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岛 第60章

“是的。”欧文喜欢跟聪明人聊天, “说白了, joe就是向嘉洋。”

“我说这些是想给你打一个预防针。”欧文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观察陈述, “你能接受这样的向嘉洋吗?或者,如果发生棘手的情况,需要我从中调和吗?”

“年轻人嗜杀好斗、锋芒毕露是天性。”陈述不以为意, 淡淡,“我要负责,就负责他的全部。”

欧文有点佩服陈述了。他第一次在与患者家属的交流过程中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表情,甚至开起了玩笑:“确定?如果睡觉的时候他一脚把你踹下去呢?”

陈述慢慢扬起眉,“那我倒是期待了。”

向嘉洋浑身就没几两肉,踹人能有多大力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踹下去了,陈述再站起来不就行了,那有什么的。

进行详细的协助治疗流程介绍后,欧文与陈述握手,起身。

主要的两种办法是感官接地与TIP目标转移,前者陈述之前简单做过,效果还可以,只需要让向嘉洋数手边的物品,让他说出五四三二一,后者则要考虑当下环境来分散患者注意力,避开某些自毁冲动。

“多谢。”陈述说。

“别跟我客气。”欧文笑道,“拜托你了。加油。”

向嘉洋睁眼时看到治疗室的天花板。周围是好闻的花香。他走之前,还被欧文送了朵玫瑰。玻璃花房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雨后的温度不算太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去公园玩。”向嘉洋跟陈述走出疗养院的时候说道。

他的瞳孔还没恢复到正常状态,这会儿明显放大,跟猫似的见光就变化。

陈述往他脑袋上扣了个遮阳的帽子,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向嘉洋下意识接了,手指摸着帽檐边缘,一边摆正一边问,“那个,欧文医生都和你说什么了啊?”

陈述只道:“现在你的社会支持清单上,我是第一求助人。”

社会支持清单是治疗师让向嘉洋填写的联系人名单,当他需要借助外力时,可以试着联系清单上的号码,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家人。填第一份清单那会儿向嘉洋在和樊煜谈恋爱,理所当然的,首位号码他就写的小樊总的私人电话。

恋人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关系了,向嘉洋没什么能联系的家人,要往上填更亲密的,选项只有伴侣。

向嘉洋刚睡醒,说话不过脑子,愣愣地问:“你把樊煜挤下去了?”

“我是把他删出去了。”陈述看他一眼。

“...”

向嘉洋自觉说错话,闭了嘴。

“想去公园玩什么。”陈述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看着向嘉洋钻进去,“滑板?”

“嗯。”他说话没气儿,衣服也穿歪了,一轮治疗下来精气神耗尽地窝在座位上,团巴团巴地系着安全带,“想试试新板。”

陈述绕到驾驶座进来时,伸手帮向嘉洋摆正衣领,盖好露出的一截锁骨,看着他,“我陪你去。”

“不要。”向嘉洋拒绝得很干脆,“我想自己玩。陈老板你去忙吧,下午店里不是还有客人吗?”

欧文说每回治疗后向嘉洋都需要独处的时间,陈述表示理解。但他眯起眼:“叫我什么?”

“陈述陈述。”向嘉洋笑了,又讨饶地双手合十,“我一时忘记了,放过我。”

保时捷开出去几分钟,车里都静悄悄的。

对向嘉洋来说,他今天愿意让陈述观看治疗过程,其实是想告诉陈述,你看,我是这样一个人。看病要花很多钱不说,过程还很复杂和麻烦。他给资助人一个交代,证明他这些年有在好好地生活,然而生病是他自己没法控制的。

因为向嘉洋刚刚和欧文见面,这两天陈述给他批了假,不用去钛谷,陈述会把早饭送到民宿。

保时捷开到了日落公园,向嘉洋下车时和驾驶座的人笑:“明天见。”

他似乎从混沌里抽离出来了,这会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笑容的感染力很强,说话嗓音也不再颓废和沙哑,懒劲烟消云散,活力满满的向同学重新出现,令人眼前一亮。

“明天见。”陈述点点头。

向嘉洋爱玩,而且他爱好广泛,也擅长运动,玩起来通常大汗淋漓。他一个人从斜坡上速降下来,在公园练了一个下午。

傍晚他坐在一家粉店门口的椅子上,点了杯西瓜汁配晚饭,边用手扇风边接了个电话。

是张凤打来的。

“小向在忙吗?”张凤声音亲切,不过口吻带了些许歉意,向嘉洋听出可能是有事,他戴上耳机说,“不忙,怎么了张阿姨?”

“是这样,你之前不是说打算跟我续租吗?”张凤叹气,“我女儿回来了,可能要在外地买房子,这栋楼我刚刚找了中介挂出去,就有人联系说要买,所以之后我应该是不出租了,距离我们合约到期还有半个月,我想着赶紧和你说一声,你要是想留在风铃岛可以现在找找新的房子了。”

本来向嘉洋也还没签续租的合同,半个月时间也够他搬东西了,闻言向嘉洋笑道:“好,我知道了阿姨,没关系。”

“谢谢你啊小向。”张凤很抱歉,“事发突然,你要是租房什么的有麻烦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找地段好的,房租便宜的,之后我再叫车一起帮你搬东西。”

“客气了阿姨,真没事。”向嘉洋笑起来。

找房子的事他不急,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谷雨那挤一挤,麻烦谷雨固然不好,可兄弟就得两肋插刀。

向嘉洋戴着耳机,在歌单里随机播放着音乐,绕落日公园散步半小时,回了民宿。

临近傍晚,民宿附近的凉亭旁坐满了老大爷在下棋。

向嘉洋想起陈述爷爷了,走过去观棋。一张棋盘上摆着黑白子,两大爷正好在对弈,向嘉洋秉持着观棋不语的心态,默默地欣赏着,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头里站着一个盘靓条顺的年轻人,一下成了香饽饽。

“小伙子,看棋啊?”有个婆婆走过来,仰头看他,“长得很帅哩,有没有女朋友了?”

