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迁徙 第10章

  以前付雨宁是有确定答案的,但是现在他动摇了,不确定了,哪怕是在梦里。毕竟他已经重新见过姜屿,知道了他这些年过得不够好,不如他设想的那么好。

  梦中的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道门,但机舱里突然响起的提示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尊敬的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预计将于30分钟后抵达机场,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紧……”

  付雨宁艰难地睁开眼,不知道是因为睡觉姿势不对,还是飞行偶尔起伏导致的高低变化,刚睁眼的他立刻感到一阵剧痛,甚至痛到需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出疼痛的源头来自右耳鼓胀的耳膜。

  他用力做了几次吞咽的动作,想以此缓解不适,右手不自觉地想要去摸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但摸了个空。

  左手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飞机重新飞回云层之下,疼痛才消失。

  云层之上的烈日已不得见了,目之所及处,云厚,铅灰,C市的冬天有一种格外心灰意冷的消沉,是和琅勃拉邦截然不同的经纬,截然不同的气候。

  一切都在提醒付雨宁,属于热带季风的那场热梦结束了。

  落地走出机舱,走上廊桥,迎着湿润的寒潮,同一趟航班的旅客都赶紧套上早就准备好的羽绒服,只有要接着转机飞往三亚的付雨宁仍穿着单薄的黑色牛仔外套。

  距离后续航班登机的时间还早,付雨宁只能在航站楼里找了家咖啡店,顺便拿出随身带着的电脑,看了眼几天没管、消息提示已经红成一片的各种工作群。

  公司已经放假,除了一个白酒客户的CNY项目执行群,其他的群早都安静了下来。

  付雨宁拿过手机,挨个点开每个群消息,以此消除掉那些99+的消息提示,又顺手往每个群里丢了大额的拼手气红包,结果本来消停了的工作群们不一会儿又纷纷挂上了新的99+的红色消息提示……

  飞第二程的航班上,付雨宁睡不着了。随身携带的包里除了电脑,只有那本从姜屿床头顺走的旧书:藻绿色封面的《情人》,大名鼎鼎的王道乾译本,开篇就是那句耳熟能详的:“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么文艺,明显不是付雨宁平时会看的书,百无聊赖的飞行中,他也只是硬着头皮翻过几页。因为耐心实在不足,所以没能翻到姜屿划过线的段落。

  为什么要拿走这本书?付雨宁也说不清楚。他留给姜屿那个戒指,便下意识地想要换走点什么。

  刚好这本书躺在显而易见的床头柜上,陈旧,不昂贵,只是一本旧书。

  再次落地已经是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重新回到和琅勃拉邦一样温暖适宜的热带季风气候。

  这个城市规整漂亮,没有随处可见的低矮木质建筑,没有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寺庙,有海。

  总之,是不会再偶遇姜屿的地方。

  

第11章 新年快乐

  飞机平稳落地,付雨宁刚走出通道,就在接机口看见他妈林清和他小姨林静。

  谢天谢地,两位女士这次没有给他准备夸张艳红的花束,更没有拉欢迎横幅。

  以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每到假期回国,付雨宁就得在机场大规模社死一次,直到今天回想起来都头疼。

  中国人取名,一般都讲究命里缺什么,名字里就补什么。他妈和小姨凑一块,随时能把房顶掀了,所以外婆给姐妹俩取了“清静”二字。

  但显然,没什么显著成效。

  从付雨宁见到他妈和小姨那一秒开始,耳朵就再没闲过。

  这次全家来三亚过年,他妈林清女士直接租了一辆骚气的橙色坦克500代步,非说这个颜色在海边拍照好看。

  一到停车场,付雨宁放好行李,立刻打开后排的车门钻了进去,把副驾的位置留给小姨。但前后排之间的这点距离根本救不了他,两位女士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像海浪一样直往他身上扑。

  “宁宁,你是不是又瘦了?”

  “小姨,你也就半个月没见我,别这么夸张。”

  “琅勃拉邦好玩吗?”

  “还行。”

  “你一个人去的啊?”

  “那不然呢”他妈直接帮他抢答了,“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恋爱是不谈的,朋友嘛,除了他那个合伙人小梁,也就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冯严了。要说忙,小梁不是一样忙,怎么人家都有时间谈恋爱,就你没有?”

  “他那也是赶巧遇上的……”

  “宁宁之前不是有个在接触的男生吗,叫什么玮……对,王嘉玮,还是小冯的学弟。怎么,没成?”

  “不合适。”

  他妈闻言直接冲着后视镜翻出一个白眼:“不合适不合适,我看你跟谁都不合适。”

  “那我就跟你俩过呗,怎么,不乐意啊?”

  “不乐意,我们和你玩不到一块儿。”

  “具体是哪里玩不到一块儿?”

