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3章

  顾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难以捉摸。两人的距离依旧紧贴,没有丝毫拉开的意思。

  何让尘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低哑:“我继续看……”

  “衣服是当时穿的吗?”顾岩突然打断他。

  “是。”

  何让尘说完往前走了小半步,垂在身侧的右手又捏紧几分。他闭了闭眼,准备继续面对那段被逐帧播放的画面。可还未等他重新看向屏幕,手臂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被往后拉了出去。

  “站我后面等着,别乱跑。”顾岩把他拉出人群,远离那个显示屏。

  何让尘霎时一呆,愣在原地。

  视线中只剩下顾岩挺拔的背影,完完全全挡住了屏幕上的画面。那些让他恐惧、压抑的内容,再也无法映入他的眼帘。

  那个有些严厉的、凶巴巴的警官,此刻的身影如同一道屏障,将他与隐匿在记忆深处的恶爪决然分隔。

  何让尘依旧站在原地,指尖发颤的频率在缓缓放慢,心底某处仿佛被轻轻拨动,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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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被反复播放了十几次,吕盼梅终于是放弃了,眉心都拧成一个川字了。

  这群绑匪显然是一群有头脑,有反侦意识的,甚至敢丢下一个何让尘,显然就是不怕报案,也不怕警方查,勒索内容发的又极其有水准。而技侦、网监全部都在加班,到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有,无法追踪。

  绑架案发生到此刻,现场残留的痕迹,大部分都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尽数掩盖。

  难道这个案子真的只能被绑匪牵着鼻子走?

  滨湖分局上上下下都得乖乖等着第二发勒索邮件?

  “继续监听手机!IP地址!”吕盼梅厉声吩咐:随后又安排手下的人说:“老蒋啊,你带着技侦的对祁家进行监控。”

  调解室的众人迅速分散,有人啪嗒一声打开了开关,屋内瞬间又灯光大亮。

  “我们一定配合警方查案,但是我求求你们了……”祁母泣不成声,浑身发抖,“一定要救回我的儿子和女儿啊!”

  说着她又看了看对面的何让尘:“小何老师啊,你要是有什么能想起来的,一定得帮帮我们啊,平时祁清就很喜欢你,你也带她小半年了。”

  何让尘轻声回答:“阿姨,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警察的。”

  祁父一抹眼泪猛地起身:“不管什么情况,我们老两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家那房子,你们就在门口监督着,我和我老婆也不回去了,就在你们局门口,开个房间得了,方便你们随时联系。”

  一听这话,吕盼梅的紧蹙的眉头稍稍缓和了些,能有这样愿意配合的父母,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连忙招呼顾岩和一个内勤女警带他们去附近宾馆。

  直到祁家父母离开调解室良久后。何让尘才开口询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对对对,”吕盼梅此刻正忙的一手资料一手平板,视线来回在何让尘和手里资料扫了好几圈,“你是要回学校吗?”

  何让尘摇了摇头:“不回学校,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寒假结束就要去实习了,一边实习一遍准备考研。”

  吕盼梅把手里资料塞给小刑警怀里,揉了揉眉心:“租了房子,在哪?离这里远吗?你学校我记得好像就在滨湖大学城那一块吧?”

  “对,新校区,”何让尘说:“不过我房子不在学校附近,学校门口房租太贵了,我负担不起,我住在民源小区,那里房租便宜。”

  吕盼梅点了点头,沉思片刻:“民源小区,离我们局里有点距离的哦,要不这两天你也住在对面的宾馆吧,价格也不贵,我给你申请一些补贴,因为这个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你又被绑匪看过长相,所以希望你理解。”

  何让尘嘴唇微启,像是想再说什么似,最后只是微笑着回答:“好,那我先去拿我的东西,然后去开个房间。”

  “小汪,带他去拿私人物品。”

  “好勒,吕支队,跟我走吧。”

  小汪带着何让尘离开调解室,走廊右侧的窗户投射出一片片菱形的光影,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挤了进来,何让尘不禁紧了些外套。

  “冷吧?”小汪也在掌心哈了一口热气,双手搓了搓,“庐阳市今年冬天真是邪门了,往年哪有这么早就下雪的?”一边说着,一边停下脚步,伸手“哗啦”一声将窗户推上,寒风顿时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玻璃上凝结的薄霜。

  何让尘也准备帮忙把另一个关上,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一股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吹得他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动作顿了顿,由上而下望去,视线前方就是分局大门。

  停车场一辆警车拉着红蓝警灯缓缓驶出,何让尘目光微微一凝,赫然看见顾岩和一个女警并肩走进大门。女警正歪着头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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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他们不是很配合的吗?”小女警满脸疑惑,“也要24小时盯着?”

  顾岩一手拿着手机不知在给谁发微信,但能隐约可见对面那人发了很多条五十多秒的语音,而且他一个都没点开听,上面小红点都还留着,只是回了句‘我在查案,回头再说。’

  随后目视前方说:“但凡和案件有关系的人,说出去每个字都不能轻易相信,等你干外勤,接触很多嫌疑人之后,就知道我们只是在谎言里找真相罢了。”

  小女警冷得双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也是咯,毕竟丢的是人家的亲生儿女,着急、紧张、担忧,私下和绑匪联系,也不意外了。”

  顾岩没再针对这个话题说什么,话锋一转道:“你先上去吧,我抽根烟。”

  “好的,好的。”小女警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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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雪已经停了,枯树枝头的积雪被冷风时不时地吹落,细碎的雪花在刑侦大门的光区里徐徐飞舞。

