青年呛鼻火辣 第37章

  周锵锵的动作并不熟练,偏偏,带着不讲理的认真,像是有发人深省的问题,要在杨霁这具躯体上找寻答案,又像是要把长久的思念,全部灌注进这具躯体里。

  温柔,青涩,而又炽烈。

  嘴唇贴近,身体纠缠,像贴住那年夏天的风。

  周锵锵不知从何时起闭上双眼,模模糊糊间睁开,只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同样迷乱的脸。

  他们贴得太近,连心跳都像彼此错频,乱七八糟。

  他的手在有节奏的律动中,无秩序地揪起杨霁的短发——这让他对区分杨霁与雨月,有了顷刻实感。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从喉咙深处被牵扯出来,不断咽回去,不断倾吐而出。

  他听见杨霁的呼吸,像某种骄傲又不得已娇弱的动物,呼吸间伴随着努力而压抑不住的低哼,夹杂着杨霁过去并不熟悉的某种疼痛与愉悦。

  行进至燃烧处,忽闻眼前一道耀眼白光瞬间炸开,炸成任何想象中的炫丽颜色,填满所有大脑中需要运转的空隙。

  杨霁感觉到,周锵锵并未随这白光闪烁便轻巧地抽身而出。

  而是,突然,赌气似的咬住他的左边肩膀,温度升高,舌尖火辣,疼痛加剧。

  这一咬,长到几近牵扯出杨霁过往四年的所有记忆片段,他身体一颤,疼到下意识想躲。

  可他偏不躲。

  房间内仅留一盏微弱的小灯,一通酣畅淋漓后,安静得连时钟行走的声音都消失。

  唯有疼痛,顺着肩头,延伸至五脏六腑。

  杨霁憋着一口气,与周锵锵在格外的静谧中无意义地角逐,他咬紧牙关,固执地想看看周锵锵这个混蛋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嘴来。

  许久以后,在与麻木逐渐混杂的绵长疼痛过后,周锵锵松口,在杨霁的耳边一声长叹,叹道:

  “我恨你。”

  杨霁心头一动,像被什么尖锐又钝重的东西,霎时间穿透。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以至于,他在精力稀薄之际,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还记得,那个声音,像雨打过窗沿,冷冷的,却带着执拗的火。

  脑海一片混沌,杨霁疲惫得睁不开眼,他想说些什么,舌尖发涩,嘴唇发苦,意识飘远。

  直到他再次听见一声少年的、仓促的、虚弱的……

  “我恨你。”

  

第38章 诗人在奔跑:Fugue

  “我恨你。”

  杨霁从噩梦中惊醒,体会到某种陌的心痛,仿佛刚从一场爱恨情仇的角力中解脱出来。

  他睁开双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吊灯。

  这是他从小到大活的地方。

  尽管十岁时,他随父母搬家一次,搬到更大的房间,但这个品牌的吊灯依旧没有改变,因为庄芃说,它兼具美观,与“护眼”功能性。

  庄芃,杨霁的母亲,九零年代名校毕业,一头扎进当时炙手可热的快消美企。

  她聪明、犀利,很快在男同事环伺的职场杀出血路,而后,她邂逅了杨文彬。

  杨文彬,同样名校出身,入职同一公司。

  两人同梯入职,同组打拼,在繁忙和高压中暧昧滋长。

  爱情来的时候天衣无缝,却无奈由于办公室恋情,杨文彬带着青年意气与热血冲动,选择跳槽。

  恰逢中国市场经济风起云涌,外企在中国攻城略地。

  杨霁父母,在事业的风口浪尖翻滚,赚得盆满钵满也赢得一脸风光。

  杨霁的青少年时期,见证外资企业在中国蜂拥又退场,看过父母举杯欢庆的轻快模样,也听过深夜里,他们放低音量为现实缩水的喟叹声响。

  高中有两年,父亲杨文彬因跳槽计算失误错失最佳窗口,一头撞进高不成低不就的失业黑洞,近两年时间,漫长又焦灼。

  父亲紧锁的眉头,与母亲马不停蹄的步伐,饭桌上的针锋相对,都令尚未成年的杨霁回想即后怕。

  那之后,杨文彬开辟民企高管新赛道,从一个愿意谈论两句理想的中年人,蜕变成为庄芃的平方。

  在父母起落的人里,尽管杨霁衣食无忧,其最直接的损失是,高三的某个周末从学校回家,发现钢琴不翼而飞。

  懂事如杨霁,问都无须问,便知道又是一个以“不耽误学习”作为中心思想的无聊故事。

  钢琴对青少年时期的杨霁意味着什么?

