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可死 第3章

  想必这两千年没打仗的祂在和平年代过得更滋润了吧。

  千精冷漠地在心中把摩拉克斯的上下两千年问候了一遍,然后翻了翻摩拉克斯从古至今的历史,将问候的年限拓展至六千年。

  他会去说书人那边好好听一听的。

  方便他了解摩拉克斯,也方便他面对摩拉克斯。

  因为七星选拔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摩拉克斯不会是他的助力。他生于璃月,却被岩神厌弃,那就必须重新找一条新的出路。

  ……但这不等同背弃璃月。

  有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撞上千精。

  千精收回心神,他抬手搀扶,温声细语告诉他们注意路障。

  孩子们停下来,仰头看着千精。

  “哇哦,哥哥。”有孩子眼睛都不会眨了,“你好好看。”

  “……”千精轻轻推了推遮掩用途的眼镜,在反光的镜片中弯下腰,“谢谢。但是,叫叔叔。”

  他在某些事上很容易激进。

  但面对孩童时会天然多一层偏爱。

  内心想法不提,行动上对孩童的呵护,确实胜过对大人的随和。

  他具备和所有人处好关系的决心。哪怕心术不正,可面子工程做到位了,就能比某些只会到处散发怜悯之心的无能蠢货给这个社会带来更多效益。

  “很高兴认识大哥哥!我们每天都在码头这边,和水手和摊主都超熟的!大哥哥之后还可以找我们聊天!上到岩王爷的传说下到奶奶的八卦,我们都知道的!”

  千精微笑着挥手跟情报喷泉告别。

  孩童们拉着手蹦跳着离开,千精的视线追随着他们远去,唇角的弧度落下。

  饮食小摊的热气,铁匠铺迸溅的火花,说书人惊堂木拍案落下……

  这里不是他的时代。

  但这里是他的故乡。

  熟悉的风土人情减少了千精对这个时代的抗拒与陌生,作为情绪的主人,千精能够判断入目所及的一切对自己到底有多么重要的安抚影响——或许正因如此,他站在路口,开始思考之前被自己有意无意回避的一个问题。

  如今这具名为潘塔罗涅的身体,外貌与他一致,若是他转世,哪能和他一模一样也是他的后代,也应该是璃月人,为什么会跑去愚人众做了高官?

  因为时间跨度的原因,千精倒是很干脆否决了这具身体就是延年益寿的自己的可能性,但这不妨碍他发散思维,想着为什么潘塔罗涅会是至冬阵营的存在。

  让他想想……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潘塔罗涅这一代上面的话,那么,总不可能是这条时间线上他因为选拔不上七星所以远走高飞到至冬娶妻生子吧?

  ……要是这种可能性他之后去至冬刨下潘塔罗涅祖坟核实一下。他不承认那落荒而逃的胆小鬼会是自己。

  至少以他现在的性情,即使被摩拉克斯折了面子,但冷静下来之后,千精只会回遁玉城发展和七星打擂台,证明摩拉克斯看走了眼,证明神不能妄断人。

  真一走了之,摩拉克斯哪能记住他?

  还有他的遁玉城。那和摩拉克斯的诞生有异曲同工之处的边塞城市,也不知道如今到底便宜了哪一个幸运儿。

  千精扫了一眼路口的商铺状况,若要打听遁玉城的消息,玉石、矿物相关的商铺和摊位都可以入手,不过他现在也不着急这个,现在的话,还是先保证自己能把潘塔罗涅这个新身份彻底拿捏手心。

  他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自己来自过去。而打听千精的故乡显然是一个很容易暴露自己情况的下下之策,既然不是急需的话那就顺其自然……

  “没错啊没错,这位先生你真有眼光,这原矿就是一位采药人从遁玉陵带回来的,据说他当时看到湖中锦鲤发光,忍不住接近的时候发现了这块泛光的暖玉,这珍品我本来也是拿下收藏,但既然遇到了先生这有缘人……”

  千精倏然驻足。

  情报送上门了。

  但是,幸运中的大不幸。

  他听到遁玉城的消息,却是以遁玉陵的名字。

  他的城市要塞变成了遗迹废墟。

  他离开璃月前往至冬的原因?

