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我靠搞文娱在古代暴富 本书作者:老树青藤 本书简介:沈愿演戏时威亚事故,摔落失去意识。 睁眼后,就见三个瘦巴巴的孩子,抱着个小婴儿围着他哭。 沈愿看着家徒四壁,屋顶漏洞的茅草屋,内心哀嚎:老天爷这是把我给干哪来了! 武国,国如其名,民风彪悍,崇尚武力。 诗书礼乐,琴棋书画,衣着首饰,戏曲舞蹈,通通不行。 文化娱乐匮乏的很,邻边诸国也好不到哪里去,武国是垫底。 带着弟妹艰难求生的沈愿两眼放光,搞文娱这事我行啊!专业对口!手拿把掐! 各个茶馆座无虚席,说书人在高昂的呼唤声中登场。 人和鬼竟然可以相恋?不是?世上真的有鬼? 《人鬼情缘》带你体验感人落泪,缠绵悱恻的爱情。 什么是江湖侠义? 《剑客》带你领略江湖刀光剑影,江湖之人侠肝义胆,逞凶除恶。 什么?人竟然还可以修仙? 《仙途》看破旧道观的废柴小道士如何逆袭,踏上青云路。 武国开始注重起祭祀,告慰亡灵。 二流子们幻想着当侠士,到处做好事听人家喊一声大侠,爽的起飞。 因为长期战乱,武国全民皆兵,各个道观道士下山救世,死伤无数。归来寥寥几人,守着破旧道观。 突然有一天无人问津的道观有了香火,甚至越来越多。 “仙途里面说了,信仰之力最强。咱们的神仙不能打不过外头的,烧香!烧香!” 周围诸国听了故事,不屑一顾。 我们虽然没有,但不就是些破故事,谁不会写一样,至于这么吹捧? 沈愿两眼一瞪,质疑我? 于是开始搭戏台,搞服化道,推出各种戏剧。 天灾无情人有情的《雪灾》,不仅催泪,还教会大众如何在雪灾中避难求生。 常年处于风雪中的北国君主坐不住了。 朕要在一刻钟内看到这部戏剧! 人妖殊途的《捉妖》,给大家展示密林险境,还教会大家识别毒虫毒草。 刚迁徙建立政权不久,受毒虫毒草影响的幽南国人闻言,披上袍子带上行囊要去武国看戏。 将士保家卫国的《守护》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军民一条心,国土寸步不让护卫我们的家园。 还教战时如何紧急处理伤口,以及展示了数不清的兵器。 武国皇帝坐不住了,这部戏只能咱们看!!! 戏剧演出之时,经常有看客入戏太深,跑台上救灾民、求道士和尚放妖怪一马、和将士并肩作战抵御外敌,惹的人啼笑皆非。 除此之外,武朝的首饰,服装受到戏剧影响,多了许多的花样形式。 这些样式拿去他国售卖,引发了新一轮的抢购,供不应求。 武国的经济直线上升,文化水平依旧很低。 戏剧《上京赶考》登上舞台,科举制度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向往。 世家看出苗头,急得跳脚。 完了,这波冲他们来的! 沈愿蹲在大殿吃甜瓜,“陛下,说好了上这出戏,不会让我破一块油皮的。” 武帝拿刀,浓眉一竖,“你是俺、朕兄弟的相好,谁敢动你,朕砍谁。” 沈愿嘿嘿一笑,扭头看边上俊美的男人,“谢玉凛,我还要吃瓜。” 谢玉凛掏出帕子替他擦手,清冷开口,“已经吃了一整个,再吃又要闹肚子。” 沈愿叹一口气,他给弟弟妹妹们当爹,谢玉凛给他当爹,啥都要管,真是一物降一物。 “知道了,爹。” 谢玉凛耳朵悄悄红了,面上依旧沉稳,“阿愿,可再吃一块。” 高岭之花洁癖爹系攻x专克高岭之花快乐小狗受 【2024.9.26留】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布衣生活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爽文逆袭 主角视角沈愿互动谢玉凛配角沈北沈东沈南沈西 一句话简介:专业对口,手拿把掐! 立意:不要放弃,希望在前方。 第1章 “演员已就位!” 随着确认声,拉威亚的工作人员开始用劲,沈愿恐高,眼看着镜头已经对准他,只能极力压下心底升腾起的心慌。 演员专业的素养让他即便脑袋空白的情况下,依旧顺利的念出台词。 这条戏,说什么都要一遍过! 再来一遍的话他怕自己会因为过度的恐惧被吓到心脏骤停而死。 “魔头!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沈愿一袭仙气飘飘的长袍在半空中飞舞,单手举长剑刺出去,他念着台词,总觉得听到了什么怪异的声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失控开始往下坠落。 在意识到自己下坠的瞬间,沈愿在想千万别死啊,他还没有给还在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过十岁的生日。 …… 武国,水湾镇,大树村。 坐落在山脚边的黄泥茅草屋里,有三个像小乞丐一样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婴儿。 几个孩子像是冬日里没有猫妈妈的小猫咪一样紧紧的靠在一起,污垢藏不住他们脸上的担忧害怕,眼神怯惧的看向破旧门板上躺着的瘦弱少年。 屋里一片死气沉沉。 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男孩,哆嗦着朝躺着的少年鼻子底下试探,随后又将小脸贴在少年胸口,在怔愣无措后,他嘴巴一瘪,慌张害怕的哭了出来,“呜呜呜呜呜呜大哥没气了……” 另一个孩子闻言眼睛瞪大唇上没了血色,匆忙晃着躺着的少年,哀求道:“大哥!大哥不死!不死好不好大哥!” 抱着婴儿的孩子将怀里的妹妹抱的更紧,低声啜泣呜咽,“大哥呜呜呜呜呜呜……” 三个孩子全都哭了起来,襁褓中的小婴儿被哭声带动,也张大嘴蓄力一会开始哭,“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三大一小哭成了一锅粥,伤心难过的不行,屋里萦绕着绝望的气息。 沈愿感觉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人似乎处于一种悬浮状态。 他辨认不了方向,只能在原地飘着。 突然他听见一道嘹亮的哭声,那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底,隐约间还有其他细碎的哭声。 这些哭声给了他指引,沈愿顺着声音的地方靠近,慢慢的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源。 沈愿激动的不行,越发卖力的朝着光亮处去。 一道猛烈的白光骤然闪过,沈愿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就看见三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孩子抱着一个小婴儿围着他哭。几个孩子哭的悲痛欲绝,长久没有清洗的脸,积累的黑垢都被泪水冲刷出一道明显白痕出来。 沈愿半抬着眼皮,虚弱的打量着周围,看着陌生的孩子们,还有家徒四壁,屋顶漏洞,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又想到网文里经常会看到的穿越、重生,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内心哀嚎:老天爷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怎么看怎么像天崩开局,他也好想哭啊。 几个孩子沉浸在大哥去世的悲伤绝望中,哭的不能自己,眼泪糊住眼睛,加上沈愿因为身体过于疲惫,精神力不行,睁眼只睁开一半,孩子们都没发现他醒了。 再哭下去,这几个猫崽子一样的孩子们怕是要晕厥。 沈愿抬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小崽崽的手背,这天还冷着,小孩身上的破布都遮不住小臂,胳膊又细又黑像是枯柴。 “别、哭。” 话刚说完,沈愿直接晕了过去。 被拍了手背的小崽崽哭声戛然而止,低着头看手背上覆盖着的大手。 他惊讶的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一张瘦小的脸立刻成了花猫。 反应过来后,提着颗心重复一遍之前的一套流程,伸手先试探鼻息,又把小脸贴在胸口静静的听着。 过了一会,他激动的冒出一个鼻涕泡,“三弟、四弟、大哥活了!” 被叫三弟的小花猫瞪着大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勾着脖子踮起脚尖要看门板上躺着的人,小心的问:“二哥,大哥他不死了吗?” 四弟抱着怀里的小娃娃,红着眼眶还在流泪,小声的对着还在哇哇哭的小娃娃继续哽咽,“大哥呜呜呜呜呜呜……” “大哥活了!不死了!太好了!”鸡窝头高兴的想要原地转圈,又看家里什么都没有,想到大哥死之前三天都没吃几口东西,醒来肯定会饿,鸡窝头对两个弟弟说:“三弟、四弟,你们在家里,好好照顾大哥和五妹,我去村子里借点粮。” 鸡窝头说完就起来,那一瞬间有些头晕眼花。 强忍着不适,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茅草屋,留下的两个弟弟抱着还在嗷嗷哭的妹妹面面相觑,兄弟两满眼的担忧。 村子里真的还会有人借粮食吗? 沈愿晕了之后,脑子里多出很多的记忆画面。 根据记忆片段来看,他穿过来的朝代在历史没有任何的记载。如果非要从历史中找相似的时期,更像是战国时期。 诸国之间争斗不断,各国内部也有许多的纷争。 他所在的国叫武国,五年前还在与周围几国打仗,外患没有平息,就又发生了内乱。 先皇突发恶疾骤然离世,因为没有册立太子的缘故,一场充满血腥的王位争斗开始。 结果是皇室能继承王位的人都死光了,最后从民间找回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在武国彻底乱之前,从册封到登基,只用了短短三日。 好在这位新皇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快速站稳脚跟,让动荡不安的武国稳了一点。 不然沈愿很难想象在这里能如何存活。 之前战乱,村子里壮丁都被拉去打仗,没有一个人传回消息。 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后来征税收粮供养军队战士,村子里没吃的,别说是村子里,就连镇上,县里都没有。 武国因为内忧外患,四处征税收粮养兵。壮丁被拉走,地只有老弱妇孺种。 可又不让人吃饱,吃不饱就没力气干活,时间久了地里庄稼没人种,又导致长期缺粮,最后已经发展成有易子而食的情况。 这样的环境下,原身原本一家十几口人,死的死散的散。 沈家二老育有三子一女。 三个儿子只有大儿子成了婚,二儿子、三女儿和小儿子都无婚配。 后来,大儿子也就是原身的父亲还有二儿子被抓走当兵。在这混乱的世道下,沈家奶奶为了给家里省下一口吃的,独自走进了深山再也没出来。 原身母亲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饿的受不了,抓土往嘴里塞。沈老爷子看在眼里,冒死去河里抓鱼,结果累的半死好不容易抓上来一条,还被河流所有者的护卫抓住。 老爷子太累太饿了,身子骨也不好,护卫打了两拳,人没挺过来也走了。 临死的时候,怀中还死死抱着那条来之不易的鱼。 最后也没能成功的给家里送去,还赔上了自己的命。 沈老爷子死后,沈家就只剩下原身怀着孕的母亲,沈三姑和沈小叔。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恰逢有人求娶沈三姑,她要了些银钱粮食,连着对方给的喜服也全都留给家里,自己穿着一身破衣服跟着迎亲队走了。 靠着沈三姑的卖命钱,家里又熬过一阵子。 后来原身母亲临盆难产,孩子生下后大出血也走了。 沈小叔看着五个孩子,咬咬牙,在脑袋上插了根草,带着嫂子的尸体去镇上跪着。 他把自己卖了,埋葬了嫂子,又将剩下的银钱,最后的生机留给五个孩子。 原身成了家里最大的人,肩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为了照顾弟弟妹妹,省吃俭用,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可这世道里劳力最不值钱,就算是干的再多,也赚不到钱。 小婴儿没奶水喝,只能用米汤养活。最开始的两个月是白米汤,后面只能吃粟米汤。粮**|贵,就算是再省吃俭用,家里很快也没钱了,粮缸同样见底。 原身在今日因过度劳累加上长期没怎么吃饭,就这么死了。 都不知道是饿死还是累死。 后世来的沈愿借尸还魂,重新活了过来。 睁眼时看见的四个孩子,都是原身的同父同母的亲弟亲妹。 沈东、沈西、沈南、沈北。 记忆里,原身与沈愿同名同姓。 原身的名字是一游历来的道士给取的。说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还是个有仙缘奇遇的,沈家一家子听的高兴,还给那道士塞了块饼。 不过村子里的人都不信,直说沈家的被道士说好话给诓骗了。 可好话谁不愿意听呢,那时日子还算好过,也无战事,一块饼骗就骗了,不打紧。 从记忆里沈愿不难看出,这里的普通百姓,基本上没有识字的。 官学是世家子弟才能进去的地方,平民想要识字,除非有游历的游士心善教学,或是有家学传承,又或是参与底层官吏选拔,官府会进行基础培训,能识得几个字。 在满村的二蛋、大牛、花丫的情况下,即便是东西南北,也显得十分的好听不一样。 沈愿将原身短短十数年的记忆接受完毕,他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昏迷了两刻钟。 睁开眼睛,沈愿费劲挣扎着起身。 一旁守着他的沈西和沈南见状都拥上来,仰着头紧张兮兮的看着沈愿。 沈西用小手拽着沈愿破旧的麻布衣袖,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哭腔,“大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三弟给你揉揉。” 沈南怀里抱着还是小婴儿的沈北,他都快把脸埋在小沈北的脸上了,怯生生的点头,小声的应和,“大哥,三哥说的对。” 而沈北,在盯着沈愿吮吸手指。 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 沈愿轻叹一声。 就算是原身也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沈东九岁,沈西七岁,沈南六岁,沈北只有六个月,一岁都没有。 若是没有他借尸还魂在沈愿身上,没有一个大人的家里,只有三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加一个襁褓里婴儿,在这个刚结束一场政权洗礼的国度,周边诸国保持和平只有五年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无法活下去。 沈愿环顾一圈,看着破败不堪的茅草屋,这动荡不堪的朝代,他真的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吗? 来自于异世界灵魂的沈愿,也在了解这个世界后,内心难免产生了些恐慌。 谁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又会来。 但当沈愿低头,看到三个孩子用黑葡萄一样圆圆亮亮的眼睛仰视着他时,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孤儿院里的弟弟妹妹们,还有自己以前在孤儿院的生活。 沈愿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棵没有人要的小草。 但小草又有什么不好? 它生命力顽强,再艰难的条件都能生存。 沈愿想活。 能重获新生,就算天崩开局又怎样? 不管这世道是个什么样,他也要想办法扎根,然后活下去。 不仅要自己在这里扎根好好的活下去,还有原身留下的弟弟妹妹。 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和身份,照顾原身的弟弟妹妹也是他该做的事。 记忆接受完毕,下定决心努力活下去的沈愿,缓解了穿越异世的慌张心绪。 他的神思清醒很多,精神没那么紧绷了,终于感受到胃部传来灼烧一般的痛。 饿。 真的太饿了。 其他的后面再想,当务之急还是先吃口东西保命吧。 别再又给他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提前解释一下: 古代和现代情况不一样,古代是以农耕经济为主,纯人力的劳作。“人多好种田”,多生是增加人力/财富的一种手段。加上古代普通百姓孩子夭折率是极大的,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最终能不能成功活很久,保证家里有足够人力只能多生,是那时候普通老百姓唯一能走的路(参考百度,还有其他原因不赘述,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哦) 因此不能以现代思想“穷为什么还生小孩”去看待古代。 如果不能接受这一点的读者们,可以在此章停止,不要继续往后看哦。虽然不会在这一点上有过多着墨,但主角确实有四个弟弟妹妹[捂脸笑哭] 第2章 虽然晕了过去,沈愿还是听到了沈东和沈西、沈南说的话。 沈东借不到粮食的。 回忆着脑海里的记忆来看,原身已经借过几次。 沈愿清楚,沈家如今只有一个靠着卖体力,稍微能谋生的原身现在也就是他。剩下的几个小孩,只有沈东能干点力气活,帮家里分担。 眼下的沈家说是借粮食,短时间内不可能还上。 且有一就有二,在这里借粮,不亚于后世的借钱。 都说救急不救穷,沈家这个情况,不是救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 借的话,得做好还不上的准备。 加上原身之前已经借过几次,村子里村民估计都被他借怕了。 说到底,还是这个村子是真穷的要命的缘故。 就连村长家都没有什么粮食,别说其他的村民了。 也不是只有大树村是这样,基本上周边村子里的村民都是一样处在吃不饱饭的地步。除了和之前连年征战有关,也和国策有关。 这里的土地,全都是在贵族封君、军功授田的军户、经商买田的田主、豪民手里。 也就是在士族、军士、商人还有一小部分稍微有点钱的百姓手里。 在这里,钱权利总要占一样的人,才能拥有土地。 其他没有土地的普通老百姓,都是给这些人种地,也称之为佃户,每年的收成上交多少按主家说的算。 到手的那些,还要再除去给官府交的税,剩下的那么一点粮,依旧不是村民可以尽数拥有,也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不需要留种,年年播种的时候,粮种主家给。这种情况下,主家给佃户原本的收成分成会比较少。 一种是需要自留下田地需要的粮种种地,不然来年就没得粮食交税、更没得吃了。 最后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真正能自行处理的。 就那么点粮食怎么可能够一家老小吃的? 于是麦麸、野菜、树皮面都成了大树村村民们日常裹腹的“粮食”。 荤腥是一年到头也吃不着的,因为河里的鱼是田主的,山里的猎物也是田主的,树上的果子还是田主的。 能允许村民扒树皮,挖野菜,已经是格外开恩。 有的田主甚至连这些也不允许。 沈愿回忆原身记忆里唯一一次吃肉,是五岁那年,沈父用绳索投石打了天上飞的鸟,烤了撒点黑漆漆的粗盐粒给他吃。 在原身的记忆里,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原身只吃过一次,因为打到了要拿去镇上换点陈年粟米,这样能让家里人多吃几顿饭。 沈愿知道麦麸是什么,他前世小时候看过村子里的人拿它喂猪。但在这里,在此时,是人都不够吃的珍贵“粮食”。 他总觉得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生活十分的艰苦,如今看来,他都能算从小到大没过过苦日子了。 这样的艰难条件,难怪古代孩子存活率不高,人的寿命也普遍偏低。 吃不饱穿不暖,又常年劳作,身体损耗过大,人能长命才奇怪。 沈愿猜想沈东八成借不来粮食,原身记忆里为了防毛贼偷粮没吃的,预留了一些粟米。 被埋在灶屋的地下,只有原身自己知道地方。 他得去灶屋看看,先吃上一口把命给续上再说。 饿的实在是没有力气,沈愿从破门板搭建的床上起来都费了不少时间。 最后还是沈西用瘦弱的小肩膀撑起沈愿。 还好原身也足够的瘦小,沈愿稍微借一点沈西的力,让他带自己去灶房。 沈家的院子不算大,黄土地夯的很实,只有三间茅草屋,呈L形。 两间连在一起是主屋用来住人,另外一间就是做灶屋以及堆放杂物、柴火这些。 以前家里人多,也都在两间主屋里挤,现在人少了空旷不少。 但床只有一张,不知哪一年坏掉的门板,被当做了床。 另外的几张能称之为床的木头,全都被原身拿去换了粟米回来,弄给沈北吃。 婴儿不能吃麦麸,肚肠受不了。 但即便是粟米那玩意,对他们这些没有地的人来说,同样金贵。家里能换的都换了,桌椅板凳一个不见,即便是这样,还是只撑了半年时间。 四面漏风的房子,空荡荡的屋子,沈愿饿着肚子,两眼发黑盯着比脸还干净的陶缸,很绝望。 他晃了一下身体,把架着他的沈西吓的不轻,使出吃奶的力气扶着,脸都憋的通红,他肯定不会让大哥摔倒的! 沈愿看小孩拼命的扶着他很感动,但他感觉身体在和自己意志作对,他虚的别说是挪粮缸,连说话都费劲。 怕孩子们又吓到,沈愿不得不强撑着,气若游丝,“哥再晕一下,别怕啊……” 沈愿前脚说完后脚被强制关机,人安详的躺地上去了。沈西被压的一愣,从沈愿的臂弯钻出来,神色茫然的坐着。 …… 刘村长家在村子中间地带,平时刘家要是发生点什么事,左邻右舍都勾着头看,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刘家的墙根上去听,去看。 但今日刘家那边传来哀求的哭声,却没有一个人露面去看。 “刘爷爷,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吧。我只要一口吃的,让我大哥吃下去活着就行,求求刘爷爷了。”沈东跪在地上哭着磕头,脑门已经出现血迹,他仿若未觉,不知道疼一样,一遍一遍的苦苦哀求。 求一口吃的,救一救他濒死的大哥。 他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刘爷爷求求你,求求你了。” 砰——砰——砰—— 额头砸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沉沉的敲在不远处老者的心上。 刘村长知道,这孩子求遍了村子,敲遍了门,没人给他开门。 他这里,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破旧的茅草屋里传来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哭声,刘村长左耳听着沈东的祈求,右耳听着小孙女饿的嚎啕,他的一颗心被拉扯的发疼。 家里没吃的了。 老伴说儿媳妇饿的连奶水都快没了,孙女本就胎里不足,又饿的狠,也不知道还能养几天。家里人人都是勒紧裤腰带,一口麦麸糊糊都不敢多喝。 不仅是他家,村子里家家都一样。 田主今年又多加了抽成,不仅如此,明年的粮种也要他们自己备。 本来就不够吃的,结果还一下子少那么多的口粮,谁家都活不下去。 “刘爷爷,求求救救我大哥。” “求求你了。” “求求了。” 沈东磕头祈求没有停下,身体本就虚弱的他,也快支撑不住,人都在晃。 他不敢停下。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要是停下的话,大哥就活不了了。 刘村长看着沈东瘦削的小身板,沈家死的就剩下几个娃娃了。要是沈愿真的没了,这一家子真是一个都活不了。 这世道,真的是要把人活活逼死才满意吗?刘村长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起身走进灶屋。 他用缺口的破陶碗舀了些树皮磨成的粉,这些加点水和,也能当面吃。 就是不能吃多,肚子会鼓起来,疼的厉害。 一陶碗的树皮面刘村长是倒了装,装了倒,最后还是咬咬牙,又舀一半麦麸,将陶碗压的实实的,身形不稳的走出灶屋。 将手里护的很好的陶碗小心的递给沈东。 “沈东啊,起来吧。刘爷爷家真的没什么吃的了,这陶碗里有一半树皮面一半麦麸面你拿回去,加水揉揉弄面条子让你哥吃了。你会做不?烧水直接倒面进去煮成面糊糊也行,还不会的话,刘爷爷去帮你做,省的浪费了。” 村子里的孩子早当家,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能走就开始帮家里干杂活。 刘村长问这些,就是怕万一沈东不会,浪费了粮食,他能心疼死。 “会的,我会做的刘爷爷。” 沈东直起身子两眼都发黑,看着眼前的陶碗整个人在晃,还是刘村长抬手按一下,人才稳住没摔倒。 沈东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陶碗。 他以为刘村长最多给半碗树皮面就很多了。没想到还能给半碗麦麸。 这麦麸里面是有点灰面的,正儿八经的粮食,吃起来不论是口感还是别的都比树皮面好多了。 沈东感动不已,又要磕头道谢,被刘村长及时拉住,盯着他的额头担忧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一根筋?再磕下去,命都要没了。” “只要能让我大哥不饿死,我怎样都行。”沈东一咧嘴局促的笑了一下,“刘爷爷,今日救命之恩,沈东一辈子都不忘,一定会报答的!” 刘村长哪在意这些,活着都难,还谈什么报不报恩,还不还情的。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叫人抢了。” 家家户户都缺吃的,那一陶碗的混面,在大树村和铜钱一样的让人眼馋。 地痞无赖要抢,也只能吃闷亏。 沈东是土生土长的大树村人,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回去的路上,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抱着怀里的陶碗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 好在老天开眼,让他顺利的将借来的吃的带回了家。 沈东回来的时候,就看着沈小南抱着沈小北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他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匆匆上前,“你咋在这哭?是不是大哥又不行了?” 沈南吸了吸鼻涕抽泣着,声如蚊蝇般小声,“大哥、又死、死在灶屋了,三哥说没、死,说我、哭、哭的烦,要我出、出来。” 沈东心里着急,不是在屋里躺着,怎么到灶屋去了?他急着看到底怎么回事,丢下一句别哭了,赶紧跑去灶屋。 空荡荡的灶屋里,沈愿饿晕了,躺在地上。沈西一动不动的趴他胸口听心跳,怕人死了。默默流泪,时不时的抹一下眼泪,吸一吸鼻子。 “大哥怎么了?”沈东把陶碗放黄土砌的锅灶上。 沈西看到沈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直起身抽噎,“不、不知道,突然倒、倒下来了。” 沈东蹲下身,试探一下鼻息,又听听心跳,还活着。 他赶紧让沈西烧锅灶,自己弄点水扒陶碗上层的麦麸,取出些放水里搅匀,等水开了直接倒进去,弄个半稠半稀的麦麸面糊糊。做这个速度最快。 煮面糊糊的时候,沈西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捂着小肚子,疯狂吞口水。 灶屋外的沈南则是抱着沈北坐的远了一点,小声的催眠自己,念叨着,“不饿不饿不饿。”顺带也催眠只会缩在襁褓里吮吸手指的沈小北,“妹妹也不饿不饿不饿……” 大哥为了省点吃的给他们差点饿死了,他们不能再吃大哥的救命粮。 沈南听着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抿着嘴小声嘀咕,“我一点也听不到肚子叫。” “我一点也不饿,才不想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麦麸面糊糊做的很快,水烧开把糊糊倒进去搅和一会就成。 沈东看刘村长给的麦麸里面灰面不是很多,吃起来口感肯定不会好,但眼下这是能救命的吃食,有的吃就不错了。 长期吃不饱的沈东也没多少力气,他让沈西帮忙扶着沈愿,“把大哥的头抬起一点,我好喂糊糊。” 沈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抽噎着小心动作,一双黑乎乎的小手抱着沈愿的脑袋,眼睛是一点也不敢看破陶碗里面的糊糊。 咕噜噜—— 咕噜噜—— 两道饥饿的肠鸣声响起,沈东用木勺给舀糊糊往沈愿嘴里塞,小黑脸上一派严肃,“三弟,这是大哥的饭,我们不能吃。” 沈西低头,咽着口水,“我不吃,我想要大哥活着。” 他知道,大哥不吃东西就会死,他就再也没有大哥了。 就像他再也没有爷爷奶奶,爹爹娘亲一样。 身体自救,本能的吞咽,连吃了两碗麦麸面糊糊,沈愿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睁眼时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麦麸面糊糊,清醒后的触觉更加清晰,沈愿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割过,这糊糊糙的难以下咽。 “大哥你醒了!”沈东惊喜的喊出声,他将空了的陶碗轻放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愿,担心又急切,“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饿不饿?” 沈愿拥有了原身的记忆,似乎也有了原身对于亲人的感情。 他看向沈东血迹干涸的额头,视线顿住。 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怕弄疼了沈东,声音沙哑,“我们东东受苦了。” 家里并没有口粮,粮缸也没有被移动过。孩子走的时候额头好好的,回来就带着血糊糊的伤,沈愿知道自己刚刚吃的东西,是沈东拼了命求来的。 自己这条命,是沈东一个头一个头磕回来的。 沈愿轻抚孩子的后脑勺,轻声承诺道:“大哥以后再不让东东受伤。” 沈东整个人是呆滞的。 他看着自己大哥,总觉得大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大哥,身上其实一直透着死气,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消失的感觉。但现在不同,哪怕大哥很虚弱,但他能感受到,大哥有了旺盛的生命力。 而且,大哥对他亲近了好多。 之前大哥很少说话,更不会如此亲切的唤他。 沈东觉得自己哪哪都不疼了,他不是孤身一人支撑,他还有大哥可以依靠,累了痛了还有大哥心疼他。 他好满足。 沈东被摸脑袋其实很害羞的,但他真的好喜欢这种温暖的,被在意关心的感觉。不自在又沉迷的沈东只能僵着小身板,一动不动,故作沉稳的开口,“还有一些麦麸面,我晚上还给大哥做糊糊吃。” 不管怎样,大哥不能再挨饿的。 沈愿吃了两大碗的麦麸糊糊,人虽然还在发虚,不过能走动了。 手上有了些力气,也让沈愿多了些实感。 他根据原身记忆,挪粮缸找粟米。 家家户户的粮缸水缸都是陶土烧的大瓦缸,里外涂着一层釉面,没什么装饰,特点之一就是死沉。 见沈愿挪的吃力,沈东和沈西虽不知缘由,但也上前帮忙。 两个孩子也瘦弱不堪,没什么力气,沈愿谢他们这份心,暗自更加的使上力道。 粮缸下面的土面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沈愿蹲下身直接拿手刨。 很快就有个小坑出现,里面有个盖满土的小麻袋。 沈愿取出麻袋打开一看,黄色的粟米已经黑了一小半,发霉了。 还有些灰土和在里面,实在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 但沈东和沈西却是两眼发光,粟米! 对他们来说即便是发霉掺土的粟米,也比麦麸强。 虽然这些粟米他们吃不上,但小妹的粮食有着落了! 沈愿看向麻袋里面,若是在后世,这样的粮食肯定是不能吃的。 但在现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粮食大家都吃习惯了。 身体的抵抗力都被训练出来,最多是拉肚子,吃不死人。 沈愿经过这么一遭饿,加上原身的记忆过于真实,仿佛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他做不出把这些粟米扔掉的举动。 麻袋很小,敞开肚皮吃的话,里面的粟米也就够沈家兄弟几个吃两顿的。 沈愿听着沈东沈西肚子没停下的肠鸣,又看一眼缩在外面,抱着妹妹不敢进来,怕想吃糊糊的沈南。 他把土坑回填,粮缸挪回去。 沈愿把麻袋里的那点粟米全部倒在大陶盆里面。 沈东以为是要给小妹做吃的,家里的粟米基本都是煮米粥给小妹吃的。 他们都吃麦麸面和树皮面,配着野菜吃。 看着陶盆里粟米的量,沈东有些奇怪。 小妹的饭每两天煮一次,每次煮一捧的米就够了。虽然这一个月是他在给小妹做饭,但之前都是大哥做的,不应该会忘记量啊。 见沈愿要去舀水,沈东拉着他衣袖提醒道:“大哥你米放多了,小妹吃不了这么多。” “不是只给小妹吃,大家都吃。” 沈愿能感觉到,几个孩子的身体也都到了极限,一个个瘦的都成皮包骨,没个人样了。 再饿下去,会出大问题。 不仅是孩子们,他也要吃点有营养的,快点恢复。 原身前两日刚得了个搬货的活干,扛五个大包一文钱,这还是运气好,遇到了谢家的货船。主家人心善,愿意多给一倍的钱搬运。 其他的最高也是十个大包一文钱,嫌工钱少可以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原身就是因为长期没吃饱,又太想抓住这次赚钱的机会,消耗过大,人没挺过来。 现在他刚穿过来,其他的活计找不找得着另说,这个活他明天肯定还是得去干的。明天干完正好是最后一天,要结这几日的工钱。 力气活得吃饱,好不容易再活一次,沈愿很惜命。 沈东听到大家都吃,惊的眼睛瞪的溜圆。 性子外向点的沈西养仰着脑袋问道:“大哥,都吃了的话,我们后面的日子不过了吗?” 他是真的好奇。 沈愿被他的话还有奇怪惊讶的神色逗笑,“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他见孩子们脸上没有因能吃饱肚子的高兴,反而都是浓浓的担忧,只能安慰道:“吃一顿没事的,明天大哥就发工钱,到时候去粮铺多换些麦麸面回来,够咱们吃一阵子的,别怕啊。” 知道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三个孩子齐齐松一口气。 沈东麻利的去烧锅灶,沈西则蹲到沈愿脚边,又仰头眨着大眼。 沈愿一边撇去水里浮起的坏掉的粟米,一边低头看他,“怎么了?” 沈西嘿嘿一笑,花脸上露出一口小白牙,无比期待道:“大哥大哥,可不可以叫我一声西西哇。” 他都听到了,大哥叫二哥东东,可好听啦。 他也想被大哥叫好听的名字。 沈愿还当是什么事,小孩撒娇呢,怪可爱的。 他笑道:“西西,去帮大哥再舀一瓢水来。” 沈西响亮的应了一声后,刷一下站起来,蹦蹦跳跳的去舀水。 沈愿看着小孩活泼的背影,又是一阵轻笑。 回头时,看见沈南抱着沈北在门口蹲着装蘑菇,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看人。 沈北嗦着小手指傻乐,四个孩子四种性子。 土锅灶上嵌的是大陶锅。 粟米粥煮好用了一段时间,这里没有钟表,天色也无法辨别的很精准,只能估摸大概时辰。 太阳快落山,天要黑了。 粮食的香气在灶屋里弥漫四散,孩子们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沈愿没让他们久等,直接拿碗一人装了满满的一大碗。 让东西南三个孩子先吃,他自己装了一小碗最上层浓稠的米汤,把小北北抱怀里喂她吃。 沈愿从小就在孤儿院生活,那里都是大的带小的,他有丰富的带娃经验。 喂饭更是小意思。 更别提小北北乖的不行,不哭不闹,喂就张嘴吃,吃完还盯着大哥咯咯笑。 沈东三人很久没有吃过香喷喷的粟米粥,粥清淡清香,口感绵密,米油护胃。喝下去整个人都感觉通畅舒服了,嗓子也不会有任何的不适感。 哪怕再怎么舍不得慢慢喝,一碗也很快就喝完。 孩子们珍惜的舔着碗,沈愿看着也心疼,让他们吃完再从锅里装。 三个孩子眼中全是对食物的渴望,但没有一个人动。 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粟米粥,他们能吃上一碗已经很好了。剩下的要留给大哥和小妹吃,他们不能再吃。 沈东摇头,“大哥,你明天要去扛大包,你多吃些。我们挖野菜不费什么力气,吃一碗就够了。” 沈西和沈南跟着点头,任凭沈愿再怎么说,三个孩子就是不肯再多吃一口。 沈愿知道,不吃不是不想吃,反而是很想吃。 只是孩子们太听话懂事,害怕吃多了,他会没得吃。 赚钱,他一定要想办法多赚钱。 他要吃饱饭,要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吃饱饭。 沈南吃完饭,接过睡着的沈北,怯怯的和沈愿说带妹妹去睡觉。 沈愿点点头,“辛苦南南。” 沈南抿着嘴悄悄脸红,声音小小的,“不、不辛苦哦。” 沈愿看着一点点大的小萝卜头,抱着更小的崽崽离开,被沈西拉着手提醒去吃饭,才收回视线。 沈愿吃了两碗粟米粥停下,剩下的半锅用草编的盖子盖上,做明天的饭。 这里太阳落山就开始睡觉,天蒙蒙亮就起床。 沈家灯油都没有,天暗一点屋里一片漆黑。 沈愿摸黑摸到床边,四个孩子已经睡一排。 沈愿和原身一样,睡在最外侧。 现下是春时,早晚很冷。几人挤在一张不算大的木板上,隔绝地面涌上的潮气。身上盖着用芦苇柳絮填充,同样并不大的破被。 还是很冷,没有多少的暖意。 沈愿手脚发冷,还是把破被朝着孩子们那边挪了挪。 他前世的时候去F国做过志愿者,那边发展极度落后,物质匮乏人口众多。因此,那里的孩子们长期缺衣少食,日常吃的食物里还有土做的饼。 土不消化,只能堆积在胃部。孩子们吃的肚皮溜圆,四肢却如筷一样纤细。 像是皮球上插着细筷子,看着诡异又可怜。 因为吃的少,没有营养,孩子们的抵抗力很弱。小小的受凉可以引发起一系列的病菌入侵,免疫系统被破坏,轻易的就能要他们的性命。 孩童的死亡率极高。 这边孩子们的情况,只比F国的孩子们好那么一点点,沈愿不敢赌。 给弟弟妹妹们盖好被子,沈愿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不仅是要吃饱,还要穿暖啊。 第4章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但生物钟让沈愿直接睁开眼睛,很快清醒。 他起身时发现被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扭头看着四个孩子紧贴在一起的睡颜,沈愿心下微暖。 掖好被角,沈愿出去洗漱。 牙粉金贵寻常百姓用不起,只用柳木条,稍微有点钱的会蘸着细盐。 沈家自是没钱的,穷的叮当响。 沈愿先把锅灶烧火热饭,又按着记忆从灶屋摸出切割好的柳木条,咬着顶端清理牙齿。 这体验比较新奇,漱口后口腔中有草木清香,简单的洗把脸,沈愿见饭还没好,便劈了点柴火。 灶屋柴火用光了,劈一些方便小孩中午热饭吃。 大树村离县里码头还算近,腿走要一个时辰另两刻钟。 谢家的商船卸货是在辰时,走过去时间正好。 沈愿照旧喝了两碗粟米粥,把灶膛的火熄灭,没烧完的柴弄出来确认没火星了才离开。 官道就是夯实一些的黄土路,天还黑着,但官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为生活奔波劳累的百姓。 没有人点灯提灯笼,都是摸着黑走路。 周围偶有交谈声传来,沈愿静静的听着。 几乎都是在愁粮食不够吃,说田主多加抽成,官府又加税。 沈愿转头,放眼望去,朦胧天光下是看不到头的田地。 但这么多的田,填不饱一个种地人肚子。 它们不属于辛勤种植的百姓。 明明身处在广阔天地之间,沈愿还是感觉到了压抑逼仄。 沈愿甩甩脑袋,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心里不舒服,心情不好影响一整天。 他很快调节好情绪,抬头的时候,看到斜对面有个汉子偷偷看他,视线对上的时候,对方像是受惊一样急忙闪躲。 外头天光暗,但不妨碍沈愿把人认出来。 他脸上扬起笑,大步向前,抬手直接搂上对方,“三虎哥,你看到我咋不喊我一块走啊!” 被叫三虎哥的汉子身体一僵,黝黑的脸上尽是尴尬无措,眼神依旧带着闪躲。 他几乎同手同脚的在走路,干巴巴道:“是沈大啊,天太黑,俺没瞅见你。” 沈愿心善的没有为难这老实巴交的汉子,“成吧,那这会瞅见了,一起走?” 王三虎干笑一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沈愿收回手,带着些笑意唠嗑,“三虎哥我是不是长高了?刚搂你那下,我都没垫脚。我感觉我长高了。” 王三虎闻言还真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愿,“是比之前高了。”他比划一下,“你以前到我脖颈子,天天都见面,我都没注意到。” 沈愿笑道:“那说明三虎哥做事专注,不走神。你这样的以后干啥都厉害。” 从没被人夸过的王三虎面皮子一紧,要不是天黑加上他脸也黑,这会肯定能看出红成猴腚了。 他拿眼睛偷瞄沈愿,“俺觉着你和之前不大一样。” “哪不一样?” 王三虎闷了一下后说:“会说话,亲近人,还爱笑。” 以前的沈愿基本上不和人说话,闷闷的,也不靠近人,更是很少见他笑。 沈愿就是知道原身是什么样的,所以他才一点也不掩藏自己的本性。 完全相反的性格,他藏不住啊。 与其装原身性格后面被发现不对劲,不如从一开始就做他自己。 理由现成的就有。 “三虎哥你观察人真仔细,细心。”沈愿收了脸上的笑,看起来有些认真的模样,“这次差点死了,鬼门关走一趟,很多事看开了也想开了。阎王爷不知道啥时候会真的把你收走,伤心难过是一天,开心快乐也是一天。活着的时候,还是乐呵点好。” 后面的话,王三虎听懂了。 是这么个理。 但是前面的他不大懂。 “鬼门关是哪?阎王爷又是什么人?你啥时候出远门了?”王三虎朴实的问道。 这一下给沈愿问懵了。 他刚要张口解释,就想到原身记忆里似乎也没有相关的记忆。 仔细想来,不仅没有这些,甚至都没有祭祀上坟的画面。 人死了直接埋葬,然后没别的了。 完全不知道这些文化的情况下,解释起来会比较漫长,且“骇人听闻”。 一大早的沈愿不想把人吓到,只好打哈哈说:“没什么,我没睡醒在说胡话呢。” 王三虎也没怀疑,看着沈愿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闷声道:“沈大,三虎哥对不起你。” 沈愿疑惑转头,“什么?” “昨天你家东子来俺家借粮,俺家没借……”王三虎越说声音越低,语气里全是懊悔,“你要怪就怪三虎哥没本事,让家里揭不开锅不说,还救不了兄弟。” 沈愿终于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热心肠,总是帮助原身的三虎哥,为何今天处处躲着,神色不对劲了。 感情是因为昨天没借粮的缘故。 这事说到底,怪不着人家头上。 此前王三虎就借过好几次粮给原身,王家也不是什么富户,一家子十几口人挤三间屋子生活。六岁往下的小娃娃连件衣服都没有,整天只能光着个腚。家里大人穿的也不够,衣服洗了就再没多余的换。 坏的不能穿了,也只能想办法缝补接着穿,不然就只能光着。 谁家日子都艰苦难过,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不能为了旁人,连自家的日子都不顾不是。 沈愿知道,王三虎是真的因没借粮而感到愧疚,这人心眼实诚,是真憨厚朴实的好人。他拍了拍王三虎的背,“你家之前借我好多粮了,我一直都没还上,叔婶都没怪罪我,还接连救济好几次,已经很够了三虎哥。别说怪了,我还得感谢你,帮我找了这么好的活。给别家扛大包,哪有给谢家商船扛大包赚的多啊。” 沈愿说的真情实感,王三虎很不好意的挠头,“那也是我家里人都有活计干不了,所以才喊了你。” 憨厚老实的人不会说漂亮话,有一就说一,有二就说二。 沈愿听着一点没气,心里还高兴。 他自己也是个心大的,不会因为他人话语多想内耗,王三虎这样纯直没弯弯绕绕,相处起来很轻省。 “那你没喊别人,就喊了我,可不就是心里惦记着我,对我好嘛?”沈愿劝道:“所以三虎哥你别自责了,咱高兴点,今天猛猛的扛大包,赚多多的钱。对了,今日结工钱,得了银钱咱们一起去粮铺买粮去啊?” 王三虎眨眨眼睛,想了一下,老实点头,很不好意思的说:“三虎哥都听你的。” 想到沈愿一点不怪他,还夸他安慰他,王三虎这心里和吃了蜜糖一样的高兴,暖乎乎的,末了还郑重的补充一句,“往后你有啥事,三虎哥肯定拼了命的帮。” 王三虎的性子沈愿了解,闷是闷了点,但人家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不和你讲虚话。 既然做了承诺,就肯定会办。 沈愿也真诚道:“咱们互相扶持,肯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在这个世道,光靠一个人、一家人都没办法好好的活下去。 需要朋友、邻里、亲戚。 大树村是杂姓村,因为战乱聚集起来的百姓在这里重新扎根生存,这也代表着,村子里的人能靠的亲戚朋友很少,邻里是唯一能相帮的。 不过沈愿暂时没有想的太多太深入,他只是喜欢热闹好交友,性格使然倒是歪打正着。 沈愿和王三虎一路说着话前往县城码头,基本上都是沈愿在说,王三虎实时回应,倒也其乐融融。 此时的大树村。 沈东是家里第二个醒的,他下床后同样把被子往弟弟妹妹身上盖,然后掖好。轻手轻脚的打开门,他看到篱笆院外站着个人。 “平婶子?” 来人正是王三虎的母亲。 沈东小跑着向前,打开篱笆院门,“平婶子咋来了?是找大哥有事吗?” 平婶子布满皱纹的脸神色严厉,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不好招惹的模样。 沈东其实是有些怕平婶子,尤其是昨日,他被平婶子拽着胳膊拉出去,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疼。 平婶子没说话,直接从臂弯挎着的竹筐里掐出一大把的野菜,直接塞进沈东的怀里,视线快速掠过沈东额头结痂的伤口,不敢多看。 “这野菜你收下,粮,婶子是真的借不了了。” 附近的野菜,基本上都已经割完了。沈东看着手里的野菜,是新鲜现割的。 眼下天刚亮,也不知道平婶子起了多早又走了多远的路割的这些野菜。 平婶子塞完野菜就要走,她今天都没想见沈家人,打算把野菜扔院子里就走的,谁知沈东出来的时候这么赶巧。 沈东抱着野菜,喊住要走的人,真心道谢:“婶子,谢谢你。我可以给大哥做新鲜的野菜糊糊吃了,他吃饱了身体就会好。” 不会再丢下他们离开,他会一直有哥哥。 听着孩子诚心的感谢,平婶子没忍住眼眶一红,她扭头看沈东头上的伤,“东子啊,你别怪婶子心狠赶你走。” 家里是真没粮。 昨日村长不借粮的话,她也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沈大饿死,可借给沈家的粮,都是没想着能还回来的。借了,她家就没得吃。 若是田主没有让佃户自留粮种种地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苦成这样。 平婶子心里怨怪,却也无可奈何。 日子再难,也还是要过下去。 沈东目送平婶子离开,他抱着怀里的野菜去灶屋。 想着家里没柴火了,待会去挖野菜的时候,还要捡些小树枝回来当柴烧。 他劈不动木头做柴。 推开灶屋的门,看到角落堆着的柴火时,沈东笑了。 哥哥已经替他想到了。 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县衙码头,力工们早就开始干活,他们光着上身,精瘦的肩膀上扛着要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大包,脊梁被压的弯下,步履艰难的前行。 偶有工头甩着鞭子监工的呼喝声,更多的是大量纤夫用力拉船的调子声。 商船体积都很大,想要靠岸,全靠人力拉。 码头停靠着不少的商船,人声鼎沸,十足热闹。 沈愿和王三虎朝着谢家商船的方向去,在一张木桌前站定。 小吏提笔沾墨,“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武国似乎还没有纸张,用的是竹简,书写倒是用毛笔而非刻刀。 “王三虎,家住水湾镇,大树村。” 小吏提笔记录,沈愿看着那些字,不怎么认识。 不是简体字也不是繁体字,硬要说的话类似小篆。 沈愿可以肯定,自己在武国,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他不识字。 “沈愿,家住水湾镇,大树村。” 小吏记好了名字,二人继续往里走,直接上船卸货。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谢家的商船是周遭商船最大的。 沈愿依照有限的记忆了解到,这商船的主家是个大世家,有权有势。 在武国,大世家的地位堪比皇权。 而且这边士农工商的阶级是调转的,农最末,商第二。 士和商大多数还是结合起来,大世家也都是顶级豪商,这也是为什么商船会有衙门吏员在这里登名。 世家以谢为首,因此谢家商船在码头有优待,凡事都以谢家商船为先。 船上的货有条不紊的往下传,沈愿和王三虎缀在队伍末尾往前走。 船上有力工往下递货,下面的力工直接扛就成。 排到王三虎,他肩上扛着三个大包,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的运货。 沈愿记忆里原身每次是两包两包的扛,他想着昨天这具身体是真死过一次,没有休养就出来干苦力,以防受不住还是只扛一包吧。 等适应适应再扛两包。 因为是按包计算,扛多扛少的倒也没人逼着。 轮到沈愿的时候,他按着流程报,“大树村沈愿,一包。” 划线记录的小吏抬头看了沈愿一眼,来给谢家商船扛大包的,一次只扛一包还是头一回见。 每天的货量有限,扛完就下工,谁都想多扛点这样能多赚点。 眼神对视上,沈愿下意识的扬起笑打招呼,“早上好啊哥。” 瞧着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小吏听着怪异却又能理解意思的话,用毛笔在竹简上划了一条线。 “少套近乎,快干活。” 沈愿愣了一下,他啥时候套近乎了? 不等他多想,麻袋已经传下来。 等扎实的麻袋落在肩头时,沈愿明白什么叫重如千斤。 他差点被货压跪地上去。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扛着,这才没真的被压趴在地。 沈愿艰难前行,一步一步挪着走,感受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感叹:好了,他连卖力气的活后面都做不了了。 他承认,他吃不了这个苦。 太苦了。 而且力气活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身体一堆的暗伤,也赚不了几个钱。 想要改变生活的话,还是得另寻出路才是。 沈愿终于成功的把大包卸下,还没喘上一口气,就听到王三虎路过他提醒道:“快点扛啊,待会货没了可赚不着铜板了。” 沈愿只能颤抖着小腿,视死如归的返回继续扛大包。 累。 很累。 汗水滴落,砸在地面,身上的衣服前后都被浸湿,重物压着肩膀,呼吸都变得困难。沈愿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性的向前走,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去想,思绪发散不要集中在自己的感受上。 这样才能忽略腰背的疼痛还有腿部的酸胀,让自己能坚持的久一点。 体力要到极限,有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巨大的变故。 沈愿脚下的草鞋磨破了洞,脚掌向前滑了一下。 眼看着人要摔倒,沈愿心里也是惊慌。肩上的货很重,砸到身上的话有的受。 可要是把货扔掉,又很容易妨碍到其他的力工。 这条道上有很多力工在扛货,不是只有谢家的商船在运货。 就在沈愿快速琢磨怎样的姿势能让他被砸的轻一些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了支撑。 有人在抵着他,推他站稳。 沈愿有惊无险,安然无恙,他回头看是谁出手相帮,见是一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者。 明明已经年迈,身体早已无法负担这样的重活,却还是颤颤巍巍的扛着两个大包。 老者脊背被压的太低,无法抬头看沈愿,只颤微着出声提醒,“小心些,被这东西砸一下可是有苦头吃的。” 重物压的老者气息不稳,声音越来越小。他还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愿只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老者的背上,将人压的弯下腰,看不见面庞。 他想伸手把老人家直一下腰背舒缓都做不到,因为他也累到了极致,只能点头道谢,“多谢。” 老者应了一声就向前走,没有时间在说话寒暄上浪费。 沈愿收回视线,也继续吭哧吭哧的扛着大包向前。 直到记录的小吏敲了两下锣,高喊着放饭,沈愿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码头的商船有的供饭有的不供,全看主家意思。 谢家商船每日是供一顿饭的,是一大块的糙面饼子。 有人脸那么大,厚度适中,捏起来很硬。 吃起来也硬。 但它是实打实的粮食做的面饼子,嚼着还有粮食的香气。谢家发的糙面饼子硬是硬了些,但面没有掺土更没有坏面和进去,力工们很喜欢。 沈愿和王三虎一人领一块,随便找了个阴凉一点的地方坐下。 中午的时候,码头都是有两刻钟的休息。 让力工们吃饭,回回力气,下午好干活。 沈愿捧着个大饼一口咬下去,牙差点崩掉。只能该成用牙慢慢磨一小块下来,然后嚼吧嚼吧。 这玩意硬归硬,饱腹感挺强。 就是吃完腮帮子酸疼。 他见王三虎掰了一半,放到他自带的小麻袋里面,知道他是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的。 沈愿想了一下没留,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烤饼摊子,饼上撒了芝麻出炉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和着饼香。 味道直钻他的鼻腔,根本忽视不了。 他闻着芝麻烤饼的香味嚼着干巴无味的糙面饼,想着领完工钱就买两块芝麻烤饼带回去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 他决定把糙面饼都吃了。 不然下午的活他肯定干不了。 正吃着,沈愿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老者身上。 老徐头从破旧的布袋子里掏出半个干硬的窝窝头,他的牙齿不比从前,已经掉了好几颗,吃窝窝的时候速度很慢。 窝窝头是杂面做的,面放置久了发黑,做成窝窝后吃着也发苦。 老徐头费劲的嚼着窝窝,吃不出苦味,只想着赶紧吃,不然时辰过了,想吃东西都不行。 力工是越年轻壮实越好的,他这个年纪能继续在码头扛大包,是答应了帮着管事的小吏倒夜香才得来的机会。 晚上倒夜香,白天扛大包,老伴就有钱买药续命。 老徐头想到今日结工钱后,可以买一副药,心里的阴霾不由少了一些。 要是他再年轻一些就好了,这样就不必一副药吃好几天,药效都没了。所以老伴的病一直迟迟不见好。 “老人家。” 头顶有一片阴影,有人出声叫他,老徐头抬眼看去,是个年轻人。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只听对方声音亲和的在同他说话,“之前多谢出手相助,让我没有被货物砸到。” 沈愿认出坐在一旁吃窝窝头的老者正是之前帮他的人,便和王三虎说了一声,起身过来再次认真的道谢。 上午那会真要是摔了,以他如今的境况来看,肯定是没有钱去医馆救治的。 最后八成会瘸腿。 沈愿也没有什么东西给,只能将自己手里的糙面饼掰一半塞到老者的手中。 他自然是看见了对方手里拿着的黑乎乎的窝窝头。 硬的像是石头,咬了许久,也只咬下去一点点。 “这糙面饼老人家你拿着吃,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老徐头看着手里黄澄澄的糙面饼,被他手碰过的地方,隐约黑了一块,这样好的粮食饼,他哪里敢要。 “使不得使不得,老头子顺手的事情,哪里要得了如此贵重的东西道谢。你快拿回去自己吃,瞧你这娃子瘦的也不像样。” 老徐头举起糙面饼子要塞回沈愿手里,沈愿躲了过去,“哎呀,你也说了我瘦嘛,所以我吃的也少,这些你吃吧。我自己留着些呢。” 说着沈愿伸手给老徐头看他手里剩下的那一半。 “窝窝头咬不动,眼看着就要过了休息时间,还是赶紧吃两口糙面饼垫垫肚子吧,不然下午的活可就干不了了。” 沈愿的话直接击中老徐头内心的担忧,他也好久没有吃过这样好的粮食饼了,闻着粮食的味道都忍不住的吞咽口水,连声的道谢之后,低头咬上糙面饼。 真好吃啊。 沈愿看着老徐头将糙面饼掰一半收起来,他想应该也是给家里人带去的吧。 那头王三虎在喊他,沈愿和老徐头道别,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路上遇到负责谢家商船这边的小吏,沈愿又习惯性的打招呼,“哟,哥午好啊,吃着呢?” 小吏看他一眼,“都说了少套近乎。” 沈愿没将对方的臭脸放心上,真不待见他的话,可不是这副模样,早就发怒骂人了。 王三虎知道沈愿为了感谢老者出手救他,把自己的饼子给了一半给对方。 他想到昨日沈愿差点饿死,沈东满村子跪求借粮,他掏掏麻袋。 “这些你吃。”王三虎把自己之前收起来的糙面饼塞给沈愿,“你这些天饿的太狠了,要吃饱。” 沈愿本来想着下午少扛一点的,既然王三虎给了他糙面饼,他也没拒绝。 “多谢三虎哥,今天去粮铺买完粮食,我给三虎哥舀一碗粮食。” 王三虎闻言不大高兴,他之前给粮,现在给饼,都是把人当兄弟。只想让人能把日子过下去,没想着对方还。 他道:“沈大啊,你这不把三虎哥看轻了?给你半块饼子就要你一碗的粮?真想还就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再说还粮的事。” 沈愿嘴里嚼着干巴饼子,使劲点头。 瞧好吧三虎哥,我吃完了猛猛干活! 休息的时间很短暂,沈愿吃完了饼子也没能猛猛干活,而是在半死不活的干活。 想法很好,实际行动起来,很要命。 一直到小吏再次敲响铜锣,高喊一声谢家商船卸货完毕,沈愿直接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人累的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王三虎见状上前拉人起来,“快排队领工钱。” 虽然晚点去也能领到钱,但领钱嘛,当然是越早领到越好。 沈愿没什么力气,几乎是半靠着王三虎借力在走。 他这幅半死不活的面条样,倒是引得王三虎发笑,“你以前都不愿意别人碰你,就累成这样?” 沈愿想了一下,原身不喜欢人碰是真的,不过不是因为洁癖这些单纯就是性格原因,不适应亲密些的接触。 沈愿也再次在心里庆幸,幸好没装原身的性子,这些小细节他真的很容易穿帮。 “那肯定是因为那时候还不够累。”沈愿认真的编胡话。 王三虎笑道:“咋就累成这样了?要不三虎哥背你走?” 沈愿心里倒是想的,不过想到王三虎那一趟趟三麻袋的货,糙面饼子还给他吃了半块,肯定也没力气累的很,他很有良心的摇头,“不了,三虎哥你拉着我走就行。” 王三虎力气大,精力比沈愿足许多,他点头答应,后半程几乎是他拖着沈愿往前走。 到了地方排队领钱,两人还是慢了些,前头已经排起长队。 沈愿整个人都趴王三虎后背上,由王三虎带着他往前挪,站没个站样。王三虎也没把人拨开,心里反到是高兴,总觉得他们关系更亲近不少。 队伍移动的还算快,小吏打算盘的声音沈愿听的越来越清楚。 “官爷!官爷!不能扣啊官爷!” “再吵吵把你丢河里去!” 后方传来一声暴怒,还有力工哀求的声音。 沈愿听到动静,转头去看。 不远处也在结算工钱,有个年轻精瘦的力工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吏。 “官爷,求求你行个好,再扣家里要断粮了啊。” 那小吏冷哼一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两下,“你家断粮关我什么事?谁叫你搬东西的时候不认真在躲懒?想要钱不知道多扛两包货?眼下因卸货耽误了时辰,主家那头说要扣钱下去,你不掏钱,难不成要官爷我掏?你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力工跪在地上,无措的抹着脸上的泪,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搬运了。可他实在是太累没力气了,累死累活的赚那三瓜两枣,都不够扣的。 孩子饿的嗷嗷叫,家里还等着他的工钱买粮下锅。 这可怎么办啊! “官爷求求了,不能扣啊,钱不能扣啊……”力工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重复性的说着车轱辘话,祈求着小吏能手下留情。 小吏被哭的心烦,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便一脚踹开了桌子,直接踢力工一脚,怒道:“你听不懂话是不是?再闹其他的钱也别要了!” 力工闻言惊惧不已,很快歇下声,怕最后那点钱都没有。 沈愿看了全程,心里很难受。码头讨生活不容易,哪怕遭到克扣,也只能自己咽下,毫无他法。 同时,他也很心虚。 完了完了,他以为按包算钱的话,扛多扛少都是力工自己说了算。原来扛少了耽误时间,也会被扣钱啊。 怪不得原身累成那样,也要一次扛两包。 他今天每次就扛了一包,肯定也会被扣钱的…… “大树村沈愿。” 轮到了沈愿领钱,他被喊回神。 “第一日二十文,第二日二十文,第三日七文,共四十七文。”小吏将四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另七个铜板递给了沈愿,“点点看。” 沈愿接过铜钱,有些惊喜,“没扣钱啊!” 小吏听到他低声的惊呼,不由嗤笑一声,“就你今天扛那点大包,真扣你以为还有的剩下?” 沈愿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高兴道:“哥,你人真好啊!” 小吏眉头一皱,神色收敛,“都和你说多少遍了,少套近乎。拿着钱赶紧走,别在这堵着。” “好咧哥!”沈愿揣上铜钱就溜。 第6章 王三虎赶着去做别的活计,沈愿接下来没活干,二人约好在粮铺见面的时辰,到时候买了粮食一起结伴回去。 不然出县城后路上会遇到抢劫的,单人走的话肯定会被当肥羊宰。 虽然两个人也比较危险,但比孤身一人要好很多。到时候要是遇到顺利的,也能跟着一起走一段,提高安全性。 沈愿草鞋坏了,他只能拖着破草鞋哒哒哒的跑到馋他一天的芝麻烤饼的摊子前。 “老板,烤饼怎么卖啊?” 卖烤饼的奇怪道:“少年人认错人了吧?我不叫老板,叫方老七。烤饼两文钱一个。” 沈愿听着摊主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又不知从何解释,只好笑着认下,“是认错了人,我要两块芝麻烤饼。分开装。” 烤饼还挺大,有些厚度,两文钱可以说是很划算了。饼是用几张大树叶拼一起包着的,刚出炉的烤饼很烫,闻着特别香。 沈愿口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把一块放怀里收好,另一块拿着往回走。 “哥你忙活一下午辛苦了,刚刚顺手买了块烤饼,你吃着压压饿。” 之前结钱的时候,沈愿听到小吏肚子饿的咕噜叫了。 虽然这小吏嘴上总说着少套近乎,但其实人也挺好的。对他也算关照,都没扣他的钱。 烤饼的芝麻香热气蒸腾,带着一些草叶清香,别说味道还挺勾人的。 “你今日累死累活扛那么七文钱,就为了买张烤饼套近乎?”小吏不赞成的看着沈愿。 “我是听着哥你肚子饿了,它都唱好久了,赶紧吃口吧。”沈愿把烤饼直接塞对方怀里,“我先走了啊哥,回见。” 小吏看着人直接就走,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烤饼。今天下人送饭送少了,压根没吃饱,肚子是真挺饿。想着发完工钱买块烤饼压压饿,谁知这小子买烤饼速度比他快,到底没把烤饼还回去,嘟囔一声,“都叫你别套近乎。” 说着打开烤饼外面包裹着的树叶,咬一口烤的焦香酥软的饼,白瞎了两文钱,进他肚子。 沈愿没急着去粮铺,王三虎要一个时辰后才干完活,是帮一家人搬砖头砌院墙。 他在县里四处逛了逛。 平水县多河流,商船往来的多,在武国众多县中,是数一数二的大县。 不过除了商人,权贵,军户能吃到大县红利外,白丁的老百姓们在哪都一样。 都穷的吃不饱肚子,穿不上衣服。 县里还算繁华,这些日子都无雨,脚下的黄土路干燥,灰尘比较多。 偶有牛马经过,落在地上的粪便很快会被清理干净。 好多人抢着要,弄回去能当肥料。 县里的摊位铺面也挺多,卖吃食的不少,最多的是吃鱼的摊子。 都是现捞上来,现杀的鲜鱼。用来做鱼脍,鱼肉片的薄如蝉翼,蘸上店家特制的蘸料,又便宜又好吃。 鱼肉六文钱就能买一斤,比起鸡鸭二十五文一斤,猪肉最低二十文一斤,已经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 沈愿想着其他肉买不起,鱼肉的话还是能奢侈一把的。买一条鱼回去煮鱼汤,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喝,补补身体。 加点水再煮,还能多喝几顿。 他蹲在卖鱼翁的水桶旁,精挑细选了一条他觉得最漂亮,最好吃的鱼。 两斤重,十二文钱没了。 现在手里还有三十一文钱。 粮铺的麦麸面也分糙麦麸和精麦麸。 糙麦麸就是麦麸多面粉少,精麦麸就是麦麸少一点,面粉多一点。 前者一斤五文钱,后者一斤七文钱。 粟米糙米若是往年的陈米都是一斤十文钱,新米的话要再加三文。处理好的白米即便是陈米一斤也要十七文,新米更贵要二十五文一斤。 一般来说,新米很少会流入市场售卖,一部分进权贵家中,其他的基本要运粮仓更换陈年旧米。 粮食少,价格贵,但干活的工钱却少的可怜。 沈愿摸着兜里的铜板,对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们,打心眼里的佩服。 活的真的很不容易。 沈愿边逛边看有没有他能干的活,心里还在算粮价,盘算那三十一文钱怎么花。 不管怎样,不能再吃糙麦麸了,这玩意吃多了不好。 他准备先买两斤的精麦麸,里面面粉多一些。吃着对身体稍微好点,肠胃嗓子也都能舒服不少。 再买一斤新的粟米给北北吃,还剩下四文钱他先攒着。 钱倒是好分配,但能干的活很难找。 县里有的活,一般也是紧着县里的人去做。 村子里出来找活干的,基本上都是苦力活。 沈愿盯着各个卖东西的摊子看了看。 平水县的规矩是进县买东西,探亲访友不用交进城费,但行商者进县要给进城费用,一人五文钱。如果要摆摊子,还要再另给一份摊位费。 走街窜巷的卖倒是不必给摊位费,但若是被抓到在一处停的时间久了,名字特征记下,以后都不能再进县里卖东西不说,还得没收货物罚钱。 沈愿心里细细琢磨起经商的可行性。 论手艺,他手工不咋地。 论厨艺,他只能把吃食做的能入口。 沈愿不由回想自己前世专业,文学系。半途被星探看中,为了多赚钱没有继续深造一脚踏进娱乐圈,没日没夜的拍戏。 文学,他在这里文盲,且这边识字门槛高如天堑。 演戏,更不行了,他连戏曲班子都没看着。而且古时候的戏曲班子那都是童子功,真本事。 前世的那些演戏技巧,和现在戏曲也根本不是一回事,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更别说戏曲班子要离家,他这把年纪人也不会要他。 想来想去,沈愿发现,他前世所学,在这里竟然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回到过去,不是应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吗?他怎么站在巨人的脚下了? 沈愿拎着鱼一路唉声叹气,难不成他真的要在码头继续扛大包? 可下次他不一定就是今天谢家商船这边的小吏负责,会换成别的小吏。比如今日扣钱的那个高胖的,那他肯定赚不着钱,纯卖命。 不过他也看得开,实在不行就继续干。不管怎样,码头扛大包的工钱能让他和弟弟妹妹们有口饭吃。哎,愁也没用,不如高兴点。 先把日子过下去,后面再慢慢想办法琢磨其他的营生。 沈愿想得开,心境开阔许多。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围着不少人。 人群中间有哭喊声,沈愿好奇的钻进去看。 老徐头从码头下工,回家取了陶罐里的铜钱,加上今日的工钱一起去药铺买药。 顺便把今天留的半块糙面饼放在老伴床头,喊她把饼吃了饱饱肚子。 老徐头年迈又孤身一人,干了许久体力活,也没多少力气,因此格外的小心注意周遭。殊不知他身上揣着银钱小心谨慎的模样,直接就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盯上。 六个乞丐年纪都很小,最大的看起来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起初老徐头还没放心上,想着是一群稚童和小小少年,不会怎样。 岂料这六人越靠越近,他们围着老徐头,直接动手抢他缠在腰间的布袋,里面装着他老伴救命的药钱。 “别抢了,求求你们别抢了,我要买药,买药的啊!”老徐头下意识的护着腰间布袋,惊慌失措的转着圈躲避,可哪哪都是人,他避无可避,心中的不安感恐惧感陡升。 乞丐们当没听见他的讨饶,有人趴他身上,有人用脚踢踹,还有人死死的扒着老人的衣服。 老徐头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面,顾得了前面却顾不了后面。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手好脚,年轻有力的少年,要如此来抢夺他的钱财。 这是老伴的救命钱,老徐头拼了命的拽着,护着。身上被踹出许多脚印,人也被推搡踉跄不稳。 他快撑不住了。 视线被泪水糊住,他多怕自己守不住这笔来之不易的钱。 “帮帮我,帮帮我,我老伴救命钱不能丢啊……” 周围的人无人动。 那六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顽童,又是乞丐居无定所,没有束缚,真出手帮了老人,他们恐会遭到六人报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抢,别抢,求你们别抢我的钱啊,谁来帮帮我,谁来啊——” 老徐头哭喊着,苍老年迈的声音振聋发聩,无人敢应。他被其中一个乞丐一拳打在脸上,疼的痛呼。 那六人见徐老头拼死护着钱,也发了狠,直接一拥而上,将人打到在地,又踩又跺。不信把人踩晕了,还能抓着钱袋子不放。 老徐头反应不及摔倒在地,随着雨点般的殴打落在身上,老人家只能蜷缩起来哀嚎,疼的再无法说话。 周围安静的很,殴打声和痛苦的哀鸣声无比清晰。 沈愿看到老人被围着殴打脚踩,那一瞬间气血上涌,撸起袖子就往前。 谁知肩膀却被扣住,“你小子年纪不大气性不小,又没抢你的钱,你急着出什么风头?” 沈愿听着声音耳熟,扭头一看,扣着他肩膀的正是负责谢家商船的小吏。 “他们抢钱打人!人都要被打死了!”沈愿愤愤道。 小吏上下一打量沈愿,“就你这小身板,够人家一拳锤的不?其他人都知道明哲保身,就你人小脾气大,也不知哪来的气性。老徐头家里三个儿子都死在战场,没人给他撑腰,你帮一次,然后呢?你能一直帮?一直给他撑腰吗?” 沈愿清醒了,是哦,他穿越了。 前世的法治,隔着时空时间,他现在在一个权力至上,律法混乱的时代。 就算这次能阻拦,又能怎样呢? 小吏见沈愿低头,以为说服了他,便要拉着人走。 谁知手上被塞一个草绳,下面缀着条不大的鱼。 “哥,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若所有人如此,你我年迈后,被顽童欺辱无力时,是否也只能心灰意冷的蜷缩起来?” 沈愿安顿好自己的鱼,直接冲了出去。 小吏看着他毫无犹豫的背影,像利剑出鞘,刺向混沌的中心。 不仅是小吏,临近的人也听得清楚。 是啊,他们难道不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嘛?谁能永远身强力壮呢? 老徐头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 他想死了也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儿子们,就是苦了老伴一人。 却不想身上一重,紧随着那令人疼痛难忍的殴打没有了。 他感受到一丝暖意,睁开青肿的眼睛,发现有个少年人趴在他的身上,替他挡了拳脚。 老徐头认出了人,看着人出神片刻,随后红着眼眶,枯瘦的手紧抓对方衣袖拉扯,“少年人,你快走开吧,别、别受伤了。” 沈愿身上挨了几下,他咬牙没动。 “哪蹿出来的不长眼东西?”为首的乞丐停下了动作,踢一下沈愿示意他回话。 沈愿忍着疼转头,“他快被打死了!” 为首的乞丐被他气愤的视线看的一愣,随后仰头笑了起来,“所以呢?” 沈愿怒道:“你这是草菅人命!” 对方闻言正色了一些,没有方才那么的嚣张,“读过书?” 沈愿摇头,“没读过。” “那你唧唧歪歪在这说什么?老子连你一起打!” 不等那乞丐动手,沈愿一个扫堂腿,扫倒四人。 他前世为了演好武学宗师的角色,可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他赚的钱,都是自己应得的。 打架这种事,讲技巧,要巧劲。 那六个乞丐没人把沈愿放眼里,不过就是个瘦猴,不像他们配合默契,实战经验多。 谁知轻敌只是他们犯的最小的错。 沈愿反应灵敏,手肘击打对方下巴、鼻子、这些脆弱疼痛感强的部位。 抬脚侧踢,拳骨揍喉部,一时间啊声四起。 周围的人看呆了,小吏拎着鱼也是十分吃惊,这小子不仅气性大,身手竟然也厉害。 这样的好身手,是有家学的吧? 不过沈愿身手再好,再有巧劲,也抵不上这具身体太虚弱了。 他都没吃饱饭…… 沈愿明显感觉体力不支,眼看有个乞丐过来偷袭,他却没力气一打二再躲三。 “六个打一个算怎么回事!爷爷我来陪你们玩玩!” 人群中出来一个汉子,对方瘦归瘦,个头却高,一脸络腮胡声音豪迈。 那人话音刚落就冲进来,一脚踹飞要偷袭沈愿的乞丐。 有一就有二,之前还在犹豫的人群,似乎放开了天性一样,竟然冲出好多人,直接按趴六个乞丐。 沈愿只顾着爆揍手下的乞丐头子,一时间没注意到周围。 “你们这群杂碎!老人家的三个儿子,都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你们不心怀感恩就算了,竟然还如此折辱他!” 邦邦邦—— “知不知道错了!” 邦邦邦—— “不说话是吧!” 邦邦邦—— 为首的乞丐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没脾气,放弃抵抗。他很想开口说知道错了,只求别打了。 可对方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啊! 正想着,脸上又挨了三拳。 沈愿知道和这群人讲理讲不通,那就以物理服人。 被打毛了的乞丐也发了狠,“你今天不打死老子,明天老子就杀那老头全家!” 沈愿还没说话,就听有人先开口,“你要杀谁全家?” 小吏手里拎着鱼,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乞丐们。 “老徐头和他老伴要是出事,官爷我就带着刀吏清缴了你们。” 而且,他再不出来,暴动的人群怕是要拆了一条街!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六个乞丐本来年纪就小,被分散开后那战斗力小的可怜,早就被热血上头的群众们死死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小吏快速扫一眼周围,还好是小乞丐,人也不多。 不然就沈愿那几句话,这么一煽动,加上人人都不服输,非要干死对方那劲头,后果不堪设想。 就这,被按住的小乞丐们都一脸愤恨的盯着按着他们的大人,势必要再打一架的气势。 幸而武国尚武,尊权。 即便是小小吏员,也是普罗大众不敢招惹的人物。 能在衙门里当吏员的,家里都有些背景权利。 所以,小吏才能以一己之力,让所有人都平静下来。 按着乞丐们的几人赶紧松手,溜回人群,想要冲进来揍人的,腿抬一半又快速撤回。 几个乞丐不敢跑,官爷眼睛盯着他们呢。 他们又哪里不知道小吏这句话的严重性,身为乞丐,他们甚至只能在县里流窜。没有身份没办法弄路引凭证,官吏要追杀清缴他们,根本就逃不走。 之前也只是一时狠话,真动真格,哪里敢想。 小吏没管溜走的那些人,对着乞丐们继续冷声道:“现在,全部给爷起来,你们因当街殴打抢劫被拘捕,去衙门挨板子服一月徭役。” 为首的乞丐终于回神,他指着沈愿道:“官爷,我们也被他打了!他也得跟着一起去吧!” 其他的动手的人,他没瞧见。算他吃亏,但眼前这瘦猴肯定不能放过!等到服徭役的地方,他和兄弟们一定要这小子好看! 小吏啧一声不耐烦的很,“爷只看见你们打人抢劫,没看着你们挨打。啰里吧嗦的,快起来,不然有你们好看!” 这话说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偏心包庇。 乞丐头子看着小吏,被小吏冷斥,“看什么看!” 他缩回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官能压死人,小命要紧…… 虽说只有小吏一人,但几个乞丐也不敢跑,只能老老实实站起来。 平时抢劫打人没人敢报官,这些事情,只要不报官,就是民不举官不究。有时候吏员亲眼看见了,也会因为懒得管,当没看见。 今天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个爱管闲事的。 既然官吏插手管,他们就只能老实受着,否则后面的日子别想好过了。 小吏看着人站一排,把手里的鱼还给沈愿,“你自己拿好,死沉。” 沈愿本想把鱼直接给小吏,谢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又放他一马。结果就听对方说死沉,鱼才两斤压根不重。沈愿稍微摸清了小吏的性子,他这么说显然是不会要。 他只好接过鱼,“哥,谢谢了啊。” 小吏道:“别套近乎,我叫纪平安,你以后叫我纪……”兄。 话没说完呢,沈愿就麻溜改口,“平安哥,多谢了啊!改明我多扛几个大包,给平安哥买芝麻烤饼吃。” 纪平安烦的很,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不用你提醒我吃了你的芝麻烤饼。”纪平安打量一眼沈愿,这小子心不坏,能说会道的也讨喜。虽然有些冲动,不过也会审时度势。不然码头的时候,就会冲出去。还算机灵聪明,亦颇有心性,倒是有个活能推他去做,算是还了那块芝麻烤饼。 省得这小子因此和他套近乎。 “多福街有一家茶楼,那边缺个茶小二,你明儿有空去看看,就说是纪平安推荐你去的。” 沈愿愣了一下,茶小二?好活!他能干!这是还他芝麻烤饼的情?有些太大了吧,他不好意思道:“平安哥,一块芝麻烤饼不算什么,这不是占你便宜嘛。” “你不合适也不会和你说。要是不想去,我找别人。”纪平安道。 沈愿哎一声,“去去去!我就是矜持一下。” 他正愁找不着工作呢。 怎么可能不去! 纪平安呵一声冷笑,“以后别再提那块芝麻烤饼,更别和我套近乎。” 沈愿觉得“别套近乎”“少套近乎”是纪平安的口头禅,没什么杀伤力,就是嘴上说说。 他要是真听进去了,这会都入不了纪平安的眼,更别提得到引荐有个像样点的活干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入了纪平安的眼,对方会出手帮他。 沈愿拎着鱼挥手,“平安哥慢走。”又想到纪平安似乎很在意那块芝麻烤饼,于是承诺道:“我肯定不会再提芝麻烤饼了。” 纪平安鼻音哼出声算是回应,带着六名乞丐回了县衙。 周围人群也是立即散去,生怕纪平安想起他们来,沈愿转身将老徐头扶起来。 “谢谢小哥,谢谢你啊,谢谢……”老徐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一个劲的弯腰道谢。他此前,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会有人出手相救。 自己不过是在扛大包的时候顺手抵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不仅给他珍贵的糙面饼子,还如此的救他。 “老人家说哪里的话,不必道谢。身上的伤可有大碍?前面就是医馆,要看看吗?” 老徐头听着少年关心的话语,心里的苦痛酸涩,在此时减少了许多,心底有一股暖流涌动。 “不碍事的,你……”老徐头顿了一下,苍老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愿看,“我几个儿子,都是你这么大的时候离家上战场的。” 沈愿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家看他的时候,眼里似乎有闪着泪光。 原来是这样啊。 他想到纪平安和他说的话,出声宽慰老人,“老人家的儿子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也多谢他们用生命保护了我们。” 老徐头闻言泪光闪烁,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原来他的儿子们是大英雄,原来有人记得他的儿子们是为何而死,并因此铭记感谢。 他抹着眼泪,“是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我肯定不会被人打的。你不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老头子真的很想他们。” 沈愿看着老人家压抑着哭声,心里闷闷的。 已逝的亲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么多的话想要说,那么多的思念想要倾诉,那么多的委屈想要得到安慰。 但再也见不到了。 想念无法传达,但无法阻止疯涨的想念。 “他们不见尸骨,连个坟都没有。有时候想去坐坐,说说话都没地方。”老爷子已经老泪纵横,“他们怎么那么狠心,真的丢下我和他们娘这么走了呢?明明去战场前答应好好的,会活着回来的啊。” 因为这句承诺,二老每天都会站在家门口,等待离家的孩子。 可等来的只有一道又一道的死讯。 再也等不来人,再也见不了面了。 沈愿用衣袖给老人擦去眼泪,“可以有坟的,可以有地方坐一坐,和他们说说话的。” 沈愿说:“可以立衣冠冢,即便很远,即便没有尸骨,亡魂也能回家。” 老徐头愣神,随即抓紧沈愿的衣袖,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什么是衣冠冢?什么是亡魂?” 尸骨埋坟,也只是为了在想念去世亲人时,有个地方去看一看。感觉人还在,只是躺在了地里睡觉。 可衣冠冢是什么?亡魂又是什么?老徐头听都没听过。 沈愿也发现了武国的一些怪异之处,似乎关于祭祀之类的文化,是空白的。 原身记忆里,此间的道教起源,是远古的自然崇拜,巫术方技、符咒治病【注:1】。因此关于神仙的倒是挺多,都是掌管自然界的神,比如风雨雷电的,四时节气的,也有各种疫病的…… 地府的神仙,还真没有。 好像人死了,就是死了。 沈愿分析了一下,可能和这里书籍和学习的权利都在世家大族手里掌握有关。就算有相关的记载,上层人会按着记载去祭祀,他们也不会专门去告知底层的老百姓。 毕竟这里连纸书都还没有,用的是竹简。也没有科举,普通人根本没有学习认字的机会。 阶级分化的可怕,知识被锁在上层。 “人死后有亡魂,活人看不见感觉不到。亡魂不能和生人在一起呆着,会对生人身体有坏影响,生人的阳气也会灼伤亡魂。” 沈愿的声音清越,一字一句详细讲述。 “坟墓相当于他们死后的家,让亡魂有个地方可以回。衣冠冢就是要亲人穿过的衣物,最好是经常穿的。然后由亲人将其下葬,葬的时候记得在心里默念亡人姓名,生辰八字。然后说清楚你自己家的地址,念着让人回来,多念几遍之后,从坟地回到家,边走边念亡人名字以及生辰八字。再从家回到坟地,期间不能断掉默念。这样的话,就能让亡人知道,他的衣冠冢在距离家的哪里。相当于是你带着亡人的亡魂走了一遍认路。” 沈愿故意说的细碎复杂一些,这样反而能让人更加的信服,心里相信这是真的。 果然,老徐头听完就急切的追问:“少年人,你这是从哪听来的?当真吗?” 沈愿想说是他前世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东拼西凑来的,他想了一下,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 “我爹娘说我的名字是个云游道士给取的,说我有仙缘。昨日我晕了过去,再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多了些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可能仙缘显灵了吧。衣冠冢和亡魂这些,就是昨天晕了之后知道的。” 道士取名和说的那番话,整个大树村的人都知道。 之前日子还没这么苦的时候,沈家大人都还在的时候,邻里间看到原身还要开玩笑说一说,问他有没有碰上仙缘呢。 沈愿不怕老人家去村子里打听,他这说法且站得住脚跟。 老徐头没想到眼前的少年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过想想也是,若非有此般仙缘,又在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人只要心里想相信什么,即便这件事漏洞百出,也会自行为其圆上。 心中的牵挂终于有了可以寄托释放的地方,老徐头欣喜非常,原来他的儿子们还能回来,他们是不是等着回家等很久了? 都怪他不晓得这些,叫孩子们在外飘了那么久,不能归家。 是他不好,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好。 “少年人,我想给我的儿子们立衣冠冢,你能不能帮我盯着看一看?”老徐头小心翼翼的请求沈愿,“我给你银钱,要多少,我都想办法给你。” 沈愿轻轻摇头,“不用钱,老人家你选个下殡的日子,提前去大树村找我就可以。” “要给的要给的。”老徐头絮絮叨叨的念着,布满皱纹,沧桑的脸上带着一丝期盼。沈愿没有再说什么,老人家心思不在这,说了也听不进去。 陪着老徐头去药铺抓了药后,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得去粮铺等王三虎,沈愿与老徐头道别。 临走时老徐头再次说了等确定好下葬时间,会去大树村找沈愿,沈愿闻言点头应下。 到粮铺的时候沈愿发现王三虎已经到了,并且买好了自己要买的粮。 沈愿早就想好钱要买哪些粮,直接让伙计称重,速度快得很。 二人采购完一起结伴朝着大树村走去。 回家。 沈愿带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心里也很高兴,回去一定要和弟弟妹妹们敞开肚皮好好吃一顿。 作者有话说: ---------------------- 注1:百度 第8章 回去的路上沈愿和王三虎一直在和其他人组队走。 世道不太平,大家都缺衣少粮,官府虽然也抓那些打家劫舍的,但是收效甚微。 没那么多的人力。 在衙门任职的都是有身家背景的,谁也不愿意去送死。 只想着吃口公家饭,穿一身官吏皮,使使特权让家里更好。 其他的,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去干剿匪这些危险事的,都是从百姓里挑选的,就这还要反过来给官府银子买职位。 因为长期的战乱,衙门里小吏名额也是骤缩,没背景的全被征兵征走了。 这两年平稳情况好一些,从下面招收填充了一些刀吏,专门盯着这些事。 前些年的时候,打家劫舍的那才叫多。 有姑娘的人家,都不敢让姑娘出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睡觉都要把锄头放在枕头边上。 沈愿有原身的记忆,原身就不止一次的被抢过。 有次他们十好几个人一起走的,但也没能保住铜钱和买的东西。那些抢劫的一个个凶狠无比,因为吃的饱,力气也大。手上用的武器还有刀剑,他们手无寸铁,压根不是对手。 人家要钱不要命,只能弃财保命。 大树村算是运气好的,隔壁的村子甚至被洗劫过。家里稍微能用的都被抢走,妇人女子也一样被抢,村子里死伤无数。 也是因为那次事件太过恶劣,官府不能再不管,任由那些人壮大下去,这才开始重新招刀吏。 一路平安到村子里,沈愿和王三虎齐齐松一口气。 沈愿家住的远一些,二人中途分开。 沈愿一手提着粮食,一手拎着鱼,怀里还揣着一块芝麻烤饼。 他快步走到家门口,对着篱笆院里蹲在地上,认真清理野菜的沈东和沈西道:“东东!西西!哥回来啦!” 沈西闻言小脸一抬,丢下手里的野菜就往外跑,甜甜的喊着,“大哥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沈愿想抬手摸一下小崽崽的脑袋,但手里都是东西,只好作罢,“看哥买了什么好吃的。” “鱼!大哥咱们今晚能有鱼吃哇!”沈西看着鱼两眼发光,他都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肉了。 “对,晚上哥给你们炖鱼汤喝。”家里没什么调料,只有粗盐,油都没有。鱼想要入口,也只能做鱼汤,不然做啥都没味。 沈西听说晚上有鱼汤喝,他即便没喝过鱼汤,也能想象多好吃。肉哪有不好吃的啊,肯定比粟米粥还要好吃很多很多很多的。 他把眼睛从鱼的身上撕下来,要帮沈愿提东西,沈愿将那一斤的粟米给沈西提着。 沈东正好也走了出来,一言不发的伸手接沈愿手里装精麦麸的麻袋。 他也听到了大哥说今晚喝鱼汤,他没有喝过,想来会很好喝。 沈东心里升起期待,也很高兴。 太好了,大哥不仅没事,他们竟然还能吃上肉!他的日子真的过的太好了。 沈愿空了一只手,进院子的时候,顺手轻捏一下抱着小北北站在院子门口看他们的沈南。 “南南今天带妹妹辛苦了,有没有想大哥啊。” 脸颊被轻轻捏住的沈南愣了一下,随后立即低头,耳朵红彤彤的。他小幅度的点点头,声音小的都要听不见,“不辛苦,想的”。 沈愿知道沈南过分内向,看这个家的处境,八成是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 不仅是沈南,沈东和沈西其实也是。 三个孩子对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不一样罢了。 沈愿笑着说道:“大哥可想南南了。”随即看向睁着眼睛无声看向他的沈东,还有跃跃欲试要张口询问的沈西,“也很想东东和西西。” 两个小娃娃满意的露出笑容,也不知道为啥,这心里就觉得可甜可甜。 “啊啊。”沈南怀里的沈北看着沈愿发出婴语,沈愿脸上笑意更深,“还有我们的小北北,大哥在外面可想你们了。” 沈西牵着沈愿的手,仰着小脸眼睛像在冒星星,一边牵着大哥走,一边絮絮叨叨自己一天做了哪些事情。 “大哥我在家有做很多事情的,早上去挖野菜,中午替下三弟给四妹喂饭,下午我有扫地还理了很多的野菜。” 沈愿认真的听着,温和的回应,“西西忙了一天辛苦了,吃完饭,洗漱完我们就好好休息养身体。还有东东和南南也是,大家都累了一天,很辛苦。待会都要吃的饱饱的,补充体力知道吗?” 三个小孩都乖乖点头,嘴角上扬乐呵着。他们做的都是平时做的活,都习惯了,没觉得辛苦。但大哥这样说,他们心里就是很高兴,感觉身上的疲惫感都消失了一样。 沈东和沈西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挖两个时辰的野菜,沈南觉得自己可以背着妹妹再理好久的野菜。他们不累,有使不完的力气! …… 灶屋的锅里沈东已经煮上了野菜麦麸糊糊,沈愿把芝麻烤饼拿出来叫几个小的先配着野菜麦麸糊糊先吃,沈东没同意。 “大哥,芝麻烤饼明天吃吧,今晚不是还要煮鱼汤?太多了会吃不完的。” 好东西哪能一天都吃完。 说真的,他大哥这样他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像二弟昨天说的,现在的大哥总给他一种明天日子不过了的感觉。 东西吃进肚子里,虽然肚子不饿了,但沈东心里也一样的没底。 今天吃了,明天会没得吃的没底。 沈愿一寻思沈东说的也是,太多了吃不完,便先把芝麻烤饼放一边。他找了陶盆装好锅里的野菜麦麸糊糊,把鱼快速处理好后,让沈东烧火,他来煮鱼汤。 沈东往灶膛里面放之前烧了一半的木柴,“大哥,今天我和二弟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不少的野菜。我不知道是哪些人扔的,都整理好放在箩筐里了。” “早上的时候,平婶子也给了我不少的野菜,” 沈愿拿木勺的手微顿,他转头看堆放箩筐的地方,两个箩筐里面都堆满了野菜。他的面部线条都变得柔和许多,“都收着吧,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鱼汤煮好还需要一会,沈愿把草编盖子盖上,让沈东撤小火慢炖着。 他们先吃野菜麦麸糊糊。 野菜微苦,麦麸面粉少,粗盐的味道也苦涩,说实话,这糊糊真的很难吃。 从口感到味道,没有一样是沈愿能接受的。 不过这是粮食,就算再难吃,也不能浪费粮食。 有这口吃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东三人吃的倒很畅快,他们平时吃这个都少少的吃。家里没大人,小孩子佃不了田地。沈愿倒是能佃田,但佃的话,都是十亩起佃,一个人又忙不过来。只能出去找杂活干,哪有那么多银钱去买粮食。 他们从没像昨天晚上和今天这样,能敞开肚皮吃一整碗饭的。 沈西吃的最快,吃光一碗照例舔碗。 沈愿看着直接又给他加一勺,“想吃就再吃。” 沈西盯着碗里的糊糊,伸手往前推,“大哥,这些留着明天吃吧。” 昨天让几个孩子继续吃,他们就是死也不多吃,要省着第二天继续吃。 今天买了新的粮食,不管怎样,得让孩子们吃一顿饱饭。 沈愿把陶碗推回到沈西眼前,“你们都不用担心不够吃省着吃,没吃饱还想吃就继续吃,吃光了哥继续出去挣,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今天最多吃两碗,锅里还有鱼汤呢,得留能喝下一碗鱼汤的肚子知道不?” 沈东几个还是有些犹豫,舍不得吃。他们已经习惯了,一顿少吃点也没什么,还能省下不少的口粮。 沈愿轻叹一声,“大哥今天遇到了个贵人,给我介绍了个活,明天就去看看。你们放心吃,没事的啊。”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沈东沉默了一会后道:“可是大哥,我们也想大哥能轻松一些。” 沈西应声道:“我们少吃点,那大哥就能轻松点。” 沈南还是抱着沈北不说话,但他的态度也很明显。他想让大哥能轻松一些,不要因为他们而让自己太累。 “你们真的是。”沈愿鼻尖一酸,快速的眨两下眼睛,避免自己在孩子们面前失态,“都乖点,听话。以后咱们日子肯定都越过越好,不用这样省着。你们不吃,那大哥也不吃了。” 沈东几个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自从昨天沈愿差点饿死,几个孩子心里就有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大哥要吃饱饭。 “我吃我吃,大哥你别不吃饭啊。”沈西是真的被吓到,他可喜欢大哥了,他不想大哥不吃饭死掉。 沈东更是小脸煞白,沈南眼泪包在眼睛里面,默默吃饭,默默添饭,用行动证明他在继续吃没有省粮食。 沈愿看三个孩子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不吃饭吓到了他们。 本来原身就是因为没吃东西饿死的,他这样说,几个孩子不怕才怪。 沈愿挨个摸摸弟弟们的头,“对不起啊,大哥刚刚说错了话。不管怎样,大哥都会好好活着的,会陪着你们长大,到老的牙齿掉光的时候。都不怕啊,大哥以后再不说那话了。” 沈东抬眼看沈愿,红着眼睛,沉默的点头。 沈西和沈南已经开始掉眼泪,他们真的很怕很怕大哥丢下他们离开。 …… 野菜麦麸糊糊没有剩下的,本来煮的就不是很多。 陶碗也小,哪怕一人两碗,也是没有吃饱的。 吃完糊糊,鱼汤也炖好了。 掀开草编锅盖,一阵热腾腾的白雾腾起,扑到人的脸上手上有轻微的灼痛感。 随之而来的是鱼汤鲜美的香味,奶白色的汤汁里漂浮着沈愿片的鱼肉片。 孩子们想吃肉,这样正好能吃到肉,也能喝到汤。 沈愿让孩子们拿着陶碗排队,一人打一碗鱼汤加三片鱼肉。 刚刚都吃了两碗糊糊,现在一碗鱼汤三片鱼肉差不多够了,骤然吃的太多肠胃负担大,是要拉肚子胃疼的。 孩子们没喝过鱼汤,奶白鲜美的鱼汤只有一点粗盐调味,但足以让孩子们幸福的眯起眼睛,咂着嘴细细品味浓香醇厚的汤汁,还有细腻爽滑的鱼肉。 看孩子们珍惜的小口喝着鱼汤,似乎在品味什么稀世佳肴,却在视线对上的时候,一个劲的要把自己手里的鱼汤递给他喝。沈愿心中一软,温声的让孩子们自己先喝着。 芝麻烤饼沈愿放在了竹篮里面,吊在房梁上,能有效避免老鼠偷吃。 连同剩下的鱼汤,是孩子们明天的口粮。 他特意和沈东强调,明天他回来前,芝麻烤饼和鱼汤鱼肉都要被吃完。饼就一块,鱼加鱼头鱼骨也只有两斤重,还吃了一些。三所有的加起来三个孩子一起吃,都不能吃饱,沈愿真怕孩子们就这么点吃食还省着。 沈东想着这些能分三天吃的,结果大哥说一天就要吃完。 他犹豫了好长一会,才不情不愿的点头。 “知道了,大哥。” 沈愿满意颔首,摸摸弟弟的脑袋瓜,“真乖。” 摸完之后沈愿搓了搓指尖,孩子们该洗澡洗头了。 古代洗澡麻烦,冬日避免感染风寒,也为了省柴火和水,寻常百姓家都是不洗的。 历经一整个冬季,可想而知身上有多脏了。 他自己也是要洗。 虽然原身有用水擦洗过,但那都是表面擦擦,治标不治本。 正好开春天气暖和不少,明天去县里的茶楼看看情况,回来早的话就烧水洗澡。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翌日,沈愿依旧起了个大早。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生物钟都很早。 天生早起圣体。 昨天晚上的野菜麦麸糊糊还有,沈愿热一下给吃了。 顶着尚且黑的天色离开家,前往县城谋生活。 谢家商船的搬运活计昨天是最后一天,沈愿决定先去多福街的茶楼看看。 虽然纪平安推荐了他去,但他要是不符合茶楼的要求,还是要找其他活干的。 王三虎在村口等沈愿一起走,昨天修建院墙的主家说今日要全部弄完,正好他结束了码头的活,今天能去那主家处干一整天,拿整天活的工钱。 沈愿看到人便是笑脸相待,抬手挥一挥,“三虎哥早啊。” 王三虎瞧着沈愿一张笑脸,自己黝黑紧绷的脸也不自觉放松,被沈愿的欢快气息感染,学着他的话道:“早。” 他知沈愿要另找活干,提醒说:“今晨去县里找活的话,可以去牙行那瞅瞅。就蹲在外头,机灵些听听进去招人的那些人都有啥要求。” 以前的沈愿不乐意说话,胆子也小,从不敢主动去和人说话推自己去干活。 很多时候都是王三虎带着,拉他一把,王三虎忙的没时间顾着他,就会找那种会被挑剩下来,实在没其他的活干,才会去干的那些活。这种活没那么多人和他争。 今日王三虎进县城就要直奔主家去干活,没办法顾及到沈愿,这才出声教他要怎么做。 这些话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不过沈愿都只是听听,还是不敢按着做。 他本不想再说的,但想着沈愿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人活淘不少,想来能自己去做。 “你不要再去做些弄泔水和粪水的活,没啥钱还累的要死,关键你也受不了那些气味,熏吐过好几次那滋味能好受么?去牙行那边蹲着,合适的就上去问问你成不成,万一能捞着个好活干干呢?总比倒泔水和粪水强是不。别嫌弃三虎哥唠叨,是那活计都是些老人家去做,工头也给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扛大包来的多。” 沈愿没觉得王三虎唠叨,“三虎哥的意思我知道,是为了我着想的嘛。不用担心我,昨日我在县城等你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商船那边负责我们的小吏,他给我介绍了个活,待会到县城我就去看看。” 把昨天和纪平安在医馆前相遇的事和王三虎大概说了一下,听的王三虎愣是好久没回神。 “沈大,你是真的变了不少,要不是容貌什么都没变,我差点以为换了个人呢。” 以前的沈愿心眼好,但不敢出手救人。 别说是沈愿,就是给他自己,他也不敢去揍那些乞丐救老人家。 就怕那些乞丐会尾随报复,最后给家里带来麻烦,让家里人受伤。 王三虎心有余悸,被吓着了,一门心思只想着救人的事,“沈大,你往后再遇着这事可别往上冲,你家里还有一堆弟弟妹妹呢。那些人真发狠不要命,来你家找你麻烦可咋整?” 王三虎的担忧情有可原,沈愿心里也知道。不然昨天大庭广众下,也不会那么多人在,但无人敢上前出手相救。 除了行凶者可恨可怕外,大部分原因还是衙门监管有问题。 沈愿叹一口气,这就不是他能改变说了算的了。 昨天也幸好纪平安在,最后帮他彻底解决问题,免去后顾之忧。这份人情还有给他介绍活的人情他都记着。 不过他不后悔昨天出手,再次选择他还会那么做。不过,不会那么冲动了。 “三虎哥,我就是想着大家出门在外,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很多事情,也就不是事情了。” “我希望以后我或者弟弟妹妹出门在外,遇到什么麻烦困难,也能有人伸出援手,去拉一把,帮一下。就当我自己在积德吧。” 他不想敷衍欺骗王三虎,说了心里真实的想法。 王三虎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沈愿的意思,他听不懂鸡得是什么,不明白鸡为什么要得,但其他听懂了。 不得不说,沈愿的想法很好,描述的画面也很让人向往,可是事实不是那样的。 他才不信旁人也能像沈愿那样,不顾自己也去拉人一把。 “三里外的桂花村,有个叫徐大贵的。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靠着这手艺在县城都能揽到活干。眼看着就要成豪民,买良田了。结果手却断了,家里银钱也没了,你可知为何?” 沈愿翻翻记忆,确实没有和这个桂花村徐大贵有关的,他摇摇头,好奇道:“咋回事啊?” 王三虎脸色深沉严肃,语气也变得沉着起来,“因为他在给一富商干活时,一时心软,救了富商养的娈童。前脚徐大贵救了人帮人跑了,当晚月亮高高挂的时候,村子里所有人都睡着……有一群蒙面的人,各个手里拿刀,冲进徐家!” “一时间,徐家人惨叫的叫人心里害怕,村头都能听见嚎哭声。这些人若是劫财就罢,竟有两人按着徐大贵!另一人高举大刀,直挥向下,砍掉了徐大贵一只手!疼的徐大贵大叫,一头的冷汗啊,脸全白了。一地的血,哗啦啦的流。幸好他命大,没有因为血流干死掉。桂花村村民们后面也集聚赶了过去,把那群人给打跑了,听说还有一个被活活打死了,徐家人没人死掉。” 王三虎叹一口气,很可惜,“可没了手的木匠,拿什么做手艺?一家子为了生计去做佃户,田主一个比一个打压,最后挑了个打压没那么狠的。” 说完又轻叹一口气,颇为无奈,“徐家谁人不是心知肚明,是那富商派人搞得鬼?可人家一没在自己家动手,二也无人看见那些洗劫徐家人的面目,告官都无人过问。” 沈愿跟着王三虎忽高忽低,忽急忽缓的声调情绪也是起起伏伏,他咽了咽口水,真的太可怕了。 幸好平安哥救他一命啊!还有后面出来帮忙的人! 沈愿轻咳一声,张望一下周围,一切正常。 “三虎哥你是听人说的还是亲眼瞧见的?”这也太详细了。 王三虎眼看前方,肯定的说:“那天我正好和徐大贵在一家干活,我砌墙来着。蹲墙角补的时候,瞧见徐大贵帮那娈童跑了,他们没看到我,我也没吭声……徐大贵家里那事是听别人讲的,后面在县里遇上徐大贵买粮,他左手手掌没了。” 说起这个,王三虎至今心里都过意不去。他没和家里人说过,今天和沈愿提起来,正好问问沈愿,“沈大,你说那天我要是喊住他们,徐大贵是不是还能好好的啊?” “不会。”沈愿不是宽慰王三虎,而是根据现实分析,“当时那种情况,你喊住了,要么立即惊动主家人,要么他们加快速度跑。好不容易能跑掉的人,是不会因为你喊住就放弃的。” 那是生路,救命的稻草,怎么可能轻易回头呢?求生欲也不会让人再回头。 “而且那主家后面能精准的找到徐大贵,说明有明确的线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也看到了他们。” “那人选择告发,而不是假装不知道就像三虎哥你这样,你就算喊住了,对方也会以此去告密。虽然都是我的猜测,但不管有没有这个人存在,徐大贵只要动手帮人逃跑,成不成功,他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王三虎点点头,心里压着的石头被搬开,吐出一口气,畅快不少。 “希望大贵和跑掉的那孩子,以后都能好好的吧。” 沈愿颔首,“会的。” “不过三虎哥,你真该去说书。你讲这些的时候,情绪可充沛,调子都上上下下的,和你平时模样很不一样。我听你讲的额头都冒冷汗了,忒吓人了。” 不仅声调神色会变,描述的也像是亲眼所见,还有细节呢。 王三虎挠头,“说书?啥是说书啊?是读书的意思嘛?那不成,咱读不了书。” 书是花钱都买不着的,得祖上有书才能一代代传下来,后代才有得读。 他老王家祖上没书。 不过他听沈愿说话心里头高兴,咋这么会夸人呢?他都不好意思了。 沈愿脑袋突然灵光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就到了县城门口。 “三虎哥先去干活了,申时三刻结束,你快的话等一下我,我快就等一下你。就在城门口这边。” 沈愿点头,“好的三虎哥。” …… 多福街的茶楼只有一家,很好找。 沈愿到的时候,茶楼早就开业。幡子斜插挂起,一面上写着个字,沈愿琢磨一下,八成是个茶字。 另一面是寥寥几笔画的茶具,杆子上还挂着个小巧的陶壶。用麻绳串着,下面还缀着一排陶做的小茶杯,不识字的人看画和挂着的东西也能看明白这是什么铺子。 沈愿觉得在幡子画画和挂着店铺相关器具真的是非常的好,是他这种不识字人福音啊。 “客官大堂还是——” 茶小二从铺子里迎出来,看到沈愿一身破破烂烂,干瘦无比,草鞋还破了洞,快要不能穿。 他最后两个字雅间硬是吞了回去。 沈愿也知道自己这身衣裳太磕掺了,但也没办法,这是他唯一一身衣服…… 村子里其他人穿的也都这样,没有更好的,只有更差的。 借都没地去借。 不过茶小二倒是没有因此看不起人,也没赶他走,而是换了个问法,“小哥是要进来喝茶吗?” 沈愿摇摇头,“我是经纪平安介绍,说这边缺茶小二,来应工的。” 原还怕人不信,沈愿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没想到茶小二两眼一亮,对他的态度更是热情不少。 “你就是公子介绍来的人啊?快快快,快进来。” 公子? 是说纪平安? 想来也是,这边做没有生命危险活的小吏,都家世不斐。 沈愿跟着跨进茶楼的大门,快速打量四周。 茶楼有两层,是难得的高建筑。不过看着倒是有些破旧,这县城里就没有看起来不破旧的建筑。一楼空间挺大,摆着十来张桌子,有三三两两人在喝茶。 二楼沈愿只看到楼梯口,茶小二带他去的是后院。 院子里有炉子,还有一堆木架子,里面塞满大的簸箕,均匀铺满茶叶。有人在炒茶叶,有人在劈柴,还有人在挑拣茶叶。 掌柜的很好认,衣着虽不鲜亮,但是唯一一个身上没补丁的。且身形匀称,不干瘦。 这在一群干瘦的人里,显得十分突出,甚至是……好看。 沈愿算是明白为何有朝代以胖为美。 平民百姓们瘦的厉害,是因为生活困苦,都吃不上饭。长期营养不良,还要起早贪黑的劳作,怎么可能不干瘦。 茶楼掌柜正在看这次茶叶的成色,一抬头看到一个衣着像乞丐一样的人出现在眼前,还愣了一下。尚未能反应摆出神色,茶小二立即上前耳语几句。 “原来是公子推荐来的人,快快快,快来坐。”掌柜的把手里茶叶放回去,脸上展露出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愿被请进后院的一间屋里坐下,看起来像是专门会客的茶室。 整洁干净布局很简单。 一张桌子,四张椅子,还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罐子,用木牌写着字固定在下面。 沈愿不识字,没多看。 想来是各种茶叶。 掌柜的笑眯眯坐下,和蔼的看向沈愿,“是沈愿沈小哥是吧?老朽纪兴旺,是纪家的家仆。昨日公子派人来说过情况,这边老朽和沈小哥核对一下每月的工钱,以及上工安排。” 第10章 “月钱一月一百五十文,包两顿饭食,每顿都定量。需你招待茶客,认识茶叶,收拾大堂和雅间。做活的话,沈小哥这身衣服是不成的,需要备一身干净衣裳,完好的草鞋最好是布鞋。” 纪兴旺想了一下,琢磨着沈愿怕是没钱置办,此人是家中公子特意遣人来告知,要求收下做活的,不然纪家铺面用的都是家仆,哪会用不认识的外人呐。 此人与公子相识,倒不好叫人太为难。 “按理说茶楼不会提前支付月钱,但若沈小哥有需要,今日便可预支月钱。” 沈愿闻言心中感念,平安哥人看着不亲近,实则还是个热心肠。他以为的推荐过来,是还要再面试一番,合适才留。结果是人来了,不管合不合适,直接就留下。掌柜的也考虑周到,是真的解决了他一大难题。 不然他会因为没衣服和鞋子穿,而失去这份稳定又能赚钱的工作。 一日虽只有五文,但他不会很累,而且还包两顿饭吃。这个工作量他一天吃一顿完全可以,剩下的一顿能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每月的钱基本上都能攒下来,掌柜又因平安哥原因对他颇为照顾,另一个茶小二也是个热情好说话的人,这么神仙的工作,他是一定要干的。 “多谢掌柜体谅。” 沈愿心里算了一下这边的布价。 武国本国产的布,只有麻布。按系密度分七升、三十升。 七升简略粗糙,平民百姓常穿。三十升精细繁复,士族富商常穿。至于丝绸也有,都是从其他国贸易而来,价格昂贵,购买也难。基本上只在真正的贵族世家、皇室流通。 五年没有战乱,武国的麻布价格也平稳许多。七升的粗麻布一匹十钱即一千文,三十升的细麻布一匹五十钱,即五千文。 这是平稳时期的价格,记忆里战乱严重时,粗麻布一匹都卖到过三千文,而且不收青铜币,只能拿粮食换。 夏季没衣服穿能忍,深秋之后就不成了。 老百姓求生艰难,似乎必须在饿死和冻死之间选一样。 这里一匹布九米左右,粗麻布宽度比细麻布窄一点,做贵族的深衣只能做一件可能还不够。平民穿的短褐成人能做三四件,小孩的能做四五件,具体要看身型。 草鞋的话精编的一双十文,布鞋一双六十文。 沈愿想给弟弟妹妹们也做衣服买鞋穿,不过布料、鞋子实在太贵,他也不好预支太多的月钱。 只能先紧着工作需要,还好布可以散扯,不是只能买一匹。 他的身型目前很瘦,做短褐的布用量要花个二百五十文,布鞋太贵还是买草鞋,便是要两百六十文。 沈愿跟纪兴旺支了两个月的月钱,剩下的四十文,他有别的用处。 纪兴旺叫人准备契书,写清何时何地预支多少银钱,又写清双方住所、八字、面貌特征。 最后只需在各自名字下按手印就可以。 沈愿不识字,连蒙带猜的差不多理解意思。纪兴旺不是存心坑人的,按手印的时候还找了一个识字的一个旁听的,证明契书上没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其实真想坑人,哪怕找了他人做旁证也没用。拿点银子收买,或者是从一开始找的人就是有关系的。合起伙来骗另一人签契书,对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被坑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不识字呢。 沈愿觉着不识字真的是个大问题。 可他又没地方学。 哎。 按了手印后,纪兴旺就叫人取了银钱来,用麻绳串好的三百文钱。 今天纪兴旺没让沈愿在大堂干活,而是在后院跟着认茶。 沈愿在后面待了半个时辰,便把十种茶认清楚记熟悉,什么来历,有何功效,泡茶时注意事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给茶楼的人看的愣神,这小子记性这么好? 沈愿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他前世的好记忆在这也一样能用,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他学的快,后面就帮着一起炒茶,然后再帮一帮理茶叶、晒茶叶、洗刷杯子、扫地洒水…… 后院干活的有男有女,年岁都比沈愿大不少。 沈愿混熟了脸,就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婶的叫。他嘴甜,干活也干的麻利,一点不像是没干过的新手。 眼里有活手脚勤快不说,人性子还好对人就是三分笑,爱说话逗趣。说的话让人听着也高兴,谁在他眼里头都能瞧出优点。 哄的后院里干活的人那叫一个高兴,看着沈愿的眼神都带着喜欢, 他们都是家仆,哪被人夸过啥啊,不挨骂就不错了。关键是沈愿夸人有理有据,听着更舒心了。 他说炒茶的三花婶就是:三花婶你炒茶这手法精巧,四两拨千斤,确实厉害。 说洗刷茶杯的春天婶就是:婶子你真细心是个仔细人,连杯底的细节都能注意到。 说翻晒的四更叔就是:叔啊,你这时辰感知力可强,都晓得啥时候翻晒最好。 也就一时辰的功夫,后院干活的六名纪家家仆,全都对沈愿心生喜爱,觉得这小哥哪哪都好。 然后沈愿就得到了六人的详细教学,他干活的时候掌握了技巧,更轻松速度却更快了。 纪兴旺听着后院时不时传来的笑声,一开始还以为大家干活偷懒闲聊,偷摸探头一瞧,各个都在忙活,干起活来比之前还起劲。 观察一会他也发现了。 是新来的那个沈小哥的原因。 他将几人对沈愿的喜爱看在眼里,心里了然,难怪他们拒绝一切人靠近套近乎的小公子会与人结交。 这小哥的性子当真活泛,别说是贩夫走卒平民百姓间少见,就算是权贵士族里也少见。 一类忙着生计,一类忙着算计,哪有这样的性情。 纪兴旺见大家伙干活比平时认真勤快,对那时不时传来的笑声没多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沈愿被大家伙叫去吃饭。 他人刚进厨房,还没坐到桌子前呢,叔叔婶婶们就给他弄好了饭菜,端到桌上,笑着招呼他,“小愿啊,快来吃饭。今个儿做的粟米饭是新米,咱们也难得吃一回,三花婶子给你往下装了,下面的软乎点好下口。” “今日烧鱼,一人一条,四更叔给你挑有鱼籽的,这玩意好吃吃了对身体好。” 沈愿谢过各位叔婶,没真的坐下,帮着大家一起端饭摆菜。 每天两顿伙食,每人定量。 今天中午就是一人两碗饭,一条烧鱼。 鱼不大,大概半斤重。鱼里放的盐量在后世看来就是适中,对这里吃盐都贵的地方来说,算多了。 沈愿记忆里家里吃盐都是粗硬的盐粒,偏黑,还有很多杂质在里面,味道带着些苦涩。 就这样也舍不得放,一大锅的野菜放四五粒进去搅和搅和。说实话,因为水多菜多的原因,吃不着啥盐味了,只有涩味苦味。 不得不说,茶楼的待遇是真的好啊。 沈愿吃了穿越以来,最好也最饱的一顿饭。 晚上是粟米糊糊,配着韭菜。春韭味道不冲,叶子嫩好下口。切段放陶锅里面烫烫,加一点盐进去就成。 知道沈愿想把晚上这顿带回家去,三花婶还给他找了个食盒先用上,明天自己带碗来装。 茶楼晚上没什么客,除了沈愿以外,这边都是纪家的家仆,就住在茶楼后院。 倒是不用沈愿在这待到多晚,加上沈愿住的远,路上恐不太平,纪兴旺有意卖好,太阳要沉的时候就让沈愿走了。 沈愿也知道是在迁就他,心里记着这份好意,带着食盒离开。 路过布庄,进去扯了要用的布,顺手带一双新草鞋。 布和草鞋沈愿都塞怀里去,肚子鼓囊囊的,他把竹编的小食盒抱怀里遮挡,生怕被什么人盯上抢了他的东西。 一直到城门口看见王三虎,沈愿提着的心才放下一些。 见沈愿怀里抱着东西,脸上带笑的样子,王三虎就知道茶楼的事成了。 沈愿路上和王三虎大概说了一下茶楼的事情,每个月虽只有一百五十文的工钱,比扛大包少一半。 但扛大包多累啊,还风吹日晒雨淋的,也不供饭。 茶楼不一样,里头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着,给两顿饭吃,有菜有肉叫人吃饱,还能教辨认茶叶如何泡茶呢。 这可是门手艺,以后弄个小茶摊子也是好的。 王三虎是真心替沈愿高兴,一家子人死的死,卖的卖,就剩下几个孩子相依为命。 日子过的是真心不容易。 他受沈愿小叔所托,照顾一二,却也没有做好,险些叫人饿死家中。 一想到那日心狠赶走沈东时的场景,王三虎还是会叹一口气。 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沈愿能得一份稳定的糊口|活计,他也高兴,盼着沈家能在这世道里撑下去,活下来。 晚上回到家,沈愿蹲下身搂住扑过来的沈西,然后牵着沈西和后一步迎来的沈东进篱笆院。 路过沈南,也不忘捏捏小崽的脸,逗一逗咬手指头的沈北。 给孩子们都弄的脸蛋红红的,沈愿笑的不行。 进屋后他先把食盒放下,孩子们早就看到沈愿怀里和手里有东西,但沈愿不主动说,孩子们也不敢主动问。 沈东好几次想问沈愿昨晚说的茶楼的事情,但每次都欲言又止。 孩子们的表情没逃得过沈愿的眼睛,他看在眼里指着食盒问:“想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还有大哥今天去城里遇到了什么事?” 沈愿这么说之后,孩子们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点头,期待的看着沈愿。 “以后想知道,可以主动问大哥知道吗?不要害怕,能说的大哥肯定全都告诉你们。如果不能说,大哥也会告诉你们不方便说。” 学会表达,是增强内心安全感的一步。 他迟早会和弟弟妹妹们分开,他想孩子们以后即便没有他在身边,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不要因为害怕,不敢开口,受许多的罪。 沈愿见三个孩子都点头,这才满意笑道:“大哥今天去茶楼,成功应上了。这里面是粟米糊糊,新米做的,还稠。还有一碟子咸韭菜,鲜嫩的很,撒了细盐的。” 沈东听说沈愿应上茶楼的工,高兴笑了笑。沈西听说有好吃的,原地蹦哒一下,吸溜着口水。沈南嘛,沈南抱着妹妹脸往下埋,偷偷摸摸的笑。 嘿嘿嘿嘿,大哥有轻松一点的活干了,真好。 沈愿把食盒放灶台上,“芝麻烤饼和鱼汤都吃完了?” 沈东点头,说到芝麻烤饼,没忍住舔了舔嘴。 软软香香的饼,一点也不硬巴,真好吃啊。 要是刚出炉的话,他都想不到该有多好吃。 “东东你把吃的热一下,大哥去找平婶子做工服去。”沈愿和几个孩子们简单说了一下预支月钱的事,“等后面发月钱,大哥给你们一人做一件新衣裳,一人一双新鞋子。” 小孩们的衣服也就一人一身。 之前家里有大人剩下的几件,不过后面全拿出去换粮食吃了。 孩子们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不说,还普遍小了。 沈东身上那件袖子都短到了小臂,也就是孩子过于干瘦,腋下那边才没紧绷着难受。 沈西和沈南身上衣服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沈北因为还是小婴儿,身上裹着的衣服没显小,显大。就连沈愿自己穿的,都短手短脚。 “大哥,我不要新衣服。你干活累,钱咱们省着攒下来。”沈东拒绝新衣服。 沈西和沈南跟着点头。 新衣服要买布,买布要花钱,花的都是大哥辛辛苦苦赚的钱。 他们每天吃喝都要大哥养着,不能再要更多了。 沈西抱着沈愿的小腿,仰头乖乖的说:“大哥,西西不要衣服,不要你累。” 沈愿摸一摸沈西额头,看着弟弟妹妹们,温和一笑,“大哥不累,但大哥脏。我们该洗澡了。” 他想摸沈西脑袋的,可他实在下不了手。 沈愿觉得再这样下去,头发里得有虱子。 说不定已经有虱子了。 后面都要上工,他的休沐日在每月十五。算算还有十来天呢,肯定等不到那时候。 “东东热饭正好烧水,大哥回来弄个火盆放灶屋,今天必须把澡洗了。” 沈东几个小的也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村子里孩子们最脏的,老被别的孩子们说是臭东西。他们听着心里也不舒服,有点难过。每天挖完野菜都不和那些小孩一起在山脚玩一会了,直接就回家。 以为洗澡还有很多天,没想到今天就可以洗。 沈西抓一抓痒痒的头发,“我帮二哥一起烧水,大哥你快去快回啊。” 沈愿点点头,带着粗布和三文钱去找平婶子。 他不会做衣服,肯定得找人做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临走的时候,沈东对沈愿说:“大哥,今天早上院子里也有好多野菜。我看着和平婶子那天给采种类一样,都是附近没有的。” 沈愿心里了然,想来还是平婶子送来的。 “大哥知道了,饭热好你带着弟弟们先吃,别等大哥。” 沈东没点头,只让沈愿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沈愿走的慢一些,在看周围的环境。到平婶子家的时候,一家子正好吃完饭。 篱笆院外能看见王三虎在劈柴。 他也看到了沈愿,怕是沈家出了什么事,立即放下手里的斧头,语气略显急切,“沈大你咋来了?” 沈愿举起手里的粗布,“我来请平婶子给我做衣裳呢。茶楼要求穿好点的衣裳,我这身不成,又不会做,只能来麻烦平婶子了。对了,婶子在家不?” 知道沈家没什么事,王三虎也放心了,“在的在的,娘!沈大找你帮忙做衣裳!” 灶屋里走出来一个小老太太,头发半白,干瘪瘦小的身形略微佝偻,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锐利,瞧着有些面凶。 “你要做啥衣裳?”平婶子的视线没在沈愿脸上停留,只看他手里的布。说话语气僵硬,脸色看着更凶了。 不过这没吓到沈愿。 他知道,平婶子这样是有原因的。她相公被拉去打仗,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那时候孩子们都小,幸而公婆还在世,能搭把手,日子将就着过下来了。 后来公婆接连去世,平婶子的日子很不好过。 寡妇门前是非多,外人都不敢多帮忙,怕被说闲话。平婶子也不敢多叫人帮忙,怕人以此另有所图。 她是生生逼着自己没了笑容,以一张刻薄凶悍的冷相对人,这样才能带着孩子们少一些流言蜚语的活下去。 平婶子是个面冷心热的。 沈愿知道,不然也不会半夜起来去挖野菜,眼巴巴的送到他家了。所以她再凶,也吓不走他。 “就普通的短褐就成,平婶子你要给我量量身形不?”沈愿笑着上前,把粗布递给平婶子,“婶子,这三文钱是辛苦费,劳你受累,给我做衣裳。” 平婶子没要钱,倒是被沈愿的笑和他的靠近吸引,“你以往不是怕我,也不爱笑。如今倒是换了副模样,我不可怕了?” 沈愿小时候还被她的脸色吓哭过,全村的人沈愿最怕她。 长大后更是能躲就躲着她的,也因此,她很少和沈愿打交道。 像今天这样,靠的只有一步距离,还挂着笑脸的模样,平婶子头一回见。 先前听三儿子说沈愿变了,和以往不一样,她还不觉得什么。 今日一见,确实很不一样。 像换了个人似得,也是奇了。 “不瞒婶子说,前几日我晕倒后,脑子里多了好些东西,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想来就是当年的老道士说的仙缘,现在想想,日子怎样都是过,不如开心些。” 沈愿此前和老徐头说了衣冠冢和亡魂的事,若是真来打听,还是和村子里也说一下比较好。 免得村里人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那些话吓到。 说起有仙缘,平婶子还真点点头。 当年她家三虎给了老道一碗水喝,那老道士还说她家三虎以后有贵人相助,能成人上人呢。 平婶子看一眼吭哧吭哧劈柴火的干巴汉子,但愿那老道说的是真的。 不过她了解自己儿子,实心眼一个,也没啥大本事,成人上人她是不敢想。 只愿他以后能吃饱饭,不饿肚子不受冻。 倒是沈愿这边还真像是应验,不然一个人哪能一下子变得这样大? 想到沈愿那时为何晕倒,平婶子脸上也挂不住,她那天把沈东赶了出去。 沈愿见平婶子神色微变,他将铜钱放在粗布上,“婶子,此前多谢你与三虎哥救济,让我带着弟弟妹妹能活下来。这钱不多,但是我一片心意,婶子你收下别嫌弃我。对了婶子,以后也不用每天一大早往我家篱笆院里放野菜了。我找了个活计,供两顿饭,弟弟妹妹们有口吃的,加上他们自己挖的野菜足够一天吃了。” 沈愿真心道:“平婶子,这两日辛苦你了。起那么早,走那么远的路,给我家挖野菜。” 平婶子听他说了这么多,知道沈愿不怪她还想着她,不由眼眶微红,“愿啊,你不怪平婶子就成。” 那点路,那点野菜,那点辛苦,不值得什么。 沈愿给的三文钱,平婶子还是收了。 孩子找到能谋生糊口的活,心里高兴想拉扯他的穷邻居,是好心,她收下这份情。 做短褐不难,用布条快速的量一下沈愿的身形,心里有了数。平婶子知道沈愿做活急着穿,让他明晚来拿,后日就能穿上新衣。 沈愿道谢后回家,回去的路上脚程快了许多,他知道弟弟妹妹们会等他一起吃饭。 到家之后,沈东他们果然在等他。 晚饭沈愿吃的最多的是野菜糊糊,他从茶楼带回来的韭菜和粟米糊糊给弟弟妹妹们分了。 茶楼的粟米是新米,米油厚,香气浓。入口细密柔软,带着清香,味道极好。 春韭脆嫩带着柔软,加细盐简单调味,本身的辛香裹着没有苦涩感的咸味,配着粟米糊糊很是下饭。 家里没桌子,一家五口都是捧着碗,坐在灶台下垒一圈的泥圈上。 沈愿琢磨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事,还是得买桌子。 不过这边好像都是让木匠打桌子,他不认识木匠,明天去县城路上问问三虎哥吧。 吃完饭沈愿给孩子们先洗澡。 家里也没专门洗澡的浴桶,只能用家里的大水缸,小孩子洗澡的话,也会直接抱坐灶台上的陶锅里洗。 家里陶锅要一直烧水,沈愿选择用水缸。 把水缸里面的井水弄一半出来,家里的陶碗陶盆都装的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小北北还太小了,怕她受凉生病沈愿不敢给她洗。沈东先抱着她继续烧水,沈愿给两个弟弟洗澡。 他先给两孩子洗头发,因为干枯打结洗的比较费劲。 重点检查有没有虱子,还好没有,不然蓖虱子也费时间,还得天天蓖。 沈西和沈南洗头的时候都觉得很舒服,搓泥的时候就觉着疼了。 但又不想沈愿花太多时间给他们洗澡,他们想让沈愿能早点休息。于是都咬紧牙关忍着皮肤上因搓擦泛起的细密痛感,任由沈愿拿瓜络擦搓身上的泥垢。 沈愿前世经常帮着院里孩子洗澡,手上力道有数。既能洗干净,又不会真的伤到孩子们。 以前给那些孩子洗,一个个扯着嗓子叫唤。 他都做好了沈西沈南喊的准备,没想到俩孩子一声没吭。 这也让他放松许多。 洗澡水很快就黑了,飘着一层泥垢。灶屋有锅灶烧火,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放了炭盆,里面烧着柴火,屋里温度不低。沈愿一直在用力出了一身汗,还怪累的。 不过好在把两个孩子洗的粉粉嫩嫩的。 别说两娃娃洗干净后,看着其实长的真好看,唇红齿白,眼睛大大的。 沈西和沈南洗完澡,帮着倒水缸里的洗澡水,沈愿去村里的水井打水。 来回几趟,沈东先洗,等他洗完,还是几个孩子倒洗澡水刷一下水缸,沈愿又去打井水,终于挨到他了。 几个小的被沈愿叫去睡觉,他自己慢悠悠的洗澡 水温适中,很舒服。 洗去了一身的污垢,头发也被洗干净,沈愿感觉身上轻了许多。 出去倒水时,月光清辉能见外面大概的样子,不妨碍出入行走。不同于前世的明亮夜晚,让沈愿不由抬头,满目星河,圆盘一样的明月高挂,散着柔和月光。 好漂亮的夜景。 不知院长和院里的弟弟妹妹们过的如何…… 他是真的到了另一个时空,再也回不去了啊。 沈愿无奈叹息一口气,加快速度清刷水缸,用火把里里外外照好几遍确定干净了,又摸黑去挑水,让孩子们明天有水用。 躺下的时候,沈愿只感觉腰背一下子放松了。 他惯性把被子给孩子们那边挪了挪,实在太累,很快便睡着。 …… 王三虎在县里干活的时候听过一句话,叫人靠衣装马靠鞍。 但他瞧沈愿,感觉对方洗干净了即便穿着破衣,也很俊朗。 反正村子里没有比沈愿好看的。 就是太瘦了些,要是身上有点肉就好了。 沈愿喊了两声,把王三虎喊回神,“三虎哥,你有没有认识的木匠推荐给我?手艺过得去就行,我想打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木头用木匠那边的,价格便宜些的大概要多少?” 王三虎仔细想了一下,沈愿手里没什么钱。家中东西能换粮食全拿出去换粮食了,没个正儿八经吃饭的地方确实不行。 “你要是应急就先打个小矮桌,搬个石头坐着就成。木匠那边有合适木头用,能赊木头。等后面村里一起进山砍柴时,三虎哥帮你上山砍,再把木头还给木匠。只给木匠手艺钱,要不了几个钱。” 大树村的山有一半是田主买下,还有一半是无主荒山。 之所以没人买,就是因为地势险峻,危险重重。上面种了东西也不好运,没什么利益营收,还得年年给衙门白交巨额税钱。 山上野物众多,常人难入。 山下百姓最多在边缘挖挖野菜,捡点柴火。只有专门的猎户才能进山一走,那是人家讨生活的手艺,自然比旁人强的。 村民不能进田主所有的山里砍柴,捡柴。买田主的柴火要花钱,家里哪有铜钱去买? 便只能整个村子组队出发去荒山统一砍柴运下山来。 一个月去一次。 下次去要等大半月。 王三虎怕沈愿急着用,“对了,你还记得昨日说的徐大贵吗?” “记得啊。”沈愿点点头。 “他那手虽然断了一只,不过毕竟老手艺,简单的桌子还是能做的,家里也有木头。他没了手,都嫌他做东西会晦气倒霉,哪怕收之前一半的钱,木料也便宜一半,也没人找他。” 王三虎对沈愿道:“你要是不在意这些,又急着用木桌,可以去看看?” 本来王三虎也不想说徐大贵的,他选择和沈愿说,一是因为他觉得徐大贵断手是因为那富商坏,不是徐大贵命不好倒霉。 二是因为确实便宜,还省的等那么久,沈愿的意思也是要便宜一点能用就行。找徐大贵最适合。 沈愿当然不介意,他只要省钱,能早点用上。 “今日从城里回来,三虎哥陪我去一趟徐木匠家?” 王三虎咧嘴一笑,“成啊。” 作者有话说: ---------------------- 有错字/bug的话明日会修 第12章 荒山山脚下,野菜长了一茬又一茬,让周围村子的百姓们能有一口吃的,不至于真的饿死。 勤快的村民们天不亮就起来,挖最鲜嫩的野菜,回去清理干净,做野菜糊糊或是野菜馍馍都是能压饿的好选择。 如今的野菜都嫩着,好下口。多挖一些晒干弄成菜干,后面吃的时候水泡一泡,加一点盐进去拌拌也是一道能招待亲朋的好菜。 这个储存时间久,还能拿去县城或是附近的小集市上卖,能换点粮食。 沈东和沈西背着差点赶上人高的背篓,蹲在山脚下吭哧吭哧的挖野菜。 现在这时节,野菜一天一个样,会越来越老。 太老的野菜嚼不动,不容易煮熟像吃树皮一样,难以下咽。 趁着野菜鲜嫩的时候,自是挖越多越好的。 白日里田里要人忙活,来挖野菜的都是下不了地的小孩和老人。 沈东挖野菜速度很快,都挖出了经验,小铲子斜着插土里,一撬就撬起一株野菜。 他很快挖了半篓子,发现沈西不在周围,抬头四处找,在看到他蹲在不远处的牛蛋身边,又低头继续挖野菜。 清晨的野菜最水嫩,吃起来味道最好。大家也都是赶着这点时间多挖。晌午日头大晒的菜都蔫巴,也得赶回去给家里做饭。 另一边沈西贴近一个黑瘦,虎头虎脑的小孩,“牛蛋,你闻我好不好闻?我大哥昨天给我洗的可干净了,我反正闻着我香香的,一点都不臭了。” 牛蛋是刘村长的孙子,大名叫刘蛋,小名就叫牛蛋。 村里起名除了不识字不晓得取什么名好以外,也讲究个贱名好养活。 一般来说,大名都是饱含对孩子的希望。 刘村长就希望孙子能吃上蛋,不缺蛋吃。 能不缺蛋吃的,都是有钱的,活的还久。 牛蛋往边上挪和沈西保持距离,“我闻不出来你香。” 沈西继续凑近,“怎么会呢?我大哥亲手给我洗的澡,我头发现在都不痒痒,你肯定没仔细闻。” “你离我远一点,柳树哥不许我们跟你玩的。”牛蛋很紧张的看向不远处高高瘦瘦的少年,“他回头要是看见,我要被他打的。” 沈西闻言缩缩脖子,他也害怕柳树哥,对方板着脸时候可吓人了。 回去的路上,沈西背着大背篓,弯着小小的身体。 他唉声叹气的对沈东说:“二哥,柳树哥让牛蛋他们都不和我们玩了。为什么柳树哥会讨厌我们?” 沈东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问大哥去。” “大哥每天都很累,你别烦他。” 沈西不听,“可是大哥说了,有什么就可以问大哥。” 沈东沉默片刻,“大哥太累的话,会不喜欢我们。” 不喜欢的话,就会丢掉他们。 就像沈柳树的大哥一样。 沈西不敢问了。 兄弟二人沉默着背着野菜回家,把家里里里外外好好的收拾一遍,要让大哥轻松些。 在县城打工的沈愿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他今天还是在后院。 纪兴旺说他衣服做好了,就可以去前面干活。 中午茶楼吃的还是粟米饭,沈愿吃了一碗,留一碗的量放自己带的陶碗里面,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晚上的饭食他有别的用处。 下午,沈愿跟着纪兴旺学如何泡茶。 滚热的水烫的指尖红一片,给婶子们心疼的不行,三花婶拿出珍藏的药膏要给沈愿抹。 这是她刚炒茶的时候儿子给她买的,那时候她的手经常不小心会被高温烫到。 “没事的,我凉水泡一泡就可以。药膏珍贵,婶子留着自己用吧。”治人的都是贵价的东西,沈愿不敢用。 手也确实没什么,等学会了习惯就好。 三花婶知道沈愿不好意思用,干脆直接用竹片挖些出来,盖沈愿手上,“药买来就是用的,早点好了能少受罪不是。别替婶子心疼这点东西,你用着觉得舒服就成。” 沈愿拗不过,只好连连道谢,接过小竹片给自己手指抹匀。 三花婶把剩下的药膏塞给沈愿,“你拿着用,婶子也用不着了。” “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愿急忙推回去。 一旁的春天婶子突然插话道:“小愿呐,那是你三花婶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沈愿看向对方,又看看三花婶,两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他想这其中应该是有隐情的,便只好先收下。 “多谢婶子关心。” 三花婶点点头,随即转身,“哎,婶子得去炒茶,刚刚耽误功夫了。” 趁着三花婶炒茶,春天婶子小声对沈愿说:“你三花婶命苦,生了几个孩子都早夭。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因为帮主家抢水和另一家人打起来,被活活打死了。那孩子死的那年,和你一样大的年纪。” “她常年在后院炒茶,见不着这样年纪的少年郎,又总会想着自己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小愿,你来的这两天,三花婶脸上笑都多了不少,她昨晚还和我说,她家石头要是活着,也和你一样能干,心眼好。就是石头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她就是想儿子了,你别被她吓着。” 沈愿握紧手里的陶制药盒,看向三花婶炒茶的背影,“没,我没被吓着。” …… 晚上茶楼吃的是窝窝头,用粟米粉捏的,刚蒸出来味道还成,一人两个。 配着大豆酱,够咸够有味。酱每人只有一小勺,沈愿豆酱也一口没吃全留着。 东东他们没吃过。 三花婶子给了沈愿一块干净的粗布,让他能包陶碗。 他把窝头放最上面。 傍晚下工,沈愿去城门口,看到王三虎。 桂花村就在二人回去的那条路上,顺道。 便直接先去桂花村找徐大贵。 徐家挺好找,就在村口第二家。 徐家是木质围栏,高度还挺高,人要垫着脚才能看清里面。 围栏整齐结实,不难看出制作的人手艺极好。 王三虎抬手敲木门,“大贵哥在家不?来找你做东西。” 话音落下不久,便听到开门声。 沈愿抬头看去,来人个子挺高,以前世标准对身高的判断,对方有一八五多。人虽面容憔悴,胡子拉碴,但身形依旧不难看出健壮。视线顺着向下,沈愿看到他左边手掌处是空的。 来人正是徐大贵。 “王三虎?”徐大贵又看向沈愿,沈愿立即打招呼,“大贵哥好。” 徐大贵被沈愿的反应弄的一愣,这人和他是第一次见吧?又不认识,问什么好?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大贵对着沈愿点点头,随后把左手一举,“不介意它是断的,就报你们想做的东西。” 王三虎视线快速移开,压根不敢看。沈愿看了一眼,然后道:“大贵哥你桌子能打不?我想要一个够五个人吃饭的桌子,不要太大,也不用多精细,结实就成,因为我没什么钱。” 徐大贵听到沈愿最后一句话又是一愣,打肿脸充胖子的他见过不少,直白的讲出自己窘境的人倒是少见。 “能做。” 价格之前沈愿从王三虎那了解了一下,他和徐大贵又确定无误,沈愿需要的桌子,自带木头正常要五十文。 徐大贵现在只收二十五文。 他看沈愿衣着,也能看出是真穷。又看向沈愿怀里抱着的小包裹,没扣紧里面的粟米窝窝头露了出来,一看就是新做的,“你也可以拿吃的抵,这种窝窝我算你一文钱一个。” 沈愿笑道:“这个窝窝头我今日得带回去,大贵哥不介意的话,明日我再来一趟,带的什么吃食不确定,到时候拿来给你看看,要是你看得上就抵钱。” 徐大贵瞧着沈愿这幅和他有商有量的模样,一瞬间有些恍惚。 以前许多人和他讲话,都是这样的。 现在,没有了。 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假装看不见,要么叹息可怜他…… 总之,没人再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和他正常的讲话。 徐大贵很想问问对方,是没看见他左手被砍了吗?不嫌他打的东西晦气或是不相信他一只手也能打好吗? 为什么会这样和他讲话?为什么不嘲笑他,不怀疑他? 徐大贵心口起伏,紧盯着沈愿,对方只是保持着善意的微笑,最终开口只有一句,“好,你明天拿来我看看。” 二人又说好木头先用徐大贵这边的,等下月初去山里砍柴,顺便砍了还回来。 这种事在村子里常见,反正知道家住在哪里,也跑不掉,徐大贵直接点头同意。 回到大树村,沈愿跟着王三虎回家,他要去找平婶子拿衣服。 看到沈愿来,平婶子转身进屋,拿出叠好的短褐,展开让沈愿试穿,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行要改改的。 村里人做衣服习惯做大一点,这样能穿好久。 沈愿买的布是按着一身的量买的,但他太瘦,平婶子又手艺好,没有一点废布,基本上全用上了,只有一点点的碎布头。 衣服穿身上显得比较宽松,沈愿很满意。 这样一来,他秋天冬天也能穿。 “平婶子你手艺真好!这针脚好细密!衣服做的又快又好,婶子真的是辛苦了!” 平婶子不自在轻咳一声,“没什么,不值当你记心里,快回家去吧。” 沈愿把新衣服脱下重新叠好,把两窝窝头拿出来快速塞平婶子手里,“这是今天刚蒸出来的粟米窝窝,我闻着挺香的,婶子你尝尝看好不好吃,我先回家啦,东东他们还在等我呢!” 说着沈愿就往家跑,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把窝窝头塞给他。 王三虎一愣恍然道:“他今天不把窝窝给大贵,原来是给娘你留着啊!” 平婶子捧着窝窝看向自己儿子,“啥意思?” 王三虎大概说了在徐家的事,平婶子低头看窝窝,又抬头看自己儿子。 “三虎啊,以后不管你怎么帮沈愿,娘都不会阻止你了。” 孩子舍不得吃的东西,一路带回来,能抵钱也不抵,就一门心思的要给她留着吃。 平婶子心里感动的不行,是有人记着她的辛苦的。这一天为赶制衣服的辛苦劳累,都消失殆尽。 沈愿回到家里,按照惯例搂搂东东他们,笑着问孩子们今天过的怎样,顺便把带回来的粟米饭放在灶台上。 豆酱被沈愿弄在碗底,粟米饭盖在上面,能防止酱蹭到粗布上。 东东他们没有吃过豆酱,当沈愿用筷子夹着沾有豆酱的粟米饭,挨个送到几个孩子们的嘴巴里后,沈愿得到了三只吃的幸福捧脸小仓鼠。 实在是太可爱了,沈愿忍不住又喂一遍。 北北太小了,暂时还不能吃豆酱。 沈愿想着后面看看有没有卖羊乳的,可以买一点给北北喝。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翌日,沈愿穿着一身新衣还有新草鞋去上工。 王三虎直夸沈愿穿着新衣服人显得精神。 高兴的沈愿在他身前转了一圈展示,语气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是吧?我也觉着肯定会好看。平婶子手艺特别好,衣服做的像样。” “俺娘手艺好,沈大你长得也好。反正俺身上的衣裳都是俺娘做的,穿着就不如你好看。” “哎哟。咱们三虎哥如今也会夸人了!”沈愿笑呵呵的打趣。 直到王三虎被他笑的红着一张黑脸,闷头不好意思讲话了,沈愿这才收敛又开始逗人,“三虎哥害羞了不成?咋不说话了?” 王三虎见在身前绕来绕去的沈愿,挠挠头,“你说你,非要说出来干啥,怪不好意思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愿爽朗笑道:“干啥非要掩藏自己情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多痛快啊!” 王三虎将信将疑的看着沈愿。 什么人能过的这样潇洒呢? 他们泥腿子出身,很多时候,是连笑都笑不出来的。 睁眼就是为了那口吃的忙活,累死累活的也填不饱肚子。 “沈大,你这样挺好的。”王三虎衷心道。 沈愿眨一下眼,看着王三虎没说什么。 他早就知道,想要在武国这样的地方好好的活着,循规蹈矩只有被欺压的份,得另辟蹊径。 这个时代特殊,不同于前世。平凡温馨的生活,想要保持,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才行。 不然一项小小税收,就能压的人活不下去。 …… 沈愿今日是第一次去大堂干活,另一个茶小二叫方早上,因为是早上生的,所以叫这个名。 他是纪家的家仆,因着沈愿是纪平安介绍来的,身份特殊。带着沈愿上茶,让沈愿学习的时候,耐心又仔细。 他本来也是个好相与的,沈愿学的又快,两人很快更加熟悉起来。 之前两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忙,只有吃饭的时候短暂的碰一面,倒也没其他时间沟通交流。 上午的茶客不多。 倒是不怎么忙,上了几次茶后,沈愿和方早上就在楼梯口那守着,视线要注意大堂里的茶客也要注意门外的。 如果雅间有人的话,还要再分一份注意力放在上面。 本来茶楼是有两个茶小二,方早上负责大堂,另一个负责雅间。 不过那个小二因为做的太好被调去别处做掌柜的了,后来派来的人都没那人做的好,换了好几个了。前面都是纪兴旺这做掌柜的顶上,后面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直到府上的小公子派人来说是推荐一个叫沈愿的少年过来。 今日是沈愿做茶小二的第一天,纪兴旺虽知道沈愿性子讨喜,就连他对沈愿都很喜欢看好。 可他的想法不代表茶客的想法,对待茶客也不能像对待他们一样。 他心里不大放心,准备雅间上客的时候,让沈愿跟着他后面学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得换人。 来两天了,茶楼的人也都知道沈愿家里的情况。 念着他一个人带着四个弟弟妹妹不容易,还有一个还在襁褓之中,更是要耗费银钱心力去养护着。 纪兴旺虽是家仆,却也是要养家的人,知道这其中的艰难。真要换人,沈愿跟着方早上一起在大堂就成,正好也缺人,又是小公子介绍来的家主也不会说什么。 纪兴旺这么想着,进了大堂。 看到衣着干净整齐的沈愿,心里都亮堂不少。 前两日沈愿真的是太像路边的小乞丐了,瞧着可怜巴巴的。 今日简单拾掇一下,倒是看出些俊俏来,就是太瘦了些。 他路过楼梯拐角,喊沈愿一起上楼,带他熟悉楼上的雅间。 这还是沈愿第一次上茶楼的二楼。 沈愿以为雅间会和大堂有明显的差别,至少会比大堂多一些书画、屏风、花草装饰什么的。 但并没有。 上面也是光秃秃的,也就是桌子椅子用料更好,放在小柜里的专用茶具是瓷器,不是陶器或是青铜的。 纪兴旺带沈愿看完雅间专用的茶具放在哪里后,又对他详细说明:“金器和银器制的茶具是只有官老爷、家主、夫人、公子小姐来了才用的。那些在后院的专属库房里面,你昨日见过的。” 沈愿闻言想了一下。 昨天是见过。 用料昂贵,做出来的感觉很质朴。上头没有任何的装饰花纹,就是很普通的杯子形状。 说起来,瓷器的茶具上好像颜色也很单一,陶器上的画了一些简单的线条图案,看着很像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文物。 青铜制的茶具上装饰也很简单,都是简单线条组成然后排列组合。 整个二楼六个雅间,每个屋子里都没有任何的挂画,桌子四边没有任何的精美雕刻。唯一能称得上是装饰的,只有窗边的竹帘。 整体风格往好了说是古朴,往差了说,那就是平凡普通到不像是雅间应该有的样子。 只是名字叫雅间罢了。 “掌柜的,咱们为什么不在雅间里面挂字画、插花啊?”沈愿是真的好奇,现在的雅间实在是太灰扑扑的了,就是比下面的大堂多一点点的私密性,用的桌具、茶具材质高端一点,其他的都一样啊。 纪兴旺奇怪的看向沈愿,“你倒是敢想,那些可都是士族家藏,谁敢随随便便的挂在一间对外的茶楼?” 前脚挂出来,后脚就能被偷。 那些可都是世代传家的宝贝啊! 沈愿也奇怪,“不是名画也成啊,找会画画的画一些花鸟图,山水画也很好。” 纪兴旺打量沈愿,“小愿啊,你是不是沐浴后受凉发热了?会画画那都是名家,士族出身,贵不可言。给我们小小茶楼作画?就算是家主出面,也张不开这个口要啊。” 沈愿:…… 思忖片刻,沈愿试探道:“那有琴和棋呢?弹琴助兴,下棋博弈。增添茶楼娱乐性。” 总不能光坐着喝茶纯聊天吧。 纪兴旺确定沈愿发热了,脑子已经糊涂,“这些全是要家学的,祖上有人会,族中子弟才能有的学。旁的世家子弟要学,就得拿自家的家学去换。” “小公子倒是会抚琴,你要是能说动小公子来茶楼抚琴给人助兴,那掌柜的我也没话说。” 沈愿知道,对方口中的小公子就是纪平安。 他都能想象到纪平安会和他说什么。 “不是和你说了,别和我套近乎。让我去给人抚琴助兴?你脑子坏了吧。” 沈愿顿了顿,又试探道:“那戏曲舞蹈总可以有吧?” 纪兴旺还是那句话,“要有家学传承。” 沈愿沉默了。 想到之前买布,丝绸那些布甚至要从邻国贸易而来,武国本国生产的只有粗布。 首饰的话,茶楼斜对面有一家首饰铺子,伙计会在门口喊有从西月国刚来的精品首饰。 沈愿好奇,站在门口看过一眼。 也算不上多好看。 但如果和不远处那看着有些粗糙的武国制造的首饰来看,那还是西月国的好看。 工匠手艺,也是家学。 彼此不会互通。 所以,木匠的后代只能当木匠,厨子的后代只能当厨子,农民的后代只能种地。 想到之前那次在医馆前,围观百姓们气血上头,冲上来打乞丐的模样。还有王三虎一句话带过的,村民打死了一个去徐大贵家的蒙面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武国的民风是彪悍的。若不是强权压着,怕是早就乱的一团糟。 结合今天从纪掌柜这听的,也就是说,这是个民风彪悍,且诗书礼乐、琴棋书画、衣着首饰、戏曲舞蹈通通都不行的国家。 也不是说不行,而是被上层人把持着,一点也不流露出来。 邻边诸国也是如此,有的在一些方面比武国好,但比起前世拥有几千年历史文化的国家差的太远了。 沈愿越想越兴奋。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了! 谁说他不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快站巨人的头顶了! 文娱匮乏算什么啊!他前世就是混娱乐圈,拍一个角色会一个技能,虽然都是基础版,可是在这里拿出来面对普罗大众,那是绰绰有余啊! 专业对口!手拿把掐! 沈愿激动的眼睛都要放绿光了,真做好了,别说是把之前欠村民们的粮食还了,带着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也是指日可待! 此事宜早不宜迟,不然夏五月、六月的时候衙门收夏税,他手里的钱可能会不够。 毕竟这里每次收税都会多一两个奇怪税收,去年夏税还收过衙门武器维护税。 说是衙门派刀吏清剿土匪强盗,刀损伤的厉害,但由于是为了百姓清剿,所以这个维护保养的钱也得由百姓们出,一人要收五文钱。