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20章

  陆桁没有和别人挤一张床的习惯,把榻榻米床垫和夏凉被铺在地板上,嘱咐棠棠小睡一会,四个小时后起床。

  166号本想指责两句虐待童工,但陆桁一副“给你地方住就不错了”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连棠棠也一脸的感恩戴德乖巧顺从,反倒让它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凌晨三点,陆桁带着棠棠、拿上货物准时出发。

  与萧以旋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而给临时政府官员送货的时间是夜里七点,陆桁出发得明显早得多,但棠棠没有半句疑问,默默地趴在摩托车后筐里,一手扶着编织袋装的钢板,充当人工固定绑带。他相信叔叔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而陆桁也确实有。

  他将摩托车停在了12区外,一手牵着棠棠,一手背着装着厚钢板的编织袋。

  此时正是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有蒙蒙的亮光,一切都尚不明晰。四周寂静,只有偶尔草地里传来昆虫的鸣叫。家家户户都处在深沉的睡眠中,忙碌的一天尚未开始。

  萧以旋给的地图颇不明确,他能搞到临时政府办公的地下室的模糊消息已经费了不少功夫,关于具体入口的信息则难上加难。

  陆桁从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盘,它长得像个老式的游戏机,但仔细对照上面的像素点,则能够明显分辨出上面绘制的正是黑白版的12区地图。

  这是巩书淼给他的“希望”,也是最后的钥匙。

  早在一周前,临时政府最早察觉到异变潮异常的扩散速度,开始组织全体官员及家属向地下撤离,数据盘的名额十分有限,只有为基地做过突出贡献的退休老员工和部分临时政府高级官员才有机会获得。

  而巩书淼主动放弃了这个名额,将它交到了陆桁手里。

  没费多少功夫,陆桁在护城河边的一处桥洞下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门口有便衣警卫把守,近日地下室涌进不少人来,拿着数据盘的官员级别又是他们惹不起的。天蒙蒙亮时警惕心愈发降低,况且一个大人带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他们只是粗略地检查了陆桁身上有无携带武器,检查了编织袋内除了些板子别无他物,便招招手放人进去了。

  地下室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棠棠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入口处便是一个巨大的木雕地图,这里一层嵌着一层,足足有二十余层之多。每层至少有百平——住宿区、娱乐区、健身区、公共食堂……种种功能应有尽有,仿佛末日作品里最后的避难所。

  只是这几乎穷尽了整个九号基地物力财力和血汗建造的庇护所,只对基地最顶尖的少数人开放。

  棠棠魂不守舍地被陆桁牵着向前走,地下室中间是个巨大的中庭。向下探头,能看到走廊上人头攒动,有人端着酒杯畅饮、有人卿卿我我纵情享乐、有妇女正在走廊栏杆上晒着被子,一副芸芸众生相。

  二十余层的地下室仿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将棠棠的灵魂吸了进去。一层又一层的剥削,一级又一级地向上爬,人之上还有人,天上面还有天,这就是整个九号基地运转的规则,压迫不停剥削不断,众生皆是蝼蚁。

  棠棠趴在栏杆边上,胃里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初入内区,他以为这里便是天堂,是旧时电视剧里演过的乌托邦。没有辐射,没有防护服,人人神态那般自在,没人担心异变潮会波及到他们。内区的住民以为他们便是成功的既得利益者,临时政府与他们共存亡。

  可谁又能想到,他们的生活已是一个巨大的泡沫,高塔之上是高塔。

  陆桁捏了捏棠棠的手,将他拽回了现实。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避难所里忙忙碌碌的人们,这一刻,棠棠似乎终于体会了陆桁打量这个世界的心情,带着十足的嘲讽和悲悯。

  “准备好了吗?”陆桁将编织袋撕开,露出里面的十余张铁板。

  棠棠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整个地下室的入口处,陆桁从随身工具栏中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火箭-炮,被绑定到系统工具栏上的武器即刻拥有无限弹药填充。

  对准整个地下室,陆桁发出了第一发炮弹——

第23章 毁灭

  火花混着热浪在空旷的巨大中庭炸开, 气流反弹回来的那一瞬间,编织袋中的十余张钢板腾空而起,将两人严密地护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地下室里尖叫不断, 走廊上活动的人已被炮弹烧成一团焦炭,中庭中央出现轰炸后的空洞,一级级楼板向下断裂。但饶是如此, 整个地下空间依然坚固无比。

  钢板撤开, 陆桁没有犹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炮火如陨石般砸向整个地下室,地面震颤,墙面裂开一道道碎屑, 金属门早已被挤压得变了形, 门外的警卫一边疯狂呼叫着救援,一边试图用撬棍将门扒开。

  时间不充裕,必须要加快动作,接连不断的冲击和火箭炮的强大后坐力之下陆桁的胸口发出沉重的闷痛, 至少断了一条肋骨。但呼吸还算顺畅,只要内脏还没受伤就还能继续。

  喊叫, 鲜血, 惊恐溢满了整个地下室。陆桁站在高处俯瞰着众生相, 炮火一刻不停。这些人并不无辜, 他们的手虽是干净的, 身下却早堆积了无数外区人苦苦挣扎求生不得而化作的枯骨, 累世累代无穷无尽。

