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56章

  肖宇良伸出右手,如同第一次相见时那样,向楼下笑着喊道:“陆先生,我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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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到大副时,他正在海上钻井平台指挥新来的工人如何规范作业。

  尽管新的海上都市已经修建完成,空余的住处还有不少,但大副这些年拒绝了一切亲友提出的回城市居住的邀请,而是专心驻扎在偏远的钻井平台日夜劳作,不常与旧友交流。

  许多年不见,大副仍穿着那件军绿色的防水渔靴,身上懒懒散散披了件破了洞、被海腥味浸透了的黑色短T,长裤紧紧扎进靴子里,严肃地皱着眉批评刚来的毛头小子不识水性就冒险下海。

  陆桁的到来十足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听到声音后,大副急急忙忙回头,由于震惊,脸上的肌肉甚至都僵得无法动弹。

  大副拼命想挤出个笑容,可这位已年近六旬的汉子却默默流出两行泪水。

  下一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颤抖着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才从裤子内袋里掏出一块被一层层塑料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得滴血的珊瑚。

  大副颤颤巍巍将那块珊瑚塞到陆桁手里,那双手干燥粗粝,不住地在塑料纸上擦拭着。

  “可算回来了,这珊瑚我一直揣在身上,就是专门留给你的。别嫌它脏,里面可干净着呢。这珊瑚从浅海一瞬间到了高压深海,颜色是保存得最好的,我给你挑了最花哨的一块,你看看好不好看?”

  旁边年轻的小徒弟拢起双手大声喊道:“上次王师傅可因为找这物什差点溺水嘞!”

  “别听小崽子们胡说。”大副不安地搓搓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我想着兄弟你走南闯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就这珊瑚还算得上是咱们银沙岛的土特产。是有点简陋了,等下次哥攒够了钱,送你块更好的。”

  陆桁剥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纸——外面一层塑料袋,中间五六层防水胶带,最底下还有整整十多层保鲜膜。

  鲜红欲滴的珊瑚对着太阳闪闪发亮,如同一轮圆圆的红日,自那已消散的灯火辉煌的旧港口冉冉升起。

  “很好看。”陆桁看着大副的眼睛,郑重道:“谢谢您。”

第71章 番外-返回九号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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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九号防御基地时是个阳光正好的下午, 陆桁和棠棠没第一时间找到新基地的位置,还是发了消息给萧以旋,对方忙不迭派来一整支车队来迎接。

  “这里现在叫北湾。”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 自豪地对陆桁解释道。

  萧以旋生了副轻佻的桃花眼,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出落得修长高挑, 但性格丝毫没变, 穿了一身高调到恨不得原地开屏的全套红西装, 配了个黑色尖头皮鞋, 食指搭在方向盘上悠闲地打着节拍。

  七百六十公里,萧以旋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一路上滔滔不绝讲着北湾的变化——

  “这里没有内外区的分别, 而是被重新规划成了六十二个平等的城区, 每年由人民投票选举该区的当权者。这几年北湾科技进步很快,脑能力者觉醒数目的增加给社会带来了新的转机。”

  他边启动智能驾驶,边回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棠棠,打趣道:“小东西, 你怎么还没长大?”

  被戳中了痛点,棠棠几乎要从后座上跳下来, 恨不得冲进驾驶舱和对方打上一架。

  早在几个月前, 陆桁便发现棠棠的生长速度比一般孩子要慢上许多。

  他仔细翻阅了位面经营系统关于儿童成长速率的规定, 这速率依据生物个体本身的体感时间流速而定, 而非原位面的既往时间。这种成长最终会截止在该物种各项身体指标最强盛的阶段, 对于人类来说, 未成年个体的发育最终会永远停留在二十八岁, 从此青春永驻。

  但同样的, 这一进程无法逆转, 绑定时便已超过成熟发育年龄的宿主与员工则会维持原貌不变。

  也就是说,九号防御基地已变迁了近十年,昔日的伙伴扎扎实实经历了漫长的时光,而相比之下,棠棠仅长大了九个月,样貌还同正常六七岁的孩子一样,也难怪心理不平衡。

  阳光透过车窗洒下来,萧以旋回过头,在剩下的路程中仍孜孜不倦地拿这点逗棠棠玩,两人就这么又打又闹,一路进了北湾城区范围内。

  到了一处云轨站台前,萧以旋将车停下,微微弯下腰,动作夸张地对着陆桁做了个欧式贵族的邀请手势:“北湾至高无上的王,请接受百姓们的虔诚朝拜。”