除此之外还有皂靴磨损税、清剿土匪强盗刀吏口粮税、官员劳心税…… 一个比一个离谱,每个都另收3-6文不等。加起来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抢钱,官都贪的不行。 沈愿跟着纪兴旺把楼上雅间熟悉一遍,期间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搞什么文娱谋生。 首先琴棋书画戏曲舞蹈,这些他目前为止都不能搞。 被上层人锁起来的知识,他一个毫无根基可言的乡下泥腿子展现出来,要么被杀、要么被抢。 那些东西有点太大了,哪怕找纪平安帮忙都不行,护不住。 沈愿跟着纪兴旺下楼,木质楼梯吱呀吱呀作响,他突然顿住脚步。 啊!可以写小说! 不过碍于他现在是个文盲,只能直接口语化,简单来说就是对外讲故事,专业点就是说书。 这里连个说书的都没有,沈愿觉得,这肯定能吸引人! 茶楼最适合说书了,有纪家的庇护,他也安全。再说讲故事这个东西,也不是能被束之高阁藏起来一代传一代的,暴富率up!危险率低低低低低低! 纪兴旺发现沈愿没跟下来,转身问他,“发什么呆呢?” 沈愿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掌柜的,我有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 前文有细节修文,本章会出现对不上情况,按着本章的内容看[彩虹屁] 第14章 “你有什么想法?”纪兴旺顺口问道。 沈愿上前一步,把脑子里大概成型的计划说了出来,“掌柜的,我觉得咱们的茶楼客有点少了,要是能有个吸引人的表演,肯定能拉上客。” 纪兴旺还当沈愿要说什么呢,他不在意的摆摆手,继续向前,“不用操心这些,咱们茶楼生意这个样子,完全够的。” 整个庆云县二十七镇子,大大小小的茶楼几十座,路边茶馆更是数不胜数。 纪家茶楼不算是最好的一家,但纪家地位在那,茶楼生意再差也能排得上名号。 纪兴旺从未想过要提升生意,只要不把现有的生意做的更差就很好了。 何必去瞎折腾呢? 说不准最后还越折腾越差,他可担不起那风险。 事关将来,沈愿哪能轻易放弃,他紧随其后的劝道:“掌柜的,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嫌弃钱少呢?茶楼要是生意能更好的话,主家肯定会高兴,到时候掌柜的还能更得青睐不是。” 纪兴旺顿了一下,朝着沈愿看一眼,随后又叹一口气,“你小子就别撺掇我了。” 他也不傻,能看的出来沈愿是真有什么主意,而且想靠着这个能有一条更好的路走。 但有些事情,哪里是家仆能做主的? 还不是主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愿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门口来客,纪兴旺顺势彻底打断他,“好了,快去接待茶客,别怠慢了客人。” …… 今日茶楼雅间无客,沈愿一直跟着方早上在大堂忙活。 看着在热情招呼客人的沈愿,方早上心里多少有些吃惊。 沈愿和掌柜的在楼梯那边说的话,他也听见了。有那样的谋划,肯定是想挣更好出路的,但却被完全的打断拒绝。方早上还以为沈愿今天会蔫着没劲,谁承想,这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招呼茶客比他还要积极热情。 方早上有仔细观察沈愿,除了脸上一直带着笑,很亲近随和以外,他在细节处做的也很好。 会当着茶客的面烫一遍茶具,说这样干净。会用布挡着茶口防止喷溅,会开口提醒茶客小心烫,还会主动和茶客提他们点的茶有哪些功效,顺带夸一下客人哪里好。 茶客听着都很高兴,都会同他说笑两句。 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熟悉了不少。 也就一日的功夫,不少茶客都开始喊“小愿”。 方早上是叹为观止。 其实茶楼每次上茶之前,都是要烫茶具的,怕有老鼠在里面撒尿,他们纪家茶楼可不是什么不讲究的小茶楼。 可他就没想到当着茶客的面去烫。 方早上决定跟着沈愿学习,把活做给茶客看。 纪兴旺看在眼里,也将茶客们临走时,专门和他夸沈愿的话听在耳朵里。 他面上带着笑送客,心里却是在打鼓。 怕沈愿不想放弃他未能说出口的计划,还想着继续。 不行,这事得和公子说一声,免得埋下祸端。 沈愿不知纪兴旺心中的担忧,到了下工的时间,他拎着带回家的吃食,挥手和众人道别。 一直到离开茶楼,沈愿才抽出心神继续想说书的事情。 首先,沈愿确定,这件事他要做。 但纪掌柜因为身份的原因,没有办法做主。同时,也不想有什么变动。 沈愿能理解。 他环顾四周,干燥的黄土路面因为来往行人而轻微的飘扬起尘土,两边屋舍大多是木制搭配一半瓦片,一半的茅草。 稍显破旧的街道,没有一处亮眼的地方。时不时的有小吏来回的走,他们很少进铺子里面,但每个摊位基本上都会溜一圈。 要钱。 在这里,背后没什么势力,摆摊子也是个只能勉强糊口的活计。 有太多的人盯着那点钱。 而且,这里没有说书,新颖的东西会引起好奇。尤其是在一个文娱极度匮乏的地方,这就是精神粮食。 讲的故事虽然不会威胁到权贵,但他们会抢走自己赚钱。 沈愿打消自己弄说书摊的想法,铺子更别想了。按着当地收入来算,他得从前朝开始不吃不喝四百年,才能买下一间小铺子。 不行,还是得从纪家茶楼下手。 沈愿把主意打到了纪平安身上,等休沐那天,他就去找人把这事说一说。 要是纪平安也不同意,那就到时候再愁吧。 这几天他先构思故事。 自己前世好歹是文学系毕业,又在娱乐圈闯荡了几年。哪怕没有正儿八经的写过故事,有底子和那么多的题材素材,现在从里面找灵感,写一个故事不是问题。 关键是,写什么好呢? 武国民风开放,政务上面也没有多大忌讳,相对创作自由。只要避开一些真不能提,会让人觉得是隐喻的情节,倒是不用担心会因写了不该写的被抓。 所以,首先排除类似三国群雄争霸的故事。 此地没有科举制度,也不能写科考相关背景下的故事。 正想着呢,就到了城门口,王三虎在那边等着他。 修宅子外墙的活王三虎干完了,今日他又开始扛大包,肉眼可见的累。 沈愿也就没有多说话,两人安静的走着。 走出一段路,他瞧着王三虎都饿发虚,走路都在打颤,再不吃点,会出大问题。 沈愿从自己的麻布包里掏出一个粟米窝窝头,“三虎哥吃点垫垫肚子。” 王三虎立即摇头拒绝,却被沈愿拿着窝窝头直接抵在嘴上,“快吃吧,再不吃你就要晕过去了,我背不动三虎哥的。” 沈愿说的是实话,他也虚,除了走路以外再没有多余力气可以消耗了。 新找的这个扛大包活,主家不供吃的。 家里没粮食,王三虎的口粮只有两个野菜和着麦麸做的窝窝。看着是少,但家里其他人连窝窝都没得吃,弄点树皮粉兑上野菜一锅煮了吃个水饱。 他因为出去扛大包,耗力气,好歹还能吃口干的。 茶楼的窝窝头都是纯粟米粉做的,不是新米研磨,依旧有充足的粮食味道。 王三虎吞咽着口水,知道粮食珍惜还是摇头。 “三虎哥你快吃吧,我手都举累了。你不吃的话,以后我有事也不敢找你了。”沈愿下了一剂猛药,王三虎心里感动的不行,知道对方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他填填肚子。 能控制着自己拒绝两次已经是极限,王三虎真的拒绝不了第三次。 他实在太饿。 “成,三虎哥吃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招呼。” 王三虎接过粟米窝窝,要用手掰一点自己吃,剩下的还给沈愿,被沈愿及时阻挡,“三虎哥你拿着吧,实在不行就当是我在慢慢还你家粮食,别给我。” 王三虎犹豫一下,家里确实没什么吃的了。 想着沈愿如今在茶楼每天有吃的填肚子,还能带点回家给他弟弟妹妹吃,量虽不多,但至少不会被饿死。 他便受了沈愿的好意。 王三虎握着窝窝咬起来,他很久没吃这么好吃的窝窝了,比起麦麸野菜窝窝,这真的是又软又香。 肚子里有点吃的,王三虎精神头好不少。只吃了一小半,他就把剩下的收起来。带回去用多点的水泡泡,家里几个小的能有碗稀饭喝。 茶楼今天中午是一人两碗粟米饭,加一条蒸鱼,两勺酱菜。 沈愿吃了一碗粟米饭和一勺酱菜,另一勺酱菜和蒸鱼留下了。 晚上是两个窝窝,还有中午没吃完的粟米饭,弄了粟米粥,一人一碗,外加一勺酱菜。 粥比较稀,沈愿给喝了,窝窝和一勺酱菜留着。 到桂花村的时候,沈愿把装着两勺酱菜,还有一个窝窝的陶碗取出来给徐大贵看。 徐大贵用筷子尖沾一点酱菜表面的味道,一吃就知道是用细盐腌制的好东西。这个咸却不苦,都能当细盐弄菜里煮着吃。 窝窝虽然只有一个,但全是用粟米粉做的,用料扎实能顶饱,还是今天刚做,尚未干硬难咽,比较软。 泡热水里,也能做一碗较浓稠的稀饭。 眼看着要交夏税,田主开春那会又说今年涨租,粮食实在是太精贵。 徐大贵没有考虑就点头收下。 “算你三文钱。” 茶楼的粟米窝窝压的紧实,一斤粟米粉能做四五个这样的窝窝。用细盐腌制的酱菜也很贵,寻常人家不会去买,只有商贾和权贵之家会有采买。 那两勺酱菜当细盐煮菜吃,算一文也合适。 沈愿笑着把陶碗里的酱菜和窝窝倒给徐大贵拿出来的碗里,“哥你是敞亮人,以后我要是有木匠的活,还找哥你来做。” 徐大贵身形微顿,片刻后轻笑道:“成,那我等着你的生意。” 王三虎和沈愿回到大树村,两人分开走。 带着那大半个窝窝回到家,王三虎放在破旧的木桌上,让平婶子烧水泡了。 看到那窝窝头,就知道是沈愿给的。 “昨日小愿才给过,你咋又要?”平婶子要王三虎把窝窝还给沈愿。 王三虎闷闷的拦在他娘跟前,平婶子脸色一板,“咋?你要跟你老娘对着干?” “哪有的事啊。”王三虎急着解释了一通为何又拿了窝窝回来,好在他复述话的能力比自己说话的能力强,说的有声有色的,最后平婶子一边担心三儿子饿死,一边感谢沈愿出手相救。 知道缘由的平婶子也不再让王三虎送还回去。 她把窝窝放进柜橱里面,系紧外面的麻绳,“你明天还要扛大包,早上泡了吃。旁的你都不用说,听我的。眼看要交税,家里差着银子,你不能饿倒下。” 王三虎闭嘴了。 沈愿回到家,就有沈西蹦蹦跳跳的来迎接。 二人进灶屋里,沈东在往陶碗里面装野菜麦麸糊糊。 他给沈愿解释道:“今天晒菜干,做饭晚了。” 沈愿摸摸他的头,“晚点也没事,正好锅烧着,大哥弄个鱼汤。” 见沈愿没怪罪,沈东悄悄松一口气,嘴角带着些笑意有心思高兴自己又被大哥摸摸脑袋。 “鱼!我们又有鱼吃啦!”沈西两眼放光的盯着沈愿手里的麻布包裹。 “是啊,茶楼中午的蒸鱼,肉会散一点,今晚吃的时候要小心鱼刺知道吗?” 几个小的乖巧点头,盯着鱼一直看。 沈愿看孩子们小馋猫的样子不由想笑,他其实也馋,这里真的太缺肉缺油水。 鱼也没什么油水,等有钱,他要割五花肉回来做着吃! 沈愿脑子里想着香喷喷油汪汪的五花肉,手上动作不停,把装着蒸鱼的陶碗端出来。 为了好装,鱼被弄成了两半。 最下面有春天婶子偷偷给他挖的一点点猪油,“你鱼不吃带回去的话,不如另做鱼汤,还能多吃两天。做鱼汤的之前,用油煎一下更香。” 然后,他的陶碗底部就多了一小勺的洁白猪油。 第15章 沈愿按着春天婶子说的,把鱼煎一下,沈东烧火控制火候,兄弟两配合默契。 沈西和沈南还有嗷嗷待哺的沈北,负责吸鼻子闻香气。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数不清有多久,没有闻过油香味了。 煎过的鱼,外皮微黄,酥香无比,真的是太香了!灶屋里几人都猛地吸好几口油煎鱼香。 因为蒸鱼本身就有细盐调味,沈愿没有加家里微苦的粗盐再调味,省的破坏本来的好味道。 蒸鱼熬汤时间短,很快就好了。 这次的鱼汤不知道是不是有猪油,和没有苦味的细盐缘故,闻起来似乎更香。 奶白色的鱼汤咕咚咕咚翻腾,鲜香四溢。沈愿用小木勺舀一点点在小陶碗里面尝尝味道,汤没有鲜鱼直接煮的那么鲜浓,不过味道总体来说还是很好喝。 归功于猪油和细盐。 就是鱼肉有点散,沈愿连鱼汤带鱼肉,弄了一半在大陶碗里面。 他端着大陶碗,对沈东几个说:“你们先吃,切记小心鱼刺,大哥去一趟村长家。” 家里眼下勉强算是缓了一点,该还的人情得慢慢开始还。 尤其是现在快要交夏税,大家比之前更不敢多吃。 想来村长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愿来的时候,刘村长正坐在院子里盯着黄土地愁眉不展。 “村长,你咋坐这呢?”沈愿端着鱼汤自然靠近。 刘村长闻声抬头,这一打眼差点没认出来是谁,愣一会才恍然道:“原来是沈大啊,你咋来啦?” “来送鱼汤呢。”沈愿张望一下周围,“我放灶屋里去,还是村长放进去?” 村子里的事情都不是秘密。 平婶子白日里和人去挖野菜,不可避免的会谈及沈愿。 也没说旁的,就说他在县里找到个固定的活干,顺带还说当年老道士对沈愿说的话好像成真了。 人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爱说话也亲近人。 不过沈愿白天都在外面上工,晚上回来的也晚,村子里的人一般见不着他。 说人变的不一样,也没什么人真见过。 刘村长觉得今日自己见到了。 以往的沈愿,只会默默的把送来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低着头等人端走后再离开。 而不是如此亲近的打招呼,说话。 都说历经生死的人会性情大变,刘村长站起身,拍拍沈愿的手臂,“孩子,你受罪了。活着就好,还好活着……” 看来沈东求粮那一天,沈愿真的差点死了。 幸好给粮了,不然他怕是一辈子也不安心。 沈愿能听出刘村长的未尽之语,端着鱼汤的手在用力。 大树村的村民,他接触的不多。 但给他的感觉,和前世孤儿院的叔叔婶婶还有院长他们很像。 为彼此考虑,为孩子们担忧。 “这鱼汤村长就不要了,可怜你一人养着弟弟妹妹,很不容易。带回去自己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了。” 刘村长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盯着鱼汤多看,甚至头都是扭过去的。 但鱼汤传来的咸香味道还是让他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家里都好久没弄吃过。 想来沈愿在县里的活计不错,这才多久,就吃上鱼汤了。刘村长心中感慨,沈愿能活下来就好。 沈愿听完刘村长的话,轻叹一口气,直接去灶屋。 刘村长赶紧追上,眼看着沈愿拿出他家空陶碗,伸手要阻止,就听沈愿说:“刘叔,鱼汤里怕有鱼刺,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不能喝。” 娃娃不能喝,但是当娘的能喝。 刘村长被沈愿提醒家里还有要喝奶的娃娃,他垂下手没再阻止沈愿倒鱼汤,也说不出不要的话。 “沈大啊,刘叔就厚着脸皮,把你的鱼汤留下了。” 沈愿把鱼汤倒干净,看着刘村长布满皱纹,带着不好意思神情的脸,心里沉沉的。 回去的路上,沈愿仰头看着满天星河。 如此美景之下,满是吃不饱饭,穿不起衣服,不知明日能不能活的人。 想到今日的王三虎还有刘村长,他也无心再赏景,夏税就是压在平民老百姓心里的巨石。 武国分两税,分别是夏税和秋税。 夏税以钱财布帛为主,秋税以粮食为主。 正常情况下,以沈愿这样没有田地的下等户来说,一家子无论多少人,要交五百文。但也有个例外,那便是家中无成丁者,夏税只交两百文,交不上的话去服两月徭役。 若是只有五百文,村民们都是省吃俭用,一年完全能攒下。 偏偏县里杂税诸多,加起来不知要几百文。 没有银钱交,官吏就直接搬家里值钱的东西抵税,或是拉人去做苦役抵税。 说是官吏,和强盗也没什么不同。 沈愿算过账,武国男子二十成丁。这具身体才十六,现在沈家的状况就是只需要交两百文就够了。 他在茶楼前两个月没有工钱,前面剩下的四十文攒下了。做桌子的二十五文,如果徐大贵愿意,他就用吃食去抵扣。 不愿意的话,后面还是给铜钱。按着给钱算,今日已经抵扣三文钱,最后只给二十二文便可。 那他也还能攒十八文。 菜干晒好,能拿去县里售卖,也能得十几文。 夏税收税是五月和六月,五月交不上也没事,但六月底之前必须交上。 正好那时候他能有一个半月的工钱,在二百二十五文左右。加上卖菜干和攒下来的最少十八文,二百五六十文是能有的。 正常交税肯定是够。 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杂税有多少。 钱还是多一点有保障。 不然去服两个月徭役的话,沈愿怕自己没办法活着回来。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带着弟弟妹妹们平安度过两月之后的夏税。 沈愿朝着家走去,必须得想出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才行。 至少要打动纪平安,能允许在茶楼搞说书。 他真的很缺钱。 …… 此时的纪家。 幽静的小院中,主屋外两个小厮,各自提着一个布帛糊的灯笼守在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一些听不清的声音。 随着一声闷响,两个小厮快速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后又立即低头。 屋里,貌美的妇人正用纤长手指,颤抖的指向对面跪着的人。 她眉头紧皱,满目哀怨,“要你多和你五爷爷接触,是为了害你不成?那谢家是什么人家?世家之首,你五爷爷又是什么人物?陛下结拜的兄弟!要你去亲近接触,还是委屈了你不成?” 纪平安跪在木地板上,腰背绷的笔直,脸上没什么情绪,“亏得娘还知道人家高不可攀,我拿什么去接近?人家又为何会多看我一眼?” “凭你姐姐!”赵月韵几乎是怒斥出声,面色因用力而涨红,“她是谢家人,就凭这个,你就是不一样!” 纪平安几乎是在瞬间抬头,难以置信道:“寻常宅府之中,妾室地位如何,娘你身为当家主母岂会不知?你如今要我以姐姐的名义去接近谢家嫡孙,这要是传回谢家去,娘当谢家会善待姐姐,善待一个妾室不成?还是娘觉得纪家有能力叫谢家忌惮,不敢动姐姐分毫?” 这话就是戳赵月韵的心窝子了。 如果纪家有让谢家忌惮的的能力,也不可能让嫡女给一个偏房庶子做妾。 而谢家的地位实在是太高,即便是这样,也是天上掉馅饼,砸中了他们纪家。 不然为何谢公子当初没去他处避雨,而是选择了他们纪家呢。 赵月韵深吸一口气,“纪平安,你姐姐为了你,能做的都做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准备在那破衙门里面做个小吏混到死,那就是你对不起你姐姐。” “落叶归根,这次跟船回祖籍送葬的是你五爷爷。若非死去的人和你五爷爷关系亲厚,你当你这辈子真有机会见到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把握不住的话,你姐姐的一切都白做了。” 想到姐姐,纪平安咬着牙根,脖颈青筋突起,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站起身,“儿子知道。” 赵月韵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好好好,你知道就好。你五爷爷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但我们去见人,不能没表示。你爹说了,家里亏空许久没甚钱财,去当几个铺子弄些金饼子也好比什么表示都没有的好。” “多福街的茶楼没甚营生,这次正好一起抵卖出去。你又发什么呆?有没有听娘在讲话?” 纪平安烦躁皱眉,“知道了,明日就去办。” 赵月韵这才满意,“回去吧。” 纪平安片刻都没停,直接快步离开。 门口的两个提灯小厮看到一个黑影嗖一下过去,两人迅速小跑跟上,给人照路。 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有小厮过来“公子,多福街茶楼的掌柜来了,说是有关于沈愿的要事要说。” 沈愿? 纪平安觉得名字耳熟,想了一下想起是谁。 芝麻烤饼。 茶楼要被卖,按着规矩,里面伙计们都要去庄子里干活。 他们是家仆好安排,但沈愿不是。 要额外安排一下沈愿。 纪平安来到他院中会客的小厅,纪兴旺已经等候多时,手边的茶都凉了。 怕喝多茶水要去茅厕,再叫公子碰不着人,纪兴旺都不敢喝一口。 看到人来,纪兴旺匆忙起身,弯腰道:“见过公子。” 纪平安闲散的坐在椅子上,“你来的正好,茶楼营生不好要卖了。明日上工和沈愿说一声,两日后我给他另外找一个活干,算是补给他的。” 他一股脑说完自己要说的,又问纪兴旺,“你来找我要和我说沈愿什么事?” 纪兴旺已经呆滞了。 他满脑子都是茶楼营生不好要被卖掉。 要是茶楼被卖,主家宅子里肯定没有他们这些茶楼伙计的容身之处,只能去乡下庄子做活。 那边虽然也能吃上饭,穿上衣服,可哪有县里舒坦啊?且庄子里早有管事在,他到庄子上哪怕是做个小管事,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 只会被先头的“地头蛇”压的无法翻身。 更何况,他或许连个小管事都混不上。 庄子压根不缺管事的啊! 纪兴旺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惊慌担忧。 “公子,茶楼能赚钱的话,能不能不卖啊?”纪兴旺一咬牙,赌一把,豁出去了,“沈愿今天和小人说有让茶楼赚钱的办法,小人就是来问问公子,要不要去听听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纪兴旺一路从小厮做到了纪家酒楼的掌柜,不是因为多有本事,而是他足够的听话。 没有大本事的纪兴旺,从来不会对主家决策有任何的疑问。 更别说是在主家决定一件事情之后,依旧提出要求。 第一次没有老实听着,选择开口对主家提要求的纪兴旺,慌的手都在抖,时刻注意着纪平安的神色。 纪平安在沉默。 府上因为年年要给在谢家的姐姐送银子走动疏通关系,开销甚大。 地方上的商贾之家,银钱再多,又哪有真正的世家大族多? 送的那些对于世家来说根本不够看,但他们家却因此早已入不敷出。 不然这次也不会选择卖一些铺面来凑银子。 庆云县里能喝茶的茶楼也不少,他们纪家茶楼的生意在一众茶楼茶馆里确实不算好。 也难怪会被放在这次售卖的铺面之中。 纪平安当然不信沈愿能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茶楼的生意做起来,赚到钱。 但他知道沈愿之所以想方设法让茶楼赚钱,也是为了让他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一点。 今日纪兴旺来,应该是为让他劝阻沈愿不要有异想天开的念头。 毕竟人是他推荐过去的,沈愿真的想要做什么,纪兴旺也拦不住。 话到了嘴边改口,是因为茶楼要卖,涉及到纪兴旺自己将来的路。 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对于纪平安来说,卖茶楼不会多影响他什么,反而能解决家中眼下困境。 这件事管的话很麻烦。 纪平安不想管。 一旁的纪兴旺眼瞧着纪平安眉头越皱越近,越来越不耐烦,吓的都要给跪下请罪讨饶,是他多嘴胡言。 小腿软了一下的纪兴旺,听到坐在椅子里的公子烦躁的说:“明日巳时一刻我会去茶楼见沈愿。” 纪平安心里很不想管。 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见他肚饿花两文钱给他买芝麻烤饼,还有干瘦身影冲出去救人的画面。 让到嘴边的“不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文钱对他来说并不多,但对于那天的沈愿来说,很多很多。 纪平安脸色沉的可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那天应该饿死也不要那块芝麻烤饼。 所以才说,他真的很烦套近乎的人,让人讨厌。 真的烦死了。 纪兴旺还以为自己耳朵不好听错了,万万没想到公子竟然同意去见见沈愿,听一下是什么赚钱的方法! 这不就是说,茶楼有机会不卖吗! 纪兴旺心中暗喜,又见纪平安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知为何生气了。 他不敢再叨扰,连忙点头应下,说了声:“小人知晓,小人告退。” …… “掌柜的,你坐下来歇歇吧,一大早就站门口,腿不累吗?” 三花婶子去早市买了今天茶楼要做的菜回来,走的时候纪兴旺在门口站着,回来了人还在门口站着,瞧着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纪兴旺心里油煎一样的期盼着沈愿来,屁股上像长钉子一样,根本就坐不住啊。 他心里着火,没甚耐心。说话的语气也焦躁许多,“去去去,你快炒茶去,别管掌柜的我做什么。” 好心劝人坐下,结果没讨到好。三花婶子悄悄翻个白眼,挎着菜篮子嘿了一声,“我也是多嘴,大早上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平白被人说,往后再也不管了!” 纪兴旺无心解释,随着三花婶子憋着气走,自己继续站在门口张望,半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沈愿咋还不来啊! 可真是急死人了。 早知道昨个儿沈愿说的时候,他就该听着,真是悔死了! 尚且不知纪掌柜已经成“望愿石”的沈愿,正被王三虎拽着胳膊走路。 两人从村口会和后,沈愿便对王三虎道:“三虎哥,我今天走路要想东西,你拉着我点,别叫我走沟里去了。” 王三虎本来没当回事呢,再怎么想事情,也会注意到周围,哪就能走沟里去? 不过因为是沈愿说的话,他直接点头答应。 走路的时候也多注意了一下人,走着走着王三虎就发现,沈愿想的事情不简单。 因为沈愿真的只是腿在走路,心思是一点没有放在周围。 他刚拉一下走偏的沈愿,没走两步,就看着人直勾勾的朝着小水沟走。 实在没办法,王三虎干脆拉着沈愿手臂,带着他走。 不能耽误了他兄弟想大事情。 沈愿昨晚终于确定了第一个故事是什么样的题材。 算完夏季税收的时候,沈愿想着后面攒点钱,也给原身立一个衣冠冢。 他不知道原身的神魂去了哪,有一半的概率是在他自己的身体里面,还有一半的概率是真的死了。 在他的身体里那好说。 若是真死了,也没个坟,没人烧纸钱,沈愿心里过意不去。 那一半的概率,沈愿也不好赌。 想到衣冠冢,沈愿不可避免的想到老徐头。 前些日子说给战死的三个儿子立衣冠冢,定好日子来大树村找他。 到现在也没见人来,沈愿琢磨着是钱不够。 毕竟三个坟,家里还有要吃药的老伴,老徐头自己也老了,赚钱艰难。 想着想着,就想到这里没有关于人死后的文化。 没有阎王,没有地府,没有鬼魂。 人死后,没有寄托。 第一个故事最好是能引起大部分人的共情才好,沈愿琢磨了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越想越觉得鬼神题材的故事很适合现在的武国。 常年的战争,让武国普通平民百姓每家每户,都有因战争死亡的人。 数不清的将士连尸骨都没有,埋葬在另一个国度的土地之上。 没有亡魂说法的武国,百姓们甚至不知道,可以给至亲修建衣冠冢告慰,也能以此来缓解活着的人内心的思念。 沈愿能确定鬼神题材的故事,在这里会有足够的吸引人。 但是不能写将士的亡魂。 太沉重了。 能进茶楼的客人不会爱听,这里面有一部分家中甚至没有男丁被征兵。 只要有钱有权,什么都能做到。 做不到说明还不够有钱有权。 一直到平时起床的时候,沈愿终于确定鬼神题材要讲什么故事,才符合受众心理。 那就是人鬼情缘,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不缺吃穿只缺娱乐的受众最爱。 这可是前世的老祖宗们亲测过,能火,够吸引人! 确定好题材方向,沈愿在到县城的这段时间里,心里大概的构思了一下故事。 书生和鬼肯定不能讲的,这没科考。 沈愿在主角的身份上就想好一会,最后定下高门世家子,爱上身份普通的医女。 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有太多的阻拦。 中间沈愿能想出八百个拉扯,让男女主经历几次生死,最终男主为了保护女主身亡。 亡魂因爱不愿离去,守在爱人身边。 女主每次遇险都能化险为夷,她感觉到是心爱之人在她身边守候…… 沈愿庆幸武国民风开放,没有很离谱的男女大防。 让他的故事能够有更多的剧情发展,更加的跌宕起伏一些。 进县城后,沈愿要和王三虎分开走。 临走前,王三虎还千叮万嘱让沈愿先把心里要想的事情放一放,别在县城的路上出神去想。 这里会有马,撞着就不好了。 沈愿的故事已经有大概方向,到茶楼的距离近,这么点时间也想不了什么。安全确实也是最重要的,他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茶楼。 纪兴旺远远地瞧着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身体一震,立即小跑着上前去迎接。 距离近了确认就是沈愿,纪兴旺紧绷焦急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少。 “哎呦!小愿你可终于来啦!可叫掌柜的我好等啊!”纪兴旺皱巴着脸,迫切的拉着沈愿。 以为自己迟到的沈愿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周围行人,都和平时一样啊。 “掌柜的,我今天来迟了吗?”沈愿不放心的确认,可别扣钱啊,他没钱…… 纪兴旺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掌柜的我有事要求你啊!” 想到昨天自己听都不听直接拒绝沈愿说赚钱的方法,纪兴旺不由老脸一红,不过眼下也由不得他拧巴,得在公子来茶楼之前和沈愿说好。 “是这样的,昨天我去了一趟主家。” 纪兴旺有求于人,半点没敢隐瞒,把他昨天为什么去主家,结果听到了茶楼要卖的消息,以及后续的事情全都和沈愿说了一遍。 “公子说今天巳时一刻来茶楼见你,还有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沈愿:!!! 什么!茶楼要被卖了! 不行啊,他还没有赚钱啊! 限制太多,沈愿实在想不到离开茶楼,他还能怎样把说书完美的进行下去。 他连自己的基本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别提赚钱了。 难怪纪掌柜火急火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也要急了。 至于对方去主家,是为让纪平安劝阻他一事,沈愿倒是没放在心上。 保证茶楼的稳定发展是掌柜的职责所在,能理解。 纪兴旺却对此很在意,自己因为不敢进取而直接拒绝的东西,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一线生机。 他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此事成了,今后沈愿说什么他纪兴旺都竖起耳朵听着。 外面不好说话,二人脚步加快。 到茶楼的二人直接进二楼雅间,里面清净还亮堂。 纪兴旺亲自给沈愿倒茶,“一路走来累了吧,快喝茶。” 还真是有点渴。 沈愿这么想着,便端起茶杯喝起来。 因为比较烫,他喝的很慢。 真喝了茶,纪兴旺又开始心急,想知道沈愿的赚钱法子到底是什么。 眼看着公子就要来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方法他听着都不管用,还得和沈愿商量一下别的方法,省得说出什么烂法子惹公子更生气。 不过他再急也不敢催沈愿。 好在沈愿就没喝两口就因烫放下,随后开口道:“我的赚钱法子就是讲故事。最好是找个识字的,将故事整理成书,这样的话可以照着直接去讲,故事细节之处不会有错误或者是遗漏,也可称之为说书。” 纪兴旺觉得自己听了又好像没听。 讲故事,整理成书,说书。 意思好像能理解,但这些都是啥玩意啊?故事他知道,老旧的事情。但这东西,能成昂贵的书?还要专门再说出来…… 纪兴旺又开始觉得沈愿脑子发热了。 不过这次他按捺住自己的嘴,很谦虚的问道:“小愿啊,这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和茶楼赚钱有何瓜葛?” 他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明白。 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嘛。 沈愿:…… 他倒忘了故事在此时只指代古旧的事情。 “这样吧,趁着平安哥来之前,我先给掌柜的说一段。”解释不清,不如直接来一段,听完自然就晓得了。 纪兴旺似懂非懂的点头。 沈愿提前给自己再倒一杯茶冷着,等他说完,能喝两杯解渴。 幸好今天来的路上心里构思了故事框架。 只讲开头的话,也不是讲不出来。 沈愿酝酿了一下,随之开口,“话说前朝啊,有一个姓楚的大世家,贵不可攀——” 楚家嫡孙楚期,长相俊美,身形颀长,天之骄子,文武全才。 十九岁生辰日,楚期与好友们上山打猎,不料突逢暴雨,不慎坠崖。 幸得神仙保佑,楚期被崖壁延伸出去的树枝挡住,但头部还是因为重击,晕了过去。 柳茗青自幼跟着爷爷学医,医术高超。 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再进山,家中医术又无他人再继承,便只能由她来采草药。 这日她来山中采药,所需的草药长在峭壁之上。不过好在崖壁突出去的部分,能够行走,中间还有山洞能让人进去休息恢复些体力。 初秋正好是那草药生长的最好时节,又快要过冬,柳茗青就想着多摘一些,炮制好可以存放好久。 结果摘的一时忘记时间,也没关注到天气,竟是被暴雨堵住回去的路。 柳茗青没办法,只好在山洞里休息。 她在山洞里边听雨声边整理草药,突然听到外面的树有动静,连雨声都没能遮盖。 柳茗青心头一跳,以为是猛兽跳到树上。 那她就危险了。 此处不好逃走,她会成为腹中餐。 柳茗青举着采药的铁镐等了一会,没有听见兽叫,更没看到野兽钻洞。 她壮着胆子洞口处走。 探出脑袋,朝着不远处的树上一瞧。 嚯!没有野兽,倒是趴着个人! 外面下着大雨,要是不及时把人拖进山洞的话,对方肯定会被雨水冲下去的。 身为医者,柳茗青无法见死不救。 常年的采药,锻炼,柳茗青的力气很大。 树就在山洞边上,洞口有延伸出去一点的大石,柳茗青小心的站在边缘,两只手死死抓紧树上人的腿,准备把人拖进山洞。 这里不能失手,树和山洞之间有些空隙,且大石并不宽敞。 加上下雨湿滑,一次不成的话,可能连带着她也一起摔下去。 说到这里,沈愿的声音戛然而止。 纪兴旺正握紧双拳,紧张的盯着沈愿,“然后呢?然后呢?然后那柳医女有没有把楚公子救下来?” 沈愿将冷一点的两杯茶水都一饮而尽。 “后面的等正式讲的时候再说,怎么样掌柜的,听完有什么感觉?” 纪兴旺听到沈愿说后面的不说了,不由瞪大双眼。 他有什么感觉?他感觉天塌了! “你咋能停在这地方呢!太不厚道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沈愿对纪兴旺的反应很满意。 他笑道:“我们给茶楼里摆个桌椅,找人坐在那说,掌柜的觉得茶客们会不会爱听?” 纪兴旺想也不想的就点头,那能有不爱听的? 不仅爱听,听不着后续还抓心挠肺。 他现在就满脑子都是下大暴雨的悬崖山洞。 心想着一个女子拽着晕厥男子的腿,要把人拖进山洞,力气再大也不成吧。 不,也说不准。 三花婶子常年炒茶,她的手劲就奇大。要是像三花婶那样的大力气,说不定就能把人救回去。 这么想着,纪兴旺心里又否决了。 下着雨呢,那么滑,可能还是救不了。 纪兴旺的脑子里全都是对后续情节的猜测,偏偏沈愿又不说。 真是急死个人。 搞不好用这故事吸引茶客,增加茶客人数,还真能行得通。 算着快要到纪平安约好的时间,纪兴旺只能强压下对故事后续的期待,带着沈愿去茶楼门口提前等候。 纪平安来的准时,他身着裁剪合适的刀吏黑衣,腰间挂着配刀,头上带着黑纱帽,一身的黑,非常好认。 “见过公子。”纪兴旺和在茶楼大堂的方早上对着纪平安弯腰,以示敬意。 沈愿也发挥了他前世在娱乐圈的社交礼仪,下意识的伸手拍纪平安的胳膊,“平安哥好久不见,又帅了不少。” 纪兴旺不知道沈愿和纪平安关系到底如何,悄默声的观察着沈愿动作,只当两人很熟呢。 完全忘了沈愿自来熟。 要说前世娱乐圈谁人缘最好,朋友最多,那非沈愿莫属。 点头之交他和人都能热情打招呼,偏偏一来二去还真就熟悉,成了朋友。 拍戏进去一个沈愿,出来一堆朋友。 沈愿到哪,哪里热闹。 除了沈愿自来熟以外,还有一点,他好像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一样。 这会纪平安脸都冷了下来,眼神警告沈愿不要套近乎。 沈愿还和没事人似的。 纪平安不由多看了沈愿两眼,几日不见,其实人变化还是有点大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是扛大包的第一天,纪平安当时也多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身上死气沉沉。 再见面这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上的死气不见,但又活力过头。 后面的事,给他的印象更加的深刻。 也给纪平安的脑海里,留下了邋遢脏兮兮,一身补丁,枯瘦如柴的外形特征。 现在的沈愿穿着新做的粗布短褐,头发打理的整齐,虽说还是瘦,但面色红润不少。 只是这样,都不难看出,沈愿的样貌是清俊好看的。 纪平安满脸不高兴,明明之前都说好,以后不要再和他套近乎。沈愿在茶楼把自己养好了,扭头就忘掉答应他事。 沈愿没被纪平安的冷脸吓到,他很高兴能够再见到纪平安,也很感谢纪平安愿意给一个机会,来听一听他的想法。 “平安哥,咱们去雅间说。” 纪平安脸上神色不好看,身体倒是很诚实,一点也没动。 明明手臂稍微撤一下就能躲开,他像是被点穴一样僵硬不动,就知道拿他那双大眼睛瞪着沈愿。 直到被沈愿更亲密的靠近,拉着胳膊上二楼雅间,他才黑着脸低头小声对沈愿道:“你是不是不记话?怎么还和我套近乎?” 话是这么说,但纪平安半点没有要推开沈愿的意思,任由人拉着上楼。 沈愿对不是讨厌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话必回,坚决不让人的话掉地上。 他象征性的为自己辩解,“我有记话啊,我套近乎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现在没有套近乎。” 纪平安大为吃惊,不可思议的看向沈愿,这么亲近还不是套近乎?那他真套近乎,得是什么样? “你这样还不是套近乎?”纪平安抬一抬手臂,示意沈愿看他被拽着的手臂。 沈愿摇头,坦率道:“这是拿平安哥当朋友,不是套近乎。我觉得平安哥你对我很好,我就是忍不住想亲近。” 纪平安僵住了。 他对沈愿那么凶,那么烦躁,竟然还觉得他好? 这小子是不是傻,把对他坏当好? 后半段路,纪平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朝着沈愿的方向不自在的贴了贴。 跟在后面的纪兴旺看着前面头都贴一起说话的两人,内心十分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对沈愿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也没想到从来不喜人靠近,不喜交友的公子,竟然会有一个这样交好亲密的好友。 甚至这人还不是士族身份,只是个普通的人。 不过沈愿也确实讨喜,就连茶楼的茶客们都喜欢他。 到雅间坐下,纪兴旺给二人倒茶,沈愿则是抓紧时间和纪平安说他的想法。 他复述一遍之前给纪兴旺说的话,果然纪平安也皱着眉,一脸不理解。 但他没有反驳沈愿,只是道:“茶楼哪怕是卖掉,我也会给你重新安排一个活,比这个好,你不用担心后面的生计。” 所以,这么离谱的赚钱方法,还是不要再想了。 不过后面那句最想说的话,纪平安反而没说出来。 不知怎么的,他怕说出来沈愿会难受。 真是奇怪,沈愿难受关他什么事? 纪平安在心里和自己想法较劲,可把一旁的纪兴旺给急坏了。 他求救似的看向沈愿,生怕沈愿真的点头同意。 沈愿当然不能同意,他是要准备大干一场的! “这样吧平安哥,我给你说一段。” 一刻钟后,纪兴旺及时给沈愿递去凉好的茶水润喉。 纪平安担忧的追问,“然后呢?人有没有救下来?” 见纪平安的反应,一旁的纪兴旺松一口气。 沈愿还是那句话,“后面的等正式说的时候再讲。” 纪平安:!!! “你停这地方?” 沈愿微笑,“所以平安哥,咱这故事,说不?” 说到正事,纪平安冷静下来。 虽说这个故事只有一个开头,但确实很让人好奇后续。 不过仅仅是这样,并不能吸引太多的人。 至少不会让茶楼的生意有大幅度的改变,小幅度提升倒是可以。 纪平安见沈愿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不由揉了揉眉心。 这次要卖的铺面多,把茶楼从里面去掉,换个差不多不行的铺子填进去也行。 他不指望沈愿的办法能挣多少钱,唯一要求就是,“你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愿不明所以,“什么眼神?” 纪平安皱着眉,有些烦躁,“算了,和你说不明白,茶楼暂时不卖,你折腾去吧。” 等折腾一遍吃到失败的苦头,再卖也不迟。 有了纪平安的话,沈愿两眼放光,扑过去要抱人,“平安哥!我就说你人真好!” 一时反应不及的纪平安被抱个满怀,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着,闹不明白沈愿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这样的方式抱人啊。他五岁起,连奶嬷嬷的手都不握了,更别提扑到人的身上把人抱着。 “你快撒开我。”纪平安浑身绷紧,语气严肃。 沈愿乐呵呵松开,他真的是太高兴了! 纪平安不自在的活动着肩膀,瞧见沈愿还盯着他一直在笑,不由奇怪问道:“就这么高兴?” 不过就是答应加一个茶楼营生试试看,至于这么高兴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了他什么金山银山呢。 沈愿点头,“当然高兴啦。平安哥你瞧好吧,等着我给茶楼赚大钱!” 纪平安还要去卖铺子,没时间在茶楼多待,他起身侧头瞥沈愿一眼,“先说好,没赚到钱不准在我面前哭,到时候给你另换一个活,别再说别的,” 沈愿是真的没想到纪平安这样想着他,就算是亏了都要给他安排好出路。 他张开手又把人抱住,呜呜汪汪的,“平安哥你真是个好人啊!我可真喜欢你!” 一回生二回熟,纪平安反思自己一个衙门刀吏,为什么从见到沈愿开始,就没有一次能躲开他。 敏锐度这么差,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当刀吏。 纪平安木着脸身体也一样木着。 沈愿松开的很快,纪平安离开的速度更快,虽然表面看起来很不想和沈愿讲话,要和沈愿保持距离,但临走的时候还是嘱咐纪兴旺,有什么事就去找他的贴身小厮。 纪平安走后,沈愿就和纪兴旺商量到底要怎么办。 这一上午,纪兴旺的心情真的是起起伏伏个不停。如今沈愿说什么,纪兴旺都照着办。 他从来没有见公子和谁这样的亲近过,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人和公子亲近。 不管怎样,他是知道公子和沈愿是真的交好,茶楼的一切,都是看在沈愿的份上。这是纪兴旺的一线生机,他半点不敢马虎对待。 沈愿说最好找一个识字的记录故事整理成书的时候,纪兴旺也不说沈愿是脑子发热了。 但这人还真是不好找。 有文采的那都有头有脸,纪家就算请的动也得花不少钱。 本来家主就想卖茶楼,肯定不会愿意花那么大的钱。 纪兴旺想来想去,脑子都要想干了,也没个人选。又得快点将这事落成,尽早把故事在茶楼讲起来,他左思右想,试探性的问沈愿,“没啥文采,只会写字,但有的字还不认识的人成不?”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沈愿想叫人记下来,就是怕自己想后面的情节,会有遗漏或是错处。没记的话,就很难发现。 他虽然看不懂这里的字,但识字的给他读也成。 要是场子扩大,整理记下的故事也方便后来的说书人翻阅。 文采什么的还真不重要,不是上层的权贵,基本上都没什么文采可言。真要是引经据典文绉绉的,听的人还听不懂呢。 而且他自己说的时候,就是大白话。 “成啊,只要会写字就行,别的没要求。”沈愿肯定道。 纪兴旺闻言一下子就不愁了,“那我能写。” 主家有教过他写字,不然也没办法来茶楼当掌柜的。 沈愿眼睛一亮,“掌柜的识字?真厉害!那后面就靠掌柜的了!” 纪兴旺想说自己就会一点点,也没有很厉害。但他见沈愿那真诚的小眼神,心里实在受用,忍不住挺了一下腰,“放心吧,掌柜的一定给你写好!” 武国和周边诸国都没有纸张出现,记录用的是布帛和竹简。 记录上各类知识文字的竹简也叫书简,基本上书简都被各个世家瓜分收藏,做传家宝,寻常人难以接触。 事不宜迟,纪兴旺从后院住处取来两卷没有写的空竹简,沈愿重新说一遍故事开头,这次加了一些细节进去。 为避免过度的口语化,导致顺序颠倒,和有很多惯性语气词,沈愿说的很慢。 正好纪兴旺写的也不快,两人速度倒是意外配合很好。 讲到柳茗青拽着楚期的腿准备拖人进山洞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方早上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喊人出去吃饭。 上午茶楼又是没有一个雅间的茶客。 大堂有几桌茶客,生意和往日一样,略显惨淡。 纪兴旺看向写的满满当当的四卷竹简,一开始的两卷不够,他又去拿了两卷。 希望说书一事,真能成功。 他不想去庄子上。 沈愿也看向那四卷竹简,心想怪不得古人记录是文言文,一个字能当一句话使,四个字组成典故能当几百字使。 不这样的话,竹简用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这才说个开头,就用四卷,一本书要用到的竹简怕是都能压死人。 吃午饭的时候,纪兴旺顺便和其他人说了茶楼本来要卖,但公子看在沈愿的份上,愿意让沈愿试一试说书,让茶楼赚钱的事。 大家和纪兴旺一个反应,都不想去庄子上干活。 那边实在是太苦了,他们之前就总听说庄子里庄头打死过不少人。 都说是不听管教才会打死,可谁知道事实到底如何? 一时间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愿的身上,三花婶子担忧道:“小愿啊,你给婶子一句话,这事能成不?不能成的话,你赶紧和公子说说,早点换个地方还能早赚钱。” 虽然她也不想去庄子上,但她也不忍心沈愿一个孩子撑起茶楼这么大的担子。 主家和掌柜的都没办法的事,哪能那么容易做呢? 方早上、春天婶子和四更叔几人也连连点头。 反正去哪都是干活,就算庄子上没有茶楼舒服,庄头也很可怕。但沈愿不是纪家的家仆,公子愿意给他更好的出路,他们前路定死了,不好自私的把自己的期望压在沈愿瘦小的肩膀上。 他独自一人担着四个弟弟妹妹,已经够累了。 纪兴旺在这里没敢吭声。 沈愿心知大家都是在意他,想让他好,心里暖乎乎的。 “能成!我一定尽全力做到最好,早上、婶子们、叔们,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自己也想这么做,没人胁迫我。” 听到沈愿这么说,大家也就放心了 四更叔不怎么说话,这时也开口承诺,“后面有啥需要叔的,尽管开口说。叔也尽全力给小愿做到最好。” “三花婶也是!” “还有春天婶!” “小愿小愿,早上哥也是!” “咳咳,那个,纪掌柜也是。” 沈愿看着大家,不由笑起来,“好,为了美好的生活,我们一起努力!” 中午吃完饭,纪兴旺和沈愿一起琢磨怎么改造大堂。 肯定是不能大动,太浪费时间。 越早说书,越早知道能不能赚钱。 沈愿的意思是两天后就开始,正好他还可以存两天的稿子。 纪兴旺也是这个意思。 想来想去,决定先只加一张长桌在柜台前面。说书的时候人坐长桌后头,坐累了腰背还能倚靠一下柜台。 沈愿额外要了一个惊堂木,这东西找木匠做很快就能做好。 纪兴旺说他找木匠,沈愿想到之前答应徐大贵自己有活会找他。虽然这活算茶楼的,但他还是想要替徐大贵争取一下,“我认识一个人,他人挺好的,我想推荐他。” “在你眼里就没有不好的人,行了行了。”纪兴旺无奈道:“那就让你认识的人做吧,长桌也叫他做,库房没有合适的。待会量个尺寸,速度要快,咱们加钱做。” 长桌和惊堂木做起来都快,两天时间,就算是徐大贵只有一只手,也能做出来。 他今天正好去拿桌子,能和徐大贵说一声。 事情商量好,纪兴旺就让沈愿先去雅间想后续故事,茶楼的活他帮着做。 沈愿没拒绝,这样一来能有更多时间精细的想一下。 在沈愿要求下,纪兴旺给他两卷空竹简,笔墨砚台也准备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沈愿不会写字,要这些有什么用。 但现在沈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听着准备就是。 雅间清净,窗户开着时不时的有微风掠过。 墨里面因为没有任何化学添加,闻起来一点也不刺鼻,甚至感觉有些好闻。 沈愿前世因角色需要学过毛笔字,还是那句话,学的多会的杂,全是基础版。 他用简体字在竹简上写后续情节。 只写了重要部分,其他地方略写,幸好他记忆力强,写不全的情况下也能复述出来。 不过要是时间太长,太细节的地方,他也会不记得。 只能记住大概的情节。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还是得记下来才是。 沈愿下午写的很顺畅,看着自己笔下情节他没忍住笑了几声,很好,够狗血,够拉扯。 纪兴旺被沈愿喊上去的时候,速度极快。 他一直想上去问问,但又怕打扰到沈愿只能一直忍着。 到了雅间,纪兴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竹简上被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他看都看不懂,只当是沈愿独创的记录符号。 沈愿淡定拿起竹简,“掌柜的快准备记吧。” 正事要紧,纪兴旺沾墨提笔。 “柳茗青双手紧紧的拽着男子小腿,深吸一口气……” 纪兴旺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知道后续情节了!!! 只停顿一瞬,纪兴旺兴奋又期待,按着沈愿说的写起来。 做足心理准备的柳茗青把人往山洞方向拽,没了树干托底,昏迷的男人直直往崖底坠。柳茗青顾不得许多,使出全身力气,千钧一发之际,将人给拉到了山洞凸出去一些的石台上。 不过男子头上的伤似乎更重了。 柳茗青看雨幕中石面,刚刚拽人的时候,好像又碰到一下脑袋。 好在她今日采药,看到止血草药顺手摘了。 柳茗青把人拖进山洞,用布擦一擦男人脸上的血水后,开始捣草药给男人上药。 雨下一整夜没有停,柳茗青也照顾男人一整夜。 后半夜男人发热,柳茗青把能用上的草药都用上,能不能撑过去,要看男人自己。 天亮时雨停了。 柳茗青得下山回家才行,不然爷爷会担心。 但她没办法把男人带走,背着这么个大活人,她走不出那条陡峭的山路。 可若把还有些发热昏迷的伤者留在这,柳茗青又心有不安。 在柳茗青抉择之际,男人醒了过来。 他一双黑眸蒙上一层雾,与柳茗青对视。 柳茗青见人醒来,不由高兴道:“你醒啦!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下山去通知你家人来接你。” 男人衣着用料极好,束发用的还是玉冠,不用猜都知道是权贵世家子弟。 她没办法把人带出去,通知男人家人是最好的选择。 谁知男人开口第一句话竟是,“我、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失去记忆,忘了一切。 写到这里,纪兴旺瞪大双眼。 失去记忆! 竟然还会这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人竟然会没有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可要怎么生活啊?这楚公子是不是也回不了家?爹娘也都不认识了吗? 纪兴旺一时间想了许多,甚至都忘记记录。 沈愿喊他两遍,才把人给喊回神。 “掌柜的快别发呆,咱们要抓紧时间记下来的。” 纪兴旺心里是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也只能憋着,老老实实记后面的情节。 楚期失忆,什么也不记得了。 柳茗青没有办法,只能等楚期退热,脑子清醒后,带着他一起下山。 正好让爷爷看看,这种情况还能不能治好。 柳茗青带楚期下山,柳老爷子撑着手杖,在草庐院门前担忧心急,张望许久,终于看到了彻夜未归的孙女身影。 只是边上那男子是谁? 回到草庐,柳茗青让楚期去院子里坐下,她把背篓放下,对柳老爷子解释道:“昨日突下暴雨我进峭壁山洞躲雨,他掉下悬崖,被树干接住,脑袋受了伤。结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爷爷,这情况能治吗?” 柳老爷子知道前因后果,盯着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的楚期愣神,柳茗青又喊好几声爷爷,对方才反应过来,撑着拐杖向前,“爷爷去看看。” 坐到楚期对面石凳上,柳老爷子沉声道:“将手伸出来。” 楚期乖乖照做。 柳老爷子在看到楚期手腕上的红痣时,瞳孔骤缩,脸上维持着正常表情,心不在焉把脉,视线一直盯着楚期的脸端详。 过一会后,老爷子摇头对孙女道:“看不出来什么,先烧水让他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吧。” 楚期淋雨又坠崖,还被拖行好一段,身上脏污狼狈不堪。热水清洗一下,也有助于身体恢复。 柳茗青去烧热水,柳老爷子转身进屋里找了一身短褐出来,“这是老朽儿子生前衣物,不嫌弃就穿着吧。” 楚期身上难受的很,能有换洗衣物已经很好了,哪还会挑剔嫌弃什么。 柳老爷子趁着楚期洗澡时候,将他换下来衣服都收走。 在衣物里摸索片刻,从衣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枚玉佩。 上面刻着“楚”字。 医者家学缘故,都识字。 柳老爷子盯着玉佩神色不明看了好一会,才把玉佩收好,恰逢柳茗青进来询问,“爷爷,我看那公子衣着不菲。明日我进城时去问问,看有没有谁家公子不见,应是很快就能打听到。” 柳老爷子眸光微暗,“不,青儿。暂时不要找他的家人,爷爷有其他打算。” 柳茗青自幼丧父丧母,由爷爷拉扯长大,爷爷说什么她都会听。 虽说不知爷爷为何不让找那公子的家人,但爷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柳茗青点头,也不多问。 她知道,爷爷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既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沈愿在这里停下声音,纪兴旺提笔眼巴巴的等着沈愿继续说。见沈愿放下手里被画一堆奇怪符号的竹简,纪兴旺有些崩溃,“又在这种地方停下?那楚公子和柳家到底有何缘故?柳老爷子为何那样的反应?红痣怎么了?玉佩又有何意义?” 沈愿轻咳一声,“明天,明天说。” 到点了,他得下班回家了。 纪兴旺无奈叹气,只盼着明日早点来,他特别特别特别想知道后续。 今日沈愿带回家的吃食比平时要多一倍。 纪兴旺吩咐了厨房专门给的。 茶楼后面能不能撑下去,都得看沈愿,哪能叫沈愿吃不饱啊。 沈愿的粗布小包裹今天鼓鼓囊囊,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笑呵呵的掏出个大窝窝塞给王三虎,“今天掌柜的给了我好多吃的,太多了,三虎哥你帮我吃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吃食哪有太多的,王三虎知道,这分明就是沈愿要给他东西吃的借口。 昨天他娘说过,不能再要沈愿吃的。他年纪小,养弟弟妹妹们也不容易。 眼看就要交夏税,还不知道沈愿一家几个小的能不能凑到税钱。 王三虎也很担心沈愿,他拒绝道:“俺不能再要你吃的,实在吃不完你就拿去换铜钱,或是攒着和人换粗布,留着夏税的时候抵税。还不晓得今年夏税会多哪些税呢,听三虎哥的,多攒点准没错。” 沈愿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有所应对。 他执着的把粟米窝窝塞王三虎怀里,笑着对他说:“三虎哥,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这点吃的对我来说不打紧,我就是想给你,看你吃饱饱的,我心里头就高兴。” 王三虎手里拿着大窝窝,大老爷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扛大包很累人,就是个卖命的力气活,听沈愿说的这番话,却让他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心里的沉闷辛苦瞬间减轻,看山山绿,看草草青,整个人都开心放松不少。 他实在忍不住,摸摸沈愿的脑袋,“三虎哥以后一定报答你。” 沈愿任由王三虎摸他脑袋,前世的时候朋友们也爱这么摸他,都习惯了。这里的人表达情绪含蓄的可怕,别说还真有些怀念,他笑眯眯的神色放松,“不用不用,我们是好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三虎听明白沈愿的话,郑重点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个大窝窝,被王三虎珍惜的塞到自己破旧的粗布袋子里扣好,回去用热水泡开吃。 他明天要更努力的扛大包,多多的攒钱,到时候夏税能帮他的好兄弟。 今天要走桂花村取桌子。 两人中途拐过去,徐家的院门已经打开。 里面传来一阵吵嚷。 “你们不能走!把东西放下!” 徐大贵身量高,之前底子好,现在哪怕瘦了不少,但也比常人健硕。 常年做木匠,手上的力道极大。哪怕是单手拽着,也叫来徐家抢东西的地皮无赖无法动弹。 可惜由于对方人多,徐大贵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拦住所有。 徐家人丁不旺,徐大贵只有一个兄弟,还有年迈的父母,二老力气比不上几个地痞,被推在地上,额头都撞出血。 徐大贵的弟弟徐二贵也是鼻青脸肿,拼命的拦着抢走东西要跑的无赖。 徐家人实在是拦不住,有两人挣脱开跑向院门,一人怀里抱着徐家的钱匣子,另一人手上抱着米袋。 眼看着人要跑走,徐大贵和徐二贵急的往前,却被身边的地痞无赖绊住。 “哎呦!” 两个要跑出去的无赖被门外的手直接推进了院子里。 王三虎也是常年干苦力活,手上的力气了得,直接把要跑出去的二人推个倒仰,直接躺黄土地上去,疼的二人哎呦哎呦的叫唤。 怀里的东西都没抱住,直接松开落在地上。 沈愿身形灵巧,上去就把东西抱自己怀里,然后嗖的一下躲在王三虎身后。 王三虎贴心的把手臂张开护着身后的沈愿。 有了人帮忙,徐大贵得以缓解,提起一口气猛地用力,把缠在他身上的四个无赖直接掀翻在地,又一个甩手,将手里拽着的那个甩地上,疼的对方嗷嗷叫。 沈愿看的叹为观止,力气真大啊。 徐二贵和他大哥一样,一鼓作气,王三虎也上去帮忙。 三个汉子有的是力气,那一群地痞无赖闲散惯了,靠着人多还能占便宜,这会多个王三虎,他们就吃不消了。 没办法,一群人只好灰溜溜的跑走,不吃这眼前亏。 徐家又不是一直有人来,今日不得手还有来日! 那群人走后,徐大贵赶紧扶起爹娘,一家人对着王三虎和沈愿道谢。 沈愿把怀里抱着的小钱匣子还有米袋递给徐大贵,很自来熟的随口问道:“大贵哥,那些是什么人啊?” 瞧着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样子像是乞丐。 不过乞丐一般都在县里的各个角落,来村子里抢东西的倒是没见过。 村子里人团结排外,土匪强盗打不过另说,乞丐过来抢的话,非得被打死不可。 徐大贵因沈愿稍显亲近的称呼微愣,又想着他与王三虎熟识,便也没多在意。只眸色晦暗,沉声道:“桂花村的一群无赖,见我少了一只手,没什么威慑。又觉得我家之前有钱,就凑一起来抢了。” 亏得他们憋这么多天,看他瘦不少才来抢。 今天要不是王三虎和沈愿来的及时,还真会被这群人得逞。 原来是村子里的地痞无赖,那难怪村子里村民没反应呢,本来就是一个村子的人。 “还好你的桌子没事。”徐大贵道:“手工和木头我就不收了,王三虎你家后面要是打桌椅板凳什么的,我也给你免费弄个。” 他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感谢的,要不是两人帮忙,今日家里损失更重。 王三虎为人老实,心直口快,“俺不要,大贵哥你不要俺兄弟的木头和钱就成了。” 沈愿也摇头,他什么也没做,就是捡起地上的钱匣子和装着半袋粟米的小麻袋,然后躲在王三虎后头。 “不用的大贵哥,所谓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快要收夏税了,大家日子都难过,你还是多攒点钱,把税收渡过去。” 徐大贵苦笑一声,按着他家的情况,他已经决定服徭役抵税了。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夏税我准备去服徭役,所以钱不用攒。”说着,徐大贵落寞低头,看着自己缺失的左手,“我这个情况也攒不了。” 都没有什么生意,往哪里攒钱? 沈愿道:“咋没生意?我今天就来给大贵哥你介绍生意啦!” 徐大贵震惊抬头,他听对方笑着说:“我们茶楼要打长桌,还要块惊堂木。都是加急做,大贵哥你别收半价,按着全价收,再加个加急的钱。” 纪掌柜给的预算足够,沈愿按着徐大贵的收钱标准算过,哪怕全价收,都比纪掌柜给的要少很多。 也不知道纪掌柜是按着哪个木匠的标准给他批的预算。 徐大贵人挺好的,沈愿也想他能多赚点钱,去服徭役很辛苦,很可能没命回来。 他只能让茶楼少省下几十文了。 徐大贵怀疑自己听错话,再三确定道:“给我介绍生意?” 他们此前无甚交情,他手还断了,找谁不比找他好? 沈愿点头,“是啊,上次不是和大贵哥说过,有生意会介绍给哥吗?我这次在掌柜的面前顺口提了一嘴,他就同意让我办了。” 徐大贵愣了好一会没能回神,他那天只当是客套话。 没想到沈愿来真的。 徐大贵觉得自己心里有点闷闷的,鼻尖有些泛酸。 一旁一直没敢吭声的徐父徐母在徐二贵的搀扶下靠近沈愿,老两口顶着一脑门的血,要给沈愿跪下感谢。 他们家大贵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了,大儿子性子又闷,没交过什么朋友,靠着木匠手艺独自打拼养家。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有人记着他们儿子,还是在最难的时候拉扯他们家大贵一把,拉他们徐家一把。 是难得的贵人啊! 沈愿被老两口举动吓的差点跳王三虎身上去,语无伦次都破音了,“别别别!快!大贵哥你快拦一下!我会折寿的!大贵哥我想长命百岁,你快快拦下!” 徐大贵被沈愿吓的吱哇乱叫的样子逗笑,赶紧拦一下父母。 “爹,娘,你们吓到他了。” 老两口也没想到沈愿的性子这么活淘,说话也直白有趣,有什么说什么,倒是叫他们哭笑不得。不等徐大贵拦,老两口自己就站好,徐老爷子急忙安抚看似吓坏了的沈愿,“好好好,不跪不跪,孩子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沈愿松一口气,点点头,“叔婶你们也长命百岁。” 徐家二老五十出头,看着像前世七八十岁的老人,在这个平均寿命六十出头的时代,长命百岁是遥不可及的美好愿景。 老两口被沈愿认真的语气感染,听着舒心。 沈愿又继续劝徐大贵,“大贵哥,夏税还有两三月呢嘛,咱们先别那么早放弃,我后面有活都想着你。咬牙坚持坚持,说不定我们就能把这个坎过去了是不?那徭役哪是好服的?” 听着沈愿的话,徐家二老纷纷点头,心气也被提了起来,拍拍大儿子的背,“这孩子说的不错,还有两三月呢,咱们别放弃,说不准那时候就能度过去。就算没度过去,那咱们一家都去服徭役,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一家子路上有伴,咱们生死都不怕!” 徐二贵猛猛点头,“没错大哥,咱们一家生死在一起,干啥都不怕!” 徐大贵听着家人的话,心中震动。在此之前,他们一家死气沉沉,人人都愁容满面。 不曾想沈愿的几句话,竟能让大家都生出如此的力量,面对将来或好或坏的局面。 徐大贵心头郁结之气消散不少,他看向沈愿,郑重道:“你说的对,我不该此时就放弃。这活我接下,多谢了沈兄弟。” 不喜结交为人沉闷的徐大贵很少有如此性情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想要交一个朋友。 他心中不由忐忑,怕沈愿嫌弃他断了只手,随后又打消这个念头,沈愿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沈愿说:“大贵哥你叫我小愿吧,除了三虎哥大家都叫我小愿。小愿好听呢。” 王三虎后知后觉,“啊?我叫你沈大不好听嘛?” 村子里同辈好多都这样叫啊,姓氏加上家里排行。 不等沈愿说话,王三虎就道:“那三虎哥以后也叫你小愿。” 喊小愿亲近,他觉着喊小愿更好。 沈愿和徐大贵说茶楼长桌的尺寸,刚说完余光瞥见不远处墙后有个人,虽说对方躲的快,但他还是看见了。 “大贵哥,你家屋墙后有个人,是不是有无赖没走躲在那呢?”沈愿小声的提醒徐大贵,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怕打草惊蛇。 谁知徐大贵却对着那方向喊了一声,“清宣,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院墙后挪出来一个纤瘦身影,沈愿定睛一看,好漂亮的少年! 站在沈愿边上的王三虎更是瞪大眼睛,这不是徐大贵帮着跑出去的娈童吗?! 虽然衣服全是补丁,也没有涂脂抹粉,但不妨碍他把人认出来。 样貌出众的人,总是会叫人记忆深刻些。 “大贵哥,你竟然把人养家里了?” 也不怪王三虎吃惊,多个人就是多张嘴吃饭,更何况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少年,徐大贵才没了一只手。 按理说徐家人躲着这少年都来不及,没想到还把人藏在家里。 徐大贵知道王三虎把人认出来了,他既然叫人出来,就是相信沈愿和王三虎,也就没瞒着,“不然他也没个户籍凭证,又能去哪?” 王三虎一想也是,没有户籍凭证,跑出去只能当乞丐,还出不了庆云县。 叫清宣的少年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问年纪竟是十六了。 和现在的沈愿是同龄,还比沈愿早两个月。 按理,沈愿要喊清宣一声哥。 但清宣出来,就站在徐大贵身侧,喊了一声爹。 于是沈愿占到便宜,得大他两月的清宣喊一声小愿叔。 给沈愿高兴的塞了个大窝窝在清宣手里,“来,小愿叔和三虎叔给你的见面礼,快收下。” 王三虎手里暂时没东西给,也就没阻止沈愿带上他,后面他补给沈愿就成。 清宣知道现在的粮食很珍贵,他不敢要,吓的赶紧还回去,结果沈愿缩手不接,他只能求助的看着徐大贵。 “收着吧。”徐大贵道。 他们徐家已经欠沈愿不少人情,也不差这一点了。 以后只要沈愿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定竭尽全力的去帮。 一旁王三虎也在听到清宣喊的那一声爹,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徐家会冒着风险把清宣养在家里。 徐大贵今年二十有六,十五岁那年在山上救了个砍树的老木匠。 对方年纪大了,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孙女,怕自己死后孙女无依无靠,又观徐大贵为人极好,便做主将孙女嫁给徐大贵,还把自己的木匠手艺传给他。这是年迈老去的长辈,给小辈唯一能做的谋划,只希望他死后,孙女能继续活下去。 此事周边的村子都知道,那时候大家伙都羡慕徐大贵呢,毕竟不是谁都能从给田主种地的泥腿子,变成给自己干活养家的手艺人。 徐大贵成婚后,将老木匠一起接到家中奉养,他在木匠手艺这块悟性极高,很快就出师。 老木匠去世的第三年,徐大贵的媳妇也病逝。 那年徐大贵二十。 此后的六年,徐大贵都没有再娶妻,媒婆都踏破了徐家的门槛也没用。 都说徐木匠是痴情种忘不了亡妻,王三虎瞧着清宣,他估摸着徐大贵以后都不会再娶,只把清宣当儿子养,以后给他养老送终了。 天色不早,沈愿和徐大贵约好要长桌的时间,就和王三虎带着桌子回村。 徐家二老让徐二贵帮忙搬桌子,送到大树村。 沈愿没同意,“回来太晚了怕不安全,我和三虎哥两人成的。叔婶,大贵哥二贵哥,还有清宣,我和三虎哥先走了,改日再见。” 沈愿要走,除了不方便在人前露脸的清宣,徐家四口人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送他,二老更是喊着小愿有空常来玩。 笑着应下后,二人离开徐家。 徐大贵手艺扎实,桌子做的很结实。 王三虎没叫沈愿动手,他直接把桌子扛在了肩上。 “还没一个大包重,三虎哥给你扛。” 王三虎已经扛上,沈愿知道没办法叫他再放下,便又塞了个大窝窝在他腰间扣着的粗布袋子里。 “你咋又给俺窝窝!快拿走快拿走。”王三虎急的单手去拽腰间的袋子,被沈愿阻止,“今天掌柜给了六个大窝窝,还有两碗干的粟米饭呢,我尽够了。三虎哥你不要的话,就把桌子放下,我来扛吧。但我觉得我扛不动,哥你还是收下窝窝,帮我扛桌子好不?” 王三虎急忙解释,“给你扛桌子,也不要你的窝窝。” “可我想给。”沈愿道:“三虎哥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有好吃的也想给你吃。” 王三虎被沈愿直白的话语弄的有些耳红,闷不吭声的点点头。 成吧。 这小愿也真是的,说点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但他听完心里又感觉像是吃了蜜一样甜,手上有使不完的力气,还能再扛两桌子! 王三虎替沈愿把桌子扛到他家灶屋里放下才回。 沈东几个孩子围着桌子转悠,脸上都带着笑。他们都好久没有桌子吃饭了,自从家里桌子拿去换粟米后,他们都是捧着碗,或蹲着或坐在锅灶周围垒的一圈小土堆堆上吃。 沈愿没把桌子做的太矮,长凳暂时没做,家里的背篓倒过来卡地上,三个孩子坐上头正好当凳子能够到桌子。 孩子们够瘦,竹条背篓也编的足够结实,不怕会摔。 沈愿自己站着吃,他吃饭速度快,坐不坐的也无所谓。 后面攒点钱再做长凳,家里的其他家具也都要慢慢添置好。 沈愿把锅里的野菜糊糊装起来,刷一下锅灶,倒干净水进去,把带回来的两碗粟米饭倒一碗进去,准备煮稀饭。 锅上面搭上竹篾蒸盘,放两个粟米大窝窝一起蒸。 沈愿把另外一碗粟米饭,还有一个大窝窝用粗布裹好,又另外装一大陶碗野菜糊糊,“大哥去一趟村长家,东东看下火。” “好的大哥。” 沈愿摸一把弟弟的头,拿着东西出门。 想着快去快回的沈愿,在快到村长家时,听到村长家有孩子哭声,以及大人争吵的声音。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都闹起来了? 沈愿不由加快脚步,村长家邻里屋门紧闭,没一人出来看热闹。 刘家吵起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一口吃食。 他们自身难保,怕出去会被借粮。抹不开忍不住借出去,自家日子就过不下去。 没办法,都难。 刘家院子里争吵不断,刘家大儿媳抱着趴在自己怀里哭的小儿子,气愤又无奈的大声喊道:“牛蛋是喝了你鱼汤,我打也打,骂也骂了。还要我怎样?难不成真要我杀了牛蛋嘛!” 另一边,刘家四儿媳头上包着粗布,脸色惨白红着眼眶哭道:“他喝的是一口鱼汤吗?是我女儿的命!昨日好不容易有点奶水,剩下的半碗鱼汤我舍不得喝,想着今天喝,能让我的花花今天还能再喝口奶。你家牛蛋真是好胃口,一口鱼汤喝的碗快见底了!” 刘四嫂拍着心口,心痛的喘不上气,“我女儿要是饿死,我拉着你儿子陪葬!” 刘大嫂本对四弟妹一肚子的火气,看四弟妹这幅模样,却一下子散了。 她想到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县里大旱,她娘家村子一瓦罐的水就能娶个媳妇。 她自己就是刘家用两瓦罐的山泉水娶进家门的。 在她嫁进刘家前,同村和她交好的嫂嫂因家里实在缺水,只能划开手臂让没几个月大的孩子喝血,最后一大一小都死了。 也有因为好不容易弄回来的水洒了,受不住吊死的。 大树村情况还好,走十几里的山路,山里有一眼泉水,周边村子靠着那眼泉水在旱年里面苦苦支撑。 耐不住人多水少,天又久久不下雨,眼看着泉水越来越少,离得最近的那个村子竟然把路封了不让其他村子人再上山接水。 那时她大女儿一岁多,那么小的孩子,没水喝撑不了几天必死无疑。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去接水,谁阻拦她,让她孩子因此渴死,她就拉谁一起死。 花花是四弟妹第二个孩子,她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饿死了。 如果花花再出意外,她四弟妹受不住。 都是当娘的,她能理解,也知道四弟妹不仅仅是放狠话。 是真的撑不住,为了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牛蛋也是她的孩子,家里揭不开锅,可怜的小子饿的眼睛都哭肿,怕她和他爹知道担心,捂着嘴巴一个人小声声的哭。 一句肚子饿的话都不敢和他们当爹娘的说,孩子懂事,知道家里没吃的,说了他们也没办法。 偷喝鱼汤是牛蛋的不对,她打骂都发了狠,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每天饿的烧心,看到鱼汤要他能控制住也太难。 刘大嫂心疼自己孩子,又能完全理解四弟妹的难受,都是她当初经历过的。 她红着眼眶,拉一下闷声哭的四弟妹,“是大哥大嫂没教好牛蛋,今天大嫂的那份饭你吃,我夜里去摸鱼,准给你摸一条大鱼回来熬汤,让花花有奶水喝。别怪牛蛋了成不?他真的只是太饿了。” 一直没吭声的刘大哥也道:“大哥和你大嫂一起去,我那份饭,也给四弟妹你吃。” 刘四靠在土墙上喊了一声大哥,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花花最近越来越不行了,他媳妇整宿整宿睡不着,怕孩子又养不活。 他知道,花花不会因为一碗鱼汤就能活,也不会因为一碗鱼汤就会死,只是他媳妇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孩子。 摸鱼,是去田主的河里摸,那边一直有人守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抓住。 “我一起去。”刘四说道:“多一个人看着,能早点发现有没有人来。” 刘村长夫妻二人一直不好插嘴说话,都是儿媳,都是儿子,都是孙辈娃娃,他们说什么都不对。 这会瞧着缓和不少,刘村长道:“别冒那险。” 他现在都记得沈老头被抓着打死的事,“离夏税还有两月呢,大不了爹去服徭役,明天去县城买鱼,那边靠码头比镇上便宜。” 就是路途远一些,地里活会耽误一点。 “老婆子你去买,我明个儿下地多干会。” 刘婶连忙点头。 刘四嫂见家里没人怪她不说,还都想着让她能吃上鱼汤,她其实知道,自己闹过了头。 她就是太怕了。 刘大嫂注意到四弟妹情绪不对劲,上前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四弟妹别担心,之前那是旱灾刚过没多久,如今也算风调雨顺,咱们一大家子还能养不活一个娃娃了?” 刘四嫂再也忍不住,抱着刘大嫂嚎啕大哭,“大嫂,我,我怕啊,呜呜呜呜呜——” 她哭,刘大嫂也哭。 刘大哥几个兄弟姐妹也抹眼泪,刘家老两口眼眶湿润,大人哭,几个小娃娃更是哭做一团。 沈愿就是这时候出现,一手拎装着粟米饭和粟米窝窝的粗布包裹,一手端着一大碗的野菜糊糊,站在刘家篱笆院前,进退两难。 作者有话说: ---------------------- 祝大家端午假期玩的开心哦[撒花]今日加更一章,晚上六点左右还会有一章[饭饭] 第21章 刘家人都沉浸在悲伤里,没人看见沈愿。 脑力工作也很耗费体力,沈愿累一天没什么力气,想快点回家吃饭。 刘家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自己推门进,然后径直走到刘村长面前,“村长这些你拿着。” 刘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沈愿又带着吃的来了,粗布袋子里窝窝漏了出来,那一大碗的野菜糊糊都够两个人吃的了。 这么多的粮食,他哪里能要,连忙拒绝,“你这孩子快拿回去,叔还能养得起家,哪要从你这拿吃的?你快带回去。” 一旁的刘婶子也立即道:“是啊,好孩子你拿回去。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婶子和叔帮不了你什么,更不能问你要东西,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沈愿坚决要给。 没有刘村长那日给的粮食,他刚穿来就得立马又饿死。 现在刘家都这么难了,一家子都想去摸河里的鱼,也没人说问他要粮食。 沈愿能感觉到,不仅是刘叔刘婶,刘家人心里都念着他一个人带弟弟妹妹生活不易,所以才只字不提。 之前来,他都没见到刘家其他人,今日倒是见齐全了。 沈愿揉着手腕可怜兮兮道:“可不能再叫我拿回去,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叔,婶,你们真心疼我就让我躲个懒,歇歇手吧。” 他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就是胡诌,想让人收下饭食。 偏沈愿蹲着身,仰头讨巧卖乖,看着可怜又可爱。刘家人低头看着沈愿,被他模样弄的心里一软,辛苦他走这一趟,感谢他心里一直的惦念。 刘大哥是个干瘦汉子,村子的庄稼把式不爱说话,但心眼实诚,知道谁好谁坏。 他心里谢沈愿好意,嘴上说不出好听话,干脆也蹲下去,闷声道:“来,刘大哥背你,送你回家,这样不累。” 沈愿:…… 怎么办,好心动啊。 他真的不想走路了。 沈愿最后还是自己走回家的,刘家人口多,佃的地也多。 每天起早贪黑的侍弄庄稼,还吃不饱饭,人累的都没多余力气,沈愿也就心里想想,哪能真叫人背。 刘家人不好耽误沈愿回家吃饭,只好把人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感谢的事,总有机会能做,不急于这一时。 刘村长家人多,十好几口人呢。 沈愿带的这点东西,都不够村长家所有孩子吃的。 但每个孩子都能吃一点。 吃饭的时候,刘四嫂没真要刘大嫂和刘大哥的饭,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吃的本来就少,不吃饭人哪里受得了啊。 沈愿送来的那碗野菜糊糊刘四嫂吃了大半,花花的口粮就用粟米饭熬煮弄了粘稠的米浆喂她。 孩子有了吃的,也不肚饿的哭喊,很快就睡着了。 刘四嫂动作小心擦着孩子的嘴,看着花花瘦小的身形,心里又沉又闷。 沈愿送来那些吃食,虽不能让刘家人吃饱,但也解决了刘家的一个危机。 牛蛋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都是三四岁的年纪。 是刘二哥还有刘六哥两家的孩子。 三个孩子端着自己的破旧小陶碗,哭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挪到牛蛋身边蹲着,把自己的小碗往前递。 大一点的孩子小声道:“哥哥,我们喝了鱼汤不好,饭给哥哥吃。” 另外两小的跟着点头,说着说着又呜汪汪的要哭起来,“哥哥吃,我们不好。” “呜呜呜——” 那碗鱼汤,牛蛋没喝上一口,替弟弟妹妹们受了罚。 牛蛋吸一下鼻子,他没要弟弟妹妹们的饭,而是板着红彤彤的小脸,严肃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偷吃东西了,知道吗?” 三个孩子憋着眼泪点头,他们再也不敢偷吃了。 哥哥被打的好疼好疼,妹妹也差点因为他们偷吃,没有饭吃,会饿死。 这场争吵,吓坏了孩子们。 四个小孩凑在一起眼泪拌饭,珍惜的吃着来之不易的稀饭。 不远处的大人们看着听着,也默默的红了眼睛。 …… 新的一天,沈东依旧带着二弟沈西去挖野菜,三弟沈南在家带妹妹小北。 平婶子和她的几个儿媳妇,每天都会帮着兄弟两挖一些。她们除了挖野菜,还要忙活地里庄稼,离开的早。 等人走后,兄弟两就默默的自己挖自己的野菜,也不同别人说什么话。 其他跟着大人一起来挖野菜的孩子们后面会一起玩起来,二人一直都是当没看见,低头吭哧干活。 就想着能多晒点菜干,好拿去县里卖,这样能赚钱。 谁知一直躲着他们不敢靠近的牛蛋,今天竟然贴了过来。 沈东看他一眼继续挖自己的野菜,沈西扭头奇怪看他,“你这样过来,不怕柳树哥打你嘛?” 沈柳树,今年十岁,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过,是村子里孩子们中的小霸王,说一不二小孩们都怕他。 这会沈柳树被一群小孩包围在中间,视线也在往这边看。 牛蛋缩缩脖子,但还是没走。 “我怕他打我,不过他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和你们玩。”牛蛋紧张的抿一下嘴,把小手里攥着的野菜塞到沈西背篓里。 之前没吭声的沈东突然道:“我大哥给你家送吃的,是因为你家之前也帮了我们,不是拿粮食逼着你,非要你来和我们玩。所以你害怕的话,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牛蛋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想和你们玩。” 说完又落寞低头,“但我也害怕柳树哥打我,这可咋办啊呜呜呜呜。” 孩子急的哭出来,沈西在一旁挠头,“这样吧,你先别哭。我大哥可厉害了,他肯定知道该咋办,晚上我问问他,明天告诉你。” 牛蛋抹一把眼泪点头,“那好吧,你一定要问啊。” 说完,他就在沈柳树的死亡视线下挪走了。 沈东皱着眉不大高兴,“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拿这样的事情去烦大哥。” 沈西也不高兴,噘嘴挖野菜,小小生闷气,“可是大哥明明都说的,有什么都要和大哥说……” 沈东打断他,“如果大哥觉得烦不要我们了,你到时候不要抱着我哭。” 还在噘嘴生气的沈西眼睛一下子热泪盈眶,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不要。”他声音闷闷,抽泣着说:“大哥要我们,不要我我就抱着二哥你哭,你嘴巴坏,说坏话成真,我要一直缠着你哭!” 沈东不理他,继续挖野菜,“随便你。” 沈西觉得他二哥真的是太太太讨厌了,总说一些他没有办法接受的话。 趁着沈东不注意,他把眼泪抹在沈东后背上。 快被沈西用脸顶出去的沈东还只能装作不知道,不然这小子还有得作。 今日刚到茶楼,沈愿就被纪兴旺请到雅间继续想故事。 期间有热茶,还有一小碟子糕点。 沈愿吃着感觉像是米糕,不怎么甜,但胜在软糯。 他只吃一小块,剩下的习惯性收起来,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一个上午,沈愿故事剧情进展不少。 纪兴旺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下午沈愿喊他去雅间记故事。 他终于能借机知道故事后续发展了! 昨天真是想的他一宿没睡着觉。 今天的剧情是柳老爷子把楚期的玉佩藏起来,楚期暂时在草庐住下。 因为柳茗青捡到楚期的那天正好是初七,便叫他初七,倒也是一种异样的缘分。 初七每天不是跟着柳老爷子一起晒草药,就是跟着柳茗青去山里采药。 因为他身手好,哪怕是失去记忆,身体的功夫还是能下意识的使出来,在山上采药时,救了柳茗青好几次。 也因此柳茗青采到一些从前没采过的药,成功救好几个病人,两人都因救人高兴不已。 这天,柳茗青去城里医馆卖草药,她也想偷偷打听一下楚期的身份。 以为要为此耗费一番功夫,谁知她刚到城门口,就看见有一张寻人的告示,画上之人正是初七。 柳茗青这才知道,原来初七是大世家嫡孙,名唤楚期,身份极其尊贵。 她想到爷爷见到楚期时的反常,还有爷爷刻意掩盖楚期身份的行为,都让柳茗青感到异常不安。 快速卖掉草药,柳茗青没有任何停留,赶回草庐。 可草庐里,空无一人。 爷爷和初七都不见了。 柳茗青四处找人无果,回到草庐时,见到不知何时回来的柳老爷子。 “爷爷,初七呢?”柳茗青拉着爷爷的手臂焦急的问道。 柳老爷子手撑着拐杖,佝偻腰背,浑浊的眼神看向虚空之处,“死了。” 柳茗青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出去寻人,爷爷一生行医,治病救人。 身为医者,祖宗规训,第一条就是不可伤人性命。 否则死后不得入祖坟,尸体归于山林,让猛兽啃噬。 她知道,爷爷不会下死手。初七应该是出了事,但还没死。 “站住!”柳老爷子喊住要走的柳茗青,正如孙女了解他,他也了解孙女。 为了阻拦孙女,他道出了真相,“他是杀你父母的仇人之子!我就是要他们也尝尝丧子之痛!” 纪兴旺越记越兴奋,简直两眼放光。 如此血海深仇,这医女与公子还如何能在一起?那公子又出了何意外?最终能不能被救回来?医女内心的煎熬抉择,让纪兴旺跟着一起煎熬抉择。 他握着毛笔眼巴巴的等着沈愿继续说。 但是沈愿停下了。 纪兴旺不嘻嘻了,“又没啦?” 沈愿点头,“是的,” 纪兴旺肉眼可见的失落,又要等明天了,他低头回味一番,突然想到要开始对外说故事,连个名字都没有呢,于是抬头问:“咱这故事叫甚名字?” 沈愿:“《人鬼情缘》。” 纪兴旺写故事名的手一顿,鬼? 第22章 纪家在庆云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商之家,有自己的商队,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与周围诸国也都有生意往来。 各个国家有不同的民俗文化。 纪兴旺和纪家商队的一个人交好,对方每次走商回来,都会找他喝酒,说一说在外见闻。 鬼,对于武国百姓来说或许会比较陌生,甚至是闻所未闻。 但他还真从那好友口中听说过。 七国中,属于北国最强盛。 不仅是战力强,北国的书简藏数也极多。 听说那边人死之后会祭祀,人会变成鬼。 但他们武国没有相关,也不知道要如何祭祀,人变成鬼后又会怎样。 好友在北国走商时,说是远远的遇到过一场丧葬,说天上会飘白色的钱,还有很多童男童女,衣着华贵的人一起陪葬。 对方说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没有真的见过。那次远远瞧着,还有怪调的乐声,听着心里发毛。 纪兴旺还记得自己当时因害怕不敢继续听,让好友赶紧别说了。 但他知道“鬼”,尚且还是有好友真的去过北国,才有得知的出处。 可沈愿是从哪听来的? “小愿家中有人去过北国?”纪兴旺问道。 沈愿摇头。 他知道纪兴旺奇怪什么,也早有应对,“我哪也没去过,但我脑子里知道很多东西。” 纪兴旺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何说法?” 沈愿认真又严肃,“其实之前我差点饿死,在将死之际,我朦胧间好像去了很多的地方,看到很多人,很多事。可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家中破旧的门板上躺着。” “但我的脑子里又确实多了很多东西,我这次写的故事,就是按着脑子里多的那些东西编撰的。” 纪兴旺闻所未闻,惊奇不已,“竟是这样神奇!你不害怕吗?” 沈愿摇头解释,“最开始有一点怕,不过后面想到家中人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云游的老道过来给我批命,说我日后有仙缘。我把这个当做我的仙缘来看,就不觉得怕了。” 纪兴旺了然,原来是有仙缘!怪不得没去过北国,却知道鬼。想出来的故事,还有什么失忆,他都从来没想到人还能不记得事情。 更想不到故事还能这样编撰。 武国有许多神明传说,虽然大家没见过,但大家都经历过大旱求雨。虽不知具体如何供奉神仙,但对于神仙,百姓们的心里还是很信奉的。 沈愿这情况,也确实只有得遇仙缘才能说得通。 纪兴旺很快就相信沈愿的说法,并且指着沈愿在竹简上用潦草简体字写的故事章节梗概,神神秘秘的问沈愿,“这是不是仙缘告诉你的符咒?画密密麻麻,就能想到故事?” 沈愿:…… 行吧,总不能说这是简体字。 “没错。”沈愿苦笑点头,“不过也可以理解成是另一种字。” 纪兴旺闻言仔细端详一番,啧啧两声,“咋可能嘛,啥字能这么像狗爬的一样?一看就是和老道画的符咒一样样的。” 为了能让沈愿相信,还把自己写的竹简拖过来让沈愿对比,“喏,你看,这样的才是字。” 一边是纪兴旺规规矩矩,横平竖直都非常板正的字,一边是沈愿放飞飘逸,只有自己认得的草书。 沈愿微微闭眼,拒绝公开处刑,“好了掌柜的,咱们不说了。” 草书行笔流畅自然,字体无拘无束又奔逸之感,主要是写起来速度快,不费手。沈愿觉得用来写章节梗概最好,速度又快又轻松。 不过纪掌柜宁愿相信那是符咒,也不愿相信那是字,还是让沈愿噎了一下,虽然乍一看确实有点像。 趁着纪掌柜不在,沈愿默默欣赏,肯定点头。 嗯,好看。 他们审美不同,不能强求。 傍晚,沈愿离开茶楼,纪掌柜又拿一堆吃食让他带回去。 六个大窝窝,两碗粟米饭是标配,今天还多了小半碗的酱菜,还有一小碟糕点。 沈愿今日照例给王三虎塞了一个窝窝,知道推拒不过沈愿,王三虎干脆收下。 托沈愿的福,他现在每天早上能泡半个窝窝吃进肚子里,干活的时候更有劲。 这两天大包扛的比之前多不说,感觉身体都没有那么累了。 “小愿,俺娘说后天来县城卖菜干,你家要是有,帮你家带来一起卖了。” 菜干在镇上和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小集市上面也能卖,还不需要交进城费和摊位费,不过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只有在县城给铜钱的会多一点。 加上县里没有地种菜,菜干也好卖。 就是路途有些远,进县城卖东西需要给进城费,不另交摊位费的话,还要时刻注意不能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久,不然被巡逻的小吏逮着,是又要没收又要罚钱的。 但夏税只要铜钱和粗布,陈粮都不要,只要新米。 哪怕远一点,需要交进城费,村民们想要积攒铜钱还是会来县城。 家里确实已经晒好一批菜干,晒完的菜干缩水严重,几个孩子忙活这么久,也就只有大半背篓。 顺便卖了也行,后面卖的人多,会卖不上价。 “好,那三虎哥回去和平婶子说一声,麻烦平婶子了。” 沈愿回到家,照例新煮上粟米稀饭,让沈东看火,他给刘村长家送了一碗粟米饭还有一个大窝窝 昨天的陶碗没拿回来,今天顺便给带回家去。 刘家人没想到沈愿又送吃食来,但眼下家里也确实需要这些粮食。 刘村长干脆和沈愿说:“粮食全都记上,等地里出收成了,一起还给你。” 沈愿给的时候,没想着要刘家还。 当初救命的粮食,比他给的这些,要贵重的许多。 更重要的是,在沈愿心里,他觉得刘村长那时候,不仅仅是给粮食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不让刘家还的话,他们不会再要他给的东西。 “成,就按着叔你说的办。” 要走的时候,沈愿看到刘村长家的牛蛋一直偷瞄他,那小眼神,和今天刚回家的时候,西西看他的样子差不多。 有种话要说不说的感觉。 昨天牛蛋看到他还不这样,沈愿估摸着两孩子应该是有事。 回去的时候得好好的问一下西西怎么回事。 沈愿回到家,锅里粟米稀饭差不多好了。 昨天晚上沈愿提前和沈东说过,今天少做一点野菜和麦麸煮的糊糊。 麦麸吃多对身体不好,能少吃尽量少吃。 家里现在在吃的上,比之前有条件许多,麦麸少吃一点让肚子更饱一些就行。 吃饭的时候,沈愿抓到沈西偷瞄他五次。 他还发现,沈东也时不时会抬头看,不过看的不是他,而是沈西。 吃完饭,沈愿依旧没有抢到刷碗的活,沈东人小力量大,家中里里外外家务活计基本上都是他包圆。 就连沈西和沈南也插不上手。 沈东干活迅速,手脚麻利,一会就把碗刷干净,顺带擦干净灶台,把松散的柴火重新垒一下。 在沈愿要舀水洗漱之前,把水弄好,“大哥快来洗脸漱口吧。” 之前沈家只有早上会洗漱一番,若不是怕牙齿坏掉,没钱去看大夫,没牙不好吃东西,为了省水省时间,也不会每天都洗漱。 沈愿穿来之后,沈家从一天一次的洗漱,变成了两次。 水用完他去挑就是,累一点没关系,但牙齿不能坏。 沈愿盯着沈东看片刻,开始洗漱。 他洗漱完,沈西、沈南和沈北也洗漱好了,沈北是沈东帮着擦了脸,洗了脚。 沈愿看着脏兮兮的水,又看还没有洗漱的沈东,他对沈西道:“西西是不是有话对大哥说?” 沈西下意识点头,随后又摇头,想到沈东白天的话,抿着嘴心里难受。 沈愿摸摸他的头,“西西先带着弟弟和妹妹先去睡觉,大哥过一阵子和东东回去。那时候如果西西想说,就和大哥说好嘛?” “好。”沈西乖巧点头,带着沈南和沈北去主屋。 沈东准备用剩下的水洗脸洗脚,但沈愿快他一步,直接端起木盆,把里面的水给倒了。 沈东缩回手,看沈愿重新舀水,连忙道:“大哥不用给我舀水,我自己来。” 沈愿动作没停,但也没有回应沈东。 沉默让沈东感到不安,他突然感觉灶屋变得很大,周围很黑很黑,瘦小的身体不敢动,紧张与惶恐快要吞噬他。 沈愿将破旧布巾浸透在清冽干净的井水中,拎干。 随后蹲下身,拉着沈东的手臂,给他擦脸。 细密的汗珠被抚去,掌心下瘦小的手腕,布巾覆盖下的脸,都在轻微颤抖。 这几天沈愿一直在想着故事,一有时间就在心里构思,对几个孩子的关注确实少一些。 他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忙。 既然察觉到了沈东不对劲,就得及早解决。 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沈愿感受着掌心下的轻颤,给沈东洗完脸,又擦一擦沈东的手,动作轻柔,指节都擦得仔细。 “打水的地方在村子中间的井,木桶提水吃力,挑水也吃力。东东怕大哥辛苦,所以每次用水都非常的节省是不是?” 沈东僵硬站着,轻轻点头。 沈愿继续道:“东东把家里打理的很好,从不让大哥操心,也不让大哥动手家里的琐事。对大哥很好,什么好的都先想着大哥,其次是弟弟妹妹们。吃的大哥先吃,弟弟妹妹们后吃,东东最后吃。干净的水大哥先用,弟弟妹妹们后用,东东用最脏的水。就算是大哥说不要,东东也会偷偷这样做,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是不是?” 之前沈愿就说过,也动手给沈东换新水,但沈东下一次继续节省。 根本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沈东的身体越发僵硬,他连头都有些不敢点了,“大哥生我气了吗?” “大哥为什么生气?”沈愿抬头问他。 沈东垂眸,神色落寞,“因为我不听大哥的话,没有换干净的水。” 沈愿点头,“嗯,大哥生气了。” 这一瞬间,沈东如坠冰窟。 第23章 沈东此时满脑子都是完了。 大哥生他气,是不喜欢他,那会不会离开他? 会的吧,大哥会离开他。 他听村子里有人说过,沈柳树的大哥就是不喜欢沈柳树,所以走了。 沈东害怕的不行,颤抖着抓住沈愿的手,视线因为眼泪积蓄变得模糊,“大哥别生气,我不好,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别不要弟弟妹妹们……” 弟弟妹妹们没有大哥,会死的。 他没有大哥,应该也会死。 但没关系,没关系的……沈东在心里无声的安慰自己。 沈愿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在暗中吞噬着沈东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任由沈东抓着手,小孩害怕的已经无法控制力道,抓的他手腕有点疼。 “东东,大哥生气,是气你对大哥太小心翼翼。” 沈愿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在崩溃边缘的弟弟,“你怕我苦,怕我累,竭尽所能的精心照顾,小小年纪任劳任怨的像一头老黄牛。你一直都把自己放在最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可是东东,你有没有想过,大哥也会因此很心疼你?心疼的夜里会睡不着觉,就想着东东什么时候能爱一点自己,放心一些呢?” 沈东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难以置信。 心疼、他吗? 他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干涩难耐,眼眶的热度要烫伤他。 沈愿用另一只轻抚沈东的脑袋,“东东,知道大哥为什么要给村长家送吃的吗?” 沈东点头,哑着声音道:“因为村长借粮食,大哥在报恩。”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沈愿用下巴轻蹭沈东的脑袋,痒痒的,“其二就是村长借粮,让我们东东不用再下跪磕头,能够早点回家,不多受罪。” “大哥每次想到东东那天额头的伤,就多感谢村长一分。他不仅救了大哥,也救了大哥心爱的弟弟。” “东东,不要怕大哥会离开。你们这么好,大哥不会丢下你们走的。我们一家人,以后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大哥要缠着东东,缠到东东厌烦为止的。”沈愿笑着问沈东,“东东会不会因此害怕?” 沈东的眼泪决堤,他猛地扑进沈愿怀里,死死的搂着沈愿的脖颈。 他是哥哥心爱的弟弟!他很不一样的! 这还是沈愿第一次感受到,沈东热烈的情绪宣泄。 “我不怕呜呜呜呜呜,大哥缠我,我一点、一点都不怕呜呜呜呜呜……” 沈愿抚沈东的背,给孩子顺气,“东东答应大哥,以后不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要学会爱自己,对自己好。也不要害怕担心,你和弟弟妹妹们是大哥的家,你们在哪,大哥就会在哪。” “所以,以后在大哥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嘛东东?” 沈东哭的不能自己,抽泣的厉害,好不容易断断续续的说出:“那大、哥、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缠、着我。” 沈愿知道,沈东失去过太多的亲人,害怕再失去,他内心的恐惧需要许多许多的爱来填补。 正好,他什么不多,爱有很多。 “一言为定,东东。” 沈东哭了一场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沈愿捏一下他的鼻子,笑着给小花猫重新洗脸。 等洗漱完回去睡觉,几个孩子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西气鼓鼓的背对沈东。 他昨天晚上太困睡着,都没能问大哥问题!都怪二哥,之前吓他不让他说! 沈东经过昨晚,想法有了些改变。 他开始相信,大哥是真的不会离开他们。 原本并不赞成弟弟们拿小事烦大哥,这会见沈西生气,难得出声安慰,“等晚上大哥回来你问,我不说你了。” 沈西眼睛一亮,也不吹气了,绕着沈东追问:“真的吗真的吗?也不说话吓我?二哥你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要我死的,咋能说那么可怕的话呢!” 像大哥会讨厌他们这种话,他是听不得一点点。 沈东怕被眼前的小不点缠上,没敢摆笑脸,而是面无表情的点头,“真的,你动作快点,我们要多挖野菜去卖钱。” “我快呢!”沈西背着背篓小跑起来,还不忘扭头问沈东,“二哥你看我这样快不快!” “快快快,你最快。” 沈西叉腰:“我最快!” …… 茶楼加急要的长桌和惊堂木,徐大贵只用一天就做了出来。 沈愿到茶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徐大贵送完桌子要回去。 他为抓紧做出来,昨天一宿没睡。 能早点自然是好的,这会送来,今天上午茶楼就能开始说书试一试。 沈愿把剩下的钱和徐大贵结清。 茶楼直接买徐大贵那的木头,按着用料算一百一十文,手工费用全价算五十文,加急费五十文。 木头的一百一十文之前算定金已经给过,手工费和加急费一百文现在结清。 一下子就有两百一十文到手,徐大贵愁容都少许多。 虽然很久才会有这么一单,甚至可能不会再有,但不管怎样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且,也能证明,他即便是只有一只手,也能又快又好的打木具。 徐大贵领钱后谢过沈愿,怕耽误沈愿的事,没敢多寒暄,道别回村。 人走之后,沈愿召集茶楼众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大伙早就做好茶楼要说书的准备,因此在沈愿说今天就开始的时候,大家干劲满满,等着沈愿分配任务。 方早上本就是大堂的跑堂,在看沈愿如何招待客人之后,他跟着摸索学习,如今也是提升许多效果显著。沈愿知他学东西快,又肯下功夫,能说会道,就让他先在外头拉客。 这个拉客不是简单的叫人进去喝茶,而是要将沈愿之前写好的故事看点绘声绘色的说出来,吸引人进茶楼听。 这便需要口才好,不怯场且热情活力的人来干。 茶楼里除了方早上和沈愿,还真挑不出来其他人。 方早上在外面招揽,大堂的跑堂活计就只能让纪掌柜代劳。 春天婶子他们几人暂时还是在后院干活,按着原样不变。 沈愿的规划是,等茶楼客多起来有起色后,再在茶楼上新吃食。 当然这些吃食他都会想办法在故事里提起,勾起茶客的好奇心来,还能愁卖? 糕点吃食收益可是非常可观的。 至于茶楼说书人这一职位,暂时只能是沈愿代替。 今天说书效果要是好的话,他后面需要继续写故事,精力有限,肯定是得另外找人说书的。 时间不等人,沈愿分配好活,就让纪掌柜用幡布写《人鬼情缘》,待会好挂出去,吸引识字的人看。 他自己则是给方早上讲之前整理好的故事看点,确保方早上记得并且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方早上不愧是学习高手,不出半个时辰,便讲的有模有样。 虽说还是差点代入感,不过提起人的好奇心完全足够。 纪掌柜把写好的幡布挂上,方早上站在门口清嗓子,沈愿对着后院的几个叔叔婶婶道:“今天茶客可能会有点多,大家炒茶煮茶需多注意,不要弄错。” 几个叔婶连连点头保证,“放心吧小愿,咱们肯定不能出错,绝不添乱!” 沈愿笑着离开,深吸一口气后,坐在了长桌后。 右手边,是纪兴旺倒的茶水,左手边是边角打磨圆润的惊堂木。 茶楼门口,方早上轻快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纪家茶楼新出一则故事说书,讲的是那前朝事,人鬼情缘!” “嘿!什么叫人鬼情缘!便是那山中医女,与那世家公子的爱恨纠葛!” “生前如何人尽皆知,死后如何谁人知?诸君是否想知人死后的模样?那便来听咱们的人鬼情缘!” 上午的多福街人不多也不少。 纪家茶楼的生意虽然不成,但这条街的布庄、首饰铺子、胭脂铺子比较多,也有酒馆,饭馆,点心铺子,客流量总体说起来是好的。 这会有不少的夫人小姐们出来逛铺子,也有不少公子们呼朋引伴的去酒馆喝酒。 一直以来都习惯性忽视的茶楼,突然挂上新的幡布,还在外吆喝起来。 本以为是要吆喝茶水,也没多注意去听。 谁知那吆喝声一直不停,还时不时的敲一下铜锣,强行吸引注意力。 就这么一分神去听,还真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人鬼情缘。 什么人?什么鬼?什么情缘? 完全不知道鬼的人满脑疑惑,鬼?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北国有鬼这个说法的人满脸震惊,鬼?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最后一句话,更是将大家的好奇心吊到顶端。 死后如何谁人知?想不想知道死后是何模样? 想!当然想! 在方早上不懈努力吆喝下,终于把周围铺子里的客源拉出来,朝着他们纪家茶楼来。 “茶小二,你说的鬼是什么东西?” “这世上当真有鬼?是北国人说的那种鬼吗?” “死后模样是什么样?你又是如何知道?” “你们茶楼有北国人来?” 新奇的说法引起好奇,围过来的人只想快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面对众人的提问,方早上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等他们声音稍微小一点之后,笑着招呼人进茶楼,“诸位要是想知道,不妨进茶楼里听一听!”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人鬼情缘》故事中!” 所以,这人鬼情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得到满意回答自然不耐,但纪家也不是好惹的,只好忍着不耐烦,在浓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气冲冲的进了茶楼。 要是说的不让他们满意,就算是纪家的家仆,他们也照训不误! 沈愿视线在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身上扫过,又掠过他们的脸。 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想想也是,一直以来被尊着捧着的人,想知道什么就要立即知道,被如此的卖关子,有些气性也正常。 在纪掌柜的笑脸迎人安排下,所有人都落座。 他顺口问道:“客人需要什么茶水?” 各个都是不差钱的主,既然这么问了,哪有不点一壶的道理。 于是,纪家茶楼今日刚开门,就赚了比平时开门一整天还要多的茶水钱。 纪掌柜喜滋滋的去后院报茶名,沈愿则是拿起惊堂木一拍,尚且有些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沈愿笑着问好,“问诸位茶客好,在下是说书人沈愿,接下来会为大家说一则前朝故事,我给它取名为《人鬼情缘》。” 第24章 说书人?这又是什么? 不等众人多想,惊堂木“啪”的一响,所有人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在沈愿身上。 大堂众人面带不满看向沈愿,若是这小子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必要叫这茶楼伙计好看! 听众们身份尊贵很不好惹,沈愿心里清楚。 他早有准备,现在可不是怕,怯场的时候。 茶客们盯着长桌后的人少年看,对方神态放松,从容自然,清越的声音带着吸引人的情感,心神慢慢被勾住跟着对方说的字字句句起伏。 原本还带着火气,态度不屑不在意的茶客们,渐渐的目光越来越清澈。 哪里还记得最开始的不快,全都跟着故事情节陷进去了。 讲的竟然是大世家公子的事情!哎哟,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还能听上大世家的事呢? 哎呀!那楚公子竟是掉下悬崖了!死了吗? 没死没死,但快死了。 柳医女能把人救上来吗? 沈愿讲到柳茗青拽楚期的时候,茶客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生怕他们喘气声大,柳茗青就救不上楚期一样。 此时沈愿恰到好处的停顿一下,茶客们动作一致,勾着脖子攥紧衣服,眼巴巴的看沈愿。 然后呢?然后呢?人有没有救回来啊? 见把茶客们的情绪和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沈愿这才揭秘,人被成功救回。 茶客们肉眼可见松一口气,有一个放松时刻。 不过这个放松时刻不能持续太久,不然茶客会走神。 紧接着,沈愿就说到了楚期失忆的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讶的茶客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就近彼此交谈,竟然还有失忆? 人失去记忆会是什么样? 惊堂木再次发挥作用,沈愿在给了一点讨论时间后,啪的一声响,再次把茶客们的思绪拉回。 失忆的点茶客们刚消化完,又发觉到柳茗青的爷爷不对劲。 给他们好奇的啊,越听越入迷。 沈愿有很好的台词功底,说书的时候还用上了面部表情进行一些表演,声调与表情结合,茶客们仿佛看到了许多人物在眼前,给他们演绎一段段故事。 他们似乎跟着柳茗青一起去救治难产的妇人,被老虎咬伤的猎户,从高处摔下的村民,也跟着柳茗青进入深山,为救病人不顾危险,没日没夜的找寻草药。 而失去记忆,被叫初七的青年,一直跟在柳茗青身边。 他们历经艰险,一次次的在死亡边缘徘徊,又一次次的将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救回来。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柳茗青和初七成功找到草药,柳茗青成功救回了人,心中都涌动不已,鼻腔酸涩。 坐在最前面的许夫人用袖子抹去眼角泪花,如果她的女儿生产时遇到了不顾产妇婆家阻拦,也要救人的柳医女,如今应该还活的好好。 右后方的卢公子神色落寞,如果他大哥遇到不顾性命只为救人的柳医女,或许也不会因为强权无大夫敢医治而亡。 也有茶客在想,如果他们的夫君能有一直陪着,支持着柳茗青的初七一半好,那她们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 不同经历的人,听同一段的故事,有不同的感想。 就在茶客们代入自己,陷入情绪的时候,沈愿道:“好了,今天的故事到此结束,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预示着说书彻底结束。 !!! 怎么没了!!! 茶客们也顾不得自己的情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后面的呢?怎么不说了?你继续说啊!” “我们还没听够呢!鬼呢?鬼你也没说啊!” “快继续说,公子我有的是银子,要多少我都给你!” “对对对,我也有的是银子,给你银子,你快继续说!别停下!” 沈愿哭笑不得,只好又拍惊堂木,以为他要继续说呢,人群立即停下。 “故事比较长,人精力有限,一人每日只能说两场。上午下午各一场。后续情节,会在明天的上午说,下午说的还是上午场的内容。诸位要是对后续感兴趣,在明日上午辰时过来便可。若是觉得说书人说的好,诸位喜欢,也可以按着心意给些打赏,沈愿在此先谢过。” 确定今日没后续情节的茶客们很失落,但他们还真对沈愿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刚开始进来时,心中还多有不满。眼下即便是没有真的得到答案,可他们就是生不起气来,反而满脑子只想沈愿能多说一点,让他们能多听一些。 这故事新奇没听过,他们每天都做差不多的事情,早就腻味。如今有这么个新玩意出来,如此有趣,心中甚喜。 心情高兴了,就爱发银子!赏赏赏! 纪兴旺端着个托盘在大堂桌子中穿梭,空荡荡的盘子很快堆的满满当当。 全是碎银子啊! 这一场的打赏,快赶上茶楼半个月盈利了! 纪兴旺眼睛放光,兴奋的吞咽着口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捧着一托盘碎银子走回去的。 他是真彻彻底底信了沈愿,这小子是真有仙缘,遇的怕不是财神爷爷吧! 茶客们听完故事意犹未尽,听故事的时候茶也没想起来喝,这会正好喝喝茶,聊聊刚刚听的故事。 茶楼大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就是画风有点不太对劲。 沈愿路过一桌茶客的时候,听到那年轻的女茶客对边上的同伴说:“我瞧着初七对柳医女那么好,就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原因。你说我回去把我夫君砸了,他能不能失忆?失忆后是不是就能和初七一样,我说往东他不会往西?什么都听我的?” 另一人在沉默后,竟然认同点头,“有道理,还是姐姐聪明。妹妹回去也试试?” 沈愿立即阻止道:“两位茶客,可不能乱砸人的脑子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被听到说话的两个女茶客干巴巴的笑了笑,明显失望,“不能失忆啊,成吧,那不砸了。” 沈愿松一口气,他是真没想到这点,下次讲的时候,得加上“不能砸人脑袋,不会失忆但会死人”。 大堂的十来张桌子坐满之后,方早上就没有再继续吆喝了。 不少人都被鬼这个字吸引进来,后面来的一些茶客都是茶楼本来的茶客,方早上已经眼熟认识,在他们进来之前解释过茶楼里在说书。 若是听着感兴趣,又好奇前面的,下午的时候还有一场。 这么解释一番,半路进去的茶客们没有因为好奇而发问,打断沈愿说书。 倒是他们虽没听见前面的,但依旧被故事情节所吸引,都想着下午要听个全场。 沈愿在大堂溜达一圈后去楼上雅间继续写后续故事,不然后天没得讲了。 到楼上竟然看到了纪平安。 他惊喜道:“平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我说的故事?怎么样?” 纪平安点点头,“不错。” 沈愿高兴道:“是吧!我也觉得说的很不错。还得了很多的打赏呢。之前都没见你来,今日一来就碰上第一天说书,可真巧。” 纪平安神色不自然的撇过头,沈愿看过去,觉得不太对劲,想了一下后问道:“平安哥你不会是之前每天都来,今天看见说书这才进来,怕有人闹事?” “行了,闭嘴别说话。”纪平安故作不耐,反正是不看沈愿。 他这副想关心人又不想被人发现,结果还是被抓包的炸毛感,逗的沈愿哈哈大笑。 纪平安实在是受不住沈愿的笑,他扭过头瞪沈愿,“还笑!” 沈愿捂嘴摇头,“好好好,不笑了。” 纪平安确认沈愿不笑后,又看向窗外,“纪兴旺说你得遇仙缘,所以知道许多事情。即便没有去过北国,也知北国关于鬼的传言。” 沈愿还以为纪平安要问他关于仙缘一事,却不想纪平安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问他:“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看着纪平安不愿扭过来的脸,沈愿从他的话音中也能听出来,那张脸上应该充满了落寞。 猜到纪平安心里是有遗憾之事,他点点头,“有的。” “是你梦里的仙缘告诉你的吗?”纪平安确认道。 沈愿再次肯定,“是。” 纪平安闻言嘴角露出苦涩轻笑,没再开口。 中午茶楼的灶屋炖了只鸡。 单独给沈愿炖的。 纪兴旺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让沈愿吃鸡喝鸡汤,补身体。下午再另外炖一只给他带回家去,让沈愿别节省。 话是这么说,但沈愿一个人也吃不完一只鸡。 给三花婶子他们一人分了一碗鸡汤,带一些鸡肉。 纪掌柜都有一碗。 “大家一起吃才香嘛。” 现在沈愿说啥就是啥,加上也确实是抵挡不住鸡汤的鲜美,就算是他们也不是想喝鸡汤就能喝上的。 鸡可不便宜呢。 一人一碗鲜香鸡汤下肚,又是干劲满满。 春天婶子做的一手好汤水,味道是真没得说。沈愿边喝鸡汤边琢磨下午写个糕点方子,让春天婶子试着做看看。 下午的茶楼比上午更加热闹。 不仅是上午的那些人全来了,甚至还带了不少人进来。 大堂坐不下,也没人愿意去雅间,担心听不着。 纪兴旺只能带着人从雅间搬桌椅下来,把大堂挪出些位置,增加六张桌子。 方早上也不用在外头吆喝,再吆喝茶楼大堂真的连落脚地都没有了。 一时间,后院煮茶不断,大堂里方早上和纪掌柜来来回回的跑,一刻也不停的上茶。 茶客们时不时的问话,最多的就是说书人沈愿什么时候来。 方早上不由想到他们上午一副听不到想听的就要手撕一切的模样,与眼下和蔼期盼的样子,真是派若两人啊。 嘿!他们小愿真是厉害! 第25章 大堂坐满了人,显得有些吵闹。 而在沈愿出现之后,人群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沈愿,视线跟随沈愿移动。 沈愿心中觉得有趣,很像是一群等着放粮的仓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期盼赶紧下粮。 落座后,他都不需要再动用惊堂木,大堂已经是一片安静。 茶客们想要沈愿快一点讲,又不敢催促,全部屏息凝神的等待。 虽然大部分人上午都听过一遍,但是他们好像听不够一样。中午回去的时候都在一个劲的回味,实在是太有趣,还是想再继续听一遍。 沈愿清一下嗓子,开始说书。 他的记忆好,短时间内说的内容都记得,因此桌上没有竹简对着看,凭着记忆去说。 茶客们随着沈愿声调的情绪变化,面部表情,身临其境,沉迷于故事里。 听到难产的妇人被婆家嫌弃,死活不给她找大夫,说她生不出孩子死了也活该时怒容满面,又在柳茗青不顾一切为产妇寻药,及时救治母女平安时,跟着欣慰高兴的笑。 听到猎户被老虎咬断手臂,命悬一线,可命令猎户去狩猎老虎的世家子,因猎户没能猎到老虎,下令城中不得有大夫替他医治时,跟着气愤却无奈。在柳茗青不顾强权阻挠,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保下猎户一条命时,激动的落泪。 听到村民从高处摔下,无钱医治,宁愿躺着等死时心酸悲哀,在柳茗青无心钱财,直道命比钱重要,全力救活村民时跟着热泪盈眶。 初七与柳茗青越走越近,初七为了柳茗青受伤,柳茗青照顾初七彻夜未眠,初七只认识柳茗青,对方是他唯一安全感来源。柳茗青事事也想着初七,哪怕是山间看到漂亮的花,也会给初七摘下。 她觉得初七长的很漂亮,最漂亮的花与他最相配。 初七会反手将花插在柳茗青的鬓角,“这样最好看。” 茶客们随着情节发展或紧张,或高兴,或揪心,或难过,或庆幸,或甜蜜喜悦…… 直到惊堂木声响起,他们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又结束了。 茶客们还沉浸在故事中,回味着情绪的余韵,心中很是不舍。 即便是听了两遍的茶客依旧意犹未尽。 “再来一场!” “对!再来一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再来一场,便一发不可控制,整齐划一的再来一场呼喊声,甚至传到街上,引得不少人从铺子里探头,路上行人驻足朝着茶楼方向好奇张望。 啥情况?茶楼里打起来了? 沈愿连喝两杯水,终于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茶客们热情,沈愿比他们还热情。 故事能够感染人,获得喜爱,沈愿心里特别高兴。 “再讲一场怕是不行,我的嗓子会坏。要是坏了,那明天就说不了书了。不过我可以给诸位唱一首歌。” 歌? 啥玩意? 茶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没听过,那肯定有意思! “好!唱一个!” 沈愿清一下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沈愿唱了一首《但愿人长久》,曲调婉转,带着淡淡思念哀伤。沈愿自己的本音音色清越有些欢快,不太适合这首歌,他改了音调,低沉许多。 前面的词听的茶楼茶客们一愣又一愣,不是很能听得懂什么意思,但感觉形容很厉害的样子。 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时候,茶客们脑海中想到自身的经历,又想到故事里柳茗青和初七救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不由两眼泪汪汪。 思念,思的人是亲人、是爱人、是友人、是再难见到的人。 纪平安站在楼梯口,神色不明的看向沈愿。 从未听过的曲调唱法,却精准无误的传递着情绪。 唱出来的词,更是连他家藏书都不曾见过的好。 若非是有仙缘,这样的词,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不可能作的出来。 不,是即便是读过书,也不一定能作出来。 曲子前半部分,形容的应该就是仙界吧。 纪平安看着沈愿,他想,若仙缘是真,那鬼神之事,定然也是真。 沈愿唱完一曲,茶客们更意犹未尽,又纷纷喊着再来一遍。 沈愿哑着声音告饶,“不行了不行了,再唱嗓子真的要坏了。” 嗓子要坏?那怎么可以! “茶小二呢!快快快,我要打赏,我有灵芝,拿来给沈小哥养嗓子。” “我也打赏,我家有人参!” “我家有鹿茸!” “我家有雪莲!” 且不说这些东西对嗓子管不管用,沈愿觉得茶客们后面已经完全没有在想他的嗓子,而是不愿意被他人压下一头。 他拉一下捧着满满打赏托盘的纪兴旺,“掌柜的,你说咱们不然弄个打赏榜?” 纪兴旺:啥? 茶客们现在争着当榜一没空管沈愿,正好沈愿得空,把人拉到一边,言简意赅道:“就是把茶客们的打赏都记下,每周更新打赏了总数,按着高低排名。前三咱们给说书相关福利,榜一福利最多,依次降低。” 纪兴旺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应该当掌柜,沈愿才应该当掌柜。 瞧这脑子,想赚钱的法子那是一套一套的。 “这事得赶紧和公子商量,咱们最好明日就开始。”纪兴旺激动道。 钱赚的越多,茶楼就越安全啊! 沈愿也是这样想,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安身立命,再也不饿肚子。 大堂里,榜一的位置还在竞争,有的气血上头,已经喊出城郊一套宅子了。 沈愿想到自家四面漏风小破屋,实在没忍住要上楼的脚转了个弯,准备去问问宅子在城郊哪里,结果没走两步,后领就被拽住,扭头一看是纪平安。 “城郊宅子年年要交税,少说二十两。过户也要银子,按着地价大小一成算,你有那银子?” 沈愿豪宅梦碎,一下子被穷清醒了。 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卖了我也没有。” 纪平安提溜着人往楼上走,没忍住笑了一声,“也不见得。把你卖了整天说书,倒是值钱的很,我瞧着大堂里的那些茶客应该都会抢着买。” 楼下争相爆金的茶客们还在比拼着财力,沈愿立即道:“我不给别人说书,就给平安哥赚钱的。” 纪平安微顿,正要张口,就听沈愿又很认真的说:“不是套近乎。平安哥你人好,就想给你赚钱,不给别人赚。” “我人好?”纪平安松一些沈愿的衣领,自嘲道:“只有你这样说。” 说罢,又摆着脸训沈愿,“你以后别对谁都这样,稍微对你有点好脸色,就觉得人好。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是不是傻?” 沈愿嘿嘿一笑,“反正我知道,平安哥不会卖我的,你就是人好。” 纪平安看沈愿脸上露出的笑,像小狗似的。他家商队多年前从北国带回一只白色长毛的幼犬,他取名叫雪球。 雪球的眼睛又黑又亮,大大的,很是漂亮。咧嘴看着人时,就像是在对人笑一样,异常可爱。可惜水土不服,没能活多久。 纪平安看沈愿对他笑,脑海里诡异的冒出雪球摇着尾巴对他笑的画面,实在可怕。 他按耐住要摸沈愿脑袋的手,语气生硬,“快上来说正事,就知道贫嘴。” 纪平安说的正事,就是谈一下茶客打赏一事。 之前二人都以为盈利来源是茶楼的茶叶,以及后续推出的吃食上赚,没有想过打赏一事。 沈愿是没想到茶客们会如此热情,如此财大气粗。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现在的有钱人,那真是最少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积累,家资颇丰。 加上又没有其他撒钱的娱乐项目,遇到个有趣喜欢的,出手阔绰也是常理。 纪平安听这两场,也看出说书的前景有多好。 沈愿是小傻子,卖了还帮他数钱,但他不能真卖沈愿。 “茶客的打赏,你全都拿走。”纪平安随意道。 沈愿倒是想要,“平安哥,你是想盗贼没处去,让他们去我家逛逛吗?” 他拿那么多银子,这不是昭告四方,快来抢他。 纪平安一顿,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很快就不是问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沈愿又继续说:“而且,这事吧,我觉得纪家主也不会同意。” 沈愿心里清楚,那么多钱呢,怎么会同意全给他啊。 哪怕是在前世,在网站上写文的也没办法拿全部的打赏,都要扣一半的。 他平安哥估计不能继承家业,总说他傻,因为一点好就相信别人。他觉得对方才是,因为一点好连家底子都能掏。 这样做生意,忒败家。 纪平安一噎,他爹还真不可能同意…… 要命,被说中了。 “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去和老头说。”纪平安保证道。 沈愿想赚钱不假,但他想安安稳稳,长期的,有保障的赚。 纪家主要是因此对他有嫌隙,趁着平安哥不注意,给他穿小鞋可就不好了。 他宁愿先少赚点,但能安稳长久的赚下去,“不用了平安哥,我们打赏五五分。故事我自己留在手里,说一场给一场的钱。说书人茶楼得招新的来顶替我,不然我后面没办法写故事。” 纪平安因为不能做主把打赏全给沈愿而不太高兴,他闷声道:“你后面出的吃食方子,茶楼卖多少,按着五成给你。” “可以啊,那这样的话,方子写出来就是茶楼的。”沈愿见纪平安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拍拍他肩膀,“平安哥,你不想让我吃亏,我也不想让你吃亏啊。” 纪平安扭头不看沈愿,手臂没动,“我能吃什么亏?” 沈愿笑了一声,想起打赏榜的事,问了纪平安能不能做。 纪平安把头又扭了回来,“以后说书相关,你拿主意就行。还有那个新的说书人,也由你来招。银钱支出方面不用担心,我让纪兴旺走我的私账,不会惊动家里,放心干吧。” 沈愿闻言,一个起身,扑过去抱人。 纪平安又没能躲过,气急败坏道:“我说你下次袭击人的时候能不能提个醒?” 这样真的会显得他不适合做刀吏啊! 沈愿哈哈哈的笑,“瞧这话说的,提醒还能叫袭击嘛。” 他也确实有些身手的,躲不过正常啦。 纪平安语塞,行吧,你高兴就好。 打赏的钱对半分也不少,今天上午一整场的打赏就有近二十两银子,下午场的只多不少。 后面可能会少,也可能会多,这个完全说不准。 纪平安问沈愿是按天拿打赏的钱,还是按月拿。 沈愿寻思着家里现在也没地方,就说先按月拿,正好可以连着说书场次的钱,糕点提成一起发。 商谈好说书一应事宜,纪平安起身离开,他对沈愿道:“这两天我不在县城,有什么事和纪兴旺说。还有,庆云县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安稳平静,你说的盗贼不会再有,不用担心安危。” “平安哥要去哪?”沈愿又有些奇怪道:“衙门准备彻底清缴了?之前可一直拖着呢。” 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纪平安如实道:“去邻县接人。清缴也是为了要来的这个人,是个大人物,县令怕有盗贼在会惊扰大人物,影响到他的仕途。” “那还真是大人物。”沈愿感叹道。 明明庆云县有码头,还要前往邻县多接一站。甚至县令都怕留下不好印象,影响仕途,开始清缴盗贼了。 要知道盗贼强盗这些在庆云县是死活清理不掉的,毕竟清理掉的话,可就没有现成理由多收税,还得另外想税收理由。 县令这次真的是“大出血”。 第26章 既然不用担心盗贼,沈愿心思灵活起来。 “那平安哥我这个月还是每天领打赏的银子,下个月再按着月来,想盖个房子。” 家里那破旧的小茅草屋实在是没办法住人。 还有那木板床,木板早就嘎吱嘎吱响,沈愿睡觉都不敢翻身有动作,就怕木板受不住力道,直接从中间给断了。 桌椅板凳也需要新添,再弄个鸡舍,养几只鸡。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补身体。 还要再买一只母羊,给小北北喝羊奶。 钱要是够的话,沈愿想着也要买一头毛驴,方便他进县城。 前世他拍戏需要会骑马,骑驴肯定也不在话下。 还可以弄个木板车套上,带着弟弟妹妹们来县城玩,沈东几个还没来过县城呢。 “好。”纪平安道:“你若想要在县里买宅子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房子地段和价格不会被骗。” 县城里牙行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遇到生面孔,那是能使出一身牛劲来坑人。 纪平安见得多,怕沈愿被骗,干脆提前和他说一声。 按着现在的打赏程度来说,在县城里买宅子,也是很快的事情。 不过沈愿还是想在村子里住。 先不说弟弟妹妹们住习惯了,他也蛮喜欢村子里的村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搬家。 “多谢平安哥了,后面需要的话,会和哥你说的。” 纪平安点点头,“有什么事直接和纪兴旺说,他会去办,走了。” 纪平安走后,沈愿抓紧时间写了道甜点方子。 他自己会的甜点点心也不多,只有几道。 当时那部戏他演一个男三号,是个纨绔世家子弟,为了追求心爱之人,学做糕点点心讨对方欢心。 最后糕点点心学了不少,心爱之人和男主甜甜蜜蜜了。 他会的那几道甜点里,做起来最简单的就属糖蒸酥酪。 正好原料这边都有。 做法和用料比例都写好交给春天婶子后,沈愿就继续写故事后续情节。 知道楚期的父母是杀害自己父母之人的柳茗青,心中难以接受。 她自幼丧失双亲,与爷爷相依为命。 年幼时光中,她也曾数次幻想,若是父母还在世,会是怎样光景。 恨害她父母双亡的人吗? 恨的。 怎么能不恨呢。 柳茗青泪流满面,“可是爷爷,我可以恨楚期,却没办法恨初七。” 和初七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柳茗青的鬓角还插着初七今日早晨摘的花。 花朵已经发蔫,也没有香气,却颜色依旧。 柳老爷子听孙女说的话,腰间传来阵阵刺痛。他的腰不好,能治腰的草药生长在深山,里面猛兽太多,柳老爷子不想孙女去冒险,勒令孙女不准进去。 初七知道后,冒着危险替他摘药。 他的腰在敷上熬制的药膏后,症状减轻许多,他时隔多年也终于能睡上安稳觉 可以恨楚期,却无法恨初七。 他又何尝不是呢。 那孩子在发现陷阱后,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护着他退后。 推初七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看初七的眼睛。 柳老爷子痛苦闭眼,佝偻身体转身,声音嘶哑无力,“茗青,你要去救他,爷爷不会阻拦你,但也不会帮你。前方路险,生死由命不由人,爷爷只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选择。” 柳茗青流泪颔首,拜别柳老爷子,“爷爷,我会活着回来。” 她带上一些常用草药,还有挖草药用的锄头,以及一个火把就准备出草庐上山。 茫茫大山,要找一个人何其不易。 天色已晚,凶险更甚。 柳老爷子想着儿子和儿媳惨死的模样,又想到孙女从小到大,一天天的变化。 “在绝望峰。” 柳老爷子丢下四个字,直接进屋。 柳茗青鼻腔酸涩,抹去脸上泪水,朝着绝望峰走去。 绝望峰地势凶险,里面猛兽众多。 猎户们会组队进绝望峰,挖陷阱,狩猎野猪、老虎、黑熊之类。 他们留下的陷阱,也是危险的一部分。 柳茗青想她爷爷应该是把人推进了哪一个陷阱里面。 但是陷阱那么多,她也不知道猎户具体设置方位,只能慢慢找。 进入绝望峰,柳茗青以为自己要搜寻许久,却不想在低矮的树枝上,看到系有特殊编制的草绳。 那个手法只有她和爷爷会。 以前爷爷身体好的时候,他们一起上山采药,离的远就会一路系草绳,这样能够找到对方。 柳茗青看着草绳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着爷爷留下的指引,朝着深处走去。 空气中隐约有药粉的味道,是爷爷自制的驱蛇药粉,撒了一路。 柳茗青举着火把,安然无恙的停在一处土坑前。 坑挖的很大,想来是猎户用来对付野猪群的。 柳茗青借着火把的光看向坑中,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着急喊道:“初七?你在哪?” 坑里有血迹,柳茗青猜人是爬出来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边喊着楚期,一边往前寻人。 没走两步,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声音,转头之际,整个人被温暖的怀抱抱住。 而抱着她的人在颤抖。 “你来啦。”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柳茗青鼻尖有血腥气,初七受伤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 初七抱着人不动,在柳茗青语气严厉一些的又喊一遍“初七”,他才念念不舍的松开。 火把插在地面,柳茗青取出带来的止血草药,仔细敷在他的伤口上。 早上还收拾的干干净净出门的人,现在一身脏污,和柳茗青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狼狈不堪。 初七盯着替他细心上药的柳茗青,眼神落寞难受,“爷爷有没有受伤?我还能和你回去吗?” 柳茗青动作一顿,“初七,你在和我装傻吗?” “爷爷想杀我是不是?”初七声音低哑,“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要怎么做,你和爷爷才可以消气?” “我不怕死,能不讨厌我吗?” 柳茗青鼻腔酸涩,眼眶微红,“你叫楚期,是世家大族楚家的嫡孙。你的家人在找你,等天亮后,我送你回家。” “我是初七,你捡回去的初七。”初七抓着柳茗青的手,一双黑眸认真坚决的紧盯着她,语气带着乞求期盼,“是喜欢你的初七,不要让我走,允许我在你身边不行吗?” 不行。 不论初七在心里如何祈求,天还是会亮。 他被柳茗青送回楚家。 但对初七来说,他不是回家。而是被心爱之人抛弃,他的爱人不要他。 初七看着柳茗青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不住要追上去。 此时楚家的家仆发现了他,“公子!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家仆快速出来拉住要走的楚期,楚期拼命甩开他们,最终因体力不支晕倒。 晕倒之际,他看向柳茗青远到要看不见的背影,伸手去抓,别走啊,茗青。 楚家的公子被找到,人却失忆了。 楚家上下急的不行,这可是家中从小栽培出来的嫡系嫡孙,是楚家未来的当家人,怎么能没有记忆呢? 楚父楚母找来熟识的老道,对方直言楚公子是丢了一半的魂才这样。 只要把魂找回来,人就会好。 楚父楚母急忙问要怎么找魂。 老道一甩拂尘,“先喝符水试试,再不行就用阵法召魂。” 柳茗青再次知道楚期的消息,是在大半年后,冬日。 楚家公子身患恶疾,楚家广寻名医救治,凡是能让公子恶疾改善一分,都可得黄金百两。 此消息一出,很快就在医者之间传开。 但能拿到楚家百两金的寥寥无几。 柳老爷子看着魂不守舍的孙女,最终替她收拾药箱,“去吧。” 柳茗青谢过爷爷,赶去楚府。 她从未想过,那样健硕爱笑的初七,会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形同枯槁。 老道最开始的符水还算正常,只是画了符咒的木片烧成灰泡在水中。 后来一直不见效,便又往里面加许多奇怪的东西。 再后来,便是用所谓阵法招魂。 每日取血,扎针,慢慢的,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老道见事情不妙,人跑了。 留下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楚期,还有悔恨的楚父楚母。 柳茗青忍着眼泪替楚期把脉。 楚期转头看到柳茗青,他的五感已经大幅度降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轻轻,“你来带我走的吗?我好疼啊,当楚期太疼了,可以再当回初七吗?” 柳茗青抚脉的指尖颤抖,犯了医者最不该犯的错误。 他的话,被守在边上的楚父楚母听到,不由看向柳茗青。 在楚期刚回来的时候,他们派人查过,知道儿子是被山野大夫收留,只不过对方没有来邀功领赏,他们也就当不知道。 如今看来,这女子哪是不邀功领赏,而是图谋更大。 这是冲着楚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位置来的啊! 楚父楚母没了好脸色,直接派人送走柳茗青。 不过也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思路,儿子这样怕是只有冲喜能解。 就算是冲喜,嫁进他们楚家的也不能是山野门户。 柳茗青被楚家人赶走后,她回去与柳老爷子钻研好几日,终于写出一道方子,能够有效缓解楚期如今症状。 长期调理下来,根据身体状况更换方子,人虽然不能和以前一样的康健,但能和正常人一样。 柳茗青带着药方前往楚家,便看见楚家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楚家家仆看到她,立即防备,拿着棍棒过来轰她走。 柳茗青无法,只能绕到后面,翻墙进院。 一路溜到楚期的院子,从途中路过的下人们口中得知,今日是楚期成婚的大喜之日。 沈愿写到这里停笔,写的太多脑子都有些木。 也因为这一段的情绪太过低,他心里也闷闷的,需要停下来好好消化一下情绪。 慢悠悠的喝了一杯茶后,他叫纪兴旺上来重新整理记一遍。 纪兴旺一边写一边抹眼泪。 呜呜呜呜呜呜太难了。 柳老爷子恨无法恨的彻底难,柳医女想恨恨不起来难,楚公子无错却因身份本就是错难。 而最终,有情人中间隔着血亲仇恨无法在一起,楚公子那样一个意气风发,天之骄子,被折腾的不成人形。 难、难、难。 吃了一嘴刀子的纪兴旺红着眼睛放下笔,声音都哑了,“记好了小愿,哎,你和掌柜的透露透露,最后他们怎样了啊?” 沈愿看纪掌柜哭的红彤彤的眼睛,“你不会想知道的。” 纪掌柜想到这故事就叫人鬼情缘,鬼那是人死后才能成的,他们之间必然有一人会死。 纪掌柜捂着嘴,也没让自己把话憋回去,“小愿呐!你好狠的心啊!” 沈愿捧着茶杯,谁说的?他也很伤心的。 要不是发出去的刀子成回旋镖扎他自己身上,他还能再继续写一章呢。 “对了掌柜的,这个月的打赏钱按着天给我五成。下个月开始和其他的收入按着月给。” 纪兴旺把记好故事的竹简摊开,防止墨没干被弄花,“成啊,说书的人也要抓紧时间招,你那有人选吗?” 沈愿点头,“我看早上哥不错,可以让他试试。还有一个人选,我今天回去问问,成的话也尽早抽时间来试试看。” 纪兴旺略想一下,“早上确实不错,放得开,也能说爱学。他知道这消息,一准乐开花。” “等公子接回他五爷爷也要三两天,那时候咱们茶楼肯定又大赚一笔。依我看咱们故事这样好,那谢五爷爷说不准还能来咱们茶楼听一出呢。” 沈愿顺嘴问道:“原来平安哥说的大人物是他爷爷啊。” “是啊,谢五爷爷可是顶顶的大人物叻。” 沈愿了然,那难怪了。 老人家年纪大,千里迢迢过来探亲,作为晚辈多接一站,好像也无可厚非。 平安哥挺孝顺的。 事情忙完,沈愿今天回家带了一锅鸡汤。 鸡比上午那只还要大,纪掌柜说是专门挑选的老母鸡,他弟弟妹妹人多,大一点才够吃。 沈愿谢过纪掌柜好意,拎着香喷喷的鸡汤下班。 第27章 县城门口,王三虎臊眉耷眼的蹲着,看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三虎哥。” 听到沈愿的声音,王三虎才回神站起来,脑袋低着,“小愿来了啊,走,回家吧。” 沈愿发现王三虎今天不对劲,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三虎哥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愿弯腰去看王三虎的脸,王三虎偏头用手挡了一下。 “嗐,三虎哥没啥事,就是扛大包的时候没看脚下,摔了一跤,把脸给磕破了。” 沈愿皱眉道:“若真是摔伤,为何不给我看?” 王三虎捂着脸,自知骗不过去,只好低下眉头,“对不起小愿,俺骗你了。” “猜到了。”沈愿拿开王三虎的手,露出被挡住的脸。 老实汉子黝黑的脸上,青紫一片,也不知怎么摔,才能摔出被人拳打的效果。 “谁打的?”沈愿声音又凉又淡,叫人听着心里有些不安。 王三虎怕沈愿替他出头,咧嘴傻笑,反过来宽慰沈愿,“哎呀,三虎哥没事。也不疼,就是活丢了,明个儿得重新找活干。小愿你别不高兴,真没事。” 他们这样的村民出门在外干活,身上挨点打那是常有的事。 今日也是他自己因小失大,想着快要交夏税,需要多积攒些银钱。平时小吏扣他银钱也不敢多说什么,这次却因心急多问了几句原因。 结果不仅被狠打一顿,还被划掉名字,不能再去码头扛大包。 脸上的伤,王三虎是真不觉得疼。他是发愁后面生计,在心里怪罪自己没个轻重,非要问小吏缘由。 这可倒好,得罪了人,活也没了。 哎。 也不知道明天去牙行,能不能寻到个活干。 愁啊。 听王三虎叹一路的气,沈愿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和他说去茶楼试试说书之事。 “哎——” “哎——” 二人同时叹气,王三虎耳朵一动,转头看沈愿,有些担心问他:“小愿咋了?有啥烦心事?” 沈愿又叹一声,“哎,三虎哥你都愁成啥样了,还担心我呢。” “那咋能不担心你。”王三虎有些急,“有啥事你都跟三虎哥说,哥肯定帮你。你别愁,和哥说说看。” 沈愿踢着路上小石子,闷声道:“我那个茶楼最近弄出了一个新营生,叫说书。我想着三虎哥你讲故事挺厉害的,就琢磨让哥你尽早抽空去茶楼里面说一场看看。哎,不过三虎哥你现在有事,眼下怕是没这个心力。哥你不用放心上,就当我随口说说。其实也还有个人选的,也不……” 沈愿听到抽泣声,立即停下话头,看王三虎一大老爷们眼泪汪汪的哭,连忙用衣袖给他擦眼泪,“哥你好好的咋哭了?是不是身上哪里疼的厉害?” 沈愿一边给王三虎擦眼泪,一边凶巴巴的说:“三虎哥你和我说谁打你的,等后面我一定给你打回来!”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对他老实巴交三虎哥动这样狠的手! 人都给打疼哭了! 王三虎哭红眼睛,不好意思的看沈愿,自己也用袖子抹眼泪,带着鼻音说道:“不是身上疼,小愿放心吧,三虎哥没事。就是心里感谢你,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 “你不知道,俺今天被码头那边除名,以后都不能去扛打包了。没有这个活计,哥真不知道后头还能咋办。其他修缮盖房子的活也不好找,心里油煎一样的愁。可你却说有个活能试试,还夸俺讲故事厉害。小愿你也别笑话俺,真的是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哭。” 沈愿知道,这是心里压的东西太多,也从未被肯定过造成的。 他拍王三虎的后背,“三虎哥你真的很厉害的!我那天听你说大贵哥的事情,都听入迷了。你明天无事的话,那正好啊,早上和我一起去茶楼,到时候给你段故事,说着试试看。” 王三虎心里高兴也温暖,可也有顾虑,“那要是没说好,会不会给小愿你添麻烦啊?” “咋会呢。”沈愿又拍拍王三虎,给他加油打气,“再说,还没试呢,咋就知道说不好?自信点三虎哥,我就觉得你说的很好。就算不好也没事,有啥大不了,反正人好好的。正好后面我准备盖房子呢,若是说书不成,哥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帮我盖房子。你手艺好,干活勤快又认真,我就看好你!” 被沈愿这一通说,王三虎心里头亮堂了。 是啊,就算不成,又有啥大不了!他人好好的,全须全尾,又能吃苦又勤快,活再不好找那也能找到。 “小愿,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哥今天都想岔道了。”王三虎声音嗡嗡的道谢。 沈愿摆摆手,笑着欢快道:“咱们哥两说这些客气话干啥,走,回家喝鸡汤去。吃的好,吃的饱,明个儿争取一举拿下说书名额。” 王三虎被沈愿的快乐感染,连连点头。 人只要还活着,再难的事,那都不是事。 总能熬过去的! 心里热乎乎大半路,王三虎嘴角的笑才凝固,抓抓头发不好意思的问沈愿,“小愿呐,俺只顾着高兴了,你说的说书是啥意思啊?” 沈愿看着憨憨的大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笑够了给他解释什么叫说书。 王三虎用他仅有的认知理解一番,那还真的是讲故事。 那他估计能成。 消除心里最大的疑惑后,哥俩又高高兴兴起来。 搞得身边的人都看过来,十里八村的,经常走一条路,基本上也认识。 有人问道:“嗳,王三虎,沈愿,你两啥事啊这么高兴?” 沈愿扭头笑着说:“没事也可以高兴啊。” 王三虎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啊。” 那人不由得也跟着笑,“你两可真逗。” 两人到村口,沈愿喊王三虎去他家,倒一碗鸡汤带回去。王三虎本不想要,不过沈愿说了要吃好吃饱,说书才能有精气神,他只能道:“那哥厚着脸皮喝你碗鸡汤。” 他明天一定拿出所有的本事好好说一段,赚到钱,给小愿买只大母鸡炖汤喝,还给家里买猪肉吃。 带着希冀,王三虎跟着沈愿去他家,结果发现他娘在沈家的篱笆院里。 “娘?你咋在这啊?”王三虎懵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去县里卖菜干,正好卖完回来,给小愿送铜钱来了? 可也不对啊,刘四媳妇咋也在这? 沈愿看到平婶子和刘四嫂在家中,二人脸色不太好看,料想是出了什么事。 他加快脚步,急切问道:“平婶子,刘四嫂,是发生什么了吗?” 平婶子本就看起来严肃的脸,此时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今天官府来人收税了。” 沈愿和王三虎俱是一愣,沈愿道:“这才三月底,哪怕是到五月也还有一整个月,这时候来收什么税?” 刘四嫂皱眉道:“说是要剿匪,提前交剿匪税。每家每户要五百文,单独算,五月的夏税是另一码。” 王三虎瞪大双眼,一脸气愤,“咋能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愿也是眉头紧皱,他还真是小瞧了那县令的贪婪,剿匪之前还要吞一笔大的。 每隔两年,衙门会有告示告知百姓庆云县的一些基本情况,边上有小吏宣读。 沈愿有之前听到的相关记忆,庆云县在武国是中等县,战前是五千户,战后三千户。 每户五百文,那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就这等到一个月后的五月份,还要再贪一笔。 真是贪没边了。 “那些官爷,个个都带着刀。谁家不给铜钱就直接搬值钱的东西。”平婶子看一眼主屋破旧的门,“你家四弟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这次为了保下新打的桌子,被打的头破血流都不撒手。要不是小东和小西及时回来,后头柳树带着一群娃娃来把人护着,不然怕是要被打死。” 平婶子叹一口气,“都知道你不在家,婶子和刘村长紧赶慢赶还是晚一步,不过好在税钱给了,他们不会再来。小愿啊,你快去看看弟弟妹妹们吧,孩子们怕是吓的不轻。” 刘四嫂也点头,“是啊,你先去看,有什么活计,四嫂子和平婶子先帮你干了。” 沈愿心里担心弟弟妹妹们,便将手里装着鸡汤的瓦罐递给刘四嫂,“劳烦四嫂帮忙热一下,我去看看东东他们。” 刘四嫂接过瓦罐让他放心去。 主屋里光线昏暗,四个孩子缩成一团在床板一角。 “东东,西西,南南,北北,大哥回来了。”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接着就是沈西的哭喊,“大哥!呜呜呜呜呜呜——” 沈愿听到弟弟哭声,心都跟着慌乱,赶紧跑到床边,沈西一下子就扑过来,压抑害怕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沈东和沈南也一样,沈南怀里还紧紧抱着妹妹沈北,四个孩子像是浮萍找到主心骨,贴着自己的大哥,宣泄一直压抑着的恐惧。 “不怕了,不怕了啊,大哥回来了。” 沈愿揽着弟弟妹妹们,轻声安抚他们的情绪。 北北吓坏了,扯着嗓子在哭。 小家伙才十个月大,先前也知道不能哭,一直瘪着嘴。 感受到大哥回来,这才敢放开嗓子嚎。 