  顾岩站在门口,齿间咬着一根烟,咔嚓一声点燃,轻而悠长地吐出烟雾,随后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舅,我不回去,你别劝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市局大领导的声音,语气里透着关切:“岩岩啊,其实你爸妈的事情,我们全家都很难受。回市局来吧,我能照顾你,你姥姥他们也放心啊。”

  “我都多大了,”顾岩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舅,你都照顾我那么多年了,放心吧,先挂了。”

  手机屏幕被迅速锁屏放回口袋。

  顾岩盯着手里猩红的烟头许久,直到烟灰都积攒了一小截,簇簇地坠落在地面,乌黑的烟灰融进积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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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黄灯光中,顾岩的侧脸显出极其冷硬的轮廓,他喃喃自语着“禾丰县……”肩背肌肉都因为这三字吐出时有些紧绷——

  今年又要结束了,他在想。

  距离自己亲生父母车祸身亡已经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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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零零散散飘落的雪花像无数记忆碎片,裹挟悲恸的情绪,侵蚀着顾岩的视线,转瞬便化作一片片白茫茫的沉重花圈……

  “岩岩才多大啊!”冰冷的灵堂,老人的声音泣不成声,抱着年幼的小男孩。

  黑白照片静静地悬挂在灵堂中央,照片里的人笑容依旧,却已成了永恒的定格,无数哭泣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所有画面都一寸寸挤压着顾岩的心脏。

  “妈,岩岩以后给我们照顾,我会好好帮妹妹照顾他的。”

  “给我们家照顾吧,孩子舅舅也是警察,我怕岩岩心里还是……他太小了啊!”

  ……

  老人早就哭的嗓音嘶哑,理性崩盘,无法回答是把年幼的外孙是给哪个亲戚照看,但她心里在想:是的,不能让同样是警察的舅舅照顾,孩子的父母就死于去禾丰县查案回来的路上。

  所有亲戚都想好好让这个孩子幸福、开心的长大。

  希望能无忧无虑,不要沉浸在失去父母的巨大悲痛中。

  很长一段时间,顾岩都是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留着眼泪,直到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偌大的客厅里站满了亲戚。

  不满十岁的小顾岩走到他亲舅舅面前,拽着衣角说:“我长大也想当警察,抓犯人。”

  其实没人希望他子承父业,甚至家里老人只想让去学商,长大后管理一些家里的商铺,也足够衣食无忧一辈子。

  但只有顾岩自己心里明白,他必须要这样做,沿着约定好的人生轨迹,升学、考公、成为刑警……和他父亲一样成为当初那个片区最好的人民警察。

  哪怕曾经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被轰然粉碎,化作每次回顾过往里支离破碎的残影,他也要心如磐岩般辗过每一寸锥心的回忆,继续前行。

  “爸、妈……”顾岩低沉地说。

  他仰头看着远处,雪花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毫无规律地飘落着,转瞬便消失在沉寂又深长的夜色里。

第4章 证留痕疑误深探

  “顾副队,那么巧啊?”小汪刚迈出电梯,拐过走廊转角,便迎面撞上了顾岩,“那宾馆多少钱一晚?我得算算局里补贴……”

  “不贵,人家自己付的钱。”顾岩视线一点也没分给何让尘,只是看着小汪,问:“你带他去?”

  何让尘手里还拎着黑色帆布包,站在原地看他们聊天。

  小汪摩挲着下巴:“对啊,这不是吕支队说他住的地方太远了,那也是学生,我们局里申请一点补贴啥的,不过,这钱得我先垫着?那得开发票吧……报销得等多久啊?”

  “没事,我自己先付款就行了,不麻烦你们了。”何让尘打断小汪的碎碎念,“我们先去吧,我怕等下没房间了。”

  小汪一愣,连忙收起脑子里的小算盘,拍了拍脑袋:“哦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我先带你去开房……”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拍了拍自己嘴角,“不对不对,是带你去办手续。这话说得怎么有点怪怪的,搞得我像个不正经的,差点被隔壁扫黄给抓走,哈哈哈……”

  何让尘被他逗笑了,不禁眉眼一弯,说:“不会,我们走吧。”

  小汪微微一怔。

  何让尘这个人长相当真是俊俏极了,鼻梁的弧度生得真好,眉眼更是绝佳,大部分时间都是温和地望着人;但当他真的这样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又非常漂亮,隐隐勾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意味。

  “……”好几秒,小汪才缓过思绪,刚抬脚准备继续走,赫然只见他们对面的顾岩,目光竟不知何时已然落在了何让尘身上。

  小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顾岩已经率先开口:“我带他去吧,你们俩都不用垫付,钱我出。”

  那一瞬间,小汪脑子里原本想说的话被“钱我出!”这三个字震得粉碎,内心狂吼:这哪是什么不好相处的公子哥?那都是偏见!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啊!

  于是乎,他站在大厅门口,感激涕零地目送顾岩带着何让尘离开,右手在空中像雨刮器似的左摇右摆,心里默默念叨:财主您慢走~财主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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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馆前台。

  “抱歉啊,没有单人间了,还有一个标间,您看可以吗?”前台非常不好意思望着对面的两个人。

  “都行,”顾岩把手往何让尘面前一伸,“身份证。”

  何让尘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顾岩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接过递给前台。沉默地打开手机,调出付款码,动作干脆利落。

  入住办理好,前台小姐姐刚把房卡和证件还给何让尘,顾岩就接到一个电话,神情严肃地朝着门口走去。

  何让尘望着他的背影,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他默默走向电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房卡的边缘。

  叮——

  贴满广告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何让尘刚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拽住,整个人猛地被拉了回去。

  ——竟然是顾岩?

  何让尘神色惊恐:“怎么了?顾警官?”

  顾岩的面色冷峻如霜,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堪称质问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