  云轨站台高高架在离地十米高处,原本两分钟一趟车的公共轨道此时专门为迎接陆桁的到来而全部清空。

  随着云轨加速驶向市区,能看到底下公民摩肩接踵守在街角巷口,手里挥舞着印着自由的旗帜,看向这辆云轨的眼神里充满了庄严与尊重。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没有兴奋的叫喊声,只有氛围肃穆的定定注视。

  他们是历经了痛苦的一代,也是承载着希望的一代,从极致的黑暗中破土而生,永远不会忘记为他们揭开天幕的人。

  城市半空中轨道线密集而有序,而几乎所有住民都聚集在陆桁所处的云轨流线下方,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轨道两旁则是一栋栋百米高楼,清洁机器人在楼宇表面边擦拭着玻璃、边用机械臂对着陆桁挥手,云层之下是有条不紊正飞行着的几千台快递无人机,很难想象在大迁徙后的短短十年内,北湾竟能从一个电离辐射时代被荒废的城市,发展到现今的光景。

  人人皆为能力者,如今的龙虎帮早已不再掌握实权,却仍富可敌国,坐拥着一整栋金融大厦。

  初柳从当年那个娇滴滴、怯生生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都市女白领,整个龙虎帮的财务工作现在被全权托付在她手中。再见面时,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浅莫兰迪色系职业套装,戴了副金丝眼镜,那两根发黄粗糙的羊角辫变成了高马尾,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

  见到陆桁,初柳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她将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看了又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大一小两人的模样,还像记忆中那般鲜活,仿佛十年的岁月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过往逝去的时间,似乎不过是庄周一梦,倏忽而去。

  仿佛伸手一碰,便能轻易跨过十年的鸿沟,重新与旧时光对视。

  初柳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崩溃,哭着走上前抱紧陆桁,仍像当年那个受庇护的孩子般,口中不住说着谢谢。

  这些沉重的谢意经年累月,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压在她心中,如今她终于得以捡回那照进黑暗童年的那一束光芒,是那般耀眼,那般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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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虎帮的统筹死在陆桁到来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里。

  他本就是早年觉醒的不完美能力者,为计算维系未来社会运转的最优解、为推翻临时政府而规划筹谋,早早透支了自己的大部分力量。

  生命与活力就像手中的细沙,怎么握都握不住。到最后,这位现存人类史上最优越的脑能力者患上了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连最基本的正常思考都难以做到。

  在那昔日诞生了无数精妙绝伦想法的大屏幕上显示完最后一句话后,装着大脑的晶绿色液体突然一瞬间溢出鲜红的血液。

  日夜守在统筹身边的初柳最先发现了他的死亡,那一刻,她仿佛一夜长大。原来人在极度震惊与悲伤下,真的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

  而那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妈,我想吃饺子了,明年过年我想吃韭菜馅的饺子】

  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这位卓越的脑能力者总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外区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孩子,在那间点不起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小房间里,跟妈妈商量着讨一碗饺子。

第72章 番外-返回灰塔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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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以旋推开门, 足足千余平方米、上下通高十米多的纯白房间展示在陆桁面前,而房间最中央静静摆着个白色的铁盒,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当初统筹还有意识时, 曾将自己的思维编译成一段代码,我们将主机保存在这个房间里,但维持它运转的生物电流已撑不住多久了。”萧以旋的目光不敢往那门缝中瞥上一眼, 眼中已微微泛出血丝来,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陆桁道:“进去和统筹聊两句吧。”

  皮靴踏在地面上, 发出短促的踢踏声。

  雪白的墙壁映出两行黑字:【好久不见,异乡人,你还如我的记忆数据库记载中那般年轻】

  这行字在墙壁上不断滚动,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那被装在圆柱形胶囊中的生物大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机械主机盒。

  【很可惜,我如今没法再分析出你的内心想法】

  【我已有1205天没有接收过外界信号了,但我想这繁华的都市一定发展得日新月异,足够令先生满意】

  【如我当初所说, 北湾是一个属于敢于冒险的探险家国度,这里人人平等, 没有阶级鸿沟, 没有官僚与贵族, 天空不再雾蓝, 人人都能看到头顶的日光】

  面对着统筹的一段思维代码, 陆桁难得地将内心想法透露出来:“我曾到达过一个荒谬的世界, 那里也由人工智能控制着社会运行, 它为掌权者双手奉上高度集成的科技与数不尽的财富, 整个位面向天平的一段重重倾斜, 底层人甚至没有生存的权利。”

