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11章

  就像黑夜里野兽对峙,越后退就越会被吞噬。陆桁一把拉住初柳的胳膊,坚定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从阴暗的一角窜出一个光头,踉踉跄跄带着殷切的笑跑过来,自来熟道:“哥们,是你啊,是我订的,你看,我还有货单呢。”他将那张花花绿绿的快递货运单展示给陆桁看。

  “这是你孩子吧,真可爱。”光头的夸赞反倒让初柳不舒服起来,她移开脸,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陆桁将红薯和水交给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货运单是从哪来的?”如果没记错,现在他一共只发出去了十多张单子,接收者都是有门有户的独栋别墅户主,光头绝不在这行列里。

  “捡的啊。”见陆桁不信,光头强调道:“真是捡的。”

  光头搓搓手,笑道:“从之前那医生家里捡的。前面有几个区同时爆发了异变潮,清察队分不出人手去管他们,整个房子被我们围起来了。”

  “第二天他们人手就撑不住,被冲了进去。那帮清察队和他们的狗全被我们挨个剁了,那栋房子现在是我们的第二分部。”

  光头的防护服上有大大小小的喷射状血点,初柳抬眼望去,这里大多数人的衣服上都沾着鲜血。

  不是异物的,而是人类的。

  这种破烂的厂房在电离风暴时代根本没法起到任何隔离的作用,这帮人要想不异变,只能日日夜夜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睡觉。血结成块结成痂,死死地黏在防护服上,和空气里的闷臭混合,成了这些底层人独特的气味和“勋章”。

  他们愚昧无知,却也得益于这种愚妄,能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自认正确地向前疯狂地走,像结成团的蚂蚁,弱小又强大。

  听了光头的话,初柳从嗓子眼里往外犯恶心。

  “可别小看这几个红薯,这是十来个弟兄两天的口粮了。我们几个早就被超市永久拉黑,有钱也买不着东西,更何况本来也没钱。”

  光头没察觉出初柳隐隐的排斥,表情夸张地闻了闻红薯。

  他忽然想起点什么:“哦对,哥们你有没有门路帮忙卖几个扫描器,我现在手里有四十五个B等公民和两个C等公民的扫描器。我都不认识什么黑市的人,听说那都是些亡命徒,和他们交易是要掉脑袋的。”

  光头侧着头打探,眼睛里闪烁出狡诈的光。

  初柳拉了拉陆桁的手指,满眼都写着:“别帮他”。

  很明显这大光头不是什么好人,他组织底层人杀了几十个清察队队员,甚至还自鸣得意。

  然而初柳的期待落了空,陆桁沉吟片刻,拿起了手机,拨了个号码:“桑十枝是吗?我这里有四十多个B等公民扫描器,你来收一下。”

  那边回了句什么,陆桁礼貌地对光头微笑道:“那边给出的价格是两千元一个,作为中介人,我抽成5%可以吗?”

  交易达成。

  初柳终于理解了棠棠对陆桁的评价,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生意人,永远不会因对方的卑劣肮脏而拒绝交易。

  这种无情的生意人,等价交换、互惠互利才是他的底色。

  166号又钻了出来,对陆桁的行为大肆批判:[你又让人家孩子失望了,伤害了一个小女孩幼小的心灵,你好残忍我哭死]

  陆桁冷冷回复:[有钱不赚是傻子]

  166号:[……]

  桑十枝到得很快,几乎是电话刚挂断十分钟,她便捏着鼻子出现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崭新的D等公民扫描器。

  看到来人是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光头感到了不靠谱,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带我看看货。”她一脚将凑上来想拿新扫描器的光头踹开,等将这几十个B等公民扫描器挨个验完,通知手下尽数装车后,才将那个发着灰色光芒的D灯公民扫描器一把扔到对方怀里:

  “C等的不值钱,B等按一个两千算,除去抽佣和运费一共八万。钱都打在这个扫描器里了,是超市新激活的正常公民身份,你们自己分吧。”

  她又从腰间的黑色挎包里数出四千五现金递给陆桁:“你的抽成,一分不少。”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看到陆桁手边牵着个小女孩,那女孩身量单薄,正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你女儿吗?”桑十枝笑了笑,俯下去摸了摸初柳的头,压低声音道:“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陆桁察觉到初柳不对劲。

