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而终 第77章

护士点点头,抱着输液袋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孕妇,眼神里满是后怕。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戚良注意到床尾的姓名牌,薛亦,23岁,孕24周。

床上的薛亦还在不停挣扎,嘴里哭喊着“放开我!让我死!”,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崩溃。

戚良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薛亦,我们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害你的。你现在这样,是想干什么?”

“我没让你们救!”薛亦的声音嘶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们救了我又怎么样?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你冷静点!”方凌凌听不下去了,语气有点急,“你要是真不想活,他们把你关在铁皮房里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自我了断,那时候你怎么不闹?怎么我们把你救出来,有吃有住有医生照顾了,反而要寻死觅活的?”

薛亦被问得一噎,哭声却更大了,她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他们跟我说,只要我生下孩子,就能拿到20万,现在机构倒了,孩子、孩子不能给买家,我也拿不到钱,我妈病了需要钱。这孩子我也养不起,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她越说越绝望,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昨天跟医生说,我想引产,可医生说我月份太大了,引产有风险。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我钱也没了,孩子也养不起,倒不如死了算了。”

方凌凌皱着眉,刚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被戚良用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薛亦颤抖的手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死了,比活着麻烦多了。”

薛亦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疑惑地看着他。

戚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死了,医院要联系你的家人,要有人来摆弄你的尸体,给你穿衣服,整理你留在世上的东西。你的手机、你的身份证,甚至你写过的日记、跟人聊过的隐私,都会被翻出来。还有人会揣测你为什么死,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怀了不该怀的孩子,背后指不定怎么议论你。”

“你的父母会来给你办葬礼,他们要对着你的照片哭,要承受别人同情又带着点鄙夷的目光。那些爱你的人,比如你生病的妈妈,以后再不敢提起你的名字,一提就会想起你是怎么没的,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而那些不爱你的人,甚至会拿你的名字当笑话,说‘那个代孕的女人,最后还不是自杀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薛亦渐渐愣住的表情,声音里多了点温度。

“你说活着没用,可活着至少还有机会。你妈妈的病,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公益救助,优生国际的案子破了,他们非法所得的钱里,有一部分会用来补偿你们这些受害者。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养,我们可以联系合法的福利院,找愿意收养他的家庭,让他能健康长大。”

“可你要是死了,这些机会就都没了。你妈妈没人照顾,你的名字会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连带着你的家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戚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别想着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再难的事,只要活着,就有解决的办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薛亦压抑的抽泣声。她看着戚良,眼神里的绝望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茫然。

方凌凌趁机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戚队说得对,我们不会不管你的。你先好好养身体,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薛亦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手里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

她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出了心中所想。

“我妈真的能得到救助吗?”

直到这一刻,薛亦担心的依旧是妈妈的病。

“能。”戚良肯定地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去联系相关部门,你只要好好配合我们录口供,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我们来帮你办。”

薛亦没再说话,却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靠在床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光。

方凌凌松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喝。

戚良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心里不由得想起赵时熔当年和他说过的话。

他们当警察,不仅要抓罪犯,还要帮这些被伤害的人,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走到门口时,戚良回头看了眼薛亦,对方正小口喝着水,虽然还是没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崩溃。

戚良轻轻带上门,转身往监护室的方向走。

阎景修还在等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帮,他们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戚队担心到睡不着觉。

第87章 余波

戚良离开了薛亦的病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白子骞提着个黑色文件袋正快步朝他走来。

深蓝色警服上还沾着些未干的雨水,眼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可眼底却亮着破案后特有的光芒。

“戚队,这是所有涉案人员的笔录,还有优生国际的资金流向明细。”

白子骞顿了顿,又补充道:“曲诚山扛到后半夜终于招了,承认和禧安医院的侯怀远、兰海市福利院的王院长合作了两年。禧安医院不光还帮他们给D孕孩子办假出生证,还引导病患去找D孕机构。福利院喃凤则负责接收那些所谓没人要的D孕孩子,再找借口送养。”

戚良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袋里厚厚的纸张,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些纸页上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女孩们被欺骗、被囚禁的青春,更是未出世孩子被当作商品买卖的命运。

他抽出最上面几页曲诚山的供词,快速往下翻,目光在“境外走私促排药”“中介诱骗卖卵”等字眼上停顿。

供词里写得详细,连每次走私药的藏匿地点、给中介的抽成比例都记得清楚。

“侯怀远和王院长那边呢?”戚良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侯怀远一开始嘴硬得很,说自己就是给优生国际介绍过几个有需求的病人,不知道D孕的事。”

白子骞叹了口气,继续道:“直到我们查出他名下三个不同银行的流水,加起来有近800万的转账,全是优生国际按季度打的好处费,还有他给曲诚山的私人账户转了20万,他这才松口,还舔着脸哭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王院长更离谱。”白子骞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鄙夷,“她一开始说自己是好心帮孩子找家,还拿福利院的捐赠记录出来装可怜。结果我们从她办公室的旧电脑里,恢复了她和曲诚山的聊天记录,她这才没话说。”

