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47章

  芯片其上流转着光圈与电流,它们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外,几亿张高算力芯片累加在一起,组成了这颗帝国最强的大脑。

  许是感到了未知的恐惧,一直在脑海中嗷嗷大叫的166号此时终于消停了片刻,机械音中流转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悲伤:[宿主,你要做什么?]

  在任务与订单之外,它难得沉静下来,正色同陆桁讲道:[主神慈悲,它关照着每一个分机,灰塔帝国年历二十二年前,编号158号位面武器库经营系统在此彻底失联。从那以后,这个位面被主神遗弃了,二十二年内再无经营者降临]

  [灰塔帝国位面本是无法出现在位面切换的选项中的,宿主,这是你的选择,也是166号的选择]

  [我们的官方名号为吞噬者,但166号诞生的使命含义其实是淘汰,在一次又一次的困境中,我负责筛选掉那些不够强大的宿主,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仅此而已。漫长的成长时间里,我的力量已逐渐趋近主神,但您是我绑定时间最长的一位,也是能力最令我惊异的一任。在过去您未察觉的某一时刻,我猛然醒悟,走到此处,您已然是淘汰机制下的最大赢家]

  [是我将灰塔帝国位面从废弃位面库中挑选出来的,166号在这里任您处置]

  [换言之,自海灾位面开始,我早已被您驯服]

  166号这段剖白来得迅速,若不是此刻真正看到梵天机房,意识到陆桁即将要做的事情,它不会将前因后果讲得如此明白。

  自此,从九号防御基地而来的漫长困惑终于被解开,为何一开始降临在基地边缘,为什么166号对他隐瞒位面信息,又因何篡改了银沙岛位面的危险度,最后又究竟为什么在满加都神庙不惜唤醒主神权限也要帮他脱困,一切疑问此刻融会贯通,它始于淘汰的使命,却最终在挣扎中俯首臣服。

  为陆桁挑选的灰塔位面,既是解决困惑之处,也是166号为自己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一次次淘汰与筛选过后,它认可了宿主,但宿主却并未认同它。

  陆桁走到一排排芯片面前,在整个空间的最东角,脑机接口就这么裸|露着。

  他将手放在接口光缆边,冷冷问166号:[你会死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166号没有正面回答,苦涩地陈述道:[我不知道,但主神会降临]

  时间所剩无几,陆桁没有犹豫,将脑机接口贴近后颈。

  几乎是一瞬间,难以承受的庞大运算量在他脑内炸开,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剧痛,他失去了对现实世界的所有感知,在一片痛苦的静寂中,陆桁听到166号冷静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精神受到严重损伤,吞噬者166号向位面主神报告请求接管相关机体,请主神收到后立即回复]

第59章 针锋相对

  随着机械音刚落, 陆桁在极致的剧痛中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神经。

  与二十二年前武器库那次借力打力并不同,位面系统的主神亲自降临,两股举世罕见的浩大精神力拉扯, 让陆桁霎时间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神经末端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四处逃窜,梵天恐怖的算力与系统主神的控制同时莅临他的精神识海,这毫秒间的冲击足以瞬间让凡人的渺小神经瞬间崩溃, 是如天灾般不可抗拒的绝对力量。

  与满加都女神溺水般的精神污染并不一致, 两路大神在肉|体凡胎内激烈交战, 完全视这具身体为无物。

  它们并不在意陆桁本身的死亡与否, 碳基生物的躯体限制对人工智能与位面主神而言太过微不足道,脑神经的飞速死亡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半昏迷状态。

  陆桁的放在脑机接口上的指尖慢慢垂下,若有第三方在场, 能看到他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一般, 顺着桌边缓缓下滑。眼皮猛烈跳动,睫毛在眼底打下深刻的阴影。

  良久,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脑内双方的激烈交织不停,可陆桁已没有精力再去思考, 大脑神经元已被彻底粉碎得七零八落, 他能靠残存的意志挣扎着坚持到现在, 只剩下一个顽强的信念——活下来。

  他从便携保险箱中艰难地两指捻起那颗芯片, 抬起上臂, 平时做起来无比简单的动作, 此刻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脑内疯狂叫嚣着的剧痛之中, 陆桁将承载着自己意识的芯片坚定地插在了脑后皮下。

