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迁徙 第12章

  只是当时,是去确认付雨宁爸爸的意外。

  所以梁煜忍了一路没开口,就是怕付雨宁过多联想起不好的回忆。但看他如今这幅样子,还是不得不出声安抚付:“付雨宁,你别自己吓自己,只是骨折,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付雨宁听了并没有没太多反应,只是努力撑起上半身,僵硬地点了点头,说:“又麻烦你了,梁煜。”

  一个“又”字听得梁煜也难受,所幸这个姜屿是没真出什么大事,不然他都不敢想付雨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下了车,付雨宁跟着Maggie发来的指路消息,一路小跑到住院部。

  刚抵达楼层,走出电梯,就看见医生拿着一叠纸在走廊上跟Maggie沟通什么。付雨宁快步走过去,Maggie见他来了,冲他点点头,他站到Maggie身边,看清医生递给她的那叠纸,是一份术前同意书。

  他想也没想,就从Maggie手里抽过同意书,对医生说:“我来签。”

  医生看了眼这个匆匆赶来的年轻男人,只惯例问他:“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付雨宁拿着那叠纸的手一紧,Maggie赶紧接话:“付总,姜屿人是清醒的,让他自己签吧。”

  “他醒着的?人在哪儿?”

  Maggie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老板眼中是从未见过的空洞,他仅仅只是根据外界刺激,下意识做出些反应和回馈。

  她带着付雨宁去了姜屿的病房,按照付雨宁之前的要求,她把姜屿安排进了华仁医院的特需病房。

  华仁医院价格昂贵、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很安静,灯开得暗,姜屿躺在病床上睡着,身上除了被子,还搭着一件外套。

  那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从袖标能看出是件加拿大鹅,他们上学那会儿,波士顿的冬天寒冷漫长,留学生几乎人手一件。

  付雨宁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躺着悄无声息的人,一时竟没敢往里走。

  还是Maggie站在他身后催促说:“你赶紧进去看看他,让他把字签了。”他才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

  Maggie没跟进来,还贴心把门关上。昏暗的病房里,只剩下付雨宁和躺在病床上的姜屿。

  付雨宁立刻两步走到病床边,凑到姜屿跟前,像是很急切地想要看清这张脸,确认眼前这个人没事。

  因为凑得太近,过于急促的呼吸全落到了姜屿脸上。

  他就着昏暗灯光仔细确认着,确认姜屿呼吸平稳带起轻微起伏,确认他合上的双眼仍然微微颤动,确认他身上还带着鲜活的热气。

  一切的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向他证明:“姜屿还活着”。

  他的视线像CT一样把姜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昏暗里响起那道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声音:

  “付雨宁?”

  叫他名字的这一声,仿佛一下触到了什么开关,下一秒,尚平躺着的姜屿就感到一阵湿凉的液体突然接连不断地砸到他脸上。

  窗外是C市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夜雨,窗内这间病房里,付雨宁和姜屿之间,也下起一场雨。

  安安静静,铺天盖地,又凉又涩。

  刚醒的姜屿被落到他脸上的眼泪砸懵了,他想也没想就开口道歉:“对不起,我随便乱填的紧急联络人,真的不知道这是你公司的项目。”

  付雨宁捏着纸笔的手又攥紧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不知道这是我公司的项目?”

  “我真不知道,本来是我的一个摄影师朋友接了这个活儿,结果他过年去北海道滑雪摔断了手,我是为了还人情才顶替他来的。”

  付雨宁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门一开,Maggie和梁煜一起走了进来,付雨宁背对着病房的门,用力闭了闭眼,又深呼一口气,努力把混乱强烈的情绪全部逼了回去。

  Maggie看了两人一眼,说:“姜屿,你快把字签了,医院这边马上要安排你去手术了。”

  付雨宁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找姜屿的目的,赶紧把手上的术前同意书和笔递给他,姜屿接过来,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就着平躺的姿势,用左手拿着笔胡乱鬼画符地签了。

  边画还边逗付雨宁:“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帮我签了吗?”

  签好的同意书刚递回付雨宁手上,就被站在一旁的梁煜熟稔地抽走,梁煜拍了拍付雨宁的肩膀,给自己找了点活儿:“我给护士送去就行。”

  付雨宁转头回看他一眼:“我跟你一起去吧。”说完,两个人就一起离开了病房。

  尽管华仁医院放到全国也是最顶尖的医院之一,但付雨宁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再去问一问医生手术方案和风险。

  付雨宁和梁煜一走,病房里一时只剩下Maggie。

  姜屿盯了好一会儿梁煜和付雨宁肩并肩离开的放向,然后才收回视线,继续勉强扯出那个迷惑人的微笑,问Maggie:

  “刚刚那个人,是叫嘉玮吗?”

  “嘉玮是谁?”Maggie一脸疑惑地反问。

  进手术室之前,付雨宁的手被躺在病床上的姜屿悄悄拉住,手心里的细微伤口被蹭得又疼又痒。

  “你能不能表情别这么难看。”姜屿用了一种让付雨宁很陌生的哄人语气,但付雨宁这时候能笑出来才是有鬼了。

  “嫌难看别看。”付雨宁没好气地说。

  姜屿看着他一点没缓和的脸色,又说:“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姜屿!”

