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65章

  法医部那边陆法医也是刚结束工作,换好衣物,一边关电脑一边说:“郝三妹的颌骨标本显示,上颌右侧犬齿齿槽嵴存在线性骨裂,伴邻近骨质压缩性骨折,符合生前遭受剧烈外力撕咬所致。虽然软组织完全腐解,但齿槽突的应力性损伤模式表明,她曾用尽全力咬合某物体——大概率是凶手的手臂。”

  “根据咬合力度来看,会有疤痕吗?”顾岩问。

  “不会。”

  顾岩沉思片刻:“那这个细节应该郝三妹和凶手知道。”

  “查案的逻辑呢我帮不了了,我要和夏主任去吃夜宵了,拜拜。”

  “嗯。”顾岩刚要挂断电话,突然想起什么,“等下,还有个问题。”

  “什么?”

  顾岩捏着眉心,闭着双眼问:“……之前你说过,通过白骨也能判断出先天畸形还是后天导致对吧?”

  这其实是个有些笃定的问句,可偏偏他的嗓音奇怪的不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碎裂。

  几秒后,电话那端传来陆法医的回应:“好像当时是有说这个来着,医学常识嘛。”

  “是啊。”顾岩机械地重复了遍,“医学常识。”

  陆法医明显听出了他情绪不太对:“怎么了,顾副支队?之前尸检钭元香的时候是说过啊,你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跟我确认了……”

  陆法医的询问还没说完,听筒就传来夏主任的打趣:“好啊顾岩,你小子不是记这些案子啊报告啊什么的很厉害的嘛,这点医学小常识,还特地打电话来问?耽误我和陆法医吃夜宵!”

  “抱歉,我的问题,先挂了。”

  嘟嘟嘟——

  顾岩挂了电话,掏出香烟点燃,极其用力地吐出烟雾,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闷痛一并吐出去。

  “我多希望是我记忆有误,何让尘。”

  他近乎无声地呢喃混着青白的烟雾一点一点汇入夜色,又全部被寒风撕碎在空气里。

第58章 何以缄言绕顾心

  啪嗒,啪嗒。

  何让尘站在书房门口按灭灯光,随后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抬眼瞅着挂钟,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顾岩还没回来,他点开手机看着几小时前的微信。

  【不用等我,要熬大夜。】

  他垂头站在茶几旁,直到屏幕自动熄灭,荧光在他紧抿的嘴角一闪而逝,才像是突然惊醒似的,转身坐进沙发里。

  整个房间只留下玄关处的射灯,客厅也只有电视机在静音播放不知什么泡沫剧,投射出一片闪动的光区晃动在地板上。

  何让尘早就洗好澡了,穿了睡衣,踩着棉拖,抱着靠枕,下巴抵在柔软的布料上,呆愣地盯着电视机,几秒后,双脚抬起,白皙的脚腕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脑袋歪向扶手,小声嘀咕:

  “顾岩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不会通宵吧?”

  “要不找借口给他送早餐,但会不会太张扬了,顾岩会不喜欢吧?”

  “那……怎么跟他说呢?”

  “肯定会生气,吵架吧……”

  就在他这样自言自语碎碎念时,困意也一点点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最后羽睫一压,迷糊睡着了。

  客厅落地窗外夜色寒凉,月色的光晕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密码锁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响,顾岩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射灯从他英挺的眉骨掠过,让他此刻冷淡的表情又添了几分阴霾。

  但他却在下意识放轻动作,换好鞋子,关掉射灯,在看见客厅的情景时,表情细微变了。

  电视机刚好播放着暖色调的广告片,散发出暖黄光晕。穿着逛街新买睡衣的何让尘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

  顾岩一步步走上前,半蹲在沙发边看着何让尘的睡颜,目光微微闪动,无意识换了口气息,却让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家里洗发水的味道,也是顾岩一直用的,现在沙发上这个人也沾染上了同样的气息。

  顾岩嘴角微扬,尽管他自己都没发觉,然后他用指尖轻轻撩了下何让尘的发丝,何让尘眼睫颤动,迷迷糊糊睁眼:

  “……你回来了,几点了?天亮了吗?”

  何让尘揉着眼睛起身,顾岩也顺势坐在茶几上:“快五点了。”

  他双腿自然岔开,盯着对面的人调整坐姿,数秒后,何让尘才赤脚踩在地板,微微昂头问:“是案子遇到麻烦了吗?”

  顾岩说:“算不上麻烦,就是审问罗念慈的时候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此刻彼此面对而坐,但身高差和位置原因,无形间把何让尘锁在了身前这一块区域,也导致顾岩的姿态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可他的目光却异常温和,甚至有种隐忍压抑的刻意感。

  何让尘喉结滚动,少顷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闷闷道:“我之前在祁建宏的书房拍到过一张照片。”

  顾岩太阳穴一抽:“嗯?”

  “我知道,我之前骗你说没有在他家里发现什么。”何让尘没办法对上顾岩的视线,只得躲闪,“可是我在想,这个照片应该能帮到郝三妹的案子,如果后面有什么违规的不合适的,你跟我说,我会……”

  “发给我。”顾岩打断他。

  何让尘“嗯”了声,拿起沙发的手机,垂着头发出了那张隐藏在相册里的照片:“我不清楚上面的符咒是什么含义,你可以问问那个专家,也许能帮到你们。”

  “符咒夹住的照片很模糊,根本就看不出拍得是什么。”

  何让尘立刻回答:“可以修复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听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声,半响顾岩轻轻捏住何让尘的下巴抬起,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目光,问:“你修复过吗?”