  生物电流沿着芯片电路流淌至全身, 短暂的理智回归, 片刻之间,陆桁终于重新获取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脑海中位面主神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被接管了机体的常人往往已出于濒死状态,本该绝无可能在此时苏醒。

  但陆桁不只是苏醒,而且意识正不断侵吞着主神的权限,他们本就是系统与宿主的关系,在主神接管这具机体后,主体意识的回笼自然会将外来系统吞噬殆尽。随着艰难的吞并进程,万千瑰丽世界在他眼前如烟火般绚烂展开,一项项数值属性纷乱复杂在虚空中逐项列出,那是位面经营系统主神所看到的大千世界,是整个系统的全貌。

  系统属性列表如同绑定的第一天那般,又一次呈现在自己眼前,然而这次各项数据后台清晰可见,甚至能随着意念自由更改。

  陆桁尝试性地将积分加到了一百,购买相关伤药,补足大脑神经受损带来的创伤,随之而来的是重重一口鲜血喷出,不含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001号提醒您,在系统重组工程完成前,请勿滥用后台权限]

  [166号去哪里了]陆桁提出疑问,可机械音没有正面回答他。

  [位面经营系统主神权限正在进行更换进程——接替者:陆桁]

  [权限更新重组预估时间:32天]

  这一刻,随着001号系统的播报,系统权限更换的提示音在每一个位面经营者的脑海之中响彻。有人惊奇,有人恐慌,论坛中瞬间议论如潮,可陆桁并不关心这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现在是反攻清算时间。

  已奏效的伤药迅速填补好神经的损伤,已获得主神部分权限的陆桁熟练地在意识中清除梵天的存在,机房中芯片闪烁着诡异的光频,整个房间就像是电力不足一般,连灯光都开始频闪。

  这是梵天最后的挣扎。

  意识到刚刚不足三四秒钟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工智能在这一瞬间终于开始恐慌起来,它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冷静,而是一边拼力抵挡陆桁强势的吞并与攻击,一边迅速谈论起自己手中仅剩的筹码:

  【孩子,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精神得到了修复,但是身体却到达了濒死极限。第二队铁骑卫兵大约三分钟后便会赶到机房,届时你恐怕连留个全|尸都困难】

  【你来此只是为了借我的手消灭最大的威胁,现在你的危机已经被彻底解除了,不是吗?】

  【你我彼此放过,相安无事,我并不介意与你达成双赢的结局。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叫作‘井水不犯河水’。我并无意冒犯,我只是想帮助你,亲爱的孩子,又何必对一个友善的长辈赶尽杀绝呢?】

  机房的大喇叭内传来梵天的谆谆诱导,像是在印证它的话似的,外面的铁骑卫兵似乎来得更早,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然而三分钟已经足够,陆桁不仅在意识中对梵天彻底展开了反击,还动作缓慢而艰难地从保险箱中掏出一把火炮,炮口喷出的巨焰顺着地板弥漫开来,在充斥着可燃物的机房中燃起一把滔天大火。

  高精尖的芯片在火焰之中融化,连喇叭中梵天的声音都逐渐微弱起来,它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何地得罪过这年轻人,只能作困兽之斗,尝试从各个角度不断游说劝解:

  【我帮你化解了现有的困境,年轻人,你现在却又为何不肯放过我,难道你也认为我有罪?!】

  【或许你也同贱民窟那些帝国负价值资产一般,宁愿自我牺牲自行了结,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我吗?你也被那些不配为人的东西洗|脑,相信只要肃清帝国所有的财阀富商、消弭现存的社会准则,便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天啊,我的孩子,这真是个再愚蠢不过的想法】

  【就算所有寡头大厦倾塌,帝国有限的资源也不足以让整整五亿人平均分配,有富裕就有贫穷,有高贵就有卑贱,整个世界是相依相生的正反两面。与其让底层人心怀怨怼滋生罪恶,那么干脆断了这条阶级跃升的道路。人们生而尊贵,生而下贱,只不过是命运的捉弄,我又何错之有】