  大概是,父母争吵之外的一方静寂,是争强好的家中,杨霁唯一的庇护所与温柔乡。

  琴盖掀起的声音,像打开某种通道——那个通道没有绩效、没有择校、没有小组竞赛。

  那是他为数不多不被打断的独处时间,在那一刻,他可以尽情释放不被允许表露的情绪。

  琴声,曾是他的秘密语言,是他构筑的坚固堡垒。

  他一个人的堡垒。

  “过来把早餐的两个鸡蛋吃了。”庄芃的声音打断杨霁。

  “今天不饿,吃完一个,第二个实在吃不下。”杨霁搪塞。

  昨天是周末,他和他在学校组的三流摇滚乐队Beauty,才在外面喝过扎啤吃过烤串,所以今天不想吃早餐,一个鸡蛋已是勉为其难。

  “要补充充分的蛋白质。”

  庄芃正忙着化妆出门,她和杨文彬担任某知名民企高管,兼谈了一个美国二线时尚手表的代理项目,此时她正准备奔赴机场,打飞的去周边城市察看项目近况。

  “知道了。”

  杨霁不想争执,顶着依旧饱腹的大脑信号,三两口将早餐全部送入腹中。

  服从,是杨霁习得的最快应付父母的技能。

  因为不服从,迎来的将是排山倒海的长篇大论,毕竟杨霁的父母都是擅长时间管理的学习高手,他们的雄辩反而将杨霁淬炼得不想多话。

  聪慧如杨霁,自然也习得了另一项与服从相伴随的技能:阳奉阴违。

  “申请季是不是快开始了?”庄芃问。

  初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高去路,杨霁阳奉阴违:万分想去,年纪尚小。

  高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本去路,杨霁阳奉阴违:市场凋敝,赚钱不易。

  大四在即,庄芃和杨文彬让杨霁必须滚去阿美莉卡——

  “我这不就去图书馆奋战呢么。”杨霁淡淡回答。

  “嗯,挺好。”

  庄芃对这个回复很是满意:“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我现在出发去机场,早点安排,一切从容。”

  两人前后脚出门,庄芃不忘叮嘱一句:“晚上不要吃垃圾食品,不要睡懒觉。晚上联系。”

  “好的,妈,我会早睡早起。”杨霁阳奉阴违道。

  所谓阳奉阴违,就是杨霁回答庄芃,他要去图书馆准备美硕申请材料,而事实是,他连念不念硕士,都没决定呢。

  挥别庄芃后,杨霁优哉游哉搭公交车去学校,泡进学校音乐社团的排练室。

  运气真好,上午没人。

  自从排练室购置了一台新的YamahaAvantGrandNU1X后,他隔三差五要来过个手瘾。

  高三时,家中的钢琴被杨文彬与庄芃弃置后,杨霁偷偷在放学后花一小时流窜于学校方圆几十里,终于找到两家琴行,有独立的弹琴空间。

  好在卷王家庭的零花钱还算阔绰,杨霁将零花钱几近尽数用于租用琴行的钢琴,回家前弹一个小时聊以慰藉。

  在服从性题海战术,与阳奉阴违的课后补习(琴技)后,杨霁不负众望,考上北城大学。

  上大学的杨霁,一如脱困的金丝雀,存钱在寝室买了一台中端电钢琴,每日例行戴耳机巴赫肖邦两小时。

  周末回家,阳奉阴违的音乐狂魔又变身为忠心耿耿的绩点卷王,与父母在餐桌上交流种种学习心得未来规划人大事未雨绸缪。

  杨霁喜欢数学,缘于他在巴赫的赋格中看到一种极端严谨的数学形式,音乐是他通向一切精神彼岸的桥梁。

  杨文彬和庄芃眼中杨霁喜欢的数学,通往统计学、金融、计算机科学,进而开发数据分析、金融研究、精算,和算法工程师等诸多阳关大道。

  甚至,杨霁偷偷在大三下学期,找到国内一个主流音乐平台的算法团队实习工作,兼职到大三结束。

  他想做和音乐相关的事业,而在杨文彬和庄芃预设的阳关大道里,唯独没有这一条。

  一曲终了,杨霁睁开眼,回到北城大学音乐社团排练室,眼前是修长灵活的手指,搭在手感不错的NU1X上。

  室外有人喧哗,还未见人,但闻其声,由远及近,直到门被打开。

  只听一吵嚷女声元气满满打招呼:“杨少,周末好!”

  杨霁已经习惯这个跳跳脱脱的游静:“迟到十分钟,今天你请。”

  游静讨价还价:“别提了,今天和我爹妈,就周末去见相亲对象是不是浪费时间展开辩论。”

  “你?”

  杨霁喜闻乐见,游静区区二十出头,父母竟然已经开始焦虑其婚姻大事:“结果如何?”

  游静无可奈何:“逻辑上,本人利。情感上,父母利。”

  说完,游静顽皮地翻起白眼歪个脑袋,抬手作手起刀落原地去世状。

  “你就该学我,爸爸,好的,妈妈,遵命,简直是宇宙第一乖儿子,但私底下爱谁谁。”杨霁为游静贡献同病相怜宝贵经验。

  “唉,”游静叹息:“谁叫我从小就是个乖宝宝呢?”

  “就你……?”杨霁欲言又止。

  游静借机蹭到杨霁旁边坐:“所以,我们杨大总攻,今日可不可以拨冗请小女子吃饭呀?”

  “你迟到,你请。”杨霁冷言冷语,面不改色。

  游静不甘寂寞,撇起小嘴装可怜:“我下周,要浪费一个宝贵的下午,去相亲诶!我还不到22岁,我为屈从于成人世界的社会时钟打响了悲壮的第一炮,这还不值得请吃顿饭?”

  看游静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杨霁服了:“走,今天午饭和一个半小时下午茶全包了!”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