  “你都不帮我们拍花开富贵的合影。”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在“清静”姐妹花没消停过的一句接一句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半道上林清女士甚至还想在清水湾停一会儿,下去去拍拍照。难得小姨成熟冷静一把,提醒说今晚要团年,还是早点回去准备年夜饭比较好。

  付雨宁的外公外婆年纪大了,C市潮湿阴冷的气候实在不适合养老,尤其外公还有呼吸道方面的慢性病,常年咳嗽气喘。去年付雨宁就索性和他妈来三亚附近买了套养老房,既可以给外公外婆休养避寒,也方便他妈和小姨时不时过来旅居一阵子。

  两位老人有段时间没见自己外孙了,付雨宁刚到家,就拉着他一阵嘘寒问暖。先问他工作顺不顺利,然后又一直叮嘱他平时多吃点,说他现在实在是太瘦了。

  再有,就是关心他的感情状况,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什么时候结婚。

  他的情况,他妈和小姨能理解、尊重并支持,但对于已经过了90大寿的两位老人来说就实在还是太超前了。所以为了不折腾,只能周旋应付打马虎眼儿。

  这时候,小姨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他大喊:“回家就坐着,不知道来厨房帮忙?就我和你妈活该做饭是吧?”

  付雨宁听到这句话,立刻起身走到厨房里,麻利地接过小姨手里的洗菜篮,顺便弯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小姨。

  “谢林静女士救命之恩。”

  小姨白他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有老人,年夜饭就开得早,饭菜上桌的时候,甚至连春晚节目都还没开始。付雨宁陪外公喝了会儿白酒,然后视线就没从手机上挪开过。

  他得盯一盯白酒客户CNY项目今天的投放,还得给各路领导、大小客户以及各种供应商你来我往地拜年问候。

  一直到晚上九点过,冯严打来电话,问他人在哪儿。

  “在三亚陪我外公外婆过年,有事?”付雨宁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去了阳台。

  “什么时候回来?还等你一起出去玩呢。”

  付雨宁一下想起之前在琅勃拉邦的时候接到的王嘉玮的电话,于是回绝道:“你们去吧,等我回来就得忙了,毕竟年前就提前溜去休长假了。”

  “我感觉你创业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休长假,你自己就是老板,就不能批准自己多休几天?多少钱挣不完啊!”

  “开年有重要项目要赶着执行。”

  听完付雨宁的说辞,冯严停顿一会儿,思索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问了句:“是不是以后有王嘉玮的局你都不参加了,你俩到底咋了?”

  “没怎么,就是相处了一阵发现彼此不合适,而且主要是我的问题。但是谈不成恋爱也不耽误做朋友,他不是你亲爱的小学弟吗?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

  “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会还是因为姜屿吧?”

  付雨宁没接话,冯严又接着问:“你们在琅勃拉邦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后续吗?”

  问了这么多,最后付雨宁只笼统回了一个“没”字,再搪塞一句“回来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楼下已经有不少人在放烟花,很是热闹。他妈走出来,和他并肩站着。

  “还忙工作呢?”

  “没,冯严的电话,问我哪天回去。”

  “宁宁,你是真不打算谈恋爱了是吧。”

  付雨宁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调侃起自己亲妈:“林姐你呢?不打算再谈个恋爱?”

  “你别往我身上扯,我都结过婚生过你了。我知道你这情况没法结婚要小孩,但恋爱总要谈一个的吧?找一个能聊到一起的两个人过日子不更有趣一点吗?就像我和你爸一样。”

  “那也要有合适的……”

  “你一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上哪儿找合适的?等着天上掉下来?”

  “妈,我这次去琅勃拉邦遇见姜屿了。”

  “啊?你那个初恋?这都多少年了,合着你一直不谈恋爱就是为了封心锁爱等着跟他破镜重圆?”

  “不是……妈,你这些话都跟哪儿学的?”

  “抖音短剧啊,现在不都是这种套路吗?”

  “……”

  “怎么,真要和初恋再续前缘?”

  “不是,只是碰巧遇见了,联系方式都没留。”

  “那他还单着吗?”

  “应该是吧。”

  “你们当初怎么分手的?”

  怎么分手的。

  十九岁时具体的生气、伤心、愤怒和遗憾,不管再怎么浓烈,经过十年,早就抽象成雾一样的尘埃,很难分辨了。

  见付雨宁没回答,林清换了个话题,从睡衣兜里摸出个大红包,递到付雨宁面前。

  “压岁钱先给你,你呀,长这么大,学习工作事业都没让我们做家长的操过心,我现在就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付雨宁看着厚实的红包,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妈,你说爸能原谅我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清一巴掌拍在付雨宁后背上,“我早说过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爸肯定希望你幸福,健康,他在天上看着呢。”

  付雨宁抬头看了看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仍有几颗过于闪亮的星星清晰可见。

  “你现在还得每天吃药吗?”

  “吃得少了,偶尔实在睡不着才吃,放心吧林姐。”

  接了红包,他妈立刻又从另外一边睡衣兜里掏出一条手串,红色编绳上配着黄金的转运珠,还有一颗草莓粉水晶。

  付雨宁略带嫌弃又无奈地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只说:“这就有点夸张了吧,还是粉色的……”

  “哎呀,粉色的就一颗,再说你皮肤白,戴粉色绝对好看。这是我和小姨之前专门去庙里给你求的招正缘的,你就当戴着我和小姨对你的美好祝愿吧。”

  说着一把拉过付雨宁的手,给他套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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