沈愿低头给弟弟妹妹们擦脸,发现不仅南南一脸的伤,东东和西西也是一脸伤。 只有北北一个小娃娃脸上没伤,不过娃娃吓坏了,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全是水雾。 几个孩子都是豆大的眼泪往下滑,睫毛全部打湿。 沈愿耐心的给他们擦眼泪,细心安抚。 过了好一会,孩子们哭累了,沈愿这才问几个孩子脸上的伤是不是都是小吏打的。 沈东和沈西瘪嘴,低头。 这一看就是做错事心虚模样。 第28章 沈愿先把这两孩子放一边,捧着南南的脸心疼道:“平婶子说你死活拖着那张桌子不给搬,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桌子算什么?哪有你半分的重要?” 沈南听着大哥温柔的声音,抱着沈北往哥哥怀里贴,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依恋之色。 很少开口说话的沈南,这时候小声道:“是哥哥辛苦买的,是我们的,不给他们搬。” 他好不容易又要有一个好好的家了,才不要被那些人又弄坏。 沈愿无奈叹气,平时一声不吭,沉默寡言总是害羞的四弟,竟是个领地意识强的。 他轻轻摸孩子的脸,“乖宝啊,可是你会受伤啊。大哥很心疼,下次不这样好嘛?保护好自己,不受伤,让大哥放心好不好?” 沈南悄悄脸红,动作轻的点点头,“好哦。”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会这样做,但还好,嘴上答应了。沈愿又抱着沈北哄了一会,小娃娃吓坏了,又哭了好一会,在大哥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沈南接过妹妹,带着妹妹躺在床上休息。 沈愿要继续处理沈东和沈西的问题。 “说罢,你两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平婶子只说了南南是被小吏打的,东东和西西是后面回来,也就是说这两孩子脸上的伤是别的地方弄的。 沈西挪挪脚,很没骨气的朝着二哥背后缩。 沈东小脸严肃,认错态度很积极,“大哥,我和三弟在外头打架了。打架不对,大哥罚我吧。” 沈西拽着沈东后背的衣服,在那呜呜哭。 听着和火车头轰鸣似的。 沈愿没忍住把沈西拉到怀里,用手虚捂着沈西的嘴,“乖,不哭了,和大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猛猛点头,“我嗦我嗦,我不哭鸟……” 事情也并不复杂。 原是村子里的小霸王沈柳树,命令村子里所有孩子不允许和沈东他们玩。 结果牛蛋这两天开始和沈东他们亲近,沈西也是个喜欢热闹的,喜欢和人一起玩。 牛蛋靠近,他就高兴,拿人当好朋友。 有好吃的,也就想和好朋友分享。 昨天晚上沈愿带回来的米糕,沈西偷偷留了小半块,今天去挖野菜看到牛蛋,塞给了他。 牛蛋又是个在意弟弟妹妹的,他有好吃的,想着弟弟妹妹,又把那小半块分了好几份,和弟弟妹妹们一人一口。 好巧不巧的,被另外几个孩子们看见。 米糕香甜软糯,几个小孩都没咽下去呢,就被人闻见味道。 小孩子嘛,哪里抵挡得住这种香甜味,问牛蛋他们哪来的。 牛蛋捂着嘴不敢说,他们就把牛蛋围起来,逼着他说。 沈西远远看着自己朋友被欺负,抄着挖野菜的小棍就跑过去,沈东担心沈西挨欺负,也赶紧跟过去。 那头沈柳树看到沈东和沈西在他地盘撒野,吐掉嘴巴里的草根,带着一众小孩就围上去。 “柳树哥!牛蛋不听你话,他和沈西他们玩!沈西还给他好吃的,他一口不给我们吃!” 之前围着牛蛋的小孩对沈柳树告状,没能吃到好吃的,实在是气煞他们也。 沈柳树十一岁,瘦归瘦,但个头要比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要高。 他瞪着眼睛看沈东和沈西,脸上的表情很凶,对牛蛋道:“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和他们玩?你再不过来,我就打你。” 牛蛋又害怕又犟,缩着脖子,手拉沈西衣角,哭着说:“呜呜呜呜打死我,我也要和沈西一起玩呜呜呜呜。我好怕呜呜呜呜……” 他哭,沈西就来气,叉着腰质问沈柳树,“你凭什么不让牛蛋和我们玩!我们就要一起玩!你打我,我就告诉我大哥,我大哥才不会让你欺负我!” 沈柳树闻言,气的脸都青了,直接带着人就冲上去,按着沈西揍。 沈东看到沈西挨揍,哪站的住,二话不说冲着沈柳树揍。 兄弟两被沈愿好好的养了一阵子,吃的饱饱的,偶尔还能吃上肉,小拳头邦邦硬,邦邦有劲。 二对多也不算占下风。 后来实在体力不支,沈西拉着沈东就往家里跑。 沈东脸上挂彩,“二弟你放开我,我要和沈柳树打。” 沈西才不放,拉着人继续跑,“二哥你傻啊,他们人多。在村子里的话,柳树哥真发狠揍咱们,还能再往村长家和平婶子家跑。” “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不想跑。”沈东坚持。 沈西搬出杀手锏,“那你留下被打吧,反正让大哥担心的又不是我。” 沈东沉默。 “啊啊啊啊啊二哥你跑慢点,我要被你拽飞啦!”沈西扯着嗓子被拖在后面叫唤。 沈柳树带着一群小孩也在后头追着喊:“有种你们别跑!” 沈西闭了一下嘴换气,“有种你们别追!” “有种别跑!” “有种别追!” 一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不厌其烦的喊一路。 沈东和沈西快跑到家,才发现家里有人,不对劲。 兄弟两到家的时候,就见四个刀吏腰挂大刀,要搬家里新打的桌子,还有一个站一边看着。 沈南死死抱着桌子腿,被打的头破血流也不撒手。后面手被掰开,他就拿牙咬。 吓得沈东和沈西冲进家里,刀吏正气头上,看着又来两小孩,上去就要推。 没想到后面跟着一群小孩。 沈柳树看到刀吏,也知道村子里出事。他没有带着人走,而是喊了一声,“有种的就跟着我上去!” 一群小孩吼了一声,刷刷刷的跑进沈家篱笆院,把沈东几个护在后面。 两方人就这么对立站着,刀吏们看这一群的孩子,又不可能真的抽出刀来都给杀了。 平婶子和刘村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们带着铜钱,替沈愿家交税,把桌子保下,沈家几个小的,也没再受伤。 和沈南抢桌子的四个刀吏还想再惩治一番,小小毛孩敢和他们作对!边上看着的刀吏不知说了句什么,四人有所顾忌,收下钱骂骂咧咧的直接离开,沈柳树也带着一群小孩走了。 平婶子和刘村长看孩子们受惊吓,院子里也乱糟糟的,平婶子留下来照看,收拾一下院子,等沈愿回来。刘村长因为地里还有活干,便让四儿媳过来搭把手。 沈东和沈西你说一段,我说一段,总算是把事情前因后果讲明白。 沈东说完,低着头道:“大哥,我不对,不该打架受伤。” 沈西紧随其后,“我也不该打架,大哥我错了。” “你们一个为了保护朋友,一个为了保护弟弟,何错之有?”沈愿把两个弟弟抱在怀里,摸他们的脑袋,“不过打架确实不好,容易受伤。以后大哥每天都抽空,教你们一些身手,打架别让自己受伤。” 沈东和沈西脑袋懵懵。 大哥这是啥意思啊?不仅不怪他们打架,还要教他们怎么打架? 沈愿又捏捏两个小家伙软乎乎的脸,“不过你们要记好,好身手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出手伤人,听到了吗?” 沈东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沈西还有点懵懵的,但也跟着点头,他更在意的是大哥不怪他,还继续喜欢他。小孩恃宠生娇,搂着沈愿的脖子甜甜的说:“我也知道啦大哥~” 鸡汤热好,鲜香味道扑鼻,惹的平婶子和刘四嫂都没忍住咽口水。 王三虎在外头帮沈愿劈了些柴,闻着灶屋飘出来的鸡汤香气,肚子咕噜噜的叫。 安抚好弟弟妹妹们,沈愿带着几个孩子出来。 喊住怕他给鸡汤,急忙要走的平婶子和刘四嫂,“婶子,嫂子,你两走了我还得再跑一趟。” 他给平婶子多盛了些,“婶子,三虎哥明天要帮我个忙,回来路上就和三虎哥说了,给他喝鸡汤,明天有力气。” 具体事情,现在没个准,怕平婶子担心三虎哥活计睡不好觉,沈愿没说。 王三虎也是这个意思,两人回来路上都说好的。 鸡汤色泽金黄,浓郁鲜香,鸡肉肥美香气扑鼻。 平婶子捧着大碗的鸡汤,忍不住的咽口水,不赞同道:“你这孩子也真是,叫他帮忙直接喊就是,还给这样金贵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人家,几年也喝不了一口鸡汤啊。 沈愿道:“等以后三虎哥赚钱了,我可是要缠着三虎哥给我买好吃的。平婶子你这样说,我后头可咋和三虎哥张嘴嘛。” 孩子气的话逗的平婶子直乐呵,她知道沈愿心眼好,什么好的都记着他们。 她收下好意,往后定是要对沈家再多上心些才是。 “你不给,三虎赚钱也要给你买好吃的。行了,婶子和你三虎哥先回去,不耽误你功夫。” 刘四嫂没有半点因为自己得的那碗鸡汤比平婶子少,而心里有什么想法。 她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又羞愧自己做嫂子的,还要沈愿一个孩子的吃食。 可鸡汤是大补,她家花花能喝一口也是好的。 “小愿,嫂子真的太谢谢你了。往后家里有什么,你尽管找嫂子和你四哥,不对,是咱们刘家人都能找,千万不要和咱家客气成不?” 刘四嫂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做感谢,只能真诚的让沈愿不要害怕麻烦他们。他们家里人人也都是这个想法,并非和沈愿客套。 沈愿知道刘四嫂的心意,点了点头,“四嫂,我准备把家里屋子重新盖一遍。劳烦你回去的时候和刘叔说一声,托他帮我招人盖房子。具体的等明天我回来商议。” 刘四嫂一听沈愿说要盖房,先是愣住,随后眼睛一亮,面上带喜色,“哎呀,好的好的。嫂子回去就说,先恭喜小愿啊!” 刘四嫂捧着一碗鸡汤脚下生风的回了家。 因为突如其来的多征税,刘家陷入低迷。 原本夏税就够头疼,这下要去哪多弄五百文呢? 刘村长琢磨着实在不行就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凶险是凶险,但是个来钱的路子。 能让大树村的村民们有一线生机不是。 刘四嫂走的快,但手里的鸡汤半点没洒。 鸡汤的香浓飘在空中,钻进刘家众人的鼻腔中。 刘大嫂正抱着花花在院子里哄,“四弟妹,你手里端的啥啊?” “小愿给的鸡汤哩!”刘四嫂脸上带笑,声音都透着劲。 刘大嫂没忍住道:“乖乖,这小愿真是出手大方,连这样稀罕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说给就给啊。” 刘家众人也俱是吃惊,没想到刘四嫂后面的话更让他们吃惊。 “还有更好的事情。”刘四嫂边说边把鸡汤送去灶屋。 刘家人面面相觑,还能有啥更好事情? 刘四嫂又很快钻出来,对刘村长说:“爹啊,小愿说要盖新屋,要爹帮忙把关招人嘞!” 第29章 刘村长惊的瞪大双眼:!!!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情! 盖新屋招人那是给银钱的,就算不给银钱,那也给粮食。 总而言之,就是一项收入,去干活的人家中能有个进项。 不管沈愿招的人有几个,但肯定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夏税问题。 刘四嫂传话,说了等明天沈愿回来,一起商量具体事宜。 刘村长笑着点头,一个劲的说好,心里也琢磨起来哪些人合适。 等明天见到沈愿,可以直接报些人给他看看。 沈家,沈愿又另外装一碗鸡汤出来。 沈南受伤比较重,沈北也受了惊吓,他让两孩子先在家,又去隔壁婶子家,给她两大把的菜干,让婶子盯着一些他家动静。 婶子喜笑颜开的收下菜干,连连点头,说一定好好盯着。 沈愿这才带着沈东和沈西去村东头,找沈柳树。 他有关于沈柳树的记忆。 这孩子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家里人也因为打仗全没了,本来还有一个哥哥,叫沈榆树,兄弟两相依为命。但在一年前,沈榆树离村后,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有说沈榆树拖着弟弟日子过不下去,丢下人走了。 也有说可能在外头遇上事,回不来了。 不管是什么说法,人消失不见,再没回来是真。 沈柳树原先性子也不像现在这样霸道不讲理,沈愿记忆里沈柳树是个挺乖巧的小孩。 变成眼下这个样子,沈愿倒也能理解。 沈柳树家在最边边上,一座破败的茅草屋,比沈愿家还要破。 像是一座久不住人,随时会坍塌的危房,连个篱笆院也没有。 沈愿带着两个弟弟上前,准备敲门,才发现沈柳树家的门是坏的,左边门板掉了大半下来。 灶屋甚至是没有门。 沈柳树听觉敏锐,知道外头来人了,踩着破旧草鞋,手里拿着木棍警惕躲在门后,“谁啊?来我家是要做甚?” 沈愿怕孩子以为是坏人被吓到,立即道:“我是沈愿,沈东和沈西的哥哥。” 听到沈愿自报家门的沈柳树不由将手里木棍握的更紧,他紧张的透过门缝去看外头,沈东和沈西也在…… 完了,这两小子肯定带着他们大哥来找他报仇来的! 那两人脸上都带着伤呢,沈愿又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得见。 沈柳树看一眼门,踹一脚就能散架,又看看空荡荡的屋里,也没地方躲。 窗户是开在前头的,他钻出去的话,正好能被沈家大哥逮个正着。 沈柳树的脑瓜子使劲转来转去,想着要怎么逃跑。 最后他决定正面冲出去,突然开门,然后甩手里棍子,对方躲避他就能跑。 这么想着,沈柳树深吸一口气,猛地开门。 只不过,在他把棍子举起来的瞬间,就被对方一手抓住,任凭他怎么抽都抽不动。 沈愿对沈柳树笑道:“你跑什么?” 威胁! 沈柳树心中警惕,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后面是不是就要揍他了? 他气愤的看向一左一右贴在沈愿腿边的沈东和沈西,怒吼道:“你们两个有本事和我单独打,喊自己大哥来报仇算什么本事!就你们有大哥吗!啊!” 沈柳树喊完后也认命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家的大人找上门揍。 “要打就赶紧打,打完了我要去睡觉了。”沈柳树自暴自弃的松开抓着棍子的手,一副摆烂模样,往地上一蹲。 沈愿将手里的木棍扔掉,弯腰拉沈柳树。 以为要挨打的沈柳树下意识抱着头,结果没等到疼,反而是手腕被拽住,整个人被带起来。 沈柳树家没桌子,他自己吃饭都是直接放在灶台上吃。 有时候连碗也不用,弄好一锅糊糊,直接在锅里吃。吃不完直接盖上,等下一顿热热继续吃。 沈柳树被拉着到灶屋,沈愿把手里装着鸡汤的瓦罐放在灶台上。 “这鸡汤是为了感谢你救我家南南。” 沈柳树揉一下自己的耳朵,他莫不是耳朵坏了? 感谢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大树村竟然还会有感谢他的人存在哈哈哈哈,真是逗死了。 沈柳树摸爬滚打一个人活,最会察言观色,确定沈愿确实没要揍他的意思,人又开始嘚瑟起来,“你啥意思啊?在鸡汤里下毒啦?” “我们鸡汤都不够喝呢,咋会给你一碗下毒鸡汤?”沈西贴着沈愿的腿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噘着嘴很不满的和沈柳树说道。 沈柳树知道自己想的确实可笑,真要对他这种人下毒,哪用得着鸡汤来骗啊。 随便一个野菜窝窝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 不过不妨碍他瞪沈西,这臭小子也就是仗着他大哥在,不好动手揍他罢了。 竟然敢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沈愿摸摸沈西的头,沈西立马乖巧不讲话了。 “东东和西西告诉我了,是你带着人拦住刀吏,南南才没有事。这碗鸡汤,是感谢你的。往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会帮你解决。” 沈柳树盯着瓦罐看,神色有些不自然,还真的是来感谢他的啊……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感谢,鸡汤我收下了,你们走吧。” 沈愿道:“南南的事情,很感谢。但东东和西西的事,还没有解决。” 沈柳树要拿鸡汤的手一顿,看向鼻青脸肿的沈东和沈西。 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脸,“沈东打我就不疼吗?我还没找沈东算账,你倒是先来找我麻烦了。” 眼前的少年干瘦,皮肤粗糙,晒的有些黑。眼角、嘴角的淤青比较清楚,尤其是嘴角,还有裂口。 沈愿神色严肃,“东东和西西动手,源头为何?可是你不允许其他人和他们玩?” 沈柳树无法反驳,吃瘪的哼一声,“那你要怎样?” “道歉。”沈愿道:“以后不再刻意阻拦其他人的意愿。” 沈柳树还以为沈愿要打他一顿出气呢,都做好一杠到底的准备了,结果这气半途停下,怎么也上不去。 瓦罐里的鸡汤香味飘来飘去,他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他也好几天没好好的吃上饭了…… 沈柳树扭捏一会后,一咬牙,“道歉就道歉,我不是怕你才道歉的,我是怕自己喝鸡汤喝的心里不安稳。” 说罢他对着沈东和沈西道:“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叫人不许和你们玩。以后不会了,但你们后面要是惹我,我还是会打你们。” 沈西不服气的哼哼,“你打我们,我们也还手,才不给你打!” 沈柳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沈愿鸡汤送到,感谢也感谢了,东东和西西的事情也算解决。 带着两孩子回家去喝鸡汤。 要走的时候,沈柳树突然喊住沈愿,“那个……” 沈愿转身看他,沈柳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就是,你说可以帮我解决事情,你能帮我找一下我哥哥吗?” 沈愿微微皱眉,沈柳树怕他不同意连忙保证,“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帮忙,我就这一件事。你帮我找我哥哥,以后我不会拿任何事情来麻烦你,成不?” “我不一定能找到。”沈愿如实道。 沈柳树知道会找不到,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没事,你帮我找就成。我也可以不要鸡汤,反正,反正你帮我找一找。找不到也没事……” 沈柳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这是为难人。 毕竟他哥都不见一年多了,真还记着回来,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沈愿不答应也是对的,消失一年多的人还能怎么找?可是……一个人活的好累好累啊…… 沈柳树情绪低落,做好沈愿不同意的准备。却不想脑袋一重,温暖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好,我答应你。正好我在茶楼干活,那里人多,明日我就帮你问一问。” 沈柳树闻言瞬间眼眶泛红,鼻尖一酸,泪花在涌动。 他抬手抹去眼泪,不肯再开口说话,也不肯再抬头,只是狠狠地点头。 太丢脸了。 他哭的实在是太丢脸。 死也不要让人看见他哭。 不然都会觉得他弱小,谁都敢来踩他一脚。 沈柳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并按着他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成功存活一年多,平安长到十一岁。 沈愿能看出沈柳树不想他人看到他掉眼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他趁热喝鸡汤,便带着沈东和沈西离开。 回到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喝着暖乎乎,鲜香的鸡汤。 小北北也跟着喝了小半碗,孩子喜欢的很,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晚上洗漱时,沈愿又仔细检查一遍沈南脸上的伤,之前用止血的草药捣烂敷过。是平婶子处理的,现在倒是不流血。 牙齿也没松动,还好还好。 “东东,西西,南南,你们还记得打人的那几个刀吏有什么外貌特征吗?”沈愿躺在床板上,询问弟弟们。 沈东率先道:“有个胖胖的,右脸有一颗痦子。” 沈西想了一下也说一个,“还有一个左手上面有刀疤,他扇南南巴掌时候我看见了。大哥你问这个干啥啊?” 沈愿道:“大哥想办法打回来,给南南报仇。咱不吃这个亏。” 他前世今生都有一个原则底线,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打他或是他在意的人一巴掌,那他一定要还回去。 就算有仇当场不能报,等有能力报的时候,也会立即报掉。 闻言,之前没出声的沈南温温和和的小声道:“胖胖右脸有痦子的踹了我三脚,左手上有刀疤那个打了我五个巴掌,个头高人很瘦,嘴巴凸出来,左眼明显比右眼小的他用刀抽我背,说再不让就把我砍死。还有一个嘴唇很厚,鼻孔很大,他扯我头发,用拳头砸我脸六下。不过有一个矮一点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他不让其他四个动妹妹,也拦了他们一下,说县令大人没叫这样打人。” “南南说的大哥都记住了不?没有的话,南南可以再说一遍哦。”南南小宝贝第一次告状,还不太熟练,怕大哥记不住,很贴心的说道。 他乖乖等了一会,没等到大哥说话,但他被大哥抱起来,按在怀里揉了又揉。额头得到大哥的亲吻,还有大哥心疼的声音,“我们南南受苦了,大哥都记得了,永远忘不掉。” 黑暗中,沈南紧紧抱着哥哥,把脸埋在大哥温暖坚实的胸口,轻轻吸一口气。 好温暖,好安全。 他都不觉得疼了。 经过沈南这一遭事,更加坚定沈愿要向上走的决心。 弟弟们没有被艰苦的生活磨平棱角,就连最温和沉默的沈南,也长出自我的枝桠,他想让弟弟们还有未长大的妹妹都能自由自在的生长。 他自己也是。 新的一天,目标更坚定的沈愿像是打鸡血一样,干劲十足的去上班。 第30章 今日要去茶楼试说一段故事,王三虎一宿没怎么睡着。 心里总是忍不住琢磨盘算,这会走在路上三不五时的打哈欠。 外面的天还黑着,按着现代的时间算,就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沈愿穿来的时候正在拍戏,作息倒是意外和这边的人重合。 “三虎哥,等到了茶楼,我给你弄水洗把脸,能清醒清醒。” 王三虎又打一个哈欠,“没事,走走就清醒了。昨个儿就是心里紧张睡不着觉。” 越想睡越睡不着,也真是奇了怪了。 二人快到茶楼,发现茶楼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围着。 距茶楼开张还有大半个时辰,往常这时候门口压根没人。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冲着故事来的。 沈愿记性好,昨日刚碰过面的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他今日也还记得。 茶客们更是对沈愿印象深刻,远远看见沈愿,直接一窝蜂的涌过去。 在娱乐圈待好几年的沈愿应对这些场面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 脸上立即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嘴角弧度堪称360度无死角,态度温和对着周围一直喊他的茶客们点头颔首,时不时的回应。 “哎呀!沈小哥你可来啦,今日还是昨天那时辰说书?” “是的刘掌柜,今日两场时辰都不变。” 刘掌柜闻言又惊又喜,“沈小哥你竟然能记着我是谁!” “自是记着的,昨日刘掌柜还专程打赏了,多谢刘掌柜抬爱。” 不等刘掌柜继续说,他就被边上的许夫人挤走,“沈小哥你可还记着我?还有今天说的是后面的故事不?” 沈愿保持微笑,“当然记得许夫人,没错,是后面的。” 许夫人心里高兴,另一道声音直接把她的声音盖过去,“我呢我呢?可还记得我?昨日我打赏的人参有没有切了泡茶喝?嗓子可还受得了?” 沈愿对这位简直就是印象深刻,他颔首道:“多谢王家主打赏。人参大补,我身体太差暂时还不能直接喝参茶,含参片。日后身体养好一些,定好好品尝。” 茶客们万万没想到沈愿竟记得他们,一时间都七嘴八舌的问起沈愿。 王三虎在人群里被挤的东倒西歪,他有心护沈愿,发现无能为力。 而沈愿居然依旧稳当,甚至能慢慢往前挪,带着人群上前。 实在是厉害。 到茶楼门口的时候,茶客们依旧紧紧围着沈愿,他根本进不去门。 方早上和纪兴旺两人在门口另一边也挤不进人群,想把沈愿带出来都不成。 王三虎自己在人群里站也站不稳,更别提拉沈愿出去了。 沈愿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挤,依旧保持笑意道:“诸位想听故事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现在还麻烦诸位能让一条道,我进茶楼好好准备一番,尽早与大伙见面。” 茶客们一听,是啊,把人堵着他们不就没得故事听了嘛! “来来来!都散开些!让沈小哥进去!” “散开散开!快散开!” 说话间,人群往两边,散开一条足以通行的小道。 王三虎反应迅速,护着沈愿赶紧走。 纪兴旺留下来和茶客们交谈沟通,方早上被沈愿喊走。 沈愿带着方早上和王三虎上二楼,趁着茶楼还没有开张,先让二人先试一试。 开始之前,他给王三虎和方早上互相介绍一番,认识之后让他们坐下,准备开始。 沈愿给二人的测试片段,就是他自己今天要讲的。 正好给二人说故事的时候,也算是预演一遍。 王三虎之前没有看过沈愿说书,他一下子听入了迷。 心中情绪翻涌,故事竟然还可以这样说! 方早上昨日听过两场,今日单独听沈愿讲,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更吸引人了。 不仅是情节,雅间人少,声音情绪感受的比在大堂更加明显。 他不经在想,若是以后茶楼在雅间也弄说书,是不是还能多赚钱? 雅间茶客的打赏,会不会也落在那场说书人的手里? 方早上越想心里越火热。 家仆虽说不可以赎身,但都是过日子,手里有钱和没钱,日子过的完全不一样。 小愿给他这个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 天晓得他昨天听到掌柜的说,小愿让他试试说书的时候,他有多激动。 同样是一宿没睡好,方早上却不显疲态,反而精神奕奕。 他对沈愿道:“小愿,待会我先来吧。让三虎哥再多准备一会。” 他昨天看过两场,王三虎却没有,让他多点时间准备也好。 王三虎感激的看向方早上,沈愿见他两都没有异议,便点头说好。 今天这场故事,是说到初七在草庐过了一段时间,与柳茗青还有柳老爷子都建立了感情。 同时,因为与柳茗青数次经历生死,二人互生情愫。 柳茗青趁着去城中,想偷偷打探一下初七的身份,结果到城门口就发现初七真实身份,回到草庐初七和柳老爷子都不在。 找了许久再回去,柳老爷子已经回来,阻拦并且告知柳茗青初七的真实身份。 与他们家有血海深仇。 这一段需要的情绪很大,拉扯张力足,说书人要讲出痛心纠结的感觉比较难。 沈愿以这段为试题,也是想看看他们二人目前的上限在哪。 后面教的时候,知道怎么教。 沈愿只给二人讲一遍,说书人的记忆力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他把位置让给方早上,和王三虎坐在他对面。 方早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紧张。 到底是做了多年茶小二,胆色都被锻炼出来。每天要记茶,记茶客,速记很快。 沈愿听完,笑着安抚紧张看他的方早上。 看到沈愿的笑,方早上是真的放松许多。不管结果如何,他尽了全力,这就足够了。 “三虎哥,到你了。”沈愿提醒王三虎。 “好,这就去。” 王三虎同手同脚的坐到对面,满脑子都在想不能给沈愿丢人,家里要有钱交税,要给沈愿买老母鸡炖汤吃。 不就是讲旧事,小愿说过这是他的强项,他在这方面很厉害的! 心里快速做了一番建设之后,王三虎开始讲起来。 他讲旧事时与平时憨厚模样当真是很不相同。 眉飞色舞,极具情绪,引人入胜。 方早上听的入神,心中感叹,这王三虎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一段说完,王三虎受故事情节影响,有些闷闷不乐。沈愿拍拍他肩膀,“三虎哥好样的。” 王三虎露出些笑意,等着沈愿说结果。 二人这么讲下来,沈愿发现方早上记得准、快,但是情绪上不太够。 王三虎的情绪带动很厉害,故事讲的也流畅,不过具体情节会有含糊的地方。若非他调动情绪强,很容易就会被听出破绽。 简而言之,二人各有所长,都很好。 只需要跟着多看看,多练练,就能补足不完美之处。 沈愿见二人紧张的都不敢喘气,怕他们再给憋坏,也没卖关子,“三虎哥,早上哥,你们今天开始跟在我边上,先看我说书。中午吃完饭,就自行练习第一场故事内容,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三日后,安排你们说第一场,一人一场。” “月钱方面,每个月基本月钱是五十文,每说一场另算二十文,能成功出场的话,每个月每人至少有五场。茶客打赏与茶楼五五分。” 说书人的待遇问题,纪兴旺和沈愿两人商量过。 每人每月最少也会拿一百五十文,包两顿吃的,和茶楼茶小二的待遇一样。 不过实际到手的只会比一百五十文高,打赏的银钱不确定,不好设限,加上每月至少五场,也不确定最高有多少场。 最终每月有多少月钱,不太好预估。 方早上高兴的不行,最差的情况,也是和他做茶小二拿的一样多。 但他是见过昨日打赏盛况的,哪怕一整场只有二十文的打赏,那他一场还能另得十文钱呢。 且按着故事受喜爱的程度来看,他怎么算,一个月也不可能只排得到五场。 方早上心里有数,对说书人的月钱待遇满意的不行。 王三虎手都在发抖,激动的心口砰砰狂跳。 他成了! 他也能有个安稳活计,不用风吹日晒雨淋,不用劳累,每天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有钱拿,还有饭吃! 一月至少一百五十文,加上家中之前的积攒,五月开始的夏税他可以在六月底完全交上! 后面的秋税也不用担心,他的月钱完全够不说,还能有积攒。 每天的两顿饭,他也可以和小愿一样,多带些回家去,又能节省不少口粮。 “小愿,三虎哥一定好好说故事!后头你想吃啥,都和哥说,哥给你买!”王三虎笑的合不拢嘴,眼眶有些湿润,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那边方早上也笑道:“早上哥也给你买好吃的!” 沈愿没和他们客气,直点头说:“那感情好,往后我可就不愁吃了。” 和两人说好月钱还有一些细节后,时间也差不多,沈愿得上场说书。 王三虎和方早上二人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一样,坐在沈愿边上,仔细观察沈愿,认真的不行。 说书除了赚钱以外,也是会扣钱的。 这是对茶客们的保证。 说不好的,影响茶客们的体验,那自然是要扣钱。 不过沈愿也说了,若是茶客无理取闹,自是不关说书人的事。 沈愿这么说,王三虎和方早上就都相信他。 这一场,沈愿说到柳茗青准备送初七回楚家处停下。 引得不少茶客落泪。 两个有情人为何如此之难? 柳老爷子也是嘴硬心软,知道孙女会去救人,故意留下线索,还撒药粉,护孙女一路。 若不是楚公子父母缘故,他们之间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哎,实在是造化弄人,天意不可测啊! 陆夫人用衣袖擦眼泪,在纪兴旺端着托盘路过的时候,朝里面丢了十两银子。 “沈小哥,后头可否让柳医女和楚公子能好好的在一起?那楚公子父母之过,也实在是怨不得他。” 她说完,也有人连忙应和,“是啊,柳老爷子那一推,是为了要他的命。最终他没死,是他命大,但也算是还了吧。想他脱身却想回不敢回,在坑边周围苦苦守着,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心爱之人,将他再捡回去。实在是可怜。” “这话说的可不对,楚公子虽说可怜。但柳医女的父母就不可怜?柳医女失去双亲,柳老爷子失去儿子儿媳,他们柳家算是因为楚家家破人亡。此等仇怨又如何说能放就放下?” “就是啊,即便不是那楚公子做的,就算是无法恨楚公子,可要说爱他也实在是难。”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话怎么说都对。 茶客们讨论的同时,也不忘给打赏。 纪兴旺再听一次依旧是两眼泪汪汪,他红着眼眶收一圈打赏的金银珠宝,站到最前面对茶客们道:“诸位茶客,即日起咱们茶楼说书场会设立打赏榜。” 茶客们疑惑:“何为打赏榜?” 第31章 “打赏榜就是按着诸位茶客每场打赏的银钱相加,每月汇总统计,从高到低排二十位。” “前三位会得到本故事《人鬼情缘》相关物件,具体是什么等待揭晓。榜首可以在下一个故事里化名,成为故事中的角色。不过不能干涉故事创作,只是在里面有个名字。若是不喜,到时候也可以换成《人鬼情缘》其他的相关物件。” 在场的茶客们都是对《人鬼情缘》这个故事极其喜爱的,听说会有其相关物件,即便不知道是什么,那心里也隐隐期待。 说书之前从未有过,引人好奇。在新颖奇特的故事里面,加入自己的名字作为其中一个角色,这对于茶客们来说,更是有致命的吸引力。 “纪掌柜你怎不早说啊!打赏还能不能追加!快快快!把你那托盘拿来,小爷我还要再加打赏!” “对对对!再把你那托盘换大一点,不然哪里够装的!” “快点的啊纪掌柜,别耽误我们打赏啊!” 打赏榜一出,便得到不差钱的茶客们争相打赏。 他们富的流油,压根不在意那点钱,只想花钱买开心。 也有没那么多家底,只能喝喝茶听听故事的茶客,沈愿弄了一个打卡册子,每听五场,送一壶茶。全书听完,送个甜点茶水套餐。 这个是所有听书茶客都有的,等章刻好之后实行。 纪兴旺先宣布这个消息,没那么有钱的茶客们心里同样高兴期待。 等后面说书人培养出来,再开雅间说书,还能赚更多。 纪兴旺想到后面的好发展,心头一片火热,干起活来得劲,半点不知道累。 中午还有一个好消息,春天婶子把糖蒸酥酪给做出来了! 也就是说,茶楼可以多加个甜点收入! 沈愿尝着糖蒸酥酪,奶香浓郁,微有酒香,味甜,口感绵密滑嫩,一款撒了干杏仁片,一款淋了桂花蜜,味道层次丰富。 用冰湃过后,带着沁凉,天气逐渐炎热,香甜滑嫩细腻的糖蒸酥酪入口,简直就是幸福感具像化。 “春天婶子做的好好吃!”沈愿肯定道。 糖蒸酥酪,一定会受到大众喜爱的! 春天婶子闻言高兴不已,她做失败好多次,终于成功了! 之前不是酒味太浓,就是无法凝固,总算是成功的做出来,没拖沈愿的后腿。 等酥酪上桌,茶楼营收增加,主家看茶楼赚钱也就不会再想卖茶楼了。 他们就还能继续在茶楼干活。 纪兴旺一口气吃了四碗,要不是沈愿拦着,怕他吃多了会腹痛,他还能继续吃。 真的是太好吃了!他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吃完唇齿都留香,甜甜的,实在是忍不住。 依他看,就连主家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吃食! 糖蒸酥酪定下后日上,需要准备原料,谈生意。明日沈愿正好在新的情节里加上糖蒸酥酪,提前预热。 去谈原料供应的事,是纪兴旺出面。 下午他不在茶楼,四更叔顶替纪兴旺看顾茶楼大堂,有沈愿和方早上顺带盯着,倒也安稳无事。 因为上午说过打赏榜的事情,下午场结束后,打赏直接翻倍。 四更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方早上和王三虎都一人拿个托盘去收打赏。 三人惊的目瞪口呆,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珠宝! 这才是一场打赏啊! 加起来,有百两了吧?! 纪兴旺回来的时候,正好到沈愿下工时间。今天春天婶子做了蒸鱼,还有羊肉汤。沈愿装两碗粟米饭,一条蒸鱼,一大瓦罐的羊肉汤,另加两盅糖蒸酥酪,拎着回家。 王三虎伙食没沈愿好,沈愿那些是纪兴旺特意交代,单独给做的,也是纪平安的意思。 不过王三虎已经十分满意自己的吃食,他有两个大粟米窝窝,两勺咸菜。自己还在茶楼喝了两大碗粟米稀饭呢。 中午他也有蒸鱼,个头小一点,配着一碗粟米饭。他把粟米饭吃了,蒸鱼没舍得,留着晚上一起带回家去。 …… 此时庆云县邻县码头,挂着谢家旗帜的大船停靠,近百名纤夫吆喝着拉船,肩膀被绳索摩挲,浑身是汗,身体前倾艰难向前。 码头被清场,站满官吏,静静等候。 为首的三人,一人是县令,一人是县丞,另一人就是纪平安。 眼看船要靠岸,县令眯起眼睛,心中忐忑,“待会还靠纪公子在你五爷爷面前,多给下官美言几句啊。” 纪平安面无表情,压根不理会。 县令没能讨到好,有心发作又不敢,只好冷哼一声,心里骂一句不知好歹便过了。 谁叫人家和幽阳城谢家是姻亲呢,武国第一大世家,谁人能惹呐。 此时船上放下梯子,上面有人在动。 县令顾不得其他,脸上带着谄媚假笑迎上去。 先下来的是几个身着黑色骑射服,腰间佩剑的护卫。 中间有一身着白色绣云纹锦衣的青年,黑发用玉冠束起,领口藏金线暗纹,此人身量极高,身形如竹挺拔,眉目清冷黑眸沉静,视线远远看来,透着清冽疏离,矜贵非凡,似只可远观的霜雪。 纪平安下意识低头不敢看,身旁的县令和县丞也被对方周身冷意,难近之感吓的止住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 眼看人越来越近,县令额头冒着冷汗,竟推一把纪平安。 前面的护卫立即举剑抬手,抵在纪平安身前。 眼眸中充斥警告,再靠近一步,后果自负。 纪平安只好垂眸道:“在下庆云县纪家纪平安,今日特意前来接谢五爷爷去庆云。” 被纪平安尊称为五爷爷的人,面如冠玉,清冷矜贵。 谢玉凛踱步向前,护卫们微微侧开,但依旧呈保护姿态,将人护的滴水不漏。 他到纪平安身前微顿,嗓音低沉磁性,透着冷意疏离,“按幽阳的规矩,叫叔公。”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仿佛并没有方才的停顿。 纪平安连忙点头应下。 他的姐姐是谢家庶出孙辈的妾室,按着庆云县这边的辈分规矩,他需要叫谢玉凛五爷爷。幽阳在武国偏南,按着那边的规矩,他是要叫谢玉凛一声五叔公的。 纪平安跟在队伍后面,他瞧着谢玉凛气质出尘的背影,想着对方年纪怕是不比他大多少,自己辈分却是低这许多。 算了,他爹也要喊对方一声五叔呢。 谢家的船停靠在邻县,而没有直接去庆云县,是因为谢家先祖曾被此地一农户所救,发迹之后便立下族规,凡是谢家子弟途径明华县,都要去范家拜谢。 范家也因此成为明华县第一大家族,早不再是几百年前的农户。 今日范家家主范承华自然也是来了,随着谢家地位越来越高,范家先祖对谢家的恩情,早就被时间磨灭。 若非谢家有此祖训,范家这样的门户,根本没办法在谢家人身前露脸。 按理说,范家接人,也应在第一排与县令等人并列。 不过因着三年前,范家女以养病为由借住在谢家,却不知为何缘故,得罪了谢玉凛。 从此谢家再不关照范家,甚至放话,除去祖训外,不再与范家有任何交集往来。 明华县县令怕被谢玉凛本人看到他与范家人走得近,再惹人不高兴,便将范家排在最末。 范承华看到谢玉凛走来,连忙垂下头,恭敬道:“范承华见过凛公子,府上一切都准备好,还请凛公子移步去歇息。” 谢玉凛淡淡的应一声,“恩。” 范家准备了马车,不过谢玉凛没有直接上去。 谢家跟随的家仆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头发包的严严实实,手上还套着粗布手套,一共三人,携着包袱上马车,将里面从头到尾里里外外的擦洗一遍,换上包袱里的卧具、软垫、毛毯。 期间,谢玉凛坐在擦拭干净的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睡觉,那手上戴着白色丝绸手套,做工精致,贴合手部。 护卫执伞立于其身旁。 谢玉凛睡觉,一群人都不敢说话,呼吸都有意放小,也不敢先行离去,就这么站着等着。 外头的太阳大,没一会众人就被晒的大汗淋漓。 而伞下的谢玉凛却毫无所觉一般,清清爽爽的闭眼小憩。 县令被晒的脸色通红,满头是汗,他用袖子一次次擦汗,袖子都被汗水浸透。 突然,耳边有道带着打趣意味的男声问道:“下次还敢等吗?” 县令等人吓的回头,发现是一个长相俊俏的青年,对方身着青绿衣衫,头发用发带半束,在这大太阳下如此清新的颜色,倒是叫人看着眼前一亮。 “敢问阁下是?” 后面只有谢家的船,人肯定是从谢家船上下来的,衣着亦是不菲,身份定然不简单。县令不敢造次,只能态度恭敬的询问。 青年咧嘴笑道:“在下宋子隽,是凛公子的门客。” 能做谢玉凛门客的人,那都不是一般人。 县令立即拱手,“原来是宋谋士。” 一旁的县丞和纪平安也对其拱手示意,宋子隽拱手回礼,笑眯眯道:“凛公子喜静,你们这么多人在这等他,又一副要贴上去讲话的模样,难免惹得凛公子不悦。这会在这晒晒太阳,吃一些苦头,下次可记得长记性,再别搞这一套了。” 县令和县丞二人是有苦难言,谁知道这谢玉凛看着难靠近,实际上比看起来还难靠近? 二人俱是点头,苦哈哈道:“多谢宋谋士提点。” 宋子隽轻笑一声,“算不得什么。”随即看向纪平安,“你是纪平安吧?” 纪平安一愣,“宋谋士认识我?” 宋子隽颔首,“当年在幽阳谢府见过你一面,凛公子之前有交代,若是看到纪家人,让在下通传一声,明日辰时正刻,一起随谢家船去庆云县。” 纪平安心中惊讶,他跟着姐姐去谢府的队伍去过一次谢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仅一面之缘,这人竟然还能记得他。 真是厉害,难怪能成为五爷、叔公的门客。 “明日定准时抵达。”纪平安承诺道。 那边,马车已经重新清洁完毕。 执伞护卫低头小声说了什么,一直闭眼睡觉的谢玉凛缓缓睁眼,起身闲散的走向马车。 明明是悠闲之态,可旁人瞧着谢玉凛,总觉得他姿态雅致,风骨天成。即便是背影,也如松如月,遗世独立。 第32章 大树村。 沈愿带着吃食回家,让沈东几个崽崽先吃糖蒸酥酪。 连糖都没吃过的孩子们吃到酥酪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沈西惊讶捂住嘴巴,眼睛睁的大大,“大哥这个好好吃呀!” “好吃大哥后面再给你们带。”沈愿边说边检查沈南脸上的伤,在好转,心里也松一口气。 沈东见沈西喜欢吃,把自己的那份给沈西和沈南各舀一勺。 沈西转头又亲亲密密喊二哥。 一向情绪不外放的沈南,低着头温声说了句,“谢谢二哥。” 沈愿摸摸弟弟们的小脑袋,又去看看咿呀咿呀的妹妹,去灶屋装一些羊汤出来,另弄半碗粟米饭,要拿去刘村长家。 刘村长已经等候多时,今天一下午都不知道看了小路多少次,就等着沈愿来呢。 “刘叔!看我今天带了啥来!” 沈愿举起手里的小瓦罐,鲜浓的肉汤味散开,刘村长没忍住嗅了又嗅。 “乖乖,这是羊肉汤?”刘村长惊讶道。 要知道羊肉可是有钱有权的大人物们才吃得起的! 沈愿点点头,“刘叔可厉害,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刘村长老脸一红,“这有啥厉不厉害的。” 他年轻力壮那会,去码头扛大包,那时候闻到过好多次小吏的家仆给送来的羊肉汤味道。 是真的香啊。 没想到这辈子他还能这么近的闻一闻呢。 真是活久了,啥好事都能碰上。 沈愿将手里吃食给刘村长,“昨天托四嫂带话说我要盖新屋,刘叔这里可有什么人选没有?” 刘村长立即点头,这是正事,可不能耽误,“有的有的。” 随即,他报了好几个人名,等着沈愿意见。 “刘叔你家的大哥和四哥咋不报?”沈愿有些疑惑,刘大哥和刘四哥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人勤快踏实,完全符合啊,“还有你家刘平,他也很不错啊。” 刘平是刘大哥的儿子,今年十八,按理说这个年纪早该娶妻,不过因为这两年收成不好,田主加税的原因,家里没什么积蓄让他娶妻,便一直拖着。 刘村长很不好意思,其实为这事,家里也商量过。 寻思着沈愿帮他们家够多了,就算是家里汉子是一把好手,但也想着让其他差不多的村民能得到这个机会。 他作为村长,也不能什么好事都叫自己一家占着啊。 “嗐,咱们家有小愿这么惦记已经够好了。还有好些饭已经吃不上,但为人做事那都是没话说,都是看着小愿你长大的,小愿你也懂这些叔叔哥哥们都是好的。刘叔不能坑你的,他们去一准给小愿你的房子盖的又好又快。” “刘叔你尽管招人,把刘大哥、刘四哥、刘平全都加进来。”沈愿抬手比划一下,“我要盖的的院子特别大的,弟弟妹妹们要一人一间屋,还要专门洗澡的屋子,马棚、仓库、茅厕全都要有的,还要院墙。我又急着住,刘叔你是懂行的,看看这样的院子,要多少人才能在两月内盖好啊?” 沈家的宅基地其实挺大,应该说大树村村民们的宅基地都挺大,不过因为银钱有限,盖的院子都不大。 会在家中汉子娶妻之后,慢慢扩建。 老大成婚扩建一间,老二成婚再扩一间。 左右不好扩,就往后扩。 沈愿是准备左右和后面都扩。 刘村长险些没能拿稳手里的瓦罐,他惊的很,“你要盖那么大的院子啊?” 这孩子有那么多的银钱吗?光是买砖都要花几十两吧,这还是最少的情况。 “是啊,钱的事不用担心,日结都成。不过我应该会很忙,需要刘叔你帮我操持,我也按日给你结钱。” 刘村长并没有问沈愿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而是坚定道:“叔给你操持,不要你钱。叔知道,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少,听叔的啊,让叔帮你操持。” 沈愿扑倒刘村长身上,抬手搂着刘村长,“刘叔你真好!” 淳朴内敛的刘村长哪里见识过这样外放的表达,臊的老脸通红,眼睛乱飘,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真的是叫人太不好意思啦! 刘村长又不想推开沈愿,怕孩子伤心,只能寻个借口道:“哎呦小愿呐,快撒手快撒手,喘不上来气咯。” 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的刘婶子看到,笑得合不拢嘴,“小愿遇到啥事啦,咋这样高兴?” 沈愿松开刘村长,满面阳光,“叔说帮我操持盖院子的事,做监工呢!婶子你有空不?我还需要人帮着做饭,要是刘大嫂和四嫂也有空,加上平婶子和王大嫂、王思姐,六人差不多够。” 不等沈愿说待遇,刘婶子就直接点头,“有空有空,咋没空?” 有活干怎么也不会没空的! 沈愿道:“那成,正好我待会去平婶子家问问。对了,这是三百文钱,上回刘叔给我家垫的税钱。” 那天多亏了平婶子和刘叔来的及时,两家一家垫两百文,一家垫三百文。 沈愿知道,这些钱,当初他们是掏空了家底给他拿出来的。 今日正好要去两家,及时给还了。 刘叔却是不大好意思要,他家儿子儿媳和老伴后面都要赚小愿的钱,就是去县城、镇上找个塞一家子人进去干活的工,打点都不止三百文了。 “小愿,这钱不……” “拿着。”沈愿把铜钱串直接塞刘村长手里,“叔,三百文能买很多东西了,能吃好一阵的饱饭。我想你们能过好日子,吃饱饭,穿好衣。” 刘村长和刘婶子眼眶一红,这话听着窝心,二老拍着沈愿的手喊好孩子。 沈愿还要去平婶子家,没有久留。 正好平婶子家在刘村长家前面,绕一下就到。 他到的时候,王家的孩子们在院子里高兴的跑来跑去,看到沈愿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他,“小愿哥哥,我们家有好吃的鱼鱼,快进来,给你吃鱼鱼。” 这或许是孩子们第一次吃鱼,即便不是,肉在村子里也是稀罕物。但他们毫不吝啬的要拉沈愿去吃鱼,可想王家大人平时没少给孩子们灌输对沈愿好的想法。 沈愿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们等着吃鱼呢,王三虎带回来的鱼少,不够王家自家吃的,他哪能真吃。 大人们听到外面动静赶紧出来,沈愿这才发现王家人眼睛都红红的。 平婶子直接走向沈愿,二话不说给沈愿跪下,吓的沈愿扑通一声,结果他太激动没跪稳,人啪一下给坐地上了。 地上正好有小石子,硌的沈愿小腿疼,哎哟哎哟叫,“平婶子快快快,拉我一下,我起不来了……” 弄的几乎不会笑的平婶子都没好气的笑了一声。 她拉着沈愿手臂,怕把人弄疼,拉的很小心仔细,嘴里忍不住絮叨:“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毛躁起来了,婶子看看有没有伤着。” 弯腰检查一下沈愿的腿没什么事后,平婶子松一口气,还好没什么,不然得心疼死。 “小愿,不管你听不听,婶子都得给你说声谢谢。”平婶子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沈愿,他带着王三虎,改了命。 茶楼的活计,是他们这样的人,上下好几代都不敢想的好活计。 平婶子在想,那老道真是个活神仙。说小愿有仙缘,就真有了仙缘。说她家三虎遇贵人富贵命,原先还不信。现在依她看,贵人就是小愿。往后三虎跟着小愿,那就是富贵命! “三虎哥之前也很关照我的,再说这个活计也是三虎哥厉害,不然也拿不到。”说着沈愿对站在后面的王三虎竖起大拇指,“三虎哥说书超级棒!只要再加强记忆,记的熟,直接开场没问题。” 王三虎呵呵直笑,人自信很多。王家其他人瞧着沈愿奇怪但有趣的动作,听他说的话,都非常欣喜。 他们刚刚跟着王三虎了解了一下什么是说书,开场就是赚钱啊!一场二十文呢! 沈愿紧接着又说了去他家盖房和做饭的事情,王三虎去不了,但是王大虎能去。 王家人看沈愿和看财神爷似的,就没有一个不同意。 沈愿还那两百文时,平婶子和刘村长一个反应。好在沈愿有经验了,很快说服平婶子收下。 这些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但对于平婶子和刘村长他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 他是真心希望,两家人能越来越好,积累积蓄,吃穿不愁。 沈愿告别平婶子一家回家去吃饭,走到一半回头,发现王家人还在目送他,看他回头都抬起手挥一挥。 沈愿咧嘴笑着,高高举起双手来回摆动挥舞,“快回去吃饭吧!” 以后大家都要吃饱饭啊! 翌日,辰时正刻。 谢家的大船准备起航,纪平安木桩子一样站在甲板上,看着忙碌的船员们。 他在想,到了庆云县,五叔公看到又是一群人等着,会不会生气。 应该会吧,昨天就不高兴,罚站了一群人…… 哎,还想着能快点去茶楼找沈愿呢。 与此同时庆云县纪家茶楼。 沈愿和王三虎今日来的早,路上王三虎给沈愿说第一场的故事,沈愿发现王三虎进步很快,应该是晚上有练。 刚进茶楼就被方早上拉着又听他说,也是一样进步神速。 沈愿心里高兴,这样的话就能开更多场了!他拿说书场的钱,是即便不自己说,只要开一场就有二十文的。 赚多一点,院子就能盖的更好一点。 他和弟弟妹妹们住的也能更舒服。 赚钱赚钱赚钱! 让王三虎和方早上继续练习,沈愿去楼下准备问问纪兴旺章刻的怎么样了。 《人鬼情缘》一共三十场能说完,刻三十个不同的章,每个章的图案都是那个章节比较特色的东西。 比如第一个章是楚期进山打猎的弓箭,第二个章是楚期的玉佩,第三个章是坑洞…… 纪兴旺道:“让匠人加急做了,后日能好。其他的物件,可想好送啥了?” 沈愿早想好了,“人物设定图吧。”不等纪兴旺高呼请不起画师,他就道:“我自己画。” 他的画技一般般,但在这里,也能看了。 纪兴旺惊道:“那仙人真是啥都教你啊。” 该不会是沈愿老祖宗吧?不然咋这样疼他?啥都告诉他呐! “哦,对了,公子今天回来,估摸着中午船到。你要不要去码头迎人?”纪兴旺想到二人感情好,便顺嘴提了一句。 沈愿半点没犹豫,“正好有时间,我肯定去迎的。” 平安哥这么照顾他,对他好,他有时间又方便,不去迎人说不过去。 “正好让春天婶子做份糖蒸酥酪,晌午那会天有些热呢,给平安哥吃了凉快凉快。” 纪兴旺道:“家主和夫人也会去,需要备他们的嘛?” “备吧,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糖蒸酥酪,知道多好吃,茶楼能多赚钱,以后可不敢再想着卖茶楼。” 纪兴旺十分赞同的点头,“没错!” 第33章 “对了掌柜的,昨日我和你说的沈榆树的事,今天我准备在说书之后对茶客们提一下。”之前答应过沈柳树帮忙找人,他也没办法去别的地方找,只能和茶客们提看看。 纪兴旺点头,“成,你想说就说。不过茶客们大多身份尊贵,不会管下头的事。我估摸着,你提也是白提。” 沈愿也无奈,“本是不报什么希望,但万一就能有消息呢。” “你心里头就没坏事,行了,我先去招待茶客,你收拾收拾也赶紧来吧。” 纪兴旺去了大堂,沈愿去找春天婶子,让她做四份糖蒸酥酪。 他刚刚忘了平安哥的五爷爷,老人家牙口可能不好,就给准备桂花蜜口味的吧。 纪平安不怎么爱吃甜的,沈愿叮嘱春天婶子,要三份桂花蜜,一份杏仁片。其中一个桂花蜜的单独用小食盒装着。 春天婶子一一应下,让沈愿说完书来取就成。 今日说书内容,到了楚期身亡。 柳茗青带着药方去楚家,得知楚期要成婚的事。 她绕过一众守卫,来到楚期的院子。 发现院子并无小厮婢女,屋子的门敞开,她进去后,看到一袭红衣喜服的楚期,面色苍白的坐在木椅上。 楚期的眼睛看不见了。 听觉也不好,但他还是感觉到,是柳茗青来了。 “你终于来了。” 柳茗青走向前,伸出的手在途中停下,“我和爷爷写了个药方,你按着药方去治,会好的。” 楚期摇头,“茗青,我不想成婚,你带我走好吗?”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怒吼声,“好啊!我就说这山野村女不会放过我儿!今日果然是来了!来人,把这女人给我抓起来!” 楚父一声令下,一群护卫手里拿着刀冲过去。 柳茗青腰间感觉一股力道,反应过来时,她人被推了出去,而楚父被人形削瘦的楚期用锋利的匕首抵住脖颈。 此前楚期就发觉不对劲,自己院子里竟然无人看守,料想到父母后面想做什么,他早有准备。 “放她走,不然杀了你。” 楚父气血上涌,“你这个逆子!大逆不道!老子是你爹!你敢杀老子!” 楚期充耳不闻,将匕首又贴紧,楚父脖颈一疼,有血腥气散开。 楚父嘴角抽搐着,心想那老道说的没错,自己儿子是失心疯,没了魂魄! “放人!” 柳茗青看向楚期,“你傻不傻!你会死的!” 她知道,楚父对自己的儿子动了杀心,楚期怕是活不了了。 “快带她走!”楚期拼尽全力喊道。 屋外冲进来一个护卫,拉着柳茗青逃走。 “楚期,老夫有许多的儿子,你最优秀,却也最不听话,不中用。”楚父声音平静,察觉到楚期已经被力气再辖制他,夺过匕首反向刺进楚期心口,“尽给老子拖后腿,没用的东西不如死了算。” 楚期倒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向屋外。 “我不是傻,只是喜欢你。” “别讨厌我了茗青,被你讨厌,比喝符水和被招魂还要难受。” “现在,我可不可以做初七?” “茗青……” 楚期说谎了,他其实不想死。他想回草庐,做自由快乐的初七,和柳老爷子学炮制草药,跟着柳茗青去治病救人,上山采药。他每天都会摘一朵最漂亮的花,插在心爱之人鬓角边,看爱人嘴角比花美数倍的微笑。 “你要想我。” 楚期没了气息。 被带走的柳茗青在护卫那得到楚期留下的遗言。 布帛上写着楚期的思念,楚期的爱意。 “茗青,你丢下我不要,我是怨你的。但又舍不得怨你,便罚你好好活着,每年在我生辰时,做一碗糖蒸酥酪给我,我就原谅你。” “茗青,你和爷爷,都要好好活着。” 茶楼大堂,呜咽声阵阵,怒骂声四起。 “楚公子啊!!!” “你死的好惨啊!!!!” “天杀的楚老头!虎毒不食子!你不得好死啊!” 沈愿暂时没敢讲话,抠着惊堂木放慢呼吸,怕被波及再挨顿骂,毕竟故事是他写的。 一旁王三虎和方早上也是泣不成声,抹干眼泪,拿起托盘红着眼睛跟同样眼眶通红的纪兴旺去收打赏。 茶客们哭归哭,骂归骂,但故事确实是听爽了。 掏钱一点不含糊,边掏边哭,还要哑着声音问问纪兴旺他们在打赏榜哪个位置,纪兴旺看一眼托盘边上每日更新的简易打赏榜,对着竹片上的位置报排行。 觉得排行低了的茶客,又继续掏银子打赏。 沈愿等大家情绪平稳一些才道:“沈愿在此有个不情之请,有个相熟的哥哥一年半前出来谋生,再未归家。名唤沈榆树,今年二十有一。身量七尺有余,不足八尺,左手有一处烫伤疤痕。若是诸位身边有人符合其条件,还请诸位多留意,着人来茶楼告知一声。” 茶客们点头道:“找人好说,只是沈小哥,你这故事可不能再这般伤人心了!” “是啊,多年没有这样的哭过,今年真是哭的比往年都多。” “不过你故事讲的好,听着畅快,现在叫我不听故事,都不知道日子如何消磨。” “没错没错。以前没故事说书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有人的关注点在其他,“哎,那楚公子说的糖蒸酥酪咱没听过,是甚吃食?只有前朝有吗?” “是哎,这名字怪有趣,听着感觉是饴糖做的。” 后世的白砂糖,蔗糖,冰糖,在这里都还没有。武国有饴糖,蜂蜜做主要甜味来源,枣干和其他的新鲜水果为次要甜味来源。 诸国大多如此,不过西月国多一样蔗浆,每年秋冬时节权贵宴会饮品必备。 沈愿见茶客们没有排斥帮忙寻人,也就放心了,正好有人关注到糖蒸酥酪,便顺着话讲,“明日茶楼会推出糖蒸酥酪,不过酥酪制作不易,蜜糖和新鲜水牛乳供应有限,每日只有二十份,售完即止。所以想要品尝的茶客们,明日来后需先抽签,抽到红头签的便能买一份。” “蜜糖珍贵难得,水牛乳亦难,因此糖蒸酥酪价并不便宜,一盅五两银子。” 不论是牛乳制吃食,还是蜜糖,都是只有权贵才能享用。 茶楼能拿到一些奶源和蜂蜜,也是因为背靠纪府,不然连原材料都不可能弄到。 实在是牛乳和蜂蜜都十分的珍贵,尤其是蜂蜜,在这个除了饴糖以外,再没有其他糖,也没有养蜂的国度,天然的蜂蜜更是十分难得。 一斤蜂蜜都能换两匹权贵才能穿得起的三十升粗布,也就是十两银子。 按着一盅糖蒸酥酪用的蜂蜜和牛乳用量来算单价,蜂蜜成本八百文,牛乳成本四百文。再加上运输,保存,人力制作,所有杂七杂八加起来,一盅成本就需要二两银子。 茶楼要赚钱,且原料金贵,市场有恒定价格,不能低于此价,只能翻倍卖。 一盅五两银子的糖蒸酥酪,在这些有钱有闲的茶客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只想尝尝让前朝第一大世家嫡系子孙惦记的糖蒸酥酪,到底是甚味道。 纪兴旺听着价格,心里都庆幸在试做的时候,他有幸跟着品尝,还吃了四碗之多。怕是他之后,都没有这个口福气了。 除了贵以外,原料也稀缺,怎么也轮不着他买。 而且一盅五两银子,够他一家一年嚼用,吃一盅酥酪就没,实在吃不起。 不过还好那日做的多,他也给家中带了些,多多少少的都尝过味道,值了。 茶楼事情都处理完,沈愿匆匆吃两口饭,就拎着食盒去码头迎纪平安。 走两刻钟,到了码头,此时码头的力工们休息,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一眼就能看见纪平安所在。 纪平安低着头站在他爹身边。 不远处,是跪在地上掌掴自己的庞县令,还有一群衣着统一,腰间带剑的护卫,威压十足。 昨日还笑着提醒他们的宋子隽,这时候依旧笑着,掐着庞县令的脸问:“县令大人,在下说过凛公子不喜人靠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打疼了吧?” 庞县令两颊通红,余光畏惧的看向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人,哪里敢说一个疼字啊。 他急忙道:“是下官不听劝阻,非要靠近凛公子,让凛公子去府上,是下官的错,下官不疼,不疼。” “既然不疼,那便继续打吧。”宋子隽松开手,笑眯眯的说。 庞县令不敢不听,咬着牙又开始自扇巴掌,连声都不敢出。 纪平安和纪家主纪明丰同样吓的浑身冒汗,赵月韵早被吓晕,叫嬷嬷给背走了。 码头站满了人,却诡异的安静。 稍显燥热的温度,并没有丝毫缓解众人内心的恐惧寒意。 纪平安就在这时候,后背被戳。 “平安哥,你在这看戏呢?”沈愿笑着问纪平安,“这大中午的这么热,咋不去阴凉地看啊?” 沈愿知道那边有热闹看,怕惊扰那群人,有意压低声音。 说完又看向一边的纪明丰,很有礼貌道:“这位就是五爷爷吧,我叫沈愿,和平安哥是好朋友。平安哥还真像五爷爷,不愧是一家子人。对了,我带了糖蒸酥酪,很好吃的吃食,特意给五爷爷做的好消化的桂花蜜口味,咱们去凉快点的地方边吃边看吧。” 自来熟不怕生的沈愿,抬手亲密挽上纪明丰的手臂,还不忘左看看右看看,“咦,掌柜的说平安哥你的爹娘也会来,是还没来吗?我也给他们准备了糖蒸酥酪。” “五爷爷你咋不走啊?”沈愿还想说糖蒸酥酪放不久,不然让下人先送两份回府,用冰湃着,结果发现自己拉不动人,他好奇回头,真情实感的劝说:“五爷爷你都热的一脑门子汗了,可不能再在大太阳下站着。” 纪明丰不敢动,心中咆哮:我这是吓的!还有,这人谁啊! 纪平安神色凝重,噗通一声就给跪下,对着看过来的谢玉凛道:“五叔公恕罪,沈愿是我相认的兄弟,他性情淳朴真挚,不识五叔公。多有冒犯,求五叔公饶他一次。” 纪平安这边跪下,纪明丰这个做爹的也跑不了。 他一个头两个大,这小子竟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为了儿子,他也只能抽走手臂,直接跪下,“是小人管教不严,犯此大错,冒犯了五叔。” 沈愿还有些懵,他认错人了? 纪平安赶紧拉沈愿的手,把人拉跪下,又急又怕,“小愿快求饶,快!” 沈愿都没来得及看对面的人,更没想通为什么要求饶,就赶鸭子上架一样,被拉跪地,“求……求五爷爷饶命。” 纪平安急道:“叫五叔公。” “求五叔公饶命。”一回生二回熟,沈愿抑扬顿挫的重复一遍。看平安哥急成那样,先不管原因了,按着说的做吧。 谢玉凛清冷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一身粗布麻衣,胜在干净整洁。 人有些瘦,面容清俊,即便是求饶,却感觉不出怕来。 “宋子隽。”谢玉凛视线变冷,“去把东西拿来,回祖宅。” 宋子隽应声,立即去取。 他蹲下身,“请问小哥,哪一份是给凛公子的?” 沈愿指了一下小食盒,“是这一份。” 宋子隽手放在小食盒上,又听沈愿道:“糖蒸酥酪放不久,得尽快吃。晚了吃会腹泻,要是五叔公吃了觉得好,可以去茶楼边听书边吃,我给五叔公安排最好的位置。” 宋子隽整个人顿住,面色奇怪的看一眼沈愿,瞧对方一脸真诚,似乎真的在邀请人去茶楼,神色更奇怪了。 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些病症? 凛公子都敢相邀? 宋子隽不敢耽误时间,更不敢替谢玉凛回答,只好扯着嘴角僵硬笑了一下,拎着食盒赶紧回去。 谢家马车,宋子隽坐在最外侧,靠着车门。 谢玉凛坐在中间,斜靠软枕,“食盒打开看看,和你西月国的糖蒸酥酪,有没有不同。” 宋子隽恭敬颔首,打开食盒一阵乳香传来,引人食欲。 他端起来仔细辨认,最终摇头,“西月的糖蒸酥酪只有皇室可食,我只是平民,无缘接触。只能从传出的只言片语辨认,似乎这份糖蒸酥酪,更好一些。” 西月国的糖蒸酥酪,更粘稠,像甜乳粥。 这份糖蒸酥酪是凝固的,乳香中还有些微的甜酒香气,很不相同。 宋子隽放下糖蒸酥酪,“这份酥酪如何处置?” 他知道谢玉凛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嫌脏。这句话,也是他明知故问。 谢玉凛道:“想吃直接说,再敢试探,就去领罚。” 宋子隽笑道:“属下不敢。” “去查查那个沈愿。”谢玉凛闭上眼睛,“有异样的话,直接抓起来。” 这是怀疑对方是西月国细作了,宋子隽见谢玉凛睡了,没敢出声。 不过他觉得不太可能,若是细作未免也太不知隐藏,简直就是在脸上写着:我是西月细作,我准备靠着出其不意来接近谢家嫡孙。 但话又说回来,万一真有那么蠢的细作呢? 至少在引人注意这块,对方是成功的。 瞧瞧,耳聪目明的凛公子不就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宋子隽想到沈愿提醒酥酪不能久放,到祖宅还有好一阵子呢,到时候肯定不能吃了。 于是他悄悄打开食盒,一口一口吃起来。 嘶!真香啊! 宋子隽越吃越快,一旁睡觉的谢玉凛突然冷冰冰开口,“滚出去吃。” “这就滚这就滚。”宋子隽一手端酥酪,一手拎食盒,狼狈出去。 边吃边想,明天他就去茶楼探查,顺便看看那个说书是什么。 人称百事通的他都没听过,怪稀奇。 嗯,还要再吃几碗糖蒸酥酪。 第34章 码头。 庞县令肿着脸和一众衙门官员早已灰溜溜的走了。 沈愿扶纪平安和纪明丰起来,纪明丰对着沈愿怒气冲冲,“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谢五叔面前如此撒野?” “我没撒野,就是认错人了。”沈愿直言,他不喜欢被冤枉。 纪明丰气的脸红脖子粗,两眼瞪着沈愿,抬手要打人,“你还敢顶嘴!” 纪平安抓住他的手腕,“爹,他是我认的弟弟,你不能打他。” 沈愿放下准备要拦的手,闻言两眼亮晶晶的看纪平安。 纪明丰还以为纪平安刚刚说的只是为了开脱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他不解道:“让你去结交,是向上面结交!不是让你往下认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纪平安应对他爹有一套,越说老头越会起劲,于是他沉默,他不语,任由老头叽叽喳喳。 反正他不听不看。 纪明丰训斥一阵,发现纪平安木头一样没反应,另一个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他儿子笑,气的甩袖就走。 想他精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个蠢儿子! “平安哥!你要认我当弟弟啊!”沈愿高兴道。 纪平安双手抱胸,木着脸,“假的。” 沈愿才不信,“我觉得是真的。” 纪平安道:“那你还问?” 沈愿乐的不行,喊了一声平安哥后,竖起两根手指。 “这什么意思?”纪平安一头雾水。 沈愿认真道:“是帮我两个忙的意思,第一个忙是帮我找一个人,叫沈榆树。第二个忙是帮我找五个人,就在衙门。” “你小子用起人来是一点也不手软,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纪平安伸手轻弹了沈愿脑袋一下。 沈愿揉一下脑门,“那平安哥你帮不帮我找?” 纪平安沉默片刻,不耐烦道:“我说真的沈愿,你小子是真烦人。” 他自己更烦,死活拒绝不了沈愿一样,“详细信息告诉我,然后等消息。” “好!”沈愿立即把沈榆树,还有打沈南的四个衙役,以及拦一下人的那个衙役特征全都说一遍。 纪平安要回衙门,他把三碗糖蒸酥酪全部带走,说要自己吃。 临走前,把刻着“纪”字的腰牌摘下给了沈愿,“你要盖房,叫人拿着这腰牌去县里的砖瓦坊买砖瓦,不然你的身份买不到。就算买到,也需要多花几倍的银子才行。” 因为技术低下的原因,砖瓦有限。一般都是用来建造宫殿、衙门、权贵富商宅院、宗族庙宇、修建城楼城墙。 没有身份的普通人,甚至没有资格购买砖瓦。 这里阶级地位比想象的更加严重,权势的力量,也比想象的更大。 沈愿本想着青砖、木头、土砖三种结合去盖个院子,青砖做地基,减少用量,贵点没事,能买到就行。 眼下纪平安专门给他纪家的腰牌,让他以纪家的名义去买砖瓦,完全解决了他所有的问题。 按着他家院子要盖的大小,全部是青砖修建的话,光是砖头花费最少也要三百多两。这还是只翻一倍就能买到砖的情况下,但基本价格翻一倍是买不到砖的。 就算是买到,那砖也是次品,并不好,隐形危险很高。怕是会坍塌,把人给埋了。 眼下有了腰牌,哪怕他全部用青砖去盖院子,一百六十多两就能买到足数的砖。瓦更便宜,二十两就够。 沈愿握着腰牌感动,搂着纪平安道:“平安哥你真的是太好了!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纪平安被他怪调的话逗笑,更是习惯了沈愿动不动就喜欢亲密搂人的举动,也没推他,“倒是乖觉,院子盖好叫我去吃饭。” “一定叫!到时候平安哥在我那住一晚,我给平安哥做好吃的。”沈愿保证道。 纪平安点头,“行了,我得去衙门,快撒开吧,你也不嫌热。正好后面有什么,直接拿着腰牌去谢家找我。” 沈愿乖乖撒手,是有点热。 “好的哦平安哥。” 二人在码头分开,沈愿回到茶楼。 纪兴旺留了饭让沈愿吃,他顺便也坐沈愿边上,好奇问道:“怎么样小愿,五爷爷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厉害,一看就是很大的大人物?” 沈愿搂一口饭,嚼嚼嚼,啧一声,“是大人物,不过我不喜欢他。” 纪兴旺手一抖,想捂沈愿的嘴,没捂成,又听到他后面大逆不道的话,“爱让人下跪求饶,这在我们那、是在仙缘的梦里是特殊癖好,不能上台面的,只能在私下……” “祖宗祖宗小祖宗活祖宗!快别说了!你敢说,掌柜的我不敢听啊!”纪兴旺求生欲极强,他可背不起背地里议论大人物的罪名。 得罪大人物,那他肯定没命啊。 沈愿只好不说了,哎,他还想说也不喜欢平安哥他爹呢。 动不动就生气,爱打人。 幸好平安哥今天拦着,不然他可能会因为和顶头上司斗殴而失去茶楼活计。 虽说背后不能议论大人物,但纪兴旺也忍不住好奇对方是什么样。沈愿是好脾气,能让沈愿第一面就说不喜欢的,还是他头一回听。 下工后,沈愿和王三虎带着吃食先去县城的砖瓦坊定砖瓦。 “什么人?砖瓦坊也是你们能进的?赶紧走走走。” 二人刚到门口,就被里面出来的高瘦青年往外撵。王三虎虚护着沈愿,用眼睛瞪人,粗声粗气道:“做甚推人!” 那青年嘿了一声,啐一口唾沫,往上撸袖子,“再嚷嚷信不信叫人揍你!” 王三虎转身把沈愿护在身后,剑拔弩张之际,沈愿拍拍前面的大块头,“三虎哥没事,我同他说。” 王三虎这才往后撤,视线一直盯着高瘦青年,对方只要敢有异动,他就扑上去咬。 沈愿低头看一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和草鞋,又看一眼王三虎身上虽然没补丁,但明显小了的短褐。 果然,出门在外,是先敬罗衣再敬人啊。 沈愿及时将谢平安给的牌子递出去,“这是城南纪家的腰牌,看看?” 对方一脸狐疑不屑,翻着白眼接过腰牌,城南纪家的下人都穿的布鞋而非草鞋。就眼前这两人,一瞧就是不知哪里的山野村民,来砖瓦坊骗砖瓦来的。 瞧好吧,等他辨认腰牌后,就把他二人给拿下送官! 木质柔顺的腰牌落入手中,高瘦青年低头一看,翻上天的白眼瞬间正常,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后,脸上不屑的态度也被恭维替代。 他双手捧着腰牌,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哎呦,是小人有眼不识,竟是纪家来人。不知小哥要砖要瓦?还是两者都要?” 沈愿看了一出变脸,接过腰牌收好。 “两种都要。” “哎!好好好,两位跟我来,咱们坊的砖瓦可是庆云县最好的砖瓦!” 高瘦青年把人往工坊里面请,沈愿却不动。 他不动,王三虎也不动。 今日幸好有平安哥的腰牌能狐假虎威,沈愿可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还吃闷亏。 他又不是真的泥捏的性子。 高瘦青年脸上尽带讨好笑意,“二位怎么不走?可是累了?” 沈愿不看他,“叫管事出来,我不敢跟你走,怕你中途把我打了投炉子里去。” “哎呦!这可太骇人,我怎敢呐!”高瘦青年心知是自己刚刚的态度惹人不快,没成想这小哥看着好说话,实则是个犟种。 怪他眼拙,可哪个权贵之家的家仆会穿的这么磕颤来砖瓦坊啊!又不能推脱把人劝走,看来他今日的罚是免不了。 “成,二位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高瘦青年进去后没多久,工坊里就有两人的身影往外跑。 工坊管事自是已经知道前因后果,跑的气喘吁吁也不忘对沈愿和王三虎恭敬道:“是工坊管教不严,这才得罪了二位。今日我必好好罚他,还请二位莫要生气。” 沈愿和王三虎都有些吃惊。 他们知道纪家在县城有地位,可竟然这么有地位吗? 砖瓦工坊背后的主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方认为他们是纪家的家仆,手下的工匠没必要对另一家的下人如此恭敬吧? 实在是太过了。 高瘦青年被管事的用力推一把,对方低着头一个劲的哭说是他的错,下次再也不敢。 管事在一旁搭话,“这个月的月钱我给他扣了,二位若还是不解气,可说说要如何做,就是把人踢出工坊都是可以。” 沈愿倒也没想做到这一步,“不必,进去看砖瓦吧。” “哎,好好好,二位请。”管事的一脸恭维的笑,伸手做请的姿势,似乎是很不经意的问:“不知纪家何时设宴为凛公子接风洗尘呐?” 沈愿灵光一闪,哦,他这次借的好像不是他平安哥的威势。 是那个喜欢看人下跪求饶的五叔公威势。 他轻咳一声,“我不是纪家人,和平安哥是好兄弟,今日也是他介绍我来此购买砖瓦。” 管事的不由多看沈愿两眼,这看着一身朴素的人,竟然还能和权贵称兄道弟? 高啊! 因为谢家人在,纪家的地位比起以往还要高出许多。 就连庞县令都要矮上三分,管事的不敢给主家惹祸,若是今日真是纪家家仆反而是好事。 竟是和纪平安称兄道弟的情分,还好他出来的快,没让事情恶化。 不然以纪平安那护犊子不要命的样子,且有的闹。 管事的保持脸上的假笑,“原是纪公子的兄弟,招待不周,别见怪。我带小哥去看我们最好的砖,这批货轻易可是买不到的。” 砖瓦好,盖的房子就结实牢固,沈愿也乐得同意。 第35章 一行人朝着堆放砖瓦的草棚走去,王三虎落后沈愿一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之前又撵人,又要打人的高瘦青年。 记仇。 对方被他看的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看看这青砖质量,还有这声音,是不是特别好!”管事的手里拿一块青砖,屈起手指敲一敲,给沈愿听声。 沈愿不是很了解这些,王三虎经常帮人砌院墙,对砖比较了解。他暂时放下对高瘦青年的视线紧盯,伸手摸摸敲敲青砖,随后对沈愿点点头。 “好,就这一批,我要的多,能供货吗?”沈愿报了盖院子需要的砖量,都是王三虎给他算出来的。 管事的点头,“能,也是巧了,正好存货足够,就按着市面规定的青砖一块十文,瓦片一块八文卖你。要先给一半的银子,全部拉完后再结剩下的一半。” 沈愿觉得没问题,准备签契书。 说书打赏的都是不差钱的主,除了第一天的两场打赏少一些,但一场打赏也抵得过茶楼半月收入了。 后面有了打赏榜之后,金银珠宝越来越多,珠宝首饰,珍贵药材那些暂时无法折算成银子,沈愿今天来砖瓦工坊,只带了打赏的银子一半分成。 四天打赏,一共八场,共计五百三十两,沈愿到手银子是二百六十五两。 青砖一共要一百六十六两,瓦片要二十两,共计一百八十六两。 给一半的银子就是九十三两。 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 沈愿把布帛收好,管事的道:“明日就会派人将砖送去大树村。” 沈愿点头,“好,到时候我们村村长会对接。” 处理完青砖和瓦片的事,沈愿和王三虎回村,半路上他进布铺花三两银子买了一匹三升的粗麻布。 天越来越热,不那么细密的麻布穿起来反而凉快。 然后买了布鞋。 之前量过弟弟们的脚,他记得尺寸。用手掌一一对比,给三个弟弟一人买两双布鞋,北北的鞋子得过阵子再买。 他自己也买两双换着穿,顺手给王三虎也买一双。 今天王三虎一直护着他,他都看在眼里。 三虎哥对他好,他就要对三虎哥好! 这是他的处事准则。 王三虎哪能要啊,不过最后还是被沈愿抓着脚踝脱掉有些破旧的草鞋,眼看着沈愿要给他穿鞋,连忙弯腰,急的脸都红了,“小愿小愿,快停下,三虎哥自己来。你别动啊。” 沈愿这才停下,“那三虎哥自己穿。” 第一次穿布鞋,王三虎还不太适应,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固定住一样。 走起路来感觉轻飘飘的,又舒服又难受的。 沈愿直接换了布鞋,交钱回村。 草鞋也没扔,都是好好的,沈愿想着回去送给刘村长家,他家刘平能穿。 买的布需要做衣服,沈愿准备给弟弟妹妹们做。 平婶子后面要忙着做饭肯定做不了,沈愿跟王三虎去他家,把布交给平婶子,让平婶子帮他直接找人做。 一件衣服给三文钱,到时候直接喊他弟弟妹妹们去量尺寸就成。 平婶子接过布,保证替沈愿找个手艺好又踏实的帮忙做衣。 顺便和沈愿说了盖房后住在她家,“我家挤挤正好能拾掇出一间屋子来。就是要你把你家木板床带来,不然得睡草垛。” 沈愿一想也行,盖房子要两个月时间,家里确实不好住,“成,明天回来收拾。” 从平婶子家出来,沈愿回家把东西放好,让弟弟们试鞋子。 沈西穿着布鞋满院子跑,“我第一次穿布鞋!好舒服啊!” 沈东虽说没有跑,但他来回的走,一会去灶屋,一会回主屋,也不知道忙啥,就里里外外的走。 倒是沈南,抱着妹妹坐在木板床上,翘着脚左看右看,看完了低头和妹妹说悄悄话,“北北,我有新鞋子啦,大哥买的。大哥说北北长大,给北北买漂亮的绣花鞋。” 听的小北北咯咯直笑。 沈愿送窝窝头和草鞋给刘村长的时候,说了一下明天接砖瓦的事。 最难的砖瓦弄好,后面的事就不算事了。 刘村长也和沈愿提起后面盖房子,他带着弟弟妹妹们住在刘家。 得知沈愿已经答应平婶子,想想也好。他家里人多,花花夜里还总是会哭,来了也睡不好觉,便说:“晓得了,叔后面给你多盯着,叫院子早日盖好,好让你们早点舒服住上新屋。” 后日是动土的好日子,十里八乡除了田主、豪民、军户的院子,还没有哪家是青砖大瓦房的。 大树村要有第一间青砖大瓦房,刘村长心里也一片火热。 沈愿取出破旧的钱袋子,里面装着满当当的银子。 “刘叔,这些银子先拿着。后续的工钱,木料,石料,糯米粘合,都用这些钱。还有刘婶和平婶子负责管理伙食方面采买,每天要用多少,也来叔你这拿钱。” 刘村长抱着沉甸甸的银子,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心里因沈愿对他绝对的信任,无比动容。 “小愿你放心,叔一定给你全部弄好。别的不行,叔记账是好手,绝对不可能出现一笔糊涂账。” 沈愿笑道:“刘叔辛苦,后面的事,就拜托了。” 谢家祖宅依山而建。 占地数百亩,砖木瓦结合。宅院内有山有水,过木桥至庭院,溪水潺潺,门口回廊摆着棋局,身着白色锦衣的青年如仙人之姿,手上戴着丝绸手套,执黑棋,稳稳落下,将白子彻底吃尽。 对面蓝衫青年绝望闭眼,“凛公子,十局了,让在下赢一次会怎样?” 谢玉凛冷冷开口,“对弈从未有放水之说,是你技不如人。” 宋子隽抓自己的头发。 谁家被拉来陪下棋,不仅被杀一下午,还要被损技不如人啊! 他能不能逃啊! 眼看着下一场丢脸吊打局又要开始,外面有暗卫来禀。 宋子隽福临心至,忙道:“快叫人来。” 随后对谢玉凛道:“凛公子,应是我派出去跟着沈愿的暗卫来了,杂事不值叨扰公子,公子要去休息吗?” 谢玉凛沉默片刻,“无妨,尚未觉困倦。一起听听,听完继续。” 宋子隽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过也挺好了,能拖一会再被吊打。 “回禀公子、谋士,属下今日跟随沈愿,并无发现特殊异常。” 暗卫简短的话语是插在宋子隽心口的刀,他急道:“就没别的了?就这么点东西你来回禀什么?” 跪地握拳拱手的暗卫额头冒着冷汗,他今日实在是来的不巧,竟挑到凛公子也在的时候来…… 可宋谋士又这般说,他后面的话是不说也得说了。 暗卫视死如归,眼一闭,牙一咬,“只是那沈愿与纪平安十分亲昵,二人关系似乎非同寻常。纪明丰差点动手,被纪平安拦下,将人气走。纪平安不为所动,甚至将所属腰牌给沈愿。” “这沈愿带着腰牌去砖瓦坊,仗势欺人。而他身边还有一壮汉,也与他关系非常,壮汉对沈愿极其维护,沈愿帮壮汉买鞋,还帮壮汉脱鞋穿鞋。后续二人一起归家,属下换值来禀。” “还有……”暗卫顿了一下后,不敢违背规矩,如实道:“属下趴房顶听到,沈愿说不喜凛公子,还说公子爱让人下跪,上、上不得台面……” 宋子隽如遭雷劈。 他听到一半就后悔了,没想到大招在后面等他呢?这沈愿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么藏不住话!要骂在心里骂不就成了?非说出来干嘛! 他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又不能当着谢玉凛的面打断,只能硬着头皮听完。 暗卫总算是说完了,宋子隽佯装怒道:“这些话你也敢在凛公子面前说?简直就是污了公子的耳朵,快滚!” 暗卫怕性命不保,赶紧退下。 宋子隽硬着头皮面对谢玉凛,忽视暗卫最后一句话,开始分析,“所以这沈愿八成真是西月细作。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吸引人的关照注意,慢慢的打进权贵之间。” “不过仗势欺人倒是有些没想到,属下见他觉得还挺乖巧。” 一直沉默不言的谢玉凛突然出声,“乖巧?不见得。” 他将手中玩弄的黑子落于棋盘中,想到沈愿那句话,神色淡淡音色却冷如冰,“胆子挺大。” “到你了。”谢玉凛催促宋子隽继续下棋,逃不过的宋子隽只好认命执棋。 期间宋子隽一直观察谢玉凛,硬是没看出人到底生没生气。 宋子隽又被杀了两局后,探查沈愿底细的其他暗卫前来。 谢玉凛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子隽只好听暗卫禀报。 心里面祈求不要再是沈愿口出狂言,说的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凛公子真生起气,他们真会活不了啊! 宋子隽的祈求成功了,这次回禀的消息与上一个大不相同。 仙缘、茶楼说书、前朝故事、鬼、《人鬼情缘》、歌《但愿人长久》、打赏榜、盖章奖励…… 暗卫退下后,宋子隽思考,“鬼是北国才有的说法,所以沈愿还是北国细作?” 谢玉凛人冷话更冷,“你这么蠢,还如何做我门下谋士?” 宋子隽不思考了,虚心请教,“那依凛公子之见,该如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谢玉凛手捻黑子,嗓音清冽,“仙人梦中指路,如此奇缘,自当是为我所用。” 宋子隽有些惊讶,提醒道:“可是公子,那沈愿可能好南风,若是和之前那人一样,故意接近公子可如何是好?” 谢玉凛静静的看着宋子隽,平静无波的黑眸如同寒潭深渊,看得宋子隽浑身发冷。 “若是逾矩,杀了便是。”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翻旧账: 谢玉凛:不喜欢我?上不得台面? 小愿:[抱抱][红心](抱抱,爱你 一旁被迫吃狗粮宋子隽[小丑]: 若是逾矩,杀了便是(loopy摊手撇嘴.jpg 第36章 天蒙蒙亮,大树村刘家的门被敲响。 外头集结一群老实巴交的汉子们,讨好的笑着问开门的刘婶子啥时候出发干活。 自从知道村子里的沈愿要招人盖院子后,大树村就没有一家是不想去应工的。 不过因为村长放下话,谁要是私下去沈家打扰了沈愿,他直接就把那家划出去,再不考虑。 因此沈愿能一如以往无人打扰,悠闲自在的和弟弟妹妹们吃完饭就睡觉,休养生息。 去沈家的路上,刘村长再三强调,“不许和小愿随意攀亲,叫小愿难做,只老老实实干活拿银钱就成。谁要是动歪心思不老实,随时就换人,活有的是人干,听到了没?” 能捞着这么好的活计,谁愿意被换掉啊。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都老实点头。 沈愿习惯起早,同往日一样起早开门,发现外面站了一群人。 刘村长站在前头,刘婶子带着儿媳们,平婶子带着儿媳和闺女也站在前面。 后面全是衣着简陋破旧,打满补丁的村民们。 沈愿视线扫一圈,瞧着都眼熟,全能叫出名字。 不难看出刘村长帮忙喊的人都是人品好,干活又勤快踏实的。 那些稍微懒散,或者是脾气暴躁,手脚有些不干净的全部都没有。 因来之前刘村长和干活的村民们交代过,眼下他们见到沈愿,一个个老实头都不怎么敢看他。 视线对视上,就咧嘴憨笑,其他一个多余动作都不敢做。 沈愿在大树村生活这段时间,知道还有一个月就收税,更别说前不久刚被强征五百文的贪污税。谁家都紧巴巴,这个时候能赚钱的活计,那是能救一大家子的。 都是一个村子,要拒绝、压制那些没有被选来的人,需要耗费心血气力不少。 他拉着刘村长的手,晓得其艰难。又看向刘婶子等人,有些心疼,“刘叔你们来了咋不叫门啊,在外面站多久啦?累不累?” 刘村长几人目光慈爱的看来,刘村长咧嘴笑着,诚恳朴实道:“嗐,也没多久都不累,大家知道今天干活,都攒着劲呢。小愿你睡好就成,对了你家小东他们醒了没?没醒叔叫人把他们抱去叔家里继续睡。” 家里后面生计有着落,刘家没有再在孩子们的吃食上有过多的节省。 娃娃吃饱饱的就睡觉,刘村长也不担心花花会吵着人了。 沈愿想到睡的像小猫崽的弟弟妹妹们,忍不住笑着摇摇头,“都还睡着呢,我跟着一起抱。” 刘村长让刘大哥、刘四哥还有刘平去抱孩子。 怕沈愿累着,自然的把北北交到沈愿怀里。 沈东大一点,警惕性高。 被抱的时候眼睛直接睁开,不过脑子还懵着,沈愿抱着北北腾出一只手,摸一下弟弟脑袋,“没事的东东,乖,继续睡吧。” 沈东无意识的轻蹭一下沈愿掌心,又安稳的在刘大哥怀里睡过去。 另外沈南也醒了一下,同样被沈愿安抚再次睡过去。 就沈西是个心大的,握着小拳头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还给了刘四哥一拳。 逗的几个人忍不住轻笑。 把弟弟妹妹们送去刘家,正好刘家的四妹和五妹在家照看家里娃娃们,多四个顺手的事。 沈愿一一亲一遍弟弟妹妹们的额头,不舍的离开。 看得一旁刘家兄弟姐妹一愣又一愣。 这小愿疼弟弟妹妹,真是比亲爹亲娘疼孩子还要疼啊。 想到沈愿遇到仙缘,如今多厉害,也不由羡慕的看向沈东几个。 不过转念又想到当初沈东为了求粮救沈愿,自己命都要磕没了也不在意,便也能理解沈愿为何如此疼爱弟弟妹妹们。 都是相互的。 难怪沈家的日子能过起来。 沈愿安置好弟弟妹妹,便去茶楼。 王三虎在村口等他一起走。 今天王三虎和方早上要试着说第一场《人鬼情缘》的内容,给王三虎紧张的不行,堪比去茶楼试说那天。 路上王三虎对沈愿试说,除了在路上的原因声音有些小,加上前面紧张感比较重,字句会有些卡壳以外,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沈愿鼓励道:“三虎哥你很棒的,短短三天,就把故事记住不说,还能明白里面的情绪,并且表达出来。真的特别特别厉害!不要紧张,放松自己,就把茶客们当成咱们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想象是给他们讲故事。” 王三虎被夸的红着脸,按着沈愿说的去想,“哎!这么一想还真不怕了!” 谁知王三虎是转变思想,做好准备了。 茶楼那边却出了问题。 二人到茶楼,发现往日门口等着的乌泱泱的茶客竟然一个都没有。 自从茶楼开始说书,门口就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不仅如此,周围铺面总是时不时探头出来看茶楼的掌柜、伙计们,今日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愿和王三虎好奇的进茶楼,刚进去,沈愿就被忙的脚不沾地的纪兴旺拉去二楼。 大堂里,方早上和春天婶子他们都在清扫,不仅有他们,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头发都被包起来,手上带着手套。 春天婶子他们擦拭第一遍地面、桌椅,他们跟在后面擦拭第二遍,十分仔细认真。 王三虎也被方早上拉去帮忙。 楼上,纪兴旺又着急又兴奋道:“小愿!今日主家传话,说谢五爷爷和主家一起来茶楼听说书!” “你今日负责给谢五爷爷和主家他们说书,快准备准备。” 与此同时,纪家。 纪明丰和赵月韵恭敬的站在门口,目送谢氏马车离去。 随后纪家马车过来,夫妇二人拉上站在后面脸色难看,压着火气的纪平安,赶紧上马车。 车内,纪明丰看向纪平安,意气风发,“还是我儿有本事,竟然悄无声息的将茶楼弄的这样好,连你五叔公都想去茶楼听说书!” 赵月韵在一旁得意的笑,“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早就说过,咱们安儿是有大本事的!” 纪明丰虽不喜发妻,但此时也没有否认她的话。 坐在最外侧的纪平安双手抱于胸前,冷嗤一声,“你们知道说书是什么吗?张口闭口就是说书?还有,我说了,说书是沈愿的,奉劝爹娘别打什么不该打的注意!” 夫妻二人闻言面色俱是一变,赵月韵恨铁不成钢道:“纪平安!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的眼前,你说不要就不要?那沈愿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如此维护他?” 纪明丰也怒道:“不过就是一介布衣平民,没有纪家做靠山,他沈愿能有今天?能说、说书!什么叫是他的东西?在纪家茶楼,就是纪家的东西!不是也得是!” 知子莫若母,赵月韵稍微冷静下来,对纪平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平安,我警告你别在这节骨眼上犯浑。你既然在意那叫沈愿的,多给点银子打发就是。但谢五叔感兴趣的东西,必须在咱们纪家。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原因,必须只能在纪家,听到没有?” 却不想纪平安充耳不闻,他静静听着,嘴角下瞥,冷冷看向父母。 最后丢下一句,“你们试试看。”便直接跳下马车。 留下纪明丰夫妇二人在马车里互相指责没教好儿子。 跳下马车的纪平安一路疾跑,从小巷走,能更快到茶楼。 今日天刚亮,纪家的大门就被人扣开,原来以为不会踏足纪家的谢玉凛,竟然派人来了。 纪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纪明丰和赵月韵吓的直接清醒,赶紧梳洗穿衣,去迎接谢家的人。 等纪家人全部站在门口迎接,不久后,谢家马车姗姗来迟。 不过谢玉凛并没有来,来的是宋子隽。 他一袭青衫,悠哉的走到纪家人前面。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地方上做事,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宋子隽说话带笑,很礼貌的样子,“纪家主,今日凛公子要去纪家茶楼听说书,公子喜静不喜闹,烦请纪家主着人清空茶楼。” 纪明丰和赵月韵听的发懵,什么茶楼听说书? 那是什么东西? 宋子隽见纪家夫妻二人面色不对,不由挑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对纪平安道:“纪七公子,二老不知说书?” 之前纪家准备卖茶楼,纪平安拦下,换了间铺子。 对家里说了一声他要经营茶楼,纪明丰和赵月韵也没多在意。 因为谢家要来人,纪家不想自家被当踏板,最近一直都是闭门谢客,也不出去走动。 加上纪平安有意隐瞒,不允许府中下人们议论。因此,在庆云县权贵阶层慢慢传开的说书《人鬼情缘》,纪明丰和赵月韵还真不知道。 宋子隽的问话,让纪明丰夫妻两心思落在纪平安身上,不用猜也知道,儿子瞒着他们做了件事,这件事还吸引了谢玉凛的注意。 这是好事啊! 纪明丰心思转变的快,不等纪平安说话呢,就立即道:“知道知道!说书嘛,自是知道。平安一手操持出来的,能入五叔的眼,是他的福气。我这就派下人去茶楼清场。” 宋子隽看着纪明丰、赵月韵还有纪平安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假装不知。 他抬一下手,有五人拎着木箱从队伍里出来,“这五人是负责打扫的,一起去,先打扫。” 纪平安一边跑一边回想在门口时,宋子隽的一言一行。 他总觉得宋子隽不对劲。 像是故意挑事,若是这样,那对方成功了。 之前瞒着他爹娘,就是为了让沈愿能有多一点的时间积攒。让他爹娘有所忌惮,不敢动沈愿的东西。 如今因那五叔公感兴趣,他爹娘势必会更加想要据为己有。 搞不好,就算是他,也拦不住。 纪平安速度越来越快,心中也越发焦灼不安。 第37章 “沈愿在哪?” 纪平安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出现在茶楼门口,引起大堂众人注意。 方早上反应快,指一下楼上,“和掌柜的在二楼。” 纪平安直接冲向二楼,楼梯咚咚响。 在雅间的沈愿和纪兴旺都听到动静,不由得看向门口,准备去外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等二人动作,就见纪平安冲进雅间,焦急看向沈愿,“回去收拾东西,带上你弟弟妹妹,跟我走。” 沈愿不明所以,但见纪平安如此神态,猜也猜到出事了。 他看向一旁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自己聋了的纪兴旺,“掌柜的,你先下去,我和平安哥说会话,别叫人上来。” 得救的纪兴旺连忙点头,保证会看好人,立即出门下楼,守在楼梯口。 沈愿拉一下纪平安,让他先坐下。 纪平安很少有如此失态模样,沈愿也很担心,他用袖子给纪平安擦一擦额头不断冒出的汗,声音亲和,“出什么事了平安哥?” “五叔公对你的说书感兴趣,让我爹娘起了谋夺之心,生出杀意。”纪平安眉头紧皱,看向沈愿,却不知透过沈愿在看谁,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我带你们离开庆云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护住你们的安危。” 沈愿垂眸,心下了然。 他道:“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我继续说书,在哪都是一个结局。平安哥,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东西,才是根源。” 躲避毫无意义。 纪平安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很害怕。 “可你留在庆云县,我不一定能护你无事。” 他爹娘想要在庆云县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动手,简直比喝水还要简单。 “平安哥的意思是,为了我和弟弟妹妹们的安危,即便是离家与父母作对,也要护我?”沈愿轻声问道:“可到了新的地方,纪家主依旧派人追来,有危险呢?” 纪平安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守着,我活一天,就不会让纪家人动你们一分。” 沈愿心神震动,同时也生出无限疑虑,早就积压的问题,此时也不得不问出口。 “平安哥,在码头那天我就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会想要认我做弟弟?只是为了帮我求情吗?今日又为何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纪平安沉默着,半晌他沉声道:“对不起小愿。” “我私自将你当成了一个人。” 沈愿安抚性的拍一拍纪平安的背问道:“平安哥想说吗?” 纪平安压在心中多年的恐惧,在今日被父母强势的撕开一道口子。 让他无法再维持平静,正常的去思考事情,只想要把人藏起来保护。 纪平安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无力的靠在沈愿削瘦的肩膀上。 “是我弟弟,纪平冬。” 赵月韵嫁入纪家后,被人设计流掉好几个孩子,导致怀生困难。 成婚多年终于顺利生出女儿,此后又是多年无所出。 好不容易生出嫡子,稳住了主母地位,她对女儿和儿子的要求极其严格。 尤其是纪平安。 他是家中嫡子,也是赵月韵的希望。 十二年前,纪平安十岁。 在纪家生活十年,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兄弟姐妹,但是他除了同胞姐姐外,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妾室所出的孩子们,赵月韵都不允许靠近纪平安。 一直到那一年的秋天,府上的一个小妾因病离世。 因是他国来的舞姬,死后草席裹尸,扔进乱葬岗便罢,无人在意。 纪平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一日,纪平安被饿醒,不想喊人,便自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 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纪平冬。 那个死去小妾的儿子,在她死后,没有亲娘照顾,爹又不疼的孩子,饿的只能到处找吃的。 五岁的孩子,瘦的不成样子,眼眶两颊凹陷严重。 看到有人来的纪平冬自知跑不了,便直接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头,一手拼命的把还带着泥土的菜往嘴里塞。 纪平安上前,伸手抽走小孩嘴里没塞进去的一把菜根。 以为要被打的纪平冬连忙双手护头,蜷缩在地。 纪平安微顿后,还是用些力道拽走小孩嘴里的菜根,面无表情道:“这个不能吃。” 听到声音的纪平冬突然松开手,也不护着头了,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纪平安喊道:“平安哥哥!” 虽说纪平安不认识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但家里其他的孩子们都知道纪平安长什么样。 路上若是无意遇见,得避让。 这是赵月韵定下的规矩。 纪平安皱眉疑惑,他不认识眼前的小孩。 “你认识我?” 纪平冬点头,咧着嘴笑,小小的牙齿被泥糊了一层,“我饿,平安哥哥给我芝麻烤饼吃。” 纪平安想了想,似乎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不久前他从外面买了芝麻烤饼,不过他娘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要他拿着亲手丢掉,长长记性。 那是他想念很久的芝麻烤饼,但娘的话他不能不听。 只好精挑细选一个觉得风景优美的好地方,把芝麻烤饼埋掉。 结果没想到草丛里会有个小孩冒出来,纪平安看着孩子瘦弱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芝麻烤饼,他把芝麻烤饼丢到了孩子的手里。 因为太伤心,纪平安都没怎么看小孩长相,没想到是他弟弟。 对方还记得他。 纪平安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份米糕,坐在地上,给了一块给正在流口水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吃着米糕,含糊不清,却是第一时间回应,“平安哥哥,我叫平冬,冬天出生的意思。” 纪平安点点头。 两人分食一碟米糕,并未有更多的言语。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纪平安都会在夜里悄悄起身,去看看有没有一个冬天出生的弟弟在小厨房找吃的。 一直到半月后,纪平安再次在小厨房看到了纪平冬。 对方依旧很瘦很瘦,他看到纪平安,眼眸变得闪亮,献宝一样的掏出一块冷透的饼。 “平安哥哥,我今天给小叶洗衣服,他奖励我的芝麻烤饼。这个很好吃很好吃,我留给哥哥吃。” 纪平安低头看芝麻烤饼,又看纪平冬,嘴角动了动,“我有米糕吃,为什么给我留?” “好吃的,想和哥哥一起吃。”纪平冬笑道。 纪平安接过芝麻烤饼,他给了一碟子米糕给纪平冬,“以后没有好吃的,你也可以来找我。” 纪平冬惊讶的张大嘴巴,随后扑进纪平安怀里,“平安哥哥你真好!” 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对待的纪平安手足无措,任由小孩抱着。 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纪平冬每次见面都要亲亲密密的喊平安哥哥,遇到高兴的事,还会扑到纪平安怀里,小猫一样的蹭。 看着被自己养出一点肉的弟弟,纪平安捏着小孩的脸,脸上露出笑。 冬日,纪平冬的生辰到了。 纪平安问纪平冬想要什么,纪平冬说想出去看看。 他还没有出过纪家。 纪平安点头说好。 因为是瞒着赵月韵,纪平安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贴身小厮跟着。 却不想被贼人当街掳走,小厮没追上,立即回纪家禀报。 途中纪平冬趁着不注意,用牙咬着解开纪平安身上的麻绳,因时间不足,纪平安无法解开纪平冬。 “平安哥哥快走,回去找人救我就好,快走!” “小冬,等我,哥哥一定来救你!” “我相信哥哥。” 纪平安一路跑回家,乱糟糟的纪家终于安静了。 在虚脱昏倒之际,他对着抱住他的纪明丰道:“爹,城外破旧驿站,小冬在那里,快救他……” 清醒后的纪平安第一句话就是问纪平冬在哪。 无人回应。 纪平安再三追问下,纪明丰道:“派人去了,对方要赎金。这种劫匪给了一次就会要第二次,人不可能会真的回来。” “爹,你给过吗?”纪平安问道。 纪明丰皱眉,“明知道会打水漂,谁会上当?” “所以,你们试都没试,直接就算了?”纪平安崩溃哭喊:“他是爹的儿子啊!是一条命!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 一旁的赵月韵怕纪平安惹恼纪明丰,赶紧上前,一把搂住儿子,“儿啊,如今世道要乱。家中银钱都是为后面保命救急所需,实在是掏不出一点去救人啊。” 纪平安再也不想听,他要去救弟弟。 推开赵月韵,纪平安冲向门口,被纪明丰喊小厮拦住,“身为纪家子,就要想方设法的为家族考虑!纪家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纪平冬一条命,还值不了数百两!还有,如果不是你肆意妄为,带着人出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怪罪自己,反倒苛责起父母来了!” 纪平安只觉得脑袋发晕,两眼发黑,喉间一片腥甜,吐出一口血后撑着身体往外走。 他答应过的,要救弟弟。 十几个小厮围困住他,拉着他,按着他。 那一天真的很冷,娘的巴掌落在脸上,爹的木尺落在身上。也不知被打了多久,他已经没有感觉。最终还是没撑住,也没能离开纪家,晕过去了。 纪平安声音沙哑,情绪临近崩溃,“劫匪们不知如何想的,他们后面将小冬的尸首丢在了纪家门口。爹娘嫌晦气,直接扔进乱葬岗。我半夜偷跑出去,找了很久,将人找出来,埋葬在山中。” “小愿,你真的太像小冬了。不论是性情,还是举动。从你喊我平安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办法再区分你和小冬。” 每一次见沈愿,纪平安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像弟弟一样的沈愿,害怕死去的弟弟会更怨他,怪他。 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见沈愿,不去对沈愿好。 直到他听沈愿说,仙缘是真,鬼也是真。 可他的弟弟,为什么十二年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呢? 是恨他、怪他,所以连一面都不想再见,十二年,一个有纪平冬的梦都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纪平冬,但从邻县回来的那一晚,他第一次梦见纪平冬。 “那个傻子。”纪平安眼泪断落,声音沙哑,“他还喊我哥呢。” “我问他是不是怪我,所以从来不见我。他说不是,是怕见了我会放不下舍不得走。” “他说要走了,让我好好活着。” “可是我要怎么活呢?” “是我害死了他,没能保护他,没能实现承诺。” 沈愿总算知道,为什么从邻县回来,纪平安会要认他做弟弟。 是精神寄托,也是活下去的动力支柱。 也明白,为何今日纪平安会如此反常,即便是与自己爹娘为敌,也想要拼尽一切的护他安危。 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弟弟,不愿意悲剧重演。 沈愿搂住纪平安,“哥,以后我给你买芝麻烤饼吃。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纪平安无声流泪,泪水浸透沈愿脖颈的衣襟,“你不怪我,私自把你当成小冬去对待吗?” 沈愿摇头,肯定道:“我只知道,哥你对我是真心的好。是把我当弟弟去爱护,保护。” 纪平安闻言,鼻腔更加酸涩无比,他将脸埋的更深,抬手紧紧抱住沈愿。 禁锢他十二年的囚笼,并没有上锁。那个告别的梦,纪平安无法知道到底是不是纪平冬的鬼魂,在同他做最后的道别。 但在无限下坠的此刻,他被一双手拽住,从幽深黑潭中拉出来。 “谢谢你,小愿。” 对不起,小冬。 北国鬼魂之说,有前世今生,来生投胎。 希望你下辈子可以顺遂平安,健康长大。 第38章 父母撕开的伤口,被沈愿温柔抚平。纪平安在这一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等纪平安情绪平复一些,沈愿才说起不得不面对的事,“哥,我的家在大树村,村子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对我也都很照顾。我或许会因为前程离开大树村,但绝对不是为了躲避而离开。” “我也不想弟弟妹妹们跟着颠沛流离,不想哥一起背井离乡。” 此时纪平安清醒许多,知道离开庆云县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皱眉道:“那该死的宋子隽,非要在我爹娘面前提起说书。不然等再过段时间,听说书的人更多一点,其他权贵们对说书喜爱更深,就算是我爹娘也会有所忌惮。” “他要不是表现出五叔公对说书有兴趣,更不会让他们起了非要不可的心思。” 沈愿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纪平安沉思片刻,“我觉得像,挑拨我爹娘的贪欲,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顿了一下后,纪平安恍然道:“他就是要借着纪家的手逼迫你离开,实则想要拉拢你!” 沈愿点点头,只有这个解释了,不禁又有些后背发凉,“这人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拨弄如此是非。” 若非他和平安哥确实是彼此真诚相待,他在知道纪家主的想法后,第一反应也是想要跑路,找个更大的靠山。 那时候宋子隽要是伸出手,他八成会同意。 “现在我们怎么办?”纪平安问道。 在沈愿看来,相比于宋子隽,还是纪家主更好拿捏一些。至少纪家主多少会顾及纪平安,而宋子隽背后的势力所代表的是庞然大物。甚至于大过皇权,沈愿是万万不敢沾边的。 起码他现在不敢与虎谋皮。 怕自己进得去,出不来。 “哥,你和纪家主说清楚宋子隽的用意。以及,说书的故事,不止《人鬼情缘》一个。我的脑海里有千千万万个,为了区区一个故事,放弃后面千千万万个,实在是太蠢。”沈愿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啊,我骂人了。” 纪平安笑着摸一下他的头,“没事,老头就是蠢。” 沈愿知道纪平安并不在意,便继续说:“打赏的事还有金额也说清楚,八场就有五百多两的打赏,即便是对半分,也有二百多两。这还只是打赏,不算任何其他。我后面还准备陆续出故事相关的画册,吃食,都是能赚钱的。甚至还可以培养说书人去别的茶楼,又是一笔收入。如此长远稳定的发展,不比杀鸡取卵要好的多?” “如果纪家主还是要从我这里抢夺,那我只好投靠宋子隽。他那么看好我手里的故事,到时候可别怪我仗势欺人,先拿纪家主开刀。”沈愿半点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告知纪平安。 纪平安看向沈愿,眼中充满赞赏,“没想到你竟然想了这么多!依我对爹娘的了解,他们一定会屈服。” “所以啊哥。”沈愿伸手按在纪平安的眉头上,“不要忧虑着急,惶恐不安,事情总能解决的。” 纪平安轻笑一声,“没大没小。” “公子、小愿!人来了!”门外传来纪兴旺的提醒声,“谢家的仆人们提醒,说要穿戴整洁,不要有过于明显的脏污。公子和小愿看看是否要更换衣物,重新束发?” 纪平安和沈愿各自检查一下,没有问题。纪平安对沈愿道:“我去找我爹娘,你去下面等着。” 沈愿点头,二人前后脚出雅间。 楼下大堂干净的不染尘埃,第一排中间的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 纪平安走到他爹身侧,趁着谢家马车尚未到之际,小声的在其耳边将沈愿说的那些话复述一遍。 听的纪明丰嘴角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愿竟然有那么多故事能说! 这时候他动沈愿的话,确实是杀鸡取卵。 而且对方说的也对,为了吸引人过去,那宋谋士一定会眼睛都不眨一下拿他开刀。 若是只有一个故事,他还不太相信会为沈愿做到这种地步。但若是许许多多的故事,可就难说了。 只要不是蠢出生天,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真要把沈愿逼走,他们纪家还真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爹,按着规矩,家产继承只能是嫡系。我尚未娶妻,无子嗣。若是我不在,纪家家产只能从二叔一脉选出人来继承,或者娘再生一个嫡子出来。”纪平安道:“若是爹娘再对沈愿生出如今日这般想法,我会离家。想来二叔一家也不会允许有新的嫡子出生,爹也不想家产便宜二叔一家吧?” 纪明丰想要发作,见有谢家的人在这,碍于面子,只能压抑怒火,“不孝子!你敢威胁老子?你以为能威胁得了谁?” “若是威胁不了,爹又为何如此发怒呢?”纪平安反问道。 纪明丰气的头脑发晕,又毫无办法,咬牙切齿问他,“那沈愿到底是什么玩意,你如此胳膊肘向外拐?” “爹,他是我弟弟。你说话注意一点,你那么说他,我听着不高兴。”纪平安警告道:“以前我没能保护弟弟,现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 纪明丰眸光微闪,触及往事,他也歇下气焰。 到底是理亏。 此时谢家的马车来了。 一共两辆,第一辆下来的人是宋子隽。 他下来直接往后走,恭敬候在马车旁,等着车上人下来。 纪明丰和赵月韵,纪平安也上前去迎接,其他人身份不够,只能原地等候。 沈愿靠着门站着,前面都是人,什么也看不见。 王三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紧张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沈愿便小声的安抚他。 察觉到周围变得极其安静,即便是细声低语,似乎都变得很大声,沈愿停下话,转头看去。 隔着门框,他看到不远处被护卫挡住的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随着靠近,空气中似乎多了一层说不出来的冷香。 他拉着王三虎又往边上站了站,那些人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拐弯避开人的主。 侧面的方向,让沈愿彻底看清,位高权重的五叔公,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衣锦袍,浮光流动。发如绸缎黑如墨,立体稠丽的五官,因清冽的气质透着一股冷感,像霜雪,似皎月。 沈愿前世在娱乐圈见识过众多帅哥,各种各样的类型。 但没有一人,能与眼前人相提并论。 一样俊美的不如眼前人雅致。 一样清冷的不如眼前人脱俗…… 可惜,外形如此完美不可挑剔的人,是封建世家出身,爱罚人下跪。 是个不可靠近的危险人物。 沈愿低下头不再看,只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看。 才发现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了个脚印,应该是下来的时候,门口一开始人挤人的,混乱中被踩的。 他都没觉得疼。 平安哥的五叔公应该是有严重洁癖,看到会心里很难受吧?要擦一下吗?可他现在蹲下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也不一定就能看见他鞋面上的脚印,不过好像确实比较明显,也不知谁踩的,脚反正挺大的样子…… 沈愿正出神乱想呢,视线里突然又多一双靴子。 锦缎暗纹的白靴,看着都贵的要死。 庆云县甚至没有一个有资格穿锦缎制品的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愿有些奇怪抬头,发现人是真的高啊。 他到对方的胸口,要微微仰着脑袋。 良好的社交礼仪告诉沈愿,这个时候,他应该先打招呼。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沈愿。”然后,他条件反射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谢玉凛垂眸看向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指头微粉。偏白的皮肤,手背透着淡青色筋脉。 谢玉凛长睫轻颤,淡淡道:“幽阳谢氏,谢玉凛。” 随后便转身继续向前,落在后方的宋子隽看着沈愿尚未收回的手,笑兮兮的握上,他凑近了低声道:“你可真有意思。” 沈愿刚被宋子隽算计过,这会正讨厌他呢。 直接把手抽回去,不是很高兴道:“你也很有意思。” 宋子隽料想到沈愿是弄清缘由,这才对他态度大变样。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有意思的,多谢赞誉。” 沈愿觉得这人皮糙肉厚,攻击不动,干脆沉默不语。 宋子隽脸上笑意不减,追上谢玉凛坐在他边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路过沈愿,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看来谢家确实是起了收拢沈愿的心思,不然为何会如此亲近沈愿? 还好儿子和沈愿感情深厚,误打误撞,让他们纪家把这棵摇钱树保下了。 可是,面对谢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沈愿和他们儿子的那点情谊,又真的足以沈愿坚守支撑吗? 二老满怀心事落座,纪平安小声对沈愿道:“办妥了,别担心。” 沈愿和他说悄悄话,“哥,糖蒸酥酪你爱吃不?爱吃的话,我托春天婶子私下给你藏两份。” “好,要加杏仁片的。” 两人凑在一起悄悄说话的样子,落在其他人眼中。 纪兴旺等人毫不在意,纪明丰夫妻二人是恨不得他们关系更亲厚一些。 宋子隽凑到谢玉凛边上,小声道:“还真如暗卫所说,这两人关系匪浅。” 谢玉凛没理会他,宋子隽又道:“纪明丰已经被我说动,估摸着很快就会对沈愿动手。凛公子放心交给属下,不必亲自出面靠近,挑弄纪明丰的情绪。” 他怕纪明丰会下手没轻没重,纪平安护不住,人真的出什么事。 等宋子隽说完,谢玉凛才反问他,“我什么时候出面靠近了?” 宋子隽奇怪,“公子不是突然走到了沈愿面前,各自介绍身份?” “他鞋面脏污明显。”谢玉凛微不可查的皱眉,“本想提醒擦拭。” 谁知道对方突然自报家门,还莫名其妙的伸手。 宋子隽愣了一下,他都没有注意到。 权贵们都知道与凛公子见面,务必要收拾齐整自己。谁也不想因此被凛公子盯上,不然下一次很难再见到凛公子。 宋子隽没想到着人提醒了,竟然还出了差错。 一屋子的人,只有一人鞋面明显脏污,也难怪吸引了凛公子注意。 心里也不由感叹,凛公子虽说人冷的要命。但家族守礼的规矩,是刻在心里记着的。 都不爽成这样了,还记得要规矩的回应呢。 第39章 包场说书,沈愿按着要求从第一场开始说。 方早上和王三虎二人正好也能从头到尾听一遍,做总结学习。 都是第一次听《人鬼情缘》,纪明丰和赵月韵的反应,与谢玉凛、宋子隽的反应完全不同。 前两人神色惊讶,极力压着不敢出声。 后两人完全看不出对故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谢玉凛全程神色平淡,无起伏。 宋子隽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过沈愿发现,平安哥的五叔公,似乎会时不时的把视线落在他的脚上。 虽然视线停留时间极其短促,但由于二人是面对面,沈愿又坐的稍微高一点,能够清楚的看到下面所有的人的动作神色。 故事说到柳茗青和楚期生离,沈愿也忍不住把自己的脚往后缩。 他知道对面的人看的是他脚上尚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鞋印子,果然在他把脚往后缩起来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不见了。 讲到楚期留下遗书,让柳茗青每逢他生辰,做一碗糖蒸酥酪时,纪兴旺适时给每人上了两盅糖蒸酥酪。 宋子隽昨天就想着今日自己来茶楼吃,今日虽说出了点意外,凛公子也来了。 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他吃的很快,招呼来纪兴旺,说还要两盅。 不仅是他,后面的纪兴旺和赵月韵同样是吃第一口就爱上。 说书故事里的东西,现实里竟然也能吃到,叫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宋子隽觉着今天的糖蒸酥酪,似乎比昨日吃的更好吃。 因为原料有限,一人是四份定量。 纪明丰和赵月韵吃完四盅,意犹未尽,想再吃只能等明日。 他们也知道原料难得,倒也没有为难。 更重要的是谢玉凛坐在前面,他们就算是有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纪平安看他爹娘一副想吃没得吃的样子,又想到沈愿还悄悄给他留两份晚上吃,心里就十分高兴。 宋子隽吃完自己的,知道谢玉凛不吃外面的东西,便把注意打到他身上。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可不敢再试探,而是直接问道:“凛公子酥酪不吃的话,属下替公子解决?” 谢玉凛垂眸看一眼白嫩香甜,还透着一丝丝凉气的酥酪,又很快收回视线,“你若是不怕腹痛,便吃吧。” 宋子隽笑道:“多谢凛公子赏,属下幼年野草都能食,自幼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区区几碗糖蒸酥酪,怎会腹痛?” 谢玉凛凉飕飕的看向宋子隽,“莫吵。” 宋子隽一边端酥酪,一边用食指挡在唇边,做噤声动作,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前面的情节沈愿都说完,要继续说后面的。 按着原本说书计划,今日正常说书是要说到楚期发现自己死了之后,竟然还“活”着。 不过没有人可以看见他,也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 他成了鬼。 发现自己能够行动,他第一时间就去找柳茗青,结果被太阳灼伤,赶紧躲在阴凉处,对面镖局门口的大黑狗对着他狂吠。 主人以为它饿了,又是喂食又是倒水,还是盯着一处空荡荡的地方一直叫唤。 不明所以的主人给了狗脑袋两巴掌,怒道:“再叫把你关笼子了!” 大黑狗怂的臊眉耷眼,不叫唤了,开始吃东西。 楚期确定,那条大黑狗可以看见他。 等太阳落山,楚期和大黑狗挥挥手,“我去找茗青了,后面再找你说话。”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已经熟悉的一鬼一狗,友好再见。 再见到柳茗青,楚期见她盯着手里的竹简发呆,又看向桌子上没有动过的饭菜,有些着急的绕着柳茗青絮絮叨叨。 “怎么不吃饭?饿久了五脏六腑会难受的。” “天这么黑,不要再盯着竹简看啦,你眼睛会不舒服。” “夜晚有风,天冷要关窗,不然会受凉。” 等他蹲下身仰头看着柳茗青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噎在喉间,半晌才道:“茗青,不哭了。” 他伸手想擦去柳茗青的眼泪,却穿过了对方的脸颊。 无法触摸,无法感受。 楚期失落的靠着柳茗青坐着,没一会他发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还有灼痛感。 远离柳茗青后,症状慢慢减轻,直至没有。他甚至连靠近人都不能,不过能再见到,已经很好了。 从那天之后,楚期每天都在柳茗青身边环绕,天阴的时候还能跟着柳茗青一起出去。 还会去看看柳老爷子,关心关心他的腰伤,想着要是他能摸到东西,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能采到药草。 从冬入春,楚期已经习惯别人看不见他,他也摸不到东西的日子。 每天飘来飘去也不觉得无聊。 这日没有太阳,天有些阴沉,柳茗青被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请走,说是媳妇一直生不出来,怕出事特意来请。 楚期照例跟出去。 他总觉得那个汉子有些奇怪,一直在防备。 果然,半路荒无人烟之地,对方突然动手。楚期反应迅速,撞向那大汉,撞完才想起来自己碰不到人。 却不想他这次并没有穿过去,而是真的把人撞开了! 柳茗青手里的迷药还没来得及撒,惊诧看着突然倒地的大汉。 回到草庐,柳茗青把怪事说给爷爷听,也猜到大汉是楚家人派来的。 因着他们在这一带颇有名望,楚家不敢派人直接在草庐动手,才会把人骗出去,甚至人都不敢多,怕引起怀疑。 不过楚家人为何突然又要动手,以及那人为何突然倒地,爷孙两还没什么头绪。 因为楚家的事,柳茗青这几日没有出去。 但她总感觉周围有些奇怪,没有任何的风,自己的头发会莫名其妙的一缕一缕的动。随意脱掉的鞋子,再起来会发现摆放整齐。晒草药时,明明簸箕应该很重,可端着像是一点重量也没有。 一日清晨,柳茗青盯着她故意弄乱的鞋子,不知为何又变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床边,沉思许久。 随后,她直接向前倾,眼看人要摔下床,整个人却凝滞住。 柳茗青渐渐红了眼眶。 “是你吗?初七。” 最新的故事到此为止,赵月韵从头听到尾,眼角也忍不住泛起泪花。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的事,许多的画面。 她尚未能降临人间的孩子们,也会成为鬼魂吗? 故事中的楚期爹娘,她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是那样的令人厌憎,那般的无情无义。 赵月韵有些茫然,她似乎做错了许多许多。可她若不那么做,又如何在吃人的纪家后宅存活呢? 纪明丰在一旁沉默不语,赵月韵知道他也在想一些东西。 夫妻二人坐在椅子上,最后齐齐看向纪平安。 有些事,作为爹娘,他们确实做错了。 可作为整个家族的一份子,尤其是肩负家族发展重任的主君和主母,有些事,却不得不做。 有些人,也不得不舍弃。 纪平安面无表情的打破他们的遮羞布,“爹娘是不是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当初你们选择不救小冬,当真是不得不放弃他吗?” 不,不是的。 只是觉得不值得,仅此而已。 纪明丰冷哼一声收回视线,赵月韵低垂眼眸。 一个故事没有办法将一个人在短时间內彻底改变,但有些东西,会悄无声息的烙印在人的心里。 谢玉凛听完后静静的坐了片刻,随后才起身离开。 纪明丰等人立即起身相送,宋子隽没有跟上,而是走到沈愿的桌前。 谢家的家仆立即奉上一个制作精良的钱袋子,虽说不是绸缎,但也是用料极好的粗布。针脚细密,绣着“谢”字。 “这是凛公子给的打赏。”宋子隽亲手把钱袋子递给沈愿,他笑道:“故事很不错,有不少关于鬼的细节是只有去过北国,并且在那边住过一阵子,才能知道的。看来沈小哥确实没有诓骗人,是真的梦中得遇仙缘。” 被调查的底朝天的沈愿接过钱袋子,看着鼓囊囊的知道重,但没想到会这么重。 他反应不及,差点没接稳。 对待茶客听众,沈愿作为说书人态度是极好的,他脸上露出标准笑容,“多谢打赏。” 宋子隽盯着他的笑看了一会,“这是不讨厌在下的意思了?” 沈愿摇头,“讨厌的,但现在你是茶客听众,我是说书人。说书人不会讨厌茶客听众。” 没想到沈愿会如此实诚,连撒谎都不曾,倒是让足智多谋,能应对许多诡计多端的宋谋士噎住,过了好一会才尴尬一笑,“你倒是诚实。” 宋子隽往前倾,小声的对沈愿道:“也不知沈小哥为何突然这样讨厌在下,不过不管怎样,在下都是门阀世家的小小谋士。许多事情那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沈小哥,还望沈小哥莫要怪罪在下。着实是在下身不由己啊。” 沈愿能理解,打工人嘛。老板的钦定背锅侠,他懂。 但算计到他头上,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宋谋士,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沈愿认真道:“以后你再暗戳戳挑拨离间,干扰我的生活,我就找五叔公告状。” 宋子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实在是不能把告状和谢玉凛联系在一起,“告什么状?” 沈愿回他,“说你身为谋士不诚心,背后说他坏话。” 宋子隽:…… 回神后的宋子隽忍俊不禁,“那沈小哥是真的抓住了宋某很大一个把柄了。” 沈愿不理他的怪腔怪调,只想对方赶紧走,他都害怕和这人聊天,怕不知道哪句话,对方就会给他下套。 好在宋子隽不敢叫谢玉凛等他,没再继续嘴贫,赶紧出去。 回去的路上,因为有事商量,宋子隽坐上谢玉凛的马车。 他贴着门口坐,看向谢玉凛的时候,突然想起沈愿说要找谢玉凛告状的话,竟莫名觉得高高在上凡人无法触及的凛公子,变得接地气起来。 真是怪哉。 说起来有这种想法的沈愿还是头一个,只有他以为,凛公子会很容易见到不说,还能替人主持“公道”。 “你在傻笑什么?”谢玉凛冷声问宋子隽,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子隽轻咳一声调节情绪,“属下失态。” 谢玉凛没再多问,而是说起正事,“纪明丰应当不会对沈愿动手,方才送我时,并没有任何邀功请赏之意。” “想来是沈愿和纪平安商量出对策,与纪明丰也达成共识。”宋子隽道:“能让纪明丰这个贪才愿意舍弃巴结谢氏,也要妥协的东西,看来十分诱人。” 谢玉凛并不在意是什么诱人的东西改变了纪明丰的想法,他只想要解决问题。 “既无法坐收渔翁之利,你有其他计划?” 宋子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再办不好,得挨罚。 他颔首道:“有。” “是人便有欲望,属下会靠近沈愿,以重利相邀。不管纪家给什么,我都会比纪家给的多千倍百倍,不信他不投靠。” 人都是要往高出走的,谢家如此强大的靠山,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直接以利相诱,而不是想着空手套白狼。 马车内一片安静,外头挂着的铃铛随着摇晃叮铃铃的响。 谢玉凛倚靠在软垫上,手撑着头闭眼休息,姿态闲雅,“三日后,我要看见人出现在祖宅。” “属下遵命。” 茶楼内。 沈愿、纪平安还有纪兴旺几人盯着桌子上的金饼子目瞪口呆。 足足二十枚! 换成银子,都两千多两了! 纪平安见识过一些手段,猜到这是拉拢人的一种,他问沈愿道:“小愿,你对这些打赏如何看?” 直接暴富的沈愿啊了一声,脑袋还有点懵,“嗯……五叔公八成是咱们《人鬼情缘》的榜一?” 纪平安沉默片刻,摸摸弟弟的头,“没错。” 第40章 纪兴旺等人各自去忙活。 沈愿和纪平安在处理金饼子的打赏。 这些打赏,纪平安没要。 “这些你自己全拿着,录入公账,要分一半给老头简直便宜他了。” 沈愿笑道:“我不给纪家主,是给平安哥你啊。放在你私账上,做你的小金库。有了银钱积攒,哥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能放开手脚一些。” 被人这样惦记着想,纪平安心里宽慰也舒坦。不过这份打赏实在是特殊,不是他能拿,从中分走的。 这是谢家想要拉拢小愿,是完全属于小愿的钱财。 后面谢家应该还会给的更多。 他是希望小愿能好的,如果五叔公是真心实意想要拉拢小愿,靠着谢家,总比纪家好很多。 只要不会危及小愿安危,他是希望小愿能有谢家看顾。 一定能比在他的看顾下走得更远,更高,更好。 不过此事他此时不便提起,谢家那边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也不好分辨到底会不会伤害到小愿,危及他的性命。 小愿待人真诚,将他当哥哥。 他说的话,可能会影响小愿做决定,还是等小愿反应过来这些金饼子更深的含义后再说吧。 纪平安道:“等后面的打赏,我再自己想办法留一些。这些你拿着,五叔公单独给你的打赏,说实话,就算是我爹他都不敢伸手要一点。” “对了,你要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沈榆树没找到,衙门的那五个找着了。”纪平安干脆转移话题。 听说人找到,沈愿被金饼子弄懵的脑子清醒了,跟着纪平安的话头追问:“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纪平安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他,“是不是他们收到你家的税,有人动手了?” 沈愿没瞒着,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纪平安早有预料,听完之后更是气得不行。 尤其沈南还那么小,独自在家带着更小的小娃娃,他们竟然还下得去手,实在是可恶至极! 简直就是在纪平安的雷点上使劲蹦跶。 料想到沈愿叫他帮忙查人,肯定不可能就是想知道个名字这么简单。 他压着火气问道:“小愿是打算怎么做?” 沈愿直言,“等我厉害了,要把南南受的,全部还回去。” 纪平安了然,“不用等,明日下值,哥帮你把人骗到巷子里,闷头打就是。” “你有势可依仗。”纪平安看着沈愿,对他说:“出什么事,我能解决。” 得到“仗势”允许的沈愿毫不犹豫点头同意,“好!明天就揍他们!” 兄弟两一拍即合,此事就此商议好。 想着现在手头完全不缺钱了,沈愿对纪平安道:“哥,我准备买头产乳的羊,还有马。” 钱足够买马,就不必再为了省钱去买小毛驴。 “好,我同纪兴旺说。以后这些,让他直接帮你办,能更快一点。”纪平安道。 得到纪平安应允,自然是直接找纪兴旺更方便的。 沈愿笑着点头,“哥你对我真的太好啦!如此得力助手都给我用!” 纪平安看沈愿高兴,他没来由的也跟着高兴,“只有你会说纪兴旺是得力助手。” 在纪家一众出来做掌柜的家仆之中,纪兴旺是最不成的那一个。 沈愿看向不远处被方早上还有王三虎拉着做听众的纪兴旺,对方听的认真,仔仔细细的记下一些情绪点,方便结束后告知二人哪一块好,哪一块需要强一些,哪一块需要弱一些。 “纪掌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是很认真。”沈愿目光中带着欣赏,“而且,他很勇敢,敢为自己的命运去拼搏,去争取。不会就去学,去听,从来不看贬任何人。虚心好学,不耻下问,感情充沛,他就是很好的纪掌柜。” 纪平安听着沈愿真诚的诉说纪兴旺的种种优点,他的视线只落在沈愿身上。 他想:能够发现一个平庸之人如此多闪亮之处的人,才是最好的。 到了下工时间,沈愿和王三虎收拾东西离开茶楼。 纪平安喊来纪兴旺,“以后小愿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你帮着去办。” 纪兴旺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是,公子。” 起身要走时,纪平安想了想,还是对纪兴旺说了沈愿对他的看法。 听完的纪兴旺,沉默了许久。 久到纪平安以为他突然失神,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纪兴旺红着眼眶道:“只要是小愿的事,小人一定都给办的妥妥的!”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这样的看好他,夸奖他。每逢各个掌柜一起报账的时日,他总是遭其他人的嘲笑。 都说他不堪大用,是个没用废物。 但小愿却觉得他人眼中不堪大用的废物是好的,还说他厉害。 纪兴旺实在是忍不住鼻腔的酸涩,他这么一个人,竟能让那般优秀的人,如此肯定赞赏。 他纪兴旺,也是有可看之处的! 纪平安能明白纪兴旺的情绪,罕见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纪兴旺浑身一震,对着纪平安背影拱手鞠躬,“小人定不负公子期望。” 也绝对不会让小愿看错他! …… 沈愿和王三虎回村,二人一起去了沈愿家看看情况如何。 今日需要把旧屋推倒,清理之后打地基。 一共招了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又都踏实肯干,加上刘村长一直在盯着,一天的功夫,地基夯的差不多了。 二人到的时候,刘婶子和平婶子带着各自的儿媳、闺女,正在起锅烧饭。 之前说要拿出去卖的菜干,也都留了下来,做野菜糊糊吃。 按着沈愿的要求,做糊糊的都是粟米。 虽说是陈米,那也比麦麸和树皮粉强不知多少。 来盖房子的好多家,都吃不上这样的粟米。就算能吃上,也是好几天才能吃一顿。哪有那么多粟米让他们天天吃啊。 以前给人盖房啥的,从没有供饭的。来盖房的大伙们都知道,这是沈愿拉拔乡里乡亲,纯做好事了。 为了不耽误干活,刘村长也说得清楚,吃食可以带回家。 但若是谁因为饿肚子,体力不支耽误了盖房子,被发现就直接走人。 没道理每天给十文钱,还供两顿饱饭,有菜有肉的,却因自己的缘故耽误功夫。 汉子们晓得这个道理,节省点给家里是一回事,前提是万万不能误工。 因着沈愿每人批了每日八文钱的饭菜钱,量绝对是够的。 多多少少的,都能省点带回去,叫家里人也尝尝好粮食的味道。 今日中午,平婶子几人就一起去县城码头的鱼摊买的鱼,又大又好。做了顿鱼汤,用来泡粟米窝窝吃。 鱼香味差点卷了整个大树村,那些没能来上工的揣着手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眼巴巴的看,馋的直流口水。 但也没办法,谁叫他们不符合要求呢。 不是有过偷鸡摸狗,就是偷奸耍滑,别人选人还能装一装骗过去。但选人的是刘村长,谁是什么样,压根瞒不住,老头门清。 上工的汉子们也都是好几年不曾吃过鱼汤配粟米窝窝这样的好饭。 前面一直打仗,打完仗又时局不稳,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 田主和县令们赋税越收越多,越收越杂,能交得起税,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一个铜板闲钱,拿去买肉吃? 中午的鱼汤和粟米窝窝,给汉子们吃的一眼眶的眼泪,同时也是干劲满满。 刘村长都惊呆了,吃饱了干活是真的有劲啊! 晚上的那顿还没做好,大家还在继续干着。 看到沈愿过来,刘村长赶紧上前,笑着给他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没啥大事,进度超出预期。 沈东几个看到沈愿回来,都放下手里的砖头跑过来,小家伙们也跟着干了一天,一脑门的汗。 这里没布巾,沈愿怕弟弟们受凉,直接拿袖子给几个小的擦汗。 现在天有点热,晚上有风。粗布薄,洗的话一晚上就能吹干,倒也不耽误明天穿。 沈愿叮嘱弟弟们,“瞧你们,都成花猫了。明日记得带布巾,有汗直接擦擦。不然晚上凉,风吹了容易受凉。” 沈东沉稳点头,沈西抱着沈愿的腰不撒手,在那撒娇说哥哥擦,沈南则是拉着沈愿腰间垂下来的腰布,低头抿嘴细弱蚊蝇的嗯一声。 做工的汉子们也瞧见了沈愿,都按着刘村长说的,好好干活,没人放下手里的活来攀扯。 沈愿随意坐在地上,认真听弟弟们说他们今天干了什么,给予他们回应,半点不敷衍。 适当的夸一夸,把三个小崽崽哄的不知天南地北,面红耳赤的。 直到平婶子高喊一声,“开饭啦!” 干活的汉子们慢慢放下手里的活,沈愿也带着三个弟弟去吃饭。 汉子们手里拿着家里带来的陶碗,有序排队,一个接一个打饭。 沈愿和沈东他们的饭平婶子另外弄出来了,刘村长带他们直接去吃。 沈愿手里捧着陶碗,里面是野菜粟米粥。 熬的浓稠,加了好一点的粗盐,石子沙砾少。 又有米香还有菜香,咸香好味,和平时家中吃的发苦的野菜糊糊完全两码事。 沈愿看向前方,问一旁同样端着一碗野菜粟米粥的刘村长,“刘叔,那是沈柳树?怎么不来吃饭?” “晌午吃饭就这样,非要等都打完饭,他才停下手里的活,过来打饭。劝他放下,休息会也不听。小孩死犟,甭管了。” 说完刘村长吸一口粟米粥,险些把自己香迷糊,眼睛微比起来享受的很。 快速咽下口中的粥,刘村长又补充道:“小愿你也别去劝他,你要是去劝,他更没脸来。因着前头不让人同小东他们玩,他心里现在难受的油煎一样。你对他越好,他越难受。因为无颜见你们,他今天只敢趁你走了才出来嘞。” 别说是沈柳树,就连刘村长当初知道沈愿有意让沈柳树也来做工的时候,同样吃惊的很。 不过转念一想,那孩子算是救了沈南,这个人情太大,一码归一码。 并不知道沈愿答应帮沈柳树找哥哥的刘村长,以为沈愿在还当初的人情。因着村民们都想见到现钱,刘村长还要去准备一下,待会好发工钱,便没和沈愿聊太久。 沈愿端着碗和弟弟们坐在边上吃,也没去拦沈柳树,就这么看着。 突然,沈西道:“大哥,柳树哥的大哥真的还能找到吗?” 沈愿摇头,“大哥也不知道。” “我有点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大哥。”沈西捧着陶碗,神色很认真的说:“如果大哥你不见了,我会讨厌全天下有哥哥的弟弟。” 第41章 说完,沈西又可怜巴巴的模样,仰着小脑袋身体贴着沈愿。 “大哥,你会不会觉得西西很坏呀?” 沈愿没想到自己的弟弟还是只腹黑但爱撒娇的小狐狸,他屈起手指点一下沈西的鼻尖,给予弟弟绝对的安全感。 “不会,大哥永远觉得西西可爱。而且变成那样的人会很痛苦,大哥不会让西西痛苦。” 沈西眼睛亮亮的,“所以大哥不会离开不见对不对,因为大哥离开不见,西西会特别特别特别痛苦,心碎掉,人也碎掉的痛苦。” 沈东和沈南同样眼巴巴看沈愿。 心理阴影不是承诺一两次就能彻底消散的,沈愿不厌其烦,笑着点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弟弟们承诺,“对。爱你们,所以永远不会不告而别,丢下你们离开。” 他对亲近的人,有无限的耐心。 “大哥,西西也很爱你。”沈西搂着自己哥哥,亲昵依偎。沈东稳重些,只是坐的更近,贴着沈愿。 沈南一言不发,攥着沈愿的衣角,偷摸摸的笑。 他觉得他现在就是最开心,最幸福的小孩。等去刘婶子家抱妹妹,他还要偷偷和妹妹说,他今天多开心。 三个孩子吃饱饭,又在哥哥那获得了满满的爱,高兴的不行。 跑去和来沈家这边,凑在各自家人身边喝几口野菜粟米粥的小朋友们玩,主要是沈西负责炫耀大哥,沈东负责稳重点头表示肯定,沈南负责小声的说三哥说的没错。 三个小家伙获得了大树村孩子们的一片哇声,还有无数羡慕的眼神。 当然,当有小朋友表示也想沈愿做他们大哥的时候,三个崽崽是严厉拒绝的。别人护食,他们护大哥。 沈愿笑着看弟弟们,即便是炫耀的模样,也觉得可爱的要命。 “沈大哥,谢谢你。” 沈愿闻言转头,是沈柳树。 沈柳树知道自己不该躲着,男子汉有啥不能面对的?心里纠结半晌,还是来道谢了。 他手里端着破陶碗,里面是散着热气的野菜粟米粥。 “谢我什么?”沈愿问道。 沈柳树皱着眉别扭道:“你让我来做工。” 沈愿轻笑一声,没放心上,“让你来做工,只是因为你合适。” “你不怪我之前对沈东他们不好,不让人和他们玩吗?”沈柳树奇怪道:“救沈南的人情,已经用帮我找大哥的事情抵掉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帮我?” 沈愿又看向不远处的弟弟们,他问沈柳树,“你觉得沈东他们现在开心吗?” 沈柳树不敢看,但还是快速看了一眼,视线触及他们脸上的笑后,立即收回,“开心。” 整个大树村,不会再有比他们更开心的孩子了。 “因为你之前故意排挤东东他们,我不喜欢你。但是我又总在想,如果我不在东东他们身边,他们会怎样?会不会缺衣少食,会不会长不大?每次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很难受。” 沈愿看着弟弟们,脸上带笑,温声继续说:“我不是帮你,只是想着,如果有我不在他们身边的一天,他们在外能够遇到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人。” 他一直都这么想。 沈柳树追问道:“万一没有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沈愿笑道:“我不求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我只求能够心安。” 不仅是因为沈东他们的缘故,还有前世的孤儿院。 他没办法对孤苦无依的孩子袖手旁观,当初的他,也是被善意的人带回去,然后健康长大。 “而且,你本性不坏。”沈愿看向沈柳树,“此前也并没有真的伤害过东东他们,我问过他们让你来干活之事,他们点头同意的。” 沈柳树低头,抠着陶碗破口的地方。 沉默一会后,不自然的开口,“之前是我不对,我会和沈东他们道歉。沈大哥,也多谢你真的帮我找大哥。” “他走的时候说去县城赚钱,很快就会回来。还说会买粗面,给我做生辰面,给我过生辰。” 沈柳树的眼泪滴落在碗里,他声音变得沙哑且轻,“如果找到他,就说只要在我生辰那日给我做一碗生辰面,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末了,他又摇头,“算了,他要是不愿意回来,就和他说我现在过的很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让他得空,一年回来看我一次,两年三年也行,给我个时间,我可以等。” 沈愿轻叹一声,不等他回答,就听沈西道:“你生辰那日,我给你煮生辰面吃,反正不能让我大哥煮的。”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这边,又听了多少,这会正叉着腰,挺着吃的圆滚滚的小肚皮煞有其事的说着。 沈柳树抬头看沈西,眼眶还红红的,“你之前不是讨厌我?” 沈西点头,“是啊,所以我准备在生辰面里面下毒,你就说你吃不吃?” 这是还记得之前沈柳树说他们在鸡汤下毒的事,这会拿话噎人呢。 沈愿忍不住笑,小孩且记仇呢。 沈柳树看沈西挺着肚皮煞有其事的模样,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谁家拿面条下毒啊。” 沈西哼哼道:“等你吃完我的面条,你要是再因为我有大哥而讨厌我,那我就永远不会再和你玩了。” 对于爱热闹的沈西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惩罚。 其实沈西更想沈柳树变回以前的沈柳树,那时候的柳树哥,还总帮他爬树摘果子。 是好的柳树哥。 以前他不懂柳树哥为什么变坏了,但他现在懂了。 他就不能忍受失去大哥,一点点都忍受不了。 所以,看在以前的果子份上,他就不怪柳树哥之前不让小朋友们和他玩这件事啦。 沈柳树虽说性情刚硬,有些犟,但也敢做敢当,说到做到。 他直接对沈西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会再那样了。” 沈西努努嘴,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见沈柳树先道歉求原谅,沈西眨眨眼睛,把之前心里想的抛诸脑后,“那以后我做大树村孩子们的老大,柳树哥你保护我,我就原谅你。” 知错就改,沈柳树点头,“成。” 对于沈柳树不让其他小孩跟沈东他们几个玩这件事,受害人只有爱热闹的沈西一人。 以前大哥不爱讲话,二哥不爱讲话,四弟不爱讲话,五妹不会讲话。 闷的沈西都和草鞋讲话了。 在此事件中零伤害的沈东和沈南,看到沈西主动和沈柳树说话,他们也就跟沈柳树打招呼。 吃完饭,还要再上一会工,沈西也就没多打扰沈柳树。 天色不早,三个孩子跟着沈愿去刘婶家,抱着沈北去平婶子家收拾收拾睡觉。 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沈愿吃了个粟米窝窝头,喝一碗水,便同王三虎一起去茶楼。 今日没有包场,王三虎和方早上今天便要开始说书。 上午本来只有沈愿一场,现在排了两场。 一场沈愿说新内容,一场王三虎说一章内容。 下午是沈愿说一场新内容,方早上说一场一章内容。 消息早就放出去,昨日纪兴旺劝退茶客的时候也说明,昨日的安排挪到今日不变。 沈愿二人到茶楼的时候,纪兴旺笑哈哈的拉着沈愿,“你交代的事,掌柜的都办妥了!” 也是巧的很,商队这几日在庆云县,他昨天下工直接去找他好友,拉着人去了牲畜市场。 好友对挑选牲畜是好手,也有熟人在市场里。经过多方的介绍,他成功选了一头健康产奶的母羊,还有一匹温顺健壮的母马。 这会都在茶楼后院拴着呢。 纪兴旺拉着沈愿去后院,沈愿仔细看完羊和马,各个干净精神,胃口很好的在嚼着草料。 他很满意,真心道:“掌柜的真厉害,这么快就办妥了!” 这些在后世或许很容易,但在这个什么都紧俏的地方,这样好的牲畜,不是有钱就能弄来的。还得有门路,有关系,更得懂行。 不然很容易就会被骗,看的时候牲畜好好的,最后没两天蔫耷耷,半死不活,都是常见的事情。 纪掌柜嗐了一声,脸上笑意半点没减,“掌柜的办事,你就放心吧。” 眼看要到说书的时候,二人有说有笑的回大堂。 刚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大堂第一排,装模作样笑吟吟的宋子隽。 不怪沈愿一眼叨中他。 实在是他长相气质确实出众,加上身上衣服做工明显比周围的人好一大截,有些材质或者是颜色的布料是上层权贵特供。身份稍微次一点的,根本见不着,有钱也没用。 谢家的门客穿的都比庆云县的权贵好,坐在人群里像个显眼包,想不注意都难。 来者是客,沈愿也没多关注。 他有条不紊的讲完今天的内容,关于死后世界,还有鬼魂,听的一众茶客们津津有味又提醒吊胆。 今日这场是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 有内容原因,也有昨日被迫不能听书的原因。 之前只是想想没书听,觉得会难受。 真听不了的时候才发觉,岂止是难受啊!简直是生不如死。 感觉一天都没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今日终于把听书续上,仿佛他们的命也续上了一般,精气神都回来了。 他们真的不能再没有说书了! 今天的打赏极多,沈愿这场近七百两,比起以往直接翻倍。 宋子隽掏出两块银饼子,同时观察其他茶客打赏。 虽说谢家富可敌国,但这样的赚钱速度,也是令人心惊。 想想,又极其合乎常理。 毕竟在没有其他玩乐放松的情况下,这么新鲜的说书,实在是叫人无法拒绝。 幽阳那边谢家的歌舞坊,因为是他国舞姬,亦是日进斗金,所有权贵的销金窟。 为何那么多人去,实在是武国这方面传承极少,并不精湛。 比起歌舞坊,说书的打赏虽加起来都不够看,却也不容小觑。毕竟只是一家茶楼,茶客也并不多。 其他茶客不是不想听,不愿意来,实在是没位置坐啊。 沈愿也琢磨着扩张一事。 第一场完,不出沈愿所料,宋子隽来找他了。 在沈愿眼里,宋子隽脸上的笑,简直就是不安好心狐狸笑。 “沈小哥,在下在春风楼定了席面,赏脸一起去吃个便饭?” 面对鸿门宴,沈愿是拒绝的,“中午要休息,没空。” “今天天气好,想来月色也极美,晚上去也是可以的。”宋子隽并不气馁。 沈愿摇头,“也不行,晚上有事。” 宋子隽以为是托词,堵住他的话,“哦?有何事?若是不介意,可以告诉宋某,宋某定出手帮沈小哥完美解决。” 他是打定主意今晚要缠着沈愿,他就还有两天时间了! 沈愿还真没骗宋子隽,两句话都是句句属实。 本想说不用宋子隽帮忙,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用白不用。 于是沈愿露出友好笑容,“好的啊,那宋谋士就跟我走一趟吧。” 要是揍官员的事情东窗事发,那参加的还有谢氏门下的谋士。天塌下来有宋子隽顶着,不必平安哥和他自己冒险。 反再说宋子隽之前也坑过他,这次还是宋子隽自己送上门来的。 来都来了。 宋子隽一愣,竟是真的有事啊?他问道:“可否告知是何事?” 沈愿没说。 