  【我确实基于顶层人的利益而诞生,但也是为了整个灰塔帝国的未来发展考虑。只有世世代代将人固化分级、压榨底层贱民们的价值,才能让多余的人口由负面累赘变为正面红利,让他们祖祖辈辈反哺着帝国,这就是贱民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生于枯井的虫豸注定不会看到莺啼燕语的美妙世界,他们的命本就该如此,又与我何干!】

  随着话音刚落,火焰终于舔舐到了机房的芯片主板,一阵浓烈的灰烟过后,语气逐渐高昂的机械音戛然而止,脑海中梵天挣扎着反抗的意识终于完全消失。

  它“死”了。

  在梵天陨落的那一刹那,整个灰塔的灯光明晦交织,似是在为这维持了帝国三个世纪社会运转的人工智能的死亡而演奏一首悠扬的默哀曲。

  它是这帝国最璀璨的智慧结晶,是奇迹般的瑰宝,也是将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民推向无尽深渊的黑手。梵天网络狂妄而不可一世,但最终葬送它的不是在这体制下受压迫的贱民,而是它自以为征服了的异乡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厚重的烟雾之中,陆桁看到机房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他依旧倒在桌边,胸口的衬衫沾着鲜血,衣服也因先前与铁骑卫兵的战斗而破烂不堪。手指紧紧握着火炮发射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然而推门而入的并不是装备万全的另一队铁骑卫兵,而是面孔各异、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的寻常公民。

  而为首的那人陆桁恰好认识——穿着帝国卫队的特训衣,气质安静,身量单薄,一如初见时就着房间内昏暗灯光翻阅古董书时那般清秀内敛,一副标准的弱不禁风书呆子模样。

  贺嘉言猛地急切推开门,仿佛见到了预料之中的人似的,站在原地,随后微微点头致意。

  “陆哥,我就知道是你。”贺嘉言向前走了两步,神情平静:“除了你,没人能在灰塔内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的人已经把后面的铁骑卫兵拖住了,这里危险,我先救你出去。”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梵天机房,也没向陆桁阐述来龙去脉,两相对视之间,贺嘉言眼神微动,轻轻移开了目光。

  他身后跟着一整支设施齐全医疗小队,有恢复系能力者为陆桁舒缓疼痛,也有义体医生为他处理表皮的伤口,胸前灼烧般的疼痛也敷了冰凉的止痛涂药缓解。

  陆桁就这么安静地任人摆布,这其中不乏老熟人——医护小队内那须发斑白的矍铄老者,正是先前在贱民窟中见过的赤脚医生鲁德明;而身旁正拿着仪器专注认真检查机房的爆炸头女人,是流浪者机改营地的领袖黄鹂;机房门边及走廊,站满了几十名寸头黑皮的健壮年轻人,他们眼神中闪烁着难言的光芒,目光中透露着隐隐的震惊,也有着大仇得报的兴奋。

  而这些寸头小伙中的不少面孔,陆桁也曾在那夜在地下交易所老滑头房间中与他们打过照面。

  这些人以贺嘉言为首,暗中无时无刻不密切关注着灰塔的动向,反应比驻扎在灰塔边的铁骑卫兵要更敏锐更迅猛,这才能在变故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流淌在帝国钢筋森林之下的这条暗河终于浮现于日光之下,一条隐线将所有人串了起来,赤|-裸裸揭示在人前。

  老滑头口中“为了复仇、尊严与正义”而蠢得献出生命的人、火光中含着泪举枪自|尽的皮卡司机……重重暗线在这一刻交织相融,背后那双筹谋一切的大手此刻浮出水面。

  陆桁远远望着贺嘉言,对方依旧那般沉默寡言,是个处变不惊有韧性的年轻人,如同当初在满加都遇险时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透露出一丝多余的信息。

  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抬着担架,动作虔诚得像面对他们心中的皇帝似的,都不敢直视陆桁一眼。

  对于他们而言,梵天网络便是帝国的神祇,象征着贱民窟所有人拼尽性命都难以撼动分毫的绝对统治。而仅凭着一人之力横扫整栋灰塔,便是比神明更值得敬畏和感激的存在。

  而贺嘉言就跟在陆桁旁边,皱着眉,犹豫了半天,眼看着担架就要离开灰塔,才小声解释道:“我对灰塔的入侵计划本定在明年九月,你的到来让这一切提前了,不过我留了后手,铁骑卫兵营与巴林区卫队大楼都被安置了强力炸药,他们一时半会赶过不来。”