  终于, 伴随着一声轰鸣, 一层层空间向下塌陷。棠棠双眼布满了血丝, 裸露出的皮肤也被爆炸飞溅出的金属碎屑砸了几道口子,可他始终咬牙坚持着,直到眼睁睁看着这里即将塌陷,才拽了拽陆桁的袖子:“叔叔,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棠棠的声音在楼板的碎裂声中显得极微弱,陆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在系统商城里购买了个紧急伤药治愈断掉的肋骨,同时操纵重力向下坠落。

  风声在他们耳边刮过,棠棠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到了地下第12层。方才看地图不过一个照面,陆桁已将地下室的构造和功能分布记得烂熟于心,12层是高级官员办公和生活配套区,那官员级别想必不低,既能接触到孤儿院密辛,又能找到快递货运单借机订购东西敲打自己。

  如果对方现在身处地下庇护所,就一定会在这一层。

  四周的楼板和墙壁早就岌岌可危,触目可及之处全部都在颤动,棠棠就像身处大海之中一片被巨浪拍打的摇曳孤舟中一般,眼前晕乎乎的,只看到陆桁正挨着房间一个个踹门,无论地上躺着的人死活与否,都挨个踢两脚识别身份。

  陆桁动作果断迅速,找人的过程总计也不过几十秒。可棠棠视野实在天旋地转,度日如年,在他就要忍不出吐出来前,陆桁终于找到了目标——

  不大的办公室内放着一整套红木家具,桌椅此时东倒西歪。那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伏在地上,额头上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满脸都是血,却还□□地向办公桌爬动。办公桌上只有一台巨型电脑主机,上面显示的运行程序正是整个内区的巨膜系统。

  陆桁勾起嘴角,一脚将那官员踹在墙壁上,随手掐断了主机的电源。

  这一瞬被拉得极长。

  那官员先是睁大眼睛,随后整个人瘫软了下来,望向陆桁的眼神掺杂着浓烈的自嘲和绝望,他动了动嘴唇,只有无尽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坐在地上附身将血沫咳出,官员才缓缓笑道:“年轻人,你来了。”那笑容依旧慈祥,还带着长辈望向后继者的关怀。

  仿佛他早已料到现今的这一刻,目光中透露着屈从于现实的无奈与认输。他胸口别着个小小的对讲器,与陆桁在金丝眼镜身上搜出的那个型号一模一样。

  那对讲器的金属面早被官员手心的汗水和油脂盘得锃锃发亮,无数片刻,他摩挲着上面光滑的金属片,自拟一场虚空对弈。

  他早在护城河沿线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关键时刻将外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一起扑杀。哪怕计划失败,他也能躲进地下室养精蓄锐。

  可终究算错一步,他没想到陆桁竟然这么疯,这么果决,又这么不顾一切。

  对方不想和他下棋,也不愿探究他话语里隐藏的深层含义,不止掀翻了整张棋盘,还顺手还炸没了棋室。

  陆桁从兜里掏出高等公民扫描器,它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象征着拥有者的身份与地位。此刻它被递到官员沾满血的手掌里,照亮了失去光源的阴暗地下室的逼仄角落。

  货物交接成功,他的订单完成了。

  就在陆桁蹲下来的瞬间,官员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腕,瞳孔涣散的双眼里写满了一个为临时政府效力十余年的高级政客的失望与无奈:“我很欣赏你,年轻有为敢做敢干,我唯一后悔的就是第一次见面时没早点对你动手……”

  “但是睁开眼看看外面吧,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世界吗?这里鲜血淋漓哀鸿遍野,你没有解决痛苦,年轻人,你反倒给这个基地带来了新的苦难。”

  大量的血液从官员口中溢出,他几乎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双手却死死地掐住陆桁的手腕:“我留存了文明与科技,维持着一个庞大基地的稳定,我将社会分级划区,让精英享受更好的生活,甚至建立超市、工厂、外区清察队来保障外区那些愚民的生存,在灾难来临时修建地下避难所,庇护了人类东方文明的有生力量。”

  官员目眦尽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愤怒的质问:“年轻人,告诉我,你又做了些什么!?”

  钢筋柱子支撑不住,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陆桁将官员的手甩开,抬手间,官员的整个身子被看不见的庞大力量压向地面,骨头碎裂的声响甚至盖过了混凝土的断裂声。

  “实在抱歉,我做得不多,只是破坏了你的白日梦而已。”陆桁将棠棠重新抱起,居高临下看着他,离开前不忘将官员的眼皮合上。

  这些官员暂时的生存建立在无数人尸山累积之上,还妄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延续注定不长久的阶级利益,用满口的仁义道德掩盖苟且偷生的卑劣欲望,甚至还自诩正义。

  棠棠气得发抖,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可陆桁能理解这些人——灾难之下,哪怕躲躲藏藏、没有尊严地多活这一秒,亦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重力在他们脚下失控,被迫“坐电梯”的感觉很不好受,他们在一片废墟里原地上升,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头顶不断有楼板碎屑和泥土砸落。棠棠将头埋在陆桁的怀里,等到了门口,才探出头来用异能操纵金属门打开。