  千精的情绪开始不大健康,而他心情复杂,对面的交易却仍旧热火朝天。

  “确实是块宝贝。”年轻的买家认真点头,腰间所坠的神之眼在阳光下折出岩属性特有的光泽。

  那神明馈赠之物在他人身上本该是毋庸置疑的视线焦点,但出现在这位长发青年身上时,竟是比他自己持有的那双金眸稍显逊色的。

  “嗨呀客人,有您这句认可我心里也更踏实了!”在得到贵客的捧场之后,贵客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诚,“您作为神之眼拥有者,拥有着能捕捉元素走向的视野,我哪能骗你,这宝贝打造成玉佩可最适合挂在您腰上,一口价一百万摩拉,不还价,我还给您介绍加工商!”

  “合理的价格。”买家再次点头表达了自己的认可,“但这矿物产自遁玉,恐怕并不适合做成玉佩随身携带。”

  “哎,您这话说的,遁玉陵是遗迹又非墓地,那采药人不小心跌落山崖,还多亏暖玉引来仙鹤助他返乡,这可是祥瑞之物……”

  “恐怕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会买下这块暖玉,不切磋琢磨,而是单纯收藏。”

  摊主原本有些为难表情的脸上顿时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哎客人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您买下这暖玉自然也有您自己的处理之道——宝贝我用这匣子给您装起来可以吗?”

  “嗯,可以,那就按之前的规矩将账记在……”青年的声音在他眼角余光捕捉到千精身影的时候不由得放缓,而千精在他侧头时也正好抬眸对上了青年的视线。

  由于刚才角度站位问题并没有直接看到青年正脸的千精瞬间蒙了。

  “那就记在北国银行的账上。”千精听到青年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2.15修。

第3章 故人依旧(三)

  “等等钟离先生,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老规矩不是记在岩上茶室吗?北国银行……我怎么敢去和北国银行的那些可怕家伙讨债?”摊主面露难色,显然对这个来自至冬的商行非常抗拒。

  钟离……

  千精则是在摊主和青年对话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巧了么这不是,千精来到这个时代前刚找过一个叫钟离的朋友喝酒。喏,就那个大半夜被他拉起来听他吐槽摩拉克斯多么不做人的那个朋友。

  虽然自己印象里的钟离和如今对面的钟离,容貌和气质都不大一样,但,千精可以肯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证据是不足的。他们才打了一个照面,没有彼此对过话,钟离的脸不一样,声音不一样,言语与举止的细节也和千年前有所差异。

  判断却是坚定的。千精甚至可以肯定对面的那位不是熟人的转世,就是熟人本人。因为他出来购物不带摩拉的兴趣一如既往,被人诟病的记账行为也是让人追忆往昔,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他更呈现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稳重感。

  而且,钟离熟悉潘塔罗涅。钟离看到了他的脸,才改口说了那句话。潘塔罗涅和钟离,可能就像是千精和钟离,是朋友。这时候千精是真的不能不怀疑自己跨越时间线和钟离是否有关系了。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他和钟离可以是。但同样可以随时反目成仇。

  千精在让钟离暂时借宿在他家的第一天就清楚钟离是非人之物,即使作为不曾获得神之眼的平庸之辈,千精会羡慕钟离这类天生特殊的存在,一旦遇见,必定主动亲近、主动维系关系;但,千精是人类,被摩拉克斯钦定心术不正的人类,与人类朋友相处时千精都会在心底藏一把刀,更何况面对“非我族类”?将心比心,千精觉得钟离也可能会有类似的念头。

  表面彬彬有礼、背后反戈一击什么的……这是智慧生命社交的通用手段。

  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比如钟离和他一直维持着表面友好的关系,从未分道扬镳,从未一刀两断,这份友谊被他的后代继承下来,让潘塔罗涅即使远赴至冬,也和钟离保持联络。只是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就是了。

  千精盯着对面,他看着钟离那正直俊朗的脸庞移开视线,保持温和的态度冲着商贩笑笑:“是我唐突。”钟离神态正常,仿佛刚才那不经意的随口一提,只是活跃气氛的玩笑:“那就按往日的规矩,将账记在岩上茶室。”

  “钟离先生什么时候也学会逗人了……吓我一跳。”摊主的肩膀在钟离说话的过程中逐渐放松,他将麻利打包好的物件推至一侧,“那我等会儿派伙计把这物件送到您住处去,您要再看看其他货品吗?比如这沉玉谷刚出土的石珀上面似乎有仙人真迹,您要不要帮忙掌掌眼?”