戚良的眉头越皱越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边缘,忽然在一份侯怀远的讯问记录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立刻抽出那页纸,指尖点在名字上,“胡逸兴?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子骞凑过来一看,立刻解释道:“是侯怀远和徐志明供出来的。他们说胡逸兴在二院任职期间,就经常给不孕不育的病人推荐优生国际的渠道,还帮着传递过病人的体检报告,曲诚山给他按每个推荐客户5%的比例抽成。”

戚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起之前苏思雨说过,和胡逸兴分手是因为姚曼瑜插足,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感情纠纷,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尽快把胡逸兴带回来问清楚,别让他跑了。”

“放心吧戚队,张队已经安排人去医院和他家里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白子骞连忙应下,怕戚良担心,又补充道,“我们查了他的行踪,最近没离开过金阳市,跑不了。”

戚良点点头,把笔录放回文件袋,心里却依旧沉重。

他正想着要给张金海打个电话,忽然想起被曲诚山当作人质的陈忆安,又问道:“对了,陈忆安是什么人?怎么会被曲诚山抓来当人质?”

白子骞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额头,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戚队,你还不知道?网上那篇揭露优生国际的爆文,作者就是她啊。”

“是她?”戚良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之前猜测文章作者是优生国际的内部员工,甚至可能是管理阶层,但陈忆安只是个翻译。

“她怎么会掌握这么多核心信息?”戚良不解。

白子骞解释道,“陈忆安是外国语大学的毕业生,同寝室有个朋友毕业第二年突然失联,再听说就已经过世了。”

对于朋友的死因她的家人始终三缄其口,陈忆安从她微博小号的记录察觉到异常,所以才伪装成翻译进了优生国际,潜伏了半年多,收费明细都是她从客户口中套出来的。

戚良仔细听着,心里对陈忆安多了几分敬佩。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为了给朋友讨公道,敢一个人潜伏在虎穴里。

既要隐藏身份,又要搜集证据,最后还敢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份勇气,比很多成年男人都强。

“她打算先在网上引起关注,让舆论压力逼着警方去调查,这样就算曲诚山想报复她,也得先顾忌警方的行动。”白子骞继续说道。

“真了不起。”戚良发自肺腑地称赞道,“还很聪明”。

他顿了顿,又担心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她脖子上有刀伤。”

“没大事,就是脖子被刀划了个小口子,缝了两针,还有点惊吓过度。医生说输两天液,休息两天就能出院。”

戚良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后续让凌凌多跟她对接,她一个女孩不容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尽量配合。她既然敢站出来,我们就不能让她受委屈,也不能让她白冒险。”

“放心吧戚队,凌凌早上就跟陈忆安聊过了,还留了电话,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她。”白子骞应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监护室的方向扫了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对了戚队,景修怎么样了?我录完口供就赶紧过来了,还没去看看他,手术还顺利吗?”

提到阎景修,戚良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刚脱离危险,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夜,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好,不过还不能进去。”

两人并肩往监护室走,刚到门口,就看到两个护士推着阎景修的病床出来,之前连接的监护仪已经撤了,只留着一根输液管挂在支架上。

护士看到戚良,立刻笑着迎上来。

“戚警官,真是巧。病人生命体征稳定,现在转去普通病房,家属可以进去陪护了。”

戚良心里一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病床的边缘,生怕碰到阎景修的伤口。

“麻烦你们了,普通病房在几楼?环境怎么样?”

“在三楼的单人病房,环境比重症监护室好很多,适合病人休养。”

护士一边推着病床往电梯口走,一边细细叮嘱,“后续要注意让他别碰水,尤其是伤口处得保持干燥。饮食要清淡点,别吃辛辣油腻的,也别让他太激动,情绪波动太大对伤口恢复不好。”

戚良一一应下,白子骞跟在旁边,看着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阎景修,轻轻拍了拍他盖在被子里的手。

电梯很快到了三楼,护士把病床推进提前安排好的单人病房,又帮阎景修调整了枕头高度,确认输液管通畅后才离开。

戚良把文件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阎景修的睡颜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苍白的脸色衬得稍微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白子骞站在门口,看了看床上的阎景修,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戚良,笑着说:“那我先回队里了,胡逸兴那边有消息了,我再跟你说。陈忆安要是发了新证据,我也第一时间转发给你。”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戚良打开文件袋,拿出笔录慢慢翻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上的人。

阎景修的呼吸很平稳,可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戚良伸出手,指尖悬在阎景修的眉头上空,想帮他把皱着的眉头抚平,可手指快要碰到皮肤时,又像被烫到一样悄悄收了回来。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笔录上。

翻到昨晚救出来的卵妹和代妈的笔录时,戚良特意放慢了速度。喃凤

他越看心里越沉,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划着,把需要重点跟进的受害者信息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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