  就在他们冲出门的一刹那,地下避难所里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避难所陷落了。

  大地的嗡鸣以12区为中心,响彻整个九号基地内区。

  门口的警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被强行用重力按在地面上,看着高大的男人带着小孩骑摩托车扬长而去。

  那小孩回过头,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清晨七点半,天刚蒙蒙亮,不少人只穿着内衣便跑到了大马路上,街头巷尾流传着地震的传闻。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疾驰而过,在一片慌乱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摩托车停靠在福康小区五号楼下,陆桁轻车熟路地按响门铃。

  房间内无人应答,只有长久的沉默。

  门铃响了足有半分钟,陆桁察觉不对,对棠棠使了个眼色。棠棠会意地用异能撕裂了金属门。

  里面露出一道薄薄的木板内门,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铁锹,三两下将木板劈开。

  屋内弥漫着厚重的檀香气,白雾缭绕。老人正闭着眼安详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留着张纸条,字迹潦草混乱,但能看出书写者已经尽力控制了力道。纸条旁一只安眠药瓶悄然滚落,瓶内已然空了。

  字条上只留下寥寥数语——“我愧对基地,愧对家人,请原谅我轻率地以这一代无辜者的生命为人类博取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老人的眉头舒展,嘴角上扬,仿佛在决定离开前梦到了什么绮丽的梦境。

  陆桁没有惊扰老人的梦,附身将纸条拿走,退了两步,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矮茶几上,放着一篮香蕉和两个洗干净放好的奶茶杯。四周尽是刺鼻的檀香气,陆桁从兜里抽出两百块钱,让棠棠打车回快递站,到家了给他发个消息。

  而他自己,则坐在硬得硌人的老沙发上,点燃一支呛嗓子的劣质香烟。烟味和檀香气交织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厚重味道。

  他打开电视,新闻里正报道着九号基地罕见的地震,专家估计震源处至少有四级强度,造成的具体伤亡尚且未知。

  居民楼下吵吵嚷嚷,几个大娘手里提着菜篮子,边爬楼梯边骂临时政府不作为。楼道里回荡着她们的谈笑和叫骂声,地下庇护所的诞生与毁灭与这里住民的日常生活相距得太远。

  收到了棠棠的消息,陆桁走了出去。

  穹顶之上爆裂开巨大的暖白色烟花,在天空中央留下声势浩大的拖尾,蓝色的巨膜被烟花照亮,电流具象化地在其上流淌。

  自巨膜撑开以来,九号防御基地已全面禁止制作售卖和燃放巨型烟花,这绚烂又瑰丽的场景吸引了居民们的注意。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因这一刻而暂时停滞,一簇又一簇的烟火绽放,和穹顶碰撞产生蓝白色的电离火花,有种诡异如末世般的美丽。

  人们惊异于这番盛景,却也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对劲,马路上人头攒动,开始有人呼喊奔跑,却不知该逃向何方。

  从烟花燃放到引起骚动不过五分钟的功夫,猛然间天空变色,随后人们看到穹顶从顶尖开始一点点瓦解融化,不过瞬息之间巨膜便顷刻消失。

  这变化不同于上次的停电,来得又快又突然,且先前的烟火吸引了多数人的注意力,使得住民在外面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巨量的辐射很快集中到这些人的身上,一时间马路上充斥着人们痛苦的喊叫声,他们打着滚涌入最近的建筑内,却有一束束血花不受控制地从身上爆开。

  很快,遥远的天际线边传来嘶吼声,黑压压的外区住民渡过这条划分了阶级的河流游来,有些人举着粗劣的武器,而另一些则挥舞着旗帜。

  这是一场最野蛮的混战,也同时是一场被压抑了太久的反抗。

  陆桁骑着摩托车穿梭在人群之间,目光没有向旁边扫上一眼,也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166号在他脑海里像发了疯般的雪姨般疯狂尖叫:[警告!警告!该位面社会秩序已彻底崩坏,宿主即将被强制弹出该位面,弹出倒计时——72小时]

  [恭喜宿主打出成就——混乱善良,获得12点积分]

  [检测到宿主已破坏房屋超100间,达成成就——初级破坏者,获得15积分]

  [恭喜宿主击杀九号防御基地位面最高领导人,打出稀有成就——黑暗皇帝,获得100点积分]

  [当前剩余积分:166]

  [请宿主在离开该位面前将积分消费至10点以下,超出部分积分将不予返还]

  能看出166号播报完必要内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它喋喋不休:[宿主,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整个位面干倒的,怪不得临时政府和龙虎帮都把你看得这么特殊……]

  陆桁被吵得不行,调整了下头盔的位置,冷冷道:[你再多说两句,我可能也是你见过第一个杀死位面系统的]

  眼下整个内区陷入一片乱局之中,但混乱中也有少数居民早早察觉到时局不对,敏锐地提前备好食物躲在家里。安保条件越好的小区,住民越倾向于在家中避难。

  陆桁将摩托车停在水岸林筑,他要来见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