  顾岩这个人,明明有着可怕的职业洞察力,对破绽异常敏锐,能在审讯时能迅速调整手段,一旦抓住纰漏就步步紧逼,毫不心软,直接击溃对方心理防线;但他此刻捏住何让尘下颚的力道非常轻,给人一种只要挣脱就能逃离的错觉。

  “嗯?”他又问了一遍,追逐着何让尘漂浮的视线,“你修复过吗?”

  何让尘闷闷道:“是。”

  “修复好的照片还在吗?”

  “……没了。”

  顾岩松开手指,操作手机:“没事,我让技术部门的人处理下,还有其他发现或者事情要说吗?”

  何让尘不吱声,心脏却跳得厉害,这种慌乱不完全源于终于鼓起勇气坦白谎言后,顾岩没有预想的情绪波动和追问,而是顾岩对他的了解,好像只要冒出一点破绽,就会被洞察一切。

  他其实已经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早就麻木无感。除了顾岩,孤寂成长岁月里从未有过一个人,走进他心底,让他那么想拥有,那么在乎、但这样浓烈的感情也带来了对等的患失感。

  ——可总有一天,聚光灯下飘落摇曳的彩带会离开夺目的舞台,不管曾经多么旖旎美好。

  当所有不堪的真相暴露在聚光灯下,精心编织的幻想就会轰然崩塌。可有的目的必须要到达。

  “……顾岩。”何让尘垂着眼睫,沙哑地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就在这时,顾岩脸色微微变了。

  他目光一寸寸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何让尘面容上,然后他那张总是沉稳冷峻的脸色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何让尘问:“怎么了?”

  窗外,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线月光,整个客厅顿时陷入昏暗,偌大的房间隐隐渗出一种萧凉感觉,只留下沙发这一片光区。

  顾岩起身,右腿跪在何让尘身侧的沙发,整个人压迫而下:“之前报案人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警方没办法定位。”

  “……”

  “但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这个手机开机了,导致一个诈骗电话打进去,被电信公司追踪定位了。”

  何让尘还是没出声,只是任由自己被顾岩困锁在沙发上。

  “报告刚刚发来,定位是这栋楼。”顾岩把自己手机一丢,紧接着擒住他的手腕往上抬起,按压在沙发后背,“你觉得,现在我让手下的人打个电话,能打通这个报案人的手机吗?”

  “……你希望现在打通吗?”何让尘被迫仰视顾岩的眼睛,终于嘶哑地说,“如果你需要,它可以被打通,被定位,包括这个报案人都能被你抓回去。”

  ——他这样说像是缴械投降,将案件中的谎言和盘托出,仿佛已经毫无保留,任由宰割。可顾岩知道,还有一个被他隐瞒的真相。

  医学生当然明白先天性畸形会在人骨上体现出,所以何让尘最初听见白骨没有变形痕迹,只有肢解时,就已经知道井底那具白骨不是亲姐姐。

  甚至何让尘比警方还要更早知道,在上面各个部门加班加点提取DNA对比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何辞盈——最初隐瞒,是想参与案件调查,那现在呢?还不足以彼此坦诚,真心交付吗!

  顾岩上半身再次压下寸许,后背却因压抑绷紧挺直:“为什么……为什么都瞒着我?”

  “不管是报案人还是照片,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直瞒着你,今晚我已经做好了向你坦白的准备,只是我之前没有想好……”

  “还有别的吗?”顾岩打断了他,“在这个案件中,你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跟我坦白的吗?”

  何让尘心脏像是被猛然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一言不发垂落眼睫。顾岩又轻又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怕坦白后真的被拘留,还是说你觉得,我,顾岩,顾警官,真的现在就会把你押去刑侦大队!”

  何让尘咽喉干得发疼,只是轻轻滑动一下,就引起酸涩的痛楚。

  客厅灯光昏暗,电视机投射的光区被顾岩身躯遮挡大半,只留下点点荧光落在何让尘浅色的瞳孔里——像极了彼此雪夜初逢那个审讯的夜晚。

  “……那现在。”良久后,何让尘开口沙哑地道,眸底散落的光点也泛着细微的.水.渍,“我又变成顾警官的怀疑对象了吗?”

  顾岩右腿膝盖紧紧贴在何让尘侧身,两人相距不过寸许,他盯着何让尘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几次嘴唇微启,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最后擒住何让尘的手用力一撇——

  他转身走向次卧。

  头也没回地离开了。何让尘坐在沙发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鼻尖酸涩感愈发浓烈,视线也开始模糊,直到控制不住的一滴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而下。

  次卧的灯突然亮了。

  房门没有关,灯带从敞开的房门溢出,顺着地板延伸,在昏暗的客厅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第59章 何以缄言绕顾心【二】

  顾岩躺在次卧单人床上,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天花板。因为顶灯、两个床头灯、落地灯都被打开了,所以屋内异常光亮。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晃,一下一下如倒计时般摇曳着。

  不知过了十几秒又或者更久的时间,门外响起来非常清晰的脚步声,顾岩敏锐的刑警感知,瞬间判断这是走进次卧的。

  然后他终于闭眼,开始假寐。

  何让尘踩着拖鞋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次卧,其实这间房几天前就没人住了,被子和枕头都被他叠好收起来了,床上是没有枕头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床单和床垫。

  所以顾岩也没枕头,只得右手抬起垫在脑袋下。

  何让尘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的人,可他觉得,这房间灯开得好像太多了,于是先决定把灯都关了。

  啪嗒,啪嗒。

  屋内灯尽数熄灭,独留下一盏床头灯,然后何让尘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他没有平躺,而是保持着爬上床的体态,就那么平趴在顾岩身侧,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岩紧闭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