  初柳的手极抖,眼神躲闪,像是瘦弱的食草动物在野外遇到了凶猛的野兽,禁不住身体震颤,她的睫毛不停地上下颤动,可就不是不敢看向桑十枝。

  半晌,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拉着陆桁跑出了厂房,看到马路上四处无人,初柳迅速地支起一个防御罩,将两人包裹在其中,眼神死死地盯着漫步踱出厂房门口的桑十枝。

  水形防御罩内,初柳声音颤抖着迅速对陆桁道:“她也进化了,很危险。”

  “她和念念是同一种人,随时会杀了我们。”

第13章 乌托邦

  初柳的话里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进化过的人似乎能识别同类,且他们之间互相有区别。

  只是不知道初柳是如何判断对方有危险的。

  桑十枝饶有兴致地跟了出来,见初柳在大马路上就架起了防御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这是干什么,这里到处都有监控,不要命了吗?”

  初柳倔强地梗着脖子。

  她本就身子单薄,后脑勺扎着两个向上翘起的小羊角辫,此时双手都在因害怕而抖动,却怎么都不肯撤下防御罩。

  见死活劝不动,桑十枝对着陆桁努了努嘴,示意他安抚一下这女孩。

  等陆桁将初柳拽到旧厂房和另一间废弃厕所的夹角,许是看到了对方并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初柳脑子里绷着的弦才砰然断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流下:“别怪我,对不起叔叔,我太害怕了……因为念念,我太怕发生一样的事情了。”

  虽然当时活动室发生变故时初柳后来支起了防御罩,但由于不够及时和机警,几个同伴在她眼前活生生爆体而亡,这让她一直既害怕又自责。午夜梦回,伙伴们惊恐的求助眼神总在她眼前闪现。

  如果她当初能再快一点……

  她猛地摇了摇头,甩脱回忆,急促道:“他们是一样的,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死气。”初柳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陆桁。

  桑十枝靠在生锈的铁柱上静静地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表情寻味,似乎很期待初柳即将说出的话。

  初柳紧紧攥着陆桁的防护服袖子,眼神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伤:“从一开始,进化就有两种方向,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进化只是延缓了他们的死亡速度而已,随着每次使用异能,他们身上的死气都会越来越重,直到真正死去。”

  “叔叔,其实念念走的时候很嫉妒我们,他嫉恨我们‘进化’成功了。而他不仅要看着自己慢慢死掉,还要在这个过程里一遍遍配合研究员的实验,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折磨。所以他宁可拉着大家一起陪葬,也不想再继续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好了。”桑十枝打断初柳的诉说,她已经猜出了这来历不明的小女孩出自哪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每个人都像什么,是叫念念吧,要是都跟他一样似的,那全九号基地直接爆炸好了,大家都别活了。”

  桑十枝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这把初柳吓着了,连连向后退。

  “早期的进化确实有不少副作用,但是控制得当的话,死得没那么快。别把人都想得太坏,活着总比死了好。”她一把摘下防护面罩,蓝色的穹顶光晕直射在她脸上。进化后异能者已经无惧电离辐射的作用,日常穿防护服只是为了不显得突兀。

  在这个四处无人的角落,她自在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撕开放进嘴里。

  得知已早被注定的死亡命运时谁会没有暂时的绝望,谁没有短暂的无措和茫然,但不是所有人都想拉着全世界一起毁灭。她还有要保护的人,还有渺远不可期的未来……

  陆桁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劝架。他先前只知道这个位面的一些儿童受到电离辐射会产生异能,但不知道进化本身也有不同的方向。但虽然对此知之甚少,却不妨碍他利用这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稳住初柳的身形,对桑十枝冷冷道:“帮我个忙。”

  这话题转得太快,她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把我们两个送进15区。”陆桁盯着桑十枝看疯子一样的目光解释道:“这小姑娘的妈妈改嫁了,现在住15区,她想再看她妈妈一眼。”

  “我现在要赶去22区的超市送东西,今晚半夜十二点超市门口见。”

  他说话很笃定,就像领导布置工作似的,倒把桑十枝搞懵了。

  见对方已经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渐行渐远,她追上去大叫:“喂,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啊,你以为前20区是那么好进的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对,我是欠你一个B等公民扫描器,不是欠你一条命。这个小女孩的妈又不是我亲妈,她刚刚还指桑骂槐阴阳我!”