  尽管只是一个片段,但统筹很快解析出陆桁的话外之意,墙壁上出现一个可爱的颜表情,随后是一长段文字:

  【您是在担心北湾的未来吗?大可放心,先生,我永不会成为您口中的人工智能】

  【在成为一段无知无觉的代码前,我首先曾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有自己的伙伴与亲人,为了共同的梦想与羁绊不惜将仅有一次的生命燃烧殆尽】

  【而你,异乡人,则是我最珍贵的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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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幕陡然亮起又暗下,重复了几次,这才停歇。

  那一刻,无尽星光与月光同时亮起,闪得灼人。

  这是最灿烂的奇景,是只有实力最恐怖的脑能力者才能计算出的宇宙同频值。这数值的计算,如同将一个精密的机械手表扔进汪洋大海中,让它靠着洋流重新自己拼接起来那般艰难。

  苍白房间中的主机机箱音响发出机械音提示:[指令已发送,已通知国家天文塔台,生物电流已耗尽,将进入无限期休眠模式]

  统筹的语气还是那般轻松,甚至从资源库中调出了一个过时的兔子表情包:【我兑现了我的诺言】

  【先生,你回来的那一天,整个人类文明将为你闪烁】

  7

  陆桁和棠棠在北湾住了足足半年,这才启程前往灰塔帝国。

  快递站如当初那般降临在满加都女神庙旁,只是从前那排居民区楼房外墙已被人重新粉刷过一遍,墙角街巷堆着的各种垃圾也消失不见,女神留下的神秘血色涂鸦被用奶白色的清漆全部覆盖了起来。

  曾经沟通两界的裂隙被一道道蓝光封印着,几个健壮的光头男人正举着激光|枪守卫在每一道裂口前。

  原本的女神庙化作一团灰烬,而原址上建了一个小公园,公园最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塑——是三维扫描出的陆桁全身像。

  看到人还在世便被立了像,棠棠忍不住噗嗤一声捂嘴笑出声来。

  旁边正路过一家三口,那对夫妻见状大声教育孩子道:“这可是十一年前消灭梵天网络、推翻帝国统治的大英雄,你可不能像那小哥哥一样不懂得尊重别人,看着英雄神像竟还能发笑……”那女子摇了摇头,连连感慨世风日下。

  棠棠连忙将嘴巴捂得更严实些,一大一小走出街巷,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辆敞篷跑车。

  跑车一路呼啸,到达满加都与阿希姆帮的边界。

  从前不对外界开放的地下交易市场已为外界打开了四五个入口,现在变成了全国最大的跳蚤市场。而夕阳酒馆的位置则被一家安保公司代替,赏金猎人们的能力介绍变成了安保团队的可靠简历。

  老滑头在门口抽着胶囊烟,边用鼻孔喷白气,边手捧着一本诗集看得直打瞌睡,连口水都流到了书页上。

  昔日的黑诊所摇身一变成了挂着资质证明的小型社区医院,那戴着机械义肢的高瘦女人正不耐烦地给社区居民发放免费的抑制剂。

  十一年过去,她眼角免不了增添几道细纹,皮肤也比以前粗糙许多。

  而那曾给陆桁敷药的花臂壮汉则成了个穿马甲的胖老头,只有胳膊上肥了一半的虎头纹|身依稀能透露出他往日的威风凛凛。

  “别抢,都别抢。”

  “你,就说你呢!上周不是来拿过了吗?我记得之前社区强制把你们这批药物依赖的醉鬼送去了戒瘾中心,怎么这次又回来了?”

  黑诊所的几人熟练地应对着各色破皮无赖,远远瞥见陆桁的侧脸,那高个女人嘟囔了两句:“真好看,改天卖给东郊巷那些老姐姐们,一定能赚不少钱。”

  旁边马甲老头禁不住提醒道:“店长,我们已经十多年没做过这档子生意了……”

  科技时代,难得门口张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质公告,上面显示如今的灰塔帝国已分裂成整整一百多个区,每区各自为政,每年各区会派代表参与法案的制定,除此之外并无中央管辖。

  而这些建立在血腥和资本积累之上的新法案,处处透露着对人权的保护,以及对违法犯罪行为和资本垄断现象的强烈打击。

  也因此,那些地下医馆、拳馆、游戏厅则通通正规化、持证上岗,社区甚至为了维|稳每周定期给瘾|君子们发放抑制剂。绿色针管的兴奋剂不再如旧日一般泛滥成灾,当然,人们在如今的社会氛围中已不必靠着药物自我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