向嘉洋摇头,笑:“还没有。”

“想不想找啊?我认识好几个单身的姑娘,漂亮,家里条件也好,给你介绍介绍?”

老人家上了年纪就想看家庭美满,爱撮合子女那些事,向嘉洋赶紧摆手,微笑:“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谢谢你了婆婆。”

“你也不找,钛谷那个陈老板也不找,我跟不上时代,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这么大高个,长这么好看,不少人追吧?怎么不找呢?”婆婆也跟向嘉洋一起观棋,叽里咕噜给向嘉洋说,以后老人没伴会过得很辛苦云云。

在下棋的大爷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你就别掺和年轻人的事了,我告诉你,现在不婚主义和丁克到处都是,生育率为什么低?为什么没人愿意结婚?说白了,社会环境不好!两个人能看对眼就够难了,就业市场还差,谁还有心思搞那些情情爱爱的?”

阿婆和大爷犟起来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向嘉洋赶紧和稀泥,指挥大爷下棋,最后见大爷已无心战斗,只能自己上场。

他走黑子,把棋罐摇得哗哗响,一副声势浩大的模样,结果还真是妙手回春,两步挽救死局,惹得对面执白子的爷爷哀嚎连连。

黄昏后灰青色的天空出现了星星,微风吹动头顶树叶,有几片棕榈叶落在向嘉洋肩膀上,一辆熟悉的保时捷从远处开过来,停在民宿门口。

南汐巷的傍晚烟火气十足,炒菜的香味从各家窗口飘出。

向嘉洋愣了,下棋动作都慢了些。他和民宿之间有一段距离,陈述下来时背对着他,没看见向嘉洋坐在这。

车上下来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英挺,路过时想不多瞄他几眼都难。

向嘉洋悄悄盯了会儿,明显分神。

唉。

还是感觉那张脸好看,看不到真可惜。

长了这样一张合他胃口的脸,竟然是他二舅,真是暴殄天物了。

“怎么了小向?”一旁的大爷顺着他视线看去,“哟,那不是陈老板吗,这两年他生意越做越大,事业有成,在岛上可有名了,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都是祖坟冒青烟。”

“爷爷你也认识他?”向嘉洋笑。

“认识,怎么不认识。我正奇怪,我和几个兄弟天天在这下棋,早上下晚上下,居然见到他好几次。也不知道那民宿里住着什么奇人,把陈述的魂都勾走了。”大爷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摇着一把芭蕉扇,跟向嘉洋低声,“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吧,这小伙是谈恋爱了!”

其实没有呢。向嘉洋心道。

像是有心电感应般,向嘉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陈述:到家了没?

向嘉洋:暂时还没。

陈述:在哪?

向嘉洋:不告诉你:D

他皮完,抬头观察陈述的背影。有人骑着自行车打铃而过,流水一样的车辆绕过保时捷,消失在视线中。

向嘉洋喝着拎了一路的西瓜汁,继续陪人下棋,他刚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民宿门口的男人就回了头。

向嘉洋一惊,赶紧道:“爷爷快帮我挡挡!”

他躲在树影和人影里,没被陈述发现。

手机震动两下。

陈述:那我只能自己猜了

陈述:[图片]

陈述:我猜你现在应该距离我不超过两百米

图片上是向嘉洋放在树边的滑板。

被抓包,向嘉洋啧了声,挠挠脑袋。他坚持和爷爷下完了棋,才起身告别。陈述仍然靠在保时捷引擎盖上,一只手玩手机。

和早晨时一模一样。

“陈述!”向嘉洋抱着滑板朝他跑过去,一整个原地起飞,“我现在到家了!”

男人听到声音,抬头朝他看来,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玩得高兴了?”

“你来干嘛?”向嘉洋问他,“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说我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不是来给你送饭的。”陈述看着他。

不是送饭的?那?

向嘉洋还没问,陈述就说:“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哦,受伤。向嘉洋立刻把胳膊和腿都亮给他看,“没呢,完好无损。今天我可小心了,状态也很好,走路都轻飘飘的,四肢非常灵活。欧文这次给开的药没什么副作用。”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陈述也没好说的了。

倒是向嘉洋一直在打量他。

“看什么?”陈述问,“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向嘉洋摇头,他问了个谁都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提起的问题,“你手上怎么戴了戒指?”

这枚戒指陈述戴在小拇指上,尾戒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陈述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向嘉洋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朝陈述微笑,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某个瞬间他瞳孔颤了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撕裂的口子里钻出来:“其实我知道的,那天我走错更衣室,之后你就戴了这个戒指。”

当时的陈述选择用真实的某个物件来压抑内心的情感,这是一个决定,一个昭示着克制、止步不前、或者说想保持体面的决定。

joe并没有出现,站在这里的人仍然是向嘉洋,不过他第一次在陈述面前暴露了自己的防线,以及探出了一点带刺的针尖。

陈述看着向嘉洋好一会儿,忽然道:“不作数了。”

“什么不作数?”

陈述:“不管之前戴它是因为什么,现在都不作数。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