带文化人打架,还拿人当背锅侠挡箭牌这种事情,哪能拿到明面上说呢。 “你就说去不去?反正有点危险。”沈愿提醒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宋子隽也不相信沈愿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来,他看着确实乖巧。 宋子隽肯定点头,“去!” ----------------------- 作者有话说:E人腹黑属性沈西:又是被哥哥弟弟宠着的一天。 (话说想到西西以后,为他的对手默哀) 得知真相的宋子隽:[小丑] 第42章 茶楼今日说书一共四场,沈愿的两场打赏加起来,近一千五百两。 王三虎和方早上说的是一章故事,老客新客都有。 他们的打赏比不过沈愿,但也因故事说的不错,王三虎那场有三十两的打赏,方早上那场有二十五两的打赏。 王三虎这一整天都是懵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一日就能赚十五两多。 按着他之前的赚钱速度,十五两银子,需要他每日都有活干,且不吃不喝不用,连着两年半才能赚这么多。 庆云县的铁匠只有三姓,王、赵、钱。 不止是铁匠,手艺人都是固定的几个姓氏,数百年来,也只有木匠徐大山是个例外。 其他想学手艺只能入赘,子嗣随母姓,手艺还保留在本家手中,绝不会外传泄露。 更无学徒之说,全是有血缘关系,一脉相传。 直到此刻,王三虎亲自经历一遭说书打赏,才切身体会的明白,沈愿给了他一条多好的路。 是改头换面,逆天改命,他的子孙后代,将彻底的改换命运的通天路。 方早上很羡慕王三虎,不过他也很满意高兴了。 没有哪个家仆,是能一下子赚这么多银钱的。 他们出门在外,也需要交际往来,各方打点。 手里银钱多,也能更好的办事。 纪平安是在方早上说书的时候来的。 沈愿对他说了宋子隽晚上也要去的事情,纪平安有些担心,“这能行吗?他若是直接以此威胁你怎么办?” 沈愿摇头道:“不会,若是旁的倒是会以威胁为主。但他们所求的是我脑子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我这个人,若非我心甘情愿帮着做事,他们怕是要整日担心我会不会蓄意报复,得不偿失。” 纪平安一想也是,不然以谢家的权势地位,想要什么人弄不到手。 但是否心甘情愿,就不一定了。 也难怪前面宋子隽拐弯抹角的冒坏水,是打着救人于水火,感恩戴德的主意呢。 纪平安摸一把沈愿的头,“年轻脑子就是好使,那五叔公的打赏,你也弄清楚其中缘由,有何想法?” 沈愿道:“没什么想法,就当普通的打赏收下。” 纪平安思忖片刻后,和沈愿摊开了讲:“我不是劝你什么,只是谢家是世家之首,权势甚至高过皇权。如今五叔公有意招揽你,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谢家地位如何,武国上到老者下到稚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愿明白纪平安的意思,他也有自己的思量,“我不去。” 纪平安想到昨晚回去,他爹叮嘱他的那些话,无一不是要他想尽办法拖住沈愿,把沈愿留在茶楼。 他不怕沈愿离开,他怕沈愿真的会因他留下。 “小愿,你做的任何决定,必须是以你自我本心为主。千万不要因为我,或是其他,而放弃你最开始的选择。” 纪平安道:“我成为你的大哥,是想有兄弟的情谊,愿你能越来越好。而不是以此情谊,将你困锁在纪家小小的茶楼内。” 沈愿感受到关心在意,笑着搂住他的肩膀,“哥你对我真好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感觉谢家太大了,我无权无势,又只会故事说书。其他什么谋略计策,一窍不通。去了不自由,每天都提醒吊胆,觉都睡不好。” 知道缘由的纪平安也放心了,沈愿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看来确实是积攒自身的势力、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去哪都会任由拿捏挫扁。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纪平安提醒他道:“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直接和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 沈愿笑着点头,“知道啦哥。” 二人聊完,沈愿又写了一些后面的故事。 等到下工时间,沈愿把春天婶子额外做的肉汤给王三虎,让他先带回去给沈东他们吃。 “三虎哥,你回去和东东他们说,今日茶楼有事商议,我会晚点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吃食不必给我留,叫他们全吃了,别等我直接睡觉。” 王三虎一手拎一个小包裹,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大些的是沈愿的,他憨笑点头,“好嘞!” 马和羊沈愿准备办完事,自己套个板车,把羊拉回去。 板车正好茶楼有个破旧的,一直堆在放杂物的草棚子里。 纪兴旺知道他们有事,对沈愿道:“等你回来前,保准给你套好了。” 沈愿谢过纪兴旺,同一旁无聊等着的纪平安出茶楼。 刚出去就碰上谢家的马车。 宋子隽从车上缓缓而下,语气熟稔,“阿愿,我没来晚吧?” 沈愿对宋子隽突然改变的称呼没什么反应,倒是纪平安挑眉,这是幽阳那边对亲近熟悉之人的叫法。 “宋谋士何时与我弟弟这么熟悉了?” 宋子隽眉峰微动,嘴角带笑,“我与阿愿那是一见如故,阿愿哥哥今日也一同去帮阿愿办事?” 听闻“阿愿哥哥”后,纪平安僵硬的神色放松自在不少,对宋子隽的敌意也没那么大了。 “你要去的事情,小愿和我说过了。此行需要隐匿一下行踪,宋谋士最好是与我们步行前去。” 宋子隽应下让车夫在此等候。 五名小吏被纪平安以宴请为由,聚在一处小饭馆内。 纪家在庆云县地位高,五人家中背景比不上纪家,因此纪平安的邀约他们不得不来。 纪平安先一步去饭馆与那五人见面,沈愿带着宋子隽在说好的小巷埋伏。 来的路上,宋子隽在想,不管沈愿要他做什么,他今天都会做。 甚至他还期待沈愿要他做的事情越出格、越难办越好。这样的话,才能让沈愿欠下人情。 习惯于谋算,将事情掌控于掌心的他,推演猜测许多沈愿要做什么事。 万万没想到,是拉着他打架。 宋子隽看着手里被沈愿塞的麻袋,还有蒙脸的布巾,以及一根结实的木棍。 他还是难以置信。 人果然不可貌相。 饭馆内,五个小吏见纪平安没来,本是不敢先吃的。 不过纪平安派了小厮过来告知,说他有事晚一点来。为告罪还特意送两坛好酒来,让五人先吃先喝。 市面上最多见的是浊酒与米酒,浊酒比米酒要烈一些,有沉淀物,色泽偏绿,喝之前需要滤酒,保证口感更好些。 还有一种只在上层权贵间流通的清酒,比浊酒清澈些,酒香更浓,也更烈。 以五个小吏身家背景,常能饮米酒。浊酒虽然价格只比米酒贵些,但因流通原因,他们偶尔才能买到。 因此他们在见到那两坛浊酒时,也实在是抵不住酒香。连唤小二拿滤酒的器具来滤酒,切了些羊肉做下酒菜吃起来。 等纪平安到的时候,五人皆已醉。 他先是假意告罪,后又说自己没有带钱袋子,无法付钱。 五人迷迷糊糊间将自己的钱袋子掏出,纪平安取出饭钱给了店小二。 剩下的那些差不多够两坛浊酒的银钱,他直接自己留下,才不要平白便宜这几人两坛酒。 收好碎银,纪平安问醉醺醺的五人,“诸位可还能走?此处道路狭窄,马车进不来。我们得步行穿过小巷,方能坐上马车。” 五人强撑着点头,摇摇晃晃的跟在纪平安身后,进了寂静的小巷。 夜幕降临,五人摇摇晃晃的走着走着,总感觉背后凉飕飕。 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依次套上麻袋,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人!敢对你官爷爷动手!” “来人啊!来人啊!” 麻袋里的人边喊边挣扎着要褪去麻袋之际,身上传来阵阵痛感。 霎时间嚎叫不止,声音堪比杀猪。 木棍落在身上噼啪作响,疼的五人一个劲嗷嗷叫唤。 “抢钱抢到你官爷爷头上!是不想活了嘛!” “再不停手老子宰了你们!” “有种别叫老子抓住你们!不然定要打得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嚎叫着放完狠话威胁后发现没用,不得不转变话头,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只要现在停手,我就当没发生过这事!” “好汉快停下吧,再打命都没了啊!” “我们又何仇怨?你们图财拿钱就是,快别打了,饶命饶命啊!” “嗷嗷嗷嗷……好汉放我一马,求别再打了!” 沈愿不停。 这些人越害怕,他越狠。南南那么小,挨打的时候又该有多怕! 那时候的他们,何曾对南南起恻隐之心,没有下手! 酒麻痹了小吏们的神经,弱化他们的身体反抗程度,沈愿三人一言不发,闷头就是揍。 招呼一会后,沈愿把右手缺一根手指的弄一边去。 这人虽然打了南南,但最后有些良心,不让其他四人没让他们动北北。后面也拦了一下其他四人,让他们没有真对南南和其他孩子们下死手。 沈愿用巧劲将人劈晕,他心里都记着,欠的少便打得少,剩下的四人继续挨打。 三人运动了好一会,小吏们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本以为文气十足的宋子隽是最不能打的,没成想他战力最强。 沈愿和纪平安都累了,他还揍的起劲,甚至两眼放光,毫不见累。 “可以了可以了,别把人真打死了。”沈愿不得不拦一下打的正酣畅的宋子隽。 闻言,宋子隽才停手,似是无事发生一般,优雅的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对沈愿和纪平安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小巷里昏着五个人,三人离开作案现场。 宋子隽对纪平安道:“纪七公子勿怪,在下有事与阿愿相商,还请纪七公子先行离开。” 纪平安嘴角一抽,很想问宋子隽是怎么做到如此有礼,又如此无礼的。 想也知道是要说什么事,事关谢家,纪平安也不好强行留下,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对他们都没好处。 叮嘱沈愿一声早点回茶楼后便快速离去。 纪平安离开后,宋子隽和沈愿朝着茶楼方向继续走。 宋子隽率先开口道:“阿愿,你看着清秀乖巧,可坑起人来,是眼也不眨啊。” 知道是被拉来打架的那一刻,沈愿心中的想法,宋子隽就全都猜到了。 这是拿他当刀,拉他做垫背呢。 沈愿把布巾叠好,塞进腰间,“宋谋士之前坑我,不也眼都不眨?” “不都说了,那些事情都是不得已为之,怎得还记仇?”宋子隽不太满意道:“还有,我唤你阿愿,你唤我宋谋士,亲疏立见,倒是叫我伤心。” 沈愿瞥一眼宋子隽,见他神色落寞,便改口道:“宋兄。” “好歹咱们一起打过架。”宋子隽无奈道:“若是出事,我还要替你实打实的受罚。阿愿,这般交情,当不得你更亲近的称呼?” 沈愿拒绝,“你待人不诚心,现在不想和你有深入的相处。”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个不太过分的要求。” 宋子隽没想到沈愿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还挺犟。他犟不过沈愿,只能轻叹一声,提出要求,“既然如此,那宋兄的要求就是你和我做同僚,一起给凛公子做事。” 沈愿这次的拒绝速度更快,话音刚落就道:“你的要求太过分了,我不答应。” 宋子隽被沈愿直白快速拒绝的样子,弄的好气又好笑。他故作伤心道:“阿愿应该学会委婉一点拒绝别人,太实诚直接,宋兄听着很难过。” 看在宋子隽给他们背锅的份上,沈愿点点头,好脾气的重新委婉一点的说了一遍,“你的要求有点太过分了,我不想答应。” 宋子隽:……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子隽被沈愿反应逗笑,没忍住仰头笑出声,“阿愿当真有趣至极,若是与我做同僚,谢府幕僚之间,定是能多不少欢声笑语。” 第43章 沈愿嘴角一抽,没吭声。 可不嘛,都拿他当笑料呢,能不多欢声笑语? “可是阿愿,你要知道凛公子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手的。”宋子隽语气难得严肃。 沈愿沉默片刻,“打赏的二十枚金饼子还回去也不行吗?” 宋子隽愣了一下后才道:“凛公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怕是千金,也从未有收回。你真这么干的话,与骂凛公子无异了。” 宋子隽不解反问:“还有,你当真以为,凛公子是好说话的主?允许有人拒绝他?” “啊……”沈愿又想了想,神色凝重的问他,“那我就是不愿意,五叔公会杀了我吗?” 宋子隽挑眉,有些意想不到,“我以为你有胆子拒绝谢家,是不怕死的。” “怎么会。”沈愿看着前路,想到大树村,想到茶楼,“我有家人亲朋,有喜欢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怕?若真是以他们性命相要挟,那我自然没有办法。” 但此弱点,又偏偏不能抓。 真抓了,反而成仇,又如何放心共处。 宋子隽仰头看弯月,“阿愿,实不相瞒,凛公子给我三日时间说服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沈愿皱眉道:“不成功会怎样?” “大概会死吧,凛公子不养没用的人。”宋子隽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句轻松的玩笑话。 沈愿看他神色,不由问道:“你不怕死吗?” 宋子隽摇头,“宋某了无牵挂,自是不怕。” 沈愿眉心皱的更紧,他伸手拍了拍宋子隽的后背。瞬间的怔愣后,宋子隽偏头看沈愿,“可怜在下?” “不是。”沈愿如实道:“觉得你很厉害,孑然一身还能走到这个地位,叫人敬佩欣赏。” 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意凝固半分,宋子隽盯着沈愿的脸不知在辨别什么,很快他嘴角笑意更甚,“既然注定要失败,不如在死前饱餐一顿。那个要求我想好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要吃糖蒸酥酪,顺便再带点回去给同僚们吃,记得多做点。” 糖蒸酥酪因为原料有限,茶楼都不够卖,更别提多留。 宋子隽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今日他在茶楼,想多吃一碗时,纪兴旺已经解释过。 沈愿觉得宋子隽是想多吃,所以无中生同僚,“那同僚们就是你自己吧……” “阿愿,委婉。”宋子隽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愿语塞,“最多每日给你四盅,而且吃多了对肠胃也不好。” “哎呀哎呀,啧啧啧。”宋子隽牙疼一样的笑道:“阿愿这是心软了,关心在下?若是不忍心在下身亡,只要在两日后子时前去谢家祖宅,就能保住在下性命。” 沈愿顿住脚步,认真的看向宋子隽,“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在用计策让我心软相信你吗?说实话,不准骗我。” 或许是沈愿的神色太过认真,让宋子隽嘴角的笑彻底僵住。 他并未给出回答,而是惯性的试探,“是会怎样?不是又会怎样?” 沈愿回他,“不是骗我的话,我明日会和你去谢家祖宅见五叔公,想办法同五叔公商议,解决此事。是骗我的话,我明日依旧会去见五叔公,因为没有你,也会有旁人继续找我。后面的事情,更加无法预料,还是早点见面说清楚解决的好。” 宋子隽:“二者有何区别?” 沈愿认真的说:“区别是,骗我的话,我今后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一个字。” 本该脱口而出,说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个回答。但宋子隽微妙的停顿,轻声问道:“为什么想救我?我不是坑过你,你不是也讨厌我吗?” “因为你孤身一人很好的活着,在这样的世道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丢掉性命,我觉得不应该。”沈愿道。 “我也不确定自己去了五叔公会不会就此放过你,但我不想你真的因此丢命。” 借着月光,宋子隽的视线若有似无的上下打量着沈愿,企图从他身上找出撒谎的特征。 只见过几面,为何会见不得他死呢? 可惜,他没能找到。如同他不理解为何沈愿会如此待人。 宋子隽好不容易牵扯出笑意,遮掩真实情绪,“我不是说了,我不怕死……” 沈愿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目光澄澈,“真的吗?” 对视时,宋子隽喉间的话音辗转,他在此刻似乎失去语言能力,真话假话都无法说出。 “所以宋兄,你是在骗我吗?”沈愿再次问他。 宋子隽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沈愿的脸,轻吐出一口气,“没有。”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说真话。 沈愿闻言,拍拍宋子隽的手臂安慰他,“既然那么努力的活着,并不是真的想死,那就再努力的试试,万一能成呢?我明日一定会帮你和五叔公好好说说的。” 宋子隽整理好情绪,再次恢复平时的模样,嘴角带笑,分不清真实情绪,“阿愿,你为何会觉得凛公子会愿意同你好好说说?” “五叔公有很严重的洁癖吧?”沈愿问道。 他以前演过一个洁癖的角色,虽出场很少,但也因此了解了一些。 从谢玉凛到一个空间内,需要掌控周围环境的整洁程度才进入来看,洁癖程度很重。 更别提手上戴着手套,若是这里有透气的口罩,他怕是会整日戴上。 在得到宋子隽点头确认后,沈愿道:“我那日脚上脏污明显,五叔公也多次忍不住看来。以五叔公的权势地位,他可以轻易叫人强行给我把鞋子换掉。但是他没有,而是忍耐着,听完说书。” “我想,是不愿打断已经开始的说书。”沈愿挠头,“虽说五叔公有时候确实强势,但很重礼节,是讲道理的人,不然他事后也能处置我。” “所以我觉得和五叔公更注重的是如何解决问题,我没有其他长处,唯有说书新颖,方入五叔公的眼。”沈愿很乐观道:“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到说书,明日好好聊聊,应能找到我不入谢家,也能解决此事之法。” 宋子隽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着沈愿,眸光复杂,“阿愿,有没有人说过,你总是将人想的很好?似乎在你眼中,没有坏人一般。” 就连无人敢靠近半分的凛公子,他都能挑出好来。 凛公子讲道理? 这是怎么能连在一起的? 宋子隽很不解。 沈愿点头,“有的。” “能看到长处优势,那也得对方有才能看见。”沈愿也很无奈,“就像那五个小吏,除了右手四指的那个,其他四人我就看不到任何好的地方。” 宋子隽觉得自己猝不及防又被夸了。 这沈愿真的是……叫人忍不住想靠近,不忍欺骗。 利用了对方的良善真诚,倒是叫他心中生出些许愧疚,于心不忍啊。 宋子隽仰头看月,心中一唱三叹,凛公子啊凛公子,宋某为你可是连良心都丢了。 …… 回到茶楼,纪兴旺套好了平板车,羊也装上车。 纪平安在茶楼没回去,等沈愿回来,和他一起去大树村。 虽说庞县令之前大规模剿匪,但天色已晚,一个人走到底还是不安全。 纪平安不放心。 沈愿驾车带着纪平安,宋子隽坐在马车后面跟着,车夫会功夫,一起护着沈愿回村。 听着车外马蹄和摇铃声,宋子隽掀开窗帘,看向前面破旧的平板车。 他不禁怀疑自己会有如此护送行为,担心的心理,是不是被沈愿算计了? 他用在沈愿身上的计谋,是不是被沈愿反向用在了他的身上? 晌午听完说书的时候,他就知道利诱一计也不会成。 沈愿得说书,在不久的将来,会给他足够多的利益。银钱在沈愿那,起不到任何作用。 宋子隽以为,他抓到了沈愿心软的弱点,蓄意亲近拉近关系,寻找时机刻意真情流露,半真半假,定能说服沈愿。 只是没想到,尔虞我诈的环境待久了,竟是险些应对不了沈愿认真诚实的双眼。 好在最终结果在他掌控之中,让沈愿同意见面商谈。 大树村,平婶子家。 寻常从不点油灯的平婶子家,此时正亮着油灯,院子里王三虎和平婶子还在等沈愿回来。 宋子隽在马车上看着老妇与茶楼见过的汉子,亲近又担忧的拉着沈愿,听他们关心和见到人平安回来欣喜的声音话语。 直到沈愿走向他时,他才回神。 “宋兄,你回去的时候,能否顺路将我哥送回纪家?”沈愿怕宋子隽为难,又补充道:“不方便也没事。” 就是要辛苦他平安哥去刘叔家里对付一晚,平婶子家实在没地方睡了。 宋子隽注视着月光下沈愿削瘦却清俊的脸,微微一笑,“好啊。” 时间不早,纪平安没有耽误,上了马车对宋子隽道谢。 沈愿与车夫道:“叔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车夫反应了一下后才沉着脸点头。 沈愿又对着探头出来,让他赶紧进屋的纪平安,还有并没有再露面的宋子隽道:“哥明天见!宋兄明天见!” 宋子隽坐在马车里,听着沈愿的声音,满脑子都是:手段了得! 他看向还在和沈愿挥手的纪平安,想到之前查到的纪平安相关,知道此人难相处,不喜交友,拒绝与人交流亲近。 现在看看,哪有半点和查到的相像之处? 宋子隽不由想,沈愿若是做谋士或者是细作,想要拿下什么人,应是无往不利。 谢家祖宅。 宋子隽送完纪平安回来,要去和谢玉凛汇报今日之事,约明日见面的时辰。 今日谢玉凛去山上祖坟,安葬叔父。 回来便开始沐浴,已经换六次水,清洗一个多时辰了。 宋子隽在门外恭敬等着。 第七次换水结束,宋子隽被小厮邀进屋内。 圈椅后站着一面容姣好,身形清瘦的小厮,戴着手套拿布巾在细细的为谢玉凛擦拭头发。 桌上燃烛,烛光温热色暖,却无法将清冷如月的人镀上哪怕一丝暖意。 即便沈愿那么说,宋子隽也实在无法想象,如此孤高冷冽的凛公子,会允许被拒绝。 在谢玉凛微冷的眼神看来时,宋子隽瞬间低垂眉眼,不敢再看,“属下见过凛公子,沈愿说明日可来祖宅相见商谈。” 谢玉凛嗯一声,“巳时一刻过来。” 宋子隽快速算一下时辰,那个时间正好不是沈愿说书,是王三虎说书,他立即道:“属下明日一早便去茶楼告知。” 宋子隽离开不久后,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进入房内,恭敬跪地,将宋子隽今日做的所有事情一一回禀。 在听到沈愿拉宋子隽去打架的时候,谢玉凛眸光微动。 还挺野。 第44章 马和羊暂时拴在平婶子家灶屋边上,王三虎和他二哥是睡在灶屋,有他们二人在也不怕有人来偷。 沈愿洗漱好去睡觉,弟弟妹妹们已经睡熟。 翌日一早,一整天没有见到哥哥的孩子们,早早醒来,趁着沈愿还没有去茶楼上工,搂着他抱了好一会。 还是平婶子挤了羊奶,加热后来喊人,孩子们才依依不舍的撒手。 沈愿托平婶子送些羊奶去刘村长家,给他家的花花喝。 想起花花那么小一个崽崽,就一丁点大,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平婶子也心疼的很。 她没耽搁,用瓦罐装了些。 羊奶是好东西,希望花花那孩子喝了之后,身上能养一点肉,平安的长大。 不然刘四媳妇怕也是活不成。 有了马不用步行,早上的时间足够多。 沈愿喂了北北喝完羊奶,又去房子那边看看进度情况,才骑马去县城。 暂时不用拖东西,板车就拆下放在平婶子家。 王三虎费了些功夫才上成功上马,沈愿叫他搂紧自己的腰,别中途再给摔下去。 非常听沈愿话的王三虎,二话没说就搂紧,整个人都贴在沈愿后背。 从没坐过马背的王三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脚踩不到实处有些慌,他企图靠说话缓解自己的紧张,“梦里的仙缘,还教骑马呢?” 沈愿点头,“是啊,不然我连马都没碰过,咋会骑嘛。” 说是诓骗人吧,倒也不算。如今沈愿觉着,前世的种种经历,倒真像是一场隔世梦境,他会的所有说是得遇仙缘,一一学习,也说的通。 王三虎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沈愿提醒他坐好要出发,又闭上嘴将沈愿抱的更紧。 “驾!” 沈愿熟练甩鞭,夹马肚,马朝着前方跑。 这个时辰路上没有什么人,不论是上工还是赶集,人早就出发了。 地里面劳作的佃户们倒是有不少人听到马蹄声,吓的一激灵。 还以为是田主过来巡视,又或是少爷小姐们在骑马玩乐,生怕他们又往庄稼地里跑,糟蹋庄稼。 提心吊胆一会后,发现马直接离开,这才松口气继续劳作。 进城后沈愿放慢速度,到茶楼时他拽紧缰绳勒马停下,王三虎觉得自己快被颠散架了,脑袋也晕乎乎难受的很。他从马背滑落,扶着茶楼外头的柱子蹲在地上干呕。 “三虎哥你没事吧!”沈愿匆忙把马拴在外头的栓马柱上,蹲在王三虎边上紧张询问。 王三虎黝黑的脸透着白,虚弱道:“没、没事、就是脑袋晕。” 确认王三虎只是晕马,沈愿松一口气,扶着人进去坐下。方早上给他倒了杯水,沈愿把外面的马牵着从后门进后院拴起来。 随后便在雅间写后续的剧情,到了快说书的时候,纪兴旺上来喊人。 下去时发现宋子隽来了,趁着尚未开场说书,他告知沈愿见面的时间。 与说书时间不冲突,沈愿直接点头同意。 “糖蒸酥酪做好了,现在拿走?”沈愿问他。 宋子隽笑道:“阿愿还记着呢。” “答应的事情当然记得。”沈愿道:“再说你昨日晚上才说过,今日怎么可能会忘记。” 宋子隽没说他以为沈愿昨日的话是客套敷衍,没想到他是真的记在心上。 “好,听完说书,一起拿着带回去。” 今日的说书内容是柳茗青确定楚期还在,不过是以鬼魂形态在她身边。 她出门会撑伞,让楚期在伞下,他们会一起去山里采药,楚期能触摸东西,还会飘,采起药来十分方便。 柳老爷子起初还不相信楚期变成鬼在草庐,以为孙女用情至深,接受不了失心疯了。 直到楚期戳了戳柳老爷子的手臂,他才慢慢相信。 人已经死了,错的也不是楚期,柳老爷子对楚期没有了恨意,在回屋之际,说了一声:“对不起,是我迁怒于你。” 两人一鬼就在草庐里面安稳过日子,几个月后,柳老爷子和柳茗青齐齐病倒。 柳老爷子因为年纪大最严重,柳茗青怎么诊断,都没办法找到病因。 恰逢有一老道在外叫门,说要讨碗水喝。因为生前的经历,楚期对老道没有好印象,却也没有阻止柳茗青开门。 在开门之际,柳茗青就听见老道耳语,“姑娘莫要惊慌,正常行走。此地有厉鬼,姑娘身上鬼气浸透厉害,怕是命不久矣。” 柳茗青以为老道是来索楚期的鬼魂,直接对着空中急切喊道:“初七快跑!道士发现你了!” 老道没想到柳茗青是这个反应,楚期与他经历一番缠斗之后,老道确认厉鬼对草庐里的人没有伤害之心,这才道:“你再继续待在这里,即便无心害人,他们也会因你而死。” 原来鬼魂无法靠近人类,会被人类的阳气灼伤。同时人类也无法长期与鬼魂共处一室,否则会被鬼魂的阴气侵蚀,直至病重亡故。 柳茗青与楚期生死相隔,终能相伴后,再次不得不面临分开的境地。 不仅如此,楚期从老道那还得知,对方是追踪叛逃出师门的师弟气息而来。 他来草庐是因为鬼气里面夹杂着师门特有的拘魂符力量。 此符咒是师门禁术,需要以生人之躯饱尝魂魄被拘束之痛,五感逐渐丧失,不可支配身体,夜夜梦魇,身心剧痛如万蚁啃噬。 怨念恨欲积聚,死后魂魄因拘束不入轮回,下咒之人会将其炼化成为己用的厉鬼。 直至其魂飞魄散为止。 老道看着楚期,心神震荡不已。 他从不曾想,会有人中了拘魂咒后,还如此本心澄澈。 明明身上的鬼气已经浓郁到能够触碰世间万物,竟然没伤一人。 “你不怨恨吗?”老道问楚期,“一点此类情绪都没有吗?” 若是没有,拘魂咒为何一直在吸收能量? 楚期一边找漂亮的小花,一边说:“我只想和茗青还有柳爷爷在一起。” 老道恍然,拘魂咒凝聚吸收鬼魂的情绪为能量,在众多情绪中,爱也在其中。 楚期对世间、对人的爱意大过恨意,他越喜爱对方,鬼力也会越强。 老道觉得楚期是个很奇怪的厉鬼,为防止他突然失控伤人,问楚期愿不愿意做他徒弟。 楚期觉得老道是个很奇怪的道士,确定老道能教他如何收敛鬼气,不伤害到柳茗青和柳老爷子后,决定拜老道为师。 在知道之前楚府的道士是故意伤害,企图拘束他魂魄后,楚期也准备跟老道去找对方。 老道要帮师门清理叛徒,楚期要报仇。 不仅是楚期,就连柳茗青的父母之死也和那道士脱不了干系。 按着老道的说法,之前他们交过手,有一对厉鬼被拘役,怀疑是柳茗青父母。 柳老爷子身子骨实在是不行,无法去找人。 柳茗青两人一鬼,踏上找人的漫漫道路。 宋子隽在听到鬼魂阴气会伤人之后,看着沈愿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专注。 又是一个只有在北国生活许久,才能知道的关于鬼的相关细节。 这沈愿当真是有仙缘? 世上真有神仙鬼魂? 故事终止,茶客们纷纷开始打赏,精彩!实在是精彩! 短短一章的故事,体会了老道知道楚期鬼魂存在的危机,再次体验分离的伤感,得知真相的痛恨,人的魂魄竟然能被邪术伤害,死后都不得安宁,还有柳医女父母魂魄的下落。 接下来的路,柳医女是否能见到父母?楚期是否能报仇?老道如何清理门户? 茶客们听爽了,打赏起来眼睛也不眨。 宋子隽也给了三十两的打赏,不多也不少。 毕竟他不想争榜一,今日出门也只带了这么多银子。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是王三虎说《人鬼情缘》二章的故事。 茶客们并未离开,而是点起了茶水吃食,抢到糖蒸酥酪的美美的吃上酥酪,没抢到的也配着茶水,吃着从糕点铺子里送来的点心。 茶楼大堂坐的满满当当,新来的茶客们都排不上桌子,只有个凳子坐。 就这样,也没有茶客说什么,更没嫌弃。 自从听了一场故事,回去做梦都在想相关情节,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后续。 哪怕是站着蹲着,他们也要钻进来听,如今能有个位置坐已经不错了。 据他们所知,还有许多想进来听的,都没地方。 他们这些后来的,糖蒸酥酪也抢不着,只能闻着香味干着急。 又不差钱,只能催纪兴旺多弄些原料,甚至要帮纪兴旺联系买原料的。 对此,纪兴旺将名字铺面一一记下,承诺会去联系。 能增加些原料多做一些糖蒸酥酪也好,毕竟是个收入。 纪兴旺还想着和糕点铺子谈谈生意,他每日定量购入糕点,放在茶楼里面售卖。这样一来,茶客们能够更快的吃上糕点。 至于定价,赚一点就够了,他更想要口碑。 这个想法纪兴旺还和沈愿说过,沈愿直夸他有想法,肯定了他思考的方向。 就是现在太忙,还没来得及去糕点铺子商谈,得趁着其他茶楼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尽快把事情落实才行。 沈愿要出去,和纪兴旺打声招呼,纪兴旺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沈愿道:“回的,春天婶子今天做炸鱼,我爱吃。” 纪兴旺立马笑道:“成,掌柜的给你多留两条,早点回来吃饭啊,不然炸鱼冷了不好吃。” “好嘞!” 沈愿笑着和纪兴旺挥手再见,一旁的宋子隽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问沈愿道:“纪掌柜与你是有亲缘关系?” 不然关系怎么会如此亲厚? 沈愿摇头,“没有啊,宋兄为何如此问?” 宋子隽知道是自己着相了,沈愿的家底早被调查的底朝天,纪兴旺确实和沈愿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纪家一个平庸的家仆。 “没什么,去祖宅吧。” 沈愿找不到路,干脆坐着宋子隽的马车一起去。 路上,宋子隽一直在提点沈愿,如何与谢玉凛说话相处。 “记住,千万不要企图与凛公子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也不要靠近凛公子,你们不相熟的话,彼此距离至少要五步以外。还有,见凛公子前好好的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明显的脏污。头发也不要乱,衣服要整齐。” “千万不要对凛公子说假话。更不要套近乎,不要找任何人探听任何关于凛公子的任何事,不要耍心机。凛公子最厌恶虚伪,假意亲近谋取之人。” 沈愿听的认真,一句句记着,感谢道:“宋兄好了解五叔公啊,多谢提醒。你要是不说的话,我肯定会不知道怎么了就得罪了人。” 他上次见面就因为条件反射,伸手要握手问好来着。 哦,鞋子还不知道被谁踩了个大大的脚印。 幸好五叔公没有和他计较。 宋子隽不由笑道:“在下并不了解凛公子,没有人了解公子。这些都是凛公子为了让自己轻快一些,特意让大家观察到的。” “他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谁也没办法知道。” 沈愿还在掰着手指头记呢,毕竟是封建社会,谢玉凛一句话就能执掌生死,容不得他不记。 听宋子隽的话,这五叔公还挺神秘的。 像蒙着一层雾,看不见真实的景象。 二人到谢家祖宅,下了马车。 进门后发现院子里的人行色匆匆,人人面色凝重,一副焦头烂额,出了大事的模样。 宋子隽拦住一人,“出什么事了?” 小厮认得宋子隽,凛公子身边的谋士,地位都很高,他不敢怠慢,立即恭敬道:“回宋谋士的话,公子的命玉不见了,我们在找玉。” 命玉? 沈愿有些奇怪玉的名字,他发现宋子隽一向带着笑的脸,也露出一抹惊讶震动,想来那玉很重要吧。 “好,快去找吧,不耽误你了。”宋子隽发话,小厮连连道谢,继续找玉。 在前引路的宋子隽神色凝重的对沈愿说:“谢家有个规矩,在女子有孕后,就会准备各色玉石,待孩子出生百日那天,将各个玉石摆出来让孩子选择。被选择的那一块,就是孩子的命玉。此后命玉所有者的神魂与玉相连,说是玉能够挡下所有者的死劫,因此命玉在谢氏子孙眼中和命一样的重要。” “对他们来说,命玉就是第二个自己。即便是伴侣子嗣也不能随意触碰。” “凛公子命玉丢失,他心情定然极差,阿愿你今日要多加小心,万万别得罪了公子。免得招来横祸。” 宋子隽的担忧做不得假,也真是奇了怪,这命玉二十多年没出过问题,怎么偏巧赶上今日丢了。 沈愿被周围来往的人,紧张害怕神色,还有宋子隽严肃态度也弄的有些慌,“不然我们帮着找找?” 宋子隽摇头道:“选择的玉石都是未经雕琢,会让子孙自行雕琢。玉牌、玉簪、玉镯、玉佩……各不相同。在下从未见过凛公子身上长期带着的玉,所以并不知凛公子命玉是什么。” “找个人问问不行吗?”沈愿道:“他们找玉,肯定知道什么样。” 宋子隽提醒沈愿,“不要找任何人探听任何关于凛公子的事,我们不知道凛公子的命玉长什么样,那么仆人们不会说一个字。” “你询问的举动会在你见到凛公子之前,就传到公子耳中。”宋子隽拉着沈愿往前走,“这便是招惹,会有祸事。” 沈愿不说话了,也不想着好心帮忙找找。 太可怕了,平安哥的五叔公实在是有点太可怕了。 他低头一言不发的跟着宋子隽走。 宋子隽垂眸看沈愿,觉得人这样特别乖巧,不由多看两眼。想宽慰两句,结果已经到了院子里。 不远处隐约能听见惨叫声,宋子隽知道是有不少人在挨板子受罚,八成是因为命玉丢失的缘故。 因凛公子喜静,他院子里要保持干净,所以惩罚的地方离得有一点远,声音听的不太真切。 宋子隽想到沈愿后面都不说话了,心想还好没在院子里直接罚,不然沈愿怕是真会被吓到。 惨叫声沈愿也听得到,他在心里又默默背了一遍见谢玉凛的注意事项,拉着宋子隽问他,“我脸上干不干净?头发有没有乱?” 宋子隽盯着他看,“干净,没乱。” 说着给他整理一下衣领,“这里有点乱,进去也别太紧张,问话要记得回话。” 沈愿颔首,“好,多谢宋兄,我知道了。” 书房内,小厮来通禀时,谢玉凛在写字。 摘去丝绸手套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略显苍白,如同冷玉。 “叫人进来。” 谢玉凛放下手中毛笔,伺候的小厮立即端来温度正好的水。 双手浸泡在水中,谢玉凛慢条斯理清洗,每只手都按着拇指到小指,最后掌心手背的顺序各自清洗七次。 用布巾擦拭也是以此顺序,直至手部清爽手,戴上新一副白色的丝绸手套。 外间,宋子隽和沈愿已经等了一会。 “见过凛公子。” “见过五叔公。” 随着谢玉凛出来坐在圈椅上,沈愿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好几个度。 那人像是冰山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冷气。 谢玉凛清冽眸光扫过沈愿,略微皱眉,说话声音也是冷冷的,“坐。” 二人松一口气落座,沈愿率先道:“五叔公,我便开门见山的说,能节省时间。我只会写故事说书,无法为谢家做事。不过五叔公若是需要,我们也可以合作。” 宋子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感情前面都白提醒这小子了!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 不止宋子隽,就连候在一旁伺候的两个小厮都不由悄无声息的看沈愿一眼。 见见这胆大包天的人,是何模样。 宋子隽立即起身拱手弯腰,替沈愿告罪,“凛公子恕罪,阿愿……” “宋子隽,出去。”谢玉凛冷声道。 宋子隽后面的话无法再说出,凛公子极少会打断人说话。如今这样,也知道是真的生气了。他不敢再忤逆,只好垂首应下,“是,属下告退。” 在宋子隽走后,谢玉凛视线落沈愿身上。 “胆子不小,敢和我谈条件。” 沈愿直言道:“倒也没有,我也挺害怕的。五叔公你叫宋兄走,我吓的都坐直了。” “害怕还敢说?”谢玉凛反问他。 沈愿半分没有隐瞒,“左右这事情都要解决,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了当说了……” 谢玉凛被丝绸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蜷缩一下,看向沈愿的视线没有再移开。 明晃晃的上下打量,清冷的黑眸深处藏着戏谑。 倒是实诚,没有自以为是耍心机,看来一路上宋子隽没少教他。 谢玉凛端起茶盏品茶,一名小厮低垂眼眸,对沈愿道:“北国自诩诸国之首,拥有祖先传承,得先祖庇护。北国君主亦自诩真正的帝王,嘲讽诸国无祭祀传承,神鬼不信,无神明、先祖庇佑,得位不正,非正统帝王,无帝王之姿。试问此何解?” 沈愿对于政治手段确实不知道,他因为时代原因知道的一些操控舆论的方式,也是基于有网络。现在时代不一样,这里是真的会一言不合就找个由头打起来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出什么主意的好,于是老实道:“这题我不会解,我真的只会说书。” 说罢他想到前世的一些经历,又补充道:“但若是非要我说,那就把对方打服了,规则是胜利者书写的。” 谢玉凛饮茶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沈愿。 “虽高估了你,却也有几分血性。” 沈愿笑道:“多谢五叔公夸奖!” 谢玉凛:…… “没夸你。” 沈愿点点头,“知道啦。” 谢玉凛不由闭眼揉眉。 他道:“细作深入北国数年,已经探到北国所有祭祀相关,陛下准备推广。” 此次他专程回祖地安葬叔父,其一就是为了适当的弄个神迹出来,借此宣扬出去,让大家相信知道祭祀。 不过此法在他听到沈愿说书后,就被否决掉。 因为有更好,更快的方法。 《人鬼情缘》误打误撞,能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 里面正好讲了鬼。 目前故事进度中,关于鬼的一些说法,与北国那边的一模一样。 巧的让谢玉凛不得不怀疑,沈愿是不是哪国安插来的细作,靠近纪家,借用此次事件露脸,以此进入谢家。 但据暗卫调查,沈愿的祖宗都被查的底朝天,能查到的祖辈来看,祖祖辈辈都是武国人。 也没有出过武国,而在沈愿小时候,村子里确实有个道士批命,说其有仙缘。 在沈愿改变的不久前,有次差点被饿死。 自那之后,沈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虽说十分怪异,但仙缘之说也能说得通。 那么所谓神迹更加不必去造假,沈愿的存在,本身就是值得宣扬的神迹。 信仰相信神明,知道鬼魂亡灵,重视祭祀。 是武国要走的第一步。 沈愿听了谢玉凛所说,明白过来为何非要他入谢家门下了。 说书的影响力可以是巨大的,新颖有趣的故事,只要铺开来,街头巷尾都安排说书人说书,这些东西很快就能宣扬出去。 甚至可以操控思想。 若是不掌控在手中,确实是后患无穷。 沈愿心想,估计他说了他不会因此操控人心思想,应该也不会相信他吧。 两方焦灼之际,沈愿突然听到谢玉凛问他,“你怕死吗?” 沈愿点头,“自然是怕的。” 谢玉凛冷声道:“怕死还拒绝?你以为说书影响扩大之后,自己能躲过细作刺杀?还是能保证没有人觊觎仙缘,不会因好奇而对你出手?” 谢玉凛的话就像一道道冰棱,将沈愿刺成了个冰刺猬,“无自保之力,还妄图掌控一切。沈愿,你是几岁稚童吗?如此天真。” 沈愿沉默。 沈愿喝茶。 沈愿放下茶盏,并没有因为谢玉凛的气势而被吓得不敢说话。是他疏忽,以为将影响范围有意控制,至少庆云县内不会有人和纪家作对。 但他遗漏了细作,也低估了仙缘之说的影响力。 仙缘于他而言,是生死成败皆在于此。 靠它而生,也会因它而死。 “可我去谢家门下,除了写故事,也做不了什么。而且我也无法适应每日睁眼就是算计这个,防备那个。”沈愿如实的说出自己的担忧,他确实算计防备不过来。 到了漩涡中心的谢家,搞不好死的比在外面还快。 沈愿的话,听得谢玉凛又揉了揉眉间。 如此不堪大用。 确实是他高估了对方。 沈愿觉得谢玉凛要被他气疯,都揉两次眉心了。 想劝两句吧,想到宋子隽说的不要套近乎,这在五叔公眼里应该算是套近乎吧。 这么一想,沈愿就又开始沉默喝茶。 谢玉凛冷着脸道:“那便只合作,此后我会护你以及你亲近之人周全。你亦不必与其他谋士相处,不必入谢府。” “你只需要将《人鬼情缘》这个故事尽可能的扩大影响,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宋子隽,他会去办。完成后,你的奖赏不会少。” 沈愿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甚至比他想的还好。 不仅是他,就连亲近之人的人身安全都得到了保障!在此方面,谢玉凛考虑的很周全。 像是怕谢玉凛反悔,沈愿口中的茶水都没来得及咽下,就已经开始点头,表示同意。 “五叔公你人真好!我也会尽快扩大影响力,五叔公你放心交给我干吧!”沈愿干劲满满,他脑子里确实好多点子靠着纪家没办法实现呢。 谢玉凛看向笑着的沈愿,听他无法忽视的欢快话语,不由戒备道:“出去。” 沈愿起身,习惯性的挥挥手,“好,那我走了,五叔公再见。” 谢玉凛盯着沈愿的背影,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拐角。 出去后,宋子隽从假山边钻出来,紧张的问沈愿,“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沈愿摆手摇头,浑身透露着事情解决的轻松,“没事没事,五叔公这的茶水挺好喝的哈哈哈哈哈。” 宋子隽捂着他的嘴就把他拖走,“快别笑了,凛公子不喜喧闹。” 沈愿眨眨眼,又点点头,“唔知道辣。” 书房内,小厮给谢玉凛添茶,轻声问道:“公子当真信仙缘之说?” 谢玉凛沉静的眼眸看向沈愿之前坐过的位置,不在意道:“信不信有何要紧?” 人又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继续着人去跟着沈愿,有什么立即回禀。”谢玉凛道:“叫十九过来回话。” 小厮恭敬点头,退下去寻人。 很快一黑衣暗卫现身在屋内,谢玉凛问道:“细作和被收买的人都清理干净了没?” 十九恭敬道:“回主子的话,都清干净了。已经通传下去,说公子命玉已经寻回。” 谢家祖宅暗藏的细作和被各方势力收买的仆从,被谢玉凛以丢失命玉,寻找衣物经手人为由,清除干净。 对于这些人,谢玉凛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谁知这些人胆子大的要命,竟然敢往他身边塞人。 想到今晨沐浴时,身体被他人触碰的那一瞬恶心触感,谢玉凛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备水。”他咬牙冷声道。 …… 同谢玉凛达成合作后,沈愿回茶楼就制定了一系列计划。 这里面最主要的就是培养说书人。 还有,想办法宣传衣冠冢的说法。武国之前常年打仗,死后无尸骨归乡安葬的,又岂止一例? 原身的父亲也是,没有尸骨归乡。 抓住百姓们心中所思所想,在几乎没有祭祀之说的武国百姓心中种下祭祀,告慰亡灵的种子。 沈愿准备房子修好后,给原身和其父都备个衣冠冢。 下午方早上说书时,纪平安来了。 “那五人在巷子里调查一整天,查问百姓有没有听到动静,见到可疑的人。都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更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纪平安喝一口茶水,“那么大叫喊声怎么可能听不见,他们也知道百姓们说谎,但也没办法。还想问我,我没理他们直接走了。” 一个人说没听见还能审问,所有人都说没听见,是查无可查。 沈愿听着不由叹息,虽说查不到他们头上,但也不得不承认,治安堪忧啊。 不过治安秩序之事,别说是小吏,就算是县令想管也管不了。沉疴已久的弊端,想整改非一日之功,也非一己之力便能成。 沈愿想到之前要问纪平安的事,转了个话头,“哥,之前的徐老爷子家你知道在哪嘛?知道的话你有空带我去一趟。” “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纪平安问他。 沈愿道:“之前老爷子说想攒钱给他儿子们弄衣冠冢,还说定了日子就去大树村寻我,让我帮忙盯着。但现在时日已久,我一直没收到他的消息,不免有些担忧。” 纪平安:“现在就可以去,衣冠冢是什么?” 沈愿将衣冠冢和纪平安讲了一遍,顺便和纪平安说了与谢玉凛的合作。 纪平安没想到沈愿当真拒绝了谢玉凛,要继续留在茶楼。 他担心道:“不做谢家门客的话,待你完成要求后,谢家对你的保护怕是不会尽心。” 沈愿顿了一下,想到谢玉凛说的话,“五叔公说这个的时候,没有说谢家会护我周全,说的是他会护我周全。” 纪平安一愣,随后大喜,“若是如此便不必担心,如今谢氏虽不是五叔公做家主,但就算是家主也要听五叔公的话。” “为何?”沈愿问道。 纪平安:“因为五叔公和当今圣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此事也涉及谢家秘辛,是姐姐告诉我的。” “说是五叔公在多年前突然离家,谢氏甚至要将其从族谱上去除,谁知还没实行皇子们就因夺位全没了。紧要关头,是五叔公扶持流落民间的陛下登位。” “自此谢氏无人再提之前的事情,谢氏家主甚至恭请五叔公回谢家。关于五叔公那时候为何会离家,谢氏又为何要将其从族谱中抹去,便不得而知。” 纪平安高兴道:“谢家家主的承诺或许不可信,但五叔公说他护你,以他之能,定会护你周全。” 沈愿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开始还以为因为他不入谢府做门客,所以不能以谢家之名护他周全。 “五叔公人真好。”沈愿认真道。 纪平安吓一跳,他知道沈愿喜欢亲近觉得好的人,这是沈愿下意识的行为。可五叔公他不一样啊! 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又不喜人触碰靠近,他真怕小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人得罪。 若真如此,怕是只有当今陛下才能救下小愿的命。 纪平安十分担心,“小愿,听哥的话,以后不要靠近五叔公,就算觉得五叔公人再好,也别靠近他成不?” 沈愿诡异的沉默一瞬,随后点头答应,“好的哥。” 怕纪平安担心,沈愿没敢和纪平安说自己今天把人气坏了,估计以后是五叔公躲他远远的……他就是想见也见不着哇。 得到沈愿回答,纪平安放心了,“走,带你去找老徐头。” 老徐头住在石头巷子,这里贩夫走卒多,鱼龙混杂。 地面因为低洼,有一点水都会积蓄起来,如今没有下水道,各家污水都是往门外泼,因此即便没有下雨,也是一路泥泞。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气,似乎是好几种混合在一起。 沈愿忍不住捂住口鼻,眼睛快熏的睁不开。 纪平安倒是习惯了,他平时走街串巷,比石头巷子味道更难闻的都有,也就没多大反应。 走到巷子尽头,纪平安抬手敲响破旧木门。 敲了好久无人应答,倒是把隔壁的邻居给敲出来了。 妇人将门开一个小缝隙,探头出来,看到纪平安一身官服,吓得脸色苍白,声音都发颤,“官爷别敲了,他家就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妇,没法子出来给你们开门。” 知道自己把人吓到,纪平安让沈愿上前说话。 “婶子好。”沈愿问了声好后才问道:“我们是找徐老爷子,若是老爷子回来,还请婶子帮忙带句话。” 沈愿白净俊秀,人又亲和,妇人没那么怕了。她看一眼隔壁,无奈摇头,“小哥有所不知,老徐头他前段时间说要出去做工赚钱,每家给了点粮托邻里照看一二他老伴。说是最多半月就回,这都已经过了时间,也不见人回。” 妇人叹一口气,“他那把年纪,真怕他出什么事。” 沈愿大概算一下时间,应该就是上次见面分别后不久,人就说出去做工赚钱的。 许是瞧着沈愿面善,妇人不由又多说几句,“老徐头不是那种抛妻的人,这么多年他都坚持下来,没必要临了了还干这种事。而且啊,他走的时候说了会回来,说是要赚钱给儿子立坟头。叫啥衣服坟,还说是个小神仙告诉他的,不过没钱买坟地,一下子又立三个,还得请道士算日子,哪哪都要钱。这才不得不出去做活。” “可要我说,他那一把年纪谁家要他干活呐?我琢磨着老徐头被人骗了,都这么久了还不回来,怕是出了事。” 沈愿和纪平安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凝重。 沈愿掏出些铜钱给说话的妇人,“劳烦婶子照料老爷子老伴一二,送些吃食去。” 妇人连声应下,她害怕的看一眼纪平安,也不知老徐头啥时候认识的这号人物。 看见官爷她这腿肚子都打颤,连忙收回视线看沈愿,对他保证,也是说给纪平安听,“小哥放心,老徐头夫妇两都是好的,这钱我定都好好花在老婶子身上。” “有劳了。”沈愿颔首道。 和纪平安离开石头巷子,沈愿神色严肃,在思考着。 徐老爷子年纪虽大,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码头扛大包都还能扛呢,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听着邻居婶子的意思,人走的时候是表明要回来的,心中有牵挂期盼,更不可能寻死。 若不是路上遇到事情耽误,这种情况怕是凶多吉少。 纪平安拍一下沈愿肩膀,“别担心,他不管去哪都要带路引凭证过城。想查的话,费点功夫总能查到。正好上次托人查沈榆树的路引登记,算算日子那边回的消息快到了,到时候人要是还没回来,就让对方再查一下老徐头。” 沈愿点点头,“好,麻烦哥了。” “多大点事。”纪平安按着沈愿肩膀,“你别担心,好好的大活人,总不能消失了。” 而几日后纪平安收到消息,事实是,好好的大活人还真就能消失不见了。 此前,纪平安查到沈榆树出庆云县的路引登记,家里商队在各县都有熟识小吏,纪平安让商队的人送消息托各县小吏们查沈榆树的路引登记。 结果陆续送回来的消息无一例外,没有沈榆树入城登记。 凡是入城,皆要登记信息。尤其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查的更严。 难不成沈榆树在城外村子里? 可他查过了,叫沈榆树的佃户,都对不上啊。根据律法,沈榆树不能在庆云县以外的地方佃地。 除非他脱籍去另一个县居住满三年,得到新县户籍。 流民在外,只能做乞丐。 若是做乞丐,又何必离开大树村? 纪平安想不通。 而老徐头也依旧没回来,纪平安同样查到他出城路引登记。 不知为何,纪平安眉头一跳,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他不敢妄下定论,便让人查老徐头在其他各县有无入城登记记录。 沈愿最近几日因忙着说书扩张一事,忙的脚不沾地。纪平安没打扰他,将沈榆树的消息暂且按下,准备等查完老徐头行踪后,再一起和沈愿说。 第45章 《人鬼情缘》快要到尾声。 每场结束,纪兴旺带着人挨个给茶客们的集章帛盖章。 布帛里面用线绣着小格子,另一面绣着“《人鬼情缘》集章帛”几个字,前面没有章时候的格子纪兴旺是统一全部盖上的。 后面的就是来一场,盖一个章。 最近几日来听书的,家底子不富裕的茶客们都没有花茶水钱,全都是用集的章数兑换的。 又有茶水喝又有故事听,别说还真舒坦。 不过人也不是真的白听白喝,结束后多多少少都有打赏。 沈愿这几天除了说书,写《人鬼情缘》后续,也在和纪兴旺商量,茶楼如何改一下布局。 为了不耽误平日里说书,得晚上干。 上面的雅间准备弄掉,只用屏风阻隔,茶客坐在围栏边上,也能够听到下面说书的声音。 还不会特别拥挤,又有独立一点的空间。 这样的整改简单快速,不日就能完成使用。 做活的人由纪兴旺联系,沈愿不需要再操心这些。 如今《人鬼情缘》听众因为茶楼场地大小受限,数量依旧被控在一个较小的范围。 但因来听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各种宴请上,只要是听过《人鬼情缘》的就忍不住凑在一起说剧情。 没听过的因为这些剧情同样被吸引,一来二去的《人鬼情缘》在庆云县权贵中,已然流传开。 不仅是说书,还有糖蒸酥酪。 有的为了吃一碗糖蒸酥酪,甚至愿意出百两购买。偏偏去纪家茶楼点糖蒸酥酪的都是不差钱的,他们自己也想吃,若非想做人情,根本不会把自己那份酥酪送出去。 做酥酪的原料茶楼这边也没瞒着,不过至今为止无人做出来,比例和手法不对,最多做成个甜奶粥。 比起纪家茶楼的糖蒸酥酪,那真是差远了。 纪明丰和赵月韵近几日在各个宴请中,都被捧的要飘起来。 没想到那说书和糖蒸酥酪竟然这样的受欢迎。 仔细想想,确实是挺好听,挺好吃的。 他们后面还想去听说书,吃糖蒸酥酪,但是纪平安不让他们和沈愿碰面。 不孝子拼命阻拦,视他们为洪水猛兽,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之前确实对沈愿生出不好的想法。 罢了,反正给纪家挣钱,不离开茶楼就成。 糖蒸酥酪隔三差五的茶楼能匀两份出来送到纪家,他们倒是能吃上。 至于故事嘛,等茶楼那个叫方早上的伙计说完全部后,把人叫家里来说一遍就成。 不急于这一时。 说书的影响力经过验证,足够其他茶楼的掌事有所行动。 这天纪兴旺拉着刚说完书的沈愿道:“有件事需要小愿拿个主意,徐家茶楼的掌柜的昨日找我喝酒,说是想问问咱们茶楼的说书人能不能去他们那说两天。” 对此沈愿早有预料,也是他之前计划中的一项,“成啊,一场二十两银子,打赏和说书人对半分。” 纪兴旺觉得一场收二十两很便宜了,别说卖茶水,只是打赏就能赚回来。 当天下午,纪兴旺出门谈茶客介绍的糖蒸酥酪原料的时候,顺道去徐家茶楼,和徐掌柜说了此事。 那徐掌柜眼睛一瞪,“嗬!一场就要二十两?这么贵,咱能把银子赚回来吗?” 自从茶楼说书后,茶楼事情多了不少,纪兴旺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中也锻炼了出来。 他神色自若,掰开来和徐掌柜讲清楚,“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你想啊咱纪家茶楼才多大点地啊?庆云县有钱的还有许多都排不上号听呢。现在就是哪家茶楼有《人鬼情缘》哪家茶楼就赚钱。” “我就不说我们茶楼的小愿一场能多少打赏了,就说三虎和早上,他们一场如今都能有六十多两的打赏。这还是因为大头打赏给了小愿的缘故。即便是如此,哪怕是对半分,光是打赏的银子你都能赚回来。更别提你这的茶水钱。” 纪兴旺说着打量一眼茶楼大堂,“瞧瞧,也没多少人嘛。现在茶楼生意难做,谁进茶楼光喝茶啊,多无趣啊。” 这话听的徐掌柜一股无名火,说的就好像之前纪家茶楼不是这样似的。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纪兴旺说啥他应啥。 想想以前纪家茶楼可是庆云县所有茶楼垫底的,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有一点,纪兴旺说的很对。 对方虽然没有说那个写出《人鬼情缘》的沈愿说书,一场到底多少打赏。 不过纪家茶楼的打赏榜可是挂在大堂的,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那哪是打赏榜?那分明是钱堆。 徐掌柜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赚。 像喝水一样的简单轻松。 尤其是谢家的凛公子竟然还打赏二十金,就在榜一的位置明晃晃挂着。 那名字就是个无形的威慑,还打赏那么多,定是极其喜欢这个故事的。 据他所知,不少想打坏主意的,都因此偃旗息鼓,没敢真做什么。 徐掌柜左右思量,加上纪兴旺在一旁催,说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他不要有的是人想要这些话,情急之下,他匆忙点头,“成,就按着你说的办。” 谈成一场生意,纪兴旺高兴道:“好,那明天你来纪家茶楼,我们签契书。正好你挑挑,看是要三虎来,还是早上来。” 二人约好明日签契的时辰,纪兴旺赶回茶楼,将此事告诉沈愿。 “掌柜的如今越发厉害,只要是你出马,就没有不成的。” 给纪兴旺乐呵的哼着小调,也听不出是什么。 “对了掌柜的,我们需要再招说书人,越多越好。”沈愿道。 徐家茶楼这种情况,不会是最后一家。 后面越来越多的话,就王三虎和方早上两人肯定是不够的。 沈愿不仅和纪兴旺说,还和宋子隽说了。 要宋子隽找的这一批说书人,单纯就是为了扩大《人鬼情缘》的影响力。 让他们去其他县说书,在各个人流聚集的地方说书。 提高武国大众对鬼魂亡灵,还有祭祀的认知。 当然,这一批“说书人”的故事肯定不能那么完善。平民老百姓忙着生计,驻足听一听已经很是不易,哪有时间听那么久啊。 沈愿琢磨着两者的度,要重新书写一版本易流传的。 与茶楼里的《人鬼情缘》大概就是正文和章节大纲的区别吧。 但关于鬼魂亡灵还有祭祀的,不会有任何删减,甚至会放大一些。 沈愿重新写一版要时间,告诉宋子隽人三日后找齐就成,多少看他们自己需要,人多也能教,人少也能教。 这是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自然是人越多,传播越快越好。 宋子隽挑了一宿的人,后面还要接着挑。 翌日,沈愿说完书没有写新剧情,而是写简易版《人鬼情缘》。 他写的很快,一个时辰已经写了三分之一。 就是他的字只有他自己认识。 下面传来王三虎喊吃饭的声音,沈愿放下笔,将竹简摊开晾干墨迹。 到楼下,就见纪兴旺愁眉苦脸的看着门口来回转。 “掌柜的不去吃饭,在这转啥呢?”沈愿问道。 纪兴旺皱着眉头不解道:“昨日和徐掌柜约好了时辰来签契书,结果都过了两个时辰,人都没有来。我叫四更叔去找问问怎么回事,四更叔也还没回来。” “小愿啊,你说那徐掌柜不会反悔不和咱们签了吧?”纪兴旺担忧问沈愿。 在契书没落成之前,什么都会发生。沈愿不敢保证不会反悔,反而是对方反悔的几率更大一些。 眼下这个情况,那徐掌柜八成是后悔了。 果不其然,在吃完午饭后,四更叔回来了。 一向老实脾气好的四更叔,气的压不住火,“那姓徐的不是好东西!他不签契就算,可他竟然找了人说咱们的《人鬼情缘》!” “什么!”纪兴旺一下子就从座位上弹起来,拉着四更叔问,“啥意思啊?他们哪来的说书人?我也没有泄露故事啊。” 四更叔道:“我专程在拐角偷听了会,那故事说的七七八八,一听就是有人从咱们这听过去,又没记全乎的。柳医女和楚公子名字听岔了不说,好多细节也对不上。但整场听下来,又就是咱的故事。” 四更叔把听到的故事全部讲出来,让茶楼众人听。 众人听完皆是愤怒,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故事,不过是名字和少数细节处不一样! 武国人尚不知道什么叫抄袭,但沈愿知道。 依照四更叔说的,或许并不是对方茶楼说书的故事细节、主角人物名字记错,而是故意而为之。 如此一来,只需诡辩连名字都不一样,如何是同一个故事? 说抄袭也不对,后世评判抄袭是雷同多少字。 徐家茶楼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事,该是不雷同多少字。若是算雷同,都算不过来了。 相同题材出现不同的故事,这是正常。沈愿以为鬼怪灵异类的故事会在《人鬼情缘》后出现,但没想到直接把《人鬼情缘》换个名字直接搬上台面的会是先出现。 “我要去找那个姓徐的!”纪兴旺气的直接往外走,被沈愿拉住,“掌柜的先别急。” 纪兴旺情绪激动,胸口起伏加快,“怎么能不急?这不是偷人东西嘛!不合作就不合作,偷人家东西算什么本事!” “对方既然敢做,想必也想清楚了后果,并且有应对之法。去找人对峙也于事无补,不过是让对方当面再气你一场。”沈愿伸手给纪兴旺顺气,“先不急着处理徐家茶楼,等下午我说完书,与掌柜的去其他几家茶楼看看情况。” 纪兴旺最听沈愿的话,见沈愿这么说,也不多问,他没大本事但他知道跟着小愿走,准没错。 “也是,气大伤身,为这种人实在不值当。”纪兴旺深呼吸几下,按捺情绪,让沈愿别替他担心。 沈愿见茶楼的大家因为这件事都不高兴,不由道:“事情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但切记,万万不可将这些不好的情绪带给茶客们。” 大家伙心里也知道轻重缓急,纷纷点头,让沈愿放心。 下午场的说书,大家都与寻常无异。 一中午的时间,上层消息流通快,加上徐家茶楼还对外不遗余力的宣传,想要多拉拢茶客去他们那听书。 此时在纪家茶楼的茶客们不少都知道徐家茶楼也说《人鬼情缘》的故事,不过徐家茶楼叫《人鬼痴恋》,名儿不一样。 下午第一场是沈愿说书,因为进度原因,纪家茶楼在这一场没有茶客离开,和往日无异。 但第二场轮到方早上的时候,沈愿和纪兴旺都还没来得及出茶楼,已经走了不少茶客。 都是之前听过这章的茶客们,想着去徐家茶楼听听看,有何不同。 留下来的茶客们见纪家茶楼的伙计们还是有条不紊的做活,依旧笑脸相迎,倒茶动作仔细小心。 不由好奇道:“徐家茶楼都做成这样了,你们一点也不气?不怕生意没咯?” 伙计闻言笑道:“那再气也不能耽搁手里活计,影响了诸位茶客们的好心情呐。小愿和掌柜的放了话,茶客们来咱们茶楼听书喝茶吃点心,那是冲着开心乐呵来的,咱们赚着茶客们的钱,就要做好分内的事儿。生意上的事情,自有小愿和掌柜的解决,我们有功夫生气担忧,不如把自己的活干好。” 一众茶客们听着不由露出笑来,问话的那名茶客笑了两声,掏出些碎银,“说的好!来这是爷赏你的。” 伙计一喜,连忙双手伸出,诚心道:“哎哟,谢谢爷的赏!” 茶客们虽说有所流失,不过也只是少数。只要茶楼内部稳住,就不会出大岔子。 沈愿和纪兴旺二人放心的离开,去其他的茶楼。 庆云县茶馆、茶摊不少,但茶楼只有六家,背后的东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除去徐家茶楼,纪家茶楼,剩下的分别是,陈、汪、许、柳四家。 其中陈家茶楼是庆云县茶楼之首,陈家本就是茶叶起家,是庆云县有名的大茶商。 除了陈家以外,其他五家都是有茶叶渠道,顺便开个茶楼,赚点钱。并不是主家的主业,只是一间铺子。 沈愿和纪兴旺最先去的就是陈家,不管怎样,也算是行业里的老大哥,不先过去的话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过徐家的人来的比沈愿和纪兴旺早,他们到的时候,发现徐掌柜正和陈掌柜一起从陈家茶楼走出来。 纪兴旺瞧见徐掌柜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是搭上陈家了?” 沈愿并不在意徐掌柜搭上谁,他道:“先去打个招呼,省得后面以此为由对外胡乱编排我们。” “成,走。” 沈愿很少出茶楼,外面的一应事务全都是纪兴旺对接处理。 徐、陈二人也没有去纪家茶楼听过说书,只派手下人去过,因此并不认识沈愿。 但他们认识纪兴旺。 都是混迹商场,多少也有些识人的本事,在二人靠近的时间里,打量一番沈愿又从纪兴旺对沈愿的态度中不难猜出其身份。 徐掌柜面上带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同纪兴旺打招呼,“哟,这不是纪掌柜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想必身边这位就是说书人沈愿吧?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啊!” 纪兴旺冷哼一声,“真不愧是笑面虎,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 徐掌柜眼珠子一转,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哎?纪掌柜今日怎么气不顺?谁招惹你了?气大伤身,和气生财嘛。咱们都是家仆,不论是做什么,那都是为着主家,也都是主家的意思嘛。” 理是这个理,可也不能在人背后偷东西啊! 纪兴旺没忍住道:“你如今在这充什么好人物?我不问你签契爽约之事,只问你《人鬼痴恋》是什么意思?” 徐掌柜捋一捋胡须,眼神飘忽一瞬,“什么爽约?咱们什么时候约定说过什么事?纪掌柜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还有,这世上就只能有《人鬼情缘》不能有《人鬼痴恋》?你们纪家也未免太没道理,霸道过分了吧。” 此话一出,气的纪兴旺脸都红了,“你们自己凭本事写故事,我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那狗屁的《人鬼痴恋》分明就是照着我们《人鬼情缘》说的!” “嗬,我还头一回听这样的大的笑话。”徐掌柜挺着腰,翻白眼道:“什么叫照着你们《人鬼情缘》说的?我问你名字是不是不一样?内容是不是不一样?你管这叫照着你们的故事说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们叫柳茗青,你们叫柳敏青,我们叫楚期,你们叫楚齐。我们柳医女悬崖救人,你们也悬崖救人。我们楚公子失忆,你们也失忆。我们柳医女带着楚公子救治村民,你们也这样。你还说不一样!” 纪兴旺气的头发晕,这一通话说下来,头更晕了。 那徐掌柜却道:“所以啊,你不是知道人的名字不一样吗?人名不一样,那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还有,救治的村民,你们救活了,我们的故事里,是不是没救活?结果不一样,那故事能一样吗?至于失忆,难不成只有期公子能失忆,齐公子就不能失忆?” 徐掌柜轻蔑嘲笑,“你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纪兴旺脑袋气的发蒙,上去要揍人。 沈愿闻言啧了一声,一直在说一些恶心人的话,叫人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他拉一把纪兴旺,把人拽身后,随即“啪——”的一声响。 巴掌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沈愿甩甩手,头微微昂着,看向捂着脸不可置信看过来的徐掌柜。 他指着沈愿,瞪大眼因,脸颊的肉都在颤抖,“你、你个小兔崽子敢打我!” 沈愿眉眼发冷,“不是胡搅蛮缠吗?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胡搅蛮缠!” 沈愿说的话,徐掌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要找回面子,他还能叫一个小儿给打了?! 纪兴旺先是被沈愿吓一跳,这孩子情绪爆发原来是这样,真是一点也不憋着啊。 他原先还以为小愿不会生气呢。 因为沈愿那一巴掌纪兴旺心里痛快的很,反应速度也快,直接就拦住徐掌柜,不让他靠近沈愿。 徐掌柜扭头对着一直没说话的陈掌柜道:“还不快速速叫人来将这二人打走!” 陈掌柜眉头紧皱,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人来。 一时间陈家茶楼里出来不少人,各个手里都拿着棍棒,瞧着身形也不是完全没练过,至少都有底子。 纪兴旺把沈愿护在身后,“小愿你先跑,掌柜的在这顶着。” “还有,刚刚那巴掌打得好!你不打,掌柜的我也打上去了。真是解了掌柜的我心头之气,不然晚上觉都睡不安稳!” 沈愿听得出来,纪兴旺是不想他因那一巴掌,弄成现在这个局面,而怪罪自己。他拉一下纪兴旺,脸上露出笑,安慰道:“掌柜的放心,我们不会有事,我心里有数的。” 纪兴旺看他又不生气了,不由笑道:“你这性子倒好,发泄完就不会再想着继续生气。” 不过沈愿到底有什么解决办法?纪兴旺很疑惑,正寻思着呢,就听沈愿喊了一声,“出来帮我打架!” 纪兴旺一愣,这是啥方法?! 还有,这孩子喊谁呢? 沈愿话音刚落,徐、陈二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 “走。”黑衣人对着沈愿言简意赅道。 沈愿带着纪兴旺立即跑远。 那边,陈家茶楼出来的伙计们与对方打一照面,都没看清楚人影,他们就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跑出去的纪兴旺喘着气问沈愿,“你啥时候雇的护卫啊?” 沈愿嘿嘿一笑,小声的对纪兴旺道:“不是我雇的,是五叔公派来的。” 纪兴旺吓的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这孩子胆子真不是一般大,喊凛公子身边的人替你打架?” “我不喊,他们也会出来的。”沈愿解释道。 因为对方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了。 纪兴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叮嘱他,“谢家那样的大家族,哪有一个人是好相与的?得到的越多,你送出去的东西就越多。掌柜的就想你能一如往日,每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沈愿点头,“我会的,掌柜的放心。” 放心自然是无法放心,不过再怎么操心,也没有办法,反而还会叫沈愿担心,纪兴旺只好也点头,二人一起去下一家。 目前来看,陈家不知道什么原因,和徐家搞在了一起。 两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剩下的三家不知道会怎样。 下一家柳家茶楼离得近一些,二人便去了那。 纪兴旺警惕的在茶楼外绕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招呼沈愿一起进去。 他小声对沈愿道:“许是徐家茶楼和咱们茶楼说书的缘故,柳家茶楼的生意一看就没以前的好。” 柳家茶楼大堂内没几个人,让沈愿一下子就想起最初的纪家茶楼景象。 二人刚进门,就听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纪掌柜吗?大忙人啊,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茶楼里转悠了?” 柳掌柜身形偏瘦,留有胡须,打理的整洁。 粗布长衫穿在他身上,还有些文气。 纪兴旺以前就和柳如风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容易夹枪带棒,拐着弯的骂人,不过心眼不坏。 之前他真的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用的时候,反而是柳如风把那些人说的无地自容。 纪兴旺没在意柳如风的话,而是问道:“徐家茶楼不是弄了个《人鬼痴恋》来说,柳掌柜怎么没弄?” 柳如风眉头一皱,“姓纪的你瞧不起谁呢?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就这么骂我?” 纪兴旺哈哈笑了两声,“没骂你,没骂你。再说谁能骂得过你啊。我来也不是看你笑话的啊,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咱们是同行,同行是冤家。你找冤家谈生意,脑子坏了吧?”柳如风从嘴巴里往外飙刀子,刀刀扎在纪兴旺身上。 纪兴旺无视一身的刀子,“我不给你说,小愿,你和他说。” 他就不信小孩姓柳的还能骂的出来。 “柳掌柜好!”沈愿笑着和柳如风打招呼。 柳如风轻咳一声,“嗯,你也好。” “你就是沈愿?怎么这么瘦?是纪家的伙食不好吧?不然来咱们茶楼,别的不说,肯定能把你喂的白白胖胖。” 纪兴旺护犊子一样把沈愿护后头,“你当养猪呢?我告诉你,别撺掇小孩,小心我们七公子生气来砸了你这茶楼。” “纪平安?”柳如风不解道:“我不过是说两句,人又没来,他这么大的气性啊。” 纪兴旺说:“小愿是七公子疼的弟弟,你挖墙脚挖公子弟弟身上,能不和你急眼?” 柳如风笑一声,看着沈愿道:“小子可以啊,纪七打小就是谁靠近他一步就和谁急眼的主,你都能让他认你做弟弟。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住纪七那脾气吗?没被他气出病来?” “我哥很好的。”沈愿为他很好的平安哥辩解一句,随即直奔主题道:“我们来确实是和柳掌柜谈生意,关于说书的。” 柳如风听得出沈愿对纪平安的维护,不想在这方面多聊,既然如此,他也不做那恶人。 “成啊,你们是什么想法?说来我听听。” 纪兴旺将昨天和徐掌柜谈的条件,重复一遍给柳如风。 “二十两一场?我们茶楼能赚的回来吗?”柳如风有些担心。 纪兴旺道:“现在只有两家茶楼在说书,庆云县还是有不少客流的,肯定能赚回来啊。” 柳如风还是有些犹豫,柳家茶楼他是能做主的。 他虽然姓柳,但却不是柳家的家仆,而是柳家老爷子的养子。 柳家发生了不少事,如今日子不好过,只有茶楼的营生不错,还能维持些体面。 二十两一场的说书,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答应。 眼下确实要仔细斟酌。 这两年,他一直苦苦支撑着茶楼,就是靠着谨慎小心。毕竟一步错,步步错。 柳家没有可以试错的机会,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至关重要。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沈愿道:“柳掌柜,《人鬼情缘》快要结束了,我会准备新的故事。若是你现在同意,那么新故事会在五章之后,派说书人来柳家茶楼说书。” 纪兴旺眼前一亮,有新故事看了! 沈愿继续加码,“不仅是下一个新故事,往后的每一个,都可以。” 柳如风快速的想了一遍,这确实很吸引人。 更重要的是,现在茶楼若是没有说书,就没有什么茶客。 他是眼睁睁的看着柳家茶楼的茶客越来越少,还来的几个老茶客,也总是会问柳家茶楼什么时候开始说书。 其实纪兴旺今天不来,他迟早也会去找纪兴旺,商谈相关事宜。 今日纪兴旺亲自来一趟,他知道是因为徐家茶楼缘故。 上午的时候,徐掌柜也来过他这里。 用一场十两,派说书人来说《人鬼痴恋》,那故事徐掌柜叫人说给他听了。 《人鬼情缘》他没有亲自去听过,但茶客们有去听过的,他们会聚在一起聊相关。甚至也有人说相关情节,好多挤不进纪家茶楼的茶客都会围过来听。 除了名字和死的人不一样外,其他一模一样。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不就是偷人家的东西嘛? 他柳如风再怎样,不会靠着偷他人东西过活。 可一场二十两,他就算同意的话,柳家那边…… 柳如风紧握双拳,“沈愿,后续的故事,当真能在五章之后就能派人来我这说书?还有,我能问问每个故事中间,会隔多久吗?” 沈愿道:“自然。每个故事最多间隔两月,这些都可以写进契书里面。现在和我们签契的话,后面说书人会优先派遣。” 他后面可是连茶馆茶摊都要囊括在内的,那些打赏再少,也是钱嘛。还能帮着谢玉凛扩大影响,一举两得。 这样一来,说书人就会变得紧俏起来。 好的说书人是要培养的。 柳如风咬牙道:“成,现在就签契。” 不然的话,他怕自己会后悔。 纪兴旺经过昨天徐掌柜一事,也是觉得能当场定下最好,双方直接在柳家茶楼写契书,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 沈愿瞥一眼书写的布帛,现在靠着布、竹简书写还挺不方便的。 要是有纸就好了。 造纸术大概的流程他知道,前世在古镇体验过古法造纸,做了不少的宣纸。 不过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大了,他连说个书都险些有生命危险。 造纸…… 他会没命吧。 “你们要是去其他茶楼谈生意就赶紧去。”柳如风好心提醒二人,“徐掌柜今日找过我,和你们是一个目的。其他几家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意徐掌柜那边,但他那一场只要十两银子,价格比你们低。” 沈愿从造纸术回神,谢过柳如风的提醒,和纪兴旺一起去许家。 许掌柜见到纪兴旺和沈愿,笑的嘴都合不拢。 在知道二人来意之后,更是眼睛都笑得看不着,“签,现在就签。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家公子自从听完《人鬼情缘》之后,与夫人那叫一个琴瑟和鸣。家主和主母高兴坏了,也爱听这故事。之前有想过问问纪家,看能不能给银子邀说书人来我们茶楼说几场。” “但又怕抢了生意,担心生出嫌隙,愣是没提过。没想到你二位先来了咱们茶楼!” 说着许掌柜悄声道:“实不相瞒,上午的时候徐掌柜来过,我叫人给赶了出去。他们那什么故事,也好意思拿出来。不过你们得小心着些徐家,我琢磨着他们后面是有人要整纪家,憋着坏呢。” 许家的嫡长子和夫人成婚三年,闹了三年。因为许公子觉得夫人是个乡野医女,家中为了报恩让他娶对方,别人的夫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商户嫡女。 好友的冷嘲热讽,让许大公子觉得在外头丢面子。 成婚三年一直冷落,许家主和许夫人为了治儿子,不给他银子也不给他纳通房,放话老两口只要还活着,他这辈子就只能有一个妻子,通房小妾想都别想。 许家为此真的是闹的不可开交,不少人看热闹呢。 谁知热闹看好好的,那许大公子听了《人鬼情缘》,开始对医女改观。试着去了解发妻,慢慢的竟然好起来了。 三年夫妻弄的像新婚燕尔,许家冷了三年的宅院,又热了起来。 也不怪许掌柜会对沈愿和纪平安是这个态度。 有了许掌柜和柳如风的提醒,沈愿心里也有数了。 汪家茶楼他们来晚一步,和徐家茶楼签了契。 回去的路上,纪兴旺叹道:“庆云县的茶楼,后面要热闹了。” 沈愿点头肯定,三对三打擂台,能不热闹嘛。 “掌柜的,你知道纪家有什么仇家吗?” 许掌柜说的话,沈愿实在是有些在意。 他也觉得徐家早不这样,晚不这样,之前都有意签契,结果一晚上转变。甚至连故事和说书人都齐全,肯定是早有准备。 若是一开始就打算弄一个一样的故事换个名字当自己的去说书,昨天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操控,怎么想也不可能。 纪兴旺仔细想想,摇摇头,“那可就太多了,纪家家业不小,生意上哪能不树敌?真要说,还真说不出来,范围太大了。” 沈愿道:“那有没有那种忌惮谢家,但是又有胆子针对与谢家沾亲带故纪家的人?” 别的不说,谢玉凛的大名就在打赏榜,挂在榜一的位置。 搞得后面的人都不敢超过他,不过那个金额,庆云县也确实没人能超过就是了。 更别提纪家与谢家沾亲,谢家嫡系还在庆云县,就连庞县令现在都对纪家客客气气,一个重字都不敢说。 能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做这样的事情,来头肯定不小。 纪兴旺想了一路,也没想到符合条件的人。 按着他的话来说,纪家的敌人,没有一个敢针对纪家,就是因为谢家的缘故。 以前谢家人远在幽阳他们不敢,现在谢家公子就在庆云,那更不敢了。 二人刚回茶楼,谢家马车就来了。 宋子隽神色严肃对沈愿说:“凛公子要见你。” 沈愿上了马车去谢家祖宅。 路上他问宋子隽,“宋兄,你可知五叔公为何想见我?是因为我喊暗卫帮我打架吗?” 宋子隽怔愣,“你怎么知道有暗卫跟着你?你还喊他们帮你打架?” 沈愿:“一开始没发现,但是跟久了就发现了。不能喊他们帮我打架吗?我还以为可以呢,五叔公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喊我过去,是要罚我吗?” “你观察的还挺仔细……”宋子隽摇头否定沈愿后面的猜测,“凛公子只会罚暗卫没藏好,被你发现,不会因此罚你。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说实话,他对于凛公子还会见沈愿这件事,都感觉到惊诧。 正常情况下,后续只会是他和沈愿接触沟通,凛公子最多听听暗卫回禀的信息,不可能再见沈愿。 见宋子隽也不知道,沈愿干脆不问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不必自己吓自己。 谢家祖宅。 宋子隽把人送到后就告退离开,谢玉凛只是要他把沈愿带去,并没有让他也候在一旁。 沈愿抬手和谢玉凛打招呼,“五叔公傍晚好。” 谢玉凛放下手中布帛,看向沈愿,“何时发现暗卫跟着的?” “两日前,我带着弟弟们去平婶子家睡觉。中途看到有一条蛇朝着我这边过来,但靠近后它死了。”沈愿语气肯定,“我视力很好,听力也很好。确定在之前蛇是活着的,在动。” 沈愿笑着对谢玉凛拱手道谢,“多谢五叔公派人暗中保护,暗卫们也都辛苦了,应该帮我解决了不少我没看见的麻烦吧。” 谢玉凛漫不经心的视线多了几分捉摸不透,被人监视,跟踪,探查,还感谢他? 第46章 “不知五叔公今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沈愿边喝茶边问,不得不说这里的茶还真挺好喝的。茶楼里最好的茶叶泡出来的茶,都没有这个好喝。 入口清爽,回味甘甜。 谢玉凛盯着沈愿看,从未有人敢在他之前开口问话。 还有心思饮茶? 罢了,到底是年岁尚小。 “叫你来是告诉你徐家茶楼背后的人是谢家人,门户清理需要些时日。他们身份地位之故,宋子隽或许会被束缚手脚。于此,以后宋子隽无法帮你解决的事,允你来寻我。” 谢玉凛话音刚落,就有小厮递上一块方形玉牌。 “有此玉牌可出入谢家祖宅,不是要紧之事,莫要来扰。” 谢玉凛的声音冷冽,暗含警告。沈愿摸一摸玉牌,触感温润顺滑,他抬头笑道:“五叔公考虑周全,我都听五叔公的。” 看着沈愿明媚笑意,谢玉凛垂眸饮茶。 若非知晓他今日刚拉着暗卫打架,如此乖顺表现,倒是能唬住人。 沈愿揣着谢玉凛给的玉牌离开,谢玉凛随即吩咐下去,“给沈愿身边还有大树村、茶楼都多添些暗卫。” 这小孩还有大用,可别死了。 宋子隽送沈愿回茶楼,途中问沈愿,“凛公子找阿愿所为何事?” 沈愿也没瞒着,把玉牌掏出来,“给我玉牌呢,说我以后遇到要紧事,你没办法解决,可以直接去祖宅找五叔公。” “对了宋兄,你知不知道谢家内部的事情啊?”沈愿有些担心道:“五叔公在谢家厉不厉害?他能赢得了内部其他势力不?” 宋子隽将视线从玉牌上收回,笑着问沈愿,“担心凛公子安危?” 沈愿实诚道:“我担心五叔公赢不了,保护不了我的。” 宋子隽无奈摇头,面色复杂对他说:“你方才若是说担心凛公子,这话传到公子耳中,能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怎么行呢?”沈愿严肃道:“宋兄不是交待过我不能说假话?若是五叔公知道,他一准不高兴。” 宋子隽嘿了一声,是真不知道拿沈愿怎么办。该乖巧的时候野的很,不该乖的时候偏偏这么听话。 “以前不知道,但如今在谢家,凛公子说一不二。也因此,有些人才会坐不住,想借此机会对凛公子出手。” 宋子隽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凛公子办砸陛下交代的事情就会让陛下与公子失心,又怕死的要命,暗戳戳迂回搞,这才动到你的头上。” 沈愿听着感叹道:“五叔公活的挺不容易。” 一大家子血缘亲人,都致力于让他受罚,甚至是想他去死。 毕竟皇权时代,真搞砸了皇帝交代的事,哪怕不死也会生嫌隙。只要出现裂缝,就别想修复,不知道哪天就会因为什么事丧命。 这么一想,沈愿又觉得谢玉凛那样对谁都冷冰冰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因为一些情感问题伤心难过。 他就不行了,要是他亲近之人背叛他,想要他死,他会难受疯了。 宋子隽没想到沈愿是这个反应,不由笑道:“这话我会替你传到凛公子耳中。” 宋子隽盯着沈愿手中未收回的玉牌道:“凛公子从未给人有此优待,你手里拿的不是玉牌,是免死金牌,哪怕是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这玉牌都能保下九族之命。” “所以阿愿,你听宋兄一句劝。”宋子隽苦口婆心,“拿出你的本事,让公子看到你的价值,对你更上心一些。” 沈愿挠头,他没啥本事啊。 “宋兄你还是少在五叔公面前提我吧。”沈愿劝他,“五叔公应该不怎么喜欢我,你总提我的话,小心他也不喜欢你。” 宋子隽奇怪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就是感觉,感觉五叔公似乎不怎么喜欢我。”沈愿也说不上来,但他从小就能敏锐感觉到谁对他善意,谁对他恶意。 哪怕善意的人表面再怎么凶他,他都能察觉。恶意的人表面对他再怎么温柔,也能察觉面具下的假意。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 也靠着这样敏锐的直觉,前世他毫无身份背景,却能在娱乐圈交到一众真心相待的好友。 宋子隽也确实被沈愿的直觉惊住,虽然凛公子对谁都一副冷冰冰,疏离的模样。 但凛公子尤其不喜好南风的,这是公子早在多年前,就故意让人察觉的信息。 此前暗卫查的那些,怀疑沈愿喜欢男子,还与许多男子关系亲密。 哪怕表面上关系清白,可谁也不会钻人床底下天天盯着啊。 以凛公子宁可杀错一万不能放过一个的性子,沈愿一天没娶妻生子,公子就会不喜刻意疏离一日。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公子说要见沈愿,他感到十分震惊的地方。 更震惊的是,公子居然还给了一块玉牌给沈愿。 不是厌恶不喜嘛? 难不成真是为了更加确保沈愿无事? 宋子隽想不通,凛公子实在是过于琢磨不透。 他看着沈愿手里的玉牌,陷入沉思。 把人送到纪家茶楼,宋子隽就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给了一个骨哨给沈愿,“遇到危险吹它,暗卫能听见。” 沈愿捏着骨哨打量,“这不是五叔公要你给我的吧。” 若是要给,在谢家祖宅的时候直接就会给他。 宋子隽笑着点头,“这是我的骨哨,但护你安危是我职责所在。多事之秋,你多一层保障,在下也能睡个安稳点的觉。” 沈愿收下骨哨,拍拍宋子隽的肩膀,“多谢宋兄,走啦!” “再会。” 沈愿又开始忙的脚不沾地。 每天要写《人鬼情缘》不说,还要培训新招来的说书人。 两批人,一批是宋子隽送来的,三十来号人。另一批人都是纪家家仆,一共十人。纪明丰想把东西尽可能攥自己手里,省得培训好了,最后被其他家挖角挖走。 挑选的都是机灵口才好,沈愿教起来学的快,倒也省心。 宋子隽送来的那些,本就是受过训的,比纪家家仆学的更快,加上他们学的版本比较简洁,有几个特别突出学的好的,沈愿直接分组他教拔尖的,让拔尖的教下面的。因此人虽多,但教起来也算游刃有余。 王三虎和方早上一个负责柳家茶楼说书,一个负责许家茶楼。 加上纪家茶楼,一人一天要说四场。 柳家茶楼和许家茶楼因为只有他们说书,每场打赏,他们对半分到手都有四五十两的银子。 一天能赚上百两,两人走路都是飘的。 这些钱还都是属于他们的。 王三虎和方早上想分一些给沈愿,没有沈愿他们这辈子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钱。 尤其是王三虎,这种想法更强烈。 不过沈愿没要,他现在一点也不缺钱花。 反而转过来劝两人趁着这段时间能赚钱,就多积攒一些。 随着后面说书人越来越多,说书的范围也扩大后,想要再达到现在的打赏力度,是不可能了。 “你俩都没娶媳妇呢,多攒点,留着娶媳妇。真不用给我,要是想感谢,有空就帮我培训新人,让我歇歇。”沈愿苦兮兮的说:“这几天真的是累坏我了。” 二人一想也是,这几天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沈愿都在忙。 沈愿的打赏有多少,还有糖蒸酥酪的分成,他们多少也有数,确实不缺银子。 这个情他们只能先放心里记下。 同时也开始带纪家十个家仆,去各自说书的茶楼,利用中间空闲时间教他们,也让他们在一旁听如何说书,揣摩情绪语调。 沈愿一下子轻松不少,不过他像是闲不下来,刚喘两口气,纪兴旺就愁眉苦脸道:“陈家不让县里茶商卖咱们茶叶了。” “我们茶叶是从陈家买的?”沈愿问道:“不是有商队吗?没有渠道?” 纪兴旺叹一口气,“原来是有,但自从和县里茶商搭上后,渠道就断了。现在要接上的话,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供货。” 这里商队出行靠马,还不能日夜兼程的走。路上耽误的时间实在是久,而人脉渠道也是需要维系,断掉再想拿起来,要靠钱砸,还不一定能见到人。 在这做生意,和前世做生意完全两种体系。 货不是有钱就能买,得有人。 纪兴旺不知道其中更深的缘由,沈愿却知道,怕不是陈家要断茶源,而是背后的人要断。 可整死纪家茶楼有用吗? 很快王三虎和方早上带着一众说书学徒回来,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柳掌柜被官府的人带走了。”王三虎着急道。 方早上也急,“许掌柜也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沈愿正想着去衙门看看,找纪平安问问情况,就见纪平安黑沉着脸进来,他带着沈愿上二楼。 沉着脸对沈愿道:“柳家家主和纪家家主因私盐被关押,看那个量,怕是要抄家问斩。” “什么!”沈愿皱眉,“怎么会这么巧!庞县令他不查探吗?” 同一时间,同一个原因,抓了两家的家主。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至于是什么人,他不用猜就能知道。 纪平安眉间紧拧,“庞县令称病,说此案重大,要交给上官去审理。” “王知府是谢氏二房的人,这次的事情,怕是有备而来。也是在敲打我们纪家,让我们选择站队。是站五叔公,还是二房。” 沈愿问道:“哥,姐姐嫁的不是谢家二房的人吧?” 纪平安心绪烦躁,像被囚住的困兽,“是二房孙辈的妾室。” 沈愿心下一沉,这是已经有一条人命捏在他们手里了。 如此一来,纪家根本没有理由站在谢玉凛那边。谢氏二房没有对纪家动手,已经是很给面子。 “小愿,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我从小唯二能见的只有姐姐和死去的弟弟。”纪平安撑着额头,嗓音低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选谢玉凛,姐姐会死。 选谢氏二房,纪家满门,现在就会死。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卡了,只能写出三千来[爆哭]后面写顺的话,我补剩下的六千。 第47章 茶楼下工,纪平安让沈愿回去,不要替他担心。 这件事,他也要回去和爹娘说清楚。 沈愿点头应下,带着春天婶子做的吃食,和王三虎一起回去。 坐这么多天的马,王三虎已经颠习惯,现在不晕了。 送王三虎到村口后,沈愿道:“三虎哥,你先回去,告诉东东他们今晚不必等我回来。早上我会晚一点走,和他们一起吃饭。” 王三虎心知沈愿是要处理茶楼的事情,叮嘱他千万要小心,“家里事情都交给我,你别担心。” 沈愿笑着应一声,随即驾马离开。 此时纪家。 赵月韵用巾帕擦拭脸上的泪水,“平馨来信,说她在谢家处处被针对,甚至饭食都被克扣。” 一旁的纪明丰脸色也不好看,愁眉苦脸道:“行了,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是平馨能吃上饱饭,还是纪家的危机能解除?” “如今柳家、许家突然被查涉及私盐,是要抄家问斩的重罪。他们两家刚与我们纪家茶楼搭上关系,就出这个事情,还是想想怎么甩掉他们,保全纪家要紧。” 赵月韵皱眉道:“纪家、纪家、纪家!你满脑子都是纪家!平馨的命就不是命吗?她是你女儿!” “她远在幽阳,又在谢家,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手也伸不进谢家!”纪明丰拍着桌子,砰砰砰的响,“当初是你要她去谢家做妾,如今又在这心疼什么?平馨会在谢家过什么日子,你当初难道一点也没有预想过吗?” 赵月韵崩溃道:“纪明丰!是你要我这么做的!是你说要不择手段攀上谢家!” 纪明丰烦躁不已,“当年之事,早已成定局,眼下起争执又能如何?你有这时间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全纪家,若是纪家没了,平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闻言赵月韵冷静了下来,却也止不住眼泪,低声啜泣。 外间传来小厮通报,“家主,七公子来了。” 听闻是纪平安来,纪明丰急忙道:“快叫人进来。” 衙门的信息很重要,他需要根据这些信息来选择如何走下一步。 只是纪明丰没想到的是,原以为是柳家和许家拖累他们,没成想是他们纪家拖累了柳家和许家。 他难以置信道:“你不会是弄错了吧?或许庞县令真的是生病了,这件事也确实严重,交给上官去管,也无可厚非。恰巧了王知府是谢家二房的人。” “不然这手段实在是太容易猜,他们就不怕五叔生气吗?” 纪平安道:“爹以为他们藏的深一点,五叔公就查不出来?这样做,反而才是让五叔公没有办法。” “你这话怎么说?”纪明丰不解道。 “说白了,柳家和许家,与我们纪家没有根本上的关系。正如你所言,王知府管这件事无可厚非,是理所应当。但这样一来,纪家茶楼的说书后续就会很难再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得到一个信息,谁与纪家,不,应该是说谁与纪家茶楼走得近,谁就倒霉。” “抄家问斩,也不在话下。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人人自危,再不敢与纪家茶楼有任何关系。” “别说是茶客,怕是路边的一条狗都不敢靠近咱们茶楼一步。” 纪平安知道谢玉凛想要沈愿帮忙做事,种种事情串联起来,根本就不难猜其中根源。 纪明丰瘫坐在椅子上,无神自语,“这是谢家人斗法,拿柳家许家开刀,逼咱们纪家站队呢?” 说完又奇怪道:“可咱们纪家要什么没什么,不过是庆云县小小商贾,哪怕在庆云能只手遮天,可出了庆云什么也不是。谢家图咱们什么啊?” “不是图纪家,是图沈愿。”赵月韵擦干眼泪,眼神中透着坚持,看向纪平安,“平安,你姐姐的命在你手里。” 纪明丰恍然大悟,也看向纪平安,“那是不是只要把沈愿交出去,咱们纪家就安全了?” “你们在说什么?”纪平安皱眉道:“说书赚钱,要沈愿留下,你们当初不是这样想的吗?现在出事,你们就又要把他交出去?” “不然呢!”赵月韵对纪平安哭吼着,“你姐姐的命你不要了吗?沈愿到底不是你亲弟弟,可平馨是你亲姐姐!纪平安,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谁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纪明丰见识过纪平安的倔强,怕纪平安真的选沈愿,也怒道:“纪家才是你的家,你不会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让纪家一家子陪葬吧?” 纪平安无力的闭眼,“你们总是这样。” “好啊,那你们要将小愿给谁?是谢玉凛还是谢少卿。” 听到纪平安直言谢氏嫡孙与谢家二房名讳,纪明丰吓的拍桌,“你简直胆大包天,不要命了敢直呼他们名讳!” 纪平安觉得自己要疯了,“我在家里说话都不能按着心意说了嘛?小愿就是想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带着大树村的人在庆云县安安稳稳的活着,想要我和茶楼的大家能好好的,我也只想小愿能平安顺遂,为什么所有人都逼他!为什么所有人都逼我!” “姐姐和纪家,到底和小愿有什么关系?难道如今的局面,不是当初爹娘想要攀附谢家造成的吗?” “逆子!”纪明丰怒视纪平安,啪的一声,给了纪平安一巴掌。 纪平安被打的偏过头,嘴角渗出血。 他用舌头顶向被打一侧脸颊,嘲讽道:“没有能力就不要攀附,姐姐在你们将她送去谢家人房间的那一刻起,已经死了。” “不然,她会嫁给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做人妻为人母。是你们背信弃义,不惜毁掉姐姐的好姻缘,为了权势名利,杀死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和小愿又有什么关系?” 纪明丰脸色通红,怒目而视,他举起手,却被纪平安一把挡住,“怎么又要打我?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爹,娘,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清,纪家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因为选择攀附谢家,纪家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成为谢家内斗的牺牲品。 除非谢家二房老老实实的,没有任何野心。 或者是,谢家二房能一下子按死谢玉凛,不然他们纪家迟早会遭殃。 谁让纪家嫡女,是谢少卿庶子的妾室呢。 纪明丰和赵月韵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是啊,他们纪家的结果早已注定。有没有沈愿的说书,都一样。 迟早的事。 只是要承认自己做错,很难很难。 二人不说话,纪平安起身要走。 纪明丰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去求五叔公。” 赵月韵问纪平安,“求他什么?” 纪平安觉得自己很累,不想再做抉择,“娘想我求什么?放过姐姐还是放过纪家?” “放过平馨。” “放过纪家。” 赵月韵和纪明丰同时出声,纪平安轻笑一声。 “你们先放过我吧。” 谢家祖宅。 谢玉凛刚沐浴完,就听小厮通禀,说是沈愿携玉牌求见。 “让他进来。” 门外的小厮得到回复,带着沈愿进入屋内。 沈愿没想到谢玉凛刚洗完澡,对方一身锦绣绸缎宽松长袍,如松墨的长发垂至腰间,一张脸俊美无双,眼眸里一如既往是化不开的寒冰冷意。 但到底与白日里有些不同,多了分慵懒,似乎没那么遥望不可及。 “看够了吗?”谢玉凛冷声道。 沈愿点头,礼貌打招呼,“够了够了,见过五叔公,五叔公晚上好。” 谢玉凛动一动手指,示意小厮给沈愿上茶。 “找我何事?谁要害你?” 暗卫不久前刚禀报过沈愿行踪,并未有人对他不利。 谢玉凛也很奇怪,这么晚疾驰驾马而来,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要命的事情。 “不是害我。”沈愿如实道:“谢家二房拿捏了我哥姐姐的命,逼着纪家抉择。我想求五叔公,能否救出在谢家二房手里的姐姐。” 沈愿一路疾驰,晚风吹的他头发凌乱,衣服也有些乱。 他在外面稍微整理了一下,但还是有一缕头发搭下来。不过在脑后,沈愿看不着,也感受不到。 谢玉凛很在意,视线时不时落在那缕头发上,漫不经心道:“玉牌是救你命,旁人的命不在其中。” 沈愿沉默片刻后说:“那五叔公,我可以用这个玉牌换姐姐的命吗?” “不是怕死?没了玉牌,以后你可就不能随意进入谢家祖宅。”谢玉凛端详沈愿,“想好了再说。” “我想好了,不能也没关系。只要能把姐姐救出来就可以。” 沈愿说的很肯定,谢玉凛轻笑一声,“谁给你的胆子,来和我谈条件?” 沈愿手指抠着方形玉牌,谢玉凛的压迫感太强,着实是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是玉牌的主人,他说了,我遇到连宋子隽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可以来找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好出尔反尔的。” 谢玉凛眼神微动,语气听不出息怒,声音低沉,“玉牌出自我手,应你的话自然有效。不过,光这一个玉牌,可不值得我从二房手里救人。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来?” 身后给谢玉凛擦拭头发的小厮,手都有些发抖。 不知是被沈愿的话吓的,还是被谢玉凛的话吓的。 恰逢小厮上茶,沈愿喝一口茶,还是之前来的时候喝的,很好喝。 熟悉的茶香让沈愿镇定不少,想到宋子隽和他说过,要让谢玉凛看到他的价值才可以。 他的价值…… 说书如今已经合作,这个算是没用了。 还有什么能说服谢玉凛这样的人,愿意出手救一个无关的人呢? 半杯茶下肚,沈愿眼睛一亮。 他看向谢玉凛,眼神明亮,“有的有的,我知道一种叫造纸术的,可以做出能写字的纸来。有了它,书写可以不用竹简和布帛。” 谢玉凛闻言对身后小厮道:“下去。” 小厮立即躬身告退。 外间只剩下沈愿和谢玉凛二人,谢玉凛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西月国多年前有人做出一样能书写的东西,听闻薄如蝉翼,携带方便。 不过此人西月国没能护住,被北国抢走,纸张在北国皇室早已用起来,但民间少有。 沈愿还是那句话,“梦里仙缘告诉我的。” 谢玉凛盯着沈愿看了一会,给沈愿看的有些不自在,那眼神又冷又深沉,捉摸不透其中含义,叫人怪心慌的。 好在谢玉凛放过了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倒是能换一命。” 沈愿高兴道:“多谢五叔公!” 看着沈愿脸上发自内心的笑意,谢玉凛突然问道:“为何要如此拼命救人?纪平馨和你没关系吧。” 沈愿:“有关系的,她是我哥的姐姐。我不想看平安哥被两方拉扯,无法抉择。” “仅仅是为了纪平安?”谢玉凛确认道:“那个和你毫无血缘关系,认的哥哥?” “这还不够嘛?平安哥对我很好的。”沈愿有些不解,“所以,我想平安哥能做自己,不被裹挟。” 谢玉凛沉默饮茶,不知在想什么。 沈愿也将剩下的茶喝完,随后一鼓作气道:“五叔公,我还想着能不能查一查柳家和许家私盐的事情?若是真的犯罪按着律法来办倒也合理,可若是遭遇冤枉,因此丢命,实在是不该。” “这两家,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谢玉凛问沈愿,“也有你认的哥哥?” 沈愿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事情不对劲,是故意为之。万一杀错,岂不是罪孽。” “那也是旁人的罪孽。”谢玉凛无动于衷。 沈愿与柳掌柜和许掌柜接触过,二人都是很好的人。许家的家主和主母还有公子他甚至还见过,他们来茶楼听说书,每次都打赏很多。 若是这件事情是真的,那按照律法该怎样就怎样,可明明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查都不查直接抄家灭门,沈愿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那我还拿东西和五叔公交换。”沈愿道。 谢玉凛这次没有点头,而是问他之前一样的话,“为什么要救他们?” 沈愿:“不为什么,就是认识,觉得事情不对劲,想知道真相。” “仅仅是这样,你便愿意付出代价,为他们谋取一线生机?” “是。” 谢玉凛视线锁着沈愿,片刻后对他道:“过来。” 沈愿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起身,靠近谢玉凛。 在五步的距离时停下。 谢玉凛淡淡道:“靠近。” 沈愿没办法,又往前挪,在两步的距离停下。 谢玉凛:“转过去。” 沈愿听话转身,他感觉谢玉凛好像站起来了,头发微微一动,头被手指按住,想要转头看都转不动。 没一会,身后的人好像又坐了回去,那种逼仄的压迫感消失了。 沈愿悄悄转头,“五叔公刚刚……” 谢玉凛打断沈愿的话,“糖蒸酥酪的方子给我,帮你查明真相。” 沈愿脑子转动,不确定的问道:“五叔公爱吃甜食?” 谢玉凛更换丝绸手套的手微微顿住,抬眸看沈愿,语气危险,“再说不该说的话,会挨罚。” 沈愿想到这算是探听喜好,立即摇头,对着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我肯定不说了。” 面对沈愿怪异举动,谢玉凛没多在意。 “还有事吗?没事就去隔壁书房,将造纸术和糖蒸酥酪的方子口述给小厮,然后离开。” “没事了没事了。”沈愿把方形玉牌双手递给谢玉凛,“这个还给五叔公。” 谢玉凛看一眼玉牌,“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要便扔掉。” “五叔公不怕我拿着玉牌继续进来吗?”沈愿暗戳戳的试探。 谢玉凛戴好手套,冷声道:“收起你的小心思,玉牌既然在你手上,便是能进来。日后不准试探,听到没有?” “听到了。”沈愿拿着玉牌高兴道别,“多谢五叔公,我走啦!” 刚走一半,他又停下,“五叔公,造纸术的事,能不能请五叔公帮忙,不要把我供出去啊?我怕被人知道,会有危险。” 此事牵涉重大,沈愿毫无背景根基,若是暴露百害无一利,谢玉凛也清楚不能说,便点头,“不过陛下那边不能瞒着。” “好,那还请五叔公帮我再求求陛下,千万别把我供出去。”沈愿双手合十,来回摇晃,清秀的脸眉眼微微拧在一起。 这是在撒娇? 谢玉凛皱眉,偏头不看沈愿,赶人离开,“知道了,快走吧。” …… 沈愿被暗卫领到书房,小厮就来通传,说纪平安在外求见。 谢玉凛不知想到什么,本不想见却还是点头同意,让人进来。 纪平安见到谢玉凛,直接跪地,诚恳祈求,“晚辈纪平安,恳请五叔公护沈愿。” “你不求我救纪平馨,倒求我护沈愿?”谢玉凛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五叔公有所不知,晚辈爹娘想用沈愿做筹码,一人想换姐姐的命,一人想换纪家的命。若是沈愿被我娘交给谢氏二房,还求五叔公将人救下护住。晚辈愿以命相抵,恳求五叔公。” 谢玉凛淡声道:“我要你命能做什么?如此,你是愿意舍你姐姐性命了?” 纪平安摇头,说出内心想法,“晚辈会去幽阳,设法救出姐姐,伤谢氏二房人。此行必然无法活着回来,晚辈的命可以做五叔公手中的一把刀。” 一个为了对方保命玉牌都愿意拿出来,一个为了对方,愿意去死。 谢玉凛饶有兴趣的看向跪在下方的纪平安,“你与沈愿,当真只是兄弟情谊?” 纪平安不清楚谢玉凛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说道:“是。沈愿是晚辈的弟弟。” “啊,如此……”谢玉凛轻叹一声,似乎没了交谈欲望,直接告知,“沈愿在隔壁书房,他早你一步替你求了。你的命自己留着,出去吧。” 纪平安心中震动,没想到沈愿会来,转念一想,又确实是沈愿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心中恐慌,不敢起身,“不知沈愿与五叔公有何交易,他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他年纪还小,若是拼命的事情,还请五叔公用我。” 谢玉凛言简意赅,“他没事,出去。” 闻言,纪平安只好恭敬退下,在小厮的带领下,到书房门外等着沈愿出来。 没等多久,沈愿便从里面出来,还和里面的人挥手再见。 看到纪平安的时候,沈愿还惊讶了一下,“哥你咋来啦?” “小愿!” 纪平安红着眼睛,一把抱住沈愿,把人搂的紧紧的。 “你怎么这么傻,跑来这里做什么?万一有什么事,可要怎么办?你有想过你弟弟妹妹他们吗?” 沈愿拍拍纪平安的背,“想过的,我一直在想的。五叔公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我才会来,不会真的有什么事的。” 纪平安就知道沈愿当初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是觉得五叔公人好,所以胆子这么大,敢过来和人提要求。 他很后怕,声音都发抖,“我的事情,你让我解决,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会没命的。” “哎呀,你是我哥嘛,你有事我肯定没办法坐视不理啊。”沈愿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实在没忍住,“不过哥你再这样勒下去,你的弟弟就将被你勒死。” 纪平安吓的瞬间松开沈愿,借着廊下挂着的竹灯笼,里面温暖烛光看沈愿带着笑的脸。 此刻,他想起他爹娘的话。 他是真的分不清什么才是亲人了。 二人离开谢家祖宅,暗卫将兄弟两的一举一动,都仔细禀报给谢玉凛。 暗卫说完,小厮正好也擦拭干谢玉凛的头发。 谢玉凛睁开眼睛,踱步进入内间准备睡觉,要拐过屏风的时候,突然道:“送一罐茶叶给沈愿。” 小厮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立即颔首,“是,小人这就去办。” 月黑风高夜,沈愿的床头多了一个精致瓷罐,里面装满今日在谢家祖宅喝的茶叶。 翌日一早,沈愿抱着瓷罐发愣。 又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茶叶,闻着香气脑子慢慢清醒。 该不会是五叔公的暗卫趁他睡着了送来的吧?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了,他起床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辛苦跑一趟,送我茶叶啦!” 不远处树上的暗卫沉沉点头,算是回应。 陪着弟弟妹妹们吃完饭,沈愿就要和王三虎去茶楼上工。 沈愿还以为事情解决要几天时间,结果就一晚上的功夫,柳家和许家茶楼掌柜已经被放出来。 纪平安一大早到衙门,就听说柳家和许家私盐案要彻查,由谢玉凛亲自督查。 而纪家茶楼的茶源问题,腰间挂着谢字木牌的小厮在上午的时候来到茶楼,沈愿那时候在说书。 对方给了纪兴旺契书,是供应茶叶的。 不过契书上有个条件,便是沈愿在茶楼期间内契书方生效。 纪兴旺知道这是冲着沈愿的面子,来解燃眉之急的。 不然周围都没茶商敢卖茶叶给他们,茶楼没茶叶,还怎么做生意。 纪兴旺当即签下契书,给纪家找茶源提供充足时间。 柳家家主、许家家主被抓,但两家生意还是要继续。尤其是柳家,茶楼生意不做的话,连打点的银子都没有。 两位掌柜的从狱里走一遭,是彻底恨上徐家和陈家。 他们也不傻,知道是这两家搞的鬼。 越是不让他们把茶楼开下去,他们偏要对着干。 两家的主母也是这个意思,眼下私盐案子的督查是谢玉凛,此人虽不近人情,却也是最公正之人。 有谢玉凛在,就不怕暗处里的东西再栽赃陷害。 身正不怕影斜,这时候越退,反而着了恶人的道。 两家茶楼上午关着,下午就开了。 势必要和徐家、陈家抢茶客。 沈愿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写了两道方子,一道是布丁,一道是糯米鸡蛋糕。 给许家和柳家,两家和沈愿签订契书,糕点甜品五五分成。 两家也有特色的点心售卖,市面上没有,为了吃上一口,茶客们都会选择这两家。 纪家茶楼这边,《人鬼情缘》迎来了终章。 故事最后,柳茗青、楚期的鬼魂、老道三人一路打探给楚期下拘魂咒的道士下落。 路途中,他们碰到不少厉鬼,有好有坏,揭开知晓一段段尘封之事。 也救了很多的人、动物,在途中收获了快乐幸福,也有悲伤眼泪。 茶客们跟着他们一起走,一起看,一起听,陷入故事中,体验悲欢离合。 终于在一个个线索串联后,找到了那坏道士的藏身之地。 对方还在害人,拘魂。 柳茗青去救人,楚期和老道与坏道士打起来。 途中,那坏道士放出两个亡魂,一男一女。 柳茗青看不见亡魂,但她还是在两个魂灵出来的瞬间,目光精准的看向那个方向。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再牵绊引导一般。 楚期知道这两个亡魂应该就是柳茗青的父母,他不敢下手。 老道与柳茗青相处时日久了,也知柳茗青身世,同样束手束脚。 二人一直在防守,不敢进攻,怕将那对魂灵打的魂飞魄散,无法挽回。 说到此刻,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两难抉择,到底要如何选? 老道被伤到心脉,吐了一口鲜血。 楚期因为靠的太近,拘魂咒控制力量变得强大,他也逐渐撑不住。 眼看着楚期要被坏道士收走,老道以血为引在竹片上画符,拼命留住楚期。 坏道士察觉到要控制楚期,必须让他丧失理智。 而他还能保持理智的根源就是那个医女。 只要医女死了,楚期便不再清醒。 坏道士命令其中女魂灵去攻击柳茗青,老道本就负伤又要拉扯楚期,再无法分出力量去救柳茗青。 听到此处,所有茶客们聚精会神,等着沈愿继续往后说。 “爹,娘,是你们吗?”柳茗青看向虚空处,仰着脸,泪水划过眼角,“我是茗青啊。” 她年幼丧父丧母,父母尸骨无存。 最开始,她只知道父母给权贵看病,最终因为没有将人救回来,被权贵杀害。 爷爷立下衣冠冢,引亡魂归家。 后来得知权贵是楚家,意外知晓父母的亡魂或许还在受拘役之苦。 柳茗青的一声爹娘,让正在打斗的两个亡魂突然停下。 女儿思念父母,父母亦思念女儿。 临死前的执念之一,便是要看一看女儿的脸,再听听女儿叫一声爹娘。 鬼气萦绕面目全非的厉鬼,慢慢褪去周身浓郁鬼气。 生前没能再听一遍的爹娘,多年后穿过生死,阴阳相隔,唤醒了沉睡的澄澈的魂灵。 “茗青。” “娘的女儿。” 柳茗青眼角的泪水被抚去,她眷念轻蹭脸颊边冰冷的掌心。 身体被拥抱住,很冷却也很暖。 那感觉转瞬即逝,她知道爹娘怕伤害到她,可她好想说再多抱抱她,她一点也不怕。 坏道士阴差阳错的让柳茗青唤醒被拘役的亡灵,他一人面对三个厉鬼还有一个师兄,压根就不是对手。 最终老道清理门户,完成师父交代。 楚期和柳茗青父母也报了仇。 在老道的帮助下,柳茗青的父母学会控制鬼气,一起跟着归乡。 故事在此停止,茶客们眼泪汪汪的同时又大声喝彩叫好。 坏人受到惩罚,大仇得报,亲人团聚。 即便是生死相隔,但也算是有个念想。 最后一场,打赏的数额已经没办法一下子算出来,实在是太多。 纪兴旺带着后面招的四个伙计,来回七八趟,才将打赏全部收完。 这边刚结束打赏,那边茶客们就问起来,什么是衣冠冢。 沈愿道:“即便没有尸骨,也能让亡灵回家的坟冢。” 他又仔细解释一遍衣冠冢,详细讲了这个要怎么弄,与之前和老徐头说的是一样。 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茶客们很是讶异,也有不少人热泪盈眶。 那些都是有亲人客死异乡,无法找寻到尸骨的人。 有个老汉擦拭眼角,口中激动念叨着,“回家,回家好啊。” 回答完茶客们的问题,到了统计打赏榜,分发奖品的时候。 打赏榜前三,第三名是开酒楼的赵裕丰,第二名是开钱庄的秦万金,第一名是谢玉凛。 按着之前定的规则,第一名可以在下一个故事里“露脸”,得到《人鬼情缘》相关物件,第二名和第三名能得到相关物件,第二名得到的物件,比第三名多一点。 沈愿准备了《人鬼情缘》主角人物图,还有场景图。 第一名下个故事“露脸”加上人物图和场景图。 第二名有人物图和场景图。 第三名人物图场景图二选一。 在听说有画的时候,茶客们比知道下个故事能出现名字还震惊。 榜一“露脸”是打赏榜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的,不过《人鬼情缘》相关物件,他们一直都不晓得是什么。 大家伙私下有猜测,有想过是送糖蒸酥酪,也有想过是送书稿。 万万没想到是送画。 他们武国,画画的大家那是一个没有。 庆云县会画画的人,只有两家。画还没几个人见过,出一副就立即被各家争相私藏,很少会有人愿意展出给人看。 因为太珍贵了,怕展出过程中出现意外,中途叫人给偷了。 只能藏起来自个儿欣赏。 沈愿为了给下一本造势,也为了打压徐家和陈家茶楼,对外道:“五日后会在茶楼展出《人鬼情缘》人物图九张、场景图九张,展出完毕,会给得主带回家。” 一时间,大堂议论纷纷。 “还真的给画啊?” “请的是谁画的?王家还是刘家?” “不知道啊,没听两家有透露啊。” “寻常的一幅画都可值上百两,稍微好一些的千两,名画有市无价,这沈小哥哪怕是最寻常的画,十八张也是一千八百两,是真的下血本了。” “我这辈子还没看过画呢,明天非要来看看画到底长啥样不可。” “我比你好点,多年前远远的瞧见过,实在是厉害,和真的景色似的。” “嚯,这得是啥样啊?想不出来。” “你没见过画,那自然是想不出来。” “咱们下午去陈家那边听,问问他们给不给画。” “我去徐家那边,也问问给不给。” 在茶客周围溜达的伙计们,把听到的话都告诉沈愿。 沈愿笑着喝茶润喉,问吧问吧,最好是能逼着他们给画。 让他们赚的钱全赔进去才好。 他之前让纪平安给他拿过纪家的人物和风景藏画,听纪平安的意思,这些画属于好画。 沈愿看着吧,觉得自己那基础画工,在这里应该算中上水平。 不知道在整个武国是不是,但在庆云县肯定是了。 本来沈愿也没想展出画,可他现在就是想让徐家和陈家焦头烂额,不仅要展出声势越浩大越好。 对比过纪家藏画,他的画技拿出去又不丢人,真卖的话可不便宜呢。 就看徐家和陈家舍不舍得花大价钱请人画画。 五日的时间,足够将势造起来。 柳家和许家听说沈愿给打赏榜前三送画,两个掌柜纷纷过来求助,他们要送什么。 沈愿早就想好,“送画册。人物、场景各九张。十八张画,你们按着榜一几张,榜二几张,榜三几张拆开给。我给你们画,就是小一点。” 沈愿没想要银子,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但纪兴旺替他要了五十两润笔费,按着纪掌柜的意思就是,在商言商,可以少要但不能不要。 画册的布帛大小,沈愿给了他们,由两家自己定制,弄好送来就成。 柳掌柜和许掌柜出门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在做梦呢。 就算画的再小,五十两那是一幅画都买不着的。 他们竟然能得到两份画册,十八张画! 都想自己做榜一选画了! 第48章 “画画画画画!都在嚷嚷着有没有画!”陈家茶楼雅间内,桌子被徐掌柜拍的啪啪响,对面坐着的陈掌柜听他愤怒埋怨,翻了个白眼。 “桌子拍坏了记得赔。” 闻言徐掌柜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好歹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你不着急就算,怎么一副谁逼你的模样?” “当初签契书,是徐某拿刀架在陈掌柜脖子上不成?”徐掌柜嗤笑一声,“吃到甜头了,开始装清高。” 陈掌柜被这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却又碍于徐家背后的人,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你有气在我这撒做什么?三日后纪家茶楼展示画作已经是事实。你有空在这发火,不如想想如何应对。” 陈掌柜眉头越皱越深,“还有,你那《人鬼痴恋》的故事越来越不成了,茶客们都反应,说没有《人鬼情缘》好听,人都走了大半全去纪家、柳家和许家三家茶楼了。” “都是照着那《人鬼情缘》说的,怎么可能会不成?” 徐掌柜虽说嘴上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如陈掌柜所言,这几日茶楼的茶客越来越少。 伙计们问询原因,都是说听着不如《人鬼情缘》好听。 也真是奇了怪,明明都是一个故事,怎么就一个好听一个不好听呢?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徐掌柜和陈掌柜二人奇怪的看向门口,正准备喊门口的伙计问问情况,先听到伙计着急忙慌的声音,“不好了陈掌柜,茶客们闹起来了!” “什么叫茶客们闹起来了?” 陈掌柜不解,叫人进来回话。 伙计急的满头冒汗,语速很快,“今日说书说到了楚齐为了柳敏青脱困,将进来的护卫们全部拖住。说的好好的,就有茶客直接打断,说这里听着没意思,让说书人重新说。” “说书人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听到楚齐被护卫打死的时候,打断的茶客更多。要不是拦着,怕是要冲上去揍说书人。” 不等陈掌柜说话,徐掌柜就嘿了一声,“怎么《人鬼情缘》里面楚期被打死的时候,一个个的就哭着说好。这不一样死了吗?到底哪里不对!” 陈掌柜对着徐掌柜翻个白眼,简直没眼看他。 《人鬼情缘》这个故事,他是从头到尾听过一遍的。 虽说是伙计转述,但他也知道,在这一段中,《人鬼情缘》里的楚期是为了柳茗青不惜对抗自己的父亲。 甚至可以说,他要弑父。 而在此之前的情节中,不难听出楚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悲剧的源头。 他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儿子,为了家族利益,即便是嫡子也可以杀死。 楚期的奋起反抗,更多的是一种“报仇”掌控的快感。让听众们从柳家父母被杀,柳老爷子和柳茗青对已经逝去亲人的怀念,对楚家的恨意,在这一刻有一个了断。 同时也展示了楚期的不同,他是有血有肉的人。 为了心爱之人,为了他自己,即便是大逆不道,他也会选择去做。 在明知是一个陷阱,柳茗青会有来无回的情况下,依旧给柳茗青撕扯出一道活命的缝隙。 即便最后他还是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上,但是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人鬼痴恋》里面,改掉了楚父的出现,楚齐没有弑父的举动,他被一群护卫活活打死。 陈掌柜觉得,这样的结局只会让人气愤,不会让人感觉痛心惋惜。 楚齐这个人,都变得平庸无色。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就算是说了,对方也不会懂。 只会扯着嗓子嚷嚷着,明明和《人鬼情缘》一样,到底哪里不对。 真是抄都抄不明白。 要不是陈家的货源被王知府卡着,陈家也不会被姓徐的胁迫,与其合作。 陈掌柜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再这样下去,陈家茶楼迟早给徐家陪葬。 “先下去看看情况,把事情解决。” 陈掌柜说罢便率先离开雅间想看看情况如何,徐掌柜没办法,也只好跟上。 茶楼大堂已经乱成一锅粥。 伙计们将说书人护在中间,面对着气愤的茶客们。 那群茶客,别管是有身份还是没身份的,此时都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模样。 领头的那人陈掌柜认识,是镖局的镖头,一把子力气一身的腱子肉,牛一样的壮实。 嗓门也大,他一出声,就连铜锣大鼓都逊色。 “你讲的是什么狗屁的倒灶的东西!拿个蠢货来糊弄老子,当老子没听过好的啊!再不好好说,老子把你打的爹娘不识,听到没有!” 镖头一嗓子下去,引起不少人的认同。 众人纷纷应和,“楚齐要死的人,能拦着几个护卫?其他的护卫莫不是腿断了不成,不晓得出去追人?” “就是说啊,还全都留下将楚齐活活打死。竟然就被这些人给打死了,不中用!” “前面那柳敏青也是,进山摘取草药,次次都要楚齐救她。以为能摘不少救人命的草药呢,结果一通忙活,手底下病人全死了。也不知道瞎忙活个啥。” “那柳敏青到底是医女还是煞神?怎么她手里就没一个能活的?碰上她就得死?” 听到这里,衙门里负责给牛马羊看病的兽医官道:“我进去都能救两!” 说书人知道是故事内容出现问题,按理说最该收到茶客喜爱的两个角色,居然成茶客们厌恶的角色,说书人也很无奈。 他都是按着给的故事说的啊! 再说,《人鬼情缘》也这样写的啊。 徐掌柜看着下面剑拔弩张,随时要干架的样子,心里发慌。 今天两家茶楼说的是同一场,现在陈家茶楼这样,他们徐家茶楼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着急的问道:“陈掌柜,你快想想办法吧。” 陈掌柜摇头,他没办法。 根本就不了解《人鬼情缘》内核的一群人,将故事弄的奇奇怪怪,就连茶客都不想再听下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讲《人鬼情缘》,可他们要是敢直接拿来讲,当初就不会多此一举了。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这样放任不管?”徐掌柜不满道。 “你有办法你自己使上,看看那个镖头能不能一拳将你打倒。” 陈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简单,让他有招下去使。 他们这地民风彪悍的,下去要是惹急眼了,还真能挨顿打。徐掌柜瞅一眼猛壮镖头,也不再要陈掌柜想办法了,他不确定提议道:“那咱们上去避避风头?” 陈掌柜直接转身回雅间。 大堂里的事,让衙门的人来处理吧。 伙计去衙门请官吏,却不想碰壁了。 他将一整袋银子塞在刀吏手中,恳求道:“官爷你行行好,辛苦跑一趟。再不去,咱们茶楼怕是要被砸咯。” 那刀吏看着一袋银子心动的要死,可他再眼馋也不能收啊。 “你还是回去吧,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能少挨两拳。”刀吏无奈道:“庞县令称病,谢五爷直接接管了衙门,现下衙门是那纪七的地盘。你就算是抬一箱金银珠宝来,我们有命拿,也没命花啊。” 纪家茶楼和徐家、陈家两家茶楼的事情,现在庆云县内有点头脸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县城里的老百姓,茶余饭后还会讲两句,不过他们知道的不多,就晓得县城六家茶楼分成两派,彼此仇视呢。 还不等陈家茶楼伙计走,徐家和汪家的茶楼伙计,也带着银子来请官吏去茶楼镇场子。 结果显而易见,白跑一趟。 三家伙计垂头丧气的回去后,发现茶楼里打起来了。 茶客们高声喊着赔钱,边喊边砸茶楼。 伙计阻拦,双方激出血性,事态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在陈家茶楼二楼雅间躲着的徐掌柜听着楼下的打砸声,一脸丧气的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想不明白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不就是没能听到想听的故事嘛,竟然闹着要赔钱,还打赏。 送出去的银子,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怎么也不可能会同意啊。 谁晓得越吵越凶,最后就打起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徐掌柜更不敢下去,也不敢看陈掌柜。毕竟故事是他这边给的,陈家茶楼被砸,是因为故事没说好。 到现在徐掌柜也没想明白,不就是故事不好,怎么就到这种地步了? 伙计趁乱悄悄溜上来,告诉陈掌柜官吏来不了,说是衙门现在因为谢五爷的原因,都听纪平安的。 对此结果,陈掌柜有所预料。 真是天要亡他们陈家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掌柜听说衙门的刀吏都不出来,心急如焚。他心知事情超乎想象,赶紧和陈掌柜告辞,得去主家告知问询办法。 徐、陈、汪三家茶楼被茶客砸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纪家茶楼。 这会已经下工,大家伙凑在一起听打探消息的伙计讲来龙去脉。 “哎哟,那茶楼里面被砸的都不能看,木头渣滓飞的到处都是。说书人也都被揍了好几下,鼻青脸肿的。听说汪掌柜没来得及躲起来,在下面劝阻,也挨了打。另外两家掌柜躲起来了,这才逃过一劫。” 纪兴旺等人听的拍手叫好,叫他们偷东西! 沈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虽说武国民风彪悍,可这样的整齐,针对性的攻击,若说没有人做局引导,他是不信。 之前那次在医馆门口打退那几个小乞丐的时候,沈愿就有所发现,百姓们只要稍加引导,有人带头做领头羊,就能发出很大的攻击力。 但若是无人指引,就会更重自身安危,能退则退,不能退再干。 “阿愿还在?看来宋某来的正是时候。” 宋子隽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朝着沈愿走来,沈愿盯着他看一眼,总觉他像一个在开屏的孔雀,要人欣赏赞誉他。 以为宋子隽和沈愿有话要说,纪兴旺带着人先离开,生怕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等人都散去后,宋子隽凑近沈愿,邀功一样的说:“怎么样阿愿,有没有觉得解气?” 沈愿抬头问:“是你安排人故意引导茶客这么做的?” 宋子隽微微颔首,“宋某只是略施小计,茶楼重建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不会抢走你的生意,经此一遭,此后他们也不敢再说《人鬼痴恋》这个故事。” 他低头看沈愿,狐狸一样的眯眼笑着,“说一次,砸一次。” 沈愿拍拍宋子隽的肩膀,“解气!宋兄你真聪明,不愧是谋士,脑子就是好使!” 宋子隽嘴角笑意有一瞬的僵硬,“在下还以为阿愿会觉得宋某诡计多端,操控人心,而感到可怕疏远呢。” “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沈愿不知道宋子隽为什么会这么想,“你这是帮我出气了,还解决的如此完美,就是特别厉害啊!” 宋子隽在片刻的沉默后,哈的一声笑出来,足见其愉悦。 “所以阿愿觉得我好?在夸我吗?” “是啊!”沈愿十分肯定的说。 “这还是宋某第一次被人如此信任,没有被嫌弃,只有欣赏。”宋子隽抓着沈愿的手腕,开始不着调起来,“阿愿,你若是愿意,在下也可以做你哥哥的。” 虚情假意这四个字简直已经写在宋子隽脸上,沈愿抽一下手,没抽出来,干脆就这么让对方抓着,“可是宋兄你爱坑人,也爱骗人。” “宋兄会坑人会骗人,但子隽哥不会。”宋子隽狭长的眼睛注视沈愿,表情有难得的认真,“以后都不会说谎骗你。” 沈愿总觉得宋子隽有些怪怪的,像是刻意与他亲近一般,还故意让他能察觉到。 但他后面的表情实在是诚恳,沈愿也有些分不清了。 “我们可以做朋友,我喊你子隽哥。”沈愿受不了宋子隽带着伪装的深情款款,选择退一步。 反正以后也需要打交道的,而且除了第一次宋子隽因为任务的原因,坑过他一次,后面人确实也挺好的,先当成朋友相处着吧。 至于那抹怪异感,沈愿想应该就是宋子隽这人本就带着些邪性,是性格和职业原因导致。 宋子隽眉头一挑,眼眸含笑,“好啊,都听阿愿的。” 晚上,谢家祖宅。 宋子隽按例去谢玉凛那回禀,“回凛公子的话,三家茶楼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后续还需做什么?” 谢玉凛描绘画卷的笔没有停下,淡声道:“幽阳炎热无趣,将我几个堂弟接来这边凉快凉快,听听故事。” 即便谢玉凛没有明说几个堂弟到底是谁,但宋子隽清楚,是二房的嫡出。 “拿着我的玉牌,若是有人不听话阻拦,直接罚就是。顺便告诉二房,再敢搞小动作,动不该动的人,他的儿子们我不保证能活着回去。” 身边的小厮将早就备好的玉牌交给宋子隽,而谢玉凛还在垂眸画画。 似乎方才的话语只是在讨论天气如何,而非几个亲人生死。 宋子隽握着玉牌,没忍住问道:“凛公子,这是为了沈愿吗?” 谢玉凛顿笔抬眸,眉间透着霜寒,“走之前领罚十棍,再有下次,你可以收拾东西走了。” 宋子隽知道自己的问题僭越,过度探听坏了规矩,立即弯腰拱手,“属下领罚。” 看着宋子隽离开的背影,谢玉凛若有所思,随即慵懒一笑。 放下笔,谢玉凛至铜盆前净手,“纪家茶楼赏画是哪日?” 小厮如实回道:“三日后,辰时三刻。” 谢玉凛仔细的按着顺序清理自己的手,低垂的眉眼遮掩住眸中情绪,“将那日上午的时间空出,去纪家茶楼。” 小厮微愣,随后应声,“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 作者有话说:我再调整一天,明天争取按着公告的时间更新,日万[爆哭] 第49章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到了沈愿说要展示《人鬼情缘》人物和场景画作的日子。 辰时未到,纪家茶楼门口已经有不少人。 因着上午要展示画作,上午的说书取消,来的都是冲着看画的。 人竟然比听说书的还要多好几倍。 不管是家中有藏画的还是从未见过画作的,能来的全来了。 随着时间推移,多福街从头到尾都是人。 因着街道并不宽敞,到最后马车都没办法进来,只能停在街外面,人走进来。 沈愿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好在纪平安带了不少的刀吏过来维护秩序。 纪家茶楼内,大堂的桌椅板凳都被收起来,暂时堆放在后院里面。 十八张绢布画作被挂在木制架子上面,长两尺余,宽一尺余。 人物图都是单人竖着,场景图有横有竖。 人物图沈愿画了柳茗青,楚期,柳老爷子,柳茗青父母,楚期父母,老道师兄弟。 场景图画了坠落的悬崖有延伸出去接住楚期的那棵树,草庐,楚期成婚那天的楚家,柳老爷子推楚期进去的坑洞,山中采药景色…… 纪平安欣赏一会画作,十分惊喜,毫不掩饰的赞赏,“小愿的画真好看,每个人物都像是真实的人一样,场景也非常逼真生动,着实不俗。比起纪家的藏作,都要高出许多,庆云县内,怕是擅画的王家人和刘家人都比不过你的画技。” 沈愿摸摸鼻尖,嘿嘿一笑,“若是擅画者互相学习交流,也能很快进步提升。我的画技其实不值一提,只是基本功没出错罢了。” 纪平安道:“世代相传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拿出来互相学习呢?小愿你的想法倒是头一次听闻。” 不沟通,不学习,不看别人的,闭门造车,自然会停滞不前。 沈愿也知道时代的特殊性,造就了一些结果,而这个局面还不是说能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纪平安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担心道:“小愿你不会是想要教人画画吧?听哥一句劝,万万不可!” 这事沈愿暂时还没想过,他太忙了,压根没时间啊。 教人画画可比教人说书要难许多。 “你若是教不会画画的人画画,那些以画相传的世家,会合起伙来伤害你,逼迫你停手。”纪平安是真怕沈愿出什么事,语气都严肃不少,“这可不是玩笑话,别拿你的命去冒险,知道吗?” 沈愿点头,“放心吧哥,我现在没想教人画画。” 纪平安听出沈愿话里的意思,以后会怎样,现在想也没用。至少眼下不会因为画的事情而有危险,纪平安也松一口气,“那就好。对了,五叔公今天也会来看画。不过他会直接去楼上,不是还有一份是给五叔公的吗?小愿你正好拿着去楼上给五叔公看。你画的东西,晓得怎么介绍。” 沈愿说好,却也疑惑,“五叔公不是不喜欢热闹嘛?怎么会来看画?今日人可多了,就算是在二楼,雅间现在被打通,楼下的声音也会传上去的吧。” “不知道,谢家小厮昨天找到衙门和我说的,要我今日多带些人手过来,说五叔公会来。” 眼看着到了开门的时候,纪平安快速道:“五叔公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正好在二楼也清净些,省的在大堂被挤来挤去。我再去叮嘱一遍人,小愿你去找画,在二楼等着,别叫五叔公等。” 兄弟两分头行动。 沈愿从后院库房取出保存好的另一套画作,将其抱到二楼。 茶楼的二楼现在已经完全修整好,边缘用栏杆隔着,放置桌椅。每张桌椅之间,摆上木制屏风,简单的镂空做隔档。 这样的修整是为了最大限度让二楼的茶客能够听到大堂的说书声。 如此一来,大堂若是喧闹,二楼能够听的很清楚。 沈愿将画摆好,希望谢玉凛不要因为楼下太吵而不高兴吧。 辰时三刻,茶楼的门打开。 乌泱泱的人群在刀吏们的注视下,还算有序的进了茶楼。 刚进去的茶客,在看到悬挂着的画作后,不由惊叹,“原来柳医女长这样!难怪大家伙都喜欢,笑起来可真漂亮。” “楚公子的眼下竟是有痣,瞧着真好看。” “柳老爷子好慈祥,他的腰是真的不好,手还扶着呢。” 先进来的茶客们最先被人物画像吸引,对着画像仔细的看,任何的细节都不放过。 看着画像,就好像故事里的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一样,这种感觉特别的奇妙。 尤其是沈愿画的好,看起来更像是真人了。 基于故事,加上角色好看动作衣着,打扮,都在体现角色的性格特征。 本就讨喜的角色,茶客们不由更加喜爱,不喜的角色,也越发不喜起来。 “那坏道士的眼神看着可真吓人,我总感觉他在透过画直勾勾的看着我,要拘我的魂一样。” “楚父和楚母也是,虽然他们衣着华贵,看起来很贵气。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他们的神色透着一股让人难受的感觉。像是在蔑视,瞧不起,不拿人当人似的。” 人物画像这边挤满了人,场景画那边人也不少。 每一个场景,都对应着最深刻的故事画面。 看到悬崖的树,就想起故事最开始的提心吊胆,不知楚期能不能活。 看到草庐,立马想起故事前期发生在草庐里各种温暖和揪心的情节。 有些茶客看着看着,因为回忆起剧情,不由又深陷其中而落泪。 这样好的故事,实在是后劲太大了。 “嗳?这些画作画的这么好,会是王家画的还是刘家画的?” 有王家藏画的人道:“不是王家画的,他家不会画带着色彩的画。” 有刘家藏画的人道:“不是刘家画的,他家不会画人物。” 人群中众人面面相觑,那是谁画的? 难不成纪家茶楼去其他县请人画的? 就在大家伙惊讶画技,好奇出自谁人之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里面的人不明所以,只知道门口很快通出一条道来,并且十分安静。 不等众人反应询问,就见一身着锦绣绸缎长袍的人,在护卫的保护下,上了二楼。 在庆云县内,能穿绸缎的如今只有一人。 便是幽阳谢家回来安葬叔父的谢玉凛。 猜出来人身份后,众人更加安静,大气不敢喘。 这位天边的人物,不是来了庆云县后,就没出过祖宅吗? 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很快,大家就想到打赏榜的榜一就是谢玉凛。 这是来领奖品的? 大家伙一头雾水,从一开始就没人以为谢玉凛会在意这个,更没有人以为他今日会来。 但他确实来了。 看来这次的画作画的确实好啊,连世家之首,谢家的嫡孙都亲自来看。 楼下安静的茶客们,心中无一不羡慕能拿到画作的榜单前三。 得到纪平安的吩咐,纪兴旺带着人来招呼安抚大堂的茶客们,告诉他们只要不高声喧哗,低声交谈走动都是可以的。 茶客们闻言这才再次动起来。 茶楼二楼,沈愿坐在椅子上等谢玉凛。 在看到人上来的时候,先离开座位,等人上来时,对着对方微微颔首,“五叔公好。” 谢玉凛应了一声,他身边的小厮快速向前,擦拭完椅子后,垫上干净的垫子。 “过来,介绍一下画作。”谢玉凛坐下后,对不远处站着的沈愿道。 沈愿上前,控制两人的距离,确保在五步之外。 先从人物画开始,一一介绍。 介绍到老道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玉凛抬手,沈愿声音被打断。 他跟着谢玉凛的视线往下看,门口有个穿着打扮都比较贵气的中年男子,正在求着纪平安放他进去。 随后他就见谢玉凛身边的小厮下楼,很快,那人被带上二楼。 大堂里茶客们的视线,也都跟着飘上二楼,没有一个人羡慕,全都是惊恐担忧。 知道凛公子在这,还如此闹,这不是嫌命长吗! 不过转念又想许是知道凛公子在,这才专门跑来的。不然寻常人哪能进谢家祖宅,见这位爷啊。 压根就见不着人。 沈愿瞧着有人上来,准备告退,不过他慢了一步。 来人似乎很急着见谢玉凛,是跑上来的。 还不等沈愿开口说离开,这人就已经噗通一下跪在谢玉凛身前,头狠狠的磕在地上,“凛公子,在下是茶商陈家家主,之前的事是陈家不对,还请公子原谅,饶过小人一次吧。” 谢玉凛神色不变,微冷视线落在脚边人的身上,“哦?你做错了什么事需要原谅?” 陈家主微白的两鬓渗出虚汗,头也不敢抬,就这么跪着低头,“小人被胁迫上了贼船,帮助谢氏二房的人为难纪家茶楼。” “不对。”谢玉凛道。 陈家主脸上的汗越来越多,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还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这要是说错,可就遭了。 想来想去,陈家主才不确定的说:“小人还同意下面的人说《人鬼痴恋》这个对着《人鬼情缘》改的故事,坏了凛公子的兴致。” 谢玉凛轻笑一声,不咸不淡道:“不对。” 这下,陈家主更加害怕惊恐,连话都说不连贯,明显的开始哆嗦,“小人,愚昧。还、还请凛公子、指明。” 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指尖敲击桌面,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一下一下的像是钝器打击的声音。 陈家主吞咽着口水,汗水流进眼中,涩的眼睛生疼,也不敢抬手去擦拭,只能使劲的闭眼睛。 在死一般的沉寂后,一旁的小厮才出声道:“凛公子在庆云,二房在幽阳。你还敢接二房的活,是不将公子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今日又来讨饶,又是何必?” 陈家主一怔,想要为自己多辩解几句,可他张口的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凛公子就在庆云。 陈家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谢家二房,本质上,就是没有将凛公子放在眼中。 可陈家上下几十口人,数代的产业,不能毁在他手里啊! 陈家主头磕的砰砰响,哭着祈求,“是小人愚钝,求凛公子饶这一次,求求了,求求凛公子……” 小厮呵斥一声,“闭嘴!陈家主,你当初同意的时候,想必也心存侥幸。以为凛公子在庆云县没有可用之人,压制不了什么。是想着万一真能让凛公子遭难,至此搭上谢氏二房吧。如今见事态发生转变,又如此惺惺作态,扮做可怜模样来求饶,是给谁看?” 陈家主不敢再吭声,全都被说中了。 谢玉凛看着一旁低头站着的沈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沈愿,过来。” 没能找到间隙告退的沈愿正出神发呆呢,猛地一下被点名,颇有种上课走神被抓包的窘迫感。 他老实上前,在三步距离处停下,随即他听谢玉凛问道:“觉得我爱罚人下跪?” 沈愿倏地抬头,看着谢玉凛,“五叔公怎么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见谢玉凛的时候,回来和掌柜的说的。 当时他在厨房吃饭。 难不成有人趴房顶偷听? “暗卫说的。”谢玉凛也没瞒着,反正沈愿知道有暗卫跟着他。 他淡声道:“他自己跪下,不是我罚。所有人对我下跪,都是有求于我。沈愿,以后不要对我有任何的偏见。” 沈愿这么一想也是,确实是他带着偏见误会了人。 很不好意思的挠头,点头认真道:“知道了五叔公,我以后不会这样想了。之前是我误会,给你道歉,对不起啊。” 谢玉凛眉心微动,没想到沈愿会道歉,倒是意外的收获。 “宋子隽说的没错,真是个老实孩子。” 沈愿想说他二十二了,随即又想到他在武国是十六岁,再过三个月才十七。 谢玉凛二十八,以武国这边的算,大树村就有十三四岁就当爹的。 按着谢玉凛的角度来看,他成婚早的话,搞不好真的能有个快十七岁的儿子来。 想到这里,沈愿没有说什么。 也不知道宋子隽在谢玉凛跟前都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他总觉得两人都怪怪的。 陈家主被护卫强行拖下去。 谢玉凛只有一句话,“既然当初选择了二房,就别中途后悔。” 人哭的涕泗横流被拖下去,茶楼众人都看在眼中。 他们也不知道二楼发生什么事,但看着陈家主的模样,还真是可怜啊。 这么想着,众人看画说话更加的小心谨慎起来,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惹到上面那位。 沈愿被谢玉凛叫过去继续解说画作,很快就全部解说完。 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讲讲人物背景,场景的话说一说那个场景下发生过什么事,简单介绍一遍情节背景。 全部说完,谢玉凛问沈愿,“下一个故事是在什么时候?” 沈愿想了一会,“至少要一个月,目前还不知道写什么。” 谢玉凛道:“宋子隽去了幽阳,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期间有什么事,可以来谢家祖宅寻我。” 沈愿闻言了然,他就说今天怎么没看见宋子隽过来。 看来人走的还挺着急的,不然以宋子隽的性子肯定会来茶楼和他道别。 “好,多谢五叔公。” 谢玉凛起身,目光落在沈愿身上一瞬,随即移开,带着人离开茶楼。 小厮则将那些画都卷好,抱着离开。 谢玉凛走之后,茶楼的茶客们包括纪兴旺等人,才敢放开。 纪平安及时上楼,见沈愿好好的,心里也松一口气。 他没想到陈家主会硬闯进来要见谢玉凛,以为沈愿会下来,结果一直等不到人下来。 他想上去看也不行,两个暗卫在楼梯那守着。 急的他团团转。 这会看到人毫发无伤,纪平安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五叔公不高兴,连你也挨罚了。” “五叔公今天好像没有生气。”沈愿仔细回想一遍,对纪平安道:“哥,你有没有觉得宋子隽和五叔公有点怪怪的?” 纪平安道:“没有啊,不过我很少和宋子隽打交道,五叔公更是没见过几面,他们怎么了?” 沈愿摇头,“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说着沈愿神神秘秘打量一眼周围,确定藏不了人,这才拉着纪平安道:“今天五叔公对我有点好的过分了,他竟然让我有事就去找他。宋子隽和我说过,五叔公最讨厌人靠近。我也觉得五叔公不会是热心肠的人,就算是宋子隽走了,也完全可以找其他手下暂时接替他和我对接见面。” 纪平安觉得沈愿说的有道理,刚点完头,又听沈愿道:“宋子隽奇怪在于他有些过于想要和我交好,偏偏他又不掩饰,想要我看出来。” 纪平安听的直皱眉,“五叔公和宋谋士他们想干嘛?” 沈愿也想知道,可他不知道。 “先静观其变,总能发现原因的。” 纪平安有些担心,“该不会又对你做局,想要害你吧?” “那到不会。”沈愿肯定,“五叔公那样的,想要害我动动手指直接上就行,哪需要兜这样的大圈子。” 但不可否认,是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只是现下还不清楚到底想获取什么东西。 想不通的事情,只能先放下。 二人下楼,沈愿按着给谢玉凛说的那些,也给茶客们介绍了一遍。 有茶客问起沈愿画出自哪个画师之手,沈愿不想太出风头,至少现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身上还是少一些关注比较好。 便对外隐瞒,没说是他自己画的,只说是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 茶客们知道谢玉凛喜欢《人鬼情缘》这个故事,加上刚刚沈愿还一直在楼上,那肯定是能和谢玉凛说上话的,就算再想知道画师,但沈愿不透露,他们也不敢再多问。 榜二和榜三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下,将画带走。 给茶客们羡慕的不行,纷纷问沈愿后面的故事有没有这些。 沈愿笑着点头,“自然是有的。” 要是这里的印刷技术够好,又或者是会画画的人够多,他真的很想出画册做周边直接贩卖啊。 可惜,因为技术原因的限制,如今也只能想想了。 …… 天色已晚,庆云县的百姓们都已经睡去,有一辆简朴的马车在悄悄行驶,最终停在了谢家祖宅门口。 书房内,谢玉凛正在看沈愿画的画。 小厮进来通禀,“公子,陈家主带着他的女儿来了。” 此时此刻,带着女儿来到谢家求见,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这是想卖女求荣。 谢玉凛冷笑一声,“让他们回去,带陈雨叶来。” 小厮立即应下。 门口,得到话的小厮冷着一张脸对陈家主道:“公子要陈雨叶。” 陈家主闻言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道:“雨叶乃是小人嫡次子,且于前年完婚,不知小哥是不是听错了?” 小厮只重复道:“公子要陈雨叶。” 陈家主僵硬着身体上了马车,车内的少女紧张又期待的问道:“爹,不成吗?” 陈家主没看女儿,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他好像被透露了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他还不能泄露一个字,不然陈家上下的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今日之事,不准和任何人提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今晚来过谢家祖宅,听到没有?”陈家主警告女儿,被吓到的少女连连点头。 马车很快回到陈家,陈家主在儿子的院中站了好一会,最终一咬牙,敲响了房门。 陈雨叶被叫起来,他的夫人跟着睁眼,“怎么了?” 陈雨叶安抚道:“爹说有事和我商量,你先睡。” “好。” 穿戴整齐,陈雨叶出门,陈家主神色晦暗不明,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脸。 “和我出去一趟。” 陈雨叶想问去哪,但又察觉到他爹情绪不对,便没有问。 直到上了马车,陈雨叶才知道他爹为了陈家,将他献给了谢玉凛。 “爹你说什么!你要我去给一个男人当男宠!” 陈雨叶羞愤不已,陈家主早有准备,提前按住他,免得他跳车。 “嚷嚷什么!你是巴不得把人都叫醒,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陈雨叶咬牙道:“是不是搞错了?凛公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又怎么会知道我?我从未见过凛公子啊!” 陈家主也纳闷呢,权贵会豢养男宠是常见,但他儿子这个年纪这个身段,除了脸清俊一些外,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好啊。 “我问了,没错。你想好了,今日你要是不去,陈家可就没了。” 陈家主也不讲感情,之谈利益,“别管什么原因,凛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那纪家的女儿不过是给二房庶出做妾都能在庆云县横着走,你若得凛公子的青睐,我们陈家何愁前程?那可是陛下认的兄弟,儿啊,你就应下吧。” 陈雨叶一直皱着眉,纠结许久后,发现他爹说的对,只好咬牙点头。 到了谢家祖宅,陈家主带着一声不吭的陈雨叶下马车,再次敲响谢家大门。 里面的小厮开门,确认是陈雨叶后,便让陈雨叶进去,叫陈家主回去。 不忘提醒道:“今夜之事,凛公子不希望会在外面听到任何风语。” 陈家主求之不得,他的嫡长子前些年病逝,不出意外陈家基业最终是次子陈雨叶接手。 陈家未来的家主给男人做男宠,这事传出去,他陈家的脸也算是丢光了。 “一定一定,小人绝对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陈家主忙不迭的保证。 小厮将门关上,带着陈雨叶往院子深处走。 清幽的院子花草茂盛,一路都有石柱,上面摆放着油灯。 陈雨叶虽说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忐忑不已,越靠近就越紧张不安。 “公子,人带到了。” 陈雨叶局促的站在干净的木板上,房子里每个摆件都成双成对,颜色造型方向都全部一样,过分的工整整洁,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谢玉凛从里间出来,慢条斯理的戴着手套,偏头问道:“陈雨叶?” 陈雨叶抬眸看向谢玉凛,被对方的长相震惊住,没想到凛公子长得竟是这般……貌美。 陈雨叶心中的那份膈应一下子消失大半,他弓腰道:“小人陈雨叶,见过凛公子。” 谢玉凛随意坐在椅子上,盯着陈雨叶看。 陈雨叶迟迟没有听到谢玉凛说话,想到自己来是干什么的,也不在意这里有没有旁人在,干脆直接动手脱衣服。 反正都是谢家的小厮,在大门的时候小厮说的话意思很明显,不想让外人知道谢玉凛好南风。 他在这间屋子里做什么,脱的多干净,都不会有人往外传。 这种事,还是主动一些的好,总不能叫谢玉凛开口教他。 只有伺候好谢玉凛,陈家才能有荣华富贵。 就在陈雨叶解开腰间带子的时候,谢玉凛冷声道:“盐矿在哪?” 已经做好准备脱衣献身的陈雨叶,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盐矿……谢玉凛怎么会知道盐矿! 不对!谢玉凛不是要他做男宠,是将他骗来问罪的! 陈雨叶还带着一丝希望,狡辩道:“凛公子说的是什么?小人实在不知。” 谢玉凛轻敲桌面,“陈雨叶,想好了说话。下一句话不好好说,你的舌头就别要了。” 陈雨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这次怕是逃不掉,甚至都不好送信求救。 有他爹在陈家打掩护,背后的人短时间内都不会发现他不见。 陈雨叶心生恐惧,那股压迫感更强,他后背直冒汗,“小人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小人只负责找人去弄盐做工,又以茶路售盐,我们都会选择茶道上的不同地方见面,具体位置对方定。他们会提前等着,把盐分别塞进茶包里,小人是真不知那盐矿是在哪里啊。” 谢玉凛:“盐矿是谢少卿的?” 陈雨叶摇头,“小人不知盐矿背后到底是谁,只知道三年前突然有个人找到小人,说是合作一笔买卖。小人跟着一起做,慢慢的尝到甜头,生意越做越好。” “所以你毒杀了你的兄长,隐瞒你的父亲,一直靠着茶道在贩卖私盐。”谢玉凛直接道。 陈雨叶咬着牙,最终也不敢撒谎,“是。”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连大哥的死,都被查出来了。 “许家和柳家有没有参与其中?” 事已至此,陈雨叶只能如实道:“没有,那批私盐是我收到指令,故意掺在他们的那批茶货里面的。我们陈家掌握整个庆云县的茶叶生意,不管是哪家茶叶,只要货没到各自手里,我都能动手脚。” 谢玉凛轻笑一声,若非如此,他还不会这么快查到这人头上。 想要的信息已经掌握,谢玉凛道:“将人关起来,让暗卫易容代替他去陈家。” 等到茶道运盐的时候,正好悄悄跟上那些运盐的,便能探听到盐矿位置。 陈雨叶心如死灰,衣衫不整的被暗卫塞住嘴拖下去。 第50章 转眼到了收夏税的日子。 大树村不少的村民因为给沈愿盖房子,倒是不愁交不上夏税。 没能被选中的村民,有交好的邻里就借点,没有特别交好的要么做好服役抵税的准备,要么就是去求了田主,以后面的收成抵先拿点铜钱。 其中不乏想要找沈愿借钱的,不过这些人全都被刘村长挡了回去。 往年沈愿没有赚这么多的银子,大树村的日子也一样过。 没真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刘村长不想让村子里任何人任何事去打扰到沈愿。 院子盖好大半,差不多还有半个月左右就能盖好。 村民们干活都很卖力,加上有刘村长盯着,进度比原定的要快不少。 眼看着房子要盖好,衣冠冢的日程也要提上。 沈愿去找刘村长,问他道:“刘叔,你知不知道我三姑是嫁给了谁?” 沈愿想着,原身的父亲也是沈三姑的大哥,按理说应该告知一声的。 沈小叔那边是没办法说了,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沈三姑人就在庆云县,不过沈愿不值得具体在哪。 他自己也想去看看沈三姑,之前要么是没钱,要么是太忙无暇分身。眼下有时间也有银钱,他带着弟弟妹妹和东西去看沈三姑,也能叫其夫家知道,沈家还是有人的。 刘村长听到沈愿说他三姑,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他沉声道:“安娘当时嫁的匆忙,她夫家的消息只有你家大人知道。叔给你打听一下问问,就是要等上几日。” 沈愿记忆里没有三姑嫁的夫家相关信息,十里八乡的地方也挺大,不过好在是熟人社会,打听几日就能知道。 他没异议,“那辛苦刘叔帮我问问。” 刘村长应了一声,吃饭的时候,拉着自家老伴到一边说悄悄话。 “小愿想知道安娘嫁给了谁,这可咋整啊!” 刘婶子也是难办,眉头紧皱道:“当初你看小愿他们活的艰难,去探问过,能不能帮衬些。那田主家不是说了以后不准靠近嘛?” “是啊,我也愁这个呢。” 刘村长在沈小叔卖了自己后不多久,知道沈愿带着弟弟妹妹们怕是活不下去,瞒着沈愿他们去找过沈三姑。 之所以瞒着,就是怕孩子们心里存有希望,最后若是不成,更难受。 事实上,也幸亏瞒着。 那日他去敲门,被仆人打出二里地,说大树村的人来一次打一次,不准靠近,更不许见夫人。 刘婶子想了会后说:“依我看,以前不见,是安娘的夫家怕小愿他们缠上,不想接济。但小愿现在可厉害了,还认识好多大人物,就连三虎跟着他才一个多月,也准备盖房子了。现在小愿去,那田主家估计不会打小愿他们走。” “你说的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刘村长思忖着,“这样,我明日去探探路,先说一声,看看他们态度。态度好的话皆大欢喜,态度不好的话,也能让小愿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成,就按着你说的办。正好回来的时候,去桂花村徐木匠那,看看他进度怎么样了。” 新盖的院子需要家具,沈家的家具只有一个小桌子。 前阵子,沈愿托了刘村长帮他去找徐大贵,让徐大贵帮忙打一下家具。 床、柜子、桌椅板凳这些都是要的。 徐大贵靠着这些,一家人也顺利的渡过夏税。徐家早早把税交了,官吏不会隔三差五的来,不然清宣藏来藏去的麻烦,也能更专注的帮沈愿做家具。 徐家。 院子里满地的木屑,徐大贵光着上身单手扛木头,手臂肌肉隆起。 他得在沈愿的院子盖好之前把所有的家具都打好,不能耽误沈愿用。 “爹,家里木有要没有了,咱们啥时候上山?” 说话的少年正在用刨刀刨木头,木头表面被刨的平滑整齐,少年一脸的汗,肤色因为干活晒的有些深。 露出的上半身肌肉突显,用力的手臂青筋明显。脸上胡须亦没有打理,胡茬子梆硬,头发随意高束,糙气十足。 打眼一瞧,和徐大贵糙的如出一辙,真像是父子两。 徐大贵把木头放地上,想了一下后说:“明日天好就去,多弄点回来。” 徐清宣没二话,“成,那我去弄窝窝。奶奶身体不好,就不让她忙活了,带几个窝窝,明个儿上山能有东西带着吃。” “去吧,后面的我来。” 翌日,徐大贵和徐清宣父子二人去荒山砍树。 怕被人发现徐清宣,徐大贵带着他走了小路,比较荒僻。 眼下天热,蛇虫也多。 父子两小腿缠绕一圈圈的布条,缠的紧紧的,手里各自拿着根木棍,边走边敲打周围的草丛。 蛇听到动静,会惊到游离,减少被蛇咬的概率。 徐大贵边走边看树,挑选合适的树。 徐清宣也在看,突然他有些紧张的拉一下徐大贵,“爹,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啊?” 荒山里吊死的人,饿死的人不少,基本上都是年迈的老人。 前些年因为时局不稳,朝堂动荡,十里八乡的老人们为了省下一口饭吃,都会选择进荒山。 也就是这两年这样的情况才变少,但不是没有。 徐大贵见怪不怪,“瞧你吓得,越往里走越多,这点胆子咋进山?” 徐清宣是真的有些怕以前在权贵后宅的时候,就总是遇到吊死的,他那时候年纪小,看着心里害怕,此后一直记着,还总是会做噩梦。 知道山里这种会比较多,徐清宣不由得靠近徐大贵,紧张兮兮的。 明明很害怕,却又非要更仔细的来回张望,稍微有点什么都在心里把自己吓个半死,然后拉着徐大贵去看,得知不是死人这才松一口气。 好不容易走到深处,徐清宣盯着不远处,急促的拍着徐大贵手臂,人都要被吓疯了,“爹,前面那个是不是人!” 前面徐大贵已经听徐清宣问过好几次,知道他也是太害怕的缘故,徐大贵也没恼,习惯性的说:“不是人。” 可当他的视线下意识朝着徐清宣手指的地方看去时,不由怔愣。 “好像是个人!” 徐大贵视力挺好,那人离得也不算远,加上现在光线不差,能看个大概。 “爹,我怎么瞧着那人在动啊。”徐清宣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徐大贵定睛一看,确实是在动。 那人在树上悬挂,身体一直晃动,不难看出人是刚吊上去没多久,还在本能的挣扎求生。 “爹去救人,你在这等着!” 考虑到徐清宣害怕,徐大贵把砍树的工具往地上一丢,让徐清宣在原地待着看东西,他自己飞快的向前跑。 靠近了之后,徐大贵才发现吊着是个妇人。 人眼看着就不行了,他顾不得许多,直接抱着对方的腿就往上抬。 徐大贵力气大,很快就把人从麻绳口救下。 不过到底是晚了一些,人已经昏迷过去,脸色涨红,脖颈有明显的勒痕。 徐大贵赶紧单手扛人挂在自己肩膀上,对着徐清宣喊:“清宣下山!” 桂花村有个跛脚大夫,徐大贵扛着人一路狂奔,徐清宣抱着砍树的工具紧随其后。 这些日子学木匠手艺徐清宣体力不错,能撑着一起跑下山。 不过他不好在人前露面,只能先回了家。 徐大贵把人扛到坡脚大夫家,“赵老爷子,这妇人上吊,被我救下,快看看人!” 赵老爷子闻言立即放下手里晒的草药,帮着徐大贵把人放在屋里地面铺着的草席上。 一番检查之后,赵老爷子庆幸道:“还好救的早,你来的也快,尚有一线生机。我给扎两针,明日若是清醒便无碍,若是不醒,就是不成了。” “扎针的话,要五十文。”赵老爷子报了价。 人命关天,徐大贵没犹豫,“成,针扎上试试看吧。” 他想着,总比一点活命机会都没有来得好。 赵老爷子一边拿针灸布包,一边好奇问道:“这妇人与你认识?” “不认识。”徐大贵摇头。 “那你还花五十文救她?”赵老爷子下手稍微慢一点,给徐大贵一个反悔的机会,“虽说我也很想救,但大贵你要想好了,别说银钱话费多,就说这妇人是自己想要吊死。你这样救下来,真醒了后,她怨恨你可怎么办?” 徐大贵道:“真要是能醒,她想生想死都随她去,反正不要在我眼面前死就成。” 赵老爷子知道徐大贵是铁了心要救人,也没再继续问什么,直接一针扎下去。 行医对年,赵老爷子见的人和事数不胜数,好心救人却救出仇怨的不在少数。 “但愿你的好心没有办坏事吧。” …… 翌日一早,刘村长揣上做好的粟米窝窝去十公里外的范家田庄。 一路不停从清晨走到晌午,终于到了地方。 他没敢歇息,上前敲敲范家宅院的木门。 里面传来问询,“谁啊!” 刘村长有些拘束道:“我是大树村的刘意,来寻沈安娘。” 自报家门和来意后,隔了好一阵子,木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范家的小厮一脸不耐烦道:“之前不是说过不准再来?再不走,小心讨打!” 刘村长不由往后一缩,抱紧粗布包里面的粟米窝窝,“小哥还请你通传一声,安娘的侄子沈愿如今有了大出息,想要见见她。要是范家应允,我这就回去告诉小愿,我绝对不进去见安娘。” 小厮轻嗤一声,乡野村夫,能有什么大出息? “识相的话就赶紧滚,范家没有去大树村找沈家要说法,已经是很给你们脸面。再不走,看我打不打你!” 小厮把门开的更大,有五个拿着棍棒的小厮出来,摆足了架势。 刘村长吓得一激灵,却也听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忍着惧意问道:“小哥有话好好说,不知是要去大树村沈家要什么说法?” 那小厮神色不屑又轻蔑,“四少夫人跟着一个家仆跑了,那家仆被家主追回来打死,四少夫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抓回来,非得沉塘不可。趁着家主心善,你赶紧滚!呸!真是脏了范家的门前路。” 范家小厮的话让刘村长整个人都僵硬在地,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安娘和范家家仆私奔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安娘不是那种人!你们范家是不是在骗人!”刘村长下意识的反驳质问,想要进去讨个说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家小厮闻言一涌上前,作势要打。 刘村长清醒过来,心知他继续在这,不仅讨不到说法,搞不好还会被打的动弹不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消息传给小愿。 让小愿想办法找人来范家探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村长抱着给沈安娘带的粟米窝窝跑走,范家小厮在后面追了一段距离,就停下脚步回去。 “人赶走了?”范家的管家问道。 开门的小厮弯腰,“赶走了,不过小人怕他回村带人来讨说法。” 范管家冷哼一声,“不过就是些村民,也敢和范家讨说法?再说,此事错在四少夫人,他们有什么脸来讨说法?”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毫不在意道:“家主同大树村那边的田主相熟,到时候说一声给大树村涨租子,或是不给大树村佃地,他们哪还敢闹?” 这是也提醒了范管家,得先和那边的田主通气才行。 叮嘱小厮好好守门,他自己去了内院禀报范家主,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最后问道:“需要小人现在就去找孙家主吗?” 范家主颔首,“拿上一坛酒去。” 范管家应声告退。 马车的速度比两条腿的速度要快许多。 刘村长好不容易回到大树村,已经累的精疲力竭。 还好有粟米窝窝,他路上吃了一个,肚子填饱了,心里也稳当不少,没那么心慌害怕。 谁知他刚进家门,就见自家老伴眉头紧皱,满脸不安的拉他坐下,“安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村长奇怪道:“你咋知道?” 提起这个刘婶子就生气,“孙田主刚刚派人来家里寻你,见你不在,便让我代传。说是大树村要是再有人去范家找安娘,就不再给我们村佃地。” 刘村长一下子就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他们竟然这样害人!” 刘婶子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又拉着刘村长坐下,“你小点声,叫人听见稳不住。安娘到底什么情况?” 今天去找人,孙家就代替范家派人来警告。 这里面要是没什么牵连,刘婶子是万万不信的。 刘村长收敛声音,将在范家门口听到的那些全都说给刘婶子听。 “安娘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刘婶子又气又无奈,“都说那范家老四是个常年卧床的病秧子,人就只有一口气,范家是要安娘一个大活人去冲喜的。就算是这样,安娘为了家里人,还是去了。她当初连自己的后半辈子都不要,也要求家里人能活。如今又怎么可能会不顾沈家,和人私奔?” “若真的私奔,那范家能放过沈家?还不早就来找麻烦了?” 要不是当初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家好姑娘愿意进那虎狼窝里面去! 真要是享福,家大业大的大家族,又哪里会看上乡野出身的姑娘家。 刘婶子心里心疼沈安娘,更担心她,忍不住抹眼泪。她看着长大的好姑娘,怎么也不可能像范家人说得那样。 就算是那样,也肯定是被逼的! 刘村长神色凝重,真来找麻烦,反而是常理。如今这样,才是极其不正常。 他老伴说的对,这里面肯定是有事。 “范家种种行为,都是在阻挠我们知道事情真相。”刘村长叹道:“只能等小愿回来,将此事告诉他,看他如何解决。” 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第51章 沈愿下工骑马带着王三虎回到大树村。 今天春天婶子按着他说的方法做了排骨汤,沈愿带了两大瓦罐回来,正好送一罐给刘村长家。 刘村长做了很多,省去他许多的麻烦。 对方又不要他的银钱,拿些吃食送去,既能填肚子还能感谢。 沈愿抱着瓦罐去沈家,刘村长正在监工。 看到沈愿,他瞬间起身,急匆匆的走来,拉着沈愿走往远处走。 沈东几个看到沈愿想要去贴一贴,都因为刘村长速度太快,且一看就是有事要说,懂事的没有上前。 “刘叔这是怎么了?”沈愿看着刘村长的脸,有些担心道:“出啥事了?怎么这样不高兴?” 刘村长叹一口气,“小愿,你三姑怕是出事了。” 沈愿抱着瓦罐的手臂紧了紧,强行稳定心神后才问:“怎么回事?” 刘村长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包括刘婶子的猜想。 闻言,沈愿眉头紧皱。 范家肯定有鬼。 他们哪是心善放过沈家,分明是怕沈家人知道真相,千方百计的阻拦。 甚至还防着大树村的人,就怕村子里的人凝聚起来,去范家讨说法,他们应付不了所以找了孙家帮忙,压制大树村。 不得不说好手段。 “小愿,你说该怎么办?”刘村长肯定的说:“别家刘叔不管,但你要去范家讨说法,刘叔一家都跟你去。” 地佃不了就佃不了,大不了他家去开荒地。 也就是前几年辛苦些没什么收成,不过再苦也不会比打仗那几年苦了。 家里现在也有些积蓄,至少今年秋税和明年的夏税不用发愁。不管怎样,他们刘家肯定要跟着小愿去讨说法的。 沈愿心知刘村长话里含义,这是愿意为了他的想法,放弃刘家现在所有的佃地,一家子从头开始。 “叔,这事我来解决,你别担心。” 沈愿安抚住刘村长,顺手将装着排骨汤的瓦罐给他,随即调整好心情,去喊沈东几个回平婶子家。 孩子们年纪小归小,但也都察觉到沈愿的情绪不高。 以往大哥不高兴沉闷着,他们也不敢问。 现在不一样。 沈东喝一口排骨汤,如寻常聊天一般,“大哥今天不高兴吗?” 有了沈东的开头,沈西也睁着大眼睛看沈愿,“大哥你不高兴,西西吃饭都不香了。” 沈南不说话,只是看沈愿。 沈愿抱着小北北在喂热好,又放凉一些的羊奶。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最终没有选择瞒着他们。 “三姑可能出事了。” 沈愿大概和孩子们讲一遍事情缘由,沈东听明白了,沈西也明白了大概,沈南半知半解,但他知道三姑不太好。 “大哥,我和你去范家见三姑。”沈东毫不犹豫道。 沈西和沈南也点头,他们也要去。 沈愿不想弟弟们涉险,那范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大哥明天先去看看,你们在家乖乖的,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等大哥回来。” 沈愿对还想争取的沈东道:“东东,你是二哥,除了大哥以外你就是最大的。弟弟妹妹们就交给你看护好吗?这样大哥才能放心。” 沈东沉默片刻后,终于放弃要跟着沈愿一起去范家的想法,“好的大哥,你要安全回家。” 翌日,天蒙蒙亮沈愿就起身。 孩子们也一夜没睡好,就连小北北都醒了,四双眼睛盯着沈愿看。 “大哥,你不受伤,好好回来。”沈南率先开口。 沈愿微微吃惊,挨个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答应道:“一定。” 王三虎也知道沈愿有事,今天自己走去茶楼。 看着沈愿吃完饭要出门,不忘叮嘱他,“千万小心。” 沈愿点头,挥挥手翻身上马。 沈愿没有去范家,而是带着纪平安之前给他的腰牌,先去了纪家。 纪家家仆听沈愿自报家门,连腰牌都没怎么看,直接就带着沈愿去纪平安的院子里。 这会纪平安正好洗漱完,听说沈愿过来,连饭也不吃就要见沈愿。 如此着急见他,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沈愿见到纪平安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哥,田主范家以你的势力能不能对付?能对付的话,帮我个忙。不能的话,我就先忍一忍,等我能对付了再去收拾他们。” 纪平安看着沈愿气鼓鼓的样子,也明白事情严重性,“能啊,他们做什么事了?怎么给你气成这样?” 沈愿愤愤道:“他们欺负我姑姑!” 有哥哥的好处就是能和哥哥告状,让哥哥帮忙出气。沈愿把范家事情一通说,纪平安二话没说,“成,现在就去范家。” 纪平安让小厮多找些人手,又叫人去衙门喊了不少刀吏过来。 三十来号人,不是带棍子就是带配刀,一眼看过去还挺壮观。 纪平安怕人不够多,还问沈愿,“不够我再喊人,这时候就是要人多撑场子,叫范家害怕才可以。” 沈愿琢磨着够了,那范家沈愿昨晚和刘村长了解一些,祖辈拿了军功购置田地,因为家中无积攒无书籍更无人脉,因为得到一方土地,便佃地出去做田主。 真要说起来,范家在纪家面前确实是不够看的。 纪平安是生怕沈愿去吃一丁点的亏,最终没忍住,又叫了些人,凑了四十人。 这么多人,还带着武器,去剿小山头的匪都够了。 纪平安想的简单,叫沈愿生气,他吓也要吓死范家的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范家走,纪明丰知道儿子带人去挑事,盯着门口感叹。 真了不得,他儿子终于学会仗势欺人了。 还是沈愿有手段。 这么些人在路上,引起百姓们议论围观,都寻思着是不是要去剿匪。 最近庆云县安稳不少,夏税之前收的那笔剿匪税难得起了作用,夜间偷窃的都少了许多。 现在是又死灰复燃了? 百姓们的议论以及沈愿和纪平安的行动,全部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了谢玉凛的耳中。 谢玉凛正在吃饭。 一桌六道吃食。 谢玉凛从左到右,按着顺序吃,最后喝一口茶水。 吃了几圈后,暗卫禀报完毕,谢玉凛漱口后才问道:“沈愿是直接去的纪家?” 暗卫肯定道:“是。从大树村出来,直奔纪家,没有丝毫犹豫或是转换路线。” 谢玉凛又问:“他的玉牌丢了?” 暗卫摇头,“没有听到回禀相关情况,应是没丢。” “你下去吧。” 谢玉凛挥退暗卫,坐在桌前赏了一会景,不远处的栀子开的正好,味道香郁却不刺鼻。 浓烈的勾人靠近,以为是多鲜艳夺目的花,实则纯白无暇,清爽宜人。 “宋子隽到哪了?”谢玉凛问身边伺候的小厮。 小厮回道:“还有两日水路,便能到幽阳。” 谢玉凛轻笑一声,“他倒是快。” 小厮仔细道:“宋谋士日夜兼程,陆路跑死了两匹马,加之水路顺风,行程缩短近半。” 按着这个速度,哪怕是回来速度比较慢,最多也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 “叫人备马车,去范家。” 谢玉凛一声令下,谢家祖宅的人便忙活起来。 收拾、清洗、带洗刷擦拭的用具。 范家宅院。 四十号人静悄悄的站在门口,将那段路堵的水泄不通。 沈愿和纪平安上前,沈愿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就传来门房小厮问询声,““谁啊!” 沈愿道:“大树村沈愿。” 门房顿了一会,这才打开门,一脸怒色,张口骂人,“惹人烦的东西,你们大树村没完……” 话还没说完,门也刚开一个缝隙,小厮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嗬!大铁刀!!! 纪平安冷着脸问道:“你说谁惹人烦?” 小厮腿都要抖成筛子,手指紧紧扣着门边,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敢移动紧盯着刀柄,哆嗦着说:“我!我是惹人烦的蠢东西。” 纪平安哼一声,把刀收回来,“去把范重武给我叫出来。” 范重武,范家家主的名讳。 小厮偷偷看一眼二人身后乌泱泱的人,打头的还都是身着官服,腰间配刀的官吏。 更别提眼面前还有一个手里提刀的汉子,他哪里敢不听,立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出大事啦!” 很快,范家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也不少。 为首的人便是范家家主范重武。 五十多岁,因着有习武之故,加之日子过的清闲,精神头不错,没有太多老态。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人,还有几个青年,瞧着五官面貌都有相似之处,应是范家子。 “是何人敢在我范家门前放肆!” 范重武声音洪亮,即便是看见纪平安手中的刀,还有门前站着的一群刀吏和纪家家仆,面上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意。 反而是双眸如鹰一般,盯着纪平安看。 纪平安眼神一暗,心知这范重武背后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势力。 不然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态度。 纪平安悄悄将沈愿挡住一些,怕他涉险。 “前些年还喊我七爷的范家主,如今是有了贵人相助,七爷也成了在你门前放肆之人?” 范重武皮笑肉不笑,“你也说了,是前些年。” 说着,范重武像是才看见沈愿一样,视线重重的落在沈愿身上,“这位便是大树村沈愿?怎么不露脸瞧瞧?” 沈愿有意打听沈安娘下落,便向前一步。谁也没想到范重武会在这个时候,突兀的伸手,一把拽过沈愿,袖中匕首露出贴紧沈愿脖颈。 他神色带着挑衅,看向纪平安,“纪七,你这么护着,是很在意他?认的弟弟?” 纪平安神色难看的要命,范重武能知道他认沈愿做弟弟,想来他一直在关注。 “知道还不快放开?你若是真的伤他,谢五爷也不会放过你!” 以为谢玉凛的名声能压一下范重武,谁知他冷笑道:“不就是说了一个新奇的故事,值当什么?和勾栏瓦舍里面杂耍卖艺的有何不同?谢五爷不放过我?真当我傻,信你这鬼话?” 纪平安脸色难看,紧盯范重武,精神极度紧绷。 范重武神色怨憎,“纪平安,你当年一脚踹的我儿不能生育,此后郁郁而终。往日我范家不去找你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敢来我范家寻说法。手里有把刀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今天剁了你弟弟,让你小子也整宿哭去!” 沈愿感受着脖颈处的微凉,倒是淡定,还有心思问纪平安,“哥,这咋回事啊?” 纪平安眉头紧皱,说出当年与范家的牵扯。 “范轩当街调戏民女,我抓了他进牢。他出来后心中怨恨,竟是趁夜闯入民宅,对那女子用强。我那夜正好巡视,发现及时,缠斗中不小心将他那玩意给割伤。” “你他娘再说一遍是不小心!”范重武神色激动,满脸怒气,“轩儿说了,你那刀就是朝着他那去的!” 范重武真的恨死纪平安,要不是他那一刀,他儿子也不会吃各种药,不仅没好还吃垮了身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床上,做个废人。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为了沈愿的安全,最终还是没说出他要是不脱裤子,刀也砍不着的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我弟放了。”纪平安也发狠道:“不然范家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范重武到底还是被纪平安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内心震动,同时也异常高兴,看来无意间抓到了纪平安的命根子了。 他毫不在意的嗤笑,若是几年前,他还真会放开。 权势压人,范家比不上纪家,不能报仇不说还要笑脸相陪,他认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范家这几年处处低调行事,还真当他范家和以前一样,能任他纪家拿捏不成? 更何况,主子派人传消息,昨晚刚到,要他想办法杀了沈愿。 他还在想要怎么动手,没想到今日人就送上门来。 真是老天都助他!一举两得! 范重武根本没把纪平安的话放在耳中,而是对沈愿道:“说起来也是有缘,你那姑姑嫁的人正是我家轩儿。纪平安让你姑姑守寡,你倒是和他做起了兄弟。” 沈愿压根不知道沈三姑嫁给谁了,这会知道不由一愣。 纪平安更是不可置信,眼神都有些慌张,他看向沈愿,生怕沈愿因此恨他。 沈愿了解前因后果,哪里会讨厌纪平安,他直接对范重武道:“我觉得我哥做的对,如果是我,我也割。还有,我姑姑是不是出事了?你们范家把我姑姑怎么样了!” 范重武气脸肉都在颤动,觉得沈愿有这个想法是有病。 他狠声道:“我看你小子也是想死!不妨告诉你,沈安娘她死了!” “范家主,你现在最好放开我。”沈愿尚能让自己平静说话。 范重武毫不在意,“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沈愿最后提醒一句,“我下手没轻没重,可别给我喊疼。” 说罢不等范重武反应过来,沈愿已快速肘击,抓取,越位,直接一个擒拿。 速度实在太快,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范重武手里的匕首已经掉在地上,他自己正因手臂疼的大叫,“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沈愿看着清瘦,手上的巧劲足,按的范重武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反而越来越疼。 纪平安配合迅速,把匕首往后踢去,离的最近的刀吏将其捡起。 又上来两人,接替沈愿控制住范重武。 纪平安仔细的检查沈愿脖子,那匕首锋利,范重武中间情绪激动,还是在沈愿脖颈上弄出一道血痕。 给纪平安气的眼睛都红了,拽着范重武的衣领,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 范家的几个儿子要上前阻止,全被刀吏和纪家家仆直接挡在门里。 两方气势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沈愿没管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而是看向范家站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往外靠的家仆。 他发现,那些人手里有刀。 武国管制铁器极其严格,除了衙门刀吏有配刀之外,私人不准有。 百姓们用铁都是定量,登记在册。 范家的家仆竟然有配刀…… 难怪这范家家主一出来的气势就极其昂扬,甚至还在挑衅,想要为范轩报仇。 在官吏面前,明目张胆的亮出刀来。此人背后的势力,想必不容小觑。 他哥怕是会吃亏。 而且,今日若真动手,一定会见血。 沈愿低估了事情严重性,准备先把范重武绑回去,仔细询问他姑姑的情况。 擒贼先擒王,有范重武在,范家人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范重武挨了纪平安几个拳头,实打实的力道,砸的他头晕眼花。 他万万没想到,那沈愿竟然还有这一手。 真是小瞧了他。 范重武多少察觉到沈愿想做什么,于是对着门里疯狂大喊:“快动手!把人留下!” 第52章 因为视线阻挡,纪平安不知道范家门后有一群手持大刀的护卫。 沈愿无意看见,在范重武喊完的瞬间,拉着纪平安快速后退。 范家门后的人持刀往外冲,纪平安才在后退间隙看清。 他先是护着沈愿,随即看向一旁被按住的范重武,这老头是疯了吧! 私藏兵器,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就在持刀的护卫要跑出范家大门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小愿!小愿!叔带着人来给你撑腰了!” 沈愿听到熟悉声音,立即转头看去,是刘村长带着大树村一众大汉来了。 “叔!” 村民们手里没有刀,但各个都拿着东西。 有镐,有棍,有菜刀,甚至还有板砖。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一路跑来,没有害怕,只有为村子孩子出头的意气。 因为刘村长带着一帮人过来,吸引了一瞬范家那边的注意,就在这一瞬的注意中,传出箭矢破空的声音。 瞬间惨叫声四起,范家护卫不得不回身抬手劈开箭矢。 不消片刻,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 此变故实在是太快,就连早有准备的范重武都没想到。 那些箭矢从哪里来的! 纪平安在这紧要关头,瞬间明白,这是谢家的暗卫动手了。 箭矢无眼,看着方向,是从范家内部射出,彻底避免从外部射击会伤到沈愿的可能。 纪平安眉头一跳,他反手拽着沈愿,准备先离开。 只是刚转身,就被三个身着黑衣,蒙着脸的男人拦住。 中间那人看着沈愿,露出来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主子在马车里等候,请移步。” 在他说话之际,另外两名暗卫直接上前,将范家敞开的大门关上,隔绝不少的血腥气。 沈愿知道谢玉凛来,对方要见他,他无法拒绝。 纪平安松开手,“这里有我,一定会问出你姑姑下落,大树村的人我也会照看好,你别担心。” 沈愿颔首,“好。” 随后他又对靠近的刘村长喊道:“叔,我有事要先走。你们跟着我哥,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刘村长拍着胸口保证,“成,你去忙你的,叔一定给你姑姑讨说法!” 告别大树村一众,三名暗卫也没有留下,而是护着沈愿去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衣着整洁干净的小厮放下塌凳,掀开帘子,低垂眉眼恭敬的请沈愿上去。 沈愿刚靠近马车,便闻见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弯腰钻进马车里才发现中间放着一个固定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花绿叶的栀子。 栀子花的香气浓郁霸道,将谢玉凛自身的冷香全部掩盖。 不过这香气唤醒了沈愿童年的记忆,孤儿院中有三丛栀子花,每到花开的时候,他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卖栀子花。 纸杯倒水,里面放一朵,卖两块钱。只要一朵栀子花的,就五角钱。 行人们买了它,会夹在头发上,也会夹在衣服上,能香一整天。 沈愿那时候喜欢别一朵在耳边。 闻着熟悉的香气,一直萦绕鼻尖的血腥气逐渐消失,整个鼻腔被栀子花香充斥包裹。 沈愿身体的紧绷感有所松懈。 “受伤了?” 谢玉凛寒凉的视线落在沈愿脖颈处的伤口,沈愿下意识抬手要摸,被谢玉凛出声阻止,“别碰,我叫人来给你处理。” 手上有脏污,确实不能触碰伤口,沈愿闻言直接放下手,等着谢玉凛喊小厮上来。 谢玉凛看着沈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模样,不由觉着有趣。 心中起了逗弄之心,不等他开口,小厮就进了马车。 谢玉凛随意靠在背后丝绸软枕上,对着没有带手套的小厮道:“带上手套。” 上药用的是专用的木片,沈愿觉得不用这么麻烦,“五叔公来应该是有要事要做,给我随便上一下药就可以,不用太仔细。” 谢玉凛稍微偏头,将沈愿整个身影纳入视线范围内,“这么替我考虑?” 沈愿挠头,实话实说,“就是不想太麻烦五叔公。” “不清楚范家真正的底细,就带着纪平安过来讨说法,最后若非暗卫出手,加之刘意出现的巧,扰乱一瞬范家视线,你以为自己能全须全尾的离开范家?”谢玉凛饶有兴趣的问沈愿,“闯祸的时候不觉得麻烦,现在给你上个药,才想起来麻烦人了?” 沈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和训小孩一样。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都没有被院长他们说过的…… 怕影响小厮处理伤口,沈愿只能尴尬不自在的攥紧衣袖。 察觉到小厮上药有些费力,沈愿自己仰一下脖颈,小厮上药的动作一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下的动作又轻又快。 同时,沈愿也不忘回谢玉凛,“范家这次是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会私藏兵器。” 更没想到范家人会对他生出杀意。 沈愿最后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在范重武突然抓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一直有防备。 心里也有在想,范家背后的人是谁。 现在想想,想要杀他的,明面上只有谢家的二房。 可是又说不通,毕竟在之前他还没怎么得到谢玉凛保护的时候,谢家二房的人都不敢真的要他性命,只敢暗暗逼迫。 这会谢玉凛不仅派了更多的人保护,甚至还回击了对方,这时候却偏要杀他,实在是不合理。 有这个胆子,一早就干了。 谢玉凛看沈愿一双大眼睛,眼珠子时不时的转一下,也没再之前的问题上过多言语,“想着谁想杀你?” 沈愿嗯一声,“不是谢家二房的人。”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谢玉凛轻笑道:“倒是不蠢,他们不会敢再对你动手。不过范家一事,你的安危受到威胁,皆与我有关。” “怨恨我吗?”谢玉凛突然问道。 沈愿说没有,但也没骗人,“就是有点烦,不知道哪里会出来一把刀子戳我。” 顿了一下后,沈愿又道:“说起来,其实这些事也不算是五叔公的原因。诚如五叔公之前所言,我的说书迟早有一日会引起更高权势阶层之人的注意。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五叔公的帮助,派那么多暗卫保护我。” 不然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谢玉凛短暂的沉默后,有些认真的问沈愿,“派那么多人跟着你,不觉得是限制了你的自由,被人盯着掌控?” 沈愿奇怪道:“没有啊。他们又没有限制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怕谢玉凛不信,他还举了个例子说明,“如果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那个地方会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暗卫劝我不要去,那我就不会去。都说了有危险还非要去,那不是嫌命长嘛。” “说的似乎很听话。”谢玉凛指尖敲着丝绸软枕,一下又一下,“之前让你有事来谢家祖宅,怎么不来?” 他将视线停在沈愿被裹着一圈白布的纤细脖颈上,“若是你今日来寻我,便不会吃这样的苦头。” 沈愿微愣,有些茫然的转头看向谢玉凛,“啊?五叔公不是不喜欢被打扰?” 谢玉凛指尖一顿,“谁和你说的?” “子隽哥啊。” “子隽哥?”谢玉凛的声调难得能明显听出情绪,他很疑惑,这两人在暗卫的监视下,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称呼都这么亲昵。 小厮上完药包扎完,立即起身告退。 马车里只剩下沈愿和谢玉凛,并不算特别大的马车车厢,此时却显得有些空旷。 沈愿道:“五叔公也曾说过,没有要事不要打扰。还需得是关于我自己性命安危的要事,所以我才没有去谢家祖宅。” 说完沈愿还睁着双大眼睛明晃晃的问谢玉凛,“所以五叔公现在的意思是,我以后只要遇到事情就可以寻你吗?” 如此直白不加掩饰的询问,反倒是让一直以来运筹帷幄的谢玉凛有一瞬的失去掌控的感觉。 似乎他的情绪和想法在被眼前的人掌控,他看似有两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 此时此刻,他在被一个看着听话乖巧,实则野性难驯的小孩牵引着。 谢玉凛觉得有趣,这感觉挺新鲜,他又往丝绸软枕深处靠,整个人状态放松眼神却紧紧的锁着沈愿,淡淡道:“不遇到事情,你就不来寻?” “跟着纪平安喊我一声五叔公,按着谢家的规矩,作为小辈,是要每日来问安的。” 谢玉凛的视线一直在沈愿脸上,等着沈愿的回答。 世家大族规矩多,沈愿能猜到。 他不由道:“五叔公你人真好,之前一直都没计较这些。不过我每天早上挺忙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中午的时候去谢家祖宅问安可以吗?平安哥衙门比较忙,我代他的那份一起,还请五叔公勿怪。” 谢玉凛沉默片刻,把纪平安给忘了。 瞧着沈愿诚恳,孩子倒也挺礼貌,知道规矩便守规矩,还算讨喜。 谢玉凛难得没拒绝,而是道:“嗯,应你的话,不会怪罪。” “范重武我要带走,有事问他。你需要从他那得到什么,告诉我。” 沈愿自然不会和谢玉凛抢人,他也知道谢家暗卫审讯的手段肯定比衙门厉害多了,便对谢玉凛说了,想要知道他姑姑的所有事情,他姑姑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马车外正好传来暗卫的声音,“主上,范家逆贼全部伏诛。范重武与其子尽数捉拿,其家眷也被看守。” 谢玉凛:“带下去审讯,问问沈安娘的情况,要详细。” 暗卫拱手道:“是。” 等人走后,谢玉凛看向沈愿,“你在害怕?” 沈愿身体僵硬着,“有点。” 被叫上马车之前,他就看见了一些人被箭矢射穿的画面。还不是像演戏片场那样假的,他一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么多人,都死了吗? 沈愿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快速接受适应。 谢玉凛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沈愿自我调整。 人要有所经历才能成长、存活。 娇养着被全面保护着的花朵,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久的。 疼也好,害怕恐惧也好,都是必经之路。 等沈愿平息后,谢玉凛才开口道:“庆云县的主簿年迈,需要换人。此位只需审核官府文书,管理官物,都是些杂事,你来做主簿,能胜任吗?” 沈愿想了一下摇头,“我要写故事,而且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谢玉凛道:“有了官身,对你来说是保护。” 沈愿瞬间就明白谢玉凛的意思,他说书就算再厉害,不如一个刀吏让人尊敬敬畏。 武国的主簿在县里面权利并不大,但多少算个文官小头子,简直就是给他身上穿了厚厚的护命甲。 “杂事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知人善用不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就可以。你想要继续写故事,并不会有所影响。”谢玉凛看一眼沈愿瘦小的肩膀,没忍住又加一句,“我会派人去辅助你,不用担心做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饭直接喂到嘴边,沈愿觉得他要是还不点头,实在是太不知好歹。 “只要不耽误我写故事,搞说书,那我完全没问题。” 沈愿也想得清楚,当小领导嘛,确实是要学会用手下的人。有谢玉凛派人来帮他,还是能成的。 如今没有科考,官场上就连最低等的小吏都是权贵垄断,压根没有普通老百姓什么事情。 所有的官位都是权贵之间举荐来举荐去的,制度如此,沈愿接受的很快。 以为事情全部解决,沈愿要下马车之际,他听谢玉凛道:“之后每天中午来谢家祖宅学一个时辰的字。” 第53章 沈愿回到大树村的时候,刘村长已经带着一群人回去,正忙里忙外的继续盖屋子。 “小愿回来啦!” 刘村长看见沈愿立即喊他,有些担心的问:“今天的事,叔没给你添啥麻烦吧?” 带着人去范家那边,初衷就是给沈愿撑场子。 他想的简单,不能让孩子一个人面对。 刘家人要去,王三虎也带着家人要去,他们行动瞒不过村子里的人,说了一嘴后,村民们都说要去。 什么去了不能再佃地,都是狗屁话。 整个村子都不佃那田主的地,哭的怕是那田主。 他们是穷,没见识。可道理他们明白,此事若是退缩,任由外人欺负他们村子的人,往后就不会有人把大树村的人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他们弱,都能踩上一脚。 到了地方看到那群人,还有刀吏的时候,刘村长心里难免也发慌。怕他擅作主张过去,不仅没能帮到,反而还添乱。 尤其是后面,他们都是被刀吏们护在后头的。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说是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要不是他们见多了山匪打家劫舍,有些还上过战场,怕是能当场吓瘫。 沈愿急忙摇头,真心的感谢,“没有的事!幸亏有刘叔你那一嗓子,让我们这边人动手的时机更好了。叔你们有没有受伤?” 刘村长摊开双臂转一圈让沈愿看,“全乎着呢,一块油皮都没破。你那大哥一直叫人护着俺们,还有些黑衣服的人也很注意到护着我们,大家伙都好好的。” “没给你添麻烦就成,不管怎样以后有事,小愿你尽管招呼,咱们一起扛不带怕的!” 沈愿扑过去抱刘村长,一口一个叔。刘村长红着个黑脸,憨笑着。 “有你姑姑的消息,也告诉咱们一声。” 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没人真放心得下。 沈愿认真点头,“好。” 范家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面要等消息,眼下沈愿要做的就是去谢家祖宅学字。 之前沈愿就挺想学武国的字,不识字多少还是有些困扰。 不过这边大部分人都不识字,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就是他要写故事,如果用武国的字直接写的话,中间能省下一道,可以节约些时间。 可惜他一直没有渠道去学,因此谢玉凛提出叫他去谢家祖宅学认字的时候,沈愿还挺高兴的。 第二天中午沈愿在茶楼早早的吃完午饭,便骑着自己的马来到谢家祖宅,外面看门的小厮瞧见沈愿,都没多问,直接恭敬领着沈愿进院子。 教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沈愿看对方不苟言笑,身形板正,猜想应该是哪个暗卫。 学字的一应东西,谢家这边都准备好。 还有一个小厮专门负责磨墨,在一旁伺候着。 这边教写字没有系统化的教法,不会学什么偏旁部首,音标读音这些。 就是青年写一个字,告诉沈愿怎么读,是什么意思,然后沈愿跟着读写。 本来计划一天学三五个字就可以,但没想到沈愿记性好不说,还很通透,很多一点就通。 一个时辰不到,完全熟记了二十个字。 就是写的不太好看,但确实是记住了。 “你的悟性很高,明日若依旧全部记住,会再加强力度。回去后不要忘记多多练习。”青年嘱咐一遍沈愿,便让沈愿离开。 小厮把沈愿送走,青年则是捧着沈愿习字的竹简来到主院的书房求见。 谢玉凛的檀木桌面上,摊着写满字的竹简,听属下禀报,“沈愿悟性强,学习速度快。就是字迹不工整,书写起来随心所以,乱七八糟。” 时下会字的人们,喜欢板正如方块一样的书写。 觉得这样是美的。 谢玉凛盯着沈愿以行书手法恣意书写的字,看的时间有些长,直到属下离开,也未能从那被称之为乱七八糟的字迹中收回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谢玉凛唤人来研磨,他摊开新的竹简,摘下套在手上的丝绸手套,洁净有力的手指提笔下落。 他在仿写沈愿的字。 沈愿听话的很,让他回去练字,他就好好练。 拿着小树枝,在后院的地上写来写去。 大堂传来一阵喝彩声,纪家后面送来学说书的家仆已经完全出师,可以独当一面说书。 谢家那边派来学习简易版《人鬼情缘》的也已经出师,分散在各地,流于市井间。 庆云县的码头就有一个。 沈愿之前还去听过,这些人跟着他学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但真当着人面开始说故事,脸上表情丰富不说,衣着举止也全部都像是为了谋生讨活计的普通老百姓。 一点也看不出来别的,实在是厉害。 因着故事的新奇,最近庆云县上到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都在讨论鬼,讨论生前死后。 传播影响力很大,沈愿晚上回家的时候,还听到大树村有人谈论鬼魂。 因着刘婶子她们去县里码头买鱼听到,觉得新奇回来给大家伙一讲,被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沈愿此前没有和村子里的人说过他说的故事,因为王三虎也在说书的缘故,有不少人知道什么是说书,但具体的内容不清楚。 因为故事太吸引人,刘村长寻思着沈愿肯定知道这些,还特意问沈愿这故事是不是真的,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都说了要帮着宣传,沈愿自然是点头。 还给村子里好奇的众人补充一些现在还没说到的,关于鬼魂的部分内容。 一听说生前要是恶事做尽,哪怕生前不会被惩罚,死后也会遭报应。 有几个会偷人东西的村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哆嗦着问沈愿,“这死后是咋受罚啊?” 沈愿视线扫过那几个叫刘村长都头疼的汉子,“阎王爷手下一堆的大将,判官看个人命薄,一笔一笔皆在其中。地狱受刑一共十八层,一层比一层厉害。什么寒冰地狱啊,烈火地狱啊……” 沈愿把十八层地狱说了一遍后,全场寂静无声。 不是,死后成了鬼,真的会受罚啊! 做了亏心事的村民们吓的不行,好在沈愿最后来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不要做就可以了。” 前面的大家听不太懂,但后面的话他们能明白。 这极大的缓解了大家恐惧心理。 这一段关于地府阎王的,沈愿没有在对外的《人鬼情缘》里面特意添加。 体系实在是过于庞大了一些,多了人也记不住。 反而会因为恐慌而削弱最开始想要传递的对亡人祭祀的想法。 去谢家祖宅学了几天的字,许多的字能举一反三,加上有些字与繁体字也相似,沈愿记性好又肯练,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 茶楼这边也知道沈愿要去衙门里面当官,好在他时间比较自由,处理完衙门里的事情,还是可以来茶楼这边的。 故事在哪里都是写,说书人也培训出来不少,沈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专心写故事。 纪平安知道谢玉凛一句话的功夫,就给沈愿在衙门里弄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虽说是干些记录,管理的杂活,可是不得不说衙门里的一应出纳,都必须要经主簿的手,由他点头同意才可以。 有一定的实权和地位。 加之沈愿是谢玉凛保举送进来,就算是庞县令见到沈愿,也要点头哈腰的恭敬着才行。 纪平安很期待沈愿来衙门,以他这个弟弟的性子,衙门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这天沈愿练完字,揉着发酸的手腕,盯着教他习字的暗卫问道:“师父,你为何每次都将我练字的竹简收起来?” 几天的相处下来,暗卫也明白沈愿的性子,从一开始沈愿叫他师父时他仓惶拒绝,到如今已经能淡然接受这个称谓。 实在是拗不过这小子,看着人畜无害讨人喜欢,性子倒是倔强,认定的人和事,绝对不会轻易更改。 软磨硬泡的,愣是叫人心软接受。 不过眼下问的这事,他还真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这个小徒弟说。 事关主子,他实在是不好透露啊。 想了一下后,身为师父的他,只好欺骗自己唯一的徒弟,“你这个字写的很有特点,师父收起来观赏描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愿的眼睛都亮了,仰头盯着人看,亮晶晶的讨喜的很,“师父觉得我这个字好看!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懂我啦,师父好品味!” 他就说他的字不差嘛嘿嘿。 暗卫低着头,拿出看家本领,不让沈愿看出他面上的表情。 实际上,他一直觉得沈愿的字飘的要飞起来,看不明白,很吃力。 他喜欢四平八稳,像一块一块的字。 真正喜欢欣赏沈愿字的,另有其人。 “对,没错,小愿的字写的极好,极好。”暗卫卷好竹简,给沈愿布置了作业后,便说有事要先离去。 一旁恭候的小厮上前对沈愿道:“沈大人,官服已经送来,要去试试合不合身吗?” 沈愿明日才去衙门报道呢,他笑着对小厮道:“我现在还不是沈大人,要登记之后才是。” 小厮立即回他,“户籍凭证上的信息,在凛公子与沈大人商议完的第二日已经更改完毕。即便是还没有进衙门,沈大人早已是官身,而非白丁。” 沈愿闻言微微皱眉,脸上的笑意减轻,逐渐变得担忧。 “五叔公他人在宅子里吗?” 小厮如实道:“在的,沈大人要见凛公子?” 沈愿点头。 小厮没说什么,直接引着沈愿去主院的书房。 看守在外的小厮进去通报之后,沈愿很快被请进去。 行走在过度整洁的空间中,沈愿步伐稍显凌乱,很快引起坐在书桌后的谢玉凛注意。 “什么事这么急?”他看向地面,出声提醒道:“慢点走,刚擦洗的地,走快可能会摔倒。” 沈愿几个大步跨到书桌前,胸口轻微起伏,他坚定的说:“五叔公,这个主簿我还是不当了吧。” 谢玉凛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简,稍微往后靠,背部抵住木椅,审视着沈愿,“为何?” 沈愿眼眸中的担心无法作假,直言道:“我知道,官员任命是需要多个官员举荐才可以。但不论是地方小官,还是大官,都需要上报。可小厮和我说,五叔公在和我说的第二日就已经更改了我的户籍身份,一夜之间,怎么也不可能将消息送去幽阳。” 谢玉凛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沈愿,等他后面的话。 沈愿的劝说脱口而出,“我听说过五叔公和陛下关系很好,可是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臣子绕开他任命官员,再深的情谊,也会被磨灭。” 话说到这里,意思很明显,就是怕谢玉凛因此受到武帝的猜忌。 一旁的小厮站的笔直,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以沈愿得身份,对谢玉凛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僭越。 以下犯上不说,更多的是越界了。 小厮屏息凝神心里默默的想着不要自己吓自己,毕竟是凛公子让他特意透露沈愿户籍早被更改一事,想来沈愿眼下的反应,也在公子的计划之中。 果不其然,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听到谢玉凛熟悉的冷声反问:“你不想做主簿,是怕陛下猜忌我?” 沈愿坦然点头,“是啊。” 不等谢玉凛有所反应,沈愿又直言道:“我更担心的是五叔公你的安危,要是陛下猜忌,五叔公你会受伤吧。” 都说伴君如伴虎,现在武帝是不介意,可谁知道后面会不会以此为借口,铲除谢玉凛呢? 沈愿还想再说些,他就算是没有官身保护也没事,大不了每天都小心点嘛。 而且还有谢家的暗卫处处保护,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玉凛神色不明的看了沈愿一会,不知沈愿是真的担忧他因此受罚,还是担心他受罚后不能再保护沈愿。 是一个看不透的小孩。 谢玉凛无意在此多想,直接切掉之前的话题,“后厨做了糕点,留下尝尝。正好你姑姑的事情查明白了,我叫人来说给你听。” 沈愿能感觉到谢玉凛不想继续,加上姑姑的下落他很想知道,只好点头,“好吧。” 第54章 后厨做了牛乳桂花糕,桂花是去年采摘,晒干存放。 这道糕点,只有谢家的厨子会做,方子代代相传,一道糕点能够按着谢家人不同的口味做出。 沈愿吃到嘴里的时候,先尝到的是明显的甜味,随后才是桂花香气。 糕点软糯香甜,配上好的茶水,又清淡解腻。 他吃不了太甜的东西,这个桂花糕对他来说糖分过高,应该是放了不少的蜂蜜。 吃一口后,速度明显慢下来。 谢玉凛的视线在沈愿身上停留片刻,便让过来回禀的暗卫说审问的结果。 根据范重武的说法,沈安娘确实是跑了。 不过不是和人私奔。 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也实在是难以想象。 当年范重武最疼爱的儿子范轩,被纪平安一脚踹的不能生,身心受创整日半死不活。 又因太想治好,什么药都敢吃,身体硬生生的折腾坏,真成了个废人,孱弱多病。 范轩早已就到了成婚的年纪,之前因为一直爱玩闹,不想娶妻生子,家里纵着他的性子,加之范重武也没看上当时的适龄女子,便一直拖着。 后来,范重武有意让范轩和镖局的镖头女儿定亲成婚。 镖局走南闯北,都是武夫,与他范家祖上也算有些渊源。 若是和镖局联手,他们范家往后的生意也能更好做,可以快速建立一个商队,去他国做生意。 也正因为这门亲事实在是太好,在范轩身体出现问题后,范重武反而不敢诓骗镖局那边。 他怕结仇。 而因为纪平安那一下,范轩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娶妻,不能叫外面的人说他范家人的闲话。 只要娶妻了,哪怕多年不生子,外人也只会怪罪女子不能生养。 这样一来,范轩的妻子,必须是一个好拿捏的才行。 范轩对于自己娶妻没别的要求,就要长得好看的。 范家人为此选了好一阵子,打听到大树村沈家有个姑娘,长得标志不说,还十分的善良能干。 派人偷偷看了一眼沈安娘,确实貌美。 瞧着也是温柔贤惠的,又有亲人在世,这样的人最好拿捏,根本就不怕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范家舍得给银子,乡下人家只要银子给的多,什么事都能同意。 对外还是嫁给他们范家做少夫人的,这样的好事,脑子坏了才会拒绝。 正如他们所料,沈安娘很快就嫁进范家。 穿着一身破布麻衣就进了门,准备的那身喜服都没舍得穿,留在家中,想家人能卖了换些银子讨生活。 范重武对此感到高兴,沈安娘越是在意家里,他越放心。 沈安娘的新婚夜过的鸡飞狗跳,范轩发病差点把人掐死,还是范重武早有预料,等着范轩发泄一些怨气后,危急关头出声让人拦了一下,没真的出人命。 毕竟要再娶一个的话,也麻烦。 沈安娘知道范轩的秘密,她一个人住在柴房里面,好在能吃上顿饭,不会饿死。冬天虽说会冷,却也不用担心真的会冻死。 在范家的日子过的很艰难,沈安娘看得却开。不管怎样,她在这里能活着。 日后若是有机会,她还想着能不能回家看看。 沈安娘性子温和,人长得好看心地善良,经过一些日子的相处,范轩院子里的小厮丫鬟们,都很喜欢沈安娘。 沈安娘总是会帮着他们干活,缝补的手艺也极好,好多不会补衣服的小厮,他们都会拿吃的请沈安娘帮忙缝补。 针脚细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才有面嘛。 丫鬟们更是天然的亲近她,都说她像娘亲。 沈安娘寻思着,除了范轩时不时的发病会羞辱她,打她外,这日子闭上眼睛,咬咬牙也能过下去。 中秋佳节,范家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回来了。 范家办了家宴,沈安娘作为范轩的妻子,也要参加。 怕沈安娘的衣服破旧丢脸,范轩让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却也没有多贵重。 沈安娘一袭素雅衣裙,简单朴素的发髻上,只有丫鬟给她摘的新鲜桂花。 在一众打扮艳丽,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她未施粉黛的清雅模样,反而十分出众。 尤其是那张脸,唇红齿白,眉黑而细,不描不修也十分自然。 范轩现在是个阉人,范家人都知道。 范家大公子范辙与范轩一母同胞,但范家人人都知道,范大公子不喜欢范轩,范轩也一样不喜欢范辙。 兄弟两属于是两看相厌。 在知道范轩成了阉人的时候,范辙高兴的喝了一壶酒。 而今日,他看见范轩身边的沈安娘时,范辙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他一个阉人,凭什么娶的妻子比他的妻子好看数倍? 不对,应该说,他一个阉人凭什么还能娶妻! 为什么他都不能给范家传宗接代了,爹娘还是如此的偏疼他,要什么给什么? 他却只有在做出为范家好的事情时,才能得到一丝丝的关注。 范辙死死的盯着沈安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沈安娘怎么也想不到,范家的大公子会对她献殷勤。 虽说不明显,都是借着来看范轩的理由,说要见见弟妹。 送了很多的东西,说是送给范轩的,可里面有大半是女子用的东西。 范轩哪里不知道他大哥在打他妻子的主意,偏偏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对他大哥发火,以后范家的家业肯定是他大哥继承,他还要仰着对方的鼻息过活。 不能针对范辙,范轩就开始折磨沈安娘。 从那之后,范辙每送东西来,或者是人来范轩的院子,沈安娘都会被范轩毒打。 他打累了没力气,就让贴身的小厮动手,自己躺床上看着。 院中的小厮丫鬟们束手无策,只能趁着夜色,偷偷的给在柴房里的沈安娘送药涂抹。 柿子都挑软的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 可却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 沈安娘竟然反抗了范轩,还用陶罐砸了范轩的脑袋,把人推倒,后脑磕在桌角。 范轩很快没了气息。 范重武说,沈安娘留了信,是她在范家这些日子学的字,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内容很简单,如果范家人找沈家麻烦,她就把范家的秘密抖落出去。 范家也在找沈安娘的下落,但至今为止没有消息,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对外,只能说人私奔跑了。不仅如此,范家还派人去销毁她了的户籍凭证。 按理说人死才能销,范家人怕沈安娘跑出庆云,花了点银子打点,做起来也容易。 没有这些,沈安娘就不可能离开庆云县。 寻找的范围大幅度缩小,控制在县内。 沈愿听的心里直冒火,他都不敢想,姑姑在范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暗卫将知道的消息大概说完,沈愿问道:“你知道我姑姑掌握的范家秘密是什么嘛?” 能够让范家人如此忌惮,想来这个消息很大。同样,也代表他姑姑很危险。 暗卫看一眼谢玉凛,见谢玉凛没有出声阻止,才点头说:“范家藏私兵的事。” 此事一旦暴露,范家满门就算完了。 沈愿心里更加担心他姑姑,这样一来,范家背后的人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把他姑姑揪出来杀掉,以绝后患。 谢玉凛动作轻缓的用筷子夹一块糕点,轻咬一口,细嚼慢咽。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暗卫回答完沈愿的话,便像哑了,一声不吭。 沈愿握了握拳,转向谢玉凛,开口求人,“五叔公,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姑姑?” 谢玉凛放下糕点,看着沈愿的脸微微一笑,“好啊。” 沈愿大喜,“不管找不找得到,都是我欠五叔公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拼尽全力相助。” 谢玉凛平静点头,“可以。” 在谢家祖宅耽误的时间有点久,沈愿要回茶楼。 对于他不做主簿的事,谢玉凛以避而不谈的方式拒绝了,他明天还是要去官府报道。 今日还得知了他姑姑的事情,虽说人不见了,但好在谢玉凛答应会帮他找人。 小厮送沈愿离开后,守在一侧的暗卫才出声问道:“主上,什么时候告知沈大人,沈安娘在桂花村?” 谢玉凛想了一下后说:“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发现。” 暗卫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说:“是。” 谢玉凛盯着沈愿喝空的茶杯看,沉静的黑眸中一片冷意。 他想知道,完全没有帮到沈愿的情况下,对方是否真的表里如一,依旧感谢。 沈愿带着官服回茶楼,引得茶楼众人围观。 纪兴旺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感叹道:“这料子可真好啊!比起家主和公子的衣衫都要好。” 沈愿低头仔细看,指腹也跟着蹭蹭,好像还真是。 比市面上最好的细密麻布触感还要好,比较顺滑。 茶楼这边的事情,沈愿都交接好。他的计划就是上午在衙门,下午来茶楼这边。 大家伙虽说心里舍不得沈愿,但沈愿是往高处走,人也还是会回来,伤感是有但还是能压得住。 更多的还是为沈愿感到高兴。 尤其是王三虎,他笑得就像自己当官了一样。 沈愿做主簿的这件事,目前只有弟弟们,刘村长一家还有平婶子一家知道,其他人他都没说。 沈东几个有沈愿的交代,嘴巴严的很,谁都没说出去一个字,严格按照大哥交代的去做。 沈愿一点不担心他们。 他还是想正常在村子里生活,要是知道他做了官,感觉多少还是会有些不一样。 翌日,沈愿要去衙门报道。 他还是顺路带着王三虎去县城,正好在茶楼换上官服去衙门。 纪平安早早就在衙门门口候着,看到沈愿身上的官服,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一下清醒不少。 沈愿的官服是浅青色,穿在他身上显得人皮肤白,精气神十足,更加眉清目秀,十分俊逸。 纪平安的视线在沈愿身上上下一扫,刚扬起来的嘴角,一下子就落下。 他盯着沈愿身上的官服皱眉,好歹他是富户出身,见得东西多一些。 这身官服和衙门里的并不一样,似乎是掺了丝。 丝贵如金,庞县令都穿不上,这是哪来的? “小愿,你这官服哪来的?” 虽然明面上朝廷和世家没有说过底层人不准用丝绸,但底层谁要是真的穿了,会被视为冒犯,要挨罚的。 纪平安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坏东西,竟然要这样害沈愿。 正要拉着沈愿赶紧去屋子里,把这身能要命的官服脱下,就听沈愿乐呵呵的说:“好看不?是五叔公昨天叫人给我的。还挺合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我都不知道。” 纪平安要拉沈愿的手一顿,面色尴尬的轻咳一声,“这样啊,那五叔公人还挺好的。” 沈愿赞同点头,“是啊!” 纪平安舒出一口气,带着沈愿进衙门,还好他刚刚没气急直接骂出来。 落后沈愿半步的纪平安看着沈愿肩头的衣料,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看来五叔公是真的在各个方面,为小愿铺路。 第55章 沈愿的大名,在户籍凭证更改的那一刻,就在衙门里传开。 庞县令早就想见见他,奈何之前他装病,想要去茶楼见见人都不行。 今日沈愿来衙门,庞县令破天荒的也来了。 一副带病办公的模样,看似很辛苦,实际上坐在屋里优哉游哉的喝好一会的茶。 小吏跑来通禀说沈愿来了后,他立即叫人把沈愿带来。 能让谢玉凛亲自举荐当官的人,必须要见一见。 若是可以,说不准还能以上官的身份靠近,之后搞不好还能借此接近谢玉凛呢。 庞县令美滋滋的幻想得到谢玉凛赏识之后,他庞家因为他飞黄腾达,在陛下面前露脸的美梦。 这个美梦,在庞县令看到沈愿身上不同于旁人的官服之后,更是达到巅峰。 丝绸啊! 整个庆云县,能搞来丝绸制衣的人,只有谢玉凛。 虽说沈愿身上的衣服不是全都丝绸,可是布料织得极好,哪怕是混合的,这样的手工技艺,非谢家匠人做不出来。 衙门里的官服,有两种方式得到。 一种是按着官阶标准,自行准备符合规制的衣服。 另一种就是需要自己花钱在衙门里买,总之,当官的人身上的穿戴,都是需要自己花钱配置行头。 而在官场上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自己去做官服,也需在衙门购置官方的。 官方配置的官服用料差,不经穿。价格却比同等布料要贵上好几倍,其中多出来的银钱嘛,自然是被贪掉。 而登记衙门物件,管理出纳的主簿,可以在这些方面轻易做手脚。 贪多少,就看背后的势力多大。 下面的刀吏们就算有怨言也没办法,都是有些家境的,花些银钱讨好上官,早习以为常。 沈愿不知道一身小小官服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庞县令在看到沈愿的那一刻起,就笑的合不拢嘴,直夸沈愿长的好,有能力。 随即便提起,“沈大人啊,这天是越来越热。衙门的刀吏们该购置夏服,这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办。对了,你刚来有些地方要是不懂的,记得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庞县令脸上笑眯眯的给沈愿安排任务,一副很重用沈愿的模样。 沈愿心里琢磨了一下,像是以前上学,春夏、秋冬会购买不同校服一样。这事确实不难,统计人数,订购服饰就可以。 他点点头,谢过庞县令后面的好意。 庞县令很满意沈愿的态度,笑呵呵的说:“此事越早办越好,不然刀吏们穿着厚衣裳巡街,怕是会中暑。” 话说的有道理,沈愿立即说这就去办。 看着沈愿离开的背影,庞县令心情更加愉悦。 这人呐要是顺起来,那真是谁也挡不住! 担心沈愿被老狐狸吃了的纪平安双手抱胸在门口等着沈愿,看到人全须全尾的出来,他松一口气问道:“庞县令没有和你套近乎,叫你难做吧?” 沈愿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呢,进去就夸了我两句。然后直接给我分配了弄夏季刀吏官服的任务。” 衙门里的一些污糟事,沈愿不知道,但纪平安是清楚的。 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老东西。 沈愿奇怪道:“怎么了?” 庞县令虽然嘴上没有套近乎,但实际行动做了。 可偏偏旁人又挑不出错来,毕竟这个就是主簿该做的事情。 纪平安暗骂一句老东西,随即对沈愿道:“五叔公给你安排了两个人做你副手,你进去的时候,来和我碰过面。我带你去办公的地方,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交给那两个手下去做。” 沈愿不蠢,一下子就想到这里面有坑。 “怎么了?” 纪平安沉着脸,全是对庞县令的不满。 边走,边对沈愿道明其中隐秘玄机,“吏员里,属刀吏人数最多。其他吏员的官服并不是强制性购买,但是刀吏的官服需要强制购买。” 沈愿明白其中缘由,人多能拿的银子就多。 刀吏往上的吏员,身家背景都是数一数二,他们是得益的人,这种程度的宰杀也轮不着他们。 纪平安继续道:“刀吏的官服定价明面上是一套,但是私底下又是一套。你是五叔公推荐过来的人,衙门里没人不知道。想要巴结你的人,会趁着这次机会给你送金银财宝。” “庞县令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接触靠近你的机会,也让你能够有一个名正言顺收受贿赂的机会。他想借此得到你的好感,两边卖人情,三方得益。” 沈愿听的微微皱眉,原来庞县令短短一句话,藏这么多东西。 纪平安:“然刀吏分两派,一派有一定的身家背景,为了往上爬不会在意钱财,也能拿出钱财。这些一般不会参与剿匪捉贼一应会危及性命或是容易受伤的活,最多就是提着刀在路上转悠,衙门里管这些叫做文刀。” “另一派是实打实的拿命拼,什么事危险他们干什么。这些都是没有身家背景,甚至可以说很穷,没有银钱。里面都是要钱要身份但是不要命的主,虽然地位低,不过也是衙门里出了名的刺头,他们被叫武刀。” “对于武刀们来说,每年购买两次官服,是极其不必要甚至是压力很大的开销。”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其中利害关系,“明面上一套官服要五百文,但实际上,武刀再横,也清楚有些银子不得不给。不然刀吏身份会不保,他们私底下都是给一两银子起步。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好几个月的俸禄。” “虽说为了生存,他们会给,但同时会厌恶上官。真要用到他们做事的时候,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那时候少不得一番折腾,属于是彼此折磨。” 纪平安越说脸色越难看,“文刀那边的头头黎宝珠好应付,他巴不得拿钱套近乎。武刀那边的头头秦时松不成,他脾性暴躁,就连庞县令都拿他没办法。但因武刀众人服他,没了他武刀压不住,而没了武刀衙门没办法去剿匪捉贼。” “收官服钱本是个肥差,之前的老主簿只是个挂名,好东西根本落不到那老头手里,是庞县令自己攥在手里。这次他把这肥差给你,有暗中拉拢讨好的意思,也有让你见识一下秦时松那群武刀,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认清楚,以后和谁站队。” 纪平安还说了一些关于秦时松的事迹。 没说远的,就说了近期的一件。 之前因为谢玉凛来庆云,庞县令下定决心要剿匪,至少谢玉凛在庆云的时间里面,不能让匪寇出来坏了印象。 秦时松带着人去剿匪,大捷。 但不知里面有什么事情,他顶着破了肚子,一身的伤,冲进县衙提刀就砍庞县令。 最后要不是因为伤势严重,体力不支昏倒,庞县令半条命也就没了。 庞县令对外说是秦时松有癔症,发病了。 不过这话纪平安是不信的,他不了解秦时松,还能不了解庞县令? 虽说庞县令在里面肯定做了什么,但也不能否认,秦时松这人的性子太过刚烈,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 纪平安劝沈愿少和秦时松接触,最好是能绕着他走。 “秦时松也很讨厌我,看见我就翻白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你在衙门里,千万别和他有什么接触,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他就记恨上你了。” 沈愿默默的听着,官场着实可怕。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官服在发烫,让他浑身难受。 前路难走啊。 “那哥你呢?”沈愿换个轻松些的话题问纪平安,“在衙门刀吏里面属于什么?” 纪平安道:“我两边都不算是,准确来说算是自成一派吧。” 尤其是后面庞县令装病,谢玉凛为调查私盐一事,给了纪平安不少的权利。 他在衙门里的地位已经超越刀吏,有点管着文武两刀的意思。 纪平安低头看沈愿削瘦的肩头,没忍住拍拍沈愿的肩膀,“实在不行,哥去帮你求求五叔公,不让你做这个主簿了。” 他也是真的害怕沈愿这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进来,应付不来官场这些,最后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都有些怀疑,五叔公此举是真的在护着沈愿,还是想要害沈愿。 沈愿摇摇头,坚定道:“五叔公为了让我能有个官身,在陛下那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给我处理好了一切。虽然想要做好很难,不过五叔公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给我的助力也很多,我不想他失望。” 纪平安愣了一下后说:“小愿不知道五叔公有能力直接任命官员吗?” 沈愿侧头看纪平安,眼神清澈,“任命官员,不是要写举荐信,一步步往上递交吗?哪怕陛下不会真的看,但是得有这一步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纪平安给沈愿说的详细了些,“但那仅限于九品以上的官员,其他的大官不知道,但以五叔公和陛下的交情,他甚至可以直接任命五品以下的任意官员。” 沈愿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五叔公救过陛下的命吗?” 纪平安还真点头,“救过,不止一次。陛下认五叔公做哥哥,即便是上朝,都会喊一句凛哥。” 这些事,都是他姐姐在以往的家书中提过,不是在幽阳的达官显贵们不懂也正常。 沈愿沉默的往前走了几步,实在是没忍住问纪平安,“哥,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对五叔公说不做主簿,因为担心五叔公会因此遭遇陛下猜忌,他会不会觉得我蠢,然后不想搭理我?” 纪平安多了解沈愿啊,孩子说这话,基本上就是已经发生过了。 他挤眉认真的说:“如果,哥是说如果,如果你已经说了,以五叔公那个阶层的人来看,不会觉得你蠢,但是会防备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像是刻意的担忧在意,为的就是软化对方的态度,以此靠近,想要谋取什么。 世家大族,常年都处在勾心斗角之中,就是他这样的家境,都没有真心可言。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沈愿接近他是套近乎,是别有用心。 要不是因为沈愿的一些举动和性子实在是有些像离世的弟弟,他对沈愿只会越来越防备。 纪平安直接问沈愿,想着帮他分析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找补。 “你去见五叔公,他有什么反应?” 沈愿细细回想一遍谢玉凛昨天的反应,摸着下巴说:“给我准备官服,让我吃了糕点,还和我说了姑姑的下落,答应帮我找姑姑。” 纪平安沉思片刻,他也闹不明白了。 竟然没有把人赶走。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沈愿年纪小,五叔公年长他十几岁,应该是当成孩子心性看待,没有深想吧。 这么想着,纪平安摸一把沈愿的脑袋,“你算是走运,年岁不大。按着幽阳那边的世家大族来看,五叔公这样的年纪,最年长的孩子都有你一般大了。” 说着,纪平安再次劝说沈愿,“五叔公那样的人物,是不需要旁人担心忧虑的。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谁靠近都是带有目的,以后对五叔公不管有什么想法你都放在心里,别表现出来。我怕你真的被误会用心险恶,再出什么事。” 纪平安下了定论,“总的来说,就是别和五叔公太亲近,对你不好。” 感受到掌心下毛茸茸的脑袋在点头,他轻笑一声,也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衙门里设有主簿办公的地方,一间小房子,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光线很好,南北通透,冬暖夏凉。窗户前面还有几株绿竹,瞧着倒是挺有诗意。 里面的用具也很齐全,有两面墙打了厚实的木架子,里面塞满用小布袋子包好的竹简。 每一格挂着木牌,详细的写清年份和竹简内记录的大致类别。 边上连着一间小屋子,是沈愿的两个副手办公的地方。 谢玉凛安排的两个人一直在屋子前等着沈愿来,看到人时,立即对沈愿拱手问候,自报姓名。 “下官郭明晨见过沈大人。” “下官许康符见过沈大人。” 沈愿也乐呵呵的和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沈愿。” 纪平安把沈愿安全交到郭、许二人手中。 他知道二人是谢玉凛挑选来的,庞县令挖的坑,二人有能力帮沈愿解决,也就放了心。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先离开。 沈愿问郭、许二人,“夏季的刀吏官服要定制,你们知道和衙门经常合作的布庄是哪家吗?” 郭明晨点头道:“彩云巷的刘家,他家世代传承画技,极善画彩色画作。因此对于颜色调配十分厉害,刘家布庄里的布,颜色是整个庆云县最好的。衙门里常年与刘家的布庄合作,定制各色官服。” 之前纪平安有透露,做好的官服,拿到衙门里面明面上是五百文,沈愿又继续问:“刀吏的官服一身实际上需要多少文置办?” “夏季用的布比较薄,刀吏身形皆精壮,用的布染黑料,实际去算的话一百五十文至两百文便可。” 沈愿对价格心里有底,便让郭明晨去统计,看看谁想要买新的官服。 他特意提醒道:“不想买的人可以不用报上姓名。” 这样的话,武刀就不用被强制交钱,应该不会被讨厌针对了吧。 郭明晨对于沈愿的提醒没有太大的反应,规矩的点头,回去拿东西去办事。 郭明晨走后,还剩下许康符,他还真有事需要告知沈愿。 “沈大人,公厨那边递来了明日菜单,需要大人过目批钱。” 起初沈愿接竹简的时候,尚未多在意。 等他看完竹简上写的金额之后,整个傻眼。 衙门公厨设立在衙门不远处的大院子里,只要是官府人员,必须去那里吃饭。 沈愿指着竹简最后的菜价问道:“衙门在册的公职人员,共三百二十五人。公厨一日菜价竟然要一百两银子?平均一人一日餐标两百文?” 这是浑身长满了胃吗? 大树村给他盖房子的汉子们,每人每天的餐标在十至二十文之间,供两顿饭,顿顿吃的饱饱的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县城买菜蔬会贵些,公厨的肉类也会更丰富,且顿顿要有肉,沈愿能理解。 但按着菜单上的菜,以个人食用量和肉市的菜价来算,一人最多六十文,就完全能一日三餐,顿顿有肉且吃饱了。 许康符垂眸道:“属下查询过以往的报价,基本都是在百两银子。” 沈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衙门一天买菜做饭花一百两…… 这是有金矿撑着吗? “账面假成这样,上面的人就没有一个发现的?”沈愿实在是不解。 许康符回他说:“这个价格,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正常的。” 沈愿一噎。 他又看一眼菜单,随后闭上眼睛。 如此高价觉得正常,要么权贵们家中手下也在做假账贪污,毕竟他们也不会出去买菜看肉。要么就是实在奢靡,平时用度高,自然就不觉得这样的高价算什么。 亦或是二者皆有。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沈愿也无力去探究。 许康符见沈愿神色犹豫,不由提醒道:“公厨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公厨的费用主簿盖印落名,都是形式过场,为了记账用。大人若是心中难以接受,往后公厨的账款,下官便不呈给大人过目,由下官直接处理。” 沈愿明白许康符的劝说,意思就是明知道里面不对劲,但也管不了。 规矩就是规矩,目前为止,没人能破。 实在受不了,就不看不听。 沈愿轻叹一声,“好,以后辛苦你了。” 许康符还怕沈愿不同意,非要插手公厨的事呢,见沈愿听他劝点头,倒是松一口气。 不给人添麻烦,不错。 …… 郭明晨这边统计新官服的进展还算顺利。 他直接叫人通传下去,要定制新官服的小吏去院子里排队登记姓名,没一会就来了人。 来最快的是那群有身家背景的文刀和文吏。 排在第一个的刀吏个头高,面容偏阴柔,身上除了官服以外,还挂着各种配饰。 腰间挂玉,脖子挂红色宝石,头上绑着珍珠带,手腕套着金镯,左手食指套着银制嵌红宝石的戒指。 就连他的配刀刀鞘上,也镶嵌各种珠宝,花花绿绿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怀里抱着个小木匣子,一副得意扬扬的将匣子放在桌上,“刀吏黎宝珠,订一套。这是买官服的五百文。” 自从黎宝珠知道衙门要换新主簿,还是谢家嫡系推荐来的,加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重新购置官服,他猜到庞县令也会想办法拉拢讨好此人,便早早就备好打点用的银子,整天带着。 今日终于是用上了。 郭明晨用毛笔的笔杆抵住匣子口凸出的扣子,手腕用力往上抬,匣子露出一条缝隙,里面装着十块金饼子。 郭明晨神色未变,收回笔杆,平静的在竹简上记上: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五百文。 又在另一个竹简上记: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一百五十文。 写完后再次另起一个竹简,记:黎宝珠,元武五年,六月,金饼十块。 写了三个不同的账,挨到了下一个。 和黎宝珠一个想法的人很多,郭明晨看着他们掏出的金额,比起翻阅之前记录的那些,在成倍的增加。 一个个的都在企图靠着这些金银,靠近沈愿,接近谢玉凛。 没提前准备,赶着回家拿银子的刀吏们陆陆续续的回来。 第56章 郭明晨正登记着,院子外突然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服明显破旧,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多多少少都有伤。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斜着划去,像是将脸分成了两半,瞧着十分骇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前面排队等着交钱的吏员们纷纷皱着眉头往两边散去。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翻着白眼,嫌弃之意明显。 来的人目视前方,像是压根没有看见两边的人一样。 秦时松宽大粗糙的手掌一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虎目瞪视郭明晨,声音沙哑却很有力,“你叫人来说这次的官服不想买可以不买?” 郭明晨神色平静点头,“是,新来的沈主簿亲口说的,秦头不信?” “你们这些官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贪得无厌,谁敢信?”秦时松一句话骂了一堆人后,又沉声道:“不管姓沈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次我们武刀不买官服。要是后面他敢在这方面给我们下套子,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秦时松扯着郭明晨的领口警告,“你回去最好和他说清楚,别他娘的想着耍什么花招,听到没有?” 郭明晨用毛笔笔杆抵住秦时松手腕,往边上推,淡淡道:“秦头放心,你想的那些,沈主簿都不会做。” “最好是!” 秦时松见好就收,顺着郭明晨的力道松开手,直接一抬手,一群武刀又跟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离开。 等人都走之后,院子里才有人声。 “他们身上真的是臭死了。” “谁说不是啊,一个个还吓人的要命,和谁欠他们命一样。” “别说,我每次看见他们都觉得他们要一刀朝我砍过来。” “要不是衙门指望他们出去卖命,就他们这样的身份,也配在衙门里面出现?” 坐在一旁树荫下石头上的黎宝珠摸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句,“行了,都闭嘴吧,钱交完了就去公厨吃饭。” 眼看着都晌午了,真是饿死人。 黎宝珠一发话,文刀们全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他后头去公厨觅食。 公厨里面,秦时松已经带着一群人坐下。 公厨内部的范围很大,吃饭的屋子明显分为三个区域,最好的地段,桌与桌之间以屏风阻隔,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次一点的地方,座位之间的间隔舒适不拥挤。 最差的地方阳光照不到,不仅位置之间空隙小显得拥挤,一墙之隔还是放泔水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窗户关上闷热,窗户打开发臭。 三个区域各有不同,两两区域之间的空隙很大,泾渭分明。 秦时松带着的武刀们,坐的就是最差的位置。 那块就是专属于武刀的位置,是规定。 去买饭菜的武刀们端着托盘过来,一个个脸色臭的很。 “现在公厨的饭菜价格真的是越来越过分,就这一小碗的菜叶子,都要十文钱!” “还说呢,菜汤里面全是水,飘着两片叶子,也十文。” “虽说咱们每个月的俸禄一两银子,听着好像是多。可花的也一样多啊,就不说一年两次的官服钱了。就说每天必须去公厨吃饭,一日最少也要花费二十文。剩下的四百文,要给家里嚼用,那点银子,哪里够用?” “你说少了,咱还要攒下一些留着讨好上官,打点关系。不然刀吏身份,保不保得住都还要另说。” “还真是逮着咱们可劲的抢钱啊。” “好了,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一个刀吏打断他们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破布,里面包着窝窝,一边吃一边劝安慰道:“这身份也不是没有好处,家中的地在规定范围内可以免去税收,咱们这身份也能受到白丁的尊敬,乡里恶霸不敢欺凌咱们的家眷。” 说着,刀吏狠狠的咬一口干硬的窝窝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光是冲着这些,就算是再苦再累,咱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打压、借着各种机会抢钱、被看不起、受伤、卖命……这些和能够让家里日子改善,改变身份,一代一代更好的走下去,都不算什么。 他们把命压上,所求的已经得到,其他的,无所谓了。 秦时松嘴里嚼着窝窝,耳朵听着周围的武刀们说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黎头!今个儿听说有羊脸肉,咱吃那个?” 黎宝珠一脸肉痛的样子,“吃吃吃,你看看你自己都胖成啥样了,就知道吃!” 说话的刀吏摸一把自己的脸,确实是有不少肉,他不满道:“咱们有银子不差钱,有好吃的干啥不吃啊。” 另一人笑着调侃道:“二胖你快别说了,也不看看今天黎头花了多少金饼子,心疼的都哭了好几次了,你这会叫他吃贵价的肉,不是拿刀戳他心窝子嘛!” 二胖嘿了一声,一拍脑门,一副不好意思歉疚模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样,我请黎头吃一顿,算我赔罪了。” 黎宝珠抬脚就踹,两人一人一脚,谁也没落下,他微仰着头愠怒道:“谁说老子哭了?那是眼里进沙子了!你们懂什么!” 相熟的人谁不知道他家中不差钱,偏他爱钱如命,把钱财当成宝贝疙瘩。 每次花钱大手大脚,豪放的不行。 但是真送出去吧,心里又舍不得,必会偷摸抹眼泪。 这次二胖是满脑子都想着吃肉,一下子忘了这茬。 他捂着被踹的屁股,也不疼,拍拍灰后问道:“那黎头你吃不吃?” 黎宝珠转一圈他手指上的戒指,大大方方的朝前走,“吃!” 一行人打闹着进来,文武两刀向来不合,彼此互看不顺眼。每次公厨吃饭碰上,那气氛都怪异的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 稍微有一点差错,两方就能起冲突。 今日也不例外。 进了屋后,以黎宝珠为首的文刀们神色立即变严肃,也不嬉笑打闹了。 以秦时松为首的武刀们则是沉默的吃着饭,也不抱怨饭菜价贵了。 一时间,偌大的公厨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黎宝珠带着一群人去饭台子那边拿饭菜。 饭台子上面按着肉菜、素菜、汤品还有主食摆放。都用陶碗装好,排列有序,想吃什么直接拿。 最前面挂着木牌子,上面写了价钱。 不识字也不要紧,负责补菜品的人会说价格。 黎宝珠想吃的羊脸肉一碗要三百文,还限量。打眼一看,里面也是菜多肉少,不过他就爱吃这口鲜嫩的肉。 他一把拉过二胖,“我今天要吃两碗。” 二胖虽说家里有点钱,不过一下子六百文下去,他也有些肉疼。 但话已经说出去,而且要不是一下子花的钱太多,黎宝珠对他们其实挺慷慨,二胖掏钱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肉疼了。 黎宝珠捧着白嫖来的两碗肉喜滋滋的找个了位置坐下。 沈愿还记着规矩,要去公厨吃。 临近晌午,沈愿也饿了,起身要走。 许康符知道他要去公厨吃,便对他说:“沈大人若是不想去可以不去,官职人员必须去公厨吃饭的规矩,不对大人们有硬性的要求。” 但是刀吏们是必须去公厨吃饭,也不是免费吃,都是要花钱的。 沈愿明白了,这是待着那群小吏往死里薅呢。 沈愿今日是有备而来,带了五吊钱,准备带着郭明晨、许康符还有纪平安晚上去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左右中午没什么安排,就去公厨吃一顿。 他都没有见过衙门公厨,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 沈愿要去,郭明晨和许康符自然是要跟去的。 他们二人得到的任务就是在县衙范围内,听从沈愿安排,保护沈愿安危。 公厨就在衙门边上不远,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院子里比较空旷,只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枇杷树,库房挺大,有一整排。 灶台是在外头,上面搭着棚子。 还有两间小厨房,门敞开沈愿能看见里面一角,想着那边应该是做精细吃食的。 沈愿边走边看,进到吃饭的屋里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里面一眼看去,坐满了人。 但却诡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吞咽的声音。 所有人都因为三人的到来而转头,沈愿在众多视线注视下,毫不在意的走到饭台。 他早就习惯人群视线注视,这点人,不在话下。 不仅能坦然穿越人群视线,他还能趁机环视四周。 还真是有些公共食堂的样子,就是更朴素古风,大概是因为工艺限制,桌椅板凳都很质朴,四四方方的立着。 文武刀吏分的也很明显。 一边四个人坐一桌,桌子上只有两陶碗的素菜,外加两碗清淡的菜汤,手里都拿着窝窝头啃。 菜汤多水,沈愿瞧着素菜的菜量也不多,不够一人几口吃的。 另一边有四人一桌,有两人一桌。各个桌上有菜有肉,还有新蒸出的粟米饭,陶碗里的菜量虽少,但他们桌上的陶碗多。 三人走到饭台,沈愿跟着暗卫师父认字,自己看菜价牌子。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这是遇到了饭堂刺客了? 还好他带了钱来。 他对郭、许二人道:“你们想吃什么直接拿,我请你们吃饭。” 以后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有很多,吃喝上他不会亏待二人的。 郭明晨道:“多谢沈大人美意,不过除了刀吏以外,其他的大人们在饭堂吃饭,是不用给钱的。” 衙门里的大人们,就是各个职位的领头,全部加起来三十六人。 沈愿再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拿。”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有违背沈愿的意思,听他的话挑选了菜。 一荤一素,加一碗粟米饭。 沈愿和二人拿了一样的,一共二百二十五文。 铜钱重的要命,他也没以为会多贵,就只带了一百文钱过来。 钱不够,沈愿让郭明晨把他的那份饭端着先去找座位,不拘哪个位置,只要有空位就成。 沈愿想自己回办公的地方取铜钱。 反正距离不算远,来回也就一刻钟。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让他去,各自从身上凑了些铜钱,把菜钱凑齐给沈愿。 不用多跑一趟沈愿也乐得轻松,“回去还给你们。” 二人都点点头,沈愿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就是。 沈愿将两吊钱和额外的二十五个铜板尽数放在饭台收费的地方,对登记的小吏道:“这是三碗炖鸡肉,三碗清蒸菜蔬,三碗粟米饭的钱。” 小吏一直在低头算钱,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响,忙中抬头看一眼沈愿官服就道:“大人不用付铜钱。” 沈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问道:“所有人都不用给吗?” 第57章 闻言小吏停下手上打算盘珠子的动作,仔细瞧一眼沈愿觉着眼生,猜应该是刚来的主簿。 他晓得对方有背景,许是刚来不知道公厨这边的一些事,便笑着解释,“不是,刀吏和无官职的文吏需要付钱吃饭。大人们处理公务辛苦,吃个饭哪还能要大人们的银钱呢?” 沈愿哦了一声,认真的问小吏,“你不辛苦吗?” 小吏微愣,下意识的说:“不辛苦。” “刀吏不论身家背景,都需要出去巡街。天气如此炎热,他们辛苦。”沈愿看他的手指,“你虽是文吏,不用出去晒太阳。但你的指尖都磨出了茧子,别人吃饭你要算账,不能出现一点差错,又怎么会不辛苦?” “而我一整个上午,都在屋里待着,手上的事情交给两个手下去做。我又如何辛苦呢?” 小吏的手颤抖一下,他低头看指节磨出的红痕,额头因为热而渗透出汗水。 他家中虽然有钱,却也只是小商,所以即便是做了县衙的文吏,不像刀吏一样要出去巡街,只需要打打算盘就成。 可是所有细碎的琐事都是他在做,他上面所有的官吏都可以压着他,使唤他。 在坐下来收钱之前,他一整个上午,都被支使在衙门里来回的跑腿帮忙做事。 他的腿似乎在发酸,因为他走了一上午的路。 辛苦,怎么会不辛苦呢? 他饭都还没有吃,要先记账,等着另一个文吏吃完来接他的活。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似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不知怎得,他很想哭,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沈愿把钱往前推,“这是我的饭钱。” 若是不给这二百二十五文,他今日吃的就不是饭,而是人的血肉。 小吏忍着鼻腔酸涩,把铜钱收下,提笔记上饭菜份量和收的铜钱多少。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能违抗上官的命令。 ? 沈愿三人端着木制餐盘,准备寻找位置。 他不想去屏风区,脚步在文武刀两边徘徊,想着哪边先看到空位,就去哪边。 黎宝珠看着郭明晨,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谁。 是他想要巴结讨好的沈主簿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不能让自己十个金饼子真的打水飘了。 意识到沈愿准备找位置坐下,他立即站起来招手:“沈大人!我这边有位置坐!” 沈愿闻声看去,坐在黎宝珠身边的二胖一激动,脸都憋红了,也跟着喊道:“主簿大人,我们这边闻不到臭味,你来这边坐。” 这话说的不假,那个方位确实闻不到靠着墙根的泔水味。 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一直压着火,互看不顺眼的双方。 秦时松也一直在观察沈愿,他耳聪目明,瞧见沈愿明明不用给钱,但非要给饭钱。 还说了那一番辛苦不辛苦的话。 这种话,也就那毛头小子信,还感动的掉眼泪。 在他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没想到新来的主簿年岁不大,人却假的要命,虚伪的不行。 看着那文吏感动的样子,秦时松想着这人人心应是被拉拢了。 又想到上午传话,说今年夏日新官服,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 想来也是此人拉拢他们的手段。 而拉拢的背后又是为了得到什么,秦时松暂时看不出来。 左右都是要他们卖命,这点错不了。 黎宝珠跳起来喊的时候,秦时松冷哼一声。 手无缚鸡之力,就知道巴结讨好。 二胖说那边不臭的时候,秦时松脸上冷意加深。 边上的一个武刀脸色难看,“你们做狗一样的讨好便罢,没人说什么。好端端的说臭是几个意思?” 他们是没有那个财力去巴结,可不代表他们一声不吭的被当众踩着羞辱。 都是底层的刀吏,家里经商有点小钱而已。真要是打起仗,还不如他们家里有地种的呢,谁瞧不上谁啊! 文刀这边不甘示弱,也顾不上沈愿还在,气血上头,当即骂过去,“谁说你们了!你们他娘的骂谁狗呢!” “谁应说谁!” “大爷的!信不信撕了你们的嘴!” “一群生瘟病鸡,还撕我们的嘴?让你们来撕,撕得动吗?” 提到生瘟病鸡黎宝珠站不住了,他之前被秦时松揪着领子骂过。 偏偏他还还不了手,搞得他一点也听不了这个词。眼下听见,简直就是怒火蹭蹭冒,邪火无处发,满脑子都是被揪着骂毫无还手之力的憋屈画面。 见沈愿在这,他眼珠子一转,怒容满面,对着秦时松吼道:“沈主簿还在这,姓秦的你不知道管一下你的手下?丢不丢人!” 沈愿看不透老谋深算的计谋,他还能看不明白黎宝珠这面部表情么? 搁演戏里,黎宝珠这会就是一肚子坏水,不是想借刀杀人,就是想狐假虎威。 沈愿捧着托盘往后站站,还不忘提醒郭明晨和许康符向后。 那秦时松一看就是个猛汉,两方又积怨许久,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只是想吃个饭而已,断不了这陈年老官司啊。 果然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秦时松被黎宝珠一嗓子喊出动静了,他拨开前面挡着的人,长腿一迈,三步并两步,很快走到黎宝珠身前。 低头看他,眼神蔑视,语气嘲讽,“丢人?不是你们先喊的吗?” 黎宝珠气笑了,“秦时松你们是不是都他娘的脑子有病啊?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安,二胖说的是那狗屎泔水味臭!” 秦时松抬手掐住黎宝珠的脖子,眼神凶狠,“在登记官服的时候,你们没有说过?真当我们走了,什么也没听到?” 黎宝珠坚定的要吃人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他视线飘忽,明显心虚。 随即强词夺理道:“你是不是有病?那时候怎么不算账,现在发作什么?” 说着黎宝珠肯定道:“我发现你这人真心机,是不是想让我在主簿大人面前丢脸?” 越想黎宝珠越觉得有可能,他现在这样被掐着,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主簿大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他,定是觉得他弱爆了。 黎宝珠发狠道:“秦时松我警告你,我后面日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花了十块金饼子,那是他半条命啊!要是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让沈主簿看不上他,他就是死也要拉着秦时松一起死。 沈愿看着两方形式越来越剑拔弩张,不经也有些担心。 许康符看一眼沈愿,这才开口道:“穿着官服时不允许斗殴,否则剔除管籍。你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这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秦时松和黎宝珠转头看许康符。 秦时松脸颊轻微抽动,那条长疤诡异的动一下。 黎宝珠则是满眼感激。 许康符是沈主簿的人,他说话就是沈主簿说话,也就是说沈主簿在帮他解围,他套近乎成功了! 十个金饼子的生意不亏! 不仅他这么想,秦时松也这样想。 果然当官的都是一个样,眼里就只有钱,其他的一切都是装的! 秦时松气愤的松开黎宝珠脖子,临走时恶狠狠的警告,“再让我听见你们有谁说我们臭,我一定撕烂你们的嘴!” 黎宝珠是被吓大的,危机解除,又不怕了。 又有沈愿“护”着,胆子大的没边,不在意的哼哼。 秦时松不想看这些金钱利益纠葛一起的贪官污吏们,饭也吃的差不多,带着武刀们呼啦啦的离开。 危机彻底解除,黎宝珠跳到沈愿跟前,笑的明媚,就是嗓子有点哑,“沈大人,咱去吃饭吧。” 沈愿三人跟着黎宝珠坐下,黎宝珠高兴的不行,拍着胸口自我介绍。 “大人,我叫黎宝珠。我家里做首饰生意,听我娘说我出生那日,家里意外得到一个品相极好的宝珠,还卖给了西月国的商贩,家里因此得到西月国首饰进货的渠道。觉着这是祥瑞,就给我取名叫宝珠。” “刀吏里面我大小算个头头,不过我和那秦时松不一样,我脾气可好了。他不行,他们武刀都不行。和他们说不了话,一个不小心就对人发火。” 黎宝珠拉踩一顿后,还指着自己被掐红的脖颈佐证,“主簿大人方才也瞧见了,秦时松真的就是个疯子,他好端端的掐人。要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可能都被他掐死了。” 沈愿听着黎宝珠叽叽喳喳的说话也没恼,边吃还边顺着他的话去看他脖子,咽下嘴巴里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子后,沈愿凑近了仔细看黎宝珠的脖颈。 他真的靠近了,反而吓黎宝珠一跳。 黎宝珠往后躲,神色有些惶恐。 沈愿也看清了对方脖颈上的情况,“我那边有药膏,吃完饭叫人拿给你抹一下,明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黎宝珠僵直身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沈愿是什么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黎宝珠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内心疯狂喊着值了值了。 “谢过主簿大人!” 沈愿揉一下耳朵,有些哭笑不得,“我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对嗓子不好。我耳朵也遭不住的。” 黎宝珠两眼发光,嘿!主簿大人关心他嗓子呢! 粮食不能浪费,虽然公厨的菜做的真很难吃,沈愿还是全部吃了干净。 回去的路上,郭明晨和许康符差点没抢得过黎宝珠等人,险些被他们挤得近不了沈愿的身。 就一顿饭的功夫,黎宝珠满心满眼全是沈愿,全是对自己抱上金大腿的喜悦。 一直到拿到沈愿给的装药膏的小陶罐回去,他还有种飘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二胖说要给他搽药,他发神经说不擦,要把药膏毫发无伤带回去,供起来。 还斩钉截铁的对二胖说:“你记住,这不是普通的药膏,这是我黎家的青云路。” 二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让黎宝珠清醒,“阻止的人是许吏员,沈主簿可是没说话的。” 黎宝珠啧一声,“你懂啥?那许吏员是主簿的副手,是主簿的人。他说的话和主簿大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心托着的陶罐送到二胖眼前,“再说,主簿大人还关心我,给我药膏。这还不能证明,主簿大人的大腿,我黎宝珠成功抱上了吗?” 二胖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可他总觉得他们黎头误会了些啥。 眼下人正兴奋头上,他也不好再多说,再给人说不高兴了,受伤的还是他。 衙门里面没有秘密,沈愿上午说的话,在最短时间传到庞县令的耳中。 县衙里面就没有任何的事情能瞒得过他。 听完属下禀报,庞县令挥退对方,独自坐在圈椅中沉思。 收官服钱一向是衙门里的肥差,谁接手,再贫瘠的家底也能有富余,可见其中油水之多。 他为官多年,自小在族中也见识颇多,沈愿此举他约莫能猜出些缘由。 不好财。 一个当官的不贪财,不是一个好兆头。 难以讨好,抓不住把柄。 第58章 不过是人就有欲望,就有弱点。 既然不贪财,那便看看好不好色。 男人嘛,无非就是那几样。 庞县令心里有了主意,又惬意的喝茶,想那沈愿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又是乡野出生,早先家境贫寒,定是没见过甚美娇娘。 他就不信这下那沈愿还能稳如磐石。 庞县令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厉害的,那便是他的行动力。 但他的行动力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沈愿上衙第一天,全天都待在衙门熟悉事物。 这些天下来,下一个故事的灵感他有些苗头了。 古代的背景限制,能写的题材也有限。 武侠在后世有段时间是大热题材,他也很喜欢这类故事。 江湖刀光剑影,侠肝义胆,令人沉迷向往。 他想尝试写写看,不过写的题材好定,故事内容就没那么容易定了。 具体怎么写,他还需要再琢磨琢磨。 下值的铜锣刚敲响,沈愿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有人速度比他还快,提早在门口堵他。 庞县令亲自来了,看到沈愿出来,略微有肉的脸颊笑得向上,温声细语的哄沈愿,“哎呀,沈大人今日辛苦了。我在酒楼备了一桌酒菜,想着给沈大人庆贺上任,沈大人可得赏脸来啊。” 这样的组局躲得了一次,后面会一直缠着邀请。 沈愿也想知道庞县令准备做什么,他身边有暗卫跟着,倒也不担心会有什么。 “好啊。” 庞县令还准备再说两句好好劝劝呢,没想到沈愿直接就答应,脸上笑意更深了。 庞县令想要沈愿坐他的马车去,沈愿没同意,要自己骑马。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庞县令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纪平安不知道去干什么了,除了早上那会在衙门,其他时间都不在。 沈愿本还想着几个人一起吃个饭,看来也要延迟往后。 这会路上的行人还挺多,与之前不同,如今县城里头,隔一段路就会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时而喝彩时而怒骂时而倒吸一口凉气。 全都是在听说书呢,眼下《人鬼情愿》彻底进入民众视线,就连三岁稚童都晓得这世上有鬼了。 前方的人群突然往两边散,沈愿也操控着马往边上慢慢走。 他坐在马上,视线看得更宽阔,前面是送葬的队伍。 一路撒着白色布钱,打着白幡。 这些都是《人鬼情缘》里面写的,因为武国没有纸,多强调祭祀方面的民间版《人鬼情缘》改成了铜钱形状的白布。 这两样也是目前为止庆云县的人们能复刻出来的东西。 至于哀乐嘛,还没办法。 懂乐理的那些人就算是吹打,也只会给比他们身份更尊贵的人吹打。 虽然没有哀乐,但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别说这黄昏遇见丧队,沈愿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他前世就最怕中元节,那天六点之后,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别的东西他都不怕,可就怕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鬼。 是心理上的怕,是他自己脑子里想象的画面,足以击溃他的内心。 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弱点”,幻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使劲吓自己。 沈愿偏开头不看,但受《人鬼情缘》的影响,庆云县如今对丧葬、亡魂这些很是重视。 白天大家都忙没时间,黄昏闲散,大家伙有时间了,加上白色麻布的价格在承受范围内,路上好多画圈圈烧布钱祭祀的。 有条件的就多烧些,没条件的就少烧些。 还有人会专门跟在那些能置办送葬队伍抛洒白布钱的队伍后捡,然后拿去烧。 沈愿走一路,身上沾不少焚烧过后的烟味。 途中沈愿问了两遍路,才到庞县令说的酒楼。 这一带看起来更像是权贵宅院区域,好在有挂牌匾和灯笼,沈愿辨认了字“味鲜居”,是这个名字不错,随后下马。 门口的门房很快出来,恭敬拱手,沈愿说了庞县令相邀,门房赶紧招呼另一人来,专程带沈愿进去。 马被门房牵走喂水喂食。 味鲜居外面像是住在院子,里面更像,应该就是住人的院子改成的酒楼。 别说里面的景色不错,虽然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池塘里有荷叶荷花,路边也有各色小花,青石板路古朴自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池塘中间和周围有几个亭子,长廊,里面皆摆放着餐桌,以木雕屏风稍做遮挡。 晚间的风凉爽,空气中传来一股艾草味道,是店家点来熏蚊虫的。 沈愿跟着小二继续往后,直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里面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沈愿踏进去一看,一楼的中间有个圆台,台上有三个看起来很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跳舞,她们衣衫单薄,随着动作挥舞手中长长的彩带。 周围摆放着的桌子,坐满食客,觥筹交错间,神色或暧昧,或下流,无一例外,盯着台中间的女子们看。 沈愿这才知道庞县令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财诱不行,改色诱了。 就这个地方,他在县城这么久,愣是一次没听过。 不过,庆云县内竟然也有舞姬? 宋子隽之前和他说过,武国除了打仗外,其他啥也不通。 就连幽阳都没多少舞姬的。 现在看来,其实是明面上正儿八经来路的没有多少,私底下肮脏手段带来的怕是不计其数。 沈愿只扫一眼台上,便继续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庞县令的马车比沈愿要慢一点,沈愿先到,小二给他添茶。 茶喝一半,庞县令火急火燎的赶来,脸上依旧笑呵呵的样子,瞧着像是个多好的人,“叫沈大人久等了,我待会自罚三杯,咱们今日定喝个痛快!” 庞县令立即让小二上菜,又开一坛酒,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小子灌醉了,让他好好开荤享受一番! 等食髓知味后,再多带着玩几次,有了瘾还怕人不跟着他后头混? 谢家祖宅。 “陈雨叶”正在回禀陈家茶道相关事宜,“根据收到的密信,三日后会在茶道上的古茶庄见面。” 也就是说,三日后古茶庄会有一批私盐。 自从暗卫假扮陈雨叶进陈家,整个陈家就再没有一个秘密。 陈家主现在是缩着尾巴做人,儿媳妇找夫人倾诉,说相公不回房,还经常出去,看见她也只是点头不多说一个字,连孩子也不亲近了。 夫人又找他说,叫他问问儿子怎么回事。 陈家主是一个头两个大啊,他哪好说实话,说他们儿子被男人看上了才会这样? 不仅不能说,还要替人打掩护,尤其是他去谢家祖宅的时候,更是拼尽全力的帮忙瞒着所有人。 陈家主也很迷茫,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陈雨叶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呢。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谢玉凛微微颔首,“人手会提前安排,下去吧。” “陈雨叶”退下,很快又有暗卫进来通禀。 是放在沈愿身边的暗卫,每天都会在固定时辰来,谢玉凛习惯的喝茶,听暗卫说沈愿今天一天做了什么。 之前每天不是写故事,就是说书,回到村子里就是陪弟弟妹妹,和周围邻里有说有笑。 非常平静且重复的生活,谢玉凛听着却觉得心神宁静,比茶管用。 今日是去衙门的第一天,谢玉凛猜到以沈愿的性子,肯定会有动作。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一天就干了件会让庞县令心急的事。 不过都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谢玉凛当个趣事听。 暗卫继续面无表情,均匀语速毫无情绪的回禀,“庞县令钱财上没能讨得沈主簿的心,下值带着人去味鲜居了。下面的人打探到,庞县令给沈主簿准备了人,屋里燃着催情的香,等着沈主簿醉酒送进去。” 谢玉凛饮茶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暗卫一听这冰冷的语调,心下一沉,这是生气了。 他哪里没做对吗? 暗卫只能谨慎的重复一遍。 谢玉凛搁置茶盏,淡淡问道:“他已经被送进去了?” 这个他没有点名道姓,但暗卫的直觉还是猜出是谁,他稍微想了一下,估算着说:“属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去味鲜居的路上,这会应该在喝酒。催情的香属下等查过,不会危害沈主簿的身体,被庞县令安排送给沈主簿的人也没有问题。” 保护沈愿的安危是他们的第一责任,暗卫铭记于心,此时也不忘和谢玉凛强调他没有忘记任务,一切都确定没有危险的。 谢玉凛垂下眼眸,缓缓摘掉手套,身旁的小厮立即端上三副手套供谢玉凛挑选。 谢玉凛从左到右依次戴了一遍后,情绪平稳不少,这才开口,“让沈愿来见我,就说他姑姑找到了。” 暗卫和小厮俱是一愣,暗自吃惊。 不是要以此试探吗?怎么突然要明牌? 主子心里想什么,不容他们猜测妄议,上面下了命令,暗卫立即点头告退。 …… 小二拿了滤斗过来滤酒,微微泛绿的酒液散发着酒香,沈愿还没喝过这边的酒,好奇滤酒手法,眼睛一直在盯着看。 庞县令只以为沈愿是没见过世面,从来没有喝过酒,想想也是,乡野出身走了大运攀附上谢家,能是多厉害的人物? 至于流传出来的仙缘之说,庞县令只是笑笑。 他当初为做官,请人写荐信的时候,还写了他娘生他时候梦见神仙说话,说他有仙气呢。 不过就是权贵们为了与寻常百姓区别开的手段罢了,尽是胡言乱语,只有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才会相信这些论调。 庞县令是打心眼里觉得沈愿的一切,都是谢家在背后操控安排,就是为了捧沈愿。 至于为什么要捧沈愿,庞县令目前还不知道原因,得再深入查查看。 瞧着沈愿还盯着看滤酒,庞县令抚一把胡须,不自觉的带着说教意味,“小沈大人啊,这酒呢还是滤过后口感更好。不过也有人爱那不滤的酒,说是别有风味。要我说,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们哪知道什么叫喝酒?今日小沈大人跟着我喝,保管叫你知道什么才叫会喝酒。” 只是好奇滤酒过程的沈愿被庞县令打断,因为滤酒刚冒出来的一点故事灵感也灭了。 沈愿不满抬眼盯着庞县令,怨气大的很,“庞县令,话密了。” 庞县令本是要继续说他怎么喝酒,要教沈愿,结果被沈愿毫不遮拦,不知委婉的话直接堵住,剩下的话音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灵感稍纵即逝,沈愿再怎么想也没用,干脆不想了。 庞县令心里也压着火,他在庆云县横行多年,就没有在一个下官身上这么吃瘪过! 这沈愿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他可以闭嘴! 偏偏他拿沈愿还没办法,只能隐忍着,甚至要装作不知道沈愿不给他面子,继续陪笑。 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沈愿拖着下巴,神态闲散,侧耳倾听。 脑子里在乱七八糟的想着东西,什么都会想一下,没个章程边际。 直到酒被滤好,庞县令喊了几声,沈愿才回神。 以为沈愿故意装清高不理人的庞县令,咬着后槽牙,快要把牙咬碎。 在沈愿扭头看来的瞬间,立马变脸。 他提起酒壶给沈愿倒酒,“这酒要细品,慢慢咂摸才有味道。喝下三五杯后,脑袋微微发晕,但又清醒,那感觉就像是踩在云端,实在舒服。” 沈愿低头看微微发绿的酒液,确实好奇口感如何。 前世他虽不是特别喜欢喝酒,但工作需要也喝过不少,古代的酒还真没喝过。 庞县令多人精的一个人,一眼就看出沈愿想尝尝,不由催促道:“快喝点,看看味道怎么样。” 浊酒虽然没有清酒烈性,但比起米酒要强很多。庞县令纵横酒场,这么一坛浊酒下肚,人也能晕迷瞪眼。 他目光殷切盯着沈愿,对于没喝过酒的人来说,几杯浊酒下肚,人非晕不可。 沈愿浅尝一口,细细品味。 虽说是滤过了,但这简易滤器到底是有缺陷,口感上还是有些渣渣的感觉。不过可以忽略不计,沈愿觉得这度数挺低的,和啤酒差不多。 沈愿一饮而尽,庞县令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续上一杯。 “好喝吧?再来一杯。” 沈愿端起酒杯,挑眉看了庞县令,手里握着酒杯也不动,就那么盯着他。 庞县令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又觉得不过是十六七,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又出身乡野,能懂什么叫计谋? 这么一想,庞县令镇定许多,稳着心神回看沈愿,提醒他道:“小沈怎么不喝?” 从沈大人,到小沈大人,再到小沈,也不过一杯酒的功夫。 沈愿哪看不出来庞县令面上客气,实际心里一堆的想法。 这架势是要灌他酒,就是不晓得他醉了之后,对方要做什么。 沈愿将计就计,在庞县令的注视下,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庞县令继续给沈愿续上,生怕他喝少了。 原身没有喝过酒,但沈愿前世酒量不错,不知是不是灵魂身体融合的缘故,沈愿几杯下肚并无一分醉意。 庞县令看得着急,眼看大半坛子下去,这小子怎么就不醉呢! 沈愿看够了庞县令狐疑的模样,这才演技上线,开始装醉。 他的演技不说有多好,但演一个醉酒的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又两杯酒下肚,庞县令明显等不了,试探性的问道:“小沈啊?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沈愿不吭声,黑黝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反应慢半拍的点头,“感觉很好。” 庞县令着急,上去又是一杯酒,沈愿轻轻摇头,语速都慢一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庞县令,看起来特别好骗的模样,“我不喝了。” 庞县令端详一番,反应过来沈愿是醉了。 他不像别人喝醉脸上能看出明显红晕,但说话的语气语速明显和正常时候不一样。 喝醉后的样子,看着防备,实际上很好攻破。 庞县令把那杯酒端起来朝着沈愿嘴边送,笑得合不拢嘴,“小沈啊,酒是好酒,咱们千万不能浪费了。” 沈愿半推半就的仰着脖子顺势喝下一杯,庞县令嘿嘿一笑,全是计谋得逞的喜悦。 光明的前途正在向他招手。 “小沈,实在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庞县令一副好上官的模样,殷勤的关心下官。 沈愿掀起眼皮,懒洋洋道:“我想回家,不然弟弟们会担心。” 庞县令无有不应,“行啊,大人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家。你要是累了,就闭眼睡一觉。” 沈愿垂下眼帘,缓缓点头,随后就没动静了。 眼看着沈愿顺从的趴桌上,庞县令兴奋的恨不得跳两圈。 他拍一拍沈愿的脸,谨慎的喊两声,“小沈?小沈?” 确认人没什么反应,醉得不省人事了,庞县令大松一口气,叫来早就藏起来的人,“快,把人弄后院去!” 味鲜居的前院是吃饭赏景,中间是吃饭赏舞,后院便是供食客留宿。 沈愿演好一个醉酒的人,把自己的身体重量直接压在架着他的人身上。 一路上也在留意跟着他的暗卫,目前他还没发现暗卫行踪。 正想着暗卫呢,前方来了两个人。 庞县令为确保万无一失,亲自跟着,要看着沈愿进门才放心。 来人瞧着衣着不菲,让庞县令心下一跳。 果不其然,那两个汉子停在他们前面,其中一人冷声道:“凛公子要见沈主簿,人我们要带走。” 庞县令一口气没提上来,憋的难受。 功亏一篑啊!!! 他能怎么办?又不能拒绝。 没办法,他只好一脸肉疼惋惜的将沈愿交出去,还不忘演一出同僚情深,“沈主簿他喝醉了,有劳二位路上慢些,不然他会不舒服。” 接过沈愿的暗卫没理会庞县令,一人直接背着沈愿就走。 开玩笑,凛公子要立即见人,他们哪里敢慢? 不要命了吗? 第59章 谢玉凛说要见沈愿,那沈愿就是在洗澡,暗卫也得进去把人裹了带走。 跟着沈愿的暗卫们对他印象观感很好,毕竟也没人会一起床就站在空地对着空气打招呼问好,说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他们保护照顾。 有时候倒是能意外对上,但大部分时候,沈愿都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问好。 因此暗卫们路上对沈愿还是照顾了不少,马车的速度虽快,但有暗卫坐在车内,让沈愿趴在他身上睡。 沈愿本是装醉,知道谢家的暗卫来,他放松不少。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刻苦练字学字,睡眠不太足,今晚又喝了一些酒,虽说没醉但也确实睡着了。 从味鲜居到谢家祖宅,骑马需要一刻钟,坐马车的话不到两刻钟,也不算很远。 沈愿没睡多久,就被颠醒了。 就这么点距离,他趴的扭曲,颠了一路感觉腰都不是他自己的了,整个人要散架的感觉。 暗卫见沈愿醒来,稍微挪了一下,严谨的保持距离。 沈愿单手按着腰,打了个哈欠问道:“五叔公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暗卫盯着沈愿揉腰的动作看了一下,又见沈愿眉头紧皱,很不舒服的样子。 稍微思考一瞬,还是选择伸手在沈愿腰间一按。 也不知道是按了哪几个穴位,腰间的不适感得到了极大缓解。 沈愿眼睛亮亮的再次道谢。 暗卫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只能按耐住情绪,“主上说找到了大人你的姑姑。” 沈愿惊喜道:“真的!太好了!” 得知是找到姑姑了,沈愿觉得马车速度都慢了许多。 问暗卫什么时候能到,暗卫回他,“马上。” 暗卫没有骗他,没一会马车便停下,沈愿下马车和暗卫挥手道别,被等候在门口的谢玉凛贴身小厮带进去。 “五叔公晚上好!” 沈愿进去就对谢玉凛热情打招呼,等谢玉凛抬头,他才开口问道:“听说有我姑姑消息了!” 谢玉凛视线快速扫过沈愿,瞧着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一边点头,“找到了,目前在桂花村养伤。” 桂花村? 沈愿惊喜道:“大贵哥也在桂花村!我姑姑她怎么样?” 谢玉凛微微挑眉,沉思片刻后道:“人就是徐大贵救的。沈安娘还可以,目前没什么大碍。” 沈愿惊讶不已,这可真是太巧了!听到说人目前没大碍,沈愿也放心了些。 “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谢玉凛问道。 沈愿跟着谢玉凛的话问:“五叔公是怎么知道的?” 谢玉凛略微皱眉,沈愿的态度不对。 “你不想知道?” 沈愿实诚的摇头,“我感觉真相不是我想听的。” 谢玉凛却偏要说:“当初说了会保护你身边的人,你姑姑那自然也派了人去。” 沈愿看着谢玉凛,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 随后想到,之前谢玉凛答应他帮忙找姑姑一事。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谢玉凛就知道姑姑在哪里。 “五叔公,为什么现在要说?”沈愿不明白,如果不想告知的话,以谢玉凛的能力,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谢玉凛目光微顿,“想说便说。” 沈愿眉间微皱,他实在不明白谢玉凛此举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想猜,直接问道:“五叔公,说实话我很感激你,我没想到你连我姑姑都保护起来。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要瞒着我不告诉我姑姑下落,是那时候不方便说吗?” 谢玉凛注视着沈愿,神色琢磨不透,“想看你是不是表里如一,就算我没有替你找到你姑姑,也会一样感激。” 话直白说出来,反而成了最强的试探。 沈愿下意识皱眉道:“五叔公故意这样告诉我,是想看我有怎样的反应?” 生气?讨好?还是感激? 又或者这句话还是试探? 沈愿发现,谢玉凛真的是一个无法看透的人,一言一行,都深思熟虑,背后全是诸多考量。 谢玉凛问道:“生气了?” 沈愿直接点头,“嗯,有点。” “更多的是不明白,明明做了很好的事,明明将姑姑保护的很好,为什么不和我说,还非要和我说所谓真相。” 沈愿问谢玉凛,“五叔公说这些,是想让我讨厌你,生你的气还是别的?” “我现在生气,符合五叔公想要的结果吗?” 谢玉凛黑眸紧锁着沈愿。 小孩不是生气,是在怪他。 怪他冤枉抹黑保护沈安娘安危的谢玉凛,怪他让他生谢玉凛的气。 沈愿俊逸的小脸透着倔强,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谢玉凛看,像是要替很好的五叔公从心机深重的谢玉凛那,讨个公道。 谢玉凛突然轻笑一声,朝着沈愿招招手,“过来。” 虽然心里生闷气,沈愿还是乖乖过去了。 “从味鲜居坐马车过来要近两刻钟,你来这么快,在马车上没少受罪吧?” 沈愿嗯了一声。 谢家族中子嗣众多,谢玉凛见过不少,族中的小孩闹脾气就是不爱讲话,和沈愿现在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族中的孩子生气,谢玉凛不会哄。 “谢家有祖传按穴的方法,能快速缓解腰背酸痛。我教你。” 沈愿闷声拒绝道:“暗卫大哥给我按过了。” 谢玉凛套着手套的指尖轻敲一下桌面,“他们学的只是皮毛,我教你正宗的。” “过来,转过去。” 沈愿没动。 谢玉凛也没再吭声,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黑眸冰冷,一个倔的冒火。 最终,谢玉凛叹一口气,他年长十二岁,和一个小孩在这斗什么? “你过来,我教完你就带你去找你姑姑。” 沈愿终于挪动他尊贵的脚,往前迈了几步,然后转过身。 谢玉凛比沈愿高许多,即便是坐着,沈愿也只高出谢玉凛一点。 谢玉凛低头,将手按在沈愿腰间。 手掌几乎要将腰包裹住,谢玉凛才意识到沈愿有多瘦。 有力的指节寻找穴位,力度适中。 每按一下,就给沈愿详细解释。 谢玉凛的声线清冷,一字一句说着,沈愿听的也认真,努力记住按的位置。 确实与暗卫按的有点不太一样。 这次也更舒服。 “记好了吗?”按完一遍后,谢玉凛的手虚虚的搭在沈愿腰间淡声问道。 沈愿快速回想一遍,然后点头,“记清楚了。” 谢玉凛这才收回手,小厮及时送新的手套过来。 谢玉凛更换手套,神色自然,垂眸整理手套,提醒沈愿,“等纸做出来,有更好的名头帮你从陛下那请封,你根基稳固一些,我帮你从幽阳贵女中选择合适的。与贵女联姻,家族才能发展起来。你如今根基不稳,莫要耽于情爱,容易被钻空子。” “当然,若你无意发展沈家,这些便也可以不作数。” 沈愿倒是没有想太多以后,不过谢玉凛这番话倒是让他有些看清未来的道路。 发展家族,他从未想过。 但仔细想想,沈家虽然只剩下他们几个,可弟弟妹妹们,还有姑姑,想要更好的活着,家族发展是必不可免。 只是…… 沈愿犹豫道:“五叔公,之前不是说过,纸的功劳太大,我接不住。还是后面再换一个吧?” 谢玉凛饶有兴趣的看向沈愿,“你以为的我谢玉凛真的想护一个人,会护不住?” 能护住,但会牺牲很多。 沈愿心中很是震动,他茫然问道:“五叔公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 谢玉凛整理手套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因为你有价值。” “沈家作为一个新的家族崛起,于我而言,有裨益。” 沈愿闻言琢磨了一下这两句话。 似乎也是。 他的说书故事,还有提供的造纸方法,确实挺有价值的。 新的家族,新的血液,谢玉凛花费大量精力扶持他发展,沈家好起来确实也是大有好处。 沈愿的事业心一下子被激起,他兴奋道:“五叔公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谢玉凛被他的样子逗的轻笑一声,随即起身,“去桂花村看你姑姑。” 上了马车,谢玉凛对沈愿道:“你姑姑的事,之前说的不全,接下来我说的话很重要。” 沈愿意识到事情严肃性,立即坐正点头。 当初范重武说的是沈安娘反抗,用陶罐砸了范轩的后脑,还推了他,导致的范轩死亡。 而根据在范家的暗卫回禀,实际上是沈安娘无法再忍受范轩和范辙兄弟两。 他们二人结仇,日子难过的是她。 本来暗卫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危及沈安娘性命,他们会想办法带沈安娘离开。 只是他们的动作慢了沈安娘一步。 他们也没有想到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竟然会用计让范辙亲手杀死范轩。 还写下一份认罪书,让失去意识的范辙按下手印,将其带走。 留下的字条,便是告知范重武,她有范辙认罪书,也知范家隐藏的秘密。 就算是县衙不认,但与范家结仇的门户可是会利用这份认罪书,将范家从里到外吃干抹净。 举荐制度,谁敢举荐这么个暗雷? 只要爆出来,接触过的人都会被炸的面目全非。 范重武就是做梦都恨不得杀了沈安娘,喝她血吃她肉。 以为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谁知道是块硬骨头! 沈安娘逃离范家后,因为自己用计杀了人,到底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沈家的安危不必担心,便藏起认罪书,选择自缢。 暗卫准备救人的时候,发觉有人靠近,便立即隐匿。 在徐大贵救下人后,跟着徐大贵和他养子身后,看着他们将沈安娘带回桂花村。 沈安娘已经醒了几日,但精神一直不好,大部分时间在沉睡。 谢玉凛叫人去偷偷把过脉,这是心病,只有她自己想开才行。 嗜睡多眠反而是对身体的一种保护,不然怕是会接受不了现实,再次选择自杀。 沈愿听完后神色凝重。 记忆中的沈三姑,漂亮聪慧,也很善良心软,连鸡都不敢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不忍心。 这样的人,被逼的没办法,选择借刀杀人。 最终又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行为,选择惩罚自己。 到了桂花村的大夫家,已经有人提前来打扫干净。 大夫一家人被送往别处,屋里只有沉睡的沈安娘。 沈愿借着烛光看到记忆中的人。 原本温和的眉眼不见,人比在沈家还要消瘦,露出的手背上,脖颈,脸上都有明显伤痕。 给沈安娘全身检查过的女医也被叫来,在边上和沈愿细说沈安娘的身体状况。 看到的伤痕已经够多,身上衣物遮挡的更多。 不仅如此,内里亏空太狠,且腹部遭过数次重击,恐无法再生育。 身体上的伤痛已经难忍,别提还要加上心理上的。 即便是睡着的,沈安娘的眉间都紧紧皱着。 睡的很不安。 沈愿坐在床边,听着女医的话,他只觉得范轩死的好,范辙也该死。 若不是他们,姑姑不会像现在这副模样! 谢玉凛看着沈愿紧咬下唇忍着怒意,不由道:“范家私藏兵器是板上钉钉的事,范家会满门抄斩。你若是气不过,我叫人带你去见范辙和范重武,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别咬唇,会出血。” 沈愿闻言松开牙齿,下唇微痛的感觉让他脑袋清醒许多。 范家的人必死无疑,等姑姑醒来,若是她想,便再去狠狠的揍一顿。 若是她不想,那也要狠狠的揍一顿。 但当务之急,揍范家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重要的是沈安娘的身份。 沈愿怕吵醒沈安娘,刻意压低声音,身体稍微靠近谢玉凛小声的说:“五叔公,我姑姑的身份凭证被范家销户了。她后面没有身份可怎么办?” 第60章 “哪需要你考虑这些?” 谢玉凛轻轻看他一眼,沉稳道:“早就办好,一应户籍凭证还是和你姑姑没出嫁前一样。” 沈愿不由瞪大眼睛。 对谢玉凛的力量又多了些理解。 不仅能让销户的“死人”,再次“复活”,还能完全抹除明面上记载的一应轨迹,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愿眨一下眼睛,一脸崇拜道:“那五叔公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啊?” 来的路上沈愿已经了解他姑姑是徐大贵及时救下的,现在徐家日子也平稳的过着,以他大贵哥的性子,知道救的是他姑姑,金银钱财肯定不会要。 倒是有一样他若是给,徐家没办法拒绝。 那就是徐清宣的户籍凭证。 原本徐清宣就是贱籍奴仆,被卖到人家里做娈童,连妾室都不如。后来逃走,户籍直接销掉,不然还要多交一份税钱。 现在的徐清宣就是个黑户,连出徐家的门都要避开人群,生怕被人发现。 徐家邻里多少有些察觉,倒也没有为难询问,徐家如此瞒着自然是有苦衷,又何必给多年的邻居添堵呢。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日子还要一起过的,行个方便也是给自己个儿多条后路。 可徐清宣就这么一直藏着也不是个事。 沈愿知道,徐大贵嘴上不说,心里也发愁。 那是当儿子养着的,哪能一辈子藏在家里,像个老鼠一样偷生。 既然谢玉凛能解决他姑姑的问题,徐清宣的问题应该也能解决吧。 谢玉凛沉默看沈愿,顿了会才问他,“什么事?” 沈愿没直接说,他怕徐清宣暴露,先提了要求,“五叔公要答应我不能将此事传出去,这是秘密。” 沈愿说的神神秘秘的,引得谢玉凛发笑。 也不知是不是看不得沈愿继续蠢下去,他也不再逗沈愿,“是想说徐清宣的事吧?” 沈愿愣了一下,“五叔公都知道啦?” 谢玉凛轻柔自己的眉心,再次强调,“你身边的所有人,我都派了暗卫跟着。我知道的东西,比你都要多。他的事帮你。” 沈愿恍然,他又给忘了。 笑了一下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惊喜的问谢玉凛,“那我小叔叔是不是也找到了?” 可以结果并不如沈愿的意,谢玉凛摇头,“没有。” 他派出去的人一直在找,最近传回些消息,不过人不在武国境内,找起来比较麻烦。 沈愿看完沈安娘,确定人没事,家里又还没整理好,便让沈安娘在这先待着。 正好有女医照看。 沈安娘没醒,沈愿还得赶回味鲜居演戏,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徐家。 感谢了徐大贵救他姑姑,说了帮徐清宣弄户籍的事。 徐大贵生怕沈愿为难,赶紧拒绝,“不成,这事太难了。你如今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大贵哥就是死也不能让你难做。” 沈愿当官的消息,相处好的几个都晓得。 他没空来桂花村,还是叫王三虎帮他说了一下。 徐大贵下意识的考虑沈愿处境,徐家其他人包括徐清宣本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管怎样,不能叫沈愿难做。 沈愿单手搂着徐大贵的肩膀,他个子矮,要垫脚。 徐大贵配合的弯腰,让他好搂一些。 “大贵哥看到前面的马车没有?”沈愿用手指了一下谢玉凛的马车。 谢玉凛在马车上没下来,此时正透过竹帘看着沈愿。 马车奢华贵气,套着的马油光水滑个头高,就连马夫穿的都比普通老百姓好。 这么个显眼的存在,哪能看不着。 一直有意避开视线,不敢多看的徐大贵不由看了一眼,“看着了。” 这马车和给清宣上户籍有啥关系? 沈愿道:“里面坐着的人说会帮我的,他特别厉害,不会有事,大贵哥你别担心。” 话说完徐大贵更担心了,浓眉皱在一起,“小愿啊,为了清宣这事,不值当你欠大人物的人情。这后面可怎么还哦!” 沈愿咦了一声,之前心思全都在姑姑身上,好像忘了拿东西和谢玉凛交换帮忙。 不过谢玉凛确实答应了他帮忙,他回去得和谢玉凛说给谢礼。 “没事的大贵哥,我心里有数。”沈愿扭头看一旁沉默的徐清宣,又黑壮不少,五官依旧俊秀,身上多了不少的野性。 放在娱乐圈的话,属于黑皮小狼狗? 沈愿思维发散一瞬,劝徐大贵,“瞧瞧清宣多好啊,大贵哥你就忍心这孩子一辈子就只能在徐家的院子里?出门都要避开人,一辈子见不得人?” “后面娶妻生子呢?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呢?” 沈愿的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徐大贵心里,徐家二老也跟着叹气。 他们都把徐清宣当孙子疼,孩子也孝顺的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做饭,就怕他们累着。 他们也想徐清宣能光明正大的走出家门,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徐清宣不想家人为难,主动对沈愿道:“小愿叔,我愿意一辈子都只在这一方天地,有家人在,我不怕也不孤单。” “我能活着已经是爹给我新的生命,其他的事,我不敢再奢求。” 辈分原因,徐清宣喊比自己小两个月的沈愿叫叔,喊的很顺口。 他是打心眼里认同。 说的这些话,也是他的心里话,没有作假。 越是诚心这样想,反而越叫人心疼。 徐大贵带着歉意对沈愿道:“清宣的事情,就拜托小愿了。以后有什么,尽管使唤我,尽管使唤清宣。” 沈愿乐呵呵笑,“成啊,我也要多谢大贵哥救我姑姑呢。咱们互相帮助,互相使唤!” 压在徐大贵心头的歉疚因为沈愿爽朗的笑松了不少。他目送沈愿离开,心中在想:能认识沈愿,和他做朋友,是他徐大贵这辈子命运的转折。 “清宣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听你小愿叔的话。爹的话可以不听,但小愿叔的话不可以不听。” 徐清宣认真点头,“好。” 离开徐家,谢玉凛送沈愿回大树村,两村距离不远。 回去的路上,沈愿想问谢玉凛有没有喜欢的,或是想要的东西。 但想起宋子隽之前说过,不可以打探谢玉凛的喜好,不然会被罚的。 他只好咽下,琢磨着后面自己多观察看看。 “你一直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沈愿不说,谢玉凛倒是先开口。 也不知是什么事,能叫沈愿纠结成那样 谢玉凛问了,便不能什么也不说。 沈愿道:“清宣的事情要多谢五叔公,我在想送什么东西给五叔公比较好。” 