  陆桁停下自行车,回头,“你会帮我的,对吧。”

  叫嚷了半天的桑十枝此时陷入了沉默,她看到小小的餐车下面,初柳正探头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良久,她缓缓地坐在马路边上,与初柳对视两秒后,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桑十枝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多久,初柳就睁大双眼看了她多久。半晌,她叹了口气,硬硬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陆桁带着初柳接着向22区骑去。

  在此之前,他有考虑过进入15区的方法:要么带着初柳靠蛮力硬闯,要么抓住一切机会求助他在九号基地认识的高等公民。

  柯以行和那个清察队送过他手|枪的队长算一个,但不妙的是他们被旧厂房那些贫民杀了;即将在22区接收他手上这份文件的研究员也能被算上,毕竟陆桁大老远将组织的机密文件送来,也算是个不小的人情。

  他本来没将桑十枝考虑在内,可巧的是,对方恰巧和初柳一样也背负着异能。桑十枝身上有所谓的“死气”,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却明确与那些自暴自弃报复|社会的异能者割席。

  他赌对方听了初柳的遭遇,一定会心生同情尽力帮助自己。

  166号无语了:[你这是在利用别人的善良,人家都快没命了还要被你算计]

  陆桁毫不在意:[这可是她自己说要帮我们的,我可没逼她。你要是也善良一点,怎么不帮我直接升级成A等公民,作为一个系统,应该有这个权限的对吧]

  166号不说话了,开始安静如鸡装死。

  一大一小除了中间路上短暂停下吃了两口食物,便匆匆地接着赶路。

  由于清察队的缺位,因爆发异变潮而无法通行的街区越来越多,且群体异变有扩散的趋势,往往一蔓延就是好几个大区。

  这种扩散速度本是不可能的事,每个大区之间都有极高的厚墙阻挡,要想通行只能依靠扫描器刷身份通过。这过程极严格,大门又建在离地一米半多高处,每次都要起落台载人升降,这机制使得异变潮发生后,异变动物很难趁乱随人流闯进另一个大区。

  可事实是,异变潮正以不慢的进度,在区与区之间疯狂生长着。

  恍然间,陆桁想起那个在76区被自己一枪爆头的智慧异物,显然有智慧的异物数量正越来越多,操纵其他异物有组织地向外扩张。

  陆桁与异变潮扩散的速度赛跑,最后终于赶上了还未被波及的大区,逆着人流向22区的方向继续前行。

  初柳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赶路速度,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大区时,便在狭小的餐车底下弓着身子睡着了。

  等她再睁眼时,已经位于22区的超市门口。

  初柳很少在夜晚的马路上看到这么多人,旁边的大商场里人头攒动,隔着玻璃能看到穿着时尚的少女三两成群喝着奶茶互相打闹,还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正耐心地挑选着衣服。商场二层,肩膀上搭着披肩的妇人正试着金灿灿的手表。

  恍惚间,她竟有种错觉,仿佛电离风暴从未发生过,一切都是她一场梦境。

  可小腿尚且因为以奇怪的姿势卧久了而阵阵发麻,起身猛了,头也砰的一声撞到了餐车的边架上。

  旁边冷峻高大的男人身穿防护服,一手拿着个散发着异物腥臭味的铁锹,那防护服上还有点滴血迹,与周围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个装着孩子和廉价方便食品的餐车,和一个风尘仆仆的奇怪男人,吸引路上行人频频回头。

  在这样的注视下,初柳突然觉得自己弱小极了,她怯懦地向餐车的一角爬去,不敢面对这些打量的目光。

  还好来领孤儿院文件的那名研究员很快就到了,他们约莫只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人远远地打量了一眼,向这边走来。

  初柳探究地看着来人。

  那研究员有些许秃顶,戴了厚重的圆框眼镜,中年发福,大大的啤酒肚从防护服里挺出来。初柳很少在九号基地见到胖子,她认识的大多数人甚至都在为下周的食物发愁。她不自觉更靠近对方些,想看得更清楚点。

  可那人见她爬过来了,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对陆桁道:“把文件放在地上就好,你们走之后我会去拿。”

  他甚至不愿意走近一步!

  意识到这明晃晃的嫌弃后,初柳胸腔里爆发出一阵愤怒,像一团火焰在她喉咙燃烧,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念念死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