  “真的好疼。”

  听到这句真的好疼,付雨宁立刻认命,半蹲了下来,视线和在病床上躺着的姜屿齐平,眼中无比郑重。

  “这是C市最好的医院,你的主刀医生也很有经验,不用害怕……”付雨宁都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姜屿听的。

  姜屿先是握紧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接着又稍稍用力捏了两下:“别担心,没事的。”

  明明受伤的是他,要做手术的也是他。

  姜屿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付雨宁还在跟护士嘱咐:“他晕针晕血,麻烦你们多关照。”

  直到“手术中”的指示灯亮起,付雨宁开始把跟着忙了一天且明天还要工作的梁煜和Maggie都赶回家休息。

  梁煜不放心,走之前还是给冯严打了个电话。

  冯严接到电话很快就来了医院,他已经从梁煜那儿得知手术室里躺着的人是姜屿,又看了看付雨宁通红一双眼睛,孤零零站在医院走廊里。冯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付雨宁身边拍了拍他:“你看,我就知道遇上姜屿你迟早得在我面前哭吧。”

  “我没哭!”

  “好好好,别紧张,只是个骨折手术,还是在华仁医院,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手术进行了多久,付雨宁就在外面走廊上站了多久。冯严也没劝他坐会儿,就让他站着。他和付雨宁是从小长到大的交情,他知道付雨宁这时候肯定坐不住。

  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之间,话说多了矫情,他就这么陪着付雨宁,只在中途出去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还给付雨宁带了瓶红牛。

  一直到手术室亮起绿灯,姜屿终于被推出来,医生说手术成功,付雨宁才觉得自己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因为麻药的缘故,被推回病房的姜屿一时还没清醒。

  付雨宁趁这个时候又赶紧去找医生聊了聊手术情况和术后注意事项,再回到病房,姜屿醒了。

  刚刚做完手术的他看起来实在虚弱,但一看见付雨宁还是立刻强打起精神。

  “你过来点儿。”

  姜屿这么一要求,付雨宁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都贴到了床边上。

  付雨宁问他:“疼吗?”

  姜屿没回答,先往付雨宁身后张望了两眼,没看到刚刚一直跟在付雨宁身边的梁煜。但就他张望这两眼,病房门开了,又进来一个新的不认识的男人。

  冯严进门就对付雨宁说:“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吧?我刚刚太困了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手术室都空了。”

  付雨宁转头冲冯严点点头,又走回他身边说:“你也快回去睡觉吧,已经好晚了。”

  一场手术做了4个小时,冯严陪着付雨宁熬到了凌晨。

  “你呢?就在这守着?你不用休息?”

  付雨宁没吭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就这一点沉默的空档,让冯严察觉到从不远处病床上传过来一道盯住自己且谈不上友善的目光,冯严脑子一转,突然就敞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付雨宁。

  那道目光还是盯在冯严身上,没有回避。

  背对姜屿一无所知的付雨宁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直男发小为什么突然发神经,但看在他在手术室外陪自己度过了如此难熬的一晚,也不好吐槽他这份突如其来的肉麻。

  冯严也不多话,抱完付雨宁,转身就走了。

  

第14章 不会再跑了吧?

  冯严一走,付雨宁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又回到病床边,问姜屿:“你跟家里说了吗?”

  姜屿没正面回答,只说:“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一个人没事的。”

  眼前的病号本来看着就惨,不光肋骨断了几根,右手也骨折被打了石膏固定。再配上这样的话,看着更惨了。

  付雨宁听他这么说,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度:“你伤成这样不需要告诉家里吗?你父母知道不得担心死?”

  “他俩都忙着赚钱,没工夫关心我。”姜屿脸上是一点无所谓的表情,“有事我可以叫护士,明天再找个护工就行。”

  付雨宁没接话,心想你这时候倒是跟我客气上了,都把人从云丹措运到C市来了,还能把人丢医院里不管?

  姜屿见付雨宁没说话,又解释一次:“付雨宁,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项目,更不是故意受伤……”

  “你怎么摔下山的?”

  “幻视发作,没看清脚下。”

  “你……”

  “什么?”

  “算了。”付雨宁也分不清心里涌出是心疼还是生气,眼下这混乱的情绪他全一股脑忍下。

  “快睡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我……”

  “别说话了,闭眼。”付雨宁打断他还想继续说的话,抬手把灯关了,房间里顿时只剩一片漆黑。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就覆到了姜屿的眼睛上,构造出一片比夜色更温柔的夜色。

  “宁宁,你这是哄我睡觉吗?”

  姜屿的睫毛从付雨宁手心里微不可查的伤口扫过,很难讲清楚,到底是谁安慰了谁。

  麻药持续的作用,手术带来的虚弱,还有挂着的消炎药水,都让姜屿困倦,很快就在一片被付雨宁拢住的静谧里睡着了。

  那件黑色羽绒服又盖回到姜屿身上,这件品牌的经典热门款已经更改过很多细节,因此不难看出姜屿这件这是很多年前的旧款,而且十有八九就是付雨宁当年送给姜屿的那件。

  安静的病房里,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付雨宁无意识地用手摸着帽子上的那圈狼毛,摸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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