对谢玉凛来说,这样的事情,都不必他出面,手下的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不过沈愿既然这样说,谢玉凛倒也生出一些心思,想要看看沈愿要如何感谢。 “那你便想吧。”谢玉凛贴心的提醒他,“不用着急,慢慢想。” 说完谢玉凛便闭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确定谢玉凛不会说任何喜好,沈愿只能自己琢磨了。 送啥好呢? 一直到下马车,沈愿也没个头绪。 …… 翌日,庆云县码头的一艘小商船,下来一队人。 宋子隽踏上地面,无比怀念脚踩实地的感觉,人终于不是漂浮着的了。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宋子隽心情很好。 “姓宋的,你把我们绑来这里,我堂哥不会放过你的!” 讨人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子隽嘴角的笑意瞬间落下,心情又变得极差。 他回一趟幽阳,二房有官职,没官职的他全都用强行手段带来庆云县了。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本来就对谢玉凛设防,根本就骗不了。 干脆直接让暗卫捆人。 二房那边发现不对劲,下令封锁不说,还一座座城池搜查,他能一路把人带过来,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不然的话,他早就回来了。 这一路上也不好过,为了避免搜查东躲西藏,还要赶路,真的是要多苦就有多苦。 宋子隽都觉得自己现在身上都腌臭了。 左右已经到了庆云县,料想这几个活祖宗也翻不了什么风浪,他冷笑一声,“凛公子放不放得过我另说,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让凛公子饶恕你们的罪吧。” 都到这份上了,还在那装不知道,宋子隽也是觉得他们可笑。 谢家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会演。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兄弟情深呢。 谢家几人被宋子隽一句话噎住,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一切都是谢玉凛授意,他们这次凶多吉少。 但毕竟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说,还是能装一装。 此时被戳破,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真的慌起来。 宋子隽见几人大晴天的发抖,没忍住摇头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谢家二房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害怕又非要拨弄老虎胡须。 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在暗卫的看护下,谢家二房被从幽阳带来的七个人,送进了谢家祖宅。 宋子隽清洗干净之后才赶去见谢玉凛,他要是真一身乱糟糟的去见人,怕是会直接被打出来。 带谢家二房的人来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暗卫早就传了消息,谢玉凛全都一清二楚。 宋子隽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恭敬的双手奉上,“凛公子,这是陛下命我带给公子的。” 谢玉凛接过木匣子直接打开,里面是叠着的布帛。 他将布帛打开,看上面的内容。 是北国那边准备派使臣来武国。 北国自诩诸国之首,皇室正统,有真正的传承。 以前都是各国使臣去北国,商谈各国的贸易往来,今年北国竟然派使臣来武国? 因为什么? 谢玉凛想了一下,武国唯一的变化,就是如同雨后春笋冒出的说书人。 所以,那边是为了“鬼”而来? 也是,被他们奉为正统,一直以此为理由压着各国一头的东西,竟然在武国开始传开。 要是北国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才是奇怪。 谢玉凛虽说一直在庆云县,甚至很少出祖宅。 但武国境内的消息,只要他想知道,就能知道。 《人鬼情缘》的故事,在暗卫扮做说书人,奔赴各地后,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了。 暗卫们递回来的消息来看,各地在听了故事之后,对鬼魂亡灵了解了,都开始注重起祭祀来。 谢玉凛相信,时间再久一点,武国在这方面做的不会比北国差。 而能让北国有此举动,说明沈愿《人鬼情缘》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让北国注意到。他们都能注意到,并且派人来,想来是北国都不曾知道,或者是说他们知道但对外隐瞒的。 谢玉凛将布帛放回木匣子,盯着宋子隽看了一瞬后道:“你后面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沈愿。” 宋子隽立即意识到不对,“有人要对阿愿动手?” 匣子的扣子有些脏污,弄黑了谢玉凛手套的指尖,小厮立即送上新的。 谢玉凛更换手套,“陛下说北国那边要派使臣过来商谈通商事宜。” 宋子隽微微皱眉,“往年不都是我们派使臣去那边?” 说罢他顿了下,看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宋子隽拱手领命,“属下定护阿愿安然无恙。” 谢玉凛拉扯手套的手微滞,不易察觉的轻眯眼眸,声音冷淡道:“北国那边的人还有段时间才来,后山那边的造纸进程你先去盯两日。” 后山荒凉,又是盛夏,蚊虫兽类都多如牛毛。 宋子隽最不喜蚊子,偏他最吸蚊子吸血。 一想到进后山要面对那么多的蚊虫,宋子隽头都大了。 造纸也是个重要的事,他也不能违抗命令,只好苦涩应下,“属下这就去。” 第61章 沈愿在衙门里适应了几天,发现实在是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所有的事情郭明晨和许康符都能够完美的解决,近期庆云县也安定的很,没什么大事发生,衙门里面除了文武刀吏时不时的针尖对麦芒以外,也风平浪静。 沈愿本想着在衙门里面也能写故事。 不过他低估了庞县令还有黎宝珠。 两人是一有空就来找他,黎宝珠还好一点,沈愿觉得他挺有趣的,如果不是在他想剧情的时候找来就更好了。 庞县令就不行了,自从上次跟他去一趟味鲜居,这几日一直想着故技重施。 沈愿已经摸清楚姓庞的想干什么,哪里还敢去啊。 实在没法子,沈愿现在是上午在衙门,下午直接去茶楼写新故事。 茶楼众人见沈愿回来,那叫一个高兴。 纪兴旺听说有新故事,兴奋的蹦起来,吓的沈愿伸手去扶,生怕他给自己摔着了。 “小愿,你新故事要写啥啊?”纪兴旺眼巴巴道:“虽然你现在会写字了,但掌柜的还是可以给你代笔的,你也轻省些。咱啥时候开始啊?” 沈愿笑道:“后面我写一章,劳烦掌柜的抄一下。咱们现在说书人多,我这一份也不够那么多人看的。” 纪兴旺一下子没想到这点,听沈愿这么说,他立即点头,“是这样没错!一份哪够啊!” 这么一来,他又能第一时间看到故事了! 茶楼的楼上还留着一个房间没有拆,就是专门留给沈愿在里面写故事的。 沈愿上去,笔墨竹简一应俱全。 春天婶子还专门给他留了糖蒸酥酪,用冰湃着,中途叫人送上去给他吃降降暑气。 沈愿提笔沾墨,构思剧情。 江湖,江河湖海。 江湖鱼龙混杂,有刀光剑影,也有令人动容的侠义心肠。 沈愿突然想起那日他去找纪平安,自己只是一句话,纪平安二话不说便帮他。 也想到了在范家门口的时候,刘村长带着村民们冲过来说要护他,为他姑姑讨回公道的情景。 还有谢玉凛超出界限的帮助。 他在被许多人帮助,拯救。 思绪往前,他还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在医馆门口救徐老爷子的时候,周围的百姓们最终一拥而上相帮。 都说武国民风彪悍,但他们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同村的人。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侠义心肠”。 沈愿迟迟没有落下的笔,终于落下。 他这次的故事背景,就写武国。 不过具体发生的地点,人物和事件是他杜撰。 韩影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关门弟子,年十八学有所成,按着门派规矩,要下山历练。 同时,韩影还答应师父,要去寻找失踪的大师兄。 听师父说,大师兄十八那年下山历练,最开始还有布帛传消息,后来消息越来越少。 再后面直接杳无音讯,师门派人出去打探询问,也是毫无音讯。 江湖中人,只要有活动,就会有痕迹。 他们合一剑派的剑术又特殊,只要出手定会被认出。 可即便是这样,大师兄还是失踪了。 后面每有一个弟子下山历练,师父都会让他们找一下大师兄。 是生是死,总得有个消息。 韩影腰间挂着他从入门起,就开始为自己锻造的长剑,怀里揣着大师兄的布帛画像,挎着个羊皮水囊,塞着几个咸菜窝窝头就下山了。 下山之后,韩影一直朝着东的方向走。 师父说,当年大师兄就是往东走的。 后面的师兄师姐们下山,都要去找大师兄,都往东走。 因此,下山往东走,已经是合一剑派不成文的规定。 走了一天一夜,韩影终于看到一个小村子。 他又累又饿,但胜在年轻体力好,还有精力朝着村子跑去。 王家村的人看见陌生的佩剑人,又看他来的方向,原先的警惕心降低不少。 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盯着韩影问道:“你是合一剑派的?” 韩影疲惫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是是是!这位壮士知道我们合一剑派?” 中年汉子呵呵笑了两声,他能不知道吗! 从他记事开始,隔个两三年的,就有个自称合一剑派的人路过他们村子。 先是给个画像,问问村子里人有没有见过的。 然后就问他们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中年汉子等着韩影掏画像呢,结果没等到,而是被韩影扒着手,惨兮兮的问他,“好汉,能不能给我口吃的?我要饿死了,我的咸菜窝窝被狗给抢了!” 此事说来也是离奇,他掏出来之前,周围只有他靠着的大石头。 掏出来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野狗。 看在那群野狗都很瘦的份上,韩影到底没出剑,为了些咸菜窝窝不至于。 不过被抢窝窝他很伤心,连夜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不确定道:“你遇到的是狼群吧?” 他知道前头的山头,是有狼群的。 好多人晚上走那边,遇到过狼群。 韩影沉默了片刻。 他打小眼神就不好,六尺开外,看啥都糊的要命。 晚上的话,会更严重。 他就说那些狗怎么凶成那样,叫的声音也只有嗷呜,不汪汪。 中年汉子好心带韩影回家,给他窝窝和水。 韩影狼吞虎咽的吃着,汉子搁边上坐着,等他吃差不多了,才问道:“你没画像给我看吗?” 韩影连连点头,“有有有!” 说着他掏出画像给汉子,不等他开口,就听汉子说:“这是你大师兄,叫凌风。我没见过,王家村的人都没见过他。你们合一剑派的人来,都会这么问。我看你一直不给我看画像,差点以为你不是合一剑派的人呢。” “我记事的时候就看他画像,可以说是看着他画像长大的,都这老些年过去,人还没找到呢?” 韩影把画像叠巴叠巴重新揣回怀里。 他摇头,“没呢。” “壮士你家中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不?我们合一剑派的规矩,出门在外,请人帮忙要还回去的。” 中年汉子连连点头,他就等着这呢。 “有的有的,家里收麦子,你帮我收麦子。” 路过他们王家村的合一剑派的少侠们,都必须要收一波麦子的。 韩影二话不说点头,吃完就去收麦子。 他干的卖力,麦子割的特别好,速度也很快。 中年汉子在他边上割,看韩影神色认真干的一脑门的汗,不由问道:“我听说闯荡江湖的侠士们,都是干大事,打大恶人,帮扶弱小的。俺们村就会叫你们收麦子,是不是耽误你们了?” 韩影继续割麦子,手下动作不停。 “如果说每到一个地方,大家所求的只有帮着收麦子,那我会很高兴。” “这样的话,说明天下太平,大家都过的很好。”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是嘞! 韩影继续割麦子,对他来说,惩强扶弱是大事,帮着村民割好麦子,也是大事。 离开王家村的时候,汉子给他准备了三日的干粮,还把他的水囊灌满了水。 临走时,汉子和他挥手道别,想了想后喊道:“希望你以后可以每到一个地方,都只是收麦子,别遇到危险受伤。” 韩影抬手挥舞,“好好吃饭!再会!” 在层峦叠嶂的山路走了三日,韩影走到了一个小县城。 刚进城门,就遇见了一个丧葬队。 韩影站在一旁侧身让路,棺木经过的时候,韩影突然侧耳。 那棺木里面有敲击的声音! 韩影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人命关天,他直接拦住了丧葬队伍。 待他说清楚听到棺木里有敲击声后,为首的青年并不听他,叫人将他轰走。 韩影趁机贴着棺木听,确认里面的人真的活着,他连忙告知保证,却不想青年脸色阴沉,更加大声的要轰韩影。 态度如此反常,韩影心知其中有鬼。 长剑出鞘,众人只见几道剑光,不消片刻空气中传来木头破裂的声音。 厚重的棺木,竟然被少年长剑弄的四分五裂。 也露出了棺木内部的景象。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捆住手脚,嘴巴里塞着布,蒙着眼睛。 韩影听见的敲击声,是少年拿脑袋撞棺木的声音。 他的额头已经撞的鲜血淋漓。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棺木里躺着的是个大活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章到此停下。 沈愿揉了揉手腕,舒缓了一些后,在最前面空下的一行写下故事名字《剑客》。 这是一个少年剑客,在江湖中成长,收获,从少侠到大侠的故事。 纪兴旺被喊上来抄写一章,他几乎是跑上来的。 看到《剑客》两个字的时候,纪兴旺想了一下,刀吏用刀,悍匪也用刀。 剑他听过,好像是权贵用来防身的武器。 新的故事难不成是些权贵的? 纪兴旺带着好奇往,边抄边往下看。 沈愿习惯性的写行书,武国这边的字都是方形,突然变的有棱角弧度,纪兴旺看的时候比较慢也很仔细。 同时也看了一脑门的问题。 师门?这是什么东西? 绝学竟然交给外人?不是只传给后世子孙吗? 哈哈哈哈那中年汉子真逗。 哎呀,说的对,要是所有人要帮忙的事,只是割麦,这天底下得多太平啊。 也不知道这韩影能不能找到他大师兄。 棺木咋会有敲击声? 这个青年肯定不对劲! 棺木怎么就开了!这剑术竟然这么厉害?在哪学啊! 里面的人居然真的没死?到底怎么回事? 纪兴旺好奇的要命,继续往下看,没了…… 纪兴旺不信邪的来回翻了一遍,真没了。 怎么又停在这种地方啊! 好在有了《人鬼情缘》的经历,纪兴旺对卡章这种事情已经能够相对平稳的接受,然后催沈愿赶紧写下一章。 沈愿倒是想写,但他手腕疼啊。 一章的内容,竹简写了好多,摊开来占了不少面积,看着还挺壮观的。 也不知道纸什么时候能弄出来,还是用纸方便一些。 《人鬼情缘》的原稿,都堆成小山了。 轻易都不能挪动,不然得塌。 写完一章,沈愿稍微构思一下下一章内容,眼看时间不早,去衙门签个名字,然后和纪平安还有郭明晨、许康符一起去吃饭。 纪平安这些天一直忙不见人,好不容易约上。 路上,纪平安对沈愿道:“老徐头有消息了。” 沈愿惊道:“他怎么样?” “被人弄盐矿里去了,我还在带着人跟,要过段时间才能知道结果。”纪平安道:“此事不宜声张,我怕你担心,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后面几天我都不在衙门,你能去茶楼,就别去县衙。” 沈愿点头,“好,我知道了。” 沈愿定的吃饭地方也是味鲜居。 上次来吃过,味道其实很不错。 这些日子他虽然没有新故事上,但是三家茶楼一直在说《人鬼情缘》,加起来的场次、甜点分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在味鲜居定个位置,还是能的。 身份原因,沈愿定不到太里面的位置,只能在湖心亭。 他反而更喜欢靠外的湖心亭,能赏景。 就是蚊虫多,艾草要一直熏着。 “想吃什么敞开了吃!我有钱!”沈愿豪言道。 纪平安没和沈愿客气,茶楼的收入他知道,这小子表面看不出来,实际上富着呢。 郭明晨和许康符纯纯就是沈愿说啥他们听啥,让他们点他们就点。 菜上来,有鱼有肉,肉还是稀少的牛肉,切片炙烤,闻着很香。 纪平安也很久没吃牛肉了,这玩意不贵就是量少。 他夹一筷子塞嘴里,有些好奇的问沈愿,“你怎么知道这地方?五叔公带你来的?” 沈愿更久没吃牛肉,上次是还是上辈子的事。 他也夹了一块,边嚼边说:“不是,庞县令带我来的。他想坑我,不过中途被五叔公打断,我被叫走了。” 牛肉有些老,不过整体味道还行。沈愿招呼小二来,又要了一份带走,准备带回去给沈东他们尝尝。 纪平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庞县令带沈愿来这里是打的什么主意,幸好有五叔公盯着。 沈愿又喝一口鱼汤,好奇问道:“这里面的舞姬是怎么回事啊?你们知道吗?” 纪平安只来过一次,也没有进到里面过,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舞姬。 “什么舞姬?” 沈愿给他大致说了一下那日在味鲜居看见的,听的纪平安直皱眉。 他说完之后,许康符才道:“这里的舞姬都是西月国来的。” 沈愿和纪平安都震惊道:“西月国?” 沈愿一直以为是武国人经过学习的,没想到是西月国来的。 “十年前开始,每年都有西月国舞姬暗中被送到武国境内。这事幽阳那边一直在查,只是没想到庆云这样的小县也有。” 许康符知道的多一点,他之前在谢玉凛手下,就是负责盯着这件事。 沈愿想知道,此事也没什么可隐瞒,他便将能说的都告诉沈愿。 纪平安想的多一点,不由问道:“她们不是细作吧?” 许康符道:“小部分是,大部分不是。大半都是为了掩盖那一小半真细作,被弄进武国送死的。” 说着,许康符笑了一声,对沈愿说:“话说回来,此前凛公子也怀疑过沈大人你是西月国细作呢。” 前面细作的说法,已经让沈愿震惊,这个说法离他实在是太远。 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呢? “啊?为什么会怀疑我?”沈愿是真的很懵,他没有做过什么吧? 许康符道:“糖蒸酥酪,是西月国皇室才吃得上的甜点。你会做,且你对凛公子的态度,没有太多的畏惧感。” 沈愿是真的吃惊,这里竟然有糖蒸酥酪?! 纪平安也特别惊诧,五叔公那时候这么怀疑小愿,竟然没有把人控制起来?! 这太奇怪了,不行,他得多盯盯,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第62章 这次吃饭沈愿也买了酒。 纪平安不是很喜欢喝酒,郭明晨和许康符倒是喝。 这里的酒度数对于沈愿来说太低,郭明晨和许康符二人喝着喝着,发现沈愿酒量了得,不知不觉间三人竟然拼起了酒。 就是谁也不服谁,都想要把对方给喝趴下。 沈愿喝酒像是喝水,一杯接一杯。 许康符醉的比较快,郭明晨酒过三巡后也有些撑不住。 “不能喝快别喝了,一会醉的走不动路,可扛不住你们。”纪平安把酒壶一按,不让他们再喝。 沈愿神清目明,也怕许康符和郭明晨喝多了不舒服,不由道:“不比了不比了,我去给你们要些热水喝缓缓。” “不用。”许康符带着醉意起身,茫然的环顾四周,眉头紧皱,“我要如厕。” 两个清醒的人,加上两个醉了的人。 沈愿扶着许康符,对纪平安说:“哥,我带他去。你看一下郭明晨,小心别摔水里了。” 湖心亭周围都是水,喝醉的人站不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纪平安连连点头,“放心吧,快去快回。” 味鲜居的小二帮着沈愿一起扶许康符去茅房。 这边的茅房打理比较干净,燃着线香。许康符还算稳当,没让沈愿跟着进去,沈愿叮嘱他小心,自己和味鲜居的小二在外头等。 闲着无聊四处乱看,突然沈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快要经过拐角的假山石时,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子隽哥?” 宋子隽顿住脚步回头,看到沈愿他眼前一亮,立即转身朝着沈愿大步走来,高兴道:“缘分啊!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这些日子不见,阿愿可曾想我了?” “是有点想。”沈愿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来找我玩?” “回来有一阵子了,最近有点忙没得空闲。”宋子隽边说话边抓着手背,又挠挠脸颊脖颈。 “怎么了?”外头光线暗,看不太清楚。沈愿向前凑近不少,人快要贴到宋子隽身上,这才看清楚宋子隽手背,脸颊,脖颈全是红彤彤的蚊子包。 他眼睛微微瞪大,“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被咬成这样?” 宋子隽苦笑一声,“被凛公子弄山里蹲着去了。” 提起这个宋子隽就觉得身上的蚊子包更痒,力道不由加重,抓的他又疼又爽的。 “你快停停,这些蚊子咬的重,再继续这样抓怕是要留疤的。” 沈愿抬手握着宋子隽手腕,阻止他继续抓挠,“弄些艾草水泡泡吧,能有一点缓解。” 宋子隽被抓握住手腕,干脆没动,低头看沈愿,“你来帮我?” 他理由充分,“我手痒的很,忍不住要抓,你帮我泡水。” “成啊。正好味鲜居有艾草,让小二帮忙弄些就行。”沈愿怕宋子隽继续挠,握着他的手腕就一直没松开,“你在哪吃饭?我送你回去。” “舞堂。”宋子隽笑道:“这里的舞姬跳舞不错,不过比起幽阳那边的西月舞姬,这边的西月舞姬跳的不怎样。” 沈愿象征性的点头,没什么情绪。见沈愿对舞姬不感兴趣,宋子隽勾唇笑了笑,“难怪凛公子不乐意来这边,是次了一些,不值当看。” 沈愿这才抬头,好奇的问:“五叔公喜欢看跳舞啊?” 宋子隽短暂的沉默,“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没人能真的看透凛公子的喜好。” 沈愿有些失落呢,他还寻思着要是谢玉凛喜欢看跳舞,那他正好会一点基本的。 算是投其所好给他的答谢。 可惜了。 沈愿喊了和他一起送许康符来的小二,让他把许康符送回去,顺便和湖心亭里的人说一声,他遇到了宋子隽,在舞堂很快会回去。 宋子隽豪爽道:“说什么说,叫人都来舞堂。湖心亭那边那么多蚊子,你们在那是自己吃饭还是喂蚊子?人再给咬坏了。” 沈愿想说没蚊子咬他,又想到宋子隽一身的蚊子包,这话要是说出来,能气死宋子隽,便闭上了嘴。 “那你去湖心亭那边喊一下人吧。” 沈愿对小二说完,许康符也出来了。 他清醒不少,出来看到宋子隽还能认出来,“呦,宋谋士怎么会在这?” 宋子隽算是谢玉凛谋士里面地位最高的,下面的谋士们对他的观感很复杂。 又羡慕又嫉妒,又想超越但超越不了。 一直以来,宋子隽都是其他谋士们的目标,同时也是向往。 许康符也不例外,这会看到宋子隽,他剩下的一些醉意也全然消退,乌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情绪复杂的火焰。 像是要和宋子隽比一场把人打趴下,又像是看到仰慕的人燃烧着的赤城。 宋子隽的记性也一向很好,能被谢玉凛招做谋士的,都是有能力的人。 而能够被叫来庆云县,还安排在沈愿身边的,能力更是出众。 因此,宋子隽对许康符有印象,不是不知姓名。 宋子隽自然的接话,“许谋士这是喝了多少?脸红成这样,脚步都虚浮了。” 意识到宋子隽认识自己,许康符眼睛一亮,很是嘴硬,“没喝多少,没醉没醉,小酌而已。” “那正好同我们去舞堂里面再喝点,还能欣赏一番西月的舞。” 宋子隽发出邀请,许康符看一眼沈愿,见他也点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三人先去舞堂,宋子隽的位置还挺大,视线也好。 小二看到多了人,立即添加椅子,询问要不要拉上屏风。 “拉吧。”宋子隽道。 很快纪平安带着郭明晨也来了,一路走来晚风一吹,郭明晨也酒醒了。 几人坐下,又饮一轮。 期间味鲜居的小二来送艾叶水,宋子隽的手被沈愿按在盆里泡着。他另外用布巾沾艾叶水替宋子隽擦拭脸上还有脖颈处的蚊子包。 沈愿擦拭的细心,宋子隽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绷的笔直。沈愿让他放松他摇头说不行,“我怕痒,不绷着的话,我会躲开。” 沈愿没再说什么,继续小心的给宋子隽擦,时不时的吹一下,能更加减缓痒意。 那边纪平安看不下去,“你怕痒就不能自己擦?你手上是有蚊子包,不是没手了。” 宋子隽睨他一眼,坐如磐石,稳若泰山,“宋某偏不。” 纪平安烦他,又不想沈愿为难,干脆起身接替沈愿手里的活,气吼吼的瞪着宋子隽,话却是对沈愿说的,“你吃点东西,我来伺候他。” 宋子隽千万个不愿意,人往沈愿身上粘,“可别!你们这些刀吏手劲死打,真要你来,我得脱一层皮。” 许康符喝的有些晕乎,听到宋子隽这话正准备要说什么,结果被宋子隽提前预判盯着看了一眼,他立马闭上嘴。 沈愿也说没事,确实不累人。 而且宋子隽真被咬的挺狠,后面得去医馆配些膏药涂抹才行。力气大了弄破皮可不太好。 纪平安又一屁股坐下,瞪着宋子隽就没停。 沈愿又替宋子隽擦了一会后,纪平安忍到极限,觉得宋子隽太过分了,非要他弟伺候。 眼看纪平安真要发火,宋子隽怕挨揍,见好就收对沈愿说可以了。 沈愿让他痒了就用艾草水先抹抹,然后自己专心吃东西。 中央是舞姬们在跳舞,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沈愿看了一会,跳的还行。到底是在娱乐圈混过,他见过更好的,看起来也兴致缺缺,很快就不看,专心喝酒琢磨着酒味。 舞姬一舞闭后会给堂客们斟酒布菜一番,她们很快四散开。 来到沈愿这桌的舞姬却因没站稳朝着沈愿的身上摔去。 纪平安坐在沈愿左手边,他没喝酒反应快,抬手直接拉着舞姬的手臂把人拖住。 坐在沈愿对面的郭明晨和许康符纷纷站起来,脑袋比什么时候都清明。 吓死他们了,幸好不是细作行刺,不然他们今天命也得交代出去。 舞姬被纪平安这么一拉,整个人跌坐在地。 沈愿几人出来没有换官服,武国也没有官员不允许出入什么地方的规定。 舞姬也吓坏了,顺势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求饶,“求大人们恕罪饶命,求大人们恕罪饶命……” 沈愿弯腰,将手垫在舞姬的额前,接住了舞姬磕头的动作。 他的视线看向舞姬的脚踝,不知为何青肿了,想来也是因此才没有站稳。 沈愿小声道:“快起来吧,你的脚踝受伤需要治疗。” 舞姬听得出沈愿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喜极而泣。 “多谢大人!” 这边的骚动味鲜居的人也注意到,小二很快就带着一个壮汉过来。 那壮汉将舞姬生硬的拖起来,小二则是点头哈腰的对着沈愿等人道歉。 沈愿听完小二说话,这才对那壮汉道:“她受伤了,你那么用力拽她干什么?” 壮汉闻言松些力道,“小人知错。” 如此沈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给自己倒酒,发现小二,壮汉和舞姬都站在边上一动不动,他奇怪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三人一脸困惑,但见沈愿不是开玩笑,便只能满脸奇怪的告退。 沈愿见三人走了这才回头,又见桌上的几人同样神色奇怪的看他。 “你们怎么了?”沈愿摸一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宋子隽道:“那倒是没有。” 瞧沈愿是真的不知道,宋子隽给他说明,“在这些场合,你那么关心在意那个舞姬,接下去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带那个舞姬走。” 宋子隽声线突然变得低沉暧昧不清,“共度良宵。” 又想到沈愿叫人走后味鲜居人的反应,宋子隽不由笑道:“味鲜居的小二在那等着你发话,挑选房间呢。没想到你居然直接让他们走哈哈哈哈哈哈。” 沈愿震惊道:“啊?我不知道啊!” 竟然还有这种隐形的规矩吗?! “不知道也好。”纪平安揉一把沈愿的脑袋,“把宋子隽刚刚说的话都忘了,你还小,不知道这些对你好。” “阿愿还有两个月就十七,他这个年岁,当爹的有一堆。”宋子隽不赞成的问:“哪里年纪小了?我说的话他怎么就听不得了?” 纪平安是真烦宋子隽,就差翻白眼了,“你这把年纪不也没见有个媳妇孩子,我弟弟十七都不到,你都教他一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你今年二十二,我才二十。你不也没娶妻生子,比我大的人都不急,我急什么?” 宋子隽嘴皮子溜,语速快的吓人,攻击力还强。 眼看战况要升级,沈愿连忙道:“好了好了,都不吵架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叹一口气说:“我还不知道啥时候有媳妇呢,五叔公说了这事他以后给我办,我现在不能想着这些,对我前程不好。” 话音一落,二人异口同声道:“真的是凛公子说的?” “真的是五叔公说的?” 沈愿点头,“我骗你们这个干嘛。” 纪平安高兴的大笑一声,“好!小愿你一定要听五叔公的话,他给你找的人肯定不会差!” 宋子隽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却在变浅,不过很快收敛无人察觉,“有凛公子在,想必阿愿今后的姻缘定是美满。” 美满不美满的沈愿也没想过,都是没影子的事呢。 “反正现在我就是好好写故事,把主簿做好,想办法发展家族。其他的都等后面再说吧。” 对此纪平安是无比赞成。 男人汉大丈夫,就是要立业再成家的! 天色已晚,几人离开味鲜居,各回各家。 味鲜居东南方向角落的小院,是舞姬们休息的地方。 夜晚乌云遮月,光线黑暗。 舞堂摔倒的舞姬身手敏捷,悄无声息的离开屋子,来到不远处池塘边,柳树下站着一袭黑衣蒙面的人。 “主子,今日行动属下失败了。”舞姬跪地谢罪,“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黑衣人抬手折柳,往后一甩。 细长的柳条如同铁链一般抽打在舞姬手臂上。 舞姬低头,咬牙忍痛,一声不吭。 一下过后迟迟没等来第二下,她试探抬头发现人已经不在,草地上躺着一个小陶罐。 舞姬奇怪捡起,打开之后轻嗅才发现是治外伤的药膏。 第63章 沈愿的新故事已经写了开头,他准备攒几章再让茶楼说书,不然他怕开天窗。 这个故事与现实的武国有接轨,前期他想写的生活化一些,更有代入感。 但他自己对这个国家的了解,百姓生活的了解,也不是特别深。 因此免不了要多出去走走看看。 纪兴旺想看后面的,他很好奇剑客到底是什么,门派又是什么。 故事里武艺传承的方式和他知道的一点也不一样。 新颖又令人向往。 不过沈愿的二章要有一阵子才能写出来,他要忙活一下家里的一些事,得完全安顿好才行。 家里的院子终于盖好,里面家具也全部齐全。 虽说是砖瓦房,也有不少的木质结构,砖瓦与木头结合。 院子里的地面留出绿植地带,其他地方都铺设青石板,不怕下雨的时候黄泥脏鞋子。 沈东他们几个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屋子,全都是按着他们各自的喜好布置的。 小北北还小,她的房间一应家具齐全,沈愿想着她以后长大点了,想要重新布置也可以重新弄。 沈愿还给自己弄了一个书房,书架用的木头是实打实的结实。 不然竹简放不了多少就得塌。 家里房子盖好,沈愿想要接沈安娘回来住,家里也住得下。 沈安娘现在的情况比前面要好不少,谢玉凛派去的女医医术高超,又有身手极好的暗卫去采药,一些名贵药材谢玉凛那边能直接提供,养也把沈安娘养回不少气血。 衙门里面也无他事,郭明晨和许康符能处理的很好,今日干脆告假去桂花村接沈安娘回家去。 沈安娘也知道回家的日子,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侄子会有这样大的本事,靠着他自己一个人真的把家撑起来,带着弟弟妹妹们把日子过下去了。 当年老道来家中讨水说的那句话,都当吉祥话去听,没成想是真的。 沈安娘是真心替沈愿,同时也很担心他。 高兴的是以后沈愿能不愁吃穿,冷了有衣穿,饿了有饭吃,病了能看病。 她怕的是孩子无人庇护,在外会受欺负。 说句心里话,她其实并不想回沈家。 很怕自己会成为小辈们的拖累,孩子们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 沈安娘看着已经接连来好几日的平婶子,刘婶子还有几个嫂嫂们,她无奈又感动的叹息。 小愿这孩子心思细腻,早早就叫婶子嫂嫂们来劝她。 将她捧的高高的,不知道还以为她多金贵的命呢。 只是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回家住的道理?若是父母皆在倒也能住一住,可她一个大人叫小辈养着,她实在是没那个脸啊。 沈安娘这些日子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撕扯成两半了,一半想回去,也高兴沈愿记着她。 一半不想回去,怕给孩子添麻烦。 就这么想着纠结着,沈愿已经到院子里。 “姑姑起了没!我进来啦!” 沈愿轻快的喊一声,屋里的平婶子乐道:“快进来吧!你姑姑清醒着呢!” 外头响亮的嗳了一声,平婶子转头对沈安娘笑道:“安娘啊,你这侄子有出息重情义,你回去啊啥也别想,就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成。” 沈安娘犹豫着点头,到底是不自信,心头满满的忧虑。 不仅是为着嫁出去的女儿不好回娘家过的缘由,还有她借人之手,杀了人了。 沈安娘郁结于心,吃再多的药也没法通心头那口气。 平婶子和刘婶子对视一眼,谁都能看得出沈安娘心里有事。 二人轻叹一口气,正好沈愿进来,屋里的人都给他让道。 沈愿直奔沈安娘床边,关切的问她,“姑姑觉得今日身体如何?我用马套了板车,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待会去坐看看,若是不舒服那我再弄些干草在下头垫着。” 沈安娘定定的看着沈愿,之前她见他的时候,脑子总是昏昏沉沉,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孩子又整天忙的很,清醒的时候她又见不着人。 她对刘婶子等人道:“婶子嫂嫂们,我想和小愿说几句话,辛苦你们在外面喝些茶水。” 刘婶子几人应下,没一会屋里就只有沈安娘和沈愿两个人。 “小愿过来坐。”沈安娘身体尚且虚弱,拍打床边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虚浮。 沈愿立即坐在床边,眉间轻皱颇为担忧,“姑姑不舒服?” “没有。”沈安娘仔细看沈愿,半晌后才道:“小愿变了许多,以前你不爱笑,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现在爱说爱笑,婶子们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情,她们都很喜欢你。” 沈愿有一瞬的心虚,偏他又不能说实话,只好硬着头皮道:“经历生死,总是会变的。” 沈安娘晃神道:\“是啊,经历生死,总是会变的。” “小愿啊,姑姑都还没有问问你,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一想到孩子差点被饿死,沈安娘就忍不住的心疼。 沈愿沉默片刻后点头。 辛苦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很辛苦的。 每天也特别的累,睁眼就要谋生,想着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但他的辛苦和累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弟弟妹妹更小,他要做顶梁柱,就不能觉得累和苦。 更重要的是,弟弟妹妹们都特别的乖。 已经为他分担许多,他不想再把负面的情绪带给他们。 “但是姑姑我也很幸福,东东他们对我很好,我看到他们就不觉得累和苦了。”沈愿紧盯沈安娘,轻笑道:“现在我的姑姑也要回家了,我又多一个亲人陪伴在身边,只会觉得更幸福。” 沈安娘鼻尖一酸,“小愿,姑姑有事要和你说。” 沈安娘轻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坦白,“姑姑、姑姑杀人了……” “我可能,不能回那个家。” 沈安娘声音很轻很轻,“小愿,你别怕姑姑成吗?” 沈愿知道这是沈安娘的心病。 “我不怕。”他抓着沈安娘的手,用力攥紧,无比肯定的说:“那是范轩死不足惜。我是姑姑的话,会直接动手杀了他。姑姑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姑姑你做的好!” “范家私藏兵器满门抄斩,姑姑你的户籍凭证也已经更改,你还是沈家人,没有入过范家。所以别怕,我们重新过活。” 这个消息沈安娘知道,之前女医就和她说过,为了让她放宽心,有利于养病。 可她郁结不在于此。 这些话没有沈愿的那句“不怕”还有“你没错”“做的好”来得管用。 旁人的眼光想法她不在乎,真的在乎的话,当初也不会那么做。 但至亲的看法,她在乎。也怕旁人因她这事,对她至亲有看法。 沈愿的话无疑是给了沈安娘莫大勇气。 她一直害怕沈愿知道后会害怕她。 沈愿看着沈安娘的眼睛,轻声劝她,“姑姑,以前太苦,我们不去想了。回家吧,我和弟弟妹妹们都很想你。” 沈安娘忍不住落下泪,她终于点头颔首,“姑姑和你回家。” “以后,姑姑会好好保护你和东东他们。” 沈愿用衣袖擦拭沈安娘脸颊的泪,温声承诺,“我也一定会保护姑姑,不叫姑姑再受伤。” 沈安娘哭的更凶了。 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大树村,沈东兄弟三人在门口张望,终于盼来了人。 “哥哥!姑姑!” 三个小子刷刷刷跑出去,沈愿及时勒马,让他们爬上来。 几个小子从小都是被沈安娘带的,虽说前两年沈安娘嫁人离家,他们都还记着姑姑。 尤其是沈东,他记忆最深。 就连平时不吱声的沈南都拉着沈安娘小声说:“姑姑,想你。” 孩子们围着她,亲昵又依赖的紧贴她的身边,让沈安娘的心在此刻彻底落下,生出无限的温热。 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沈愿给沈安娘单独准备一间屋子,不过沈安娘说她暂时和小北北睡。 孩子还小,沈南他们再仔细也终归是小孩,她带着沈北能放心些,也能让沈南他们轻省些。 沈愿心知这时候不要拒绝沈安娘想帮忙的心,便点点头。 小北北特别乖巧,从来不闹腾,带起来很省心。 有个事情做,也不会太胡思乱想。 这边盖房子完工没有什么请吃饭或者是撒东西的习俗,沈愿便给帮他盖房子的村民们一人发了十斤粟米面,另一斤五花肉。 他托春天婶子早早等肉市割的,板油弄不来,五花肉油脂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人都缺油水,肉发下去村民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沈愿说是为了庆祝新居落成,也是为了奖励他们活干得好,不让人不收。 因为给的实在是太好,村民们是真的馋肉和粟米啊,最后很不好意思的收下了。 这天大树村的空气都是肉香,给那些没去盖房的村民馋得不行,也懊悔的不行。 早知道就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这会人家都吃上好肉,他们只能闻个味道。 沈愿这边房子落成,平婶子家也要盖新房,早早就与村子里盖房的说好了。 平婶子家不像沈愿这样阔绰,一下子盖成个小院子。 但也是用到一些青砖黑瓦,还要往外扩建几间房。 前面给沈愿盖房子的,直接无缝接活,手里有活干,心里可别提多美了。 这日子过的那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前头没能选上的村民们以为这次还是只能干看着别人赚钱,没成想刘村长把他们聚起来,问他们要不要组队进山砍树。 盖房子要用到不少木头的,虽然赚的没有直接去盖房子的人多,但至少能有个辛苦费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嫌赚的少,只怕自己还是没得赚。 王三虎家里盖房这事,比沈愿盖院子还叫大树村的村民们震惊。 掰手指头算算,王三虎跟着沈愿去城里干活,也就两三月的功夫,就从家里吃不上饭,交不上税,变得能盖青砖大瓦房了。 哪怕不全是青砖黑瓦,那至少用到了不是。 比起纯黄泥茅草的土房子,好不知多少。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话,大家伙都快羡慕疯了。 没动工的时候,就已经时不时的会有人问平婶子的儿子们,他家王三虎跟着沈愿说故事,到底是什么章程。 村子里不少媳妇婶子的也来串门,话里话外的套王家女眷们的话。 都没什么恶意,就是好奇想知道这活怎么就赚成这样,在他们看来,和天上下银子捡起来没啥不同了。 平婶子每天晚上都要关上门,耳提面命的让家里人把嘴闭严实。 不是她小气不想说,不给别人发财。 而是怕因为他们家的话,叫沈愿难做。 都是一个村子的,其他的长辈求着沈愿去带人,又怎好拒绝? 多多少少都是要帮衬,帮了这个,那个帮不帮? 平婶子叹着气,当初也是迷了心窍,听沈愿说他那边剩的砖瓦多,她家要是盖房能直接转手。孩子们也都大了,家里确实住不下,她还真就琢磨起来了。 好在现在村子里还能稳住,不是什么大事。 刘村长怕那些品行不好的会眼红闹事,还给他们安排了个活计干,有刘村长在,前面倒也闹不起来。 不过平婶子还是趁着沈愿在家,专门过去提醒了一下他。 “要是有长辈来找,你就找婶子和你刘叔。别傻乎乎的说啥都应下知道不?” 沈愿点点头,看一眼边上抱着小北北的沈安娘,他笑道:“婶子不用担心,我姑姑在家呢,她会帮我盯着。” 沈安娘抬眼满是笑意,“是啊,我给孩子盯着,肯定不叫他被人欺负了去。” 平婶子嗐了一声也跟着笑,看似数落实则话语里满是宠溺,“你啊,有姑姑在家就是不一样,有人撑腰了是吧。” “是呢。”沈愿无数次的肯定着沈安娘的存在,她的重要性。 沈安娘看在眼里,听在心中。 她的新生。 再不要为了令人恶心厌恶的过往而伤害折磨自己。 小愿说的对,范轩就是死有余辜! 她一定一定要好好活! 家里事情都安顿好,沈愿隔了一天才去衙门报道。 到自己办公的小屋子,将他从家里带的两罐排骨汤分别给郭明晨还有许康符。 排骨没啥人买,但他爱吃,总会托春天婶子帮忙带。 以前他自己做排骨汤,还会烤排骨、炖排骨吃。弟弟们跟着他吃,也喜欢上了。 沈安娘看沈愿做一遍后,就上手要做,做的比沈愿自己弄的好吃多了。 “这可是我姑姑做的,可好喝了,带给你们尝尝。” 一声令下,郭明晨和许康符捧着瓦罐就开始吨吨吨。 沈愿叫他们慢点喝,小心呛着,两人这才减慢速度。 “对了,你们有看到平安哥不?” 他还给纪平安带了一瓦罐呢,也不知道人在不在衙门。 不在的话他就自己喝了。 许康符道:“一大早就点了人带刀走了,带的全是武刀,怕是要实打实的打一场。” 说着他声音压低许多,几乎是气音,“不出意外,应该是配合凛公子那边的人去茶道拿人。有官府的官吏在,面上过得去,不算太越权,无可指摘。” 沈愿了然,难怪最近他都不怎么能看见平安哥,这事估计也快收尾了。 “主簿大人,最近庞县令要是找你的话,能避就避。不能避的话,他说啥你听听就行,别真往心里去。”许康符吹一吹排骨汤,“今天纪头带着人走的时候,正好遇到庞县令斥责武刀呢,纪头直接打断,一点面子也没给把人全带走了。” 许康符想到一点,又提醒道:“哦,还有,武刀们回来的时候,遇到秦时松的话,你也躲远点。” 沈愿奇怪问他,“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庞县令早上骂武刀们,为的是他们不交官服费用。” 沈愿:…… 好嘛,他就两天没来,进化的里外不是人了。 第64章 陈家茶道路线上的古茶庄,外面被围的水泄不通。 纪平安带着人蹲守在外面的树林,秦时松大手按住腰间大刀刀柄,浓眉紧皱不耐问道:“在这蹲半晌了,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再等等。” 纪平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他带人来完全就是走个过场罢了,“不用进去拼杀有什么不好?怎么这么着急。” 秦时松是出了名的谁的面子也不给,加之对纪平安不爽,从来没个好脸色,这会说话也冲。 “纪头当然是不用着急这些的。你不需要拼杀就能往上爬当大官的,再不济也是个刀吏头领,自是与我们这些命不值钱的武刀不同。我们不拼杀,可没有功劳来换取好待遇。” “就算是丢了命,也没两个子做赔偿,顶多就是挪个位置出来叫另一个可怜虫顶上罢了。” “姓秦的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真的叫人窝火。”纪平安也不惯着他,当即道:“你们这样又不是我造成的,你在这里和我唧唧歪歪有个什么劲啊?有本事拿刀架庞县令脖子上,他这人欺软怕硬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把刀一架,铁了心要杀他,定是你说什么他应什么。” 纪平安转头看秦时松,嘴边挂着邪性的笑,“你真要这么做了,我替你守门,也别说那些怕他报复的话。保准他不敢拿你和你家人怎样,你有胆子干嘛?” 秦时松眉眼轻抽,纪平安这疯子比他想得还疯。 “不敢的话就哪来哪去,少在我跟前晃悠。” 说罢纪平安也不看他,扭头看不远处的庄子。 要不是看在秦时松有些血性,除了脾气暴躁些,人没什么大问题的份上,他早冒火了。哪里还会忍到现在,说这么多。 武刀是辛苦卖命不错,可说白了不是替他卖命,他凭什么要受他们的鸟气? 秦时松憋一肚子火又按着刀走了。 坐下去后一双黑眸紧盯纪平安,要喷出火来。 边上的武刀们看他这样,也忧心忡忡。 “头,别气了。咱们就这身份地位,啥事都要放心里去想,那真别活了,迟早气死。” 身边的人三言两语的劝着,秦时松心绪并不宁,却也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古茶庄里面传来一声箭哨破空的响声,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纪平安立即按刀发令,“所有人即刻准备,随我冲进古茶庄!” 武刀们身经百战,反应迅速。 秦时松在最短时间内调整情绪,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透着勿近的煞气。 一群人持刀冲进古茶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院子里三方人马已经打做一团。 “陈雨叶”神色慌乱躲在柱子后面,一双眼睛却在敏锐的观察四周。 此番与走私盐产的交易,在得到具体地址和时间后,谢家的暗卫便扮作匪盗下山劫掠古茶庄。 为了演的逼真一些,谢家暗卫扮演的匪盗时不时还要过来砍他两下。 他也配合着在地上滚几圈,看着狼狈不堪,实际上毫发无伤。 纪平安认得陈雨叶,这小子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小愿当初想和陈家茶楼好好合作,结果这厮跟着徐家玩阴的,他们纪家也在这上吃了亏。 要不是小愿后面费了大代价,跑去求五叔公,这危急能要他纪家甚至是小愿的命。 他对陈家任何人都没好性,恨不得抽他们。 按计划,纪平安带着刀吏是在这些人里浑水摸鱼,“匪寇”会在彻底压制走私盐的一群人后跑掉,然后他下令专注抓弄私盐的那一批。 陈家人也要受牵连,一起被抓走。 谁叫这事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呢。 纪平安稍微一琢磨,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要和陈雨叶算旧账。 这么想着,便提刀朝着陈雨叶和方向跑。 打斗中刀剑无眼,没注意砍两下也是没办法控制的事。 陈雨叶刚假模假样的躲过“匪寇”攻击,还没回神呢,当头又有一刀劈来。 要不是他身手好,够敏锐,这一刀砍下来,他非受伤不可。 对于陈雨叶躲过攻击,纪平安也是一愣。 还以为陈雨叶深藏不露,下一瞬就看见他在地上打滚。 得,运气好。 一击不成,纪平安紧追其后。陈雨叶看清来人不由皱眉,麻溜的爬起来,侧身躲过后借机不经意贴近纪平安,在他耳侧小声提醒,“你疯了对我动手?我是凛公子的人。” 纪平安闻言人都愣住了。 陈雨叶是五叔公的人?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想来陈雨叶也不敢拿这种事诓骗,很容易露馅。 纪平安心里堵的不行,这叫什么事啊! 陈家搞得那一出,纪家最后没什么影响。可小愿的故事受到了大影响。 五叔公不是挺在意小愿,怎么还和陈家走的这样近?连陈雨叶都纳入麾下? 纪平安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陈家有什么值得被看上的地方。 反而是越想,纪平安心里越是愤愤不平。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走私盐的,他这私仇刚才没能借机报一下,现在想再动手也难。 万不能耽误正事,纪平安没办法,只能咬牙放过陈雨叶。 便宜你这厮了! 谢家暗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战况很快就出现两极分化,走私盐的那帮打手被压制死死的。 到了最后收尾时候,谢家暗卫默契收手,开始撤退。 秦时松不知道这是一场戏,真以为这些人是匪寇。他生怕这群人逃了,带着一部分武刀们就要去追。 纪平安大喊一声,“秦时松回来!他们身手了得跑就跑了,你带人追出去是不要命了吗?” “不要了!”秦时松急红了眼眶,“就是他们如此厉害,才要去追击!真让这群匪寇逃窜出去,得有多少村子遭殃啊!” 武刀们跟着秦时松的话发出吼声,“杀匪寇!” 秦时松的想法是对,做的也完全对。但纪平安无法在这个时候解释,甚至于没有谢玉凛的允许下,这件事永远都不能解释。 没办法,他只能强硬道:“我以上官的名义命令你听从指令,给我回来!” 秦时松愤怒咬牙,更恨纪平安了。 犹豫片刻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依旧向前追击。 纪平安喊不住人,提刀就往前跑今天就算两人打一场也得把人带回来。 突然前方有箭矢破空声,是撤退的“匪寇”们射出。秦时松躲闪不及,肩头被利箭直接穿透。 他疼的单膝跪地,越来越多的箭矢扑来,武刀们只能停下脚步以刀抵挡。 纪平安趁机又喊:“快回来!别他娘的丢了命还把走私盐的人也给丢了!我们这边要撑不住了!” 秦时松也没想到这些匪寇竟然厉害成这样,以他们的手里生锈豁口的破刀,挡这些箭都困难,还真是抓不住一点,只能送命。 要是有一把好刀,尚可一搏…… 看着周围奋力抵抗的兄弟们,秦时松犹豫再三,“走!跟老子回去抓私盐贩子!” 返程后,秦时松肩膀带伤,却越战越勇。像是要将抓不住匪寇的气全都发泄出来一样。 腰腹被砍一刀,还能面不改色的抓着对方刀柄,反手就给对方来两刀。 古茶庄在又一番激战后恢复平静。 纪平安带领武刀们将私盐贩子和其打手全部捆绑起来,外面又来一队人马,还有一辆马车。 车上挂着谢家的牌子,下来的人是谢玉凛近身伺候的小厮。 衣着不菲,面容俊秀,身形偏瘦的少年出现在这弥漫血腥气的地界,有些格格不入。 纪平安去见谢玉凛几次,都见到了这个小厮。 对方比他反应快,先开口道:“凛公子怕纪公子人手不够,特意命小人带些护卫过来帮忙押送。” 纪平安颔首道:“晚辈谢五叔公记挂。” 他瞧一眼不远处蹲在木桩下的陈雨叶,小声的问小厮,“敢问小哥,那陈雨叶五叔公有说怎么处理吗?” 小厮顺着纪平安视线看去,随后笑道:“让他回家便是,其他的陈家人暂时先关在牢中,拷打询问。” 纪平安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小厮这样说,侧面的承认陈雨叶真的是谢玉凛那边的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这事陈家的当家人脱不了干系,依我看最好是把陈雨叶一起抓紧去严刑拷打,肯定比问一些小喽啰要知道的多。” 小厮依旧是微微笑着,“私盐背后之人并没有出现,放长线钓大鱼。把人放在外面,也好引背后人动手不是。” “关在衙门里面也能引背后人动手。”纪平安还在争取,“衙门里漏的像筛子,想杀谁轻而易举。” 小厮略微低眸,随后道:“纪公子说的也是,那便关进去吧。” 陈雨叶被从木桩子那提溜起来,捆了个结实。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脸笑意的纪平安,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纪平安把人抓了心情好,难得没和他计较。 谢家的护卫留下一半在古茶庄里看守私盐,其他全部押解私盐贩子和陈家人去衙门。 到衙门的时候天色已晚,纪平安亲自将陈雨叶送进牢狱里面,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出去的时候还想着明天一早就要和沈愿说这个好消息。 本是要直接回家,纪平安发现衣摆有血,还挺多的。 不想听他娘念叨,便在衙门里换了一身衣服,顺便简单洗漱一下,把手上脸上还有头发上的血给擦了后才走。 时辰已晚,正门已经关了。 纪平安只能从后面走,翻墙出去。 刀吏所离狱所很近,刀吏所后面离狱所的一侧小门更近。 纪平安双手刚撑上墙头,就看见狱所小门出来两个人。 都是熟人。 一个是谢玉凛的近身小厮,一个就是那该死的陈雨叶。 纪平安手指奋力扒着墙头,脑袋往下缩露出一双眼睛看不远处,他嘴角一抽,几个意思? 这陈雨叶到底哪里值得五叔公这样在意,人进去了屁股都没坐热,就给带出来了? 眼睁睁的看着陈雨叶和小厮上了谢家马车,纪平安坐在墙头,望着月亮发了一会呆。 理智告诉他,不要再继续探寻这件事。 但他心里憋闷,就是不服气。 陈家要是个好的,陈雨叶要是个好的,怎样都行。 可陈家不是啊。 他们分明跟着谢家二房背地里坑人。 纪平安心里清楚,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影响到谢玉凛,甚至都不算是对谢玉凛出手。 不过是逼着纪家选择罢了。 顺便殃及了沈愿。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憋屈。 罪他们受了,陈家倒戈示好就又能靠上更强的靠山,凭啥啊! 纪平安吐出一口浊气,他就不信陈家是真心的,一定能查出什么东西。 纪平安下定了决心,一跃而下。 谢家祖宅他是潜入不进去的,只能潜入陈家想试试看能不能探听一些什么。 要是能查到关于私盐的就再好不过,最好是能查到可以证明陈家人知道私盐幕后之人,他们一直在隐瞒说不知道。 五叔公最厌恶欺骗,这样一来,陈家有的是罪受! 纪平安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嗯,黑色的,正好。 一路小跑到陈家后门,纪平安撕了衣角蒙在脸上。 他小心的爬上墙,偷溜进陈家后院。 各家院子布局他知道个大概,有平时巡逻会看,也有是跟着家里去各家做客赴宴,还记得大致方位。 纪平安倒是没来过陈家,不过各家院子屋舍布局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他根据自己家的布局记忆在陈家院子里摸索。 陈家没有多少护卫巡视,纪平安如鱼得水。 他动作小心,一路摸到主院,这里住的都是一家之主。 里面还有光亮,纪平安心中一喜。 院子里能看见有护卫,他左右环视,然后悄悄从围墙处爬上房顶,在另一面猫着腰走的小心避开护卫们的视线。 好不容易走到了地方,纪平安掀开瓦片,里面是黄泥掺着草屑。 费劲了抠了一会,终于抠通,他小心翼翼生怕泥灰落下引人注意。 好在他抠的不算太大,身体重心尽可能往后,避开抠开的地方以防止泥灰被压落,耳朵贴近小洞,听里面的人说话。 陈夫人和陈家主正坐在小榻上,屋里伺候的人全都被屏退。 陈家主在洗脚,陈夫人坐在一旁用扇子给他扇风。 小桌中间的油灯燃着,烛光照映二人的脸。 陈夫人轻吸一口气,这才叹气道:“老爷,二郎媳妇又来找我哭,说二郎住书房,不愿意见她。就算是见了也很冷淡,话都不说一句,就连孩子都不抱不看。” 她说着话,眉头紧锁,也是为难的模样,“二儿媳妇说二郎现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别说是她,就连我也这样觉得。” “以前二郎多喜欢他媳妇?见到孩子更是亲的不行。现在别说是对妻儿,有时候我遇见他,他都冷冷淡淡的模样。” 陈家主只能打马虎眼说:“现在茶楼是多事之秋,老二太忙了累的。等过阵子不忙,老二缓过劲就好。” 陈夫人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可以往忙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这么些年过来,她还能不知道儿子的状态吗? 借口这么烂,能说服谁? 一定是有事瞒着她,这事怕是不小。 她也不是非要知道,只是孩子变的实在是太多,她身为母亲,也是真的担忧。 二儿媳每天都要来她这边哭,哭的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更加害怕儿子是不是有什么要命的事瞒着。 她就两个儿子,老大死了,她只有老二了。 不管怎样,她的老二不能再有事。 “老爷,你就和我说了实话,咱们老二是不是有事?” “不是天天都能见到,他能有什么事?”陈家主作势擦脚,语气也加重不少,“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整日就是容易多想。快点睡吧,困死了。” 陈夫人了解儿子,也了解丈夫。 丈夫如今的模样,就是心虚的表现。 她一把按住陈家主的膝盖,将他的脚重新按回木盆里面。 “今日你必须把老二的事告诉我!” 陈家主急道:“你说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了没事?” “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夫人下最后通牒,“你不说咱两就一直这么耗着,我是他的娘,他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 趴在房顶的纪平安不由又贴近不少,这声音断断续续,听的不是特别清晰。 不过连蒙带猜的,也能知道大概意思。 所以,陈雨叶到底怎么了,陈家主和陈雨叶又隐瞒了什么? 为什么陈雨叶会变化那么大? 纪平安成了这个屋里除了陈夫人以外,最想知道答案的人。 陈家主心知自己夫人脾性。 她想要弄明白一件事,那必须得清楚才能放过。 不然全家不得安宁。 而陈雨叶的事情,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家主犹豫再三,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只能说出来。 不然他这个夫人能把家拆了,秘密最后也一样瞒不住。 不如说了,让他夫人闭嘴保密。 陈家主懊恼道:“行了,和你说,但这件事关乎我们陈家和儿子的未来,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不能透露出去一点。” “儿媳妇那边,你要想尽办法的稳住明白吗?” 陈夫人心里慌的厉害,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说不要说了。 但又实在是担心,便郑重点头。 陈家主这才将陈雨叶和谢玉凛的事说出来。 “原本我是送女儿去的,谁知、谁知那谢玉凛竟然要雨叶啊!” “老二后面的那些变化,都是因为给谢玉凛当了男宠才这样的。他心里已经很难受,隔三差五的就要去一趟谢玉凛那边……” 说到这里,陈家主也有些说不下去。 一个有妻有子的大男人这样被人折辱,谁还能笑得出来啊? 再怎么性情大变,对人冷漠都是能理解的。 看儿子越来越冷淡的样子,也不怎么搭理他,甚至再不叫他爹了,陈家主也是悔的捶胸。 得知真相的陈夫人眼睛瞪大,脑袋发晕,人直接往后面仰去。 难怪!难怪会不再触碰妻子,不再亲近自己的孩子。 陈家主顾不得擦脚,直接从木盆里出来,光脚踩地,弄了一地的水,在陈夫人倒下去的时候拉住了人。 他又不敢喊人,只能拍着陈夫人的脸,硬是把人给拍清醒了。 陈夫人木着脸流泪,随后发疯一样的捶打陈家主。 她压低声音的咒骂,“你不是人!不是人!连儿子都能送出去,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事实如此,陈家主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捶打。 而趴在房顶的纪平安,人也傻了,险些从屋顶滚下去。 什么叫谢玉凛看上陈雨叶? 什么叫陈雨叶当谢玉凛的男宠? 五叔公竟然好男色? 还喜欢陈雨叶这样的? 纪平安突然想到白天在古茶庄,陈雨叶对他说他是凛公子的人。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若是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和陈雨叶关系不一样,舍不得他受罪,所以那么迫不及待的就把人又弄了出去。 纪平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他整个人都很恍惚,被这个消息吓到,也实在是不敢相信。 他喜欢男人,谢玉凛都不像是喜欢男人的样子。 这一夜,纪平安失眠了。 翌日一早,沈愿又带了好吃的来衙门。 是他姑姑烤的芝麻饼。 饼烤的恰到好处,外酥里软,带着微微焦香和芝麻特有的香气。 知道纪平安爱吃这个饼,他给纪平安带了两块。 要是遇不到人,还是他自己吃。 今天运气好,进门就看见纪平安。 沈愿高兴喊道:“哥!平安哥!” 前面的纪平安没有反应。 沈愿有些奇怪,追了上去,笑着拍纪平安肩膀,“哥你怎么不理我?我喊你两声了。” 游魂一样的纪平安有气无力的看向沈愿,“啊?是小愿啊,你喊我了吗?我没听到。” 沈愿被纪平安眼下乌青吓一跳,“哥你昨晚做贼去了?怎么眼睛黑成这样,没睡好吗?出什么事了?” 一想到昨晚,纪平安就想死。 他要是真做贼去还好,就听不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这事还是不和小愿说的好。 孩子年纪小藏不住事,万一在五叔公面前露馅,五叔公为了声名杀他灭口可怎么办? 纪平安打马虎眼含糊道:“嗯,没怎么睡好。前些天太累,昨晚能休息反而休息不好。对了,你找我有事?” 沈愿闻言把用布抱着的芝麻饼拿出来,“这两块是给你带的,我姑姑起早烤的,她做的可好吃了。前面还做了排骨汤,也给你带了。不过你不在衙门,我替你喝了。” 纪平安强打起精神接过饼,饼香扑面,纪平安也眼前一亮,恢复些精力。 “好香!对了你姑姑怎么样了?” 范轩是因为他才会那样,对沈安娘,纪平安到底存着一份愧。 之前听说人不太好,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沈愿笑着点头,“好多了,正好我家全都收拾妥当,准备宴请好友聚一聚,哥你到时候来啊。” “成啊,大概什么时候?”纪平安咬一口饼问道。 酥香的饼在口中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不少。 沈愿想了一下后说:“也就这几天吧。” 纪平安点头,“行,之前说好的,我得在你家住一晚上。” “没问题!” 沈愿要宴请,回去就和沈安娘定下要做哪些吃的。 肉不能少,还专门买了白米蒸米饭吃。 家里不缺吃的钱,这日子一天一个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起波澜,在吃住上沈愿不想太亏待。 沈安娘在这些方面全听沈愿的,从不会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孩子高兴就成,人也能赚。 这里调料比较少,除了还是中药的一些香料以外,能做调味料的就只有盐、肉酱。 酱油和醋沈愿暂时没见着,但听说这里是有的,不知道是周边的哪个国家有。 都是秘方,做出来走贸易路线的。 权贵桌上才能看见,目前还轮不着平民百姓吃。 做肉的话加些香料味道更好,便去中药铺买了一些桂皮,八角,花椒这些,贵的要命,一共不足二两重的东西,要三百文。 沈安娘拿到这些中药料,看着沈愿做了顿软糯咸香的五花肉,便知道了要怎么用。 甚至举一反三,不同的中药料搭配,口感上做的更好。 沈家人吃不完,沈愿有好吃的又爱分享,衙门里的纪平安、郭明晨、许康符三人跟着大饱口福。 过了三天,沈安娘厨技迈进了下一个阶段,厨瘾大爆发,对沈愿说可以宴请了。 沈愿立即告知下去。 他请的人不算多。 宋子隽,纪平安,郭明晨,许康符,茶楼的纪兴旺,方早上,还有春天婶子,三花婶子,四更叔。 桂花村的徐大贵一家,本村的刘村长一家,平婶子一家。 众人收到他的消息,纷纷表示一定准时赴约。 而谢玉凛,在沈愿考虑之后还是选择没有邀请。 沈愿寻思着谢玉凛有洁癖,还比较严重,应该是没有办法适应这样的环境。 真叫他来,反而是受罪。 但完全不表示,似乎也不好。 沈愿自己琢磨了一阵子,在宴请那日,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黑不隆咚的,就钻进灶屋里面忙活。 等沈安娘醒的时候,沈愿也忙活完了。 他拎着重重的食盒,跑到后面僻静无人处喊了一声,“有人在吗?出来一下,我有事!” 暗卫很快出现,沈愿笑着将食盒交给对方,“这是我请五叔公吃的饭,劳烦帮我跑一趟。我今天有点忙,没时间送。” 暗卫知道沈愿今日宴请,伸手接过食盒。 沈愿又说了不少的话,让他带给谢玉凛。暗卫静静听着,直到沈愿说好了,这才带着食盒离开。 谢家祖宅。 谢玉凛早已知道沈愿今日在新居宴请好友之事,也知道他没有收到沈愿的宴请。 一大早上,屋里就一直低气压。 小厮近身伺候,都变得小心翼翼。 “手套换新的,糙了。” 谢玉凛将丝绸手套随意丢回托盘里面,小厮看着新做出来的手套,这哪是手套糙了,分明是心不静啊。 第65章 手套是崭新的,但谢玉凛说糙了,便是糙了。 小厮立即将准备好的手套拿走,“公子恕罪,小人这就去换。” 谢玉凛神色冷淡,倚靠在圈椅中,冷冽的眉眼毫无温度。他的视线落在虚无,不知在想些什么。 换手套的小厮很快回来,弯腰将托盘举起,恭敬道:“公子,这是新做的手套。” 谢玉凛动了一下,拿起手套给自己戴上。 熟悉的触感包裹着指节掌心,平时觉得舒适的触感此刻只觉得燥得慌。 “公子,沈主簿身边的暗卫求见。” 守在外面的小厮进来通传,被屋里的低气压吓的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玉凛冷冽的眉眼有些许松动,手上在慢条斯理的整理手套,想要让手掌舒服一些,“叫人进来。” 很快暗卫便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大食盒。 “属下见过主上。”暗卫恭敬行礼后将食盒敬上,“这是沈主簿托属下给主上送的吃食。” 谢玉凛视线落在简朴的竹编食盒上,有些闹不明白沈愿的想法。 既然没有想宴请他,为何又搞这一出? 当他是什么人?一些吃食就能打发的叫花子? 不知规矩的小孩真是叫人恼。 此时暗卫将沈愿托他带的话一并说出,“沈主簿说今日家中宴请,无法亲自送来吃食感到很抱歉。” “还说明装吃食的碗筷,他都用热水烫洗过。菜、肉也全部都是他亲自洗,然后制作。在做之前,也保证了自身的洁净。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味道。想与公子一同分享喜悦、喜气。” “沈主簿还说他家中宴请人多杂乱,恐公子无法适应,便只能出此下策,万望公子勿怪。” 暗卫说完,屋中陷入一片寂静。 在侧后方候着的两个小厮低头对视一眼,左边那个伸出手小幅度的摆摆,意思是凛公子不会吃。 右边那个小幅度点头,意思是凛公子会吃。 二人意见不同,与平时一样,各自竖起一根手指,打赌十两银子。 良久的沉默后,谢玉凛倏地轻笑一声。 所以是怕他不自在,所以才没有宴请他? 意识到自己被沈愿完全放在心上想着,连他喜静喜净这两点都完全考虑到,让谢玉凛莫名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心中十分熨帖,之前的燥郁之气尽数消散,只余想见见沈愿的冲动。 那抹情绪很快被谢玉凛按捺住,他对小厮道:“食盒收下,早上饭食就吃这些。” 赢了的小厮对着输的那个无声微笑,随后上前接过暗卫手中食盒拿去桌边摆放。 食盒有六层,很大,菜色也很丰富。 小厮摆放的时候发现都是他没怎么见过的菜。 全部摆好后,小厮去请谢玉凛,暗卫没有告退,等着给谢玉凛介绍菜色。 “从左往右起,第一道蜜汁排骨,第二道椒盐虾,第三道香卤五花肉,第四道菌子炖鸡,第五道炙烤片皮鸭肉,第六道桂花蜜凉浆。” 谢玉凛听着没有听过的菜名,跟随暗卫的声音一道道看去,色香味俱全。 寻常早晨他吃食以清淡为主,今日是第一次破例。 谢玉凛以自己的用餐习惯,按着顺序每道菜一口。 蜜汁排骨味香甜,肉软脱骨,想来炖煮时间很长。 椒盐虾的虾壳被处理过,虾背上的黑线被细心剔除,谢玉凛只需要夹着留下的虾尾部分的壳,咬肉便是。 鲜嫩紧致的泛红虾肉上裹着没有吃过的调料味,咸香之余带着些许微辣,完全能够适应,甚至引人想多品尝一番。 五花肉肥瘦相间,选料极好,一层瘦一层肥。瘦肉部分嫩不柴,肥肉部分肥而不腻,色泽晶莹漂亮。 依旧是没有吃过的调料香气,细细品尝下有淡淡的中药气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中药味不明显,反而相得益彰,激发肉香与咸香。 菌子炖鸡极鲜,鸡肉表面泛着金黄的油脂,勾人食欲。 炙烤鸭肉被片成一片片,摆放整齐,不见一骨。鸭肉紧而香,配着烤的油亮的鸭皮,火候掌控精准,双层口感回味无穷。 最后的桂花蜜凉浆,有些许米酒味。喝起来酸甜可口,更偏甜一些,还有明显桂花香气。 五道菜,一碗凉浆,每一样都需要极其用心才能做好,费时又费力。 谢玉凛在吃完一圈后,似乎更加彻底的感受到了沈愿的诚心。 “他什么时候起的?” 暗卫闻言立即回道:“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起,前一天晚上睡前也在准备相关事宜。” 谢玉凛嗯了一声,又开始吃第二轮。 沈愿准备的菜种类多,又都是荤菜,量便没有太多。 谢玉凛挨着顺序吃了四圈之后,将盘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 一旁的两个小厮都惊呆了。 从来没有见过谢玉凛吃过这么多,别说以清淡为主的早晚,晌午的那顿都不曾。 谢玉凛吃完也知道自己今日因起贪欲,吃的太多,腹部很不适。 只能去花园里面练剑,足足练了一个半时辰才停下。 此时大树村沈家也准备开宴。 沈安娘做的和沈愿给谢玉凛做的差不多,不过虾是只去了背部的黑线,炙烤鸭肉也没有片皮,蜜汁排骨和桂花蜜凉浆的甜度也低许多。 虽说沈愿没有请多少人,但全来还是够看的。 沈家地方大,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足够坐。 平婶子和刘村长两家人来的早,帮着沈安娘和沈愿一起弄菜收拾。 其次就是纪平安,他还带了他爹珍藏的好酒,老头追出二里地心疼的要命。 在马后喊着那酒市面上没得卖,逆子回来换一坛子。 逆子纪平安充耳不闻,就是没得卖才有资格上小愿家的饭桌。 郭明晨和许康符还有徐大贵一家是一起到的,来了就都撸起袖子干活,抬桌子的抬桌子,擦凳子的擦凳子,没一个闲着。 快开席的时候宋子隽顶着比之前更多的蚊子包才来,手里提着他在山上猎的野味。 他下趟山不容易,这一路的山路真的是走死他了。 沈愿看到宋子隽,喊了一声人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没一会端出来一小盆艾草水,“给你备着的,快擦洗一下。” 宋子隽低头看还散着热气的艾草水,有一瞬的愣神,“你还记着呢?” “又没过多久,怎么就不记得了?”沈愿说着觉得好笑,催促他快点擦洗,“弄完好吃饭,从山上一路折腾到山下,你不饿啊?” 宋子隽一把将手塞进艾草水里,痒意得到缓解,艾草水的暖流似乎划过了心间,他扬起眉毛意气十足道:“饿着呢,待会我要多吃些才成。” 沈愿记下宋子隽的话,当即就给他换了更大的陶碗装白米饭。 粮食||精贵,白米更精贵。 普通老百姓是从未有机会吃这样的米,有陈年粟米吃就已经是很好了,更多的还是吃麦麸和黑面。 刘村长他们这些常年在村子里生活的,更是没怎么见过白米。 他们多种麦不种稻,听说是南边靠着西月国境内的州府才种稻子。 西月国境内基本都是种稻子,卖给周边诸国。 白米昂贵的要命,刘村长两只眼睛紧盯白米饭,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他做梦都没做过自己吃白米饭的梦。 不仅是他,平婶子他们还有徐大贵一家也是这样。 郭明晨、许康符在谢家倒是吃过几次,即便是谢家那样的大家族,也只有年节的时候会煮来给下面的人吃上一顿。 白米松软香甜,没人不喜爱。 而配上桌上的菜之后,白米和菜色双双升了一个高度,都变得更好吃了。 纪平安还以为今天又是要喝一通,他都做好今日也喝一杯高兴高兴的准备,结果大家全都埋头刨饭。 往常他参加宴请,真吃东西的也没多少。 说是宴请吃饭,其实就是换个地方谈事情,结识人物,吃东西是最最最次要的。 今日的宴请吃饭,还真就是纯吃饭。 宋子隽三人难得和纪平安一个想法,他们比纪平安更加的不适应。 尤其是宋子隽。 沈愿用干净的筷子给宋子隽夹了个炙烤鸭,“怎么不吃?没有合口味的吗?这个尝尝,我觉得还挺好吃的,不会很肥腻。” 宋子隽看向盘中的鸭肉,感受到自己被在意关注,不由一笑,很快动起筷子。 好吃。 很好吃。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炙烤鸭。”宋子隽无奈轻笑,“往后想吃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沈愿直接道:“这有何难?想吃就和我说。我做的虽然比我姑姑做的差一些,但味道也是可以的。我做给你吃啊。” 宋子隽歪头笑着说:“当真?” “当真当真,快吃饭吧。” 大家都是分开坐,认识的和认识的坐一桌子,也不存在拘束或是尴尬。 这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尽兴。 吃完后平婶子他们继续帮着收拾,沈愿送郭明晨和许康符去村口。 宋子隽知道纪平安今晚不走之后,他也说不走。 他实在是不想进山喂蚊子,能偷一晚上的闲也好。 纪平安不想搭理宋子隽,扭头去喂马。 宋子隽找不着事做,干脆蹲地上看青石板缝隙里搬运东西的蚂蚁。 灶屋里,沈东和沈西都在帮沈安娘干活,沈南在看着小北北。沈西是坐不住的,在差点打碎一个碗后,被沈东嫌弃的推出灶屋的门,让他自个儿出去玩。 闲着无事的沈西,一出来就遇到不远处同样闲着无事的宋子隽,便跑过去和他一起蹲着。 边上突然蹲个小娃娃,宋子隽视线从蚂蚁上挪开,朝着沈西看去。 他来的晚,加上沈西他们兄弟几个和沈安娘坐在另一桌,对沈愿的几个弟弟一点也认不出。 一大一小蹲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对吗?”沈西仰脸笑的两眼弯弯,可讨喜了,“我是哥哥最喜欢的三弟弟沈西,你可以和哥哥一样叫我西西就好。” 宋子隽眉头一挑,他也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来,声音温和道:“是啊,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不过我听说你家好多兄弟,西西怎么知道自己是哥哥最喜欢的弟弟?” 沈西小脸上的笑容落下大半,但依旧强撑,反应敏捷,“是我哥哥的好朋友都知道。” 宋子隽对沈西的反应觉得有趣,眯着眼睛露出坏笑,“可他说过最喜欢的不是你哦。” 这下沈西撑不住了,嘴巴一瘪直接哭了出来。 宋子隽早有预料,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远处的纪平安抓起地上的泥巴朝着宋子隽身上丢,砸个正着,“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好,非要把小孩弄哭?” “闲着也是闲着,看蚂蚁搬家哪有逗小孩哭有趣啊?”宋子隽浑不在意,将后背的泥巴弄掉,沾一手的泥,嫌弃的不行。 宋子隽对还在哭的沈西道:“小孩,带我去洗手换身衣服,我给你好东西做感谢。” 沈西哭的声音不大不小,灶屋里忙活的人听不着。 他听到宋子隽这话,声音又小了一些,但还是没止住。 宋子隽从小就“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沈西这假哭简直就是小把戏。 他用干净的手将腰间的玉佩取下,“这个给你玩,再哭没有。” 沈西睫毛湿润,虚着眼睛看玉佩,有点看不上,“才不要这个。” 宋子隽嘿了一声,为自己的玉佩正名,“这可是上好的白玉,通透无瑕。是幽阳有名的大家雕刻,寻常人根本就见不着,更别提让其雕刻玉饰了。你年纪小不识货哥哥我原谅你这一次,快收下别哭了。” 沈西噘嘴,眼珠子一转,落在宋子隽手腕上,“我喜欢这个,给我这个我不哭。” 宋子隽微愣,他掀开衣袖,将露出一半的雕花木镯完全露出来。 “你想要这个?” 沈西肯定的点头。 宋子隽不同意,“这个不成,玉佩可以。” 沈西也不同意。 他年纪小不错,可他又不是傻子。 那个玉佩看着贵气,可绳子绦穗都很新,能随手送出想来也不是在意之物。 木镯虽说看着不值钱,上面的花纹雕刻也歪歪扭扭,但却被戴的发亮。如此肯定是珍爱在意之物。 竟然说他大哥不是最喜欢他,这种要他命的话,别想用不在意的东西就将他打发了! 他可是一个很不好惹的小孩子! “你真的不给吗?”沈西可怜兮兮的问。 宋子隽确定点头。 于是,他听沈西小声嘟囔一句,“好的吧。” 随后宋子隽便看着沈西哒哒哒跑走,又看着他跑到门口,正好沈愿回来,那小孩嗷的一声就哭出来。 声音大的很,灶屋里忙活的人也被哭声吸引,全部探头出来。 沈安娘几个大人看到沈西哭,纷纷跑出来,围着他询问出什么事了。 沈愿更是心疼的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温柔细心的给沈西擦拭眼泪,柔声的问:“西西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沈西哭的伤心极了,一抽一抽的,小鼻子小脸哭的红彤彤,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大眼睛里面蓄满泪水。 他那被养出肉的小肥手一颤颤的指着宋子隽,呜呜咽咽的告状,“哥哥,他说西西不是哥哥最爱的弟弟。哥哥你是不是讨厌西西哇?哥哥我好难过,伤心的要死掉了呜呜呜呜呜……” 家里的几个弟弟沈愿向来都是小心呵护着,用心的表达他对他们的在意与喜爱。 孩子们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不敢表达,到后面能够袒露心声,相信他的在意,沈愿用尽了心力。 他很久没有见西西哭的这样伤心,敏感缺爱的样子让沈愿心疼的不行。 沈愿皱眉看向宋子隽,“你怎么能对我弟弟说这样的话?” 宋子隽人都傻眼了,他起身为自己辩解,“不是,你弟弟是假哭的。他没有真的伤心,是骗你的。” 沈西闻言一下子搂住沈愿的脖子,什么也不说,就呜呜呜的哭。 一旁的大人们也很不赞同的看向宋子隽,怎么能和沈西说这种话呢!看把孩子弄的,哭的这么伤心! 沈愿深吸一口气,抱着沈西走向宋子隽,他极其认真道:“我弟弟就算是假哭,就算是利用我,但是他真的落泪了。” 宋子隽无奈道:“他哭你就信?被骗了知不知道。” “我信。” 沈愿没有丝毫犹豫,“我弟弟说他伤心,我就会无条件的相信。子隽哥,我很在意我的弟弟们,如果你拿我当朋友,以后不要再这样伤害我的弟弟。他们以前过得很辛苦,我就是希望他们以后没有难过的眼泪。” 他只想东东他们快乐平安,不要再吃不饱穿不暖,不要再哭了。 宋子隽以为自己会很生气,气沈愿不分青红皂白,气沈愿不信他。 可当他听沈愿说完这番话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羡慕嫉妒。 羡慕沈西,嫉妒沈西。 真是幸运的小狐狸,有沈愿这样一个哥哥,无条件的疼爱,保护。 沈西搂着沈愿的脖颈,亲昵的蹭着,他好喜欢好喜欢大哥。 一辈子最最最喜欢大哥。 “这次的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宋子隽对沈愿承诺道。 沈愿神色严肃,“下不为例。” 被沈愿抱着进屋的沈西,偷摸的对宋子隽做鬼脸。 给宋子隽气的心里直骂小破孩。 纪平安带着一身的草料屑,还有微弱的马粪味凑近宋子隽,“啧啧啧,大名鼎鼎,智谋无双的宋谋士竟然在一个七岁小孩身上吃了亏。” “我看啊,以后宋谋士还是别出什么计谋坑人了。你啊,就只能看看蚂蚁搬家。” 纪平安说风凉话说的起劲,宋子隽无语道:“你真是小肚鸡肠,不就是当初坑过你一次,你也没什么损失啊,至于到现在都记着?” 纪平安不在意道:“我老子和亲娘我都记着呢,你怎么就记不得?” 宋子隽翻了个白眼,“你这样小心眼,也就阿愿受得了你。” “只有小愿受得了我就够了,至少我不会让小愿不高兴,不会欺负小愿的弟弟。不像某个谋士,第一次来人家做客,就把人的弟弟弄哭。” 宋子隽懒得和他说,昂着头就追进了屋里,继续找沈愿道歉去。 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大家都洗漱好,纪平安跟着沈愿去他屋里。 进去后发现宋子隽已经安然躺下。 纪平安冲到床边,一把拉起宋子隽,“不是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在这躺着干嘛?” 宋子隽扒着床头木架,“我怕黑,一个人不敢睡。” 纪平安才不听他胡咧咧,“二十岁的人了,你得学会一个人睡觉,快走吧你!” “你二十二,你走。” “我早就和小愿说好了的,我凭什么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外面被沈东牵着去他屋里睡觉的沈西,听到动静停了一会,精准吐槽:“二哥,我咋感觉他们比我们都黏大哥?可他们不是已经很大了嘛?我今天都不闹着和大哥睡觉了。” 沈东稚气未退的小脸上,是他惯有的沉稳之色,“你不闹,是因为你知道抢不过。” 沈西被戳破,噘着嘴不高兴了,“二哥你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大哥说过,忠言逆耳。” 沈西憋气,想他能说会道,但是斗嘴这方面竟是一次都没有战胜不怎么爱说话的二哥。 两个小孩去睡觉,屋里的沈愿争夺战也停下了。 最终各退一步,三人挤一张床。 沈愿睡在中间,隔开两人。 不然他怕这两人晚上睡好好的,在梦里都能打起来。 还好一夜安静,床铺够大,睡的也算安稳。 翌日一早,沈安娘早早起来洗漱做饭。 沈愿起的也早,纪平安和他一起醒的。 宋子隽难得睡一个熟觉,没有蚊子烦扰,睡的有些沉。 他起的时候,沈家只有喜欢赖床的沈西也是刚起。 两人算是有缘,昨天一起蹲着,今天一起洗漱。 宋子隽漱完口,瞧着沈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脑子里藏着多少主意、鬼点子。 他突然问道:“你要不要和我学本事?” “不要。”沈西想到昨晚在沈愿屋外面听到的,不屑一顾,“你就年纪比我大,我睡觉都不要大哥陪了,你还要。想来你的本事也就一般,才不跟你学呢。” 有这功夫,他不如和沈柳树学如何揍人的本事。 宋子隽哦了一声,转头就对沈愿告状,“阿愿,你弟弟骂我。” 沈西急了,跳起来要捂宋子隽的嘴,没捂成,最后忍不住顺手锤了宋子隽大腿一下,“大哥我没有!他这个人坏,胡说八道冤枉我!” 沈愿探出头来给他们断官司,“子隽哥,我弟弟不会骂人的。你别总逗他,他年纪小脸皮薄。饭好了,你们快来吃饭吧。” 宋子隽是真的见识到沈愿他在意一个人,是多宠溺对方,多相信和偏袒对方。 他敢肯定,沈西哪怕当着沈愿的面真的骂他一句,沈愿也会说没听清楚。 宋子隽有些酸酸的说:“阿愿,不是我说,你这样宠着,小孩会被宠坏的。” 沈愿弯腰摸摸跑过去的沈西小脑袋,不在意的笑道:“没事,宠坏了也算我的。” 闻言宋子隽开玩笑的说:“我以后喊你阿愿哥哥得了,还是做你弟弟舒坦。” 沈愿还真琢磨了一下,前世的年纪好像是比宋子隽大,他毫无心理负担点头,“也行啊,你喊我声哥哥来听。” 他调笑着,“要甜一点,和我们西西一样甜。” 沈西抱着沈愿的腰,扭头对宋子隽嘿嘿一笑,“对哦,要和我一样甜的才行!我给你学一遍,要这么叫,哥哥~” 小孩子的声线本就软糯些,清脆可爱,沈西还故意夹着嗓子,又嗲又甜。 宋子隽脑子里想了一下,实在受不了,俊脸一红,对沈西道:“沈小狐狸你快闭嘴吧,真受不了你哥两。” 沈西有些茫然的挠挠头,小狐狸是说他吗? 沈愿笑了两声,对宋子隽说:“给你煮了艾草水,进来擦擦你的蚊子包。” 宋子隽盯着沈愿看了片刻,嘴角扬起,“好!这就来!” 吃完饭,沈愿和纪平安要去衙门,宋子隽则是回山上。 临走的时候,宋子隽还是把手上的木镯取下送给了沈西。 “虽然你骂我没本事,但我这人心眼好,还是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眼光不错,看上了最好的东西,收着吧。” 沈西接过木镯,咧嘴笑道:“虽然你冤枉我,但我这人心眼更好,还是让你如愿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徒弟。你眼光不错,看上了最好的徒弟,跟着你我能学什么本事?” 宋子隽先是一愣,随后爽朗的笑起来。 他转头看沈愿,叹道:“阿愿,你这个弟弟才是真的有本事。” 沈愿很懵,什么情况?他错过了什么? 他们不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怎么一顿饭功夫就要成师徒了? 第66章 “子隽哥,你和西西是怎么回事啊?” 路上沈愿没忍住问了宋子隽。 宋子隽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沈愿说清楚,“我也没想到你三弟真的会同意,他人小鬼大,主意多着呢。” 随后又话锋一转,脸上也带着些许认真,“虽说看着像是儿戏,不过我那时候问他是真心的。他既然愿意,也收了我的木镯,往后就是我的小徒弟。” 宋子隽问沈愿道:“你同意你三弟跟着我学谋划吗?” 沈愿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在他看来,沈西就是个七岁的小孩,前世这个年纪的小孩,上学迟一点的都才一二年级。能知道什么呢? 可沈西说愿意,他又不好多加干涉。 毕竟这里到底不是安稳的和平年代,十来岁就是当爹娘的年级,所有的人都很早熟。 七岁,也不能完全当做什么也不知的孩子来看 只是沈西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表现得很像他印象里的孩子。 沈愿突然一激灵,不会是西西知道他喜欢那样的状态,这孩子故意那么表现的吧? 这么一想,沈愿又有些心疼沈西。 那么小的年级,就要考虑这么多东西,小心翼翼的。 沈愿轻叹一口气,“我弟弟喜欢愿意就成,不过这些东西要怎么教?” 宋子隽道:“师门绝学,阿愿也要拜师吗?” 不等沈愿说话,一旁纪平安道:“既然是绝学,不都是传承给家族中的子嗣后代?沈西和你毫无血缘关系,亦无姻亲绑定,你教他?图什么?” 也不怪纪平安多想,实在是没有听过将本事传给“外人”的。 宋子隽半真半假的说:“我自小就发誓,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又因无父无母,无族中长辈,自然就无族中小辈需要教导传承。沈西我觉得不错,我亲自给自己挑一个后继人,有何不可?” 纪平安并不知道宋子隽真正的底细,没想到他身世竟是如此,一向对宋子隽没什么好脸的人也软了几分心性。 “抱歉,我本无意提起你伤心事。” 宋子隽新奇的盯着纪平安瞅了好一会才说:“无妨,我知道你是担心阿愿和他的弟弟。” 沈愿也是这会才知道,这边的师徒都是带着些血缘关系的。 他想到了《剑客》里面的门派传承,模式似乎与当下是相悖。 思考一路,沈愿还是决定不改。 他也想展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到了衙门之后纪平安就被叫走,说是要去审讯。 沈愿也去他平时办公的屋子,到院里发现里面挤满了人,全是刀吏。 从刀吏服破损的程度来看,是武刀们。 有人眼尖很快发现沈愿,大嗓门一喊,“沈主簿来了!” 围聚在一起的武刀们纷纷转头看沈愿,个个脸上都是审视埋怨的神色,这画面有些诡异,就算是在娱乐圈身经百战的沈愿也有些受不住。 他疑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郭明晨和许康符两人艰难的从武刀们中间挤出来,护在沈愿前头,许康符正要和沈愿解释呢,那边秦时松便出来道:“做什么?当然是来给沈主簿官服钱啊。” 沈愿更奇怪了,“这事不是已经过了?” 秦时松和武刀们眼下的态度沈愿不是不知道,讨厌他呗。 现在这局面,也亏了庞县令在里面瞎搅和,不然武刀们都不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意见。 不过这事都过了好些天,沈愿都以为武刀们揭过此事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发作。 秦时松倒是想从古茶庄回来就第一时间找沈愿算账,一个毛头小子,平白害他被庞县令那老头给骂一顿。 但他这次伤的有些严重,那些匪寇用的箭竟然有铁头,不是纯木箭。 战场上才能见到的东西,土匪手里也有了,秦时松养伤的这两天,同样也愁的不行。 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他赶紧带着兄弟们来讨说法。 他们武刀在衙门里是低人一等,就是个臭卖命的。也知道交这些钱就是被剥削,被坑了。 没关系,至少给了银子,后续不会有一些如蚊蝇狗屎一样的烂事。 当初他听到说新来的沈主簿允许可以不买夏季新官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东西。 总不可能是真的好心。 庞县令那天的斥责谩骂,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天他带着人来,一是想知道这新来的主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二就是想给这毛头小子一个教训,不然真当他们武刀好拿捏,以后他们在衙门里的日子也别过了。 “过了?”秦时松走到最前面,凶着一张脸瞪沈愿,嘴边一圈的络腮胡似乎都在抖动,“沈主簿话说的好听,我们武刀因此被庞县令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主簿大人应是躲在角落里偷乐呢吧!” “老子真想不明白,这样坑害我们武刀,对主簿大人有什么好处!” 沈愿也很无奈,解释不清了。 “说不如做,秦头想要知道缘由,敢不敢跟着我走一趟?”沈愿心知怎么说没用,不如直面,“随我去见庞县令,我给秦头一个交代。” 秦时松压根就不信沈愿,在他看来当官的都是一个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在衙门这么多年,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过沈愿既然怎么说,那他也不怕跟着对方走一遭。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武刀们浩浩荡荡跟在沈愿身后,郭明晨和许康符则是小心护住沈愿,时刻警惕武刀们,像防贼一样。 路上,许康符实在受不了秦时松这群武刀对着沈愿瞪眼,他不由压低声音问沈愿,“主簿大人,你何必与这些武刀们较真?他们说要给这个银钱,咱们拿了便是。就算他们以为是出尔反尔,左右他们也不敢真的拿咱们怎么样,顶多就是口头逞威风罢了。” 许康符倒不是欺软怕硬,怕得罪庞县令。 幽阳的权贵名门的宅院他都进得,在他眼中小小的一县县令还算不得什么。 正是因此,他才不能理解,为什么沈愿这样的身份,又有谢玉凛撑腰护着,却会有给武刀们一个交代的想法。 管这些人认不认可,误不误会,就算他们后续有什么动作,又有什么重要呢? 解决起来,比喝水还简单,哪用得着多在意? 沈愿知道许康符话里的意思,就是他不必给武刀们任何的反馈,因为他们足够无关紧要。 人走路无意踩死一只蚂蚁,被蚂蚁团团围住后,谁会蹲下询问蚂蚁为什么拦住他? 都是直接无视,压根看不见。 沈愿没有回答许康符这个问题,他只是沉默的向前。 庞县令听说沈愿来了,刚开始还高兴了一下。 结果就听他是带着一群武刀过来,庞县令顿感不太妙 跟来的武刀们没有全部进屋,都在院子里等着。 进去的只有沈愿、许康符、郭明晨还有秦时松四人。 庞县令直接略过秦时松,对着沈愿三人笑脸相迎,毕竟都是谢玉凛送进来的人,他都得好好招待不是。 “哟,这是什么风把我们沈主簿还有郭吏许吏给吹来啦?” 沈愿谨记官场礼节,对着庞县令颔首半鞠躬,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半点没有寒暄的意思,“下官沈愿见过县令大人,今日下官前来是有要事禀明。” 庞县令视线快速扫过一旁冷眼相看的秦时松,哪怕知道后面有坑,也只能硬着头皮问:“沈主簿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此事秦时松轻嗤一声,觉着这二人还在他面前演,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真当他没看过戏呢? 沈愿无视秦时松的嗤笑,直接道:“县令大人之前让下官收取夏季官服费用,下官在得知朝廷并没有强制要求必须年年季季购买,便下令让有需要的人来定制购买便成。武刀们因此皆按着自身需求,没有选择购买合情合理,并无违规违纪。” “为避免县令大人误会,以为武刀们故意不购买,给下官的活计添堵。现下特意来告知大人,武刀们的举措是下官允许,无任何错处,勿要责怪。” 庞县令眼珠子一转,还真是为这事来的啊?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毕竟这是为武刀说话。 这群人身上也没什么价值,更无更多钱财榨取,替他们说话又有何用,完全没必要啊。 不仅如此,这还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要不是他愿意给这一群莽夫进衙门的机会,秦时松这狗东西哪有那个资格对他冷眼相待? 呸!算什么东西? 庞县令早先就对沈愿有些看法,这会他发现沈愿是扎扎实实的站在了另一头。 既然这小子愿意和这群低贱的人混在一处,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谢玉凛的人不能得罪,他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我看这就是误会了,那日也不过是说了他们两句,哪就是责怪?上官说一说下属还不能说了?没这个道理不是。” “哎呀,要本官说啊,还是衙门里面太松散。本官呐也是太好心了,才叫下面的这一个个乌眼鸡一样,谁都能来嘴上两句。哦,沈主簿别误会,本官这可不是说你啊,实在是你年纪小不经事,旁人说两句你就什么都信了。” 庞县令冷眼看向秦时松,恨得牙痒痒,“是挑拨离间的人该死罪过大,你呀,太过纯净。郭吏和许吏你俩年纪大,可得好好的看一看咱们这位小主簿大人,可别叫他被歹人再利用诓骗咯。” 沈愿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给他面子,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不是个泥性子,这会儿他一肚子的怨气就寻思着发泄呢。 那谢玉凛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他说话。 何况他这番话也是为了沈愿好,最好能叫醒他,别什么人都觉得好,巴巴的贴过去,小心被那群白眼狼拿刀追着砍呐! 庞县令一番话阴阴阳阳的谁都骂了一通,他暗戳戳骂完,心里好歹舒坦一些。怎么说他也是庆云县名门出身,再怎么伏地做小也有一个度。 真当衙门是村子里的过家家呢。 秦时松性子燥,他来这里也不是挨骂的,当即怒道:“姓庞的,你有种给老子一清二楚的说明白!在这不清不楚的你说给谁听呢?” 大大方方骂出来,他们干一架,这样暗戳戳的叽歪,憋都憋屈死。 庞县令闻言脸色一变,眼神危险。 沈愿微微皱眉,当即上前一步阻挡视线,“县令大人好口才,张口闭口又是利用又是诓骗的。” “不过大人想多了,我好得很。今日来,也只是想与县令大人当面说清楚,按需购买交钱定制官服,是我沈愿说出去的话。此事是我做出,也完全符合朝廷规定,后续若有何纰漏错处,我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沈愿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还在气头上的秦时松愣在当场,他神色不定,奇怪地打量着沈愿。 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短短八个字,足以让他震动不以。 沈愿是真的没有骗他,此事并不是什么他不知道的计策,而是对方单纯的就想让需要的人购买,不需要的人不买。 仅此而已。 庞县令冷笑一声,“谁人不知沈主簿有凛公子看着,出事儿又能有什么事儿呢?倒是本官的不对,是本官怪罪错了人,瞎操心罢了。” 他看向秦时松,捻一捻胡须,“既然如此,此事就此结束。往后这些你们都听沈主簿的,本官绝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秦时松此前一直以为沈愿和庞县令是一处的,他来这里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大不了就像纪平安说的那样干,他这个人别的地方不成,但向来说话算话。 只要他真的做了,纪平安就能按着自己当时说的话来保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沈愿竟然真的给了他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还解决了后顾之忧,庞县令不会再在这件事上,对武刀们说什么。 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官,秦时松是真的恍神。 武刀们看到秦时松脸上连个手掌印都没有,人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也很吃惊。 他们寻思着今日会有一战的。 “秦头,你带着武刀们回去吧,官服一事已经解决。咱们怎么说都是在衙门工作,也算是同僚。彼此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好好相处。总比整天斗来斗去看着两看相厌,心中憋闷的好。” 院子里的武刀们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秦时松也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疑惑的问“沈主簿是说与我们是同僚?” 沈愿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吗?” 沈愿的神色反应实在是实诚,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秦时松相信此刻的沈愿是真的以为他们就是同僚。 他总算明白庞县令为何说沈愿年纪小不经事,容易被骗利用了,也着实是心性单纯。 秦时松自嘲一笑,真是小孩子,和衙门里最低贱的武刀自称同僚,这不是自甘下贱嘛。 不过不管怎么说,是他误会了沈愿,秦时松知错就认,没什么不好意思。 他拱手对沈愿道:“秦某不坑害沈主簿,同僚之称,往后沈主簿还是不要再提。今日之事秦某也给沈主簿道歉,是秦某误会,有错在先。日后沈主簿有什么需要秦某的地方,着人来刀吏所来寻,不论何事,秦某绝不推拒。” 沈愿也没有在同僚这个称呼上多纠结,说在表面的话不如自己心里认可。 他心里觉得是同僚,就是同僚。 “秦头的话我记住了,大家回去干活吧。” 武刀们乌泱乌泱的来,又乌泱乌泱的走。他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沈愿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能确定,都和他有关。 回去的路上,许康符似是有感而发,“衙门里人人都说武刀们低贱,只是衙门里需要时,用来填命的。主簿大人心中却将他们当做同僚来看,也难怪秦头最后会做出那样沉重的承诺。” 秦时松虽说暴躁气性大,但他对手下兄弟是没得说,很重义气。 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许康符对秦时松有些了解,能让他说出那番话,确实不容易。 沈愿道:“在同一个地方做事,不同的职位,不是同僚又是什么?大家的命都只有一条,没有什么高贵低贱。觉得自己金贵的人,难不成永远不会死?” “总归都是要死的,谁命金贵?谁命低贱?” 许康符没听过这样的话,觉着这角度有趣,不由道:“主簿大人这番话,让我想起陈年往事,此事与困惑我许久,如今想借机问一问大人是何看法,又会如何做。” 沈园点点头,“你问吧。” 许康符想了一下后道:“幽阳地界,名门显贵好马。他们每每得到一批新马驹都要拉出来赛一番,彰显风采。少年时,我曾见过一幕,终身难以忘怀。骏马疾驰,马上的权贵们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恣意潇洒。” “而路的前方有一稚童,因躲闪不及直接被马撞飞。马上之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马勒停。在停下马后,那人扬起马鞭,狠狠打在抱着鲜血淋漓孩童的妇人与汉子身上。他面色涨红,怒目而视,在怪他们惊扰了他的爱马,也让他输掉了这一场比赛,丢了脸面,实在是罪该万死。” 许康符陷入回忆,血腥的场面,他的神色却很平淡,“那孩子被撞的如同烂肉,周遭百姓躲的远远地,只有他的爹娘不怕,将其紧抱在怀中哭嚎。后来汉子与妇人被官府羁押,理由也很简单,冲撞贵人挡了路。而那摊烂肉无人收拾,就那么躺在地上。” “烂肉阻路,不好行走。行人们也怒气冲冲,怨气十足。最后也不知是谁收拾了,总之第二日一早便不见了。再后来我听说汉子和妇人在牢狱中被打死了,他们家中还有个长子,这长子为报仇策划多年,进了权贵府中做了小厮。” “一番蛰伏后,他一把火烧了权贵宅邸,火还是从内院起的。不过烧死的都是外院的一些小厮丫鬟,主子们虽说被烟呛了几下,却都无事。那青年就此被通缉,他所在的村落也遭大难。全村上百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被拉去服徭役。”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青年不放火,村民们就能无恙。但他若不放火,心中的怒火便无法消退。”许康符问道:“此景之下,若是沈主簿又该当如何?” 沈愿思索片刻,“若我是那青年,我会先蛰伏壮大自身。与底层百姓结交,广泛交友,慢慢的接触认识的人渗透到这个权贵宅邸。到了一个阶段,确保自己有了一些知名度,再以故事形式传播一些利我的言论思想。引发舆论之后,制造一些离奇怪事,让人以为那家是灾祸不详。同时里应外合,让人在权贵家中动些小手脚。让他们以为有厉鬼索命,彻夜难眠。人久久无法好好休息,便会出错。此时即便是我不再动手,其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将其彻底瓦解啃食。” 沈愿看向许康符,认真道:“永远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所谓的小人物,权贵口中的平民。” 许康符和郭明晨直接愣住,这样的手段是他们不曾想过的。 原来可以这样! “不过我说的这些,是建立在我会引导操控舆论上。那青年不晓得这些,他能走的路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条。”沈愿轻叹一声,“可惜,该死的人没有死,无辜之人却遭牵连。” 郭明晨突然问道:“主簿大人不觉得是青年动手,才害多人枉死,村民们遭难吗?” 沈愿反问道:“如果那个青年知道最后权贵会这样做,他还会做出防火烧府邸的事吗?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是非公道,个中曲直,需要双方站在同一个地方,摆出证据,由官员公正断案。谁对谁错,错在哪,怎么罚。” “但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所以如何评判这个青年,又真的重要吗?我只能说,青年的做法,是他在这样的境地下,唯一一条替亲人报仇的办法。” 郭明晨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道:“若是主簿大人做那个断案官员,想来会出现这种不可能的情况。” 沈愿闻言连连摆手,“快饶了我吧,我一无身份背景,二还靠着五叔公庇护,哪断得上权贵的案子?” 而且当官可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还是更想写故事,靠着故事发家致富。 如今他在大树村有了一座小院子,将来他会在庆云县,在州府,也有自己的院子。 等弟弟妹妹们长大点,他还可以雇上镖师,带着他们和姑姑一起游山玩水,四处转转。 钱足够多的话,还能在诸国游览一番。 这么一想,沈愿心里就美的很,下午就去茶楼再写两章《剑客》。 他要赚多多的钱! 现在每天靠着各个茶楼说书场次分成,还有甜点分成,还有说书人给的五成分成,每天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 一开始沈愿是没有想要其他说书人的打赏分成,还是纪平安强行定下的。 现在庆云县的说书人,除了街头巷尾,码头城墙下的那些暗卫装扮的,陈家和徐家茶楼的说书人,和王三虎以外,其他全都是纪家家仆。 纪平安觉得说书人打赏多,全仰仗故事好。不然陈家和徐家也说书,怎么就说不成,还被茶客们打砸过? 除了不想让沈愿吃亏,他也憋着不想让他老子太高兴的心思,硬是按着沈愿签了纪家茶楼说书人打赏,要和沈愿五五分的契书。 王三虎对此毫无异议,他巴不得给沈愿钱,前面没签的时候,他和方早上都想硬塞给沈愿。 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给钱的契书,他动作比谁都快。 不然这么多银子,他拿着总觉得烫的慌。 沈愿现在每天收入的银子具体金额不固定,其实他的收入并不少,甚至挺多的。 但沈愿想买地,有了地才算是真有了保障的感觉。 除去攒着的想买地的银子,剩下的银子在这边花销的话,也只是让他家能每天都有白米饭和菜、肉吃。 他如果是武国本地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日子美好的不行,但他是穿越来的。 顿顿白米饭,有菜有肉的日子,是他曾经的标配。 眼下,他只是把日子过到了及格线罢了。 要想再提升,还是得再多赚钱。 下午到了茶楼,沈愿咚咚咚跑上楼,春天婶子给他备了一盅糖蒸酥酪。 这两日里沈愿也想了不少情节,二章的内容,就是揭秘棺材里少年的身份,以及他为何会被钉在棺材里面送葬。 沈愿一口气写了三章的内容,停下笔后外面天都暗了下去。 他揉着酸疼的手腕,喝一口茶舒缓一下。 纪兴旺被叫上来,眼睛亮的惊人。 沈愿道:“抄写不急,今天有些晚,明天抄也成。” 说话间纪兴旺已经坐在桌前,埋头开始抄起来,“没事,不晚,掌柜的我身体倍棒,今晚就能抄完!” 此时的纪兴旺没有对抄写众多竹简的疲惫,只有对故事后续的期待兴奋。 沈愿只能随他,下楼的时候嘱托春天婶子他们时不时上去给纪兴旺续茶水。 又过了两日,沈愿又攒下两章。 他停下来,歇一天,这天也是给沈父和原身立衣冠冢的日子。 《人鬼情缘》里,关于衣冠冢,沈愿特意说的清楚。 刚开始时候县城祭祀和立衣冠冢的多,最近周围村子里也多了起来。 《人鬼情缘》这个故事,也有说书人在村头讲了。 村民们大多没有属于自己的地,家中人去世的话,只能埋进荒山。 每个村子都会有一块山地,划分好的给村子里人埋葬用。 大树村划分的地在荒山稍微深一点的地方,但也没有太深,尽可能避免了猛兽出没。 刘村长和平婶子还有徐大贵三家跟着一起进山,帮忙动手,做一应事宜。 王三虎也是特意请了假过来,帮忙挖坟。 这里只有沈愿最清楚流程,所以他说什么,大家伙动手就成。 人多速度快,很快坟就挖好。 沈父身前穿过的衣物被装在木头盒子里,这衣服原本是留着家里小辈穿,后来家里实在穷,要不是沈愿穿越过来,这身衣服会被拿出去换麦麸吃。 虽说破破烂烂,但怎么说也是麻布,总能换两口吃的。 沈愿将放着沈父衣物的木盒子放进坟里。 沈安娘和沈东几人手里也各捧着个盒子。 沈安娘手中的盒子装的是原身的衣物,他没办法给原身另外立一个衣冠冢,只能委屈一下和沈父一起。 三个孩子手里的盒子,放的是陪葬品。 都放好之后,开始填土。 全部弄好,沈愿念念叨叨,呼唤亡魂。随后带着人山上山下走了一圈,让亡魂认路。 最后就是摆上供品,烧布钱祭祀。 衣冠冢不远处就是沈家其他人的坟墓,沈奶奶和沈爷爷埋在一块。 她当初自己进荒山后,家里去找了。 最终只带回她的尸首。 沈愿等人给沈家其他人都上了供品,还是白米饭,和肉菜。 沈安娘跪在她爹娘的坟前,红着眼眶泪流满面,“爹,娘,吃饭了。以后就不饿肚子了。” 众人纷纷抹眼泪,无言的酸涩。 想想那些年,真的是饿死太多太多的人。 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他们因为沈愿,能吃上饱饭罢了。 沈愿站在沈家人的坟前,低头闭目。 诸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和姑姑。 “沈愿”若你成为了我,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有点多,但他们也很好很好。 愿你幸福。 一阵风起,卷起地面烧做灰烬的白布。 沈愿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弟弟担忧的眼神。 “大哥不哭,西西一辈子不死,陪着大哥。”沈西仰着脸说的很认真。 沈愿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第67章 “老不死的!快给我起来!” 光线昏暗的盐矿洞内,推车轱辘的滚动声,痛苦的哀嚎声,敲击盐石声,鞭打谩骂声混合在一起,在矿洞中显得大声又嘈杂。 老徐头感觉耳朵里声音太多,太杂,无法专注,整个人都晃晃悠悠。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多久,只知道一天吃一顿饭,也吃了很多很多很多顿。 每一天,过的就像是一年那样的漫长。 因为速度慢了几步,监工的鞭子很快落在他的身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如今身上新伤叠旧伤,身上是没一块好皮。 老徐头的腰背更弯,肩膀因为拉着麻绳拖拽后面装着满满盐石的小车而被磨出血,两肩的肉已经溃烂,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坚持。 身边有人倒下,小车不稳而翻倒,监工立即前来,卯足了劲抽打力竭倒地的人。 地上的人在猛烈的鞭打下毫无反应,老徐头余光看过去,知道人已经没气了。 他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的继续艰难向前。 也好。 死了也好。 不用受罪了。 沈小哥说过,人死后有亡魂,会成鬼。他的亲人们一定在等他,死后就不用再挖盐矿,饿肚子,挨打了。 徐老头心里是有些羡慕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多难都要再咬牙坚持,他答应过老伴会回去,他们要一起给儿子们立坟,让他们能从遥远的战场上回家,之后他们再一家人变成鬼团聚。 老徐头麻木向前,脑子越来越混沌。 直到快到洞口,老徐头心里有一瞬即逝的庆幸,到外面卸盐石的时候,他能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每次拉运盐石,洞口的光就是他一天之中除了吃饭睡觉,最期待的东西。 只是这次洞口与往日有所不同,越靠近外面似乎骚乱声越大。 老徐头疲惫麻木的走着,像是行尸走肉,全靠一口气一个念想撑着往前。 等他整个人站在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打起来了。 与盐矿打手们缠斗的人老徐头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刀吏服。 衙门的人来救他们了!!! 老徐头激动的如同枯木逢春雨,一下子焕发生机。 压在心头的黑云飘散,天光照亮,他拼命的挥舞手臂,高声呼喊:“救命!官爷救命呐!” 随着他的一声喊,盐矿洞后面的人也察觉异样,纷纷异动。 里面的监工分段站位,人被分散开。挖盐石的苦力们一起暴动起来,他们还真压不住。 矿洞外打的你来我往,老徐头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能看出来刀吏们其实有些吃力。 他心下一沉。 老徐头想要活命,他比谁都想要活着。 盐矿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死得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拼着一口气坚持到这里,今天怎么着也要出去。 “诸位!以往咱们费尽心思也不能逃出这里一步,多少人因为逃跑死在监工打手们的刀下。但今日不一样!”老徐头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精光,他高举手臂奋声大喊:“衙门的刀吏来了!我们反击的最好时刻,来了!” 老徐头压根没有给矿工们犹豫的机会,拿出在战场时上阵杀敌鼓舞士气的精神头,直言说出事实,“若是今日大家伙不能完全合起伙来对抗反击,日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在盐矿里的百姓们有的本就是被贩卖的奴隶,有的是被坑蒙拐骗来。 但不管是哪类,他们首先是人。 盐矿里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一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洞,吃喝拉撒都在周围,不允许离开范围一步,否则就会遭受非人般的折磨虐打。 监工和打手们在闲暇之余爱以殴打凌虐他们为乐,他们在这的每一天,过得都生不如死。 要活着,要逃出去! 要去过身为人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 “冲出去!!!!!” “老子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矿工们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知道老徐头说的对。这样的好机会,过了今天怕是再不会有。他们若是再不极力自救,刀吏们若是输了他们再无见天之日。 肩膀上的麻绳被丢下,矿工们同时松开手里握着的小车手柄。 小车倾倒,盐石散落一地。 他们将饱受折磨的怒火一一返还在不久前还在殴打他们的监工身上。 有的拿拳头砸,有的拿脚踹,还有的直接搬起盐石当武器,猛地砸过去。 灰白的盐石上染上血色,更里面一点的矿工们也被带动,盐矿洞里一时间比矿洞外面还要乱。 等众人怒火发泄一些后,老徐头又高声喊着去外面,帮着刀吏一起压制盐矿打手。 监工们腰间的刀还有手里的鞭子全部都被矿工们夺走,有人还趁乱扒了监工的衣服给自己套上,这衣服料子可好了,值钱! 纪平安和秦时松各自带队,今日他们要将盐矿收归衙门所有。 古茶庄抓回去的那群人,在经过多日刑讯后,终于还是受不住吐露了盐矿地址。 虽说幕后之人依旧不知道,但有这个盐矿,上报朝廷后,衙门里所有人都能捞上好处。 秦时松也没别的要求,他就想今日事成,能借机给他们武刀换上新一点的刀。 现在手里的破刀,是真的不趁手。 眼看着越打越吃力,矿洞里面竟然冲出来一群人,秦时松扭头看去,见到最前面的老徐头时眉头微皱。 盐矿工们的加入让刀吏们有了喘息之机,武刀们自己手里的刀不趁手,过程中还有不少被对方一下给劈裂好多,干脆学着矿工们一样抢对面的刀用。 一场恶战在半个时辰后停下。 此番谢家的暗卫和护卫都没有出动,全都是衙门里武刀,打的有些艰辛,但好在结果是好。 有一部分人见时机不对逃跑,碍于人手不够,加上武刀这边也受伤颇多,只能放任。 盐矿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身上的伤比起武刀们还要多。 在确认盐矿的监工和打手们不能再拿他们怎么样之后,那一口气松下去,倒了一地的人。 …… 沈愿第二天上午去衙门,收到纪平安给他的消息,说老徐头从盐矿里救出来,人昨天已经送回石头巷。 又听纪平安大致讲了一下盐矿发生的事情,沈愿急忙查看纪平安身上有没有伤。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选择自己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胳膊被砍了一刀,后背被砍了两刀。我躲得快,伤口不深。只要不做大动作,都感觉不到疼。” 古代没有破伤风的针,也没有给伤口消毒的药水,沈愿心里担心更多的是后面会不会有事。 他道:“哥你这段时间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得立即去找大夫看知道不?” 纪平安抬手摸一把沈愿的头,“多大点事啊,瞧你担心的。成,你说啥哥听啥。” 沈愿这才松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徐头的伤怎么样。 相识一场,中午吃完饭去看看吧。 纪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刀吏所,到地方发现谢家的小厮来了。 对方看见纪平安立即说明来意,纪平安闻言收敛神色,“五叔公要见我?” “是。”小厮觉得纪平安反应有些奇怪,不由问道:“纪七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纪平安摇摇头,他心里苦,就是有问题也不能说啊。 这几日他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天晚上在陈家听到的事,但这个事情不是他不想去想,就能忘记的。 忙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空闲下来,脑子里就控制不住的回想那晚听到的那些话,还有陈雨叶被各种优待的画面。 夜深人静时,纪平安也在所难免的想到,谢玉凛似乎喜欢看起来硬朗,面部刚毅,年级稍微相仿,看起来男子气概比较足的。 虽说这么想不应该,过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谢玉凛都喜欢男人了,这世上还有啥事不能发生? 纪平安越看自己越觉得自己完全符合谢玉凛喜欢的那类。 以往说要去谢家祖宅,他肯定时愿意去,爱去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会吧,还真不太敢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想万一五叔公看上他那可咋整啊! “敢问小哥,五叔公叫我过去是有何事?能否告知一二?”纪平安谨慎问道。 小厮道:“与盐矿的事有关,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凛公子不高兴的话,你我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纪平安知道这个理,不敢再拖,赶紧跟着小厮走了。 走着走着,纪平安奇怪道:“这不是去衙门门口的方向啊。” “有话告知沈主簿,说完就去祖宅。”小厮说罢脚步加快,朝着沈愿在的小院子里走去。 纪平安以为是谢玉凛要带的话,没再说什么,到地方也自觉在外面等没有进去。 沈愿看到人还有些惊喜,他好久没有去谢家祖宅,更别说见到谢玉凛还有他身边的人了。 上次送过去的吃食他也不知道谢玉凛喜不喜欢,一直都没有见到人,都不好问。 “落云怎么来衙门了?”沈愿高兴的和小厮打招呼,“瞧你一脑门的汗,我给你倒杯茶喝,温度刚好正好能直接喝。” 落云长期伴谢玉凛左右,沈愿的一切在谢玉凛那都不是秘密,因此他对沈愿也有一定了解,知道沈愿这人热情,对谁都好。 也确实是口渴,便点点头,等的过程中,他对沈愿道:“沈主簿宴请那日送来祖宅的菜方,方不方便告知?小人瞧着公子吃着欢喜,冒昧询问,沈主簿若是不方便告知,也无妨。” 沈愿把茶水递给落云,“当然方便啊,五叔公喜欢吃就好,我还怕不合他口味呢。” “多谢沈主簿。不是小人说,沈主簿的菜做得用心,干净。”落云喝一口茶,压下心间燥热感,才继续开口,“小人倒是怕府上的厨子手生,弄的也不如沈主簿干净仔细,考虑全面。” 沈愿咦了一声,替素未谋面的厨子说了句话,“怎么会呢?他们一直都在做五叔公的吃食,手艺和细心干净程度肯定是没得说的。我其实是个假把式,没那么专业的。谢家的厨子定是做的比我好得多,我这就把菜方子写给你。” 落云一噎,只好笑着点头。 宴请那日,因为沈愿送去的吃食,他们凛公子终于没那么冷肃。可后来暗卫过来回禀了席间听到的一些话,气氛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虽说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是从小就在身边,察言观色都是小意思。 分辨凛公子的情绪,才是他们的强项。 哪怕分辨的十次九次不对,唯一对的那次,也是凛公子想让他们察觉,以此借他们的手做事。 宴请那日早晨感受到的不悦,落云他们就知道该想办法让沈愿来谢家祖宅,只是他们还没有行动,沈愿的食盒就送来了。 后面席间沈愿和宋子隽说的那番为他做菜的话,也是凛公子想要他们察觉他不满意这句话。 前些日子光顾着折腾宋子隽去了,以为方向对,结果没对。 今日凛公子突然说要见纪平安,让他来叫人,又说天气热,让厨房弄点凉浆降暑。 能让凛公子特意说的凉浆,那就不可能真的只是凉浆。 得特殊。 什么凉浆特殊?那必然是沈愿做的桂花凉浆。 落云看来,要见纪平安都只是借口罢了。盐矿那边的事,凛公子知道的比纪平安这个在场的人都多得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他失职。 竟然一直没能发现方向错了,还要凛公子提醒。 在落云复盘自己日常工作的时候,沈愿已经写好菜谱,吹吹竹简上的墨迹,交给落云,“写好了,小心墨,可能没有干透。” 落云接过竹简,也没看直接卷起来。 要菜谱是假,他是想让沈愿自己亲自去一趟,亲手给凛公子做吃食。 但公子毕竟没有吩咐,他暗示的话沈愿也没能理解,这事也只能这样了。 沈愿吃完午饭后去街上的粮食铺子买了一些粟米,又买了两斤肉带着去石头巷。 他来的巧,邻居家的婶子正好开门要去老徐头家,看见沈愿她还挺高兴。 前面沈愿给了银钱让婶子照顾老徐头的老伴,也额外给了她家粮食吃。 她拿了好处干的更带劲,粟米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粮食,平时不咋舍得吃的。 “沈小哥来啦。”婶子高兴的声调都高不少,“老徐头昨个儿回来啦!哎呦,一身的伤呐,大夫来瞧,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还好他家老二交好的也在,帮忙把人按住,还垫了治伤的钱。不然啊,这人怕是撑不过哦。” 经历盐矿一遭,人还能回来,已经是不易。 还好人最后也没事。 也就两步路,三句话的功夫,婶子抬手敲门,“徐家的!是我啊!前头给我银钱照看徐嫂子的小哥也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后出现匆忙但稳重的脚步声,沈愿听着不像是老人家的样子。 破旧木门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络腮胡熟悉的脸。 “秦头?” “沈主簿?” 邻居婶子在一旁乐道:“你们认识啊?” 秦时松来石头巷从来不会穿官服,他巡视也不会来这边巡视,这边的人不认识他也正常。 放二人进来,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沈愿看。 沈愿来是为了看老徐头怎么样,至于秦时松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急于知道。 直奔屋里,老徐头已经醒了。 他看见沈愿激动的不行,老伴和他说过,他不在的日子里有人托隔壁的邻居照顾她,是给了银子的。 婶子刚才说了好心人来了,见是沈愿,老徐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话没开口眼眶便已经红润一片。 沈愿把东西放下,上前去安抚老徐头的情绪,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必再说。 老徐头从没想过,自己当时顺手的一下,会结下如此大的善缘。 他哆嗦着,老泪纵横,“多、多谢啦!” 没有沈愿的帮忙,他老伴怕是活不成的。 徐婶子也在一旁抹眼泪,她身体不好,说话声音又轻又虚,老两口一个劲的感谢。 最后还是沈愿和邻居婶子,加上秦时松三人,才把二老拉起来,让他们坐好。 伤患和病患都不宜情绪起伏过大过久,沈愿又说了几句话,都是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身体,随后便出了屋。 邻居婶子留了下来,没跟着出去。 “多谢你,沈主簿。” 秦时松不知何时跟出来,在沈愿身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转身看他,“我当初被徐老爷子救过,不必与我言谢。” 秦时松却不这么认为,他沉默上前,“一起走走?” 沈愿知他有话要说,便点头,“好。” 二人离开老徐头家,在杂乱的石头巷里慢悠悠的走。 秦时松在短暂的沉默后,主动开口道:“徐卫风,我的兄弟。徐家的老二,我的命就是他给的。” 过往深藏记忆中的事,像是画卷缓慢铺开。 秦时松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不曾想原来他记得依旧清晰。 甚至连徐卫风推开他,替他挡下敌军利箭,铁箭穿透皮肉的声音,鲜血洒在他脸上的温度,他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如果没有徐卫风下意识推他的那一下,他就死了。 秦时松和沈愿说了那一场以命换命,双眸已然赤红。 “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他爹娘。我从战场上退下,第一时间来到徐家,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有权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因何而死。” 沈愿能想到,结果大抵不太好。 秦时松苦涩笑道:“他们说不怪我,但也不想再见我。后来我当上武刀,隔一段时间会在他们院子里放点钱。一开始他们不动,后来因为婶子的身体实在扛不住,没办法了才动用。” “说起来,我和你哥,也就是纪平安结怨,也是因为这事。” “婶子当时命悬一线,大夫说要一味药,庆云县只有纪家有。我去求纪平安,想出钱买药。他叫我滚,别靠近他。他的脾气衙门里人都知道,不喜欢人靠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就把这事说了,真不是故意靠近。他说旁人生死和他没关系,以为我这么说都是卖惨博取他的同情,还是为了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 秦时松讲到这里又气又无奈,“他是真的古怪的要命,我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想。不过他最后还是和我说比试一场,草药就当做是赌注。这小子下手是真狠啊,半点没留情面。后来我们都打上了头,越打越凶,最后我险胜拿了草药。” “仇也因此结下了,他受不了自己输。我嘛,也受不了他以为我套他近乎,想巴结他们这样的有钱有权的。” 沈愿前面听着觉得挺沉重,听到他平安哥部分,又觉得好笑也很无奈。 “秦头,我不是替我哥说话,我刚和我哥接触的时候,他十句话里面八句话都是叫我别和他套近乎。避我如避蛇蝎,每每遇上,脸上都是一副可烦我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嘴上说的狠话,脸上也是不耐烦要躲开。可做的却都是对我好的事情。” 沈愿想起之前和纪平安的相处,由衷道:“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你看他做什么。” 秦时松一愣,络腮胡下的脸看不出真实情绪,难不成他误会纪平安了? 事实上,他确实是拿到了草药。 这时候,沈愿又道:“我刚认识徐老爷子的时候,我哥对他好像也挺熟悉的。知道他叫什么,家里情况,家住哪里。应该是你说过过后,他有查过。” 秦时松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老爷子曾和他说钱够了,不用再给,太多了。 他以为老爷子是客套话,不想再要他的钱。后来老爷子又说在码头有了活,是给管理的小吏倒恭桶换来的。 如今想来,怕是纪平安私下打了招呼,但又不想他知道。 秦时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些年他一直觉得纪平安说话刺他,他也看纪平安各种不舒服,闹到最后居然是自己欠了对方那么多人情。 第68章 “纪七公子,你在此处稍等,我进去通禀。” 落云进去后很快出来,示意纪平安进书房去。 纪平安是真的不想进去,总觉得这屋子里面很可怕,他是打心眼里害怕看见谢玉凛。 不,不对,应该是说他害怕被谢玉凛看见。 想到耽误了事更可怕,纪平安深吸一口气,跨步进书房。 “晚辈见过五叔公。” 纪平安恭恭敬敬的弯腰,实实在在的行礼,声音抑扬顿挫,调子上扬,生怕谢玉凛听不见一样,特意加重晚辈和五叔公两个词。 谢玉凛淡淡扫过纪平安,没有将他莫名的不对劲放在心上,询问起他在盐矿那边发生的事情。 纪平安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分毫,稍微回想一下当日情形便道快速说起来。 都是些打打杀杀,没什么可听,谢玉凛觉得没意思,神思落在手中竹简上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将纪平安的话听进去。 “有一事要与五叔公禀报。”说到正事,纪平安严肃不少,“根据逃出来的盐矿工们提供的消息,有一部分盐矿工,在早些时候被带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挑选的都是一些年轻力壮的,隔一段时间带走几个。” 说起这个,纪平安是想起沈愿托他找的沈柳树,他最开始是怀疑人也在盐矿场,结果里面没有。 老徐头在这里找到,他消失的行踪和老徐头完全对得上。 盐矿上没有找到沈柳树,根据盐矿工的说法,八成是早期被带走了。 “盐矿上的那群打手和监工都刑讯过,目前还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纪平安讲自己知道的都给谢玉凛说清楚,此事透着诡异,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从一开始的茶楼挑事,栽赃两家茶楼,再到查私盐,又从私盐矿这边得到另一条线索。 这暗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操控着。 纪平安有一瞬的毛骨悚然,直觉地感到不安。 太平了许久的庆云县要不太平了。 谢玉凛放下手中竹简,视线却没有离开竹简上的字,“这件事不需要衙门那边再跟进。” 纪平安还记着沈柳树呢,沈愿好不容易托他办件事情,他得办好才成啊。 “五叔公有所不知,失踪的盐矿工里面或许有晚辈想要找的人,此人很重要,此事我愿意个人承担,去查询。” “平安。”谢玉凛抬眸,淡漠的视线如同重压,“听不懂话吗?” 纪平安瞬间后背发凉,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昏了头,竟然敢和谢玉凛讨价还价。 他垂首,眉头紧皱,“是。” 出了谢家祖宅,在太阳底下走了好一会,纪平安才感觉到身上有些暖和气。 想到在书房里谢玉凛那道凉薄如冰刃的视线,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敢反驳的? 沉思一会后,纪平安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 因为陈雨叶。 自从他知道陈雨叶是谢玉凛的男宠后,他对谢玉凛的冷漠与不可违抗感就多了一层朦胧的雾。 总觉得谢玉凛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好像拉近了不少距离感。 因此忽视谢玉凛本质上是个极其冷漠,不允许他人忤逆质疑的人。 可他想不通。 纪平安挠头发,薅了好几根头发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看上陈雨叶! 都让他产生了谢玉凛可能会看上他的错觉,这简直太可怕了! 纪平安想不通,不知不觉走到了纪家茶楼。 大堂和二楼坐满了人,《人鬼情缘》结束到现在,茶楼里每天都还是有络绎不绝的茶客。 有一部分是为了吃糖蒸酥酪而来,毕竟这个东西整个庆云县,只有纪家茶楼有。 沈愿和纪兴旺在二楼专门留出来的屋子里,商量着对外宣布新书《剑客》一事。 纪平安在茶客们的喝彩声,还有中间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下,推开的门。 他这段时间很忙,加上沈愿上午的时候基本都在衙门,他们能见上面,这段时间他是没有来过茶楼。 乍然见到人,纪兴旺还反应了一下呢。 “公子来啦,小人去给公子倒茶。” 纪平安没那功夫等,端起沈愿手边的茶杯直接一饮而尽。 茶温刚好,压下心中的燥感。 “我有事和小愿说,你先下去。” 纪兴旺立即告退,贴心的将门带上。 “怎么了哥?”沈愿看出纪平安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纪平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来来回回好几下,沈愿耐心的等着他准备好再开口。 “哎,就是吧,哥有个长辈。”纪平安觉得这事吧得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才行,不然他实在是难熬,整宿整宿睡不着,会想着。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说了。 纪平安斟酌道:“这个长辈呢一把年纪,但是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后来我发现,长辈他喜欢的不是女子,是男子。” 后世穿来的沈愿见得多,听得多,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还能贴心的引导问询,“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纪平安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暂时没有发现沈愿不同常人的反应。 他跟着沈愿的话继续往下说:“然后这个长辈喜欢的类型,也是年纪很大的,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还有妻有子。小愿啊,哥想不明白,明明这个长辈很厉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纪平安到底是没敢说他在长辈喜欢的类型范围内,主要就是怕沈愿替他担心。 身为好哥哥,不能再让弟弟在这个方面替他担忧了。 沈愿这么听下来,大概琢磨了一下。 他平安哥有一个年级很大,家族里应该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辈子无妻无子,临了和另一个一把年纪,有妻有子,人品还不怎么好的搞在一起了。 属于是两个爷爷辈的谈恋爱,身为小辈的平安哥心里愁闷苦恼。 这确实是个问题。 沈愿想了好一会,拍拍纪平安的肩膀,宽慰道:“平安哥,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得遇心爱之人实属不易。若是你的长辈当真心仪,对方不论是何等模样,在那长辈心中,也是白玉无瑕。” 亲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论是什么年纪,什么性别,看对眼了,爱上了,至少在爱的期间里,对方就算是抠脚,那都是真性情,还能夸上一句脚真漂亮。 沈愿是没经历过,但他见过不少。 这事啊,没辙。 “做小辈的,拿这些事情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交给时间,或许长辈能一直走下去,也或许过段时间就改变了心意。感情总是在变化,今日说喜欢,后日可能就会淡,再往后还能喜欢上别的,都是说不准的。长辈黄昏恋,小辈们也得看开点。” 沈愿这么劝导纪平安,想让他看开点,不要太纠结于长辈的同性恋情。 瞧他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想了好一段时间,今天实在是憋不住才找他倾诉。 人都给憋坏了。 纪平安却越听越害怕。 是啊,五叔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喜欢一个呢? 他肯定会在后面又看上别人的。 庆云县里符合五叔公喜欢条件的人,可真是不太多。 也不怪纪平安多想,他实在是怕,故而心中生出忧虑,想要彻底杜绝,才能找回心中安稳的感觉。 纪平安琢磨一下黄昏恋是什么意思,他没听过。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就是,憋了半晌,他突然对沈愿道:“小愿,哥求你件事。” “啥事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问问五叔公什么时候回幽阳?” 纪平安怕沈愿猜想到什么,找补道:“是这样的,五叔公来庆云县也有一段时日。他来这边,本就是为了安葬族中长辈。眼下他随时都会离开庆云县,我爹娘想弄些东西给我姐送去,也想给五叔公准备一些奇珍异宝巴结巴结。” “准备东西需要时间,要是能有个差不多的时间,也好心里有底。” 因和正儿八经的古人对年纪认知出现分歧的沈愿,完全没有往谢玉凛身上想。 在他看来,谢玉凛三十不到的年岁,很年轻。 他满脑子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在搞黄昏恋,根本没以为纪平安说的人是谢玉凛。 沈愿想也没想的答应下来,“好。” 正好他也有段时间没有见五叔公,顺便再问问纸做的怎么样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也能帮着想想看怎么解决。 纪平安听到沈愿答应,算是松一口气。他也不求别的,就求谢玉凛能赶紧离开庆云县,顺便带着他心爱的陈雨叶。 不然陈雨叶在庆云县里晃荡,他瞧着怕自己控制不住揍人。 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记仇。 不把当初的窝囊气撒了,能一直记着。 结束了一场鸡同鸭讲,纪平安借机吐露心底积压的大秘密,松快不少。 沈愿听了个八卦,吃了个瓜,也娱乐一场。下午的时候,他精神满满,一下子写了两章出来。 加上前面写的,完全够说,新故事进展这方面沈愿也就不太急了。 纪兴旺是第一时间将茶楼要说新故事的消息放出去,茶楼说书人们也拿到了《剑客》一章的内容。 新故事即将来袭,庆云县各个茶楼的茶客们都高兴不已。 《人鬼情缘》再好听,听了这么多遍,也够了。在看到新故事的名字《剑客》的时候,众人与纪兴旺是一个反应。 剑乃是世家贵族用物,这个新故事难不成是讲世家大族的? 不管是什么,都不妨碍大家伙期待雀跃的心情。 柳家茶楼和许家茶楼的掌柜的收到消息,二人是一并前来到纪家茶楼。 不仅是他们来了,徐家和陈家茶楼的两个掌柜也来了。 第69章 自从上次宋子隽设计砸了陈家茶楼,徐家、汪家两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以为停下对纪家茶楼和沈愿的小动作,只老实说书就成,没成想后面三家茶楼只要说一次《人鬼痴恋》就被激愤的“茶客”们砸一次,最后说书也不了了之。 三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客们流失,充盈了另外三家茶楼。 汪家的茶楼不过是家中一位少夫人的陪嫁之一,上心也没有多上心。 不过他家茶方特殊,冲着茶去的茶客也不少,即便是没有说书这一项,也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稳定收入。 刚开始的时候被徐家拉走,也是因为徐家来的早一步。岂料一步错,步步错。 元气大伤的汪家茶楼那边,经历一遭后是实打实不想再卷进这一场争斗之中,只想和之前一样安安稳稳的过。 此番汪家没有人来继续掺和。 柳如风一向嘴毒,看到陈家、徐家来人,当即就发作,“豁,好家伙,今个儿出门看黄历,说是会遇到两畜生。我这一路没瞧见猪狗,到了地方倒是遇到两猪狗不如的。想来黄历还是不太准,说的太含蓄,叫我平白被吓。” 陈掌柜和徐掌柜二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拿柳如风没办法,你不理他他能说,你理会他,那完蛋,更能说。 许掌柜是个老实的,柳如风话是糙一些,不过人说的没错啊。 想到他们许家经历的那一遭,他也就是骂不出来,要是能有柳如风这张嘴,他骂的只会更难听。 柳如风开腔,他就在一边点头赞同,来一句,“说得好”、“没错”、“就是这个理”…… 给躲在楼上故意没下去,想多听些的纪兴旺乐的不行,可真逗。 陈掌柜和徐掌柜是铁了心要见到纪兴旺,硬是顶着柳如风的骂还有许掌柜的肯定附和,按着柳如风说的话就是死皮赖脸的留下。 不留下不行啊,要是没有纪家茶楼的松口,他们两家茶楼往后真的得关门。 纪兴旺听的差不多,才整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大阔步下楼。 他昂头挺胸,对柳如风、许掌柜的方向点头,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陈、徐二人。 以往他们只有被纪兴旺恭维敬着的份,此番不同以往一天一地的待遇,着实叫二人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这次,是真的彻底被纪家茶楼踩在脚底下了。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该死乞白赖就得死乞白赖,在外头做生意,都是这样。 眼下风水轮流准,陈、徐二人来的路上有所准备,纪兴旺不看他们,那他们就让纪兴旺看见。 二人十分恭敬的对着纪兴旺就是一拜,说到底都是差不多年纪,这算是大礼了。 纪兴旺却是没避开,他凭啥不能受着? 想当初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拜几下都是他们应该的。 “柳掌柜,许掌柜,二位来是来商谈《剑客》说书一事吧?正好沈主簿就在楼上,二位随我来。” 纪兴旺忽视陈、徐二人,带着人上楼。 陈、徐二人被晾着,神色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原地。 沈愿当上主簿的事情,在庆云县也不是秘密。 柳如风上去就率先恭喜沈愿当上大官,许掌柜紧随其后,气氛倒是热闹。 “难得从你嘴里有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还真是新奇的很。”纪兴旺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笑着调侃柳如风。 柳如风嘿了一声,接过茶道:“对旁人是对旁人,沈主簿不一样,对着他说话啊,再毒也毒不起来。” 纪兴旺很赞成的点头,“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咱们小愿人好又活泼,谁瞧着不欢喜?” 对他们来说,沈愿不仅只有这些,还有一个属性,送财的。 简直就是喜爱的不行。 按着规定,新故事《剑客》会在纪家茶楼这边说了五章之后,派说书人去两家茶楼说书。 二人来是带着契书的,沈愿看一遍之后没什么问题,直接签名盖章。 除此之外,柳如风和许掌柜还带了另外一份契书来。 是两家所有生意一半的收入归处。 柳如风态度认真,“家中主君在牢狱中听闻是沈主簿在凛公子跟前说了话,这才有彻查私盐一事,还他们的清白,保住性命和家族。这些,是我们两家的一点心意,只为感谢沈主簿帮着说话,多谢了!” 柳如风和许掌柜起身,捧着契书跪地。 沈愿赶紧拉他们起来,一下子没拉动。 柳如风跪的扎实,石墩子一样,他的情况与许掌柜还不太相同。 柳家家主,是他的养父。 柳家,是他的家。 若不是沈愿帮忙,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是沈愿帮他保下了家,让他还可以拥有家人。 想到这里,柳如风声音有些哽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继续道:“家中主君们在牢狱中受了伤,暂时无法下榻。他们不敢怠慢,便让我们先来将诚心表决。待他们伤稍微好点之后,定会携家眷亲自登门拜访拜谢。” 许掌柜连连点头,“对,是这样。还请沈主簿笑纳。” 对沈愿来说,他当初在谢玉凛面前提起,并不是为了想要两家人的感谢。此事只有谢玉凛和纪平安知道,沈愿不清楚是哪一方说了出去,叫两家人知道了。 他让纪兴旺帮着一起把人扶起来,“你们先起来,有话我们坐下说。” 二人这才起身。 沈愿道:“说到底我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真正辛苦的是五叔公还有他手下的人。以及衙门里为此奔走、拼杀的刀吏们。” “依我看,真要感谢的话,不如给他们送些东西去。不需要多精贵,送他们能用得上的就好。” 沈愿将那份承载着巨额金钱的契书推还给二人,“世道不易,小家族延存艰难。这些钱你们拿回去,好好的发展壮大自身。” 柳如风、许掌柜还有纪兴旺三人诧异的看向沈愿。 这可不是一点点钱啊,沈愿说不要就不要? 