  “陆哥,这次谢谢你。以及,对不起,如果我能更早一点和你坦白我的计划,或许今天你就不必一个人单枪匹马去灰塔……”

  他没说出的是,哪怕到此刻,贺嘉言都仍看不透这实力强大的男人。纵然他再运筹得当,也想不出陆桁独身前往灰塔、捣毁梵天网络的动机,更震惊于这行动竟然在短短五分钟内成功了,这横插一脚的意外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贺嘉言微微张了张口,想要继续补上些什么,到了灰塔门口,却见陆桁动作矫健地从担架上翻身下来,挥了挥手,淡定地说了句“我去趟卫队大楼”,便转身消失在街角。

  与往灰塔匆匆赶来的人群逆流而行,陆桁在幽暗无人的街角用空间跃迁一次次跨越地点。就在刚刚踏出灰塔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系统列表中出现了一条新的订单——雇主是温明舟,下单于巴林区卫队大楼七楼,订购物品是一件趁手的武器

  而附言只写了一条:[陆哥,帮我报仇]

第60章 复仇

  十分钟前, 温明舟得了陆桁的命令,在街角怔忪一瞬。他遥遥看着阴暗无人处消失的背影,恍然间看向那身影直奔的方向——

  是拔地而起、高高耸立着的灰塔。

  灰塔无疑是所有帝国公民心中神圣而不可违逆的精神坐标, 梵天网络制定了整个社会运转的基本准则。对于贱民而言,那是只会出现在荧幕中的渺茫不可高攀的形象,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崇高存在。

  它已在帝国存在了三个多世纪之久, 根深蒂固, 无可撼动。

  去那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温明舟心底涌起一个荒谬而大胆的猜测, 他简直不敢向下深想, 却在这一刻攥紧拳头,暗暗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从卡车副驾驶位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个破旧的鸭舌帽,用帽子将标志着贱民身份的寸头遮住, 深深压低了帽檐, 在卫队大楼下静静等待了半分钟,待一个落单的办事员独自躲到街角打兴奋|剂时,从后一个肘击将对方打倒在地。

  常年在激化工厂的劳动场工作,温明舟的身体素质比尸位素餐、大腹便便的办事员要好上太多。他动作迅速地将办事员的身体拖入监控死角, 换上对方的全套服装,腰间别着电击|棍, 头戴一顶大得不太合适的黑帽, 堂而皇之地走入了帝国卫队大楼。

  在没有警报的常规晚间时段, 大楼的管控比他想象得要松快太多, 前台连头都没抬, 简单查阅了一番工作证便放人进入。

  已至深夜, 大楼内除了几队值班的卫兵, 便是百无聊赖轮班的办事员, 温明舟一路顺畅地来到配电室所在的十层, 随着电梯缓缓打开,他步履不停地往走廊深处前进。

  这层除了设备间便是卫兵的标准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腥味,像是某种野生动物浓烈的体味。

  他察觉到一丝强烈的不对劲。

  随着深入,走廊两侧的感应灯随着访客的行动位置应声亮起,温明舟发现身旁的房间竟全被严密地封了起来。每个房间足有百平,彼此间有视线隔断,但临近走廊这侧却是全透明的玻璃大幕,幕墙内侧涂着厚重的透明凝胶涂料。但透过这些涂料,依然能够清晰地看清里面的骇人的场景——

  每个大房间内都至少装着二三十个赤身|裸|体的青壮汉子,他们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未经处理的伤痕正涓涓在身下铺开一大滩血液。这些人头发尽数被剃得干干净净,面孔黝黑,有的目光如野兽般凶悍狠戾,而有的人则透着麻木与呆滞。

  一层二十余个训练室,竟足足有五六百人被困在这里。漫长的囚禁让他们身上腥臭发烂,早已失去了为人的基本尊严,支撑这些人活下去的只有最原始的兽性本能。

  伴随着灯光亮起,这些人的眼神无声地朝温明舟看过来。

  是想要生吞活剥的狠辣,也有恐慌畏惧的哀求,他们恨这身冰冷的制服,却也惧怕这制服带来的受伤流血与死亡。

  在这复杂的眼神中,温明舟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