  他摩拳擦掌,看着钟离的目光很是期待。

  “这个时间可能不太合适。”钟离委婉拒绝,“刚瞧见了阔别许久的老友,之后若是有闲暇,我带他过来。”

  “嚯,那钟离先生还等什么,可不能和老朋友错过了。”摊主笑着向钟离拱手,“之后我会恭迎你们的大驾光临!”

  钟离含笑颔首。

  千精抱起双臂,微皱着眉头看着所谓的故友转身朝自己走来。

  对方在迈步前便选中了千精作为目标,他一直没有回避千精的目光,接近的过程中更始终和他四目相对,钟离的态度亲切而友好,然而他微勾的唇角像是对众生的假面,那双金眸藏笑,却不藏人。钟离眼里没有千精。钟离只是在看着千精。

  “许久未见……”

  “你认识我?”千精打断了钟离止步于他身前的欲言,他神色有些晦暗地盯着钟离,问出了一个相当唐突的问题。

  钟离:“?”

  千精其实也认为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

  即使在这种地方与钟离再次见面还被当成老友,让他细思极恐。

  但正因为细思极恐,千精应该循序渐进地试探钟离与潘塔罗涅的关系,应该拐弯抹角打听钟离是否与他跨越时空有关……他可以更加理智,而他也并非做不到。

  但很多时候千精的喜怒哀乐就是能操控他的最优判断。

  被情感左右,正常人都会如此。或许随着年岁渐长会让理智与判断占据上风,但如今的千精不是来自至冬的老不死潘塔罗涅,真说起来,还是一个连璃月国境都没有出过的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在异时空见到熟人可不得激动一下吗。

  钟离的身上,也没有给予他什么危险感什么威胁感,那就借此机会,看看他的真情流露是否能试探出钟离的本能回应。

  千精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钟离,可惜的是,对面的青年在他问完那句话之后显而易见迟疑了。

  迟疑。

  迟疑代表思考,代表钟离不会依靠本能回答这个问题。

  千精顿感索然无味,他摆手刚准备说钟离不用回答了,却没想到钟离的指尖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搭上他的脖颈:“我很熟悉你。”他温柔地说道:“摇尾乞怜的恶犬,用锁链才能安抚的野狗。”

  千精:“……”

  他猛地抬头对上钟离视线,难以置信地看着给出了一个始料未及答案的钟离。

  恶犬???野狗???

  这个混账当着他的面骂他是——

  “我的。”

  千精眼中的负面情绪瞬间凝固,钟离与他仍保持着一臂宽的距离,那丰神俊朗的旧友在弯着眼睛看他,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眼,如金镜般慢慢映出千精的影子。

  被正视了,值得高兴。可这种场合千精实在是不太能笑得出来。钟离指尖与他脖颈相触的位置,分明空无一物,然而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渗下冰晶,融入他那处薄弱的肌肤。艳阳天气,千精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冷意,他感到他血管里流淌的液体在悄无声息降至零下温度,让他手脚麻痹。

  “……”他错了。千精如是想到。他不该意气用事。若钟离和潘塔罗涅是好友,他自然可以蹬鼻子上脸;但如若潘塔罗涅沦落为钟离放养的奴隶,他刚才的做法是在挑衅上位之人。

  别怪千精一下子想到了“奴隶”这一不可描述之词,谁让钟离先说了类似“我的狗”的不可描述宣言。

  钟离身为仙人,千精本能会觉得他没有奴役他人的癖好,可千百年过去,钟离在很多地方都发生了改变,他不能指望眼前之人仍是守序阵营。钟离摸千精脖子的时候,千精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套着看不见的缰绳。若缰绳桎梏之处并非人体的致命位置,或许千精在之后会考虑砍下自己的头,换一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