沈愿态度坚决,半点不似作伪。 他就是不要,柳如风也不好硬塞。 想到沈愿前面说的,他问道:“那沈主簿想要什么?我们两家能办到的一定会办到。请沈主簿言明,不然我们也心中难安呐。” 沈愿知道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即便给出半副身家,也是为感激心安。 他如今吃穿不愁,弟弟妹妹们也养的白白胖胖,姑姑慢慢打开心结,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近日爱上研究厨艺,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关于他自身,还真是什么也不缺。 沈愿想到村民们,还有码头干活的,石头巷里看见的瘦骨嶙峋的百姓。 他道:“天还热着,可以煮些凉茶给在码头干活的喝。在县城门口,给出城赶路回家的村民们一块不大不小的杂面窝窝。贫困区的巷子口支个粥摊,给他们一碗薄粥。” 沈愿说的,都是他经历过,或是亲眼所见。 刚开始,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是真的累啊。喝水都是奢望。 从县城一路走回家,又累又饿,但最开始的时候,手里即便是有吃的也不敢多吃。 他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孩子很容易被饿死,他们不能挨饿。 如果那时候,有这些就好了。 他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哪怕是只有一次,感觉也很不一样。 沈愿眼睛亮闪闪的对二人道:“这些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做,我也出银子。” 柳如风三人听沈愿说的话,也想到了沈愿的经历。 知道他想要这样做的原因。 这些,都是只有发生天灾的时候,衙门会逼着各家掏银子掏粮食,然后由衙门赈灾。 寻常的时候,还真没有任何人会平白掏出自家的银子和粮食,给低等的平民。 也想不到要这样做。 柳如风心中震动,他当年就是因为吃不上饭,快要饿死,因为走运被养父收留,存活下来。 即便是他,也没有想过给和他相似经历的人,吃上哪怕一顿饱饭。 沈愿前世就是在国家和社会的帮助下,平安长大,还能念书。工作之后,他也做过许多慈善,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好好的活着。 转世来到这里,他依旧得到亲人,还有许多的朋友。 大家对他都特别的好,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盼头。 他与前世一样的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可以好好的活着。 柳如风和许掌柜同意了沈愿想要的,几人一合计,根据各家情况来定,沈愿就负责码头的凉茶,柳家负责县城门口的窝窝头,许家负责贫困巷子的粥摊。 日子就定在新故事说书那日。 也就是三日后。 柳如风和许掌柜确定好之后就告辞离开,他们回去还要准备一堆的东西。 陈家和徐家两家人还在楼下等着,沈愿让纪兴旺带了话,《剑客》不会让这两家茶楼说的。 做生意虽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但沈愿就是不想这样,说他心性不成熟也好,固执己见也罢。 他不想,就是不想。 正常的商业竞争他能理解,但是用下作手段,他不待见。 沈愿的态度,纪兴旺完全理解,对徐家和陈家的人也没客气,直接喊人把他们赶走。 纪兴旺斩钉截铁道:“以后纪家茶楼,不允许你们踏进来一步!” 陈、徐二人臊得脸红,用袖子遮挡面容,匆匆转身离去,回去禀报。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纪平安知道沈愿要给码头的力工送凉茶解暑,他直接以纪家的名义添了不少银子,让沈愿弄绿豆汤,里面加薄荷和饴糖。 按着他的话来说,日子够苦了,来点甜的。 而且那么大量的话,药铺里面可能没有足够的药材做凉茶。 药材昂贵不是说说,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看不起病。买药材的银子,不比做绿豆薄荷汤花的少。 饴糖的甜度并不高,但聊胜于无,加之价格算合适,沈愿也觉得纪平安说的对,便同意了。 纪平安出的银子自然是走纪家的公账,心疼的纪明丰骂了三天纪平安是败家子,不孝子。 纪平安全当没听着,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反正银子他照花。 茶楼赚那么多钱,家里库房从快空了,到现在快堆满,他拿点出去花花怎么了? 老头就是抠门。 庆云县码头。 晌午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虽说已经立秋可这白天的温度是半点没有减。 力工们大汗淋漓,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豆大的汗珠砸在地面上,眼中进了汗水也只能忍着刺痛,等把肩上的货卸下才能有擦拭的时间。 沈愿要在茶楼说书,他其实不用说,但架不住他自己喜欢。 纪平安便接手码头这边给力工和纤夫们绿豆薄荷汤的事,正好他也要带着刀吏过来巡视。 这边是县城重中之重的位置,别的地方什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转转就行。 但是码头不可以。 绿豆薄荷汤是纪家家仆弄来的。 人洗澡的大桶大小,足足三大桶。 怎么着也够喝了。 他们来的时候,不少人注意到,不过没有当回事。 码头什么不多,就是人多。 在码头摆摊子的摊主们,一开始的时候还寻思着是来送货上货船的。 等到力工、纤夫们休息的时候,纪家家仆们将大木桶上面的盖子合力挪开,有人提着铜锣,“咚”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主簿和纪家为力工、纤夫们准备了清凉解暑的绿豆薄荷汤,快来喝啊!不要钱!不要钱!不要钱!” 一口气喊了三声不要钱,彻底将众人的视线吸引。 力工和纤夫们被太阳晒的身上油亮黝黑,他们用衣服擦脸上的的汗,听着纪家家仆喊的话。 心动,但不敢去。 不要钱,咋可能嘛! 当官的和有钱人,咋会给他们不要钱的东西? 真不要钱,那八成就是要命的。 大部分人不敢上前,但也有例外。 小山是家里老幺,今年十五。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他好不容易得到扛大包的活,今天是他干活第一天,他无比珍惜。 家里人也都为他高兴,他终于也能挣钱养家了。 干活卖力,又吃不饱的情况下,小山这会眼前晕乎乎,更是口干舌燥,连吞咽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没有水囊,也没有水葫芦,带不了水。 本想着吃饭的时候随便弄点河水喝,但他实在是走不了那么远了。 铜锣声唤回小山的一丝清明,求生的本能让他跌撞向前。 “水,水,求给我一碗水喝。”小山用尽力气靠近,最终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他拽着离得近的小哥裤腿,求一碗救命的水。 纪家家仆立即打一陶碗绿豆薄荷汤,将人扶起来坐着,给人喂进去。 小山几乎是下意识的疯狂喝,薄荷清凉,沁人心脾,微微的甜味让味蕾打开,小山最后是自己捧着碗,脸都快埋进去喝的。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尝到甜了。 小山一碗喝完,纪家家仆又给了一碗,“一人最多两碗,你喝完好好歇歇,下午才好干活。” 小山感激不已,狠狠点头,端着陶碗蹲在边上喝。 力工和纤夫们面面相觑,还真是不要钱给他们喝啊! 一时间,众人都朝着大木桶的方向涌去。 纪平安带着刀吏来得及时,将人群控制住,大家尽然有序的排起队。 因为有刀吏在,就连陶碗都没有丢一个。 薄荷的清凉,饴糖的甜,绿豆的清爽,相互交织,力工们和纤夫们喝下后觉着让人烦躁闷热的热气都消散不少。 整个人都透着些活气了。 他们有多久没尝过带着甜味的东西?不记得了。 饴糖和绿豆,都是他们根本就舍不得买的。 没想到今日还能喝上这样金贵好喝的东西,他们就连做梦也不敢想啊! 两碗绿豆薄荷汤下肚,虽说绿豆少些,但胜在薄荷水极其清爽,饴糖微甜。大家伙都活了过来,干劲满满。 午间庆云县炎热季节的码头上,第一次出现笑声。 县城门口,老妇人提着竹篮子佝偻着腰背出城回村。 她今天菜卖的太慢,这个点才全卖完。 最后的菜都蔫巴了,低价卖出,也没赚几个子。 家中粮食少,老妇人没有带吃食出来,早上的半碗野菜糊糊根本顶不住,却也只能饿着肚子回去。 城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卖窝窝的摊位,粮食的香味实在是勾人。 她家交完夏税,就一直吃稀的,看到干窝窝,老妇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她的肚子更饿了。 老妇人不敢再多看,低下头想着快点走,离开这里就闻不着粮食味,就不馋了。 “大娘回村呐,来,给你个杂面窝窝路上吃。” 老妇人没走成,手里反而被塞了她馋的要命的窝窝。 她下意识还回去,吓得不行,仿佛塞她手里的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干窝窝,而是烧红的木炭。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没钱买,我不要!” 柳家家仆把窝窝重新塞给老妇人手中,“这不要钱,是白给你们吃的。” “快拿着走吧,我还要给别人呢。” 后面很快又有符合条件的人来,柳家家仆说完话,就把杂面窝窝塞到下一个人手里。 老妇人这下是真的信了,真是白给她老婆子吃的! 手里的杂面窝窝好像还有温度,老妇人红着眼眶,握紧窝窝对着窝窝摊子虔诚拜谢。 谢谢,谢谢,谢谢。 她腿脚发软,走路缓慢,小心的掰开杂面窝窝,将大一点的那一半好生收好。 自己小心翼翼,珍惜的吃着剩下的一小半。 杂面窝窝进肚,缓解了饥饿感。 老妇人觉着自己活了过来,剩下的那些,回家泡了水,又是一碗饭。 石头巷巷口,许家家仆敲着铜锣让人出来领粟米粥。 粟米虽是陈年粟米,对老百姓来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好粮食。 就算是一碗陈年粟米粥,石头巷里住着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次。 老徐头受伤比较重,还只能躺在床上。 听到动静出来的是徐婶子,隔壁的婶子也伸头出来,她还以为自己大白天做梦听错了,没成想天上还真的掉粟米粥了! 石头巷里好些人结伴出来一探究竟,最后都是奇怪皱眉的出来,变成高兴回家拿陶碗,又快速跑回来。 许家家产颇丰,一家给三勺粥。 给的粥不算太薄,一勺粟米粥打回去兑点水,能分出三四碗稀粥出来。 不仅是石头巷,还有五个穷困巷子,许家都支了粥摊。 外面在热闹的施绿豆薄荷汤、杂面窝窝、粟米粥。 纪家茶楼里,沈愿坐在大堂中间,开始说书。 第70章 《剑客》一章的内容是主角韩影下山,途径王家村遇到中年大汉,问询大师兄凌风的下落。 随后至一小县城,遇到送葬队伍,超凡的耳力听出棺木中不对劲,在阻挠之下,挥剑直劈棺木。救出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少年。 此章说完,大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对陌生的剑客概念,因世家权贵才有资格使用剑,对剑莫名的向往好奇,以及开头便展露出不一样的传教方式,最后停下时,对少年身份还有遭遇的疑惑,韩影劈开棺木的剑术是什么,存不存在,能不能学…… 都让茶客们抓心挠肝的想要知道后续。 纪家茶楼的说书人们围着中间的说书台坐一圈,全都在观察沈愿的动作,表情,声调的起伏变化,暗自揣摩学习。 他们总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久的《人鬼情缘》多少算好了,今日听沈愿正儿八经的对着茶客们说书,才发觉他们还差得太远。 首先就是代入感的问题,他们说书的时候,能够发现茶客们是多有走神,一心二用的。 早已知道故事的人会这样倒是能理解,但也有许多新来听的茶客们也会有这个时间段。 这一场《剑客》,却没有一人有这样的情况。 若非他们强行逼着自己回神观察茶客反应,他们自己都会被带入那个一样又不一样的世界中去。 说书,不是有一张嘴就可以。 哪里需要停顿,哪里需要激昂,哪里需要沉肃,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不断的学习,不断的练习。 远非一日之功。 说书人们在这一场说书中也是收获颇丰,不少人在对照之下,明白自己的弱处,心里琢磨着改进。 一场说完,纪兴旺领着人捧着托盘去收打赏。 有了上次《人鬼情缘》的经验,这回有力角逐打赏榜前三的老茶客们是铆足劲打赏。 他们也不是有钱烧得慌,要知道随着《人鬼情缘》越传越广,就是州府那边都听这个故事。 得到《人鬼情缘》画像的前三名,除了谢家的那位以外,另外两家都被找过。 出的价格可是翻了好几倍! 一是因为武国能拿得出手的画作本就稀少,二是因为画的实在是好,像是故事里的人和景色都跃于眼前。 喜爱这个故事的人,在能力范围内,自然是拼尽全力想要得到,收藏。 第三点最重要,只要能进打赏榜前三,拿到画作。往后不管是卖掉还是拿去送人情,又或是极其喜爱,自行收藏,那都是一本万利的。 一众说书人们哪里见过这番抱着一堆银子争相要打赏的场景,他们虽说每一场也有打赏,但茶客个人最多出的也就一两银子。 而在沈愿这里,一两银子成了最低的。 “王老爷打赏三十两!” “赵公子打赏六十两!” “许夫人打赏百两!” “钱老爷打赏百两!” “赵老爷打赏黄金二十两!” “秦老爷打赏黄金四十两!” “……” 说书人们听的脑袋发懵,他们快不知道钱了。 打赏黄金的两位,分别是上次夺得打赏榜第二的钱庄秦万金,还有酒楼赵裕丰。二人因为《人鬼情缘》的画像,各自都搭上了从前不敢想的门路,这会子撒钱撒的高兴,尽兴。 给的虽然不如谢玉凛当初的金饼子,他的金饼子一个抵百两银。秦、赵二人的金,因大小质地缘故,一两抵十两银。 算成白银,也是一个二百两,一个四百两,一跃成为榜一和榜二。 这一场下来,仅仅是打赏,就有近一千五百两。 沈愿想到会多,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分给纪家茶楼一半,他还有七百五十两,这是只上午场的,下午场的还不知道多少。 晌午吃饭,茶楼歇业。 纪家茶楼所有人注视着托盘里面的赏钱,堆叠的像一座座钱山,他们真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啊! 说书赚钱,他们在《人鬼情缘》的时候就知道。 没成想,《剑客》竟是成倍往上翻。 来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沈愿自己也吓一跳,贪污都没有他这么快的。 直到纪兴旺给他说了一下秦家和赵家因为《人鬼情缘》画像,一个搭上幽阳那边的一个世家,把画像送过去,他们赵家的酒楼因此得到在幽阳地界开设的许可,甚至还有地段,应允庇护。 眼下的时代不似后世,在这里一个异乡人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做生意,不是简单的有钱有权就可以。 幽阳还是武国国都,更是不同。 秦家那位本身不差钱,靠着画像送人情,直接给家里次子换了个官当,还是在州府。 有钱那不算本事,能当上官,才叫逆天改命。 沈愿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次的打赏会如此疯狂了。 那些有钱人,为了一个机会,怕是老底都愿意砸进来。 不怕花的银子多,就怕没机会啊。 可他的画作真的就这么大威力? 武国就算文化娱乐方面再差,或者是再喜欢《人鬼情缘》,也不能这样吧? 沈愿怀疑自己是沾了谢玉凛的光。 怕是谢玉凛在背后运作。 又欠了谢玉凛一个大人情,沈愿决定下午说完书就去谢家祖宅拜访,登门拜谢。 顺便也帮他平安哥打听一下,谢玉凛啥时候回幽阳。 下午场的说书来的人只多不少,这场打赏比上午更多,有一些甚至是其他县城赶来的。 一个两个都财大气粗,往托盘里放银子当放石头,下午场打赏足足两千两。 就算是在娱乐圈见过大世面的沈愿,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古人的贫富差距,比人和动物的差距还大。 谁能想小小县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聚出几千两。 沈愿结束说书,骑着爱马就朝着谢家祖宅去。 暗卫早就先一步回去通禀过,沈愿到祖宅的时候,落云已经在外等候。 门房将沈愿的马牵过去喂吃的和水。 落云将人领到书房外,“沈主簿直接进去便是。” 沈愿颔首,踏进一尘不染的书房。 “晚辈见过五叔公。” 谢玉凛手里拿着画轴,抬眼看沈愿。 多日不见,人高了,瘦了。 当初沈愿说可以每日来请安拜见,他一时生出恻隐之心,不想小孩两地来回跑回绝。 不想后面见一面,倒是难上许多。 早知如此,他那日实在是不该心软。 “坐。” 沈愿得了令,坐在自己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手边上的小木桌上已经摆着晾的温度适中的茶水,还有白软香甜的米糕。 说了一场书,直接赶来谢家祖宅这边,他还真是有些饿了。 这个年纪正是吃得多,饿的快的年纪,沈愿伸手要拿糕点,被谢玉凛叫住,“净手。” 沈愿伸出去的手及时拐弯,老老实实的走到侧边摆放的木架子,上面搭着铜盆,里面是干净的水。 洗完手,顺手拿架子上搭的布巾擦拭干净,沈愿将手伸到谢玉凛跟前,笑着问他,“五叔公觉着怎样?干净了不?” 谢玉凛一眼扫过,纤长手指指尖透着肉粉,他视线快速移开,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 前头没看到吃的还好,看到了就觉得饿的不行,沈愿没继续招惹人,大步朝着米糕去,饱他的胃去了。 “五叔公你一直在卷什么啊?”沈愿吃着米糕,好奇的问谢玉凛。 自从他进来后,谢玉凛手上卷东西的动作就没有停过。 谢玉凛淡淡道:“食不言,容易噎住。” 沈愿闭嘴,开始嚼嚼嚼,嚼完了后提醒谢玉凛,“我现在没吃东西。” 谢玉凛回他,“《人鬼情缘》的画作,陛下喜欢,派人给陛下送去。” 沈愿惊讶的张大嘴巴,“陛下也知道《人鬼情缘》呐?还喜欢?” “从你那受训的暗卫回来后留了一小部分,他们教另一批暗卫。成百上千的人出去,在武国各个地方讲述故事,陛下也派了诸多心腹全面覆盖武国大小州府,县城,村子。” 谢玉凛笑问沈愿,“这样的情况下,武国地上的蚂蚁都听过《人鬼情缘》,又何况是陛下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君主呢?” 说完,谢玉凛又回答沈愿另一个问题,“你的故事很好,陛下喜欢也不稀奇。陛下市井长大,这些打动人心的故事,他的体会比一些权贵要深刻。喜爱亦是情理之中。” 沈愿恍然大悟,正所谓上行下效,为了多多宣传这个故事也好,真心喜欢极力推荐也好,一国之君的喜爱,让下面的人有了各种动作。 “所以,《人鬼情缘》的画作能够让收藏者,一个得到幽阳地界开酒楼的权利,房产,被庇护的允诺,一个得到官职,是因为陛下!” 准没错!沈愿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看得很透,但谢玉凛却放下手中卷轴,看向沈愿道:“不,我说过,是你的故事好。” “因为你的故事好,所以陛下才会喜爱,后面的一切源头皆是因为你。” 意识到谢玉凛是在肯定他,赞赏他,沈愿捏着米糕的手无意识的用力,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回复谢玉凛。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敢相信,是他的故事好,才会这样。 谢玉凛这样的人,竟然也是确信,沈愿是真的很开心。 他也是很有能力的嘛! “谢谢!”沈愿声线清亮,无比愉悦,“五叔公谢谢你!我好高兴,我是不是可以靠着自己,也能在这里立足了?” 谢玉凛见人高兴,也没扫他的兴致,“嗯,至少不会有人敢像从前那样,轻易就对你下手。” 沈愿高兴得不行,此时此刻,他真正意义上,不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了! 沈愿将盘子里的米糕全部吃完,茶也喝完,拿起桌边叠好的帕子擦嘴。 吃饱喝足,又人逢喜事,沈愿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他擦完顺嘴问谢玉凛,“五叔公今后在庆云县,还会待多久?” 谢玉凛知道沈愿为什么这么问,却偏要逗他,“想我走?” 沈愿连连摆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也不能说纪平安的计划,虽然沈愿觉得谢玉凛八成什么都知道,毕竟那些暗卫无处不在,谁知道有没有趴房顶偷听。 最开始的时候,他在这方面可是吃过亏的。 不过也不一定那天就正好听见了,既然谢玉凛没有表现出来,沈愿也就先当做谢玉凛不知道来说:“是、是我想给五叔公准备个礼物,答谢五叔公之前帮我找姑姑,还派人给她治病给她用好的草药。礼物需要一点时间,我怕没弄好,五叔公就离开了。” 这也是他本来的想法,不过一直纠结送什么,今日想到了。 谢玉凛没想到诈一下沈愿,还能诈出东西来,他在庆云明面上是安葬长辈,想办法借此宣传细作从北国那边打探来的关于鬼神祭祀相关,两者如今都完美解决。 是应该回去了。 “一个月后。” 沈愿听到时间,心里琢磨一番,赶得上! 他道:“好,一个月内,我将谢礼给五叔公奉上。” 随后又问了一句纸做的怎么样。 谢玉凛告知他,“前面失败了,太糙晕染严重不能用。在继续调整比例。” 沈愿点点头,造纸不是一日之功,没遇到什么大问题就成。 自从沈愿说完要给谢玉凛准备礼物,他每天说完书就往谢家祖宅跑。 也不干别的事,就盯着谢玉凛看。 有时候看的入神,谢玉凛动一下,他还会出声让人别动。 可是吓坏了贴身的小厮们。 好在谢玉凛没什么情绪上的反应,真按着沈愿说的不动,给沈愿看个够。 沈愿看得专注,用视线仔细描摹谢玉凛的面部、身形、神态,将其尽数记在脑中。 一连五日皆是如此,以为他会继续,结果第六日人又不去了。 沈愿的书也说到了六章。 手里的打赏积攒到难以想象的数字。 其中两千两他拿出来买地,全都是良田。 武国荒地便宜,一亩五两银子。良田贵,基本都在大人物们手中,他们不缺钱从不会贱卖,加上诸国不稳粮食一直很重要,一亩良田便要五十两银子。 两千两白银,也只能买四十亩良田。 沈愿也是居安思危,知道粮食的重要性,荒地开荒要数年养地才成,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笔钱不能省。 这四十亩良田能买到,也是托秦万金、赵裕丰还有纪明丰三人之力才买到。 谁都将地看得很重要,更别提高产的良田。 两千两银子打眼就没,换来大树村周围的四十亩田。 说起来,这些良田还都是和范家家主交好的孙家地。 自从范家被抄家之后,孙家因与其交好,也被盘查,中间生出不少事端。 家中的产业受到影响,敌对的几家更像是鬣狗遇见血肉,疯狂撕咬。 孙家经这一遭,元气大伤。 卖地实属无奈,他们也只想卖中等田和下等田。 但纪、秦、赵三家联手来劝说,加之给的还是现钱,能立即到手,卖了四十亩良田,依旧还有大半,孙家急需用钱终是点头同意了。 四十亩地,沈愿自家是种不了的。 沈愿准备招佃农,也不用多,三四个人就完全足够。 这事沈愿托沈安娘问,又托刘村长平婶子他们帮衬一二。 他还有别的事要干。 除了准备给谢玉凛的东西,他还寻思着弄一个说书人工会。说是工会,但也有些像他开的文娱类公司。 这个念头,是那日从谢家祖宅出来后,他就一直在盘算。 他的故事会越来越多,也不会止步于庆云县的几家茶楼,说书人需要多多培养。 人多的话,需要考虑的东西也就变得多。 说书人他们的来处,也不会只有纪家家仆。 或许还会有,柳家、许家的,甚至不是哪家的仆人,只是想要学说书做为技艺糊口的任何一个人。 有工会,有规矩才有方圆,往后的说书人们,也能多一丝的保障。 趁着没有乱之前,将一切理顺,后面的路才能走得更远,更高。 剩下的两千两,沈愿准备全部投在工会里面,作为初期的资金。 管理层,也需要有人。 他能把控大致方向,但是落实到细节,还有一些杂务琐事,他得交给别人做。 第71章 《剑客》已经讲到七章,这一章,韩影将离开县城,再次启程。 按照故事进度,也算是一个小副本的结束。 当初被韩影从棺木中救出来的少年原是金月县医家赵家嫡幼子,赵凡。 赵家世代行医,虽说不是大医世家,但弟子也遍布武国各个州府行医。 在诸国争战时期,赵家医师遵循医祖训言,从各个州府汇聚在武国与敌国的战场之中。 赵家男丁也尽数上前线,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幼子赵凡。 女眷们看顾宅院,带领仆人们上山采药,制药,交由官府运粮队伍一并送往前线。 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年,终于停下。 赵家儿郎们却无一人回来。 家中女眷们这些年操劳,苦苦支撑宅院,故去近半。 原先人丁兴旺,弟子满门的赵家,如今嫡系也就只有四女赵月,幼子赵凡。 在赵凡十二岁这年,他们的母亲也积劳成疾,离开人世。 她临死前将装着赵家祖传医术典籍的暗室钥匙,交给了赵月和赵凡。 失去父母兄长,赵家的传承却不能断。十八岁的赵月认真的对十二岁的赵凡说:“阿弟,我们一起重新将赵家医馆开起来吧。” 重开医馆,需要大夫。 赵母故去后,除了他们二人,赵家已经没有能坐堂问诊的大夫了。 姐弟两自幼年起便开始学医,赵月的医术比起赵凡要更好。 赵家医馆重新开业,赵家独门针灸术随着再现。 此法赵月已经熟练,赵凡因为练习时日尚且短暂,尚需再练。 赵家针灸术,能一针让患者减少大半痛觉,各种伤病都能以穴位疏通疗愈得以减缓,直至根除。 不仅如此,它还有一奇效。 能够让濒死之人得到无限的力量,传言能起死回生。 不过施展针灸术者,会因此丧命。 所谓命有因果,该死之人活,那么牵入因果中的人便死。 至今为止,没有人听说赵家有人施展这个针灸术。 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各占一半。 而赵家医馆开业没多久,金月县的曲县令家眷便上门,替家中嫡次子曲师明提亲。 女子十三四便开始嫁人,赵月这样的年岁还在家中的,就算是大世家也不常见。 这个年纪的女子嫁人反而困难,所嫁之人条件往往会比自家差一些。 而此门亲事真说起来,是赵家高攀了。 任谁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定是能成,不曾想赵月竟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 “家父家母在世时,给我定了娃娃亲,有信物为证。” 她的意思明显,自己有婚约在身,就算是县令也没办法说什么。 赵月以为她拒绝,曲家就不会再提此事。 结果却是曲家根本不在意她说的,曲师明本人也日日去赵家或是医馆寻她。 赵凡因此和曲师明打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将人赶走。 赵月不堪其扰,连报官都没有用。 他爹就是金月县最大的官。 是金月县手眼通天的土皇帝。 如此过了一年,曲师明越发过分,以往他不会阻碍赵月给病人看病,现在他会出手阻挠,威胁金月县百姓不准再踏进赵家医馆一步。 不仅如此,赵家家仆只要是上山采药,回来的途中就一定会被抢,还会被一顿狠揍。 谁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赵家也毫无办法,只能不再去采药。 医馆已经被曲师明搅和的开不下去,采了药暂时也用不上。 而从赵家医馆出去的大部分病人,其他医馆都接治不了。 因为赵月是用赵家祖传的针灸术搭配着草药去医治,其他大夫就算知道草药配比,也无法施展针灸术啊。 活活拖死了几人后,终于有人受不住,偷偷去赵家,求赵月施针治疗。 医者仁心,赵月无法看着病人在她眼前痛苦,自己眼睁睁看着不救。 再一次施针后,病人痛苦缓解,拜谢后离开赵家。 却在出门的那一瞬间,被守在外面的曲师明一剑刺穿心口,当场毙命。 “我说过,你不嫁给我,就不允许再行医。”曲师明擦拭长剑上的血迹,笑的如同炼狱恶鬼,“我不能杀你,但我会杀任何一个,被你医治的人。” 赵月来不及悲伤,整个人如坠冰窟,致命的毒蛇齿尖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她随时都会被咬死。 赵月发了高热,卧床一月有余。 每次赵凡来看她,脸上身上都有伤。 即便是他掩藏的再好,但根本瞒不过医者的一双眼睛。 赵月虚弱的用指尖轻触赵凡嘴角淤青,“阿弟,别再去找曲师明了,阿姐不想再看你受伤。” 赵凡气急,“要不是他吓阿姐,阿姐也不会生病!” “与他这样的人置气,你后面不得气疯了?”赵月从床头的小格子里面取出药膏和打磨光滑的竹片,替她的弟弟上药,柔声劝他,“听阿姐的话,以后别再去了。他……他是个疯子,阿姐真的怕你出事,别让阿姐担心,成吗?” 赵凡心里纵然不愿,但更不想姐姐为他烦恼忧心,只好点头同意。 安静了没几天,赵家外面又乱起来。 原来是之前在赵家医馆看病的那群人,全部都聚集在赵家医馆门口,求赵月将针灸术教给其他医馆的大夫,救他们一命。 曲师明只是不让赵家人再行医,又没有让别的大夫不允许行医。 只要赵月将针灸术交出来,他们怎么着也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只能等死或是一直忍受病痛折磨,苟延残喘。 赵家的针灸术,只传给赵家人和弟子。 但这些人里面,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 在学之前需要过测试才可。 测试包含对人品、技能、天赋,缺一不可。 许多人,只有一二,三者全合格的少之又少。 赵月即便是不去测试都能知道结果是什么,不会有人能合格。 就算是他们赵家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十个人合格学习针灸术。 而直觉告诉赵月,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 病患们在赵家门口赖着不走,情况越演越烈,最后以死相逼。 赵家人亦是苦不堪言,不知如何应对。 宅中上下因为门被堵住,无法出门采购,吃的都快要见底。 不是没有试着跑出去,可全都被逼退回来。 眼看着要饿死人,赵家内部也开始出现问题。 求生的本能让赵家人开始求赵月交出针灸术。 赵凡举着匕首,像是一匹狼,护在赵月跟前,不让这些人靠近他阿姐一步。 双拳难敌四手,赵凡被几个人合伙按住,姨娘们围着赵月,软硬兼施。 她们也只是想活着,实在是没法子了。 针灸术要是能让人不挨饿,她们也不想这样逼从小看着长大,又一起扶持一路走来的孩子们。 十年战争时期,那么艰难的岁月都彼此依靠坚持下来,不曾想会在安稳之后分崩离析。 赵月看着被打的赵凡,终是点头。 她将针灸术交出去,赵家的门能打开,里面的人不用再饿死。 同时,赵家也只剩下赵月和赵凡姐弟二人了。 其他人全都走了。 经此一事,他们心里都清楚,是曲家动的手。 只要赵月一日不嫁给曲师明,这种危及生命的事情就还是会发生。 他们将赵家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拿走,再不回头。 正如赵月所想,没有人学会针灸术。 无一人有此天赋。 确认无人学成,曲家直接绑了赵凡,逼赵月嫁给曲师明。 赵月孤身前往曲家,“我知道,你们本意并不是想我嫁来,是信了传言,以为赵家的针灸术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代价是施针者,一命换一命。” 嫁给曲师明,不过是为了哄骗同样相信此说法的人。 最初曲家手段还算温和,应是没有感觉到威胁。现在越发激烈,一是因为时间拖的太久,二应是有旗鼓相当的人,也开始有所行动,他们等不及了。 不过是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赵月也无所谓是哪个炼狱。 近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让赵月厌倦,亦感到无比绝望。 “如果我说,这个说法是假的,你们信吗?”赵月问道。 曲县令冷笑一声,“赵家人在战场上的事传出来了,事关长寿,就算是上面的人也瞒不住,除非把所有见到的将士全部杀光。”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赵家所有人,包括赵家弟子,全部都因此而死了。”曲县令用闲聊的语气,说着令人胆寒又恶心的话,“他们大部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存活后,死在各方的围猎捕杀。” “可惜,不是所有会针灸术的都能让人起死回生。围杀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那又怎样呢?赵姑娘,不论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你都走不掉的。” “金月县是曲家的地盘,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你只能在我曲家手里。” 赵月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她一想到家人为救死扶伤尽数上战场,有大半存活下来,本可以归来团聚,却死在这样荒诞可笑的事情上,便只觉得恶心。 赵月在痛哭之后,心如死灰的答应曲家,嫁给曲师明。 前提是放她弟弟离开。 曲家一口应下。 赵凡因为学艺不精,从未在外展示过相关,赵月想着赵凡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曲家人当着她面放人走,会在背后把人抓起来,钉进埋葬族中叔伯的棺木中,让赵月毫无防备。 若非韩影路过听出不对将人救下,赵凡会被活埋。 心系姐姐安危的赵凡在被救下后,飞跨向前,死死禁锢住曲师明。 他快速抽出银针,直接插入曲师明颅顶穴位,曲师明瞬间丧失挣扎力气,身体软绵绵的任由赵凡摆弄。 曲家其他人害怕曲师明有个三长两短,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赵凡脚踩曲师明的脸,对着韩影拱手,高声道:“恩人,今日我有要事要处理,事关至亲生死,此去怕是回不来。救命之恩,下辈子赵凡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韩影将剑抱在怀中,吹一下额前碎发,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肆意的笑,“这些是恶人?” 赵凡恨曲家,恨的牙痒,“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韩影眉头一挑,那感情好啊,他下山就是为了惩凶除恶。 “说说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会帮你。” 赵凡万万没想到韩影会出手帮他,短短一句话,不亚于绝处逢生。 牵连不相干的人实非他所愿,但阿姐的安危又是重中之重。 他宁愿是自己死掉,也要阿姐活着。 正如阿姐用自己的命,换他离开一般。 赵凡立即将事情大致与韩影说了一遍,韩影听完只对赵凡讲了两句话,“说的是真话,你和你阿姐,我保活。说的是假话,你和你阿姐,也得死。” 赵凡半点没有被吓到,掷地有声,“赵凡句句属实,有半点虚假,任凭恩人处置!” 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韩影对赵凡的反应很是满意,“叫声韩少侠,少侠惩凶除恶,与你走一遭。” “韩少侠,此番事了,我有命活,此生便当牛做马报答你恩情!”赵凡红着眼眶,直接跪地,咚的一声响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我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求少侠出手相助,救我阿姐一命!” 韩影上前,利落拉起赵凡,“起来,救人!” 曲家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软趴趴的曲师明睁着眼睛,眼看着自己被执剑的少年直接扔出去,重重砸在厚重木门上。 落在地上的曲师明,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口中溢出血。 该死的赵凡,还有这个带剑的疯狗,等他能动了,一定活剐了他们! “来者何人!” 曲家护卫各个持刀,护着小厮将曲师明拖进去。 韩影握着剑鞘,伸出手臂,横着剑身,“合一剑派,韩影。交出赵月,饶你们一命。” 曲县令从里面出来,听闻此话,不由冷笑,“做梦,给本官杀了他们!” 护卫们一拥而上,韩影握着剑鞘的手微动,内力催动长剑出鞘,单手握住剑柄,眨眼之间剑光四起,韩影身形如电,在人群中极速穿梭,血腥气与惨叫声弥漫在曲家门口。 护卫们倒了一地,韩影沾血长剑也搭在曲县令脖颈上,笑的人畜无害,“还是做梦吗?” 暗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打得在偷偷弄毒粉准备毒死曲家人的赵月一个措手不及。 “阿姐!” 赵月听到赵凡声音,也来不及收拾地上散落的药粉,惊讶道:“阿弟你怎么会在这!是不是那些畜生把你给抓回来了!” “不是的阿姐,韩少侠带我来救你出去!” 救赵月出暗室后,韩影一番摸索,取走曲家的账本。赵月和赵凡姐弟两则是给曲县令和曲夫人,以及几个在家的子辈灌了昏迷的药,够他们睡上一天一夜。 曲家其他人不敢妄动,只能看着三人离开金月县。 曲县令清醒之后也没有派人去追,他被韩影那一剑吓破了胆,贪污的证据又被人抓在手里,这事他只能忍下。 最新一章,就是韩影斗百卫,勇救赵医女。 故事说完,茶客们纷纷高呼喝彩。 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剑出鞘,百人折损,身如游龙,迅如闪电! 韩影不仅是身手了得,头脑也好,先发制人拿走曲县令致命把柄,后顾之忧短短一瞬便完全解决。 “韩少侠!韩少侠!韩少侠!” 茶客们不由自主的呼唤韩影,在沈愿营造的身临其境的说书氛围中,他们似乎看见了少年剑客,侠义心肠,一剑劈开阴霾黑暗,救人于水火。 对于书中所言能起死回生的针灸术,话语中无意提及的炼狱,还有内力之类,茶客们亦是记得清楚,好奇不已。 纷纷期待后面的剧情。 纪家茶楼内实在是太热闹,街对面的铺子都能听见喝彩声。 看着坐满人的纪家茶楼,对比自家冷冷清清的铺子,周围铺子的掌柜的们也只能摇头叹气。 没法子,谁让他们不是开茶楼,没有个能写故事,会说书的呢。 打赏榜前三名差不多已经定下,第一名是邻县来的,主家是幽阳林家,做的首饰生意。 第二名是钱庄秦万金,第三名是酒楼赵裕丰倒是和《人鬼情缘》时没有变化。 他们三家打赏的金额都不菲,已经不是后面的人轻易能追上。 因此这几日的打赏正常许多,没有刚开始那么的疯狂。 前三名每日的打赏保持在两百两左右,以防止被人后来居上给抢走。 沈愿如今一日两场打赏,去掉分给纪家茶楼的一半,到手能有五百两左右。 比起一场千两分成少很多,但一日五百两,也是赚疯了。 空掉的小金库又丰起来,沈愿寻思再攒攒,继续买地。 沈愿给谢玉凛的礼物,是为他画一幅画。 绢布和矿石颜料,他都是选了市面上他能托人买到的最好的。 他每日除了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然后一天两场说书,写一章新《剑客》,其他所有空闲时间,基本上都用在画谢玉凛上。 起型定稿就用不少时间,他总觉得没有画出谢玉凛那副清冷疏离的神韵。 花了五天时间,才将大致形体定下,是他满意的,沈愿大松一口气。 准备歇歇,放松一下,正好柳如风和许掌柜过来茶楼这边找他,说是给刀吏们准备的答谢东西,柳家和许家都准备好了。 想问问沈愿后面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直接送去衙门,给刀吏就成。 还有要给谢玉凛,出力的护卫、暗卫们也准备了。 不过他们两家对谢家那边的人,别说护卫见不着,暗卫神出鬼没,他们更见不着。而谢玉凛,怕是比见暗卫都难。 上一次陈家的人能搭上谢玉凛,还是因为谢玉凛突然来纪家茶楼这边看画的缘故。 沈愿道:“正好衙门那边快下值,你们两家把东西准备好,我去那边说一声,你们直接将东西拉过去。至于谢家的,送完衙门,我带你们过去。” 柳如风和许掌柜连连道谢,赶紧回去拉东西。 沈愿把门关好,和茶楼众人挥手再见,骑马去衙门的刀吏所。 他的官服没穿,到刀吏所的时候,被路过的文刀看见,对方没怎么见过他,还差点把沈愿赶出去。 “快去去去,衙门重地,也是你能随意进来的?也不怕挨板子。” 黎宝珠与往日一样无所事事的躺在刀吏所的树底下晃腿发呆,听到刀吏出声赶人走的声音,有些新奇的勾着脖子看去。 嘿,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误闯进刀吏所……豁!沈主簿! 黎宝珠一个鲤鱼打挺,粗溜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沈主簿怎么来刀吏所了!” 被提醒的文刀一听是主簿,吓的两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他连忙低头道歉,“属下眼拙,竟是没有认出主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沈愿抬起手,文刀感受到沈愿动作,紧闭眼睛,等着脸上挨一巴掌。 但他等来的只有肩膀被轻轻一拍,还有宽慰的话语,“我们没有见过面,你认不出我很正常。这里本就是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准进。我没穿官服,让你误会,你叫我走也没有错,你叫什么名字?很敬业嘛。” 这个文刀出声叫他走时并没有恶意,反而是有些担心他会因此挨板子,沈愿又不是好赖不分,能听明白感受到。 文刀被沈愿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红一片,“属下叫刘奇,这些都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当不得主簿大人如此说。” 黎宝珠这会也走到近前,对着沈愿就谄媚上,“主簿大人好久不见,身形又挺拔了。” 沈愿低头看看自己,“是吗?我长高了?” “自然,长高不少呢。”黎宝珠比划一下自己的额头,“上次主簿大人在这,这会都到这了。” 他的手最后停在自己的脑袋上。 沈愿了然,原来是长高了,他说怎么感觉最近晚上睡觉腿有些不舒服。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累的原因。 太久没有经历过生长时腿痛的感觉,搞得他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知道武刀们在哪吗?”沈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到武刀,这里全是文刀,“我找秦头有事。” 听说沈愿是找秦时松,黎宝珠心下一惊,这两人咋会有联系? 他稍想片刻后道:“属下晓得,那地方偏僻不好找,属下带主簿大人前往?” 路况不熟,沈愿应了黎宝珠的话,“好,那麻烦你了黎头。” 知道沈愿也记住了他,黎宝珠心里又舒坦了,他往前走,“嗐,多大事啊!主簿大人跟紧属下。” 第72章 刀吏所范围不大不小,刀吏人数却不少。 所过之处沈愿碰见不少文刀,眼下快下值,在外巡街的全部回来,三三两两结伴,看到他和黎宝珠便驻足问候。 七拐八绕走好一会,都快走出刀吏所,去到街面上,终于到地方。 武刀们尚未回来,沈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子破旧不堪,门框上的木门都缺角,真怕推一下就倒。院子地面上的黄土也坑坑洼洼不平整,似乎没有夯实。 虽说不打仗,县城里却也并不太平。山匪盗贼颇多,武刀数量比起文刀其实是多的。 但这上百人的空间,比起文刀少了十倍不止,只有一个小破院子,估计勉强能站人。 又因挨着街道,空气中隐约有马粪牛粪的味道传来,沈愿微微屏息,让自己慢慢适应习惯。 黎宝珠直接用帕子捂住口鼻,还给沈愿递过去一副,“这是新帕子,属下还没用,主簿大人可以挡挡。” 沈愿笑着拒绝,“多谢好意,不过这味道我也习惯了。” 大树村到县里的路上也有味,县里的黄土路除非是大户人家居住的街道上没什么味以外,其他地方多多少少都有。 说起来村子里空气比起县城要清新不少,除了施肥那些日子以外,也没味道。县城百姓住的地方有限,大部分修不了旱厕。他们倒夜香要给钱的,巷子里有不少人家为了省下这点钱,会偷摸倒外面,那味道更大。 闻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不是居住在附近的人过去,那味道真是冲鼻子熏眼睛。 武刀这边的味还好,只是隐约能闻见。 “沈主簿?” 小门被打开,吱呀一声特别响亮。秦时松打头进来,满脸的汗,看到沈愿在这里也是十分吃惊。 随即就瞧见一旁的黎宝珠一副嫌弃模样,拿着个帕子捂鼻子。 文刀巡视的地界全是大户人家居住区域,干净又敞亮。 他们巡视地界破败不堪,恶臭熏天。 这地方这么点味,还隔着一堵墙呢就受不了,秦时松越想越气,大手一伸,直接抽走黎宝珠手里帕子,抹他自己一脑门的汗。 “姓秦的你有病啊!”黎宝珠气的跺脚,张口就骂。 秦时松把擦过汗的帕子又往前一送,“还你。” “擦过你臭汗的谁还想要!”黎宝珠气冲冲,嫌弃一瞥,用本想给沈愿的新帕子继续捂口鼻。 怕又被秦时松发病抢走,他专门往沈愿背后躲了躲。 秦时松也确实看在沈愿的面上,没有闹的很难看。 “这地方味不好闻,沈主簿要说什么抓紧说。”秦时松心直口快,说不来好听话,他就是觉得沈愿比黎宝珠金贵许多,不适合在这受罪。 见沈愿无遮无挡,还寻思自己掏出个啥能给沈愿挡挡,结果就是啥也没有。还发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不比外头传来的粪味轻。 一向不在意这些的秦时松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兄弟聚在一起,可想而知味道多大。 “沈主簿往远处站站,都是汗臭味,别熏着你。” 秦时松话刚说完,黎宝珠就怒目而视,嚷嚷道:“姓秦的你是真有病,主簿大人好端端在这站着,又没说什么,你在这阴阳怪气给谁看?” 一句话,不同的人听有不同的意思。 文武两刀向来是水火不容,黎宝珠听出来的意思自然是不好。 沈愿与秦时松接触虽不多,但石头巷那次也算是深入交谈,他对秦时松多了几分了解。 这是在关心他,怕他受不住味。 不过因为秦时松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外形也凶猛彪悍不好惹,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会。 黎宝珠也没错处,沈愿不想二人这样吵起来,当即道:“今日来找秦头,是有事要说。” 闻言黎宝珠只能对着秦时松冷哼一声后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说事。 秦时松也对着黎宝珠哼一声,谁也不让谁。 等人走后,秦时松才问沈愿,“主簿大人找属下是有何事?” 沈愿将柳家和许家事情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番,“他们两家家主得救,想要感谢。两家都是很不错的人,还请秦头能带着武刀的兄弟们接纳他们的谢意。” 秦时松没忍住乐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主簿大人将我等看的太重,哪需要你卖情面说请。” 往常衙门里任何的好事,没有一项是他们的。不说巡街安排的地方,就是衙门歇脚办公的地方,公厨吃饭的地方,手里的佩刀,哪一项不是最差。 这会突然和他说有人要感谢他们,还准备谢礼,主簿亲自来说,请他们武刀接受。 哪怕是直来直去的秦时松,也能明显感受到沈愿的善意和温和。 他是真的在将人当成人去看,给足了他们武刀身为人的尊重。 在秦时松的带领下,武刀们跟着一起去县衙门口。 柳家和许家的人已经将东西弄来,全部都在左侧一处等着。 看到人出来,柳如风立即挥手,“大人,这呢这呢!” 听沈愿说要送人需要的东西,不用十分精贵也成。柳家和许家两家人凑在一起琢磨了一阵子,给武刀们送的是衣物和皮靴。 衣物还不是单层,是双层。 这样的话,秋冬时,可以在夹层里面塞草絮等物御寒。 一双皮靴子要一两银子,这样的双层麻布,还是三十升精细的布料,成衣一件至少五百文。 武刀们爱不释手的抚摸皮靴和双层麻衣,他们活到现在,头一回有这样好的东西! “原来皮靴子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三十升的麻布,好厚重,好结实。” “我有靴子和好衣服了?” “这衣服和鞋,往下传能穿好几代了!” “这真的是给我们吗?” “穿皮靴去剿匪,可再不怕跑掉了。” “谁说不是,脚板底都能少受不少伤。上回草鞋被石头尖扎穿,脚受伤了和土匪打仗的时候都没能发挥好,硬生生挨了一刀。” “这衣服我给我娘穿,她去年受冻,今年一整年人都不大好。” “你还好了,至少老子娘还在。我娘早些年就被冻死了,一辈子就没过个暖冬。” 想起家中亲人,武刀们高涨的情绪也变得低落起来。 秦时松及时喊了一声,“好端端的大好事,一个个的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来谢谢主簿大人,谢谢柳家主、许家主。” 沉重的氛围被秦时松一嗓门吼散,武刀们纷纷道谢。 柳如风笑道:“当不得,当不得。正如沈主簿所言,是我们柳家、许家要多谢诸位英勇,为查私盐一事奔波劳累,在盐矿不惜生命去厮杀。正因此,也还我们两家主君清白,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呐。” 武刀们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这是他们头一回听到对他们的肯定和在意。 如此话语,倒是弄得人鼻头泛酸。 骂他们的话,他们能骂回去,这样温和的话,他们手足无措。 一个个抱着怀里的皮靴和麻布,都茫然的看向秦时松。 秦时松一副要你们何用,看我的神色,扭头对上沈愿三人时,自己也只憋出一句,“都是分内之事,不用放心上。” 给纪平安的东西,是一张契书。 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只要沈愿需要,两家都必须站在沈愿一边。 帮助他。 这是纪平安知晓此事后,亲自登门说的。 两家人自是毫不犹豫答应。 衙门这边东西送完,沈愿带着人去谢家祖宅。 他提前让暗卫去通禀,到地方的时候落云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 柳家和许家的人不能进去,给护卫和暗卫的东西,与衙门那边武刀的并无不同。 这也是两家商议出来的结果。 都是拼命的,不好因为一个是世家的护卫暗卫,另一个是衙门的刀吏,就厚此薄彼。 皮靴和麻布的做工都很结实,由两家主母亲自督工,无半点懈怠糊弄之意。 落云打眼一瞧,虽说朴素了些,但确实是用了心的。 更别说以往都不会有人记着这些小人物,只会想尽办法与其中的大人物拉近关系,耗费家财送奇珍异宝。 “东西收下了,多谢两家记挂。”落云态度温和,笑着对柳如风和许掌柜说道。 柳、许二人没想过谢家这边的人会如此和颜悦色,面上带笑的寒暄几句,心中都很惊讶沈愿竟是被谢家人优待至此。 落云问沈愿要不要进去坐坐,沈愿还要回去画画呢。不然赶不上时间送给谢玉凛,便实话实说要准备礼物,下次再来拜访。 落云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与沈愿三人道别,带着人将东西弄进祖宅。 又过了几日,沈愿如同往常,一大早先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处理一下郭明晨和许康符不好处理的事。 还没进衙门呢,就见纪平安带领武刀们匆匆离开衙门。 纪平安看见沈愿,顿下脚步叮嘱他,“晚上早些回家,莫要在外逗留。” 说罢便加快脚步离开,沈愿担忧的快速跑向衙门找许康符打探消息。 “收到消息有山匪作乱,他们去剿匪了。”许康符道。 沈愿惊讶道:“武刀们拿着那些破败的刀去剿匪?!” 这哪是剿匪,这不是去送命嘛! 许康符心知沈愿担忧,宽慰他道:“以往也都是用这些的,虽说有折损,不过刀再差也是刀。一般来说,山匪们手里的刀也不怎么好,同武刀们的也差不多。毕竟他们也没有其他的渠道弄这些,基本上都是从与武刀们对抗中夺取的。” 话虽如此,沈愿还是担心。 “之前不是清缴过,说没了嘛?怎么又冒出来了?” 许康符也纳闷呢,“是个灰头土脸的村民来报的官。他说想弄些野味填肚子,走的深了些,回神后觉着深山害怕准备离开时却远远瞧见有不少人带着大刀在山中鬼鬼祟祟。他躲着没敢出声,等那群人走远后才敢下山报官。” “这次去也是踩点,验证信息。不出意外的话,不会交锋打起来。”许康符给沈愿再吃一颗定心丸。 沈愿把话听进去,他说要去找庞县令。 “什么?给武刀们换刀?”庞县令不可置信的看沈愿,“是你疯了还是本官疯了?本官没听错吧?” “他们的刀是什么样的,县令大人就没见过吗!武器锋利结实的话,攻击力也能提升,剿匪捉贼也能提高成功率,大人为何不同意?”沈愿据理力争。 庞县令嗤笑一声,笑沈愿想得美,天真的可怕。 “你当兵器是好弄的?不仅是百姓们用铁限制,衙门里也一样。他们要换刀,铁量从哪来?是沈主簿能变出铁,还是本官手一指就能点出一座铁矿来?” 沈愿直接道:“下官了解过情况,衙门每年用铁有限是不假。但是批的铁量加上旧刀铁量足以换新刀。今年的铁量拿去给武刀们换新刀完全够用。” 他这些日子在衙门时间是短不错,但衙门里记载的一些东西,他能翻阅的都在翻阅。 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庞县令以为沈愿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在衙门待的时间久点,后面又回去说书,每天就早上来衙门晃荡一圈,然后一天不见人影,对衙门的事都不在意,不了解呢。 他反应迅速,“那些铁量要批给文刀的。” 庞县令反应快,沈愿反应比他还快,“文刀的刀我也见过,破损程度在可用范围内。若是有超过此范围的,单独更换便可,不妨碍武刀那边换刀。” “文刀不会同意。” “我去说。” 庞县令一噎,脸色难看,双拳紧握紧张的额头冒汗。 那些铁量都被他典了出去,他去哪再弄铁回来! 这该死的沈愿,怎么处处克他! 第73章 “刀刀刀刀刀,你一个文官,张口闭口就是刀的做什么?这事也不需要一个主簿操心!” 庞县令一甩袖,故作镇定,“所以以后此事你就不要再提。” 沈愿慢悠悠来了一句,“县令大人莫不是忘了,主簿职责之一就是管理这些的啊。按理说上面年年批下的铁量,是由下面人申请,主簿经手,再报给上官。此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一直以来都拿捏用铁量的庞县令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他习以为常,竟是给忘了。 沈愿是谢玉凛的人,此事万万不能在他跟前露馅,不然和在谢玉凛跟前露馅有何区别? 在谢玉凛跟前露馅,那和陛下知道了又有何区别? 私自挪用铁本就是杀头的大罪,他这么多年来挪用的铁量加起来,够杀他庞家满门了。 庞县令面颊轻微抽搐,强压不宁心绪,“这事本官过两日给你答复,毕竟事关用铁,锻造兵器,容不得马虎。即便是衙门里,稍有差池,也是会被安上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之重罪啊。” 沈愿直觉庞县令反应奇怪,不过既然给了他具体时间,也给了不想同意是谨慎小心的缘由,那等等也是无妨。 换刀的事情也急不来,快到说书的时辰,沈愿先回茶楼。 今日这一场说到了韩影与赵家姐弟二人一同离开金月县后,结伴上路。前面途径几地休息,韩影不忘打探他大师兄凌风的下落。 同时给赵家姐弟二人解密了为何赵家针灸术会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门派传承的习武之人,都有各自门派的内功心法。 师门收徒,亦非人人都可,首先得看根骨、天赋。 所谓天赋,便是能不能引气入体,修行内力功法。 若是不能,那么便只能锻炼身体,学学外门功夫,无法精进内里。 韩影听赵月讲关于针灸术的时候,就知道她提起的所谓天赋,就是能修习内功的才能。 独门针灸术加上内力辅助,将濒死之人拉回,而施展针灸术之人其实是在通过针灸传送内力,最终内力耗尽而亡。 便是所谓,一命换一命。 赵月和赵凡才明白,原来他们一直练的针灸术运气之法,叫内力。 人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保命的杀招是不行的。 赵家姐弟二人亦不想成为拖累,在韩影的指导下,调用他们的内力,开始自创起飞针封穴的招式。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不少盗贼,韩影就让二人练手。 从一开始的控制不了飞针距离,到能飞出去,但飞错穴位。明明想定住人,结果把人弄的口歪眼斜,引起同伴注意。 后来二人技法越发熟练,已经能够在人不动的情况下,精准飞针入穴。 三人一路向着北走,来到保平镇。 “三位是打南边来?那在咱们保平镇可得多待一阵子,过了咱保平镇啊,可就是北面的地界。往后想看水乡,都难见咯。” 城门口的官吏将三人黑市买来的假路引还回去,贴心的说明地界特殊,态度极好,与寻常所见官吏大有不同。 韩影初次下山,不怎么了解,便也没多在意。 赵月自从进城之后就在留意,一路上只要是无意间对视上,不管是行人还是摊主或者是在外揽客的小二都会带着善意的微笑对他们点头。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这里的人好像活的特别幸福快乐一般。 “姐,我饿了。” “赵姑娘,我也饿了。” 韩影和赵凡都是吃得多吃不饱的年纪,赵月无法只得找地方坐下吃饭。 三人从金月县出来之前,赵月回了一趟家,将藏起来的金银还有一些做好的能保命的药丸,能带的都带了。 随意找了一家饭馆坐下,小二立即过来问询。 韩影和赵凡好养活,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 赵月点了两盆粟米饭外加一碗粟米饭,又要了两个菜。 盆是韩影和赵凡一人一盆,她自己吃单独的那一碗。 她吃完了,韩影和赵凡也正好吃完。 付银钱的时候,小二视线微不可查的扫向赵月的包袱。 天色已晚,今日无法再赶路,只能留在保平镇住一晚。 三人一路溜达,随机选一家客栈进去,定了两间房。 韩影赵凡一间,赵月一间。 深夜,万籁俱寂。 迷烟缓缓充斥屋中,一刻钟后,门才被轻轻从外推开。 外面的人直奔床榻去,在手触碰到赵月枕边的包袱时,肩膀上搭了长剑。 韩影目光如炬,沉声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偷盗之人面色一沉,极力维持镇定,“我就是偷东西的,你们今日在饭馆吃饭,我瞧见她包袱里有黄金,所以才暗中跟着打探,动手偷窃。” 来人正是饭馆的小二,他说的诚恳,不忘求饶请求饶他一命。 韩影非但没有将剑移开,反而贴紧对方脖颈,瞬间渗出血来。 “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一次机会。” 真当他初出茅庐好糊弄不成,赵月的包袱里面有黄金不假,但是在饭馆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来。 是在客栈交钱的时候,因为包袱没有放平稳,露出一角及时遮盖住了。 能够在那一瞬捕捉到的人,视力和反应都不菲。 饭馆小二说偷偷跟着打探,他不说是合一派最厉害的,但他师叔都打不过他,区区宵小跟在后面,他能感觉不到? 分明是这个客栈的小二和饭馆的小二串通起来,互通有无。 饭馆小二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韩影,只好如实相告。 与韩影猜测的一样。 不过韩影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 “这个镇子,怎么回事?” 赵月和他说了官吏还有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不同于其他地方之处,仔细回想这个镇子的人似乎穿着也很不错。 倒不是说衣着有多好,而是有补丁的很少,路上所过之人说话也都是中气十足。 饭馆小二皱眉道:“说了我会死的。” 韩影告诉他,“不说你立马就会死。还有,你和客栈小二有内力,会功夫。你们又是什么人?” 韩影警告对方,“我小弟已经用银针将他放倒,别想着他会察觉,进来救你。不说实话,你两都得死。” 沉默片刻后,饭馆小二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地上,“站累了,我得坐着说。” “我与客栈小二本是游侠,我叫陆水覃,他叫陈然风。一路劫富济贫在江湖上也混出了些名声,因此有不少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经过多番打探,前来找我二人,花钱救命。” 各国打仗,武国内外皆动荡不安,战场死伤无数,衙门也没人。 各地小世家与当地官府联手,剥削百姓,趁机快速丰富自己的钱袋子。 水匪、土匪、盗贼横生,民不聊生。 世家和官府的剥削尚且能忍,留着命才能有更多的钱生出来。 等朝廷恢复元气,还要靠着老百姓出政绩。 但匪寇盗贼们并不会在意这些,他们杀人如麻,叫人活不下去。 稍微有些名气的侠者们,是被匪寇盗贼盯上的百姓们唯一出路。 三年前,被匪寇控制的保平镇逃出去一个姑娘。 “她自称是镇长女儿,还拿着令牌证明,求我们救命。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丰厚的报酬,眼下无钱。” “我兄弟二人行侠仗义,哪是见钱眼开?二话不说跟着那姑娘来到保平镇。” 说到这里,陆水覃肉眼可见的颓靡不振。 他们二人自从入江湖,行侠仗义起,就没有失败过。 这次他们依旧以为会成功,不曾想即便是二人联手都不是那匪寇对手。 “是任姑娘冲出来替我们挡住了致命一击,我至今都记得她口吐鲜血的样子。” 陆水覃烦躁的抓着头发,那日他与陈然风逃走,步伐却有千斤重。 两人伤养好后,默契的回了保平镇。 不为别的,就为了答应过任姑娘,也为了她以命相救。 只是不等他们动手,保平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家被屠戮,匪寇占据任家。关押小吏以及其家人,将镇中小吏全部换成匪寇。 匪寇们装作百姓在镇中生活,越来越多的人投靠此贼首,镇子里匪寇也越来越多。 他们在行人进镇之后,挑选外地远一些来的人下手。 先洗劫一空,再将人卖去更远的北面。 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没办法做权贵们的奴仆,但却能上生死台与人、与兽搏杀,给权贵们观赏,也能送进各自风月场所,供权贵们玩乐…… 送到那些地方,化作牙人的匪寇们能得到数目不菲的银钱。 “贼首迟雄还逼百姓杀人、抢劫、**……只要是恶事,就逼着百姓们去做。不照做的人,当场杀掉。他将谁做了什么恶事,都记录下来,让百姓画押认罪。这些都是死罪,谁也不敢离开保平镇,也无人敢背叛。” 待在保平镇,他们是白身良民。 离开保平镇,他们是有罪罪犯。 陆水覃还能苦中作乐,“我和陈兄当初选了抢劫富户,这事我两在行。后来,我们就这么留下来了,没人能出得去。想要在保平镇活着,每个月都要交钱给迟雄。交不出来的话,就拿人抵。他们会把人带出去卖掉。” “还有三日就到了交生钱的时候。偷你们的银子,是知道你们不可能活着出去。在他们之前下手拿走,巷子里的人就有钱活命了。” 陆水覃彻底无望,“我知道的全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反正也就前后脚的事。” 说书新一章到此停下。 沈愿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话音刚落,茶客们的交谈声就像群蜂飞过,楼上楼下都在飞。 “那迟雄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他真狠啊,这一招下去,就算是上面发现不对劲,派人过来,百姓们都得替他遮掩。毕竟替他遮掩,就是替自己遮掩。” “算时间,故事里的武国刚停战。朝廷恢复元气整顿也需时日,保平一个小镇,想要被注意到近三年内不可能的。” “一座镇子,倒成了囚笼。” “韩少侠他们能逃出去吗?” “韩少侠一剑能斩百人,定能闯出这保平镇!” “那任姑娘,任家上下几十口人死的冤啊。虽说任姑娘的死,叫陆、陈两个游侠选择侠义而折返,却也只能深陷泥潭,不得自拔。” “你这一说我又担心了,赵姑娘和赵小弟两人刚开始会内功催动飞针,对付普通的毛贼土匪还行,这保平镇里的可是个狠角色。陆、陈二人也有内力,还颇有威名,都没能打过呢。韩少侠一个人真的能成吗?” 茶客们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吃着甜点,配上淡茶,聊得惬意。 纪兴旺收了打赏后,被沈愿叫上二楼。 他还以为沈愿要他抄写新章。 “掌柜的,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办。” 纪兴旺立即道:“小愿有事就说,掌柜的拼尽全力给你办好。” 沈愿笑道:“我想要个地方,面积要大、宽敞。最好就在县里,距离咱们茶楼、衙门都近一点。院子或者是铺面都成,要是遇到合适的,帮我看看,最后你挑选最合适的三个,我再去看。” 纪兴旺没有多嘴问要地方干什么,沈愿没说他就不问,只把沈愿说的做好就成。 “好!我晌午吃完饭就去牙行先溜达一圈。” “辛苦掌柜的,我请我姑姑明日做个烤鸭子送来,你爱吃这个。” 纪兴旺连连点头,“这个好!我是真好这口。活了快四十年,我就没见过谁的烤鸭子做的像你姑姑那样好吃的。要我说,庆云县内别说是外头饭馆的厨子,就是权贵们府上养的私厨,都没你姑姑这好手艺。” 沈愿晚上回家,将纪兴旺的话转达给沈安娘,听的沈安娘笑个不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做吃食也没那么好吃的,纪掌柜太客气了。” “姑姑你做的吃食就是很好吃。”沈愿出声肯定,“我最喜欢你做的吃食,做什么都好吃。” 沈西听着声从外头钻进来一个头,咧嘴笑嘻嘻,“是啊是啊,姑姑超厉害。” 沈安娘笑看兄弟两,对沈愿道:“西西跟你学的嘴巴也这么甜。” 看着孩子们,沈安娘是打心眼里欣慰高兴。她这次回来,感受最深的就是孩子们的变化。 沈东还是和以前一样,少年老成,很是沉稳。但他在稳重之余,也会有向兄长表达自己的时候。上回他去帮着王家盖房子,掌心磨出水泡,以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说出来让。 但那天晚上,他等到沈愿回来,伸出自己的手,“大哥,你帮我挑水泡。” 沈愿见状心疼的不行,一边挑一边吹,挑完后还一直问疼不疼。 沈东点头,“我疼的。” 沈愿就继续帮他吹,也没说不让沈东再去的话,因为是沈东自己想去。 他们都记着当初王家对他们家的好,平婶子的野菜,王三虎的照应,王家其他人的默许。 兄弟两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感谢。 沈西变化是最大的,以前总爱蹲在一个地方开始自言自语,也不是很敢对外人说话。如今变得活泼开朗,整个大树村就没有他能说会道,一张嘴从早到晚叭叭叭叭,对喜欢的人他能把人夸上天,都说他可爱。 就算是沉默不爱说话的沈南,从未表露过自己想法的他,如今也能表达自己要吃什么,不要吃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当初一度以为养不活的沈北,现在被养的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都会说话了。 十里八乡沈安娘就没见过比他们家小北北更精致漂亮的小娃娃。 对于孩子们的改变,沈安娘是真的很高兴。 沈安娘笑,沈愿跟着一起笑,视线落在沈西小发揪上的两条发带上。 自从宋子隽说收沈西为徒之后,他没怎么见到宋子隽。但是晚上回家时,总是会见沈西身上多出东西。 玉佩、皮革嵌宝珠腰带、银质手镯、草编蚂蚱、绸缎里衣、做工精美的小皮靴、上好的砚台、毛笔、书写布帛…… 今日是绸缎绣竹纹的发带。 家中如今不缺钱,沈愿给弟弟妹妹们的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 但因为渠道和身份的原因,他能用钱买来的东西,不论是品质还是工艺,都比宋子隽送给沈西的要次很多。 根据沈愿对这个世界规则了解,就算是宋子隽,他的身份弄到这些东西,也很不容易。 这是真的将他弟弟放在心头上,仔细认真对待,呵护宠溺着。 日子平静且充实的又过了两日。 沈愿因一直没有纪平安消息,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昨晚还做了噩梦,他梦见秦时松因为佩刀被匪寇直接砍断,眼看着要中刀,纪平安用刀帮他挡了一下。 结果周围响起咣当咣当声,不绝于耳。 梦里的沈愿打眼一瞧,所有武刀们的刀全部被砍断。 纪平安和武刀们最终因为兵器缘故,死伤惨重。 最后一幕是纪平安和所有武刀们躺在血泊之中,沈愿直接吓醒。 幸好是梦。 想到到了和庞县令约好的日子,沈愿左右也睡不着,干脆直接起床收拾一下去衙门,武刀的兵器必须得尽快解决。 翠明山。 正在蹲点的纪平安还有武刀们两日来不眠不休,也深入搜索,没有发现匪寇踪迹。 纪平安对秦时松道:“该做的都做了,还是没发现。得回衙门。” 上次在盐矿一战,秦时松一直记得最后逃窜的匪寇,他固执道:“不成,既然有村民看见,说明他们就躲在翠明山里面。我怀疑和上次逃窜的匪寇是一伙的,那村民不是说了,他们的刀看起来很新,很利落。” “我上回中箭,那群匪寇射出来的箭上还有铁箭头。铁是稀罕东西,两方手里都有,肯定是一伙的。” 这还真不是。 纪平安也不好和秦时松解释,上次那批“匪寇”是谢玉凛的暗卫。 铁箭头是他们的标配。 “万一就是两伙人呢?”纪平安道。 秦时松想都没想的说:“不可能,要是两伙人,两伙人还都有铁,这么多铁做的兵器,他们从哪弄来的?” “两方定会因为提供铁的那方,给谁多了给谁少了心生忌惮。有忌惮就会有矛盾,有矛盾就会有动静。不可能到现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要是这么能忍,只能说明图谋更大的东西。” 纪平安知晓内幕,无奈道:“你就当他们是真的沉得住气,或许是忌惮谢家人还在这里,怕闹出动静来引得围剿。” “既然如此,私盐矿那时候为何会有匪寇出来。他们不应该躲着,等谢家人走吗?”秦时松等着纪平安回答。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作为上官,我命令你回去。” 以为秦时松又要骂骂咧咧几句才罢休,纪平安都做好准备,没想到今天人转性子了,脸都憋红,都没骂他,只是气呼呼的带着武刀往山下走。 纪平安奇怪了看秦时松的背影,没忍住问道:“出奇,你怎么没和以往一样嚷嚷我狗官?” 秦时松头也没回怒道:“老子乐意!” 若是那日他没有和沈愿聊过,后来没有暗中确定,他对着纪平安什么话能骂不出口? 只是如今那些话都烫嘴,他骂出来,自己心里头也不舒心。 纪平安不知道秦时松为何恼羞成怒,被他反应逗乐。 笑了一会后,他想起秦时松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虽说私盐矿那边的“匪寇”是假的,但翠明山的却是真的。 报假官可是大罪,更别提报有匪寇的假官。 那村民要不是确定,他不敢去衙门报官。 而他们一群人在翠明山待了两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人。 寨子更是无踪迹,像是根本没有匪寇,无根据地一样。 眼下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村民说谎,但显然不太可能。 另一种就是匪寇藏的很深,如秦时松所言如此沉得住气,怕是图谋更大。 纪平安眉头紧锁,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惨叫声。 前面的秦时松已经抬手打手势,几个身手敏捷的武刀上前打探,其他人迅速隐藏自身。 纪平安上前,到秦时松身旁,辨别下面的声音,和秦时松互通,“好像有马的声音。” 秦时松也聚精会神的听着,“下面是樊家村,两天前去衙门报官的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樊五,祖上有猎户,他身手五感比起常人要好。” 纪平安啧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提醒他当时樊五没看错,这里就是有匪寇。 出去探查的武刀们很快回来,急切道:“纪大人,秦头,是匪寇进村洗劫了!” 第74章 “他大爷的!老子山里找了两日没找着,这厮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打家劫舍!真当咱们武刀是吃素的啊!” 如此挑衅,秦时松按住佩刀,气得不行。 纪平安眉头紧皱,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先下山去救樊家村民。” 武刀们剿匪有经验,立即分为三队。 最灵活快速的在前头,赶下去救人。武力最厉害的在中间,能及时补上。其他人垫后,赶路的同时也要注意后方安危。 樊家村内。 匪寇们蒙着面,骑在马上,手持长刀,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途中遇到奔散而逃的村民们,直接扬起刀砍杀,樊家村内,惊叫声、哀嚎声四起。 武刀们赶来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倒在血泊之中。 匪寇们发现武刀,立即调转马头,两方很快厮杀起来。 刚交手武刀们就发现这群匪寇用的刀,正如那村民所言,很新。 也意味着结实,锋利。 他们又骑着马,武刀们再灵活,也无法完全避开。 躲闪都不及,更别提去救人。 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这些匪寇,等后面的武刀们来。 几番交手后,砰的一声响,是抬刀抵抗匪寇劈砍动作的武刀刀身断裂的声音。 断刀落地,发出当啷声。 马上的匪寇高举长刀,直直劈下。 后面武刀赶来时,前面的武刀们负伤惨重。 不是他们来的慢,是战斗速度太快。 第二批武刀投入战斗时发现了新的点,这批匪寇们的身手,要比以往遇到的强太多太多。 这样的身手,竟然是匪寇? 武刀们打的依旧吃力。 秦时松跟着第一批武刀过来,纪平安跟着第二批。 二人汇合时,各自身上都带着伤。 “你那边什么情况?”纪平安问道。 秦时松吐一口血水,皱眉道:“死了几个兄弟,其他的都重伤。他们这刀有问题,太锋利了,不像是咱们庆云县会出的精品。” 纪平安神色沉重,“马也不对劲,个头大,体格壮。而且这群人身手也好的离奇,处处透着怪异,你小心点。” “知道。”秦时松快速回了一句,二人立即散开。 樊家村的村民们在短暂的调整后,也全部拿起农具,除了十岁往下的,还有高龄腿脚不便的,其他人全都集结起来一起打匪寇。 在这生存,就不能只等着衙门的人救。 有过几次击退匪寇经验的村民们,凭借对位置的熟知,与武刀们配合。 但即便是樊家村的村民们和武刀们加起来,都不是这群匪寇的对手。 “小心!” 纪平安转身飞扑,将一个十岁的少年扑倒在地,刀划过皮肉的声音诡异又恐怖。 纪平安牙关紧咬,疼痛已经麻木,凭着一口气撑着回防。他单手撑地,握刀的手奋力往后甩,抵挡住致命的补刀后,顺势往边上滚,暂时退到安全范围。 匪寇的攻击没有因此停下,纪平安背后又有匪寇。 背后皮肉被划开,鲜血浸染后背,血水顺着衣服往下滴。纪平安无力再动,眼前景象都在飘浮。 “起来!” 秦时松大喝一声,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拖拽纪平安,匪寇的刀落在地上没能砍中人。 地上全是纪平安后背的血,此时最该做的是不要动纪平安,可秦时松已经顾不得许多,不动纪平安就被匪寇砍成两半了。 他只能一边托拽纪平安,一边抵抗匪寇。 手里的佩刀也终于不堪重负,碎成几段。 秦时松一个滚身,躲开攻击的同时抽走纪平安手里的刀,在匪寇刀落纪平安脑袋的时候,一刀劈下削去匪寇一只手。 他快速检查纪平安脑袋,随后松一口气,对已经昏迷的纪平安道:“纪大人,虽说你脑门多个刀口,但怎么说我保住了你的脑袋,醒了之后可别怪我。” 不知过了多久,樊家村恢复了平静。 匪寇不知为何突然离开,武刀们死伤无数,能动的屈指可数,无力追击。 秦时松满头满身的伤,持刀死守着纪平安。空气中是兄弟们身上鲜血的味道,耳边是剩下的兄弟悲恸的泣声,他漆黑的双眸死死盯着离开的匪寇方向。 樊家村的村民帮还能走动的武刀一起搬运尸体,让故去的人平稳的躺着。 村子里飘起炊烟。 得吃饭,吃饭就是还活着。 “大人,吃点东西吧。”樊家村的村长将一碗野菜糊糊端到秦时松手边,不好意思的说:“村子里的粮食几乎都被抢走了,大人别见怪。” 秦时松接过破旧陶碗,不知道烫一样,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下,喉间一片腥甜,目之所及全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尸首。 “秦头,樊大夫要见你。” 秦时松的思绪被来的武刀打断,他点头,“你伤的也重,快去休息。” 武刀沉默点头,一瘸一拐,慢慢的走到摆着尸首的边上,随后坐下。 “再陪你们坐一会,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 秦时松眼眶泛红,强忍着情绪听樊大夫说话。 “那位纪大人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小人用草药暂时处理了一下,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需要尽快送到县里,大医馆里的大夫或许有办法。” 樊大夫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陶瓶给秦时松,“这药丸有保命奇效,我也只有这一颗。路上纪大人要是不太好,将药丸给他喂下,能再拖最多一个时辰。” 如此奇效保命药丸,想来是祖传之物,是极其珍视的。 秦时松接过小陶瓶,郑重道谢,“多谢樊大夫出手相救。” 樊大夫连连摆手,充满愧疚道:“纪大人是为了救我孙儿才这般,是小人对不起纪大人啊!” 救人是纪平安自己的行动,秦时松自知无法替纪平安说什么,只能拍一下樊大夫肩膀以作安抚,便去背上纪平安。 樊家村有牛车,但车实在太颠簸,纪平安的伤受不住。 秦时松背着人,带上情况看起来最好的两个武刀,一起前往县城。 一路上,秦时松都在奔跑不敢停下,他慢一点纪平安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快到城门的时候,秦时松喉间腥甜气更重,胸口上下起伏剧烈,腿也快要没有知觉。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纪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全都落秦时松身上。 秦时松被这一口血吓得精神,连忙停下查看,发现纪平安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气息更是弱的要感受不到。 他心道不妙,快速掏出小陶瓶,将那颗保命药丸给纪平安服下。 后面的路秦时松更是片刻不敢耽误,直奔纪家,精疲力竭直接趴倒在门口。 安稳许久的纪家,又乱了起来。 上一次这么乱,是纪平安和纪平冬被绑走的时候。 赵月韵哭红了双眼,纪明丰来来回回踱步,焦头烂额。 屋里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十几个大夫彼此对着药方。 庆云县内排得上号的大夫,全都被纪家请来,所有大夫都是一个意思。 人只能先吊着命,两日后还不醒,就不会醒了。 县衙里。 沈愿被庞县令晾了好一会,不过人好在是来了,在沈愿没有开口前就道:“武刀们的刀,本官会换。不过衙门的用铁量,也确实要严苛把关才行。不然到了年底发现用超了,那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啊,就由沈主簿你呢去和文刀说,让他们在武刀去剿匪的时候,把他们的刀啊换给武刀用。反正嘛县里面的巡视在这个短时间里,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问题,刀破旧一点没事。” 不等沈愿说话,门就被从外面暴力踹开。 秦时松在纪家吃了些东西,喝了点水恢复一些精力后,便直奔衙门。 他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手里提着纪平安的刀,外面看守的小吏跟着冲进来道:“县令大人恕罪,属下实在是没拦住……” 庞县令瞧着秦时松这副模样,猜也猜到出什么事。 沈愿瞳孔骤缩,立即上前,担忧道:“秦头,你们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哥呢?” 秦时松将沾满血的刀直接架在庞县令肩膀上,怒目而视,“姓庞的,你给我们烂刀,害我兄弟枉死。今日我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 若不是他们手里只有烂刀,今日一战何至于平白死那么多兄弟! 最后那些匪寇,竟是无一人亡,全部逃走。 他恨呐! 秦时松此时怒气是真,庞县令也怕他乱来,没敢激他。 “刀不是故意给你们不好的,实在是铁量不过啊。秦领头,你消消气。我保证,以后武刀们出去剿匪,佩刀都像你用的这把一样好。” 庞县令先礼后兵,“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啊。秦领头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你侄子不是。他一个没了双腿的人,再没了叔叔照看,以后可怎么活啊。” 秦时松冷笑一声,“你不用威胁我。” 他视线看刀身,“这是纪平安的刀,他快死了。你以为他真有三长两短,纪家会放过你?” 庞县令面色微变,没想到纪平安竟然出这样的变故。 怔愣片刻后又镇定不少,“纪家终归只是商贾,他的死也非我造成,而是匪寇,怎……” “纪家不行,还有谢家。我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用尽自己的一切……”沈愿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满脑子都是噩梦里纪平安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有秦时松说纪平安快死了的那句话,“旁人杀不了你,我杀!” “庞丘,你最好祈求我哥没事。” 沈愿说罢飞跑着离开,秦时松斜眼看庞县令被吓的一头冷汗,嗤笑出声,“我杀不了你,但能杀你的人,不止一人。” 庞县令抹去额头冷汗,那沈愿确实邪性,谢家嫡系那位很看重。 要是沈愿真想尽办法,说不定谢玉凛真会插手。 真论起来,虽不是他动手,却也和武刀手里的刀不好有些渊源。 要是最后再查出他私自贩卖朝廷批下来的用铁量,那岂不是全完了!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这事一定得解决。 第75章 沈愿骑马先去谢家祖宅。 庆云县的大夫,能去的应该都去了纪家。 谢玉凛身边的大夫到底不一样,沈愿想让纪平安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马行至中途,沈愿与谢玉凛的马车遇上。 落云坐在马车外喊沈愿,“沈主簿!” 沈愿勒停马,奇怪落云为何在这。 “凛公子让大夫来了,有两个呢,都是好手。公子让我给你带话,叫你别担心,大夫和药材都会给最好的。” 沈愿闻言,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也是他关心则乱,纪家和谢家怎么说也沾亲带故,谢玉凛人就在庆云县,怎么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去纪家。 一屋子的大夫已然束手无策,只能等这两天看人的具体情况。 纪明丰和赵月韵听说谢家派了大夫过来,犹如绝处逢生,直接冲出门去迎接。 两名大夫进去看纪平安,各自的药童提着医药箱子跟着一起进去,其他人全部被请出来。 纪明丰这才分出心神,去感谢沈愿,“多谢小愿请来谢家的大夫。” 沈愿摆手道:“不是我请来的,是五叔公得知平安哥消息后,派了人来。” 纪明丰和赵月韵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敢这样想。 纪家和谢家虽说有些渊源,但他们的女儿是去给偏房做的妾室,连个正室都不是。更别说还是旁支庶出,不是嫡系。 能让谢玉凛派人来瞧,肯定不会是因为纪家和谢家的那点关系。 二人狐疑看向落云,落云只是微笑,在沈愿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摇头。 纪明丰夫妇二人见谢家来的人无意解释,便也没有再过多询问。 纪家茶楼。 沈愿托了暗卫去给纪兴旺带口信,说明原因,今日他无法去茶楼那边说书。 对于这些突发情况,此前也早有方案应对。 茶楼其他的说书人们,都是同步学习新一章的说书内容。 若遇到沈愿不能说的情况,也能由其他说书人顶上,不会耽误茶客们的功夫。 不少人都是冲着沈愿来听,就认他说的。 此番来却没听成,多少有异议。 纪兴旺给每人送了一壶茶,并给出沈愿明日一定会来说书的准信。茶客们也能理解急事不便,加之纪兴旺处理快速,回复明确,故事也是照样说,茶客们心头的气来得快消的也快。 谢家的两个大夫和庆云县的大夫们是一个看法。 若是两天后人还是不醒,怕是就难了。 他们看了一下庆云县大夫们的药方,加以改进后,又添了几味新药进去。 这些药市面上都没得卖,只有谢家才有的珍贵草药。 多这几味药,活命的几率也会随着增多。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交给纪平安自己。 大夫出来后说人可以进去看看,沈愿立即向前。 看着毫无血色,趴在床榻上的纪平安,沈愿有一瞬间失神。 他蹲在纪平安床头,伸手想碰一下纪平安的脸,都怕弄疼了人。 背后白色麻布下,隐约渗透出来的血迹,让沈愿呼吸都微滞。 这得伤得多重啊。 沈愿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纪平安的手背,声音低哑,“哥,你一定要活着。” 沈愿待到晌午才离开纪家,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秦时松。 “秦头,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就是路过,我还赶着去樊家村。”秦时松不敢进去,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再不喜纪平安,也不能否认,他在衙门的那一群官里面,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沈愿看秦时松身上随意处理的伤口,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上药,包扎的麻布都是脏的。 “进去吧,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不了,兄弟们都还在樊家村等我。”秦时松神色落寞,“不好叫他们在外头过夜的,我得带他们回家。” 沈愿知道,这一场仗,牺牲了许多人。 “带他们回家也需要人手,等我一下,我帮你一起。” 秦时松这次没再拒绝。 沈愿说得对,他需要人手。 早上跟在后面看护,一起跑回县城的两个兄弟已经趴下,躺地上都动不了。 樊家村那边能搬运尸首的不足十人。 他们光尸首就有五十三具。 沈愿进纪家,和纪明丰说明缘由。 纪明丰二话没说,让纪家的小厮和护卫去帮忙,还将纪家能套的平板车全部套上,用来运尸首。 沈愿又去请了两名庆云县的大夫跟着走一趟。 看到沈愿带出这么多人,还有牛车马车,秦时松对着众人躬身,郑重道:“秦某在此,多谢诸位了。” 路上,大夫替秦时松重新处理了伤口,好好的包扎一番。 到樊家村已经是下午。 村子里一片安静,刚靠近村口,就能闻见血腥气。 沈愿看着地上土的颜色,是血水浸透的深褐色。 樊家村的村名也有许多受伤严重,沈愿让两名大夫去给他们医治。 他自己跟着秦时松等人去处理武刀们的尸体。 秦时松对武刀们道:“记得把穿了皮靴的,都把皮靴脱下来收好了,别中途颠簸掉了。这些是要给他们家人留着的。” 尸首全部抬上板车,秦时松嗓音沙哑喊道:“走了!回家!” 周家村,武刀周四的尸首躺在破旧的院中,周家人扑跪在地,趴在早已没有气息的周四身上,痛苦哀嚎。 “儿啊!娘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再睁眼看看娘吧,睁开眼看看吧。” “爹!呜呜呜呜呜,爹啊!” “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周四啊,孩子以后再没爹,我也再没丈夫了啊。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走了……” 秦时松把周四的皮靴递到周母手边,“这是他的鞋子,你们拿去典当了,能换些银钱。” 周母眼含热泪,看着那皮靴,痛苦不已。 不仅是为人死了,更是为了以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周四死了,没有刀吏的身份,家中就要继续交税。 周家只有她和儿媳妇,还有个七岁的孙子,顶梁柱没了,叫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母紧紧抱着那双皮靴子,哭得更狠了。 而周四家,已经算是武刀里比较好的情况。 有的武刀家中有卧病在床,需要银钱吃药的亲人。 有的家里人多,全指着有武刀这个身份,能够不用交税,让家里能喘口气,活下去。 有的只剩下母亲,或是父亲,家中靠着唯一还活着的孩子,如今也死了。 还有的家里只有个媳妇,孩子才一点点大。 家家户户都难,没有一家是好。 若是家中有好,当初也不会选择让孩子做武刀送死。 这表面风光,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沈愿跟着一路走下来,越发沉默。 他像是一起经历了数场生离死别,目睹每一家背后的辛酸痛苦。 底层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活着呢。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沈愿回过一次大树村,告知了沈安娘纪平安遇险之事。沈安娘只让他放心守着纪平安,家里一切都有她在。 这两日里,沈愿除了去茶楼说书外,就是在纪家守着纪平安。 终于在一个凌晨,纪平安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喊饿,要吃的。 沈愿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和纪平安正好对视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就在外间,听到沈愿喊人,也立即起身。 看到纪平安睁眼,心口大石终于落地,一个劲的谢天谢地。 谢家的大夫这两日同样一直守在纪家,他们第一时间给纪平安把脉。 后续的治疗依旧不可松懈,但好在无性命之忧了。 纪家和沈愿的阴霾,随着纪平安的苏醒而飘散。 “小愿啊,哥想喝汤。”纪平安见沈愿明显憔悴,又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喝你姑姑做的那个排骨汤。” 纪平安寻思着,只要让沈愿回家去,以沈安娘的性子一定会拉着沈愿吃东西,好好补一下身体。 沈愿看出纪平安是找借口,让他回家呢。 “哥,这两日我有好好吃饭。但就是没什么胃口,吃的少。你醒了我就不担心,胃口会慢慢变好的。”沈愿还是心有余悸,他盯着纪平安的眼睛,对他说:“我真的,很怕你死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珍贵无比,沈愿真的无法失去任何一个人。 纪平安语调松快的打趣,“还没给你过生辰呢,这是我头一回参与你的生辰宴,没舍得变鬼。” 沈愿这才想起来,自己生日快要到了。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 沈愿回了趟大树村,纪平安想让沈愿回来休息是真,想喝沈安娘做的排骨汤也是真。 正如纪平安所想,沈愿刚到家就被沈安娘喂了一堆好吃的。 心里大石落地,沈愿吃饱喝足,觉得困,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 睁眼的时候,沈愿发觉床边坐着个人。 “哟,醒啦。”宋子隽手里端着陶罐,里面是香喷喷的排骨汤,正拿勺子舀汤喝,“快起来吃饭吧,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沈愿这觉睡得沉,精神头恢复不少,他坐起来穿鞋,“子隽兄不是在山中很忙,怎么会在这?” “凛公子给我派了别的活。”宋子隽神秘一笑,“猜猜是什么活?”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和我有关?” 宋子隽笑道:“答对了,贴身保护你。后面的日子,我可是要住进你家来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沈愿知道谢玉凛对他的保护,但一直以来暗卫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除非他叫人出来。 就算是贴身保护,只有一个宋子隽也很奇怪。 宋子隽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不是贴身保护。就是只专注于你的事,我不是想着正好要教西西嘛,住你家里方便。阿愿,你给住不?” 宋子隽排骨汤也不喝了,捧着陶罐眼巴巴看沈愿。 沈愿无奈笑道:“你收收神通,住吧住吧,家里住得下。” “阿愿,你真的是太好了!”宋子隽单手搂着沈愿肩膀,语气夸张的说。 随后想起正事,提醒沈愿,“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庆云县会出现一些陌生面孔。若是有人向你搭话,别应他们。” “《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去了,那边派了人来接触你。” 沈愿问道:“他们是想挖人,还是想灭口?” 宋子隽喝一口排骨汤,啧了一声,“都有。” “挖不到,就灭口。” “哦还有,凛公子让我对你说一声,他提前回幽阳去了。”宋子隽松开沈愿,用勺子捞排骨吃,“他说你准备的礼物等下次见面再给他。” 沈愿奇怪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宋子隽没瞒着,当即告诉沈愿原委,“北国那边派使臣过来谈贸易之事,不知北国那边说啥了,咱陛下气得抽刀追着他们砍。人也没真砍到,但这一弄毕竟不好看。凛公子回去给陛下收拾烂摊子呢。” 说完才想起来叮嘱沈愿,“这事你可别和别人说啊,背后议论君王,我是要掉脑袋的。” 沈愿:…… “亏你还能想起来这点。” 深夜,味鲜居湖边柳树下。 舞姬小心谨慎,将一小块布帛塞进一棵柳树底下的坑洞,迅速掩埋好。 过了不知多久,有一黑衣人前来,挖出布帛,查看上面的信息。 【庞县令请主上杀大树村沈愿】 【出千两另允下一年铁量】 黑衣人盯着布帛看了许久,才将其收起来。随后掏出小匣子取出里面的笔墨,另取一小块布帛。 【再加翠明山地契】 第76章 沈愿从衙门回茶楼,被纪兴旺拉住。 “小愿,你前头叫我帮你看地方,我选了三个合适的。你啥时候有空?” “这么快?”沈愿道:“晌午就去看。” “好,我去和牙人说一声,让他在地方等着。” 说书时间到,沈愿和纪兴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做自己的事。 茶客们早已坐满,目光灼灼盯着走向中央说书台的沈愿。 “沈主簿,那怀星楼、清雨姑娘到底什么情况?” “韩少侠他们没事吧?” 大堂的茶客们迫不及待的问出困扰一夜的问题,楼上的茶客们也扯着嗓子喊:“韩少侠这次是不是能得到他大师兄的其他线索?” 沈愿笑吟吟的听了一会茶客们热情的喊话,眼看时辰差不多,拍一把惊堂木,“这便说来!” 韩影三人在保平镇遇到游侠陆水覃、陈然风。 从陆水覃那得知了保平镇的真相,五人决定联手对付贼首迟雄,离开保平镇。 陆水覃和陈然风这三年做足准备,将迟雄住的汪家宅院各个方位,还有巡视的匪寇时间地点,摸得一清二楚。 五人趁着夜色杀进汪家宅院,要手刃贼首迟雄。 韩影长剑出鞘,夜色中烛光下,刀光剑影。 匪寇们在快剑之下毫无反击之力,也让陆水覃和陈然风看到希望。 赵月与赵凡姐弟二人辅助陆水覃和陈然风,以飞针控制偷袭二人的匪寇。汪家宅院内打斗声越来越大,随着时间推移,后面几乎无声。 韩影英俊的脸庞上沾上血迹,他身形如电,剑气破开最后沉重木门,直指迟雄。 身形魁梧如山一般的迟雄,挥舞巨型大刀,刀风赫赫,千斤之重往下劈砍。 韩影手中长剑剑气如虹,瞬间抵挡。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十几回合。迟雄奋力劈砍,沉声对韩影道:“小子,想当大侠救人于水火,你还嫩了点!” 韩影勾唇一笑,一直比较平稳的剑气骤然爆发,如同数道无形之剑刺向迟雄。 惊得迟雄抬刀阻挡,不曾想他的刀竟然慢慢碎裂。 “嫩吗?”韩影彻底击碎迟雄的刀,长剑直指他额前。 汪家宅院起了一场大火。 保平镇的百姓看着天光之下的火光,在错愕呆滞后,热泪盈眶。 锁在汪家宅院里的认罪书,全部消失在大火之中。套在保平镇外面的无形囚笼,被这场大火烧穿。 韩影三人趁着夜色离开保平镇,陆水覃与陈然风选择跟着他们一起走。 “可惜了,要是保平镇的百姓知道是我们做的,咱名声肯定能在江湖里打出去。”陈然风越想越可惜,“名字我都想好了,保平五侠,多么厉害的称呼啊!” “韩兄弟你说是不是?”陈然风问韩影。 “行侠仗义,何故在意虚名?”韩影抱着他的爱剑,晨光之下笑得恣意,“惩恶扬善,亦不需要答谢。我之本心,随心而为!” 陈然风竖起拇指,“韩兄弟,你是真的侠义心肠啊!” 五人一路跋山涉水,来到北面的第一个县城。 柳安县。 韩影一如既往的先打听大师兄凌风的下落,这次还真叫他打听到。 一个躺在城墙根阴凉处的老乞丐道:“凌大侠啊,当初可是一剑镇四方,名动柳安啊。” “小兄弟你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就去怀星楼,那的老鸨最懂。” 怀星楼是柳安县最大的青楼。 赵月为了方便,改换男装,一行人入怀星楼找老鸨。 听闻是要打探凌风,龟公惊喜打量五人,立即道:“几位贵客先随我来,小六子,快去叫鸨母就说认识她恩公的人来了。” 老鸨很快便粗喘着气跑来,第一眼便看的韩影怀中剑,惊喜非常,“当真是认识合一剑派凌风,凌大侠?” 韩影给老鸨看剑身隐秘处的合一剑派字样,老鸨道:“对,没错。凌大侠的剑鞘这个位置也有这个字样。” 此处隐秘,能够看到这处字样,要么是指给对方看,要么就是这把剑或者剑鞘,长期在对方手中。 韩影观老鸨年岁,脸上没有明显褶皱,发丝乌黑。 他大师兄是二十年前下山失踪,若是遇上眼前老鸨,对方年岁应当是很小。 老鸨果然道:“那年大旱,柳安县易子而食,开启肉市。我当年只有六岁,凌大侠将我从肉市救出,得以生还。” 柳娘和韩影说了当年凌风救她的事,当时凌风还想救更多的人。因肉市之前就是百姓们买菜买肉的地方,柳娘经常去买东西,她年岁小爱钻一些小道近路,大人们很少知道。 便带着凌风走那些路,救下不少的人。 “这里原先就是个破土地庙,拜土地神的。我们这些小孩爱来瞎玩,无意发现有个隐秘地窖。大人们敬畏,从不敢在庙里乱逛,不晓得这个地方。当初被凌大侠救出来的孩子们,全部都是在地窖里藏着。” 地窖的位置在后院,柳娘带着韩影等人去看,“我一直保留着呢,长年累月的封起来不叫人靠近,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天色已晚,外面来了许多客人。 柳娘要去招待,便先带着韩影等人在后院安顿下。 “这里隔着墙,前面的吵闹打扰不到后面,诸位先歇息一番,有什么事啊明个儿再说。” 夜间,韩影听到很小的哭声。 他内力高,五感强,其他几人尚未有发觉。韩影持剑起身,顺便叫醒赵月。 那哭声是女子声音,这地方特殊,带上赵月以防万一。 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地窖里传来。 而靠近之后,声音又没了。 地窖上被铁链缠绕,木板、大石压着。 赵月道:“白天我就看到这链子、大石、下面的木板,都没有积累灰尘。柳娘说是长年累月封着,倒是怪异了些。” 韩影点点头,蹲下身去扯铁链。 就在他动铁链的那一瞬间,正中央的锁头里喷出粉末,快速散开。 韩影与赵月二人晕倒在地。 等二人醒来后,发现身上的剑和飞针全部没了,赵凡三人也躺在身边。 周围的空气稀薄,五人被关在了地窖之中。 韩影起身寻找出路,一女子道:“没用的,这里就这么点大。要是能找到,我早就出去了。” “你是谁?” “我?”女子轻笑一声,“只是一个逃跑数次,次次都被抓回来的妓女。” 说罢她又笑道:“不过你非要知道我名字的话,也可以告诉你。我叫柳清雨。” “柳?柳娘和你是什么关系?”赵月问道。 “哦,她啊。我血缘上的娘。”柳清雨道:“我还有个姐姐,叫柳清风,也在这呢。” 韩影皱眉,这里虽说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但他内力感知呼吸,明确加上柳清雨一共只有六人。 柳清雨盯着一处方向,“她的尸骨在这呢。” “啊啊啊啊啊啊!”赵凡一声惊叫,人直接弹跳起来,头发都往上竖。 陆水覃和陈然风被他的叫声惊醒,随后便又是两道惊叫声。 他们中间有白骨。 柳清雨见怪不怪,对三人慢悠悠道:“小心点,别把我姐姐压碎了。” 惊吓过度赵凡三人:…… 韩影五人各自在地窖中摸索一会,没有找到一点出口。 陆水覃紧贴陈然风坐着,想尽可能远离那白骨,他奇怪道:“那老鸨柳娘不是凌大侠救的吗?怎么会连韩少侠都给弄下来?” 韩影摇头,对面的柳清雨出声道:“哦,你认识凌风啊?那你死定了。” 五人齐齐看向柳清雨,韩影问她,“什么意思?” “我娘恨死凌风了,自我有记忆起,来此地寻找过他的人也有。逃出去的,和死在这的,都有。” “啥玩意?凌大侠不是救了柳娘?咋整的又恨上了?”陆水覃听的一脑袋雾水。 柳清雨眼睛一转,“想知道也成,救我出去,把我救出去我就告诉你们。不是救出地窖,是怀星楼,是柳安县。” “别指望我娘会告诉你们,她是不可能说的。” 韩影道:“求救不必威胁,想出去,就带你出去。” 柳清雨一愣,看着韩影模糊的身影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打开一点小口,丢下几个窝窝,还有一个水囊。 赵凡饿的不行,立即去拿。顺手给柳清雨半个窝窝,“给你吃。” 柳清雨没接,“我劝你们也别吃,可能会有毒。之前被关在这的一个认识凌大侠的,就是被毒死的。” 赵月皱眉问道:“你在这?” “在啊,怎么不在呢。”柳清雨嗤笑一声,“多亏他吃的快,我饿迷糊了,反而没力气吃。他毒发之后,我看着他死的。七窍流血,可吓人了。” 赵凡吓得一下子丢掉手里的窝窝还有水囊。 赵月捡起窝窝头,掰开去闻,确实有微弱药味。仔细辨认药材,几味结合在一起,能穿肠烂肚。 她放下窝头,看着柳清雨,眉间紧蹙。 正当所有人束手无策之际,韩影道:“都躲远点。” 出口只有上方一个,要走只能从上面走。 陆水覃道:“韩少侠不是要以内力破开吧?上面又有厚重木板,又有大石还有铁链,内力也破不开的。” “你的内力不行,我的可以。”韩影道。 若非此前中了毒,贸然运行内力会发生不可回转的伤害,也不必等这么长时间消耗体内余毒。 陆水覃想到保平镇时韩影能弄破迟雄大刀的剑气,默默不吭声了。 一道巨响,地窖上方木板、巨石、铁链尽数破开。 昏暗地窖内照进一丝月光,众人欣喜,韩影最先上去应对。 赵月及时去拉唯一一个没有内力的柳清雨,靠近时才发现她四肢纤细,腹部突出。 “你有孕了?” 柳清雨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腹部,不在意道:“多大点事啊,又死不。” 上面韩影已经和怀星楼的打手打起来,陆水覃、陈然风紧随其后飞上去帮忙。 赵凡有内力,不过没有飞针的他帮不上什么忙,外门的拳脚功夫,他啥也不会,便帮着赵月将柳清雨带上去。 柳娘带着一群人过来,天色已晚,前院灯火通明,载歌载舞。 后院昏暗,杀气腾腾。 “我的剑呢?”韩影问柳娘。 看着躺一地的打手,柳娘双眸微眯,“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合一剑派这么多年来,又出了个厉害的。” 说罢,她对着韩影方向大喊一声,“动手!” 韩影即刻回头,正后方是大着肚子,浑身狼狈的柳清雨还有赵月、赵凡。 柳清雨手里捏着一根毒针,“你说会救我出柳安县,当真吗?” 韩影道:“你求救了,所以会。” 柳娘闻言怒道:“他们说的话你还敢信!” 柳清雨冷声回她,“不信,但我更不信你的话!” “赵姑娘,小弟,你们带着她先走。”韩影对赵家姐弟二人道:“飞针我替你们取回,别担心。” 赵月姐弟二人不敢耽误,带着柳清雨就跑。 柳娘当即反应过来,叫人阻拦,“不准她跑了!” 打手往前追,前方却被飞来的大刀挡住去路。 韩影扔出去一把,又弯腰捡起一把怀星楼打手的刀,陆水覃和陈然风也是一样,三人拦住打手们去路。 韩影横刀在前,“他们要走,今日谁也别想拦住。” 沈愿的声音变得快速,沉稳,他抬手一挥,情绪激昂,“霎时间,刀光闪耀,韩影步伐如同鬼魅,快速穿梭在打手们之间。血雾腾起,叫声连连。那老鸨柳娘惊呆当场,她只想着合一剑派用剑厉害,不曾想过用刀也如此厉害。” “这次运气不好,遇到了个难对付的。她怀星楼此番怕也是要遭殃!” 沈愿声色转变,带着些紧张无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跑为妙!” 随即又紧促道:“就在老鸨柳娘要跑之际,滴血刀锋横在她的去路,韩影的眉眼在阴影之中,在柳娘看来像是索取她魂的厉鬼修罗。” “我的师兄师姐,是否有死于你手!”韩影冷声问道。 柳娘知道柳清雨一定是和韩影说了什么,有些事她即便是想隐瞒也瞒不住,“我告诉你凌风后面去哪了,你放我走。” 说到此处,茶客们屏息凝神,等着韩影反应。 沈愿压低声音,目光也带上决绝,“残杀我同门者,死!” 茶客们纵声喝彩,“好!” 沈愿停下几息,等着茶客们喝彩声变弱,这才拍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茶客们在沈愿的带领下,领略了精湛刀法,迅如闪电又能飞的轻功。 柳娘与凌大侠之间的纠葛渊源,也成了茶客们心中好奇的点。 盼着明日能早点来,可以早些揭秘。 …… 在茶楼吃完午饭,沈愿和纪兴旺去看地方,牙人也早就在约好的地方等候。 一共三处地方,按着沈愿要求离纪家茶楼和衙门都不算远。 有两个地方原先是做饭馆生意的,一家带着小院子,一家不带。 地方倒是合适,不过大小不太行。 最后一个地方是沈愿之前去过的。 徐家茶楼。 “徐家本就不是专做茶楼茶叶生意的,这生意做不下去自然不做。徐家估摸着也是反应过来当初是被人给利用,不过影响已经造成,茶楼左右是开不下去,打听到我在牙行要看地方,他家的总管家专门到牙行找牙人说愿意将茶楼卖给我们。” 纪兴旺对徐家茶楼很满意,地方宽敞有拴马柱,两层高,周围也不杂乱没什么臭味,敞亮的很。 不过他满意没有用,得沈愿也满意才成。 沈愿上下逛一圈,比起前面两个确实挑不出错来。 周围环境也可,相对来说比较安静,更适合做工会选址。 “徐家那边有报价吗?” 沈愿出声,牙人立即上前,十分热情,“哎呀,沈大人好眼光呐。这个地段一般来说是没有产业会往外卖的,徐家那边说是想结善缘,要价两千两。不过嘛,这个价格当然是可以谈的。” “市面上这样的要价多少?”沈愿问道。 这种稍微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事,牙人没有撒谎,“也就是两千两上下浮动了,这里要价两千两,算是正好的价格。” 沈愿点点头。 “不必谈价,就这样吧。徐家那边要是愿意卖,今日就可以换地契,去衙门过户。” 牙人面色纠结一瞬,轻叹一口气。 徐家那边的管家此前同他说,要是能说服沈愿想徐家降价购买,他反而有更多的赏金拿呢。 让徐家降价的话,那就是友情价购买。 正价购买,那就是在商言商,互不相欠。 对面到底是个官,牙人也不太敢插科打诨,央着沈愿砍价。 “成,我这就去趟徐家。” 徐家那边来人很快,来得就是徐家的管家。 人瞧着有年岁了,头发半白,神色难掩疲态。 听说陈家牵扯上私盐,一家子老少全都被抓起来了。 两家之前有段时间来往亲密,家中也一直在被查。 来查的还不是庆云县衙的小吏,是州府来的。 吓得徐家主去找之前给他们讯息,要他们对付沈愿、纪家的人。 结果只回了八个字:与我无关,好自为之。 谢家二房的人不靠谱,徐家悔恨此前上贼船也没有用。 当初也是他们猪油蒙心,只看到当下,没有看见将来的日子。 现下落得个变卖家产,小心讨好过活。 虽说沈愿不愿意与徐家有任何人情往来,但愿意买他们家茶楼,至少后面不会落井下石,专门来找徐家的麻烦。 这样对徐家来说,已经够了。 徐管家同样没敢多说什么,很快过户交钱,一个时辰的功夫沈愿花了两千两,但手里多了个庆云县好地段的地契。 徐家茶楼用的木头都是好木头,年年也会修缮一番,沈愿要用地方,随时都能用。 “掌柜的,你再帮我个忙,帮我招工吧。”沈愿给纪兴旺讲清楚,“石头巷的老徐头,你给他留一个洒扫的活。然后再招两个,擦拭打扫的。两个会做饭的,两个会采买算账的。” 纪兴旺一一记下,“哎呦,前面的好说,后头会采买的好找,但又能采买又会算账的难找。要是小愿你不介意,我去牙行里头给你寻?不过这种肯定不会签死契,都是活契。” 沈愿点头,“恩,只要人踏实勤奋,没坏心眼的都成。” 沈愿的事,纪兴旺都是当成紧要事去办。 从衙门出去,他就去了石头巷找老徐头。 隔壁的婶子也在呢,徐婶子身体不好,她照顾人也吃力,这些日子多亏她时不时来帮忙。 瞧着穿着好,气度不凡的人来,狭小的屋中,三人都很拘束。 纪兴旺笑着说:“都别怕啊,我是纪家茶楼的掌柜。这次来啊,是因小愿想给徐叔你一个洒扫院子的活计干,特意叫我来同你说一声呢。” “这可使不得。”老徐头心里再想,也不敢真去,“还托你给带句话,我这把老骨头谢过沈大人。当初码头搭的那一把手啊,早就平啦。是我还欠沈大人许多,真是不敢再亏欠。” 秦时松前面来时,和老徐头说了沈愿如今的身份。 老徐头刚听说的时候是十分震惊。没想到当初码头扛大包养家的瘦削少年,短短时日,已经是庆云县的主簿,成为了官老爷。 他是打心眼里为沈愿高兴,也是真的觉得沈愿厉害。 更没想到这样厉害的人物,到了这样高不可攀的位置,还能记得曾经小小的事情。 老徐头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知道沈愿心里记着,就什么都足够了。 纪兴旺道:“老人家你误会了,小愿虽说是给你个活干,也是他真的需要有人来干这个。不是你来,也会是别人来。小愿还叫我再招旁人呢,你就放心来吧,绝对不会因得这个活计亏欠更多。” 老徐头听着,真被纪兴旺说动。家中处处用钱,他只要是还能动肯定是要干活的。 不过外头要他的活少之又少,这次盐矿回来,身体伤的太重,就算是修养好码头那边的活肯定是干不了。 洒扫活计,是解了他家燃眉之急。 老徐头看着患病虚弱的老妻,最终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一旁的婶子听了半晌,也听出话音。 她急忙试探的问纪兴旺,“这位爷,你说的还招旁人,都招干啥的啊?” 纪兴旺见徐家二老对她和善,他进来的时候,对方还一直在帮忙照顾老徐头。 反正也要招人,小愿和老徐头之间有渊源,此人又与老徐头有渊源,不妨就搭把手。 “招擦拭打扫、洗菜做饭、采买记账的。”纪兴旺点名沈愿的要求,“人嘛能干活就成,不拘男女老少,不过不能耽误活,要勤快踏实,不耍滑头的。” 邻居婶子眼前一亮,连连拍自己的胸口,“哎呀!这个活我成啊!我做饭可好了,我家人都爱吃我做的饭。做不成饭我也能擦拭打扫,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操持,这位爷你跟着去我家院子里瞧瞧去,保证亮亮堂堂的。就在边上,两步路的事,半点不耽误功夫。” 徐婶子感念于对方多日的照顾,也帮着说了句话,“杨婶子人是个好的。” 这是她自己个儿的感受,又怕说多了不好,本来她家老头就受惠,说完就又不吭声了。 杨婶子感激的看一眼徐婶子,她知道对方的脾性,是个不爱说话的,胆子也不大。能在这时候帮她说这么一句,已经是顶顶好的了。 纪兴旺还真去看了,是要给沈愿招人,他卖个好也得招好人。 如杨婶子所言,家里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净利落,人看了心情都好。 纪兴旺点头道:“成,你名叫什么?我给记下,到时候和老徐头一起来上工。” “杨春草,我叫杨春草。” 纪兴旺记下名字后,杨婶子赶紧跑去隔壁,高兴不已,压低声音和徐婶子分享喜悦,“哎呀成啦!往后咱也有活干了!咱能叫孩也吃上干窝窝了!” 徐婶子捂着心口,她方才壮着胆子说的那句话,这会了还没缓过来,听着杨婶子高兴的语调,她也跟着高兴。 “嗳,都有活干,都有干窝窝吃。” 纪兴旺将招工的消息放出去,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原先的徐家茶楼那边就已经排起长队。 按着说的时间,是在三个时辰之后才开始。 但活计难寻,尤其是这种对外招工,还不是熟人介绍或是家里传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又脏又累的活,其他基本上不会有对外招工的。 纪兴旺到的时候也被长队吓一跳。 一共就只要六人,去掉杨婶子,只有五个名额。 可看着队伍,都能有百人。 人多可供的选择也多,纪兴旺想得开,叫人开始进来。 队伍在移动,有不少才知道消息匆忙赶来的,求着排在前面的人给插个队,“求求你行行好,我家已经几天没米下锅,人快饿死了,让我往前站站吧。” 被求的人半点不让,还往前贴的更紧,将人赶走,“你家没米下锅快饿死了,我爹还等着我赚钱买药活命呢。你家不容易,谁家又容易?与其在我这求,不如赶紧往后头站,还能往前排一排。省得后面人多了,你更排不着。” 有些人插队失败赶紧往后,有些人则是强行插队,引发一阵骚乱。 纪兴旺让人出去看,顺便立个牌子在队尾,叫人别再继续排。 跟过来的纪家小厮抱着块三角牌子,对着队伍就是一声吼,“再乱糟糟的全都走!” 一句话让队伍迅速安静下来。 纪兴旺找了一张桌子落座,让进来的人坐在对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对方背有轻微佝偻,头发掺杂不少白发,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第一次踏进这样气派的地方,老妇人多少有些紧张拘谨,踏进门槛后,脚步肉眼可见的慢不少,背更佝偻了。 纪兴旺脸上带着笑,让对方先坐下。 老妇人凳子只敢坐一半,腿用力撑着身体重量,紧张的舔嘴唇好几下,不等纪兴旺发问,老妇人动作很快,从打满补丁的衣服怀中掏出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布巾。 “大老爷别嫌弃,这是好粟米做的窝窝,你收下吃吧。” 老妇人紧张的手都在发抖,她知道出来找这样的活是要给银子才成的。 可她实在是借不着银子,求了好久,才求来一点好粟米,赶紧就给蒸了窝窝。 要不是她家就在老徐头家边上,杨婶子和她要好,提前告诉她这样天大的好事,她连粟米窝窝都没办法弄出来。 纪兴旺看着还在散着些热气的粟米窝窝,黄澄澄的,散发着米香味。 他知道百姓找活干就是这样,没赚银子前,先得送出去一部分。 “大老爷,你招我,我知道规矩的。前面一年的工钱,我都分大半给你,你就收我干活。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我干活顶仔细的,不怕苦不怕累。” 纪兴旺哪里敢把这些东西带到沈愿的地盘上,他二话不说将粟米窝窝退回去。 “不论是吃的还是钱,我都不会收的。” 老妇人闻言如遭雷击,完了,这活落不着她头上了! “大老爷,求求你给个机会。家里孩子等着钱吃饭,媳妇等着钱治病呐。” 纪兴旺叹一口气,“你的东西不收,其他人的我也不会收。我们这里招人啊,只看最符合要求的,你要是符合要求,又排在前头,那要你干活的可能就大。快把东西收起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答看。” 老妇人脑子乱乱的,有些不太能理解,真的啥也不图?但她还是照着做,把粟米窝窝小心收好。 回去还能还给邻居。 为了避免后面还有这种情况,纪兴旺提前叫人出去通知,不准给他塞任何东西。 谁塞就直接不要。 小厮到外面通知,安静的队伍又动了起来,都在将精心准备的,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全部藏好。 队排得长,纪兴旺面试时间也长。 一直面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才彻底结束。 他自己从中挑选了五人。 这次还真有意外之喜,从人群里面选出了两个既会采买又会算账的。 他试过,年纪轻的那个算账慢一点,不过确实有底子的。 年纪大的那个算账速度快,还没出错漏。 纪兴旺隔日将选出来的各人信息告知沈愿,还准备了备选的,让沈愿再选一遍。 “其他的三个都差不多,就是这两个会算账的两人有好的地方,也有差的地方。” 纪兴旺仔细的和沈愿说道:“青年的那个叫卢小海,家里人口多所以希望咱们能供他一顿饭。他因为底子不是很好,别家也不要新手,这才落到咱们这边来。另一个妇人年纪大一点的,倒是个好手,不过以前是给范家做厨房采买算账的。范家是因为私藏兵器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死契奴仆全部发卖,活契奴仆再挂名牙行。不过他们这身份吧,没啥人家敢要,都觉着晦气呢。” 沈愿倒是不在意这些,“其他没有问题就好,这些没什么。” 纪兴旺点头,“放心吧,其他的都打探过,没有问题。” 纪兴旺办事沈愿放心,“除了徐老爷子要再养一阵子伤,其他人明日就让他们上工吧,茶楼先打扫一遍。中午和晚上供吃食,叫后厨还有采买的做。对了,掌柜你再帮我去定制个牌匾,就写‘说书工会’。” “好!” 茶楼的整体布局不需要怎么改,徐家茶楼上面还是雅间,没有像纪家这边拆开,正好符合沈愿的要求。 里面放置的桌椅板凳,徐家的人没有弄走,沈愿寻思着将其改个位置摆放,照样能用。 纪家茶楼这边的说书人,他们的打赏银子,有一半都是分给沈愿的。剩下的一半,再分一半给纪家。 虽说分的多,不过每个月实际到手的银子加起来依旧不少。 纪家没有被选来的家仆们,每次瞧见他们都羡慕嫉妒,又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是有钱的缘故,还是说书了的缘故,他们都觉着出去说书的家仆们瞧着气度都和以往不一样。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和他们再不是一类人了。 也不知下次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啥时候还能来,要是能砸到他们头上就好咯。 晚间所有说书人从柳家、许家茶楼回来,沈愿将他们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了“说书工会”的事情。 他们分一半的钱给他,总该要做点什么事。 “你们之前签了分成一半给我的契书,我近日办了个说书工会。这一半的分成,就当做你们入会的条件。但入会一事并不强求,若是愿意便来登记姓名,若是不愿也无妨。” 沈愿又继续说工会是做什么的,“进了说书工会,说书上的事情都可以找工会解决。若是在哪个茶楼受了欺负,或是茶楼提出的条件不合理,工会也会出面解决。同时,我会在每个故事说完的时间段里,在工会开设说书教学。想要继续学的,可以过去看。” 不仅是如此,沈愿还准备培养几个得力的,说书能力出众些的。 往后要是他不在工会里面,能有人接这个班,继续教才行。 说书人们大喜,他们早就想再多学一些了! 不仅能多学,还有一些其他的保障,都是为了他们好的,又没有其他要求,不去白不去啊。 所有人都登了名字,王三虎也没例外。 说书人这边弄好,就差个副会长了。 沈愿第二日特意起早,提着他托他姑姑做的排骨汤,去了纪家。 第77章 纪平安修养这段时间,伤口恢复的不错。 有谢家那边好药供应,大夫也被留下来照看,恢复的比预计好太多。 他自己坐不住,这两日能动弹了开始和家里人还有大夫斗智斗勇,满院子捉迷藏为了能练武打拳。 沈愿来的时候,人正被老大夫抓着训。纪明丰和赵月韵在一旁看着,一脸“训得好,多训训”的出气神色。 纪平安谁也不怕,就怕这两大夫唠叨,又还不了嘴,干脆当自己是个死人啥也听不着。 “平安哥!” 死人活了,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背后伤口疼痛,龇牙咧嘴的笑,“小愿你终于来了!哥想死你了!” 不过就一晚上没见,沈愿知道他是被训烦了,找借口想躲呢。 现如今庆云县谁还能制得住谢玉凛身边的两老大夫,那非沈愿莫属了。 果然,两大夫见沈愿来,也不絮叨了,客客气气对沈愿点头。 沈愿对二人笑道:“我来看看平安哥,辛苦二位大夫,后面交给我吧。” 沈愿在这二人确实也放心,纪明丰和赵月韵同样,他们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不少,纪平安眼睛盯着沈愿手里瓦罐,“是不是你姑姑做的排骨汤?我都闻见味了,快拿来快拿来。” “哥你这嗅觉越发灵敏了。” 纪平安等不及喝,不让倒出来费时间,直接用勺子在瓦罐里面舀着喝。 “你今个儿来,是有事吧。”纪平安边喝边问沈愿。 沈愿奇怪的摸脸,“我脸上写了吗?” 纪平安乐了,“我还能不了解你?说吧,啥事。” 沈愿往纪平安边上又坐了坐,一双大眼睛盯着纪平安看,商量似的说:“我想问哥要个人。” 纪平安一口排骨汤差点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沈愿赶紧给他顺气,“别喝太急了,呛着多难受。” “你看上谁了?”纪平安抓着沈愿的手腕,一脸八卦模样,“我身边的婢女不多,就两个。春桃还是春杏?” 沈愿哭笑不得,“哥你误会了,我是要纪兴旺纪掌柜,想他帮我做事呢。” 纪平安颇为失望,“嗐,就这事你一脸神神秘秘的。你缺人手我给你找个更好的,纪兴旺虽说比之前强点,但是能力有限,资质平庸。” “不用的,我就觉得纪掌柜好。”沈愿给他解释,“纪掌柜会严格按着我的要求去做,将我说的做到最好。我让他帮我做的事,只需要达到这一点就够了。能力强劲的虽说也需要,不过不是现在。” 沈愿想自己组建班底,后续能够在完全没有他在的情况下,也能良好运行。 若是有太多的纪家家仆,情况不会太好。有人想要钻空子,直接对纪家下狠手就成。 一箭双雕,纪家也是平白受罪。 “成,我把纪兴旺调给你。”纪平安道:“他一家子的籍契也一并给你,叫他安心跟着你做事。” “不过他大儿子一家在庄子上种地呢,庄子离庆云县有段距离,今日去通知最早也明日晚才能到。” 沈愿眼前一亮,“老大一家几口人啊?” 纪平安想了一下,含糊道:“好像四五口吧,我叫人来给你说。” 管家带着记录家仆的竹简过来,给沈愿念纪兴旺一家的情况。 “有二子一女,长子一家六口,与田庄丫鬟牛四丫生儿二,生女二。于田庄务农。次女嫁小厮刘德,生女一,生儿一。幼子一家三口,与丫鬟春燕生女一。于府上做杂事洒扫。” 纪家茶楼里的人都是纪平安说了算,沈愿得到纪平安的应允,也需要再问问纪兴旺的意见。 “哥,如果纪掌柜不同意的话,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纪平安不明白主家一句话的事,沈愿为何还多此一举去问,但他还是听沈愿的话,“成,都听你的。” “啥?我、我去给说书工会做副会长?!”纪兴旺吓的都结巴了,直愣愣的看向对面的沈愿,“小愿啊,你没说笑话吧?” 纪兴旺在短暂的惊喜后,是浓烈的不自信,不相信,“我不成的,连个茶楼都做不好。当初要不是因为你,茶楼都被我管没了,东家都要拿去卖。说书工会这是多重要的地方,我去做二把手,这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纪兴旺是真的害怕,他觉着沈愿好,喜欢沈愿,所以就想沈愿能更好。 他帮忙干干杂活琐事可以,做管理的人,实在是害怕做不好,坏了沈愿的事。 那简直是叫他比死还难受。 沈愿慢悠悠倒水,递给纪兴旺。 “掌柜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做的特别好。”沈愿实打实的和纪兴旺说:“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此前就说过,你踏实肯干,愿意学习,对人对事负责。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纪兴旺资质平庸,从来不是能开疆扩土型的人。 但他是最好的守成型、稳扎稳打型。 冲锋陷阵的事自有善于此道的人去做,后方的平稳也需要对应的人来干。 茶楼自从添加说书之后,纪兴旺上下操持,没有半分纰漏,反而越来越好。 沈愿说书是一部分,纪兴旺的管理维护也不可或缺。 纪兴旺陷入沉思。 做茶楼的掌柜很好,尤其是现在的茶楼。 今后只要他不瞎折腾,纪家茶楼会一直保持,家主看在沈愿的份上也不会叫别人来顶替他。 纪兴旺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的晚年生活。 此后大概率顺风顺水,平淡的过着。 他如今也四十多岁,年纪很大了。从纪家宅院里面,一路摸爬滚打到当上茶楼掌柜,用了二十多年。 说书工会是新的东西,新到此前都不存在过。 纪兴旺也能想到,有沈愿在,说书工会的发展将是他无法想象的大。 他去了是二把手,是副会长。 他即便已经四十岁,未来依旧还有无限大的可能。 一边是足以他安享晚年的茶楼,一边是充满挑战,未知的说书工会。 纪兴旺心中产生纠结。 而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这个情况,竟然还会因此纠结,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去说书工会。 想给沈愿当副手,哪怕是四十多岁,也想要去做。 沈愿看得到他,明白他。 他得到的肯定一向很少,几乎都是从沈愿口中说出。 “纪家那边……”纪兴旺有些犹豫,不知要如何与主家开口。 他毕竟是家仆,祖辈都是纪家的仆从。 他的家眷也都是纪家的仆从。 人一旦入奴籍,就再无法脱籍。他身为纪家家仆,又如何给沈愿做事呢? 沈愿知道纪兴旺心动,他道:“掌柜的你同意的话,纪家那边不是问题。平安哥会将你家人的契书都给我。不过你女儿嫁给了小厮,他们一家的不行。” “听闻你长子是在庄子里种地,我家中也买了地,尚未找到合适的佃户,他们可以在大树村继续种地。” 纪兴旺大喜。 大儿子一家一直在庄子上,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算算上次见面还是小孙女出生的时候他去看了一眼。 转眼也有些年头了。 要是在大树村,他们想见面那可比去庄子上方便太多。 纪兴旺再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我回去就和家里人说一声。小愿、不对,该改口喊东家了。往后你说啥,我干啥。一定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愿笑道:“没事,不用改口,就叫我小愿。” 纪兴旺呵呵笑,心里头高兴呐。他也是个被器重赏识的人了! “对了掌柜的,你家老幺和他媳妇都会做啥?” 人来了总得有活干才行,沈愿寻思从纪兴旺这了解一下。 纪兴旺也说不上来,他回去的时候和老幺一家时间也对不上,见面也不太多。 他想了想才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就有些呆,喜欢一个人蹲着拿树枝玩,长大后吧我也忙,不怎么见到。他成家见面更少了,叫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到底是自己儿子,纪兴旺最后还是实诚的夸了两句,“不过他性子好,人老实憨厚,就是不爱讲话。做事认真踏实,任劳任怨。” “我小儿媳也是,两口子都不怎么爱说话。但心眼性子都是好的。” 要是不好,他也不敢结这个亲。他一家没一个厉害人,真娶个厉害的,家里吃不消啊。 沈愿大概有了解,等人来得时候再问问看看。 纪兴旺这边点头,事情办的就很快。 纪平安隔天就把纪兴旺一家老小的籍契全部给了沈愿,沈愿回去后把家里院子规划了一下,得让纪雨也就是纪兴旺大儿子一家有地方住。 听说家里地有人种了,沈安娘也松口气。 本来以为佃户好找,结果没想到这么难。 倒也不是没人来,反而是人来得多。都是冲着良田好丰收来的,大树村的都有不少人来找,就是想佃地。 可人多地少,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给谁家佃好像都不对。 刘村长他们也没法子,这关乎于最重要的粮食生计,谁来说都不好使。 村里的排斥村外的,闹着说不准要村外的人。一个村的近的排斥远的,说他们路远照顾不好地,离得近好照看。 吵来吵去没完没了,左右沈愿也不是很急,干脆就先冷处理,谁家也不要。 沈安娘听说人是纪家来的有籍契的家仆,她将沈愿给她的籍契收好,高兴的去给他们收拾屋子。 家里有多点人住好啊,乡下地方人多才安全。 地也有人种了,他们沈家自己人种,也不怕谁说什么,更不怕有人眼红佃户搞破坏,拔秧子。 …… 说书工会的牌子一到,挂上去就是开张。 周围的商户们,早在徐家茶楼里面有人打扫的时候就奇怪呢,不知道是哪家富户拿下了徐家茶楼这样的好地段。 一打听说是沈主簿买的,各家有什么心思的都歇下。 大家伙以为沈愿买茶楼是为了和纪家分家单干,好说歹说他一个主簿,还给纪家茶楼说书,怎么也说不过去。 纪明丰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油煎一样的着急。 纪家家仆挣得打赏银子其实不少,可几十人加起来才能比得过一个沈愿。 要他平白丢下那么一大笔银子,和挖他肉一样的疼。 他也知道沈愿迟早要走,不可能在纪家茶楼一直说书。 尤其是他的身份,若非他自己高兴喜欢说书,他这样的身份怎么着也不会在外头说书给别人听。 纪明丰七上八下悬着的心,是在得知沈愿找纪平安要纪兴旺的时候才放下。 他是恨不得立马将纪兴旺给送去那什么说书工会,只要沈愿还继续在纪家茶楼说书就成。 哪怕多说一天,他也能多看到一天的钱啊。 好几百两银子呢! 牌子挂上后,商户们读了一遍,说书工会。 没听过,这是干啥的?听着名字是和说书有关。 这说书还能单独开个铺子? 大家伙好奇的不行,都是邻居,干脆拎着东西进去探听一二。 沈愿这会正好也在呢。 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脱下,进来的各个掌柜的们纷纷楞在原地。 要说这位沈主簿也是个奇人。 寻常这些当官的,想要见一面不说比登天还难吧,就说见他们前要用的银子打点,都能铺成一条路。 沈愿官职不高可也不低,倒是叫他们没有花费一文钱,就这么冷不丁的见到了。 咋说呢,可真亲民呐。 反应比较快的布铺掌柜立即笑道:“小人见过沈主簿。见说书工会开门,我等都是周边商户,特来问好。” 沈愿年纪小,脸嫩。 但他一身掺丝绿官服穿在身上,没人敢拿年龄说事,一个个态度好得不行。 沈愿又是个更没架子的人,旁人对他好,对他笑,他更诚心。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说书工会往后也请诸位多多关照啊。” 众人没想到沈愿这么接地气,人说话还客气,一点没有拿下巴瞧人。 一下子弄得大家伙还不太适应,可谁不喜欢笑脸,不喜欢和气说话的。他们也立即道:“哎呀,沈主簿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请不请的。往后说书工会有啥事,直接招呼我们就成。” 沈愿点点头,“大家互帮互助,和气生财嘛!” 一群想要来说书工会打探一番的商户们,最后啥也没打听出来。只是把手里带的东西送进去,又一人拿了一盒子吃食点心回礼,还有因为高兴和沈愿相处愉快,而笑的发酸的脸颊。 说书工会牌子挂上,纪兴旺就开始在说书工会上工。 老大纪雨一家因为距离,还有庄子上的事情没处理完,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去大树村。 老三纪霜一家,暂时在说书工会后面的小院子里住着,晚间看顾工会,白日里帮忙干些杂活琐事。 纪家茶楼那边新掌柜的,纪平安从纪家另外派了个人去,也是个憨厚老实的,不求他多有主意往前冲,把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就成。 为了方便管理,说书人们现在早上都在说书工会集合。 没到分派说书的时间,大家就各自练习。 中午和晚上说书工会供应饭食,有时候饭食会有剩多的,沈愿就对纪兴旺说,多的那些由工会提供陶碗,一碗交两文钱,装多少都算两文。一人限量一碗,对外卖。 要是工会里员工想买,也是一样。 消息一出,原本还抠搜自己员工餐,要带回家去补贴家里的员工们喜的不行。 两文钱外头也就买个芝麻烤饼的事,在工会里能有菜有肉,能不高兴吗。 “纪霜啊!快来帮婶子打饭!” 杨婶子将两文钱给坐在一旁记账的卢小海,招呼不远处擦桌子的纪霜。 卢小海收下钱也对纪霜道:“纪三哥你待会也给我打一份呗。” “好。”纪霜不好意思的应一声,拿起陶碗开始给杨婶子“盖房子”。 自从大家发现纪霜打饭十分厉害,一模一样的陶碗,他总能将饭菜弄得最多后,都喜欢找他来帮忙打。 员工们打完之后,开后院的小门,外头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 都是周边穷巷子的老百姓们。 头两天知道两文钱能买到肉菜和粟米饭,还都不相信呢。好奇过来看看,还真能! 按着顺序交钱进来,杨婶子几人在菜盆后面看着。 虽说也没几天,不过来的人杨婶子基本上也都熟悉了。 “杨婶子今个儿吃完啦?”妇人手里拿着工会的陶碗,手臂上挂着小竹篮,里面装着自家的大陶碗,打完了饭菜直接往自家大陶碗里扣就成。 杨婶子是后厨做饭的,对菜色了如指掌,她应了一声,“吃完了,今天做了鸡肉,你打的时候,记得在粟米饭上淋点汤,可鲜着呢。” 妇人连连应声,“好好好!多谢杨婶子提醒了。” “哎呀,你们在这做活啊,我瞧着比在大户人家干活还好呢。你们这东家也是好人呐,愿意给我们这样的帮助,不然这两文钱哪能买着东西哦!” 后头的年轻媳妇也跟着道:“谁说不是啊,我在这里买了两天,家里娃娃就两天没喊过肚子饿。大人肚子饿一饿没什么,娃娃不能饿着。两文钱能叫几个娃娃吃饱饭,我做梦都不敢想。” 杨婶子就爱听他们说这些,脸上笑也更深,“我家也一样的。” 大家都在因为能有一顿饱饭吃而感到高兴,突然有道声音压低了凑近对杨婶子道:“嗳,你们这些做菜的平时不能多做一些吗?这样能打到饭的人也能多点,你们自己个还能多装点勒。反正也不花你们的钱,还对咱们大伙都好。我瞧你们这个东家是善心的,也不会因此说什么。” 不善心的话,这些剩下的吃食,就算是倒了也不会给他们吃的。 周围听到的人全部都噤声,杨婶子脸上笑意一下子就没了,直接一把夺过对方手里陶碗往桌面上一蹬。 她叉着腰就火力全开,一点没给情面,“我说你是占便宜没个够,这辈子指望着别人施舍给你的那两口饭养活全家,比乞丐也不如了是吧。乞丐只喂饱自己,你倒好连吃带拿不晓得感恩,寻思别人养你一大家。” “对,我东家就是人好心眼好,不然也喂不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教唆老娘我坑他的银钱饱你的肚子。瞧瞧你说的为了谁好谁好,不都是为了你自个好。你有这功夫心眼子不如去倒两桶粪水,还能挣上个把文,省得你吃饱了肚子开始算计人。” 那老妇指着杨婶子手指都气得发抖,“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我东家是不愿意浪费粮食,这才想这么个主意,给大家都能行个方便。你这老滑头倒是想得美,叫我东家平白养你啊?你再撺掇一个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杨婶子一嗓子吼的没人敢动,一旁的卢小海瞧着那老妇人眼熟,“你不是菜市上摆摊卖菜的嘛?” 后厨的菜都是定下要买什么,然后交给两个采买出去买。 卢小海天天去买菜,自然是认得一些人。 杨婶子嘿了一声,“好啊,你在这等着呢?还指望多买你家菜来做不成?” 卢小海道:“她家的菜都不好,我们没有在她家买过。” 这下杨婶子更气了,直要把人赶出去。 老妇人一听这还了得,急的往地上一趟,哭嚎着说:“哎呀!沈主簿的手下打人啦!” 气得杨婶子直跺脚,她要是真打了还好说,关键她一下没碰着,这才憋屈。 卢小海年纪轻,这样的场面他少见。另一个采买邱大娘悄摸的拉来洒扫擦拭的赵老太。 赵老太就是当时面试的第一个,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能成功过来干活。上工的这几日她是无比珍惜,将工会和沈愿看得和眼珠子一样。 赵老太在石头巷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往前走两步,直接哎呦一声,也往地上一趟。 “丧良心的缺德鬼,我这把老骨头都被绊散架咯,你得带我去看大夫,不然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一大家子,我死不瞑目啊!” 之前的老妇人一听鬼字,还听对方说做鬼也要缠着,又是什么死不瞑目的,这样晦气的话,她是听都不敢听,更别提说出口。 人被吓的一激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土也没拍,麻溜跑走了。 赵老太从地上坐起来,哼,鬼怕个啥。啥也没有穷得活不了可怕! 还是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呐。 队伍里不乏有和那个老妇人一样心思的人,这会瞧见工会的员工心全部向着工会,知道一时半会是难以说服,便也歇下心思,不敢表露。 不然他们也得和那老妇人一样,再吃不上这样便宜的饭菜了。 隔日,卢小海和邱大娘去市场买菜买肉,瞧见昨天的那老妇,两人都偏过脸不朝着她那边走。 “哟,这家的葫芦瓜不错,看着嫩。”邱大娘蹲下身挑拣,卢小海在一旁候着,观看邱大娘如何挑选,自己默默学习。 卖瓜的汉子乐呵道:“娘子有眼光,老汉我是种瓜好手,我种的瓜都是又好又大,吃起来还鲜嫩,不比肉差。” 邱大娘仔细挑选,确实不假。 “娘子多买点,瓜能放好些日子呢。”老汉极力推荐自己的瓜,邱大娘没有贪多,按着工会要的来。 老汉趁着邱大娘挑选的时候随口问道:“瞧着娘子有些眼生,以前不常来这边吧?” “是不常来。”邱大娘也随口回他,目光和注意力全在瓜上。 “瞧娘子和小哥买不少东西,也不像是自家做着吃的。听说大街那边的茶楼变成了什么说书工会,还是个主簿开的,娘子和小哥是工会里的人?” 卢小海听到老汉提到他,笑着回话,“是的。” 邱大娘却是手一顿,把瓜放下,奇怪道:“你是卖瓜还是查户籍的?我们是说书工会的,还是哪个大户家里的,与你有何干系?” 老汉微愣,随后一副见怪误会的模样,“这位娘子想岔了不是,老汉我是寻思着能不能以后给你们供应瓜,直接送到门口去。家中还有别的菜蔬,都是应季新鲜的,到时候一起背过去,你们看上了直接买,不省得来回跑这一趟了?” 这话也不假,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邱大娘还是警惕着,她心里时刻记着沈愿在开工那日的叮嘱,凡是有任何人正面或侧面打探说书工会,打探他的一律别理会。 她以前在范家做活,就是因为家主的不警醒,才落个抄家灭门的罪。 那日官吏手中的大刀她至今都历历在目,夜里做梦都忘不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好地方再叫她有活干,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她说什么也不能叫人给坏咯。 “小海咱们走,这家的瓜不买了。” 邱大娘直接起身,卢小海没有任何犹豫,紧紧跟上。 老汉原本和善的脸庞突然变得阴沉,一双眼睛紧盯二人,恨恨的暗骂一声。 该死的妇人! 回去后邱大娘就把菜场遇到的事给纪兴旺讲了,纪兴旺在看到沈愿的时候,立即给沈愿说了一遍。 沈愿道:“邱大娘警惕的是没错,真想送菜,打一开始就会问要不要送菜,也不会在前头问旁的。纪叔,你让下面的人多保持警惕,等幽阳那边解决北国使臣的问题就好了。” 纪兴旺点头,“我这就通知下去。” 沈愿回家后又把这事同宋子隽说了,宋子隽正给沈西做木马,他没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全神贯注的雕木马。 等到第二天,沈愿身边多了个形影不离的挂件。 就连上茅房,宋子隽都要在门口候着。 沈愿实在是受不了,忍了他几日忍不住了,把沈西叫过来,“西西,帮大哥一个忙,现在开始你挂在你师父腿上,除了吃饭睡觉,千万别撒手。” 沈西认真点头,“大哥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做到!” 然后宋子隽被他唯一的徒弟控制住了。 不论他拿什么诱惑沈西,沈西就是不撒手,死死抱着他的腿,盘着自己的小腿一屁股坐地上。 宋子隽要走的话,只能拖着沈西走。 一物降一物,宋子隽认栽,是他稍逊一筹啊。 他对着厨房大喊一声,“阿愿!我不贴着你了,快叫这小狐狸撒开!” 沈愿拿着木铲子探出头,对沈西道:“乖西西,大哥给你做了蜂蜜排骨,快来吃。” 沈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的跑去找他大哥。 宋子隽看着爱徒的背影,无奈摇头叹息。 他这当师父的是半点也比不过当哥的啊。 吃完饭,宋子隽和沈愿洗漱完,进屋准备睡觉。 刚上榻上,宋子隽神神秘秘的掏出一个雕花的小匣子。 沈愿低头看朴素的雕花匣子,好奇道:“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礼,明日我有事要离开,今日先送你。” 沈愿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他生日,这阵子太忙,他都给忘了。 “我现在能打开看嘛?”沈愿有些好奇是什么。 宋子隽笑道:“当然可以。” 沈愿忙不迭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木镯。 镯子打磨光滑,外面有雕刻纹样,似乎有些生涩。内里雕刻沈愿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句平安顺遂的祝语。 他将木镯拿出来,满眼的欣喜,“你做的?” 宋子隽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嗯。做的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回来给你换个其他的。” 沈愿当即戴上木镯,在烛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向宋子隽,高兴道:“怎么会!我超喜欢你做的这个木镯,我很喜欢,也觉得好看。辛苦啦子隽哥~” 收到精心准备礼物的人发自内心的高兴,送出精心准备礼物的人,因这份真诚的高兴也感受到了无尽的喜悦。 宋子隽骤然绽放更深的笑意,“你喜欢就好。” 沈愿生辰这日,因为不想好友们来回跑,便准备中午的时候与他们在县里面吃饭,晚上回家与家人吃饭。 刚进衙门,纪平安就找到沈愿,给他送了一块好砚,一套好笔。 “我托家中商队在北国带回来的,你用用看好不好用,喜欢我下次再给你买。” 沈愿笑道:“多谢哥!” 许康符和郭明晨也送了东西,他们与沈愿相处久了,也知道沈愿脾性,并不是看东西价格的人。 一人送了沈愿喜欢喝的茶叶,一人送了酒。 就连秦时松也给沈愿带了东西,是一个简朴木盒子。 纪平安嘴巴欠,“你不会在木盒子里弄什么机关,要暗杀小愿吧。毕竟我和我弟的官职在你眼里,可是符合狗官标准的。” 秦时松无语的瞪纪平安,“我有这手艺,第一个暗杀你。” 沈愿听他两斗嘴发笑,打开木盒子一看,是一个木雕人偶,还穿着衣服呢。 “这是我?” 纪平安勾头一瞧,“别说还真有些像你啊小愿。看不出来啊秦头,你这糙的手,能雕出这么精巧的玩意。改明儿给我也雕一个,不让你白雕,给你钱。” 自从前面从沈愿那听了些纪平安的事,秦时松也明白了,这人和他其实有些像,说话欠,但有时候不是嘲讽的意思。 如现在,纪平安这样说,就是真想在这方面帮他一把。 秦时松挠一下头,“这也不是我弄的,是我托我小侄子做的。我看他屋里头摆的木雕都挺好看,想着让他雕一个送给沈主簿玩玩。” 沈愿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当小孩哄了。 “你侄子可真厉害,没有见过我就雕的这么像了。” 提起侄子,秦时松脸上笑意多了些,“那是,他就是腿没了,不过人聪明的很呢。我给他描述了一下你的长相,他试着雕刻几次,就越来越像。要是对着主簿你的脸雕,保准一模一样。” 沈愿盯着木偶出神,他有个想法。 “秦头,哪天有时间可以带我去见见你侄子不?我找他有事。” 秦时松只当沈愿年纪小,和他侄子一样爱玩木雕,想和他侄子一块玩,当即点头,“沈主簿你有时间随时能去。” 晌午的时候,一行人一起去味鲜居。 沈愿在那边定了位置,还是上回那个湖心亭。 现在天气没有那么热,亭子遮阳,又有风吹,比在屋里头要惬意。 纪兴旺还有纪家茶楼的婶子他们沈愿也请了,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不过一桌子坐不下,沈愿也怕他们和当官的坐在一起拘谨,就在隔壁的亭子里给他们定了一桌。 他自己两桌子来回跑,这桌吃两口,那桌吃两口。 两边都被他逗乐的不行,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他嘴里。 正热闹着呢,许康符突然站起来,郭明晨随后,二人一把拉过要去隔壁桌的沈愿。 骤然的拉拽让沈愿重心不稳摔地上,而空中一支利箭也落在沈愿刚刚站着的地方。 秦时松和纪平安二人当即抽刀,护在沈愿身前。 “快带小愿离开!”纪平安对着许康符道。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涌了出来,袖箭横飞,纪平安几人以刀隔挡。 纪兴旺那一桌也没能幸免,秦时松注意到那边,快速前往,长刀横在前,对着众人道:“快走!” 王三虎力气大,他一拖二带着腿都吓软了的婶子们跑。 好在这群人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袖箭没有飞来太多。黑衣人也大多追着沈愿去,秦时松一人在这也能应付。 沈愿这边虽说有许康符三人护着,但实在是寡不敌众。 纪平安背后刀伤未愈,提刀动作明显凝滞,脸色越发惨白,冷汗也越来越多。 沈愿担心的不行,眼看着纪平安要被黑衣人砍中,一直暗中跟随沈愿的暗卫赶来,一箭射中黑衣人。 同时黎宝珠带着一众文刀从味鲜居大门冲进来,直奔湖心亭这边。 “沈主簿!纪头领,许吏、郭吏你们没事吧!” 纪平安道:“别问了,赶紧过来!” 黎宝珠嗳了一声,领着一群文刀就围过来。 文刀到底是在衙门里养尊处优惯了,没怎么实战过,打得是乱糟糟的。 不过也因为他们什么也不顾,虎着胆子闭上眼,死死抓着刀这么一通乱砍,对面也颇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两方这么诡异的拉扯着,被黎宝珠一声破音的“主簿小心”打破。 沈愿只感觉被人推了一下,回神后发现黎宝珠挡在他前面,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衣服破掉能看到里面的肉。 暗卫们的箭发的更快,有几人已经从远处赶来,一刀一个。 加之文刀们一通不要命的劈砍,黑衣人逐渐招架不住,开始撤退。 沈愿及时查看黎宝珠还有纪平安身上的伤。 脱衣服的过程,纪平安疼的龇牙咧嘴,干脆问黎宝珠转移注意,“你们怎么冲进来了?外面能听见动静?” 黎宝珠也疼的龇牙咧嘴,哎呦哎哟的回他,“我们在附近哎呦嘶……巡视,有个小乞丐哎呦呦呦……说主簿在味鲜居湖心亭遇刺嘶……就赶紧来了哎呦喂疼啊!” 纪平安被黎宝珠叫的心烦,看一眼他的伤口,“就被刀拉了一下,你叫的还以为被砍成两半了!” 黎宝珠忍着不哎呦,“纪头领瞧你说的,真砍成两半还能哎呦,不得吓死一片啊。” 沈愿拍拍纪平安的肩膀,安抚他,“哥你别气,黎头是为救我受伤,他没吃过这样的苦楚,疼了会叫也是无法。” 纪平安没好气的瞪一眼黎宝珠,“你乐意叫唤就叫吧。”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丢给他,“谢家的大夫用好药配的,给你伤口撒上,明个儿就能拿刀。” 黎宝珠不好意思,“这么贵重,纪头领你先用吧,你这后背的伤瞧着可比我吓人多了。” “叫你用就赶紧的!”纪平安凶道。 不先给这小子处理好,小愿心里一准自责难受。 第78章 “啊啊啊啊啊轻点啊!!!!疼哎呦!!!” 秦时松提刀过来,他的小臂上被刀划开,皮开肉绽。撑着刀一屁股坐地上,听着黎宝珠吱哇乱叫,皱眉道:“快闭嘴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 黎宝珠是真的疼,他从小到大吃的最大的苦就是眼睁睁把心爱的银子送出去,其次就是小时候调皮摔跤。 这会手臂被砍那么大一个口子,他疼的眼泪汪汪。 “你皮糙肉厚木墩子一样的你懂什么!”黎宝珠瞪秦时松,很不满对方说他是猪叫,“吃过几次猪肉啊,就知道杀猪咋叫的?” 秦时松冷哼一声,看在沈愿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太多,“大老爷们受点伤还哭了,不够丢人的。” 黎宝珠气的牙痒要打人,往前动一下发现秦时松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起来比他的严重多了。 他哼一声坐回去,心里头憋一口气,不上也不下,很不是滋味。 文刀给黎宝珠上完药,他对文刀使了个眼色。 “秦头,这药你用着。”文刀把小陶瓶给秦时松,低头一看秦时松的伤口,好悬没吓晕过去。 秦时松没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还有侄子要养活,知道这时候不能争一时意气。 接过药瓶,秦时松熟练的给自己处理伤口上药。 用水直接冲洗,血水哗哗流,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随后用布擦拭水迹,撒上药粉。 全程秦时松眉头紧皱,牙关紧咬,一声没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场面的文刀们和黎宝珠,看得是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仿佛痛在他们身,恨不得替秦时松叫喊出声。 黎宝珠也不生气秦时松之前说他叫的是杀猪一样了,对比起秦时松,他确实像杀猪叫。 这人是真能忍啊。 他看着秦时松手臂上一起露出的旧伤疤,一时间陷入沉默。 沈愿在另一边帮纪平安处理好伤口,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不过还好没有很严重。 “哥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再裂开怕是不好。伤口若是感染,人引起高热不断,恐有性命之忧。” 纪平安穿好衣服,“知道了,小愿大夫。” 沈愿笑道:“那平安伤患,一定要谨遵大夫医嘱啊。” 纪平安配合道:“行,都听小愿大夫的。” 二人打趣一番,先前沉肃的气氛活跃不少。 知道纪平安等人都没事,沈愿心里也松一口气。 纪平安也瞧出沈愿情绪没那么低落,才说起正事,“那群黑衣人,你有头绪没有?” 沈愿点点头,“之前子隽哥告诉我,北国那边来人了。” 他将《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的消息和纪平安说了,“子隽哥说故事里有些关于鬼和祭祀的,是北国那边也不曾有。那边明面上派使臣过来去幽阳谈论商贸一事,实际上夹带不少人来。怕是都冲着我来的。” “按理说,他们自称正统传承,既然故事里有他们都不知道的关于鬼和祭祀的东西,应该会先接触你,将你带回北国问个明白才对。这样直接来杀,不太对劲。”纪平安看的清楚,那些黑衣人就是冲着沈愿去的,招招都是杀招。 “要你命的,怕是另有其人。” 沈愿沉思,想自己最近得罪了谁。 “啊!会不会是庞县令啊?”沈愿道:“我得知你受伤严重那日,放狠话说要他命来着……” 纪平安先是一愣,随后乐了。 他习惯性揉沈愿的脑袋,“哟,我们小愿也会放狠话啦。来,说给平安哥听听,都放什么狠话了,气的庞县令那老东西要派人来杀你。” 沈愿没不好意思说,纪平安想知道,他就绘声绘色给纪平安描述了一遍。 听的纪平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来,搂着沈愿说:“那会吓坏你了吧。” 沈愿点头,“是真吓坏我了。” 加上后面看到那么多武刀尸体,死亡的气息一直笼罩着,纪平安又昏迷不醒,就连谢玉凛派来的大夫也说要听天由命。 沈愿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纪平安保证道:“以后再不吓你了。” “不过庞县令那边虽然有可能动手,但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动手。”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藏着,对权力有多向往就多怕,有多贪就多惜命。他要是对你动杀心,不会因为你那句话。而且,我早就醒了,对他的威胁自然消失,更不可能冒险动手。” 纪平安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五叔公送进去的人,背后靠着的是五叔公。还有,官场上权贵们现在都知道,陛下喜欢你的《人鬼情缘》。如今整个武国,大街小巷都在传你的这个故事。祭祀亡魂的影响力,甚至已经影响到权贵。” “你或许不知,前两日我幽阳的姐姐来信,陛下准备祭祖,告慰祖先。这事在幽阳传开,司礼监已经在着手准备。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情,陛下若是用了《人鬼情缘》里面的方法祭祖告慰亡魂,你的重要程度,即便比不过真正的权贵,但被陛下看重,也不是庞丘这样的人能动的。” “就算是现在,庞丘若是想要对你这个在陛下面前有了名字的人下手……除非,他不杀你,就会危及他、或者是危及他全家的事发生。” 可除去因为纪平安生死不明时候的威胁,还有什么威胁呢? “是不是因为铁啊。”沈愿不太确定道:“之前我因为武刀的刀不行,去找过他。那天我在,也是他答应我给我答复的缘故。” 纪平安略微思索,“若是铁的话,倒是可能。” 铁在诸国都有无比高的重要性,是诸国严加管制的利器。 纪平安让沈愿详细告诉他关于铁的事,他们都说了什么。 沈愿给他复述一遍,纪平安听得直皱眉。 “往年就算是给文刀的刀做修复,用的铁量也只有一点。而且,文刀的刀能好,最重要的原因是文刀他们自己花钱的。武刀没钱给庞丘,所以他就一直对武刀的刀视而不见。” “用铁量需要严苛没错,可他如此反应,倒是显得有些奇怪。若非就是想逼着武刀去死,就是铁量出了问题。” 纪平安啧了一声,有些难办,“后者的话,想要查出东西,怕是很难。” 他们都没有这个权利。 而且庞丘这样谨慎的人敢做,说明藏的深。要不能掘地三尺的找,很难找出来。 庆云县有这个能力查庞丘的,前些日子回幽阳去了。 “如果真是庞丘所为,那群黑衣人也奇怪。晚上更好动手,非要选白天。还挑文刀在附近巡视的时候,不仅这些奇怪,给黎宝珠报信来救人的人也很奇怪。对方是谁?又是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哥两越合计,奇怪的地方越多,两人全给干沉默了。 纪平安想不通就去折腾黎宝珠,“那给你传信的小乞丐长啥样你记得嘛?” 黎宝珠神色认真,想了又想,“头发乱糟糟,脸黑漆漆,个子小,四肢瘦,身上臭烘烘。” 纪平安:…… 说了和没说一样。 “就没看见个什么胎记、痣、牙齿缺不缺?” 黎宝珠挠头,干巴巴笑两声,“嘿嘿,没有呢。” 晚上沈愿回去,秦时松和黎宝珠都说要带人护送他,沈愿没同意。 他们也知道沈愿背后有藏起来的人护着,与黑衣人打斗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了,不过都没有提。 郭明晨和许康符是谢玉凛派来的人,二人也受了伤,沈愿让他们也别跟,回去好好修养。 回到大树村一路平静,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和沈安娘他们讲。 到家的时候刘村长、平婶子他们都来了。 王三虎回来比沈愿早,他和沈愿说好白天的事都瞒着,这会也一声没吭。 平婶子还在念叨王三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干点活还不长心,手臂被菜刀给割破,都不晓得那地方是咋割的。 她问沈愿晓不晓得咋回事,沈愿心虚不知道要怎么哄过去。 好在沈西出手。 他这些天起早贪黑学认字,人困的不行。 饭桌上扒着饭,扒着扒着,人直接睡着了。 一脑袋栽饭碗里,弄出不小的动静。所有人视线都看过去,还以为孩子中毒了,又喊又拍结果听到孩子打小呼噜。 得,哪是中毒,是睡的人事不省了。 沈愿给沈西抱回屋睡觉,趁着大家伙都在吃饭,他取了药瓶走到后面偏僻地方喊了声,“丁十六。” 没一会,一个身形高挑浑身包裹严实,只露一双眼睛的暗卫出来。 沈愿把药瓶递给他,“你受伤了,拿去用。” 丁十六没接,沈愿道:“这是我要求你接,要求你治伤的。” 白天的时候,他看见对方为他挡了一箭,肩膀受了伤。 期间应该是一直没有处理,他回来的时候,暗卫们怕又像白天一样,距离远一点会赶不上及时出手,因此护的很近。 一路上,沈愿都能隐约闻到血腥气。 丁十六接过药瓶,“多谢沈主簿。” 沈愿担心道:“是我谢你们,保护我,你们辛苦了。我晚上偷偷给你们留好吃的,记得去吃,我今天生日请你们吃,就当是陪我过生日了。” 说完他补充一句百试百灵的话,“是我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丁十六颔首,“属下等领命。”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下了。 沈愿睡得朦朦胧胧,觉得有人在床边。 他迷糊睁眼,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 对方伸手捋他额前碎发,沈愿嘀咕道:“子隽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上来睡吧……” 说罢眼睛一闭,又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沈愿坐在床上捧着个精美匣子发呆。 床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所以昨晚宋子隽并没有回来。 那这匣子是哪里来的? 他一睁眼这玩意就在他怀里抱着。 沈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兔子趴伏睡觉形状的暖玉。 摸着触感温润,线条流畅自然,栩栩如生。 沈愿将其握在手中,掌心如同伏卧一只小兔。 这边也有生肖属相,他的生日日期和生肖属相都与前世一样。 属兔。 沈愿想来想去,看这玉的材质,匣子的精美程度,不出意外是谢玉凛叫暗卫送来的。 估计玉是夜里的时候刚到,暗卫趁着大家都睡了放他怀里。 也能解释为何昨夜他屋中有人来,但是暗卫没动静了。 哎,也不知道五叔公他在幽阳那边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沈愿把匣子收好,不论是兔子暖玉还是这个匣子,都十分贵重。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起,沈愿出门在外也用不着这些装饰。 被窃贼摸去就不好了,还是藏在家中稳妥。 沈愿昨天白日受了惊吓,晚上睡得晚,早上便起晚了。 赶不上在家吃饭,想着干脆去县城随便买点吃两口。 收拾好之后,沈愿骑马去县城。 沈安娘在厨房里,看着干净到一层不染的屋子,坐在灶台边发呆。 也不知道家里是进了什么人,一觉醒来灶屋里头打扫干干净净。东西呢啥也没丢,快见底的蜂蜜罐子、精细的白面缸子倒是还被填满满当当。 真真是奇了怪。 听到外头的马声,沈安娘回神,提着一个大食盒出去。 她将食盒给沈愿,“小愿,姑姑做了新吃食,是你之前说的什么布丁。还有用你给的发酵方子,做的一些面食。你拿去吃,和同僚们分一分,叫大家都尝尝。对了,你平安哥的那份我盐和蜂蜜都放的少,在最底下,别弄错了。” 沈愿把食盒带上,“辛苦姑姑啦。” 沈安娘笑了笑,把她觉得灶屋里奇怪的地方和沈愿说了。 沈愿估摸着是昨夜暗卫们进去吃完他留的饭菜后自行打扫的,他安抚沈安娘,“没事姑姑,是我叫人弄的。” 沈安娘闻言放心了,笑着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 沈愿先去纪家,把纪平安那份吃食给他,正好看看他的伤。 “你姑姑做的吃食是真没话说。”纪平安嘴巴里塞肉包子,人快要被香迷糊了。 “这肉她竟能做的这样香,一点腥气都没有。我家厨子要是能弄成这样,我也不能不爱吃猪肉。” 沈愿道:“你让厨子弄点料水。” 他将大料泡水,用来去猪肉腥臊的方法告诉纪平安。 纪平安闻闻肉包子,“真神了,加了草药,倒是一点药味吃不出来。” 沈愿点头,“按着配比来,味道不大的。” “你这包子弄的不错,面皮吃着软乎。要不要拿去茶楼当点心卖?”纪平安道:“那边糖蒸酥酪好是好,不过好多人总说吃不上。精细白面虽然价贵,不过比糖蒸酥酪的那些原料要好弄得多,保管人人都吃上。” 沈愿一寻思也成,“那我让姑姑过两日去茶楼那边教春天婶子。” 不过要给茶楼做点心,肉包子有些太扎实了。 沈愿拟了蜜豆馅料的,里面加饴糖,包小一点。定制个小蒸笼,一笼子放四个就成。 从纪家出来,沈愿和往日一样先去衙门,再去纪家茶楼说书。 他吃一个包子填肚子,留两个给纪兴旺,其他都给春天婶子他们分着吃了。 上台前喝些茶水润润喉,茶客们见沈愿来,立即鼓掌欢呼,等着听说书。 沈愿拍响惊堂木瞬间进入状态,带着一茶楼的茶客们,进入另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韩影让赵月和赵凡带着柳清雨跑,自己和陆水覃、陈然风三人留在怀星楼里拖住人。 怀星楼的一众打手,都不是韩影的对手。 老鸨柳娘也没想到合一剑派的人竟然会用刀。 韩影对于柳娘的惊诧没有奇怪,“师父曾和我说过,大师兄是门派里出了名的剑痴。在他看来,剑客手里的武器,只有剑。所以,他不会用刀实在是正常。” “不仅是他,我的很多师兄师姐,都爱剑如命,不愿尝试其他。可我不一样。” 韩影视线扫过刀身,“手中的武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它们做什么。告诉我我大师兄在哪,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 柳娘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他在哪。” 韩影不知信没信柳娘的话,换了个问法,“那便告诉我关于我大师兄的事。” 从柳清雨的话里不难听出,老鸨柳娘是恨他大师兄的。 但最开始见到柳娘时,对方表现出来的是对他大师兄恩情的感激。不过后面柳娘所作所为,可与她说的完全不一样,还是柳清雨说辞更可信。 “告诉你也行。”柳娘冷静道:“杀了柳清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杀她做什么?”一旁的陆水覃实在不理解。 柳娘面无表情,“她想逃离怀星楼,离开柳安县,离开我。在她产生离开念头的那一瞬起,就不是我女儿。” “所以,你那么恨我大师兄,也是因为我大师兄离开了柳安县。”韩影几乎是肯定。 柳娘冷笑一声,“我难道不应该恨他吗?” “他当初将我从肉市救出,又救了那么多人。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让我们能够好好的长大,不然他救我们干什么?可他却说要教我们保命杀招自保,他自己要继续去闯荡江湖,要去做什么大侠。” “他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活,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学。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都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大侠的小人!” 陆水覃有些同情柳娘幼年遭遇。 想想当年的柳娘只有六七岁,刚从被人杀了吃肉的阴影里逃出来,骤闻恩公要离开。身边也全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大家都没有自保能力,就算是学了所谓杀招,一年半载也不成气候。别说可能都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饥饿的人还是会再次抓住他们。 他们会一直活在随时被抓住吃掉的恐惧中。 “所以,在凌大侠离开之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陆水覃问道。 柳娘看向他,觉得他脸上同情的神色实在是过于刺目,“你以为一个小女孩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怎么活呢?你以为我的怀星楼是怎么开起来的?” 陆水覃和陈然风走南闯北有一段时间,又在保平镇那样一个暗无天之的地方待了三年。 他们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些人,对你、”陆水覃憋了一会,憋出一句,“对你做不好的事了?” 柳娘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嘲讽道:“收起你们这些恶心的嘴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同情我?”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全身而退的活下来?” 韩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把我大师兄救下来的其他人,送去了肉市。” 柳娘歪头看韩影,坚决道:“是啊,我不靠任何人的拯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我凭借自己活了下来。活到现在,还有这么大的怀星楼,这里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让他们生,他们就不能死。我叫他们死,他们就不能活。” “我给他们命,我庇护他们,我对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凭什么还想着走?” “要走的人,全都该死。” 一个不足十岁的肉贩子,凶狠程度没有一个成人敢小觑。 柳娘就这样在如同地狱一样的柳安县,慢慢建立起势力、威望。 随着灾荒过去,土地产出粮食,她将隐藏在肉市暗处的力量转变,建立起怀星楼。 她会挑选满意的人,生下孩子。 那些被她选中的人,安安稳稳在怀星楼待着,便相安无事。 只要是想走,死路一条。 包括她的孩子们。 柳娘并不知道凌风去了哪里,她只是恨凌风当年不管不顾的救她,又不管不顾的离开。 让她必须要自己独自面对她永生不愿再面对的场景,她当初不论如何哀求,凌风都不愿意带她走,直说江湖险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去的地方。 可对她来说,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那时候的柳安县更加可怕。 她恨每一个侠士,每一个合一剑派的人。 都是一群满口仁义侠气,惩恶扬善,实则只在意自己名声有没有远扬,根本不在意被救之人真正死活的虚伪小人。 她要杀光这些败类,不让他们再去残害他人。 韩影没有得到他想到的信息。 但还是留了柳娘一具全尸。 确认柳娘死了,怀星楼的打手们不再抗争,反而感谢韩影。 他们带着韩影去楼里修建的密室,里面被关押着许多人。 有的被关了许久,折磨的不成人形,形同骷髅。 这些人各个门派、男女老少都有。唯独没有合一剑派,打手说合一剑派的人要是没跑出去,全都被杀了。 密室里不仅有江湖侠士,还有几个是柳娘的丈夫,都是想要离开怀星楼,最后被抓回来。 柳娘的孩子若是想逃,抓回来会被丢到地窖活活饿死。 韩影三人这才明白,为何柳清雨会在地窖里了。 三人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有赵月和赵凡的飞针,把怀星楼里的人全部放走便离开去追赵月三人。 出怀星楼的时候,韩影看到之前指路的乞丐。 “你认识我大师兄吧。” 当时要不是这个乞丐说怀星楼,他也不会过来。 老乞丐道:“那时候凌大侠救的不只有孩子。” “当初,凌大侠是准备教我们保命的功法,等我们学成后再离开。后来他见我们资质平庸,想要学成实在太难。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等灾过去,大家能吃上饭解决危及后再走。他说江湖很大,他晚几年进去早几年进去都没什么。但我们的命很重要,所以要留下保护我们。” 只是谁也不曾想凌风去县令家弄吃食回来的时候,会无意间发现当地县令与他国细作见面,那些人发现了凌风,开始满城找人追杀。 “凌大侠久久不回来,我不放心出来找。运气好我碰见了他,他将那小袋粟米交给我,让我躲起来。说他被人追杀,得先出城。” “后来城门被封,谁也进不来出不去。衙门的人每天都在杀人,杀每一个身形看起来和凌大侠相似的人。”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衙门为什么要追杀凌大侠,以为是为了那小袋粟米。还是后来县令被查和细作结识,勾结外贼卖国,我想凌大侠是发现了这个才被追杀。” “我和凌大侠身形也有些像,那时候只能东躲西藏,靠着那小袋粟米活了下来。再回去的时候,柳娘已经把孩子们全部卖去肉市。她一个孩子,在肉市混出了名堂。靠着凌大侠给她护身的一把匕首,杀了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后来,怀星楼建立起来。我想办法见到柳娘,和她说了当年的事,她只问我一句:凌大侠最后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应当是没回来吧。” “再后来,我发现有人找凌大侠。怀星楼的人得知消息,就将人带去怀星楼,找凌大侠的人还有一些侠客,再也没有出来。” 陈然风道:“所以你知道我们找凌大侠,就干脆让我们自己进去,省得怀星楼找我们了?” “有这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你们人多,是我见过的最多的。我想万一你们能把前面的人救出来呢,如果他们没死的话。” 韩影三人带着包袱追上赵月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城外亭子里,韩影将一个包袱给柳清雨,“这是从你娘屋里拿的,那柜子锁着,我估摸是她藏起来的好东西。看了一眼有银子首饰,你带着它们谋生吧。” 柳清雨打开包袱,除了韩影说的那些,还有几身简朴衣服,以及一个竹简。 韩影道:“竹简我看过,是我合一剑派的外门弟子修的功法。应该是我大师兄当年留下,既是他的东西,给了别人我也无法收回。你若是想修,我可以引你入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柳清雨盖上包袱,她问韩影,“我娘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我没别的能告诉你的了。当初让你救我的条件,我没……” “不需要。”韩影笑道:“都说了,你求救,就救你。” 柳清雨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她郑重道:“多谢韩大侠,多谢诸位。” 韩影笑意更甚,嘿,大侠! 赵月问柳清雨,“你要去找你孩子的爹吗?” “找不到啦,他为了让我跑,被我娘一刀杀了。”柳清雨摸着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韩影道:“教你功法入门也要时间,在你孩子出生之前,可以跟着我。我保护你。” 柳清雨惊喜道:“多谢韩大侠!” 韩影身心舒畅,“跟紧了。” 一行人离开柳安县,继续北上。 中途经过山川河流,合力端掉不少贼窝,帮助老百姓捉住偷窃、**、暴力强抢的,慢慢的六侠的名声随着他们的北上越传越广。 已经有人在找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六侠帮助,得以脱困。 茶客们跟着沈愿情绪起伏、充满感情的声音,似乎也领略到不同于庆云县的风景。 山川密林,江河湖海。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饮食方式。 还有韩影他们不畏艰难险阻,只为侠义之心,去帮助他人,救助他人。 让绝境之中的人,能够拥有一线生机。 就像韩影常说的一句话,你求救,我便救,没有为什么。 不要求回报,不需要回报。 仅仅是帮助你,让你能够活下去。 茶客们心中无比震动,这便是侠嘛?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怕,只为惩恶扬善?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侠者。 沈愿的声音压低,透着些缥缈之感,“五虞山的武林大会汇集天下各个大小门派,韩影出来已经有半年多,途径五虞山,想到武林大会在即,师父师叔今年也会参加,便带着几个好友去见见师门众人。” “五虞山山峰耸立入云端,云海缥缈,天际辽阔,山中奇珍异兽颇多,早霞晚霞绚丽夺目……” 茶客们跟着沈愿的声音闭眼想象,最多只能想个模糊的大概。有些连大概都想不出来,他们没有见过群山,没有看过云海,是他们想不出来的仙境模样。 越是这样,反而觉得五虞山更令人向往,觉得神奇又好看。 更是觉得武林大会是个极其厉害的存在。 沈愿开始介绍参加武林大会的诸多门派,峨眉派、昆仑派、华山派、正一道派、少林、西域、万毒门、百草堂、千机门…… 茶客们惊叹连连,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中,看到许多形形色色,不同门派,不同人物,不同的功法、武器、门派理念。 沈愿的音调升高,“此番武林大会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胜者,不仅是武林盟主,还能得到失传已久的心经。据传此练此心经得大成者,不仅功力无人能及,还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茶客们眼睛瞪的老大,有的更是喷出一口茶,嚯了一声。 延年益寿! 长生不老! 啥心经啊,他们也想要啊! 茶客们的心被沈愿吊到最高,听久了沈愿说故事,反应快的茶客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等着的不是故事继续,而是那该死的惊堂木声,伴随着沈愿一声,“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主簿大人啊,你停在这节骨眼上,是叫咱睡不成觉啊!” “就不能再多说两句?” “两句也不够,再多说一章吧!” “说到谁是武林盟主,谁得了心经,还有那心经到底是不是那么厉害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是后面的内容。” 茶客们没能哄沈愿开口,不过他们今天也听得尽兴了,就算是多说一章,他们听完还是想听后面的。 高兴了的茶客们掏钱也高兴,打赏的银子很快堆满托盘。 沈愿到了点下台,得赶场子去说书工会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秦头,你怎么在这啊?” 沈愿到说书工会时看到秦时松还有些奇怪,他们这块的巡视是文刀不是武刀。 “咦?你脸怎么伤了?”沈愿盯着秦时松脸上的抓伤,昨个儿还好好的呢。 秦时松一脸晦气道:“我追着二流子从巷子里一路跑来的,脸上的伤也是他们弄得。” 说起这个秦时松就生气,“这群人有手有脚,去码头扛大包每天都能挣点铜钱补贴家用。偏不,非要聚集在一块,整天惹事生非。不是骚扰摆摊子的,拿人家东西不给钱,就是围着姑娘妇人调戏,还偷行人的钱袋子。” 沈愿知道这样的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危害治安。 还滑的像泥鳅,很难抓住。 “哎,这是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被遛着跑,也不是个事。”沈愿问道:“他们就不怕吗?我记得这些抓住了罚得挺狠啊。” 秦时松道:“都是老滑头了,对他们来说真被抓了也无所谓。挨几顿板子,送去干活。他们去的次数多,都混熟悉了,塞点东西给领队的,日子过得比他娘的在外头还舒坦,你说气不气人。” 沈愿叹为观止,还真是无可奈何。 “不过比以前来说,现在还算好不少了,至少伤人的少了。因为你那个《人鬼情缘》的故事,不少都怕鬼呢,确实能感觉到他们收敛许多。” 沈愿没想到《人鬼情缘》还有这个用处。 “人已经跑没影了,秦头你进来,我给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沈愿把人叫进说书工会,纪兴旺立即叫人看茶。 秦时松没让沈愿给他动手,自己对着黄铜镜子来的。 “庞县令说要招武刀了。”秦时松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些尸体,情绪低落了一瞬,安慰秦时松道:“如《人鬼情缘》所说,人死后会成鬼继续存在。之前的兄弟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我们身边。” 秦时松叹一口气,感受到沈愿温和的态度,他难得想要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见不着难免会想,又要招人,相处出感情了,继续死别。一直这样反复着,是真受不住。” 沈愿也无奈,这个职业不论古今,都萦绕着死亡。 只是这些武刀们的死,不会被记得不会被看见。 他们死了一批换新一批,来来去去。 衙门说要招武刀,补上来的速度很快。 庆云县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都活不下去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做武刀,至少在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黎宝珠吊着手臂,倚在武刀范围外的门框。 昨天还空荡荡,今日就有挤满了人。 明明长相都很陌生,可他看着他们的脸,又觉得无比眼熟。 来县衙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看武刀一下子死那么多,几乎死绝了。 以往每天见面,看到那么多人,心里烦。前两天人少了,心里又觉得怪。 人说没就没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人,他们还在对骂。 这会人又多起来,心里的滋味反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秦时松注意到黎宝珠,走过来看他手臂,“你就割那么点小口子,至于吊着胳膊吗?还一吊吊两三天。” 黎宝珠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最后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吊着,关你啥事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碰见沈愿,黎宝珠高兴挥手,“沈主簿!” 沈愿关心道:“你的手怎样?好些没?我托人给你送的药有在用吗?” 黎宝珠当着沈愿的面活动手臂,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已然大好,我就是吊着唬人的,我爹娘心疼给我屋里放不少银子呢。我最喜欢金银了,堆的越多越高兴。” 黎宝珠说的坦荡,沈愿轻笑道:“那你生辰送礼,我投其所好给你送金银。” 黎宝珠愣了一下,见沈愿不是嘲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沈主簿不觉得我这癖好不好,太贪财了些?” “你又没偷抢别人的。”沈愿道:“就像有人喜欢玉石,有人喜欢茶叶,有人喜欢画,喜欢金银与喜欢那些没什么不同。” “对!”难得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黎宝珠可高兴了,他将自己贴身带着珍惜无比的金戒指拿给沈愿看,“沈主簿瞧,这金的成色多好啊,这戒指的做工多精细漂亮啊!” 沈愿还真跟着黎宝珠欣赏了一会他的宝贝,虽说工艺比起后世的来看不够看,不过胜在朴实。 又是黎宝珠的心爱之物,沈愿实打实的夸了几句。 黎宝珠先是笑着,后来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把金戒指塞给沈愿,“沈主簿,你把它拿去换粮食吧。” 沈愿奇怪道:“啊?为何要拿它换粮食?” “我以前和那些武刀对骂过,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出头,也有口无遮拦过。他们都死了,成了鬼。我想给他们家人买点粮食吃,希望他们看在粮食的份上,成鬼之后,不要伤害我手下的兄弟们,也别伤害我。” 黎宝珠说着顿了一下,“可以骂我出出气,再多可不行了,我觉得我会害怕。沈主簿,这真的是我最最最喜欢的金戒指,我拿它出去,能够显我的诚意不?他们不会那么怪我的吧?” 沈愿听着黎宝珠慢慢的说。 “沈主簿。”黎宝珠神色落寞,询问一个答案,“如果这次他们去翠明山,文刀们的刀给了他们,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这些日子,黎宝珠总是会冒出这个念头。 是不是给了武刀们刀,他们有些人就不会死。 沈愿抬手用指腹抹去黎宝珠的眼泪,他轻声道:“宝珠啊,别哭。” “这事和你没关系。”秦时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黎宝珠红着眼眶抬头,秦时松神情严肃,沉着一张脸,声音低哑,“翠明山的匪寇与其他匪寇不同,他们手里的兵器精良,身手高超,还有矫健战马。就算是我们拿你们的刀,也不过是死的慢一点。” “而且,不给我们刀的是庞丘,不是你。”秦时松看向黎宝珠,“你哭个什么劲?” 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沈愿,用有些哑的声音认真的说:“沈主簿,我是真的很想打他。” 第79章 没人能阻止黎宝珠花钱。 他为了自己良心安稳,还是用最喜欢的金戒指换了一堆粮食,给死去的武刀们家中送去。 其他的文刀们受他影响,也都买了些粮食要一起送过去。 秦时松和剩下的武刀们帮他们搬运,在前面带路。 经此一事,文武两刀的关系虽说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了。 大树村里,宋子隽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沈西坐在小凳子上,握着小拳头扮好徒儿,给他懒洋洋的师父捶腿。 宋子隽摇晃着大蒲扇,一本正经的对沈西说:“如今你也识了几个字,不过你的天赋比起你大哥那是差远了。我听闻他能一日识百字,你一日才十字,慢了慢了。” 沈西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的,我大哥真的特别厉害的。” 宋子隽嗯一声,“确实如此。不过你比一些庸才又好一些,有些啊十日加起来才能会十个字,所以在为师这里,算你过关。” “当然,字呢后面还是要继续练,继续学。不是天生的过目不忘,就需要多加练习,增强记忆方能牢记。” 沈西听话的说:“徒儿知道了。” 宋子隽晃着大蒲扇轻抬一下左腿,沈西立即端着小凳子坐到他左边,开始锤他的左腿。 身心舒畅的宋子隽这才继续往下,“接下来,师父要教你如何用计。” “听好,假若大树村的沈柳树揍你,你当如何?” 沈西想也不想道:“柳树哥他现在不会揍我。” “假若,假若他揍你。”宋子隽无奈强调。 这题沈西也会,“找大哥。” “不能找大哥。” “那找二哥。” “也不能找二哥。” 宋子隽都无语了,他怎么这么多哥能找。 沈西也不高兴了,他有两个哥哥,都不能找,凭啥! 在心里默念几遍尊师重道后,沈西才道:“上去和他对打。” 嘴上是这么说,但沈西心里还是坚定的要找大哥,找二哥。 宋子隽摇摇头,“以蛮力击之,实在是下下策。” “那何为上上策?”沈西问道。 “他年长你许多,力量远在你之上,你想获胜极其艰难,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他胜你亡。此情况下,刚过易折,不妨养精蓄锐,先保全自身。日后寻得时机,将其彻底铲除。其中时机需细细谋划,一切要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宋子隽说了一大堆,沈西撅着嘴听,满脑子都是太麻烦,不如找大哥和二哥。 “师父,你说的都是靠自己。”沈西不满道:“难不成在有依靠的情况下,也不能依靠吗?平白挨顿打,多憋屈啊。” 宋子隽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道:“是啊,为师忘了,你是真的有依靠。” “小狐狸徒儿。” 沈西扭头看宋子隽,“怎么啦大狐狸师父。” 宋子隽笑着坐起来,让沈西伸手,“这个给你,收好了,千万别丢。” 沈西看着他掌心的一小块方形的玉章,底下是一个复杂的图案,沈西看不出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师父?” 宋子隽道:“是为师给你的依靠,收好。” 见宋子隽不愿多说,沈西便没再追问,听话的将小玉章收好。 庆云县,庞县令府。 “怎么样,今天那沈愿说书,又说了哪些内容?” 书房里,站着六名庞家家仆,他们各自复述一遍今日沈愿说书内容,查漏补缺,尽可能一字不落的还原。 “说了五虞山上各个门派之间夹杂的恩怨情仇,上五虞山的必须得有个名头,韩影觉得自己出来闯荡,不算是和师门一同来武林大会,由于除了柳清雨以外全都来自江南地区,柳清雨也不愿回忆柳安县种种,六人便以江南六侠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 一人说完,另一人接着,“心经被各方盯着,除了名门正派,也有歪门邪道。五虞山处处危机四伏,不少名门正派弟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五虞山上的门派,除了武国境内,还有周边诸国。由于失踪的弟子,不仅仅是武国境内门派,周边诸国门派弟子也失踪不明。是在五虞山上人没了,所有人都在问五虞剑派要人。” “韩影一行人也在暗中调查,因此韩影易容,没有急着与合一剑派的人汇合。期间他还教柳清雨修习功法,因柳清雨腹中有子,看似没有威胁,又是平平无奇没有听说过的江南六侠,所有人都没有对他们多加设防。” “最后是柳清雨在房间内突然失踪,韩影几人上报之后,在五虞山内寻找柳清雨。” 听完全部,庞县令让人都出去。 回想今日的说书内容,依旧没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庞县令前几日与人相聚,对方爱听说书,在席间讲起柳安县一节。提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被韩影大师兄无意发现,对方也因此遭到追杀,引发后续一连串的因果。 庞县令不知道自己那日是如何回来,身上又出了多少的冷汗。 他总觉得天下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情,沈愿一定是知道点什么,所以借着说书来敲打他。 自那之后,庞县令便派家中仆从去听书,一定要一字不落的听来说给他。 结果几天了,一行人从柳安县离开,一路到五虞山,都再没提起相关。 这样的情况,庞县令并没有放心,反而是更加担忧 他不知道沈愿到底知道多少,才是最磨人。 深夜,庞县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想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那一句话,就总会惊醒睁眼。 庞县令不知第几次从里翻到外,这次翻身后,他发觉不对劲。 睁开眼一瞧,前面的小桌上,坐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庞县令吓得僵硬在床上,没敢动弹,好一会才谨慎问道:“来者何人?” 蒙面黑衣人道:“庞县令记性当真是不好,前段时间不是还请我出手杀掉衙门主簿吗?” 知道来人是谁,庞县令反而稍微松一口气,他坐起身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今日在下前来,自然是收庞县令当初买凶杀人时,答应给的翠明山。”黑衣人轻笑一声,似是打趣一般,“庞县令不会是真的忘了这茬吧。” 说起这个,庞县令脑门子青筋都在跳。 他反问道:“我让你去杀沈愿,你杀了吗?” 黑衣人点头,“不是已经派了人去,不过失手罢了。” “哼,你是派人去了,还是挑大白天去。是生怕没人发现,没人及时救他吗?”庞县令拍着自己的心口,气得面红耳赤,压低了声音低吼,“你是生怕他们猜不出是我吗!” “事情办成这样,还有脸来要翠明山?” 黑衣人不疾不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露出来的双眸黑沉沉的,“庞县令确定不给?哪怕你勾连细作,买凶杀人的事情暴露出去,也无所谓?” 庞县令这几日一直在被这件事惊吓,这会被人明明白白挑起来,反倒是没那么惊惧,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去说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前脚说出去,我后脚就把你西月国细作全都抖落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庞县令还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细作,安插进来扎根需要十几数十年。真到那个地步,你舍得被连根拔吗?” 黑衣人将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里面的茶水贴着杯沿没有洒落一滴。 他的声调依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有些脑子,可惜啊,你还不知道吧,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沈主簿湖心亭出事,这么多天安安静静,你就真以为安静了?” 庞县令狐疑,“你这细作的话能有何可信,万一你是诈我?谢玉凛都走了,庆云县能查我的人只有个纪平安,纪家那点力量,在我跟前也并不够看,能查到什么?” “谢玉凛走了。”黑衣人笑了一声,“谁告诉你他走了?你看见他走了?” 庞县令愣住,是啊,谁看见了? 陡然间,他觉得后背发凉,说话也不利索,强行镇定思考。 “没走,那日你派去的人怎么可能靠近沈愿,还险些伤了他!” “你也说了,是险些。”黑衣人目光变冷,眸底深处却又藏着隐秘的兴奋,“不妨告诉你,那日去的人,没一人活着回来。” “叫谢玉凛知道是你买凶杀沈愿,你猜猜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啊庞县令?” 庞县令遍体生寒,谢玉凛没走,没走的话为什么对外说走了?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若是他落到谢玉凛手里,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黑衣人又道:“还有,你们武国的陛下,准备用沈愿故事里的方法祭祀先祖,告慰亡魂。武国皇帝知道你要杀沈愿,庞家百年世家,也一样得死。到时候,我们一起在路上相伴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庞县令心慌意乱,“不过只是一个故事,不过是说的人多,听得人多。陛下怎么会信……” 话说到这里,庞县令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因为他们庞家人也全都相信,并且在不久之前就按着故事里的方法祭祀过。 完了,全完了。 这下才是真的全完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彻底上贼船了啊! 倏然间,庞县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玉凛没走,还有那日叫文刀过去的人,是你?” 说完庞县令又摇摇头,纠正道:“不对,是你在利用这件事,确定了谢玉凛还在庆云县没走。你利用我!” 黑衣人呵呵道:“庞县令似乎不笨。” “你拐这么一大圈,到底为什么!为了得到翠明山?那翠明山有什么,至于你如此大动干戈的也要得到?” 庞县令想知道答案,就是死,也得知道怎么死的啊。 黑衣人一双眼睛直视对方,平静道:“我敢说,你真的敢听吗?” 在官场多年的庞县令心里猛地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别说,我不再过问。” “可是翠明山的地契就算是给了你,朝廷想要收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衣人道:“地契我拿走,但是地契上的持有人还有衙门上登记的名字,写上沈愿。我相信以庞县令的能力,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不会被人发现吧。” 庞县令更不明白了,“怎么是给他头上?” “照做便是。” 庞县令又不敢多问,只好点头。 随即又想到什么,还是想留一条后路,“事情我会替你办好,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若是事发,你得想办法带我走,去西月国。” 黑衣人道:“不带你的亲眷?” “只要我活着,还愁没有亲眷?” 黑衣人没点头说答应,“带你去西月有难度,得再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在武国会暴露,届时会离开,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走吧。” 庞县令心里知道以谢玉凛的速度,他在庆云县也待不了多久,当即点头,“什么事,你说。” “此事你要是做了,庞家会被灭族,也无所谓?”黑衣人提醒道。 庞县令一瞬的犹豫后,眼神阴冷又肯定,“我只要我能活着。” “好。” …… “秦头,今个儿有空不,我去你家瞧瞧你侄子。” 沈愿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有沈安娘做的蜜豆小包子,还有春天婶子做的糖蒸酥酪,外加一些饭菜。 听说秦时松的侄子爱吃甜的,沈愿还专门让沈安娘和春天婶子多放一些蜂蜜进去。 秦时松家在县城外面十里外的杏花村。 沈愿直接骑马带着秦时松,几乎没坐过马的秦时松,下马后的反应和当初的王三虎简直一模一样。 刚到村头就下马,扶着村头的大杏树一个劲的干呕。 好不容易缓过来,板着一张脸给自己找补,“就是有一点不太适应,让沈主簿见笑了。” 沈愿倒是没笑,“我回去的时候再骑慢点。” 秦时松轻咳一声,连忙摆手,“不用。” 来得时候他感觉得到沈愿为了照顾他放慢速度,但这速度慢下来,就意味着时间拉长。 还不如快一点,早点结束的好。 秦时松家在杏花村的村尾,二人来的时候村子里基本上没人,都在地里忙活,只有一些毛孩子聚起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玩。 看到陌生人他们第一反应是害怕,纷纷躲起来。 若非看见熟悉的秦时松,他们早就扯着嗓子跑去找大人了。 “小元,三叔回来了。” 秦时松推开家里的破旧木门,泥垒的院墙有几处塌陷,院子里的黄泥地也不整齐。 秦家有三间土屋,叔侄两正好一人一间,加一个灶屋。 此时灶屋正升起炊烟,随着秦时松的喊声,灶屋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三叔你咋这个时辰回来啦?” “之前和你说的沈主簿今日来找你玩。” 秦时松边说边带沈愿往灶屋走。 从门口到灶屋的距离很近,没一会沈愿就站在灶屋门口,逆着光,看见灶台前坐着一个清瘦少年。 少年没有双腿,身下是一块方正的木板,安装了小轮子。手边还有两个类似于小棍一样的东西,应是用来撑着滑动木板,以便于前行。 秦时松将手里食盒放在略显破旧的木桌上,“小元快叫人,沈主簿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小元仰头对着沈愿笑着打招呼,“沈主簿好,我叫秦小元,元宝的元。” 沈愿上前自然的蹲下身,伸出手也对秦小元笑,“小元你好,我叫沈愿,愿望的愿。” 秦小元极少能与人平视,这样的视角看人,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舒心,不由盯着沈愿看。 反应过来后又不好意思低头,才发现沈愿伸出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沈愿抓着秦小元的手握了握,“这是我打招呼的习惯,握手了,咱们就算认识啦小元!” 秦小元的手因为长期雕刻木头的缘故,有一层薄茧。 他还没被人这样亲密的对待过呢,被握住的手似乎在发烫,很不好意的说:“沈主簿,我手糙的很,还有些脏,会弄疼弄脏大人的手……” “你的手比起你三叔,可一点也不糙。我也是干农活的,还扛过大包,一点薄茧可弄不疼我。烧火添柴我在家也经常干,更不会嫌脏,小元你放松,别害怕。”沈愿松开秦小元的手,笑眯眯的对他说:“小元你瞧着比我小,叫我小愿哥就成。” 秦小元总是听他三叔说衙门里什么不多狗官多,他有些好奇的看沈愿,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是狗官吗? 感觉不太像。 秦时松也想到了这点,立即出声提醒,“小元啊,沈主簿和衙门里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个好官。” 秦小元笑意更甚,他就说不像嘛! “小愿哥,我屋里有三叔给我买的饴糖,我去拿给你吃。”秦小元喜欢沈愿,就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给他尝尝。 秦时松给人拦住了,“你那饴糖还没吃完?都快两月了,你给沈主簿吃,别再给人吃坏咯。” 秦小元一想也是,又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还有啥好东西。 “天色不早,咱们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小元你带我去看看你雕的木雕,我很喜欢你上次雕刻的木偶。”沈愿出声提议道。 见沈愿是真的喜欢他的木雕,不是他三叔说好话哄他的,秦小元高兴的笑起来,“好!” 秦小元每天吃饭,是秦时松做好了,他吃的时候热一热。 短暂的撑着上身趴在灶台上,把饭菜放进锅里和取出来,他还是能独立做到的。 秦时松自己做饭味道也不行,就是熟了能吃。 不过他对秦小元确实没的说,尽可能的给孩子最好的。 给他今天留的饭是粟米饭,还有蒸羊肉。 这饭只够秦小元自己吃,秦时松翻箱倒柜,说找肉拿去邻居家请人帮忙做,“隔壁六婶厨艺好,我去去就回,辛苦沈主簿等一等。” 沈愿把人喊住,“不必了秦头,我带了饭菜来。就在食盒子里呢,秦头你打开端出来就好,估计还热乎着。” 秦时松按着沈愿说的做,他说怎么这食盒子这么大,这么沉。 沈愿带了五个菜,烤鸭、蒸鸡、五花肉、桂花糯米糖藕、凉拌素菜。另加一整层的白米饭。 还有三份糖蒸酥酪,两份蜜豆小包。 蜜豆包子沈愿觉得自己会吃不下,就没有带自己的那一份。 秦时松和秦小元看着一桌子的菜,秦小元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的菜,白米饭更是没有见过,颇有些目瞪口呆。 “快吃饭吧,饿了。”沈愿道。 秦时松没想到沈愿带这么多好的吃食过来,他是知道糖蒸酥酪很贵,量也少,权贵们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侄子看向桌子上吃食惊叹的眼神时,硬生生止住了。 沈主簿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因此嘲笑他们,更不是在炫耀。只是真心想要与他们一起吃好吃的食物,仅此而已。 他若是以价格和还不起说事,倒是他狭隘了。 秦时松点头,“好!” 这顿饭三人吃得畅快,秦小元第一次吃白米饭,软糯香甜的白米入口没有任何硬物感。每一道菜,也是各有千秋,鲜香、咸香、香甜软糯…… 糖蒸酥酪和蜜豆包子更是好吃,是秦小元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口感和香甜。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吃上一顿这样好吃的饭。 吃饱饭后,剩下没吃完的秦时松都弄好放在柜子里,他继续收拾饭桌,让秦小元带着沈愿去看他的木雕。 秦小元的房间挺大,外面的光线透过小小的木窗,照在屋里,一半明媚一半昏暗。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榻,还有一个大木箱子,一张桌子和凳子。 桌子上摆着简单的朴素的雕刻工具,留出能够走的路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被各种木雕摆满。 床榻上有一半的空间也摆满了木雕,比起在地上摆着的那些肉眼可见的精美细致许多。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的?”沈愿问道。 秦小元点头,“是的,那时候腿没了,整天就只能在屋里躺着发霉。三叔看不下去,把我弄出去晒太阳,借来工具给我做板子,说以后他去哪就拖着我走,我坐板子上就成。” “我瞧他弄木头的时候,觉着有意思。通过工具,能把木头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随心所欲,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我就想试试。” 这一试就没能停下来,反而还真给他弄出些门道来,手下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愿环视一屋子的木雕,“你雕的这么好,没想过拿出去卖吗?” 说起这个,秦小元也可惜的叹气,“之前农闲的时候托去县城的邻居卖过一次,回来的路上邻居被人盯上,钱财和没卖完的木雕全部都被抢走了。幸好人没事,我三叔给赔了他们家被抢走的那部分银钱,后来我就歇下这心思了。” 沈愿了然,世道乱,匪寇盗贼多,普通老百姓想要做生意,实在是难之又难。 “小元,我想和你做个生意。”沈愿将之前的想法和秦小元说了,“我给你画像,你照着画像帮我雕刻木偶,可以提供颜料,你试着上色看。若是上色不行也无所谓,原木色的也挺好看。” “价格嘛……”沈愿指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这样大的,不上色的一个我给你两百文,上色过关的一个给五百文。” 沈愿来之前是有打探过木雕市场价。 对外兜售的全是有传承的,老字号好手艺,随随便便一个巴掌大小的没上色动物摆件就是百文。上了色的按颜色复杂程度定价格,简单的颜色就翻一倍,稍微复杂点的要更贵一点。 沈愿没看着雕刻人形的,基本上都是花草动物。 他自己按着木雕铺子里面的大小和难度估摸了一番,定下了今日和秦小元说的进价。 秦小元惊讶的张嘴,他的木雕一个竟然能卖两百文?! “小愿哥,不用的,我不要钱给你雕!” 沈愿道:“我要可多了,是要拿出去卖的。” 秦小元想了一下说:“那一个十文钱就好,我之前托邻居卖,就是一个十文钱。” 沈愿哭笑不得,“小元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雕的有多好吧?” 沈愿一指手边最近的小木猫,趴着睡觉的姿态,尾巴圈着身体,憨态可掬。 “这个差不多的大小形态,在木雕铺子里卖一百五十文。” 秦小元瞪大眼睛,竟然能卖这么贵! 他的手艺,当真能和铺子里的比吗? “小元,我和你是平等的做生意。你技术好,我看上了,给你合适的价格,请你帮我做东西。相信你自己是很厉害的,你做出来的木雕,就是值得这个价格。” 沈愿的话让秦小元红了眼眶,他也能赚很多很多钱了。 他以后,是不是可以养三叔,而不是拖累三叔的累赘了? 沈愿笑着问秦小元,“木雕师父小元,你愿意接这个单子吗?” 秦小元愣愣的看沈愿,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 是木雕师父秦小元,不是废物秦小元。 沈愿见秦小元突然哭了,有些无措,“怎么哭了?是腿疼吗?” 他以前听过,这样的断腿会有幻肢痛。 沈愿着急的不行,给秦小元擦眼泪,询问他如何能缓解一点他的疼。 秦小元摇摇头,抽噎着说:“小愿哥,我就是在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知道秦小元不是腿疼,沈愿松一口气,“还好你不疼。” 秦时松站在门口,用手掌挡一下湿润的眼眶。 随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第二天纪兴旺就带着契书、颜料、画像还有一半定金以及一套新的雕刻工具出现在秦家。 昨天沈愿和秦小元约好了时辰,说会叫手下的纪叔来。 秦小元听到敲门声,看看时辰,外面人自称是纪叔,他才撑着小木棍,移动木板去开门。 纪兴旺按着沈愿说的,蹲下身将东西给秦小元,然后念契书,签契书。 很快就全弄好,纪兴旺还留下一个小食盒,是沈愿托他给秦小元单独带的一份糖蒸酥酪。 晚上秦时松回来的时候,发现平时早已会睡下的小侄子屋里还点着油灯。 他道:“怎么还不睡?” 油灯照耀下,秦小元的眼睛闪亮亮的,脸上的笑更亮,“三叔我忙呢,我现在能赚好多钱了,我以后可以养你了!” “我算好了,我这批货雕完,就可以给你换一把刀。咱们不等那破县令换刀,小元给你换好刀!” 秦小元絮絮叨叨的,想到哪说到哪,眼睛就没离开过手上的木偶。 秦时松看着侄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秦小元。 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生机勃勃的秦小元。 “好,以后三叔就指望小元了。” “嗯!” 第80章 “沈主簿!”秦时松专程在衙门门口等人,喊住沈愿。 “秦头早上好啊。”沈愿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顺便问一声秦小元,“小元最近怎么样?” 秦时松把手里的小竹筐给沈愿,笑着说:“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也不睡。整日抱着木头雕,将他的那些木雕染了一堆颜色,倒是一点不嫌累,精神头好的可怕。” “这是他说觉得好的,听说你有弟弟妹妹,叫我带来给你捎回去。” 沈愿接过小竹筐,掀开上面的盖子,里面是一堆上了颜色的各种小动物。 他取出一只黄绿小鸟,颜色过渡均匀又自然,体型肥嘟嘟的可爱的很。 “真好看!” 沈愿肯定道:“东东他们会喜欢!” “对了。秦头待会和我去一趟说书工会,小元生辰快到了,我给他准备了礼物。正好昨天送来,你拿回去给小元。” 秦时松有些惊讶,“小元和你说了他生辰是哪天?” 沈愿点头,“是啊,我去你家那日,我提起我四弟快生辰了,想请他给我四弟雕一个他的木偶。我顺口问他他的生辰是哪日,他说是十月十日。我四弟是十月二十三,他两生辰日离得挺近的。” 沈愿看向秦时松,问道:“秦头你脸色不太好,是小元的生辰有什么问题吗?” 秦时松哎一声,叹气,“五年前,我刚从战场上回来。那时候武国境内乱的要命,庆云县比起现在更是乱的不行。山上山匪众多,水上也有数不清的水匪。” 庆云县有山有水,沈愿都能想到那会得有多乱。 就是现在,也没见多安稳。 “杏花村靠近县城,又不在城中,村子里三天两头的遭难。我到家那日正好也是小元的生辰,家里特意买了些肉。肉还没下锅,山匪就来了。小元把肉藏在怀里,人蹲在地上。” “村子里经过一遍遍的劫掠,各家各户都被掏空。山匪们搜不出东西,心有不甘,便开始杀人泄愤。山匪拖拽小元的时候,发现了小元藏起来的肉。这激怒了山匪,我哥和嫂子他们挡在小元身前,被山匪杀害。我到家的时候……” 秦时松声音哽咽,眼眶通红,隐忍着泪水,还有对匪寇的痛恨,“我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兄嫂、父母的尸首,还有被砍掉两条腿的小元。山匪以为他死了,但小元活了下来。” “自那之后,小元再也没有过生辰,也从不会再提这一日。” 沈愿眉头紧锁,低声道:“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 “没事。事情过去五年,我只恨不能杀尽匪寇,还一次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我亲朋好友之后跑掉。” 秦时松对匪寇的恨意滔天,却也无可奈何。 他很快收敛情绪,语调也变得轻松一些,对沈愿道:“小元能够在你面前提起生辰,想来是释怀了一些。他之前的样子,我真怕哪天一睁眼,他人也跟着没了。” “沈主簿,秦时松在此,多谢你了。” 秦时松对沈愿拱手,深深鞠了个躬。 他想,小元能够看开,与沈愿给他的活计有莫大的关系。 沈愿给秦小元的礼物,是一个轮椅。 他从秦家回来,就画了个图纸,去找徐大贵。 虽说灵活性差一些,不过也很不错了,至少在秦家的院子里移动是完全没有问题。秦小元坐在上面,也不用撑着身体去开门或是趴灶台。 秦时松看到轮椅的时候惊的不行,绕着轮椅来回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打仗的时候,多有腿不能再走动的将士。我曾听他们说起过,权贵腿疾会坐一种能够滚动的椅子。我想给小元做,但是没能做出来,不敢想我还能亲眼见到这样的椅子。” 轮椅的图纸,沈愿给了徐大贵。 “你带回去给小元试试,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去桂花村找徐大贵徐木匠。他会给你检查。” 秦时松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只能吼一嗓子道:“沈主簿,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小元换上了轮椅,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绕好几圈。 木头沉重,滚动的时候他需要耗费大力气,但他依旧高兴、满意。 他能动的范围,又大了许多。 坐在椅子上的感觉,也比在木板上要好太多太多。 …… 《剑客》已经说至过半。 茶客们汇聚一堂,全神贯注的听着五虞山,武林大会事件的终结。 沈愿声调快慢起伏,茶客们跟着他的声音心都揪起来,想要知道柳清雨到底有没有事。 她还怀着孩子,功法才入门,大家都怕她死了。 昏暗的坑洞里面,消失的各个门派弟子们,全都在此处。 他们的内力早已被化去,虚弱的靠在石壁上。 柳清雨那点功力化不化的都一样,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被抓来了。 之前她就总会被柳娘关进地窖,对于现在的场景,她已经熟悉且习惯。 即便是光线昏暗,她依旧能来去自如。 不少人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瘦小女子走过,都以为自己是饿的眼花缭乱,出现幻觉。 柳清雨来回的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哪怕是一根藤蔓也好,她爬也能爬上去。 可惜,什么也没有。 外面韩影五人也在到处找柳清雨,怕单独行动出意外,韩影和赵家姐弟三人一处,陆水覃和陈然风一处,两头寻找。 五虞山很大,山林中猛兽众多,韩影叮嘱赵家姐弟二人多加小心。 越往里面走,就越潮湿,甚至开始弥漫雾气。 韩影慌神之间似乎看见了他师叔,带着赵家姐弟跟上 越走越不对劲,迷雾重重。 赵月提醒道:“这里的雾气不对劲。” 三人开始调整内力护体,尽可能减少吸入雾气。 赵月姐弟两实在是受不了,先找一个地方躲着,韩影继续往前跟。 直到一处隐秘洞穴,韩影仔细听。 沈愿声音压低,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茶客们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原是那合一剑派师叔,与外贼勾连,想要谋取心经,便将各个门派杰出的弟子们尽数捉住。以邪门歪道的吸功之法,将这些弟子们的内力全部吸收殆尽,转化为自己的功力。” 得知真相的韩影隐忍着愤怒,快速离开。 韩影如何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和善待人的师叔竟然是出卖门派,出卖家国之人。 他要将此事赶紧告诉师父。 韩影没有想到的是,他去找他师父的时候,对方竟然一掌将他劈晕。 茶客们听到这里嚯了一声,十分好奇为何韩影的师父要这样对他。 之前不是特别好,很看重这个徒弟吗? 不过想到韩影易容了,茶客们又寻思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一下子认出来,以为是什么坏人,这才及时制服。 醒来后韩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密室一样的地方,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们没有发现他醒了。 那两人正是他的师父和师叔。 韩影屏息凝神静静的听。 才发现这二人竟然是假冒!他师父和师叔去哪里了! 茶客们同时也瞪着眼睛,对啊,韩大侠的师父和师叔去哪了?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愿的声音还在继续,茶客们不经意的松一口气。 真好,还有得听。 坑洞那边,柳清雨来回的跑,指挥着众人挖坑。 此前柳清雨走来走去的时候,发现一个抱着柴火,小心翼翼的老者。 对方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柳清雨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山脚下的村民,只是上山砍柴不知道咋回事就看到一群人,然后被发现,接着就出现在这里。 老者知道柳清雨在找出口,就劝对方歇歇。 这里除了挖通一条道出去,就只能飞出洞口,别的没办法。 要是有内力的话,借力确实能飞出去。 现在大家都没有内力,第二条路根本行不通。 既然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第一条路。 柳清雨问老者,“大爷,你晓得坑洞外头是啥情况不?真要是挖地道的话,你能知道朝着哪个方向挖不?” 因着柳清雨大着肚子没威胁,加之她主动找老者说话,老者对柳清雨没有太多的防备,也不那么害怕,点头说道:“那自然是晓得,老汉在这五虞山生活数十年,打小就进山跟着爹砍柴,跟着娘挖野菜,闭眼睛都晓得这段路咋走。” 柳清雨一听觉得这事能成,于是挺着个肚子,振臂一呼,“各位侠士们,咱们大好年华,不能在这坑洞里面等死啊!我刚刚结识一位山下老者,他说了,若是能挖出一条道来,我们就能出去!更好的消息是,老者知道要从哪个方向挖,只要挖出道,咱们都能逃离这要命的坑洞!” 老者抱着自己的柴火抖抖抖,他话是那么说,可、可怎么可能真的挖出一条道啊! 其他各个门派的人一开始不为所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柳清雨不放弃,“做了我们可能不成功,但不做我们一定会失败。明明有一线生机,我等为何要直接放弃!”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内力,根本撑不住,又能挖多远?” 柳清雨道:“没有内力,你们的刀,你们的剑,你们的手脚,你们的勇气也没了吗?你们是一出生就有内力,只靠着内力活吗?” “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撑不住,这坑洞里面数十人,齐心协力的向前挖,难不成真的就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众人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要从哪里挖?” 老者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动起来,心里也燃起希望。 柳清雨开始做起挖地道指挥人,所有门派的天之骄子们,拿着他们心爱的武器,开始挖地道。 众人不知道挖了多久,早已精疲力竭。 柳清雨也口干舌燥,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鼓舞大家。 终于,最前面传来一道欢呼声,“看到光了!” “快!继续挖!” 外面天光大亮,坑洞之中不知过了多少日。 柳清雨疲惫坐在草地上,轻拍一下肚子嘿嘿一笑,“孩啊,为娘和你又逃过一劫。” 就在大家放松之际,五虞山响起了比武的钟声。 即便是各派都有弟子失踪,但是比武还是要照常举行,选出武林盟主。 密室里,韩影用赵凡给他的飞针将假冒他师父和师叔的二人弄晕,离开时顺手关上密室的机关门,将二人困在其中。 到外面听到钟声,韩影赶紧朝着比武的地方去。 根据他听到的二人谈话,他们给所有人的饭菜里面都下了一种异域毒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人并不会怎样,但只要是动用内力,就会爆体而亡。 因为柳清雨失踪,他们几人出去寻找,没有吃那顿饭,这才没有中计。 赵月姐弟二人一直在密林中找韩影还有柳清雨,他们听到钟声,想着韩影若是听见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去。 能找到一个是一个,所有人都朝着比武台去。 庞家,庞县令听完家仆复述今日的《剑客》内容,额头渗出冷汗。 那个沈愿一定是知道什么! 谢玉凛那么看重他,肯定是查到什么东西,告诉了沈愿。 合一剑派冒充的师父和师叔,出卖同门,出卖家国,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吗? 人做了亏心事会极度的心虚。 庞县令便是这样。 他已然认定沈愿知道他的秘密。 哪怕沈愿对他一个眼神也没有,两人甚至没有再见过面。在庞县令看来,这都是沈愿在按兵不动,等候时机。 不行,不能再拖了。 庞县令双拳紧握,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成功的离开庆云县,离开武国。 …… 纪兴旺的大儿子一家终于从纪家的庄子来到大树村。 一家人到了地方简单的归整一下,就开始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下地,收拾田地。 纪雨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十三岁,二女儿十二岁,三儿子七岁,小闺女四岁。 夫妻两带着大儿子和二女儿下地,三儿子带着小闺女在住处收拾屋子。 沈西有了新玩伴,总是会拉着他们一起玩。 纪晓天和纪晓月不敢违背沈西,不管沈西说什么他们都点头同意。 生怕惹了沈西不高兴,会和在庄子里一样,被打骂挨罚。 纪雨夫妇二人也很担心两个孩子,但身为家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能在晚间回来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听话,不要有任何违背主家的意思。 前两天的时候两孩子听完还怯生生点头,后来纪晓天就仰着脑袋说:“沈西哥他们对我们可好了,和纪家庄子上的人不一样。” 纪雨夫妇二人自是知道沈家与纪家庄子不一样。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虽说原是沈家的库房,但屋子是新盖的,里面床榻柜子,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甚至在边上还搭建了一个木棚,里面有个小灶台,供他们能够自己做饭。 以前在纪家庄子上,他们想要做一顿饭,需要等好久才能轮上。 所以每次都是一下子做很多窝窝,慢慢吃。 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当天做就好,灶台就他们一家子人用呢。 可再好也不能忘了身份,还是谨慎小心些好。 纪晓天和纪晓月年纪还小,话听的时候答应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忘干净。 翌日一早,沈西站在院子里喊,“晓天、晓月,我给你们带了肉包子,快出来吃啊!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找柳树哥玩,他今天要打枣,咱们去吃枣!” 纪晓天和纪晓月哪里受得住这些诱惑,纪雨夫妇两伸手只拉住孩子残影,俩孩子疯跑出去,“来啦来啦,我们来啦!” “柳树哥,我要最上面的枣,你给我打那些枣,那些又大又甜!”沈西仰着头在下面指挥打枣的沈柳树。 沈柳树拿着棍子往上举,打之前低头看一眼下面,“沈西你躲远点,我来打。小心砸着你!” 沈西闻言咻咻咻往后退,还不忘拉着年纪小的纪晓月一起。 直到背后贴到人,沈西才停下回头看,惊喜道:“师父你咋来啦?” “听东东说这边有新鲜的甜枣能吃,过来看看。”宋子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上红下绿的枣,随意擦擦准备要吃。 沈西把手里的布袋子打开,献宝一样的往上捧,“师父你别吃那个小的,我这有大的,又大又甜,你吃我袋子里面的。” 宋子隽闻言将自己捡的枣收起来,不客气的掏沈西布袋子里的枣吃。 师徒两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其他的孩子们满地捡枣。 “沈西,你不是要大枣,怎么不去捡了。这些给你。” 沈柳树从枣树上下来,将他在上面直接摘的大枣递给沈西。 布里面兜着的大枣有二十来个,又大又红,看着就好吃。 沈西毫不客气的收下,“谢啦柳树哥,明天我带好吃的去你家,记得给我开门。” 沈柳树看一眼宋子隽,又很快收回视线,酷酷转身,“明天再说。” “师父,快尝尝这个枣。我给你挑的是最大最红最好的。”沈西把枣递给宋子隽,期待着他吃完后觉得好吃的表情还有夸奖。 宋子隽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 “好吃。” 沈西得意仰头,“是吧,我选的枣不会差!” 宋子隽被他这副得意臭屁的小模样逗笑,忍不住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师父。”沈西被捏着脸,小声的喊了一声宋子隽。 宋子隽又捏两下,才放下手问他,“什么事?” 沈西道:“那日的问题,我今日给你新的答案。” “我不找大哥、二哥,也不要挨打。我会和大哥一样,让他们喜欢我,成为我的朋友。就算是无法成为朋友,也要表面上过得去。这样的话,只要不是万不得已,就不会背后捅刀子。” “对方不会,我也不会。” 宋子隽看向沈西,轻笑道:“以善待人,以诚取信,你大哥将你教的很好,你的悟性也很高。为师似乎没有教你什么,也没有别的能教你的了。” 沈西又给宋子隽塞了一颗精挑细选的好大枣,“师父你教会了我读书写字,辨识草药,了解他国风土人情。还有怎么算计别人,我刚刚的那些话,是结合了师父你教的,还有我观察大哥对待别人结合起来的。” “不过你教的阴谋诡计我不会用在朋友身上,但会用在我看不顺眼的人身上。”沈西对着宋子隽狡黠一笑,“师父,解决之法中我全靠自己,这一关算我彻底过了么?” 宋子隽沉默许久,看着自己腿间布料兜住的大枣越来越多。 他拿起最顺眼的一颗,咬了一口说:“算你出师了。” …… 大半月后。 巡街的文刀们看一眼日头,对着前面喊道:“黎头,晌午了咱去公厨吃饭吧。” 黎宝珠点点头,“成。” 一行人朝着公厨走去,全都捂着鼻子。 “这热天都过去了,怎么街道比起热的时候还要臭啊?” “是啊,之前都没这么臭,现在不捂着鼻子都有些受不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粪水洒地上了呢。” “你别说,就这臭劲,还真像。” 文刀们怨声载道,各种猜测分析。 黎宝珠同样受不住味,捂着鼻子在前头听着,最近街道上确实是臭的很。 到公厨门口,他看到秦时松带着武刀也来了,当即放下手里的帕子。文刀们见状,也全都将帕子放下。 从前因为气味的事,两方也起过不少争执。 如今想想,若是武刀们有那个条件,同他们一样的家境,一定也会将自己收拾干净。 只是那时候即便是懂得这些,但也不愿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满脑子都只想能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攻击对方。 文刀们憋气,脸都要憋红了,谁都没敢在武刀面前捂鼻子,说一个臭字。 秦时松带着人走近,他用袖子捂住鼻子,奇怪的看向黎宝珠和文刀们。 “你们站这干嘛?不嫌臭吗?” 黎宝珠憋的实在受不了,赶紧用帕子捂鼻子,惊讶的问秦时松,“你也觉得臭啊?” 秦时松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说:“我又不是没鼻子。” 两方人一起进了公厨。 武刀们和文刀们聊了起来。 “你们巡视的地方不都是干净的地,怎么现在也很臭?” 说起这个文刀们也奇怪呢,“是啊,以前连马粪牛粪味道都轻,各家的家仆会第一时间将门口清扫干净。现在看着干净,但这臭味是真大。” “天都比之前凉快了,怎么突然臭起来了。” “谁知道啊。” “你们那些小巷子呢,有比之前更臭吗?” “有,都熏人眼睛。不知道还以为走粪坑里面去了。” 前面的黎宝珠和秦时松也在讲这件事。 “都已经好几天了,气味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黎宝珠道。 秦时松也是没想到文刀们巡视的地方,竟同样会变这么臭。 他点头道:“吃完饭回去和庞县令禀报一下,巡街时我们也多注意一些,再问问各家,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吃完饭,黎宝珠和秦时松去找庞县令。 二人没能见到人。 小吏告诉二人,“庞县令病了,不在衙门。” 秦时松和黎宝珠走远后停下。 秦时松神色严肃,“以我对姓庞的了解,他每次生病都是有事发生。” 黎宝珠赞同点头,“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找纪平安,告诉他这件事。你带着文刀还有武刀,先挨家挨户问问最近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动,臭味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成,沈主簿那边要说吗?”黎宝珠问道。 “我顺路过去说一声。” 第81章 黎宝珠带着文武两刀在县里盘问排查。 折腾一下午后,带着一群疲惫的刀吏们回到衙门。 纪平安和沈愿也都在,他们听秦时松说了问题,跟着一起来衙门这边等黎宝珠的消息。 “县里的气味是有些大了,出了城门味道减轻许多。” 沈愿每天都会出城回大树村,他对味道的变化感受更明显一点。 纪平安最近被按着在家里养伤,之前裂开过一次,赵月韵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出去。 “我每天在家里待着,倒是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不过出门的时候,那臭味确实明显不少。” 黎宝珠蔫蔫的趴在桌子上,他是一点劲也没有,人都快被熏傻了。 “我先去盘查了一下富户区域,他们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慢慢的就臭了起来。还说要问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管管。后面去了一趟各个小巷子,那的味道实在是大。问那边的老百姓,他们因为害怕,躲在家里不出来,啥也没问着。” 许康符略微思索,“庞县令病了,又恰逢县城臭气熏天,这事怕是只能去问庞县令。” 黎宝珠摆摆手,“问不成,我去了一趟庞府,小厮不让进去。” “这姓庞的肯定有问题。”秦时松当即拍板道:“晚上我翻进庞家,捉他来问。”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许康符和郭明晨二人对视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 趁着夜色,秦时松翻过庞家院墙,来来回回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庞丘的身影。 一个时辰后他翻了出来,所有人都在说书工会等着。 秦时松皱眉道:“人不在府上。” 对于这个结果,许康符和郭明晨已有预料。 事情的不对劲已经摆在明面上,那么庞县令肯定不会叫人轻易找到。 秦时松看得开一些,告诉众人他在庞府看到的,“不过他的亲眷都在,料想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有逮着的时候。” 话虽如此,可不知为何众人心头都蒙着一层不安感。 外面的臭气若有似无,到底无法彻底安心。 “我带着文刀在街上转转,沈主簿你们快回去休息吧。”黎宝珠拿着配刀要往外走,秦时松喊住他,“等等,我也去。” 县城的怪异让人无法忽视,不论是文刀还是武刀,都想要庆云县能够好好的。 毕竟是他们的家乡。 沈愿也很担心,他没有离开,而是一样留在县城,并且让暗卫们也帮忙查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平安、许康符、郭明晨三人同样跟着一起,仔仔细细的搜寻臭气源头。 秦时松带着武刀,黎宝珠带着文刀。 沈愿和其他几人一队,在县城大街小巷排查。 沈愿几人走过一个小巷,臭气大的像是有形的利刃破开人的鼻腔朝着脑子里面钻。 一阵风吹过,那如同浪涌一样的粪臭味叫人止不住的屏息闭眼。 等那阵风过后,郭明晨猝然睁眼,“有火油的味道。” “什么?”沈愿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粪臭味里面,有火油的味道。”郭明晨确定的说:“这个味道被更重的臭味掩盖,所以轻易闻不着。加之白天人多,来来往往,就算是臭味也会淡许多。晚上没有什么人,经过风吹带起的味道,能够隐约闻见火油味。” 秦时松带着武刀们正好从另一个小巷穿过来,看到沈愿几人聚在一起,上前询问,“沈主簿,你们查出些什么没?” 沈愿道:“郭兄说臭气里面夹杂着火油的味道。” 虽然郭明晨这么说,但其他几人确实没有闻见。 反而因为吸了臭气,整个人都不太好。 许康符虽说没闻见,但郭明晨说有,那应该就是有。 秦时松和武刀们闻言都不由开始来回轻嗅,武刀们嗅两下受不住,赶紧捂住口鼻。 而秦时松却是越嗅眉头皱的越紧。 “郭吏闻的应该没错。”秦时松沉声肯定。 众人一愣,听他继续说:“战场上会有火攻,火油是常见的,它的味道有些大能够明显的闻见。我对这个味道不陌生,方才仔细辨认,确实有熟悉的火油味道。应该是量不多,加之以粪水臭气掩盖,所以轻易闻不出来。” 真的有火油! 众人神色凝重,整个庆云县都有这个臭气,如果臭气是为了掩盖火油的味道,那么也就是说整个庆云县都被浇了火油? “这是有人想火烧庆云?”许康符讷讷出声。 事情严重了。 另一边,黎宝珠带着文刀在各个商铺街道查看,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人,抬头看去见身穿刀吏服又放下警惕,对着人喊道:“是武刀吗?” 对面的人看来,随后快速离开。 黎宝珠嘀咕一声,“怎么又开始不理人了,从工会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嘀咕完后他忍不住捂住鼻子,问边上的文刀,“哎?你们闻着有没有觉得比之前更臭了?” 文刀们臭的脸都皱巴在一起,猛猛点头,“头,是真的更臭了。” 黎宝珠捂着口鼻带文刀们去其他没查看过的地方,心想着真是奇了怪了,庆云县是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粪坑里面了不成? 一行人走过一条街,又看到熟悉的刀吏服,黎宝珠经过刚刚那一遭,这次也不喊了。 没想到他们倒是朝着他走来。 黎宝珠哼哼道:“哟,刚刚还不理我们呢,这会咋又过来了。沈主簿你给评评理,这秦时松看着老实,实际上也两幅面孔。” 秦时松皱眉问他,“我什么时候没理你?” “你是没有,你手下可有。我和你说,咱们文武两刀也算是冰释前嫌,再不像过去那样了。你们再这样叫你们也不理人,我们文刀不要面子啊。” 黎宝珠着实是有些憋屈的,他是真的想好好相处,不再回到以前那样水深火热的关系。 可他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啊,凭啥叫他受气呢。 秦时松一头雾水,又因火油的事情有些急躁。沈愿及时道:“黎头,武刀他们之前一直和我们在一处待着,没有离开过啊。你是在哪看见的武刀?” 一行人惊觉不对劲,不明所以的黎宝珠往后指了一下,“就后面那条街,没几步路。文刀都和我在一处待着呢,那些人都穿着刀吏服,不是武刀不是文刀,那该不会是……” 黎宝珠脸色惨白,吓坏了,“该不会是之前死去的武刀鬼魂吧!” 那幸好没理他,真理他的话,他能活活吓死命都得交代出去。 沈愿知道黎宝珠心里害怕,为之前的事一直有歉疚感,他拍拍黎宝珠的后背,“你别怕。” 随即就和黎宝珠说了火油的事情。 黎宝珠大惊,“那我之前看见的人,莫非就是浇火油的?我说怎么那边又更臭了一些!可是他们怎么穿着刀吏服?浇火油又为了什么?是要烧了庆云县不成?” 众人看向黎宝珠,他真相了。 “想来庞县令突然称病失踪,就是与这些假刀吏的出现有关。”纪平安分析道:“刀吏基本上都是白日巡视,晚间几乎没有。就算是有,文刀和武刀一向不合别说巡视的地方不一样,就算是碰上也不可能有交流。” 黎宝珠接话道:“所以,庞县令让人扮做假刀吏,大晚上的到处弄火油还有以粪水掩盖味道。他要烧了庆云县?” 黎宝珠百思不得其解,发出疑问,“他这是疯了啊?” 不然好好的为何要这样做。 做出这样的事,是要抄家灭族的,庞家和他的亲眷他都不要了吗? 这也是众人不能理解的地方。 沈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些火油弄掉,不然稍有不慎,一点点的火星都能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火灾。” 这里还基本都是木制建筑,搭着草顶,一烧烧一片。 众人正商量着将百姓们叫起来,一起清除火油,被沈愿派去查探的暗卫急切过来道:“城东失火了。” 这边刚说完,又有一暗卫快速前来道:“城西失火了。” 城东是富户聚集居住的地方。 城西是贫民百姓们聚集居住的地方。 一东一西,分布在庆云县两端。 而如今的人力,只能够救一边。 沈愿下意识对暗卫道:“你们跟我去城西救火。城东的富户们家中有奴仆,有相对完善的救火防灾的措施。” 城西什么都没有。 秦时松当即跟随沈愿,“所有武刀,随我去城西。” 纪平安、郭明晨和许康符三人是沈愿去哪,他们去哪。 “所有文刀,去城西。”黎宝珠也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选择。 沈愿皱眉沉思,都去城西反而不好。 他想了一下后对纪平安三人道:“哥,你们带一点武刀去城东。那边富户多,我怕有人趁乱强抢伤人。你们有刀,多少是个威慑。城东那边,也不能乱起来。” 纪平安三人短暂的犹豫后,听了沈愿的话。 大局为重。 沈愿又派出去几个暗卫,带着一些文刀和武刀,让他们去城南和城北通知警醒。 满县城的火油,火既然烧起来,就不可能只有城东和城西。 城西。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沈愿等人来的时候,已经是浓烟滚滚,火浪汹涌。 这边居住的人口多,房子密集连成一片,火烧的旺盛。 有不少百姓们逃出来,脸上全都是黑灰,紧张无措的站在夜色之中。 “官爷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寻常见到刀吏害怕腿软的百姓们,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官老爷啊,咱房子给烧了啊!” “家没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弄没了,官老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全烧没了啊!以后日子可咋过,该死的纵火贼,你不得好死啊!” 沈愿听着大家愤怒、惊慌、委屈的控诉,他冷静的指挥文刀和武刀全力拆出隔离带,能少烧一点是一点。 随后组织能动的百姓们去喊其他巷子的人起来。 火势凶猛,只靠着他们眼下这点人,不可能灭掉这场火。 烟雾浓的呛人,许多百姓不是被叫起来,而是被烟雾呛醒。 也好在有人叫起,越早清醒越能够跑出来,远离浓烟。 火越少越旺,文刀和武刀们在滚滚黑烟之中拼命的拆屋舍。 百姓们看着还没有被烧到的房子被拆,心里是一肚子的疑惑和愤怒,不过没有人敢说什么。 沈愿见秦时松他们的体力消耗太快,火烧的更快。 烟雾卷过来的话,被烟呛根本就没办法在拆。 他只能对百姓们大声喊着解释,“诸位!还请诸位帮忙,一起去拆掉那边的屋舍。这样火烧过去,那边没有木柴草顶可烧,火会慢慢的停止!” 沈愿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烟呛到他嗓子里,整个喉咙都疼的要命。 他能明白房子对百姓们的重要性,要他们去拆尚未烧到的房子,不亚于让饥饿的人把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直接倒掉。 就在沈愿以为无法说服百姓们的时候,一个婶子突然出声问道:“官老爷,咱们把那房子拆了,火真的就不会再烧了?” 沈愿没有骗他们,而是实话实说,“如果隔离带拆的够大就不会,不够大的话,还需要再往前拆。” 所有人看向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火焰,这就够了。 有让它能停下的几率,就够了。 “我去帮忙!”那婶子一撸袖子往前跑,瘦弱的身影透着决绝。 “我也去!” “我去!” “等等我!” 有了人打头阵个,后面全都动了起来。 沈愿还以为要再多游说一阵子,没想到所有人全都去帮忙了。 落在后面的老年人们也颤颤巍巍的要过去。 沈愿上前拦住他们,“诸位老者,你们快停下,找个地方歇一歇。” 打头的老妇人激动道:“以往咱们这里有事,官老爷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晚。也不是没有失火过,这是头一回来得这样早,也是头一回如此拼命的救人灭火。” 也正因如此,沈愿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说服百姓们去拆房子。 他们感受到了沈愿想要救人灭火的心意。 看着在火中来来回回的刀吏们,老妇人眼含热泪,“官爷,你看着面善,老人家我壮着胆子和官爷多说两句。要是说话得罪了,求官爷别见怪。我们虽然一把老骨头,也想帮帮忙,不只叫你们忙活。” “若是往后、往后咱这要是还有事,也请请你们,还能来早一点点成不?” 沈愿无法想象之前无辜丧生过多少人,才会让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出这样一番恳求的话。 他只能先安抚他们,让他们放心,先找一个地方待着。 “若是想要帮忙的话,可以帮我一起准备吃食和水。他们都是体力活,需要及时补充食物和水才成。” 老人家们没一个说不的,纷纷点头。 沈愿带着一群老者准备食物还有干净的水,这些也需要去找才行。 就在他带着人往前走时,变故横生。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手中拿着刀,直直的朝着沈愿劈去。 沈愿下意识推开身边最近的老者,以免他被伤到,自己顺势就地一滚,躲过一击。 然而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冒出来,目标正是沈愿。 留在沈愿身边护着的两个暗卫反应同样迅速,与一众黑衣人缠斗。 暗处,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愿方向。 两个暗卫对抗黑衣人越发的吃力,沈愿会些拳脚功夫,但对着那么多拿大刀的人,他也撑不住。 眼看着刀要砍中沈愿的脖颈,两名暗卫被缠住,沈愿也精疲力竭,就连躲开都难。 刀落下的瞬息之间,沈愿脑袋一片空白,最后慢慢汇聚一个念头。 他似乎又要死了。 “阿愿……” 沉闷的声音轻唤,沈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似乎被一个人抱住,刀砍入肉的声音又闷又重,沈愿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黑眸。 抱着他的人带着面罩,露出的眉眼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 而后方持刀砍人的黑衣人突然倒地,吸引了沈愿视线,对方胸口有一支从后穿过大半的箭。 沈愿听见替他挡刀的黑衣人看向地上中箭之人,小声的说了一句,“又输了。” 此前的那声阿愿若说是听错了,那这一声又输了,沈愿听的清楚。 如此熟悉的声音。 “子……” 沈愿的一声子隽哥没能说出口,那黑衣人便紧紧抓着他戴木镯的手腕,沉声道:“不要靠近谢玉凛,我走了。” 宋子隽走的很快,沈愿想要抓住他,抓了个空。 在宋子隽松开的那一瞬,沈愿听见了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越来越近的高马之上,是本该在幽阳替武帝解决北国使臣问题的谢玉凛。 谢玉凛一身黑衣,袖口以护腕束紧,单手持弓,驾马而来。 后面跟着的是谢家的护卫,还有将士。 谢玉凛的马在沈愿面前停下,其他所有人继续向前追击。 火光映照,谢玉凛翻身下马,盯着沈愿看,“受伤没有?” 沈愿摇摇头。 谢玉凛似乎没信,他伸手拉住沈愿的手腕,洁白干净的手套上瞬间染上脏污。 谢玉凛轻轻皱眉,确定人真的没有受伤后,取出帕子替沈愿擦他脏兮兮的脸。 “五叔公不是去幽阳了吗?” “没去。” 沈愿顿了一瞬,“那为何骗我?” 谢玉凛一惯的冷静,看不出情绪,声音淡淡,“诱敌。” 沈愿偏过头,不让谢玉凛再擦他的脸,“敌是宋子隽,对吗?” “是。” 谢玉凛确认了沈愿的猜想。 沈愿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我不问其他,只问一句,你们是不是都在利用我。” 谢玉凛本该脱口而出的话,却绕了好几圈才道:“是。” 沈愿挣脱谢玉凛的手要走,谢玉凛眉间轻皱,“这里危险,你跟我走,洗漱干净好好休息。” “不用了,我是庆云县主簿,这里我的官职最大,得做好表率。” 沈愿拒绝的话让谢玉凛有些莫名烦躁,他道:“这里有刀吏、谢家护卫和将士,不会再有什么事。” “五……凛公子。”沈愿抬头看谢玉凛的脸,一如既往的俊美,冷漠。他压着自己的怒火,“其实我现在很生气,你利用我,还要我如同没事人一样,与之前一般你说什么就听什么,跟着你走吗?” 沈愿深吸一口气,眉间拧起,心绪不平。 “但我知道,你此前帮我也是真。所以我没办法真的对你发火,这不代表我现在能忍受继续面对你。” 沈愿毫不掩饰的对谢玉凛说出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情绪感受,谢玉凛却没有了应对的办法。 他想要将人强硬拽走,可看着沈愿倔强气愤,又带着些委屈的脸,下不去手。 看着沈愿瘦削的背影,谢玉凛握紧手中已经脏掉的帕子。 真生气了。 不叫他五叔公,也不对他笑了。 来通禀情报的暗卫拉回谢玉凛的视线。 “主上,城门口抓到了想要跑的庞丘。宋子隽一行人没能抓住,他们已经出城,暗卫还在追。庆云县内其他地方火势都已控制,没有着火的地方也安排了去清理火油。” “将这些日子收集到关于庞丘的罪证全部呈上去,带人去庞家将所有人都抓起来。庞丘先送去审问,看看有没有没查……” “主上!”又有暗卫前来,对方快速道:“庞丘死了。在带他去衙门的路上,有细作余孽借机刺杀。细作在我等抓住他的时候,已经服毒自尽。” 原本就怀疑宋子隽留了什么后手坑人,这下谢玉凛直接就确定了。 定是留了后手,且这事庞丘还知道。 只是如今人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第82章 谢玉凛带人来的及时,甚至连驻扎州府的军队都被调来灭火救人,庆云县没有真的全都陷入火海之中。 不过城东和城西两处烧的比较厉害。 城东因为富户们宅院够大,火油也是在外面。加之每家每户都备防火灭火的水渠或是水缸,仆从也多,虽然每家都有烧毁但倒是没有谁家全被烧成废墟的。 城西是半个地界都被烧成了废墟,伤亡无数,还在统计。 另外的半个地界有一小半是被强拆了设置隔离带,这才将剩下的地方给保全。 庞县令死了,县丞是庆云县最大的官。 老县丞一把年纪,跟在沈愿后头,走的磕磕绊绊。 “沈主簿啊,这城西的灾民咱们怎么安置呐?” “前些年一直在打仗,国库空的厉害,咱们县衙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灾民这么多,吃的上面怕是也不够的。” “哎呀,还有好多人受伤呐,草药和大夫的人手也都不够呢,这些可都咋整啊。” “沈主簿哇,你别嫌弃我絮叨啰嗦,啥也不懂。以往这些事,咱也没个插手的机会呀。” 老县丞说了一路的话,上了年纪了,走这些路就上气接不了下气,呼哧呼哧的喘。 沈愿已经放慢脚步,他听老县丞话说完了不继续,这才开口说:“王县丞说的在下都有考虑过。灾后重建需要的力量是庞大的,光靠着衙门肯定不行。百姓们比我们想的要坚韧,他们已经在自救。” 老县丞面露喜色,“那感情好,咱们就省事了,只要叫刀吏们盯一下别叫盗贼嚣张就万事大吉啦。沈主簿累了不?咱走到这已经够了,回去歇歇吧。” 见老县丞还是以之前的想法态度来对待,沈愿也没说什么,这一把年纪了想让他改都难。 “只靠衙门不行,只靠百姓们自救也同样不行。衙门万不可袖手旁观,我们要帮助百姓们一起,官民齐心,才能更快更好的将城西建立起来。” 王县丞嘴角一抽,没想到沈愿年纪轻轻官腔是打得一套又一套,嘴皮子如此利索,不愧是说书的。 “依我看啊,有刀吏们盯着一下盗贼就够了。”到底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事,王县丞还是想要多争取一下,“以往遇到差不多的事,庞县令也都是这么做的。这回受灾面积大,吃的上面衙门缩减下用度给他们发点粮食。再多的也没有,毕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后面上头还得追责呢。” 一想到这个王县丞皱巴巴的老脸更苦了,上回上交了一个私盐矿的事嘉奖还没下来,甜头都还没尝到,就得吃个大苦头。 他这命啊,真是太苦了。 心里哭完自己命苦,也不忘骂庞县令两句,死了还给他添堵。 沈愿哪里不知道王县丞是想躲责任,不想麻烦。 按着律法规定,也正如王县丞所言,不是天灾的话朝廷赈灾确实没有。人祸造成的灾比起天灾毕竟规模不大,都是靠当地自己解决。 就算是朝廷给赈灾,也没官员真敢上报,和政绩升迁挂钩的事,能隐则隐。 庆云县的这场人祸,老百姓们也不想发生,难不成就真的把一群受灾的百姓丢下,叫他们自生自灭? “王县丞若是没有心力的话,后面的事情我来管就好。”沈愿当了主簿,没遇到事情还好,如今遇到了他便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王县丞是巴不得,立即道:“好好好,听闻沈主簿是凛公子推荐来的,果然是有魄力啊!” 听到谢玉凛,沈愿心下一沉,说不上来的闷。 城西灾后重建之事彻底落在沈愿头上,王县丞说不管就真的一点也不管。 不过他有一点好,那便是沈愿在城西重建之事上不论做什么,他一概不问。 衙门的刀吏们被安排出去,粮仓也被放开,刀吏们因为在外帮助重建,沈愿让他们直接在外面吃,不再来回去公厨。 公厨那边少一群刀吏去吃,收入是直降谷底。 那边的负责人急的去找王县丞,要他管一管沈愿。 王县丞也是一句话:那不都是为了城西重建嘛,你要是比沈主簿有法子,那你去重建,我叫刀吏回公厨吃饭。 一句话噎的人没话说。 正如王县丞所言,衙门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 亏空比想象的多。 沈愿都没办法想这县衙里的各个官员,到底都贪了多少。 吃饱才有力气干活,没吃的可不行。 城西的百姓们看着越来越清的粥水,他们都自发把厚一点的粥给刀吏们。 秦时松看着他们和百姓们手里两碗不一样的粥,心里很不是滋味。 黎宝珠捧着满当当的粥碗,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秦时松走过来,伸腿踢了一下黎宝珠脚尖,“累了就回家休息,搁这哭个啥?” “谁和你一样是个铁石心肠。”黎宝珠不满的回踢回去,眼睛哭的红彤彤的,低头看着碗里的粟米粥,带着鼻音道:“他们自己个儿都吃不饱,还给我多的。说我们辛苦,不能饿着,他们饿习惯了不觉得饿。他们都瘦成啥样了,我比他们胖一圈,咋还叫我多吃呢。” “还说感谢我们,说以前都他们自己来,没想到我们这次会来帮忙。”黎宝珠说着说着又哭了,“你说我以前咋就没来帮过他们呢?” 秦时松自小就在村子里活,后来去了一趟战场,底层的世界他待的久,看得透。 老百姓说白了,就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仅此而已。 上面当官的再怎么折腾,为名利如何争夺,他们不在意。 给他们一点好,就能一直记着,说是个好官。对他们坏吧,也能忍着,因为要活。 秦时松喝了一碗稠粥,没有推拒。 他喝了,就是应下,不把城西建好了,他不会离开。 “你看粥能看出个花来,赶紧喝了来干活。” 黎宝珠一听有道理,捧着粥碗一边哭一边呼啦啦的喝。 翌日,衙门粮食眼看要告罄。 谢家在城西设置了粥棚,虽说都是陈年粟米,粥也没有多稠,不过比起之前的要好很多,每人还能有个粟米窝窝吃。 来粥棚这边的是谢玉凛贴身小厮之一,落云。 见到沈愿,落云立即取出一个食盒,笑的像一朵向阳花,“沈主簿,这是从幽阳那边快马加鞭,水陆两行,好不容易送来的点心。凛公子特意叫我拿来给沈主簿尝尝。” 沈愿看着精致的食盒,“多谢凛公子美意,我不爱吃甜的。” 落云嘴角的笑僵硬住,他见惯了和善活泼,说什么都笑着点头的沈愿,如此坚定拒绝的沈愿还是头一回见。 “啊,不喜欢吃甜的啊,那、那不吃吧。”落云悻悻的把食盒放回去,“那沈主簿喜欢吃什么?” 沈愿直言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喜欢吃。今日的粥棚,多谢凛公子。” 落云看着沈愿的背影,长长的叹一口气。 公子说的没错,这是真生气了。 黎宝珠盯着谢家的粥棚看了一阵子,晚上回去,就把自己的小金库搬空了。 他心疼的抱着自己的小金库哭一宿,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双核桃眼,叫他爹娘拿钱去买粮食,在城西设置粥棚。 柳家和许家缓过劲来,也在这日开始搭建粥棚。 他们起初为的是沈愿,知道沈愿管理城西的重建,而粮食短缺他们两家想叫沈愿能轻松一些,不叫沈愿在这点事情上焦愁。 可等来了之后,他们逐渐被城西的氛围感染。 百姓们奋力的扛着木头运输,有人累的险些摔倒,边上路过的刀吏出手迅速,直接扶住。 还有百姓们会给刀吏们送水喝,和他们笑着说话。 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个个手里都力所能及的拿着东西,帮着收拾废墟。 无意撞上带刀的刀吏,仰着头看去,不是畏惧害怕,而是一边摸自己的脑袋,一边摸刀吏被撞到的地方,问疼不疼。 刀吏会摸小孩的脑袋,让他们小心,随后继续忙活。 柳如风和许掌柜看着城西的一幕幕,总觉得他们不是在庆云县。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场景,原来刀吏也不是凶狠无常,原来百姓们也可以不那么的害怕刀吏。 大家是可以为了同一件事,一起努力,坚持。 县城里,一队负责从山上砍木头的百姓经过城门。 沈愿最近因为庆云县被烧,还要重建城西,《剑客》的说书只能暂停,平时在茶楼里听说书的茶客们也没得新书听。 他们大多数都住在城东,家中多多少少也遭了灾,不过人力物力财力足,修缮起来也快。 有几个富户闲来无事,决定几家一起带着家眷去城郊秋游。 “前面怎么不走了?” 马车突然停下,后面的也走不了,车上的人不由探出头来询问。 车夫道:“有一群人扛着木头在过城门,比较多,还需要再等等。” “诸位加油啊!我们扛了一路,再坚持坚持就能到城西。这些木头都是咱们要用来盖房子的,大家伙坚持住,往前走!” “走!” “好!” “嘿!嘿!嘿!” 扛木头的汉子们已经累的不行,全靠一口气撑着。 木头的重量犹如千斤,沉甸甸的压在他们身上。可一想到这是为了重建他们的家,不管再累再苦,齐齐咬牙坚持。 他们的声音传到了停车等待的富户们耳中,马车里,一个姑娘突然道:“爹娘,你们说他们这样像不像《剑客》里面,清雨姑娘劝说各个门派弟子们挖地道啊。” “明明很累,但为了一线希望,为了活着,全部都拼尽全力。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为了那同一个目标。” 夫妇二人闻言一想,还真是这样。 犹记得当时听到这一段的时候,那会茶楼里的众人心气也被点燃,也都不由自主的出声,喊着努力坚持,就快要看到希望,就快要逃出去了。 最后一行人不负努力,终于靠着自身的力量,改变必死的结局成功出逃后,茶楼的大家伙也跟着一起高兴兴奋。 “娘,我想帮帮他们。”姑娘道:“那时候听《剑客》我就想要帮帮清雨姑娘他们,可惜我没办法进书里。但眼下,城西就在眼前,我想帮帮他们。”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成,说一声咱们不去城郊了,回去合计一下送些什么去城西。” 他们说不去,其他的几家富户连忙询问缘由,待众人知道缘由之后,没多犹豫也说不去。 几家人继续凑在一起,不过这次是共同商议如何帮城西。 沈愿发现,越来越多的富户出现在城西。 粥棚、窝窝棚、还有提供衣物、草药的草棚越来越多。 穿着各不相同的家仆衣服的人也越来越多,不是在草棚里干活,就是帮着一起搭建屋舍。 沈愿甚至还看见了衣着不菲的妇人和小姐们,她们在帮着城西的妇人们看病问诊。 富户们看见沈愿,远远的就会打招呼。 问一问什么时候能再说《剑客》。 沈愿笑道:“有你们的帮助,《剑客》很快就会再见面。” 沈愿没有说假话,有这些人的物力财力人力的支持,城西的建设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人是会受环境感染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其他没有参与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参与其中。 到后面,城西的建设,甚至是庆云县生活着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出了一点力参与进来,添砖加瓦。 就连王县丞家中都弄了个粥棚,对外放了两天的粥。 公厨那边也不再说沈愿不叫刀吏来吃饭,负责人寻思着没有刀吏来吃干脆就带着厨子全去城西,给做了好几顿菜。 对于城西的老百姓来说,公厨的厨子手艺再差,那也是加了盐的菜,都是好吃的。 搞得这群厨子真以为自己的厨艺了得,飘的不行,打菜都比最开始的时候多。 聚集全县之力建造城西,月余已经有了些模样,有一部分人都住进去,剩下的一部分也快了。 沈愿忙活一个多月没怎么停,本来就瘦,如今更瘦。 沈安娘每天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他吃也没用,就是不长肉,急的沈安娘觉都睡不好。 “小愿啊,姑姑怎么瞧着你又瘦了?” 沈愿回家迎来的就是沈安娘这句话,沈愿道:“瘦是因为城西的事情太忙了,现在那边也差不多,后面没那么忙,会慢慢长肉的,姑姑你别担心。” 沈安娘也只能点头,“姑姑今晚做了好多肉,你去歇歇,好了喊你吃饭。” 回到屋里,沈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能用这种规格匣子的只有谢玉凛了。 这些日子里,落云一直在城西粥棚,但自从第一次后,就没有再给他带过吃的。 后面更是话都说的少,一是沈愿太忙,二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木匣子的出现,让沈愿刻意抛诸脑后的事情,不得不再拿出来面对。 他不是一个会躲避的人,只是他真的太讨厌欺骗利用。 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书写满满当当的布帛。 沈愿第一眼便被内容吸引。 是关于宋子隽的身份。 宋子隽是西月国皇室培养的细作。 他们这样的人,自幼便被秘密培训,不论是身手还是计谋都是数一数二。 等到了合适的年岁,便会分散各国执行任务。 宋子隽是那批细作里的佼佼者,他便被派来武国。 各国细作在其他诸国都有安插数年之久的暗桩,这些暗桩生活在诸国,如果当地的普通百姓一模一样。 甚至有的已经待了好几代人,只为帮着本国的细作落脚扎根,不叫官府怀疑其身份。 宋子隽在武国的身份就是战乱失去所有亲人,孤身四处游历,因天资聪颖靠着一些计谋手段,做权贵门客一步步往上。 直到被谢玉凛注意到,收入麾下。 只是宋子隽没想到自己无懈可击的身份,却还是让谢玉凛产生了怀疑。 更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的这么快。 谢玉凛在布帛中写了一些为何会利用沈愿的缘由。 沈愿盯着那几行字看。 因谢玉凛发觉宋子隽想要找到他的弱点,所以前期故意让宋子隽误以为他对沈愿优待,与旁人不同。 宋子隽因此接近沈愿试探。 而此其实也是谢玉凛的谋算之一,他就是想要宋子隽这样的人靠近沈愿。 结果也如谢玉凛所料,宋子隽对沈愿不一样。 本来应该成为谢玉凛的弱点,反倒成了宋子隽的弱点。 谢玉凛写明,私盐矿背后之人与味鲜居背后之人是一样的,全都是宋子隽。 他在武国蛰伏已久,一直以来帮着权贵做事,渗透很深。 即便是庆云小县也有他的据点。 此番来庆云县,就是为了想办法逼宋子隽露出马脚,端掉一直以来为他源源不断提供钱财的私盐矿还有味鲜居,永除后患。 沈愿看完后,完全明白了。 仔细想想,宋子隽中途被派回幽阳,那段时间谢玉凛对他就很好很好。 所以,这些都是为了让宋子隽以为自己不在的时候,谢玉凛对他的好是真心实意的。 让宋子隽相信,谢玉凛是真的看重他。 因此,宋子隽会为了想要拿捏谢玉凛的“弱点”,而想尽办法靠近他。 可宋子隽没想到,谢玉凛因为了解宋子隽,知道宋子隽会因为靠近他,而真的想做朋友。 细作产生感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致命的。 沈愿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把可以要宋子隽命的刀。 所以,大火那一日,谢玉凛是为了逼宋子隽现身救他,一直带着人藏在暗处等待是吗? 沈愿放下布帛,有些明白宋子隽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玉凛,真的是太危险了。 他这个人,似乎真的没有感情。 如同最开始见面时的感受一样,像一块寒冰,像无法靠近的山巅,没人能明白他,没人能得到他的眼神,没人能被他在意。 沈愿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准备把布帛放回匣子里时,才意识到布帛上的字体很熟悉。 是他日常书写时喜欢用的行书。 沈愿眉头一皱,一把将布帛塞进匣子,啪的一声关上。 又在用这些小伎俩,想让他心软? 谢家祖宅。 谢玉凛正在听暗卫回禀沈愿的近况。 暗卫将熟悉的木匣子奉上,低着头沉声道:“沈主簿将木匣子扔了出来,叫属下等人拿走。还说以后都不准往他的屋里放任何东西,又叫属下问问主上,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暗卫护着他。” 顿了片刻后,暗卫继续道:“沈主簿最后说,纸就当做是他欠主上的一切还清。沈家的发展他会用别的方式,以后不劳烦主上了。” 谢玉凛指尖摩挲着木匣子表面的雕花,垂着眼眸,看不清喜怒。 暗卫和贴身小厮们呼吸放低,屋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玉凛淡淡出声道:“让暗卫撤下一半,另一半注意隐匿气息,别再被他发现。” 暗卫连忙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 天气越来越冷,空中飘起小雪。 田地里的事情也都忙完,大树村的村民们盘算着要去县城里找活干。 在年关之前再赚一点,过年了也能吃顿饱饭。 城西已经重建完,沈愿手里的事情全清,也开始恢复《剑客》的说书。 五虞山上,比武台混乱一片。 运用了内力的人,全都爆体而亡。 韩影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四个人,后来大家发现不对劲,这才叫停不让用内力。 可如此事态,究竟是因何而起,众人没有任何头绪。 就在此时,各个门派中发生了内乱。 同门弟子突然出手,杀了最近的弟子。 一番激斗后,各门派惨败,他们不能运用内力,只能被歹人控制。 这些动手的人,原是邻国皇室暗卫,易容混入其中,就是为了得到《心经》。顺便毁掉武林里的各个门派,使其门派断代。 赵家姐弟与韩影在比武台附近遇到,他们装作也不能用内力,被这群人全部带走,关在五虞剑派山顶的大堂之中。 里面全都是各个门派的人,韩影看到了他的师父和师叔。 他带着赵家姐弟挪过去,韩影轻轻叫一声师父、师叔。 二人睁眼,看韩影的眼睛便一下子认出,“你小子怎么在这?” 韩影说明缘由后,请赵月给二人诊脉,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内脉被封,用内力的话会爆体。不过我以银针灌输内力扎针的话,能够疏通,就是需要时间。” 赵月的话给了二人希望,韩影让赵月放心做,他负责守卫。 几人准备悄悄远离人群,韩影的手被一个老道士抓住。 正是五虞剑派的掌门人。 鹤发童颜的老者笑眯眯的问韩影,“小友不知可否帮一个忙啊?” “前辈请说。” 老者将一张布帛塞进韩影的怀中,“请小友务必保全此布帛,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将其拿出来。作为感谢,这布帛上的东西就送给小友吧。” 韩影大概猜到是什么,他道:“我替你保管,危机解除后,来找我拿。” 五虞剑派掌门人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随后,五虞剑派的长老连同掌门全都被带走。 走之前,掌门无意看一眼韩影,在敌国暗卫注意不到的地方,对他轻笑一下。 这一走便是凶多吉少,韩影有心想救,却也无可奈何。 赵月正在用内力偷偷为韩影的师父和师叔疏通被封的内力,她额头渗出汗来,消耗颇大。 韩影时刻注意周围,隐约间能够听到敌国暗卫用刑的声音,还有五虞山长老们的惨叫声。 沈愿说到这里,声音隐忍又纠结,连同着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走,师父和师叔还有赵月姐弟两都危险。 不走,五虞山的掌门和长老们危险。 当真是左右为难,侠义心肠之人,哪里能受得了这些呢。 沈愿的声音继续,故事也在继续。 韩影极力忍耐,逼自己冷静。 他就算是出去,也救不了人,反而会将他自己暴露,最后真的就全军覆没了。 就在此时,韩影又听到一点动静。 是从大堂后面传来的。 柳清雨带着一群人途中遇到陆水覃和陈然风,一行人来到五虞剑派的厨房里大吃一顿。 吃饱喝足后准备去比武台,结果那边没动静了。 有人溜到前面打探,带回消息说是所有人都被关在了大堂里面。 柳清雨等人直觉事情不对劲,便偷偷藏在大堂巨大的雕像后面观察。 找了半天终于看到韩影,柳清雨学老鼠吱吱吱叫半晌,好不容易引起韩影的注意。 “你们咋都被关起来了?” 柳清雨总算和韩影说上了话。 韩影说明缘由,柳清雨看一屋子的人,不理解道:“咱这么多人,还能叫他们那点人给抓住了?” “大家不能用内力,打不过。”韩影给没有习武的柳清雨解释。 柳清雨道:“没有内力,那有外家功夫吧。不过就是不能飞檐走壁,十个打一个还不能打?更别说武器都还在自己的手里,比赤手空拳又好许多,咋就打不了了?” 韩影一愣,随后道:“你说的对啊。” 长期习武的思维让他都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没了内力,又不是没了手脚。 “也别担心他们打着打着下意识使用内力。”柳清雨清楚的说:“这玩意一用就炸人,他们会比任何时候都小心着不用。要是真用了要炸体,那还能赶紧抱着个敌国暗卫,连着一起炸飞。” 韩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你说的对!” 柳清雨计谋再度被认可,嘿嘿的笑两声,“我这里还有一帮人呢,刚吃饱,一把子牛劲没处使。你趁着五虞山的那几个挨打,敌国暗卫没空管这边,赶紧去和大堂里的那些人说。” 茶客们听到这里,纷纷被柳清雨震惊住。 别说她话糙理不糙,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惊人,但也似乎一个比一个管用。 总得来说,这位清雨姑娘的想法,就是干,就是向前冲。管他发生啥了,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就都不是事,总能解决。 成了就赚到,不成也不过就是最开始的结局。 大堂里各个门派的人都被说动,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万一就能活呢! 在韩影、柳清雨二人的主导之下,各个门派全部动了起来。 而柳清雨带来的那一拨人,混在其中,脏的出众。 茶客们听到这里不由欢快一笑,随之便是一场精彩的打斗场面。 韩影的师父和师叔在紧要关头也成功疏通经脉,二人抽出佩剑,开始开大。 韩影同样将剑舞出残影,陈然风、陆水覃也有内力,几个有内力的人在前面顶,其余的人全部十人十人一组,抱团逮着一个暗卫攻击。 正如柳清雨所言,没有内力他们还有外家功夫。 刀枪剑戟实打实的缠斗,大堂里一时间成了战场。 沈愿的声音加速,各种招式层出不穷,“一招蛟龙出水的剑势击出,敌国暗卫刚要隔档,另一边一招气吞山河的刀势便直接劈来。敌国暗卫运气以轻功快速闪躲,一声‘钩锁’,长鞭破空而出,将敌国暗卫的小腿勾住,对方直接摔倒在地。” 被刑讯逼问的五虞山掌门看着不远处的打斗,笑了笑说:“各个门派弟子们使出看家本领,此时何尝又不是在比武。” 其他几个被绑住的长老们都无语的不行,还有心思想这些呢。 五虞山一役,最终以各派侠士险胜。 惊堂木一拍,茶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以劣势赢得,就是要这样不怕输,不放弃!” “各个门派的不同外门功夫也是精彩至极啊。” “如此来看,即便是不用内力,外门功夫也很厉害。我等不能习得内力,这些外门功夫是不是能够习得?” “你要去习武?这可是苦得狠嘞。” “若是能学剑,就是再苦,我也能吃得。” “还学剑?谁不知这是权贵才能用的。” “可惜啊可惜,可惜了不是《剑客》中的武国啊。若是如此,咱说不准不仅能习剑,还能有内功呢。”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畅想,沈愿在人群中看见纪平安,也没管后续打赏的事,直接去找纪平安。 “哥你怎么来了?” 纪平安和沈愿一起往外走,去说书工会。 “刚从码头回来,顺便来看看你。”纪平安道:“陛下下了急诏,要五叔公快点回幽阳。” 经过上回,沈愿这次有些不大相信,“真走了?” 纪平安肯定道:“嗯,我去送的人,亲眼看着上船,又看着船开走的。” 到底走没走的怕是只有谢玉凛自己清楚,沈愿没再说什么,也没必要知道。 陛下如此急着诏人回去,想来也只有一件事,沈愿问道:“北国那些使臣这么久了还没走吗?” 提起北国使臣,纪平安冷哼一声,“不仅没走,又来了一批。这次说是要和亲,咱们陛下闺女才五岁大,和亲的话只能从世家里面挑。这会各个世家里姑娘们吓的都睡不着觉呢。” “谢家那边有意让我姐姐的女儿入选,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人送过去,哪里有命活?” 党政局势,诸国图谋,沈愿看不明白。 但他知道,和亲一事,是拿女子性命换取一时宁静。 若是两国商量好,便是谁也无法撼动了。 纪平安人在庆云,就算是在幽阳,他也没那个能力让谢家人改变想法。 这件事,他也只能等消息。 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事能问问,纪平安问道:“小愿,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和五叔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然以沈愿的脾性,他肯定会去送人离开的。 五叔公也不可能会让他带话给沈愿说走了。 细细想来,近两个月来,沈愿确实没有和五叔公有什么联系。 之前城西那边忙还好说,如今不忙了,连人也不送。 “还有,那宋子隽人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多日不见,还怪想的。”纪平安还记着宋子隽之前和他抢沈愿床榻睡觉的事,忍不住暗戳戳的说:“他这人也真是的,城西出事的时候也没见个人影,虽说和他没关系,可好歹和你是好友,怎么也不来看看你。” 沈愿闻言心说哪和宋子隽没关系,关系可大了,就是他叫人放火烧的。没人影还不是因为人放火跑路了…… 想了想,也没什么可瞒着纪平安的,干脆直接告诉他。 二人到了说书工会,沈愿带纪平安去他平时写书的屋里,和他说明了缘由。 纪平安听的呆在当场。 见沈愿神色落寞,他当即反应过来,拍拍沈愿的肩膀,搂着人保证道:“小愿你放心,哥绝对不会这样对你,永远不会利用你。” 沈愿靠在纪平安肩膀上点点头。 纪平安越想越气,左右无人,他也大着胆子说了,“你也别为了五叔公这样的人太难过,他连自己心上人都能说抛弃就抛弃,更别说你一个没关系的人。” “那宋子隽更是,细作从小培训,是不能有感情的。他们这些人都与常人不同,宋子隽对你好歹有些真情在,这事咱看开些。反正后面再也见不着了。” 沈愿觉得有道理,有平安哥的安慰,他心里残余的难过也消散的差不多。 反应了一会后,沈愿才反应过来纪平安说的细节处,他继续靠在纪平安肩头,随口问道:“凛公子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哥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他抛弃了心上人。” 纪平安哼道:“我可太知道了!” “你记得陈家不?” 沈愿点头,“记得啊,茶商陈家。不是说因为牵涉私盐,早就被抄家,送幽阳那边审去了吗。” “没错。”纪平安声音压低,“他家那个嫡次子陈雨叶,就是五叔公的心上人。好家伙,之前疼的眼珠子一样,县衙牢房刚进去屁股没坐热就给接出去。可后面说把人送幽阳杀头就送去杀头,愣是一下也没救,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平安啧啧两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是不是特狠一人?” 沈愿眨眨眼睛,抓取纪平安话里的信息。 嫡次子? 他坐起身,也很吃惊,“谢玉凛他喜欢男人?” 纪平安点头,“没错。” 沈愿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问纪平安,“陈雨叶不是有妻子孩子嘛?” 纪平安神神秘秘的说:“是啊,五叔公就是喜欢这样类型的。要年纪大一点,有妻子孩子的。好这口,没办法。” 说着沈愿想到什么,“哥你上次和我说的长辈,是谢玉凛?” 纪平安轻拍沈愿的肩膀,“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83章 年关将近,《剑客》的故事也入尾声。 书中柳清雨留在五虞山,她被五虞山掌门收做亲传弟子。 五虞山的长老们纷纷扶额,这女子是个不遵常理的,他们掌门也是一样。 两人成为师徒,往后五虞山怕是安宁不了。 此番武林大会最终没有选出武林盟主,《心经》的归属则是由各个门派留一些人手下来,共同看护,等到下一届武林大会时择选出盟主之位交由盟主。 敌国的暗卫们被五虞山弟子们押送官府,由官府审讯是否有其他针对武国的异动,可加强防备。 韩影五人继续一路向北,连绵的山川、草原、沙漠…… 一幕幕广阔辽远的景象铺就在茶客们眼前。 他们跟着沈愿的声音,见过连绵群山的飞鸟,辽阔草原上飞驰的骏马,黄沙漫天飘摇的驼铃…… 结识了山中隐居的刀客,草原上对抗权贵劫富济贫的马帮,沙漠里给迷失在沙漠中的人们一线生机的侠客。 还有混乱的国土边境,产生的灰色交易地带,那里挣扎求生的两国百姓。 茶客们听着他们的日常,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 大家都是在尽可能的活着。 韩影是在黄沙飞舞的边陲小镇遇见了凌风。 他已不再年轻,发丝间掺着半白的头发。 小镇的所有人都叫他凌大侠,谁家有什么事,都会请凌大侠帮忙。 陆水覃和陈然风看着凌风帮老妇人扛重物,帮孩子从树上拿风筝,帮受欺负的少年撑场子,帮被偷了钱袋子的人找回钱袋…… 二人不解的问凌风,“凌大侠,你不是想要闯荡江湖,成为大侠吗?为何要在这里待着,每天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说着话,凌风眼疾手快,替陆水覃打掉了不远处扔来的沙包。 他将沙包扔回去,叮嘱孩子们小心点玩,随后才回二人问题,“行侠仗义,不分事情大小。帮村民打跑匪寇是侠义,帮搬不动东西的村民搬东西也是侠义。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 陆水覃问道:“那凌大侠你当初为何不留在柳安县?那时候被你救下的那些人,应该也需要你。” 凌风垂眸,许久后他叹道:“那时的我太假了。满脑子的行侠仗义,可本质上是想名动江湖,让江湖上能有我凌风的名号。我出了柳安县,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回去。江河湖海,如此广阔,无边无际,自在逍遥。它们吸引着我,我的私心也是。” “那时候,你没有想过柳安县被你救下的那群人,没有你的庇护,或许没有办法独自生存吗?”陈然风问道。 “想过。”凌风看向二人手中的剑,问他们,“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愿景,一边是不知时日的枷锁,你们会如何选?” “是人就会有欲望,人无法抵抗自己即将实现的梦想。越是禁锢,越想逃离。”凌风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我那时候,是这样想的。” 后来经历种种,他内心的不安与愧疚越来越深。 最后他将步伐停在这座边陲小镇。 凌风直面自己人性之弱,也直面自己的欲望。这些构造了最本质的他。 只是人的选择影响的不仅仅只有当下,还有遥不可及的未来。虽已行至万里之外,可自始至终,凌风都没能真的离开柳安县。 以至于他没有完成自己的历练,也无法回合一剑派。 沈愿声音沉沉,带着些遗憾,将故事继续,“韩影没有对凌风做任何的评判,只是告知凌风柳安县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有师父让每一个下山的弟子,都找一找凌风。有的在柳安县遇难,有的逃离,有的没有经过柳安县。” 凌风没想到自己当初的离开,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一想到有同门因为找他而遇难,凌风心中的自责就更甚。 找到了凌风,韩影也算是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事情。 五人站在小镇城门前,看着黄沙漫漫的前路。 陆水覃问道:“凌大侠这样,还算是侠者吗?” 不等韩影回答,就见两个妇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人哭的很凶,另一人安慰道:“嫂子你别担心,咱们去找凌大侠,小沙肯定能被救回来。上回老张叔家的孙子也掉那洞里去,凌大侠就把人弄上来了。” 哭泣的妇人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当真?” 另一妇人狠狠点头,一点不掺假,“自然!凌大侠可厉害了,直接带着娃飞上来的!你放心!” 两个妇人步伐很快,越走越远。 韩影道:“于我而言,算。对于曾经被大师兄帮助过,救过的人来说,活下来的那一瞬间,大师兄就是救他们于水火的大侠。即便不是救他人,只是救自己,让自己存活,自己便是自己的侠。” “诸多定义,全在人心的一念之间。” 陆水覃缓缓点头,至少凌风是这个边陲小镇的凌大侠。 他道:“韩兄弟,我们后面去哪?” 韩影道:“将大师兄的消息找人送回门派,继续游历,我要走过诸国,行侠仗义。” 赵月紧随其后,“我跟着韩大侠一起走诸国,我想看一看其他地方的医术。” 赵凡立即道:“我也一样。” 陆水覃与陈然风对视一眼,随即笑道:“我们一起游历诸国,惩恶扬善,行侠仗义!” 黄昏落日,飞沙卷起。 韩影抱剑,勾唇一笑,“启程!” 故事在此落下,而那自称江南六侠,实际上却只有五人的队伍,依旧在未知的世界里,继续行侠仗义。 未来的某一日,第六侠会与他们再次相遇。 属于《剑客》这个故事最后一声惊堂木声落下,茶客们有一瞬间的恍惚怅然。 这个故事里,他们见到了太多不一样的风景,体会了江湖侠义,快意恩仇。了解何为剑客,被韩影的剑术惊讶,对武术与侠义都生出无限向往。 也从江南六侠的种种事迹中,见到了生命的力量。那么多挣扎求生的人,那么多不在意其他,只想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侠者。他们的许多想法,似乎也随着故事的发展在慢慢改变。 最后一场的打赏,是除了第一场外最多的一次。 纪家茶楼的《剑客》沈愿说完了,他也没闲着,准备将《剑客》也弄一个更通俗易懂的删减版本,让说书人在街头巷尾说。 谢家暗卫在街头巷尾说了三轮《人鬼情缘》后便不再继续,现在还在说的,都是听了他们之前说故事,凭借自己记忆继续说,混一口打赏的饭钱。 不过到底是没有培训过,故事记的也不全,说的每一遍细节处都对不上。 但对普通老百姓们而言已经够了,他们能有得听就比之前什么也没有强。 纪家家仆们需要在茶楼茶馆里面跑,沈愿想着招募一批新的说书人,专门在街头巷尾说书。 旧事不入新年,简易版的《剑客》、招募新说书人、《剑客》画作还有准备上新角色木偶这几件事,都得在年前搞完。 沈愿虽说不用再去茶楼说书,但他比平时更忙了。 好在有纪兴旺在,招募之事可以交给他去做,还有角色木偶之事他也能去盯。 沈愿怕冷,天冷了又不用说书就猫在家里修改故事和画画。 有纪兴旺盯着说书工会,郭明晨和许康符盯着衙门,他也不用操心。 闷头苦写了三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被沈安娘拖出去晒太阳,顺便将他屋里的那些竹简也晒一晒。 沈愿觉着自己是该动一动了,便招呼几个弟弟帮忙一起。 沈西屋里头的竹简、布帛也不少,全是宋子隽给他的。 宋子隽刚走的时候,沈西也问过沈愿知不知道他师父去哪里了。 沈愿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有选择瞒着沈西,在第二日他认真的将宋子隽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沈西。 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爱粘人的沈西,消沉了好几日,一直没个笑脸。 沈安娘还以为孩子身体不舒服,急的不行。 沈愿那几晚每天都陪着沈西一起睡,一遍遍的告诉他,大哥不会走。 情绪恢复后的沈西,再没有提过宋子隽。 也依旧如初,总是笑嘻嘻的爱粘人。 但沈愿发现,沈西每天晚上都会看很久的竹简,他练习的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勤。 甚至还拉着沈东和沈南也认字,就连沈北他都没放过,叫最小的妹妹坐一边看着。 识字是好的,沈愿便由着沈西做。 这两天他自己在家上午改故事,下午画画,还会把几个小的拉过去教他们画两笔。 技多不压身嘛。 哥两屋里的竹简、布帛不少。 沈愿那基本都是《人鬼情缘》还有《剑客》的全文手稿,堆山码海,摆出来相当壮观。 他在木箱子里继续掏,掏到一个卷轴画布。 沈愿神色微微一变,就算是不打开,也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 玉兰树下,熟悉的如玉容颜,仙姿飘逸。 是沈愿给谢玉凛画的画。 他将谢玉凛不可靠近的疏离与冷漠,化做仙人之姿,淡漠疏离之间又多了一些缥缈之感。 当初为了画好这幅画,为了画出心中的感觉,他耗费了许多时日。 只可惜没能送出去。 应该也没机会再送出去了。 沈愿将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似乎在生气,将画轴往木箱子里塞了又塞。 又过几日,沈愿将马套上板车,拉着改好的《剑客》去说书工会。 纪兴旺前来汇报招募的情况,还有角色木偶的进度,顺便将《剑客》打赏榜给沈愿看一下。 沈愿看着榜一的名字,眼睛下意识瞪大,奇怪道:“榜一怎么是谢玉凛?” 第84章 纪兴旺看向打赏榜说:“那天你说完书走后,有个自称是谢家小厮的给了二十个金饼子,说是打赏。” 和第一次一样,纪平安让纪兴旺把谢玉凛给的二十个金饼子全都给沈愿。 “那些金饼子我都装在匣子里收好了,小愿你今个儿回去带走?” 晚上回到家,沈愿看了会一匣子满满当当的金饼子。 然后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将之前拼命塞进柜子最里面的画卷给找了出来。 把金饼子放进画卷待的位置,又费劲巴拉的将竹简放回去。 第二天,沈愿带着装画卷的木盒去衙门找纪平安。 “哥,你能让谢家的船将这个带给谢玉凛吗?” 纪平安道:“五叔公不是给你安排了暗卫,你让他们送的话,估计更快。” 沈愿抱着木盒,下巴放在盒子顶端,“我之前叫把人撤了,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在,估计是那次说完就撤走了吧。” “也就你敢这么和五叔公说话了。”纪平安无奈的接过木盒,他给沈愿提醒,“我能托谢家商船带,不过东西不保证能交给五叔公。你也知道五叔公的身份地位,商船的那些其实并不能接触到他。最多是送到谢家,然后在库房里面待着,不见天日。” 沈愿点头,“这样也成。” 纪平安揉一把沈愿脑袋,“孩子心性,气性还挺大。要不是你年纪小,就你这样耍脾气,五叔公肯定不会放过你。听哥哥的,以后别去招惹他老人家。” 沈愿脸上扬着笑,“那肯定惹不着了,他在幽阳,我在庆云,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不知道西游记的纪平安轻笑一声,“哪有你说的这么远。” 沈愿倒是眼前一亮,咦……他下一个故事似乎可以写关于神仙的。 正好《人鬼情缘》里涉及地府的一些相关,也可以在这个故事里面完善,不过具体要怎么呈现,还需要再仔细想想。 把东西交给纪平安,沈愿又去看看郭明晨他们那边有没有需要他的。 眼下要到年关,衙门里面也很忙。 郭明晨和许康符还真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等着沈愿来商量。 “往年年关衙门会有节礼,但拨的款没有真的换成节礼分散下去。款项大头是给庞县令,剩下的一点是衙门里其他的文官分。今年的这笔款项,是继续批下去,还是卡掉?” 庞县令死了,庞家也被抄家倒台。 庆云县的势力在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了一番洗礼。 沈愿道:“往年都往上报,今年不报也显得怪。不过今年这部分钱就全部用在买节礼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咱们这边正好是管这些,等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采买。” 郭明晨二人没有异议,当即说好。 解决完衙门的事情,沈愿骑马赶去说书工会。 昨天和纪兴旺说好了,今天要看看新招募的说书人。 纪兴旺严格按着沈愿的要求,找的人首先看人的品行,再看性格,最后看能力。 三者都要兼具,缺一不可。 因沈愿年纪和性别上面没有卡死,这会入目所及,不少头发半白的,也有好些看着年纪就很小的。 男女都有。 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反而少。 纪兴旺提前和沈愿解释过,“年青的符合要求基本上在各个铺子里都有活干,咱们说书这行当毕竟才刚开始,在路边上说书,觉得不稳当。他们这个年纪有稳定活做,肯定会想稳妥些,一大家子人要养呢。其他的吧,那三项多少又有点不符合要求。” 沈愿清楚大家的顾虑,新出来的行业最开始确实是如此。 都是靠赌。 纪兴旺小声对沈愿道:“选进来的这些人,我都一一去问过街坊四邻,人品性格没问题。面试的时候,试了一段说书,也都还成。我没和他们说全收了,只说还要再过一关。具体的你再看看,是全留下,还是退一些。” “好,我看看。” 这次招募的说书人们,都是底层老百姓里面选的。 天已然寒冷,他们的衣着破旧单薄。 不过能看出来他们尽可能的收拾干净自己,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即便破旧,却都用皂荚清洗干净,屋里没有一点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皂荚味。 老百姓对当官者的天然畏惧,加上沈愿不仅是个官,还是能够一句话定下他们能不能拿下这个谋生活计的人,更加畏惧。 所有人都紧张忐忑,悄悄的看沈愿,呼吸都放慢许多。 沈愿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诸位好,我是说书工会的会长,你们可以叫我沈会长。今日是我与诸位第一次见面,还不太熟悉,诸位可以一一介绍一下自己,让我认识一下吗?” 已经做好被各种高难度考验的众人,听完沈愿说的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啥意思啊? 待反应一会回过神来,最前面的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汉站起来,声音洪亮。 “老头子我先来吧。” 沈愿笑着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老汉的一番介绍下来,后面的人也全明白了要如何做。 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平时干些什么,喜欢些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说,沈愿仔细听。 发现大家伙喜欢的几乎都一样,喜欢各种吃的。 有的说喜欢吃粟米,有的说喜欢吃各类的肉,有的说喜欢吃饴糖…… 都是他们平时不怎么能吃上嘴的东西。 自我介绍的过程中,也能发现纪兴旺招人确实有眼光。 都是不怯场的,有临场发挥的能力,给足够时间的话会越做越好。 后面的人自我介绍明显就比前面的更自然流畅,说的也更多一些。还都有重点,不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些对于说书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庆云县不算小,纪兴旺招募了四十人,沈愿估摸着暂时够了。 “好,我记住诸位了。今后你们就是说书工会里面的说书人,稍后我会与你们签订契书,若是对契书有任何不满或是疑问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 沈愿的话让众人高兴不已,他们极力的压制着恨不得呐喊出声的喜悦,一双双眼睛都期盼着看向沈愿。 契书的内容比较简单,他们这群说书人是按着拿月钱的形式。 收到的打赏银钱上交,吃食自留。打赏多的每个月会给打赏一成的奖钱。 工会里面包两餐,每月月钱六百文。 不识字的诸位听到月钱是多少的时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屏住呼吸以为听错了。 像他们这样的,在外面找活干,一日能得十文钱那都是顶天了。 很多时候,他们一日能赚五六文,干的还都是些杂活累活。 夏季晒的脱皮,冬日冷的生满冻疮,又痒又痛,皮肉都被抓烂。 一日二十文的工钱,是鼎盛的青壮年才能赚上的。 而青壮们一日二十文想要赚到,那也是要卖苦力,难得很哩。 可他们只要坐着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有这么多钱拿,甚至还包两餐,表现好赏钱多的话还能另外得到奖钱。 这样的好事,竟然真实存在?还叫他们给碰上了? 还沉浸在巨大惊喜中的众人,又听沈愿道:“还有一种,若是对自己能力有自信的话,可以选择不拿这定死的月钱。打赏与工会五五分成,赚多赚少凭本事。” 第二种倒是有人心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人去选。 沈愿没有定死,而是说:“等诸位熟悉了之后,想要更改也可以与我说。不过每人只有一次更改的机会,也请诸位慎重考虑。” 签了契书,确定有活干的众人宝贝一样的收好契书,纷纷高兴道:“是,沈会长!” 沈愿一直记着自己刚到纪家茶楼那会,囊中羞涩,幸亏纪兴旺说可以预支月钱,他才缓解了那段时间的困难。 这会他也对刚入职的说书人们道:“有需要预支月钱的,最多可预支三个月,去找纪副会长预支。” 没想到还能提前取月钱来用,众人又是一惊。 思量再三,所有人都选择了提前预支月钱。 实在是年关要来,家里缺粮,缺柴火,缺衣,真真是什么都缺。 以为又是要过一个饥寒交迫的冷冬,不曾想能有一个可以过个暖一点冬日的机会,纪兴旺预支工钱的小桌前,排上了长队。 队伍里的人们脸上带着期盼希冀,焦灼又雀跃的等待。 看到前面的人领到钱高兴离开,后面的人也跟着一块笑的开心。 肉市。 刘老三揣着手缩起脖子,径直朝着胡屠户的肉摊子上走。 胡屠户看到刘老三,大胡子一咧,“哟,刘三哥来啦。许久不见,吃了没?我这还有点大骨头,刘三哥拿回去炖炖汤喝。” 说着胡屠户就去捡大骨头,刘老三笑吟吟的拉住人,“哎哎,胡老弟不用不用。每次走这边你都要给我点东西带回去,我哪好意思往这边走哟。” 两人都曾在战场上杀过敌,彼此救过彼此的命,这是正经八百过命的交情。 胡屠户回来后接手家里的屠户生意,杀猪宰羊卖肉。 刘老三家中没有个传承,身子骨硬朗那会还能扛扛大包养家糊口。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体力活渐渐都干不动了。家里少一人的收入,日子越发艰难。 胡屠户时不时的会给点肉接济,刘老三哪里肯要。 后来便只给一些骨头,骨头是不卖钱的。不过因为柴火要钱,炖骨头费柴刘老三收的也少。 但每次年关的时候,刘老三会收,家里吃不上肉穿不上暖衣,柴火也不能常烧,一年到头就喝个暖呼呼的骨头汤,也算是成功过了年关。 胡屠户拿大骨头的手顿住,带着重量的大铁刀要去割肉,“眼看年关,这肉啊当我给孩子们吃。” 刘老三脸上露出笑,“胡老弟啊,你给刘三哥我割一斤板油,再来一斤腿肉。” 刘老三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手里攥着个破旧钱袋子。 平时空荡荡的钱袋子,今日变得鼓鼓囊囊。 还是从未有过的鼓囊。 财不外露,刘老三时刻警惕周围,看有没有人盯着他看。 “今个肉价咋算?”刘老三粗糙黝黑的脸上带着憨笑,“三哥找到了谋生的活计,往后都照顾我胡老弟生意。” 胡屠户见刘老三是真赚钱了,替他高兴,“这是什么活计?这么多月钱会不会很累?你身体受得住不?” 刘老三小声的和胡屠户说了说书工会的事,之前没有彻底定下,他谁都没敢告诉。 胡屠户虽上了年纪,依旧一身腱子肉,壮实的像座小山。 他闻言两眼一红,想起战场上刘老三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拖着伤体背他回军营。 那时候刘三哥就说:往后咱哥两都要好好活着。 终于,刘三哥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按今个儿肉价,板油三哥你给五十文,腿肉二十五文。” 刘老三不大信,“快到年节,板油应该更贵吧。” 胡屠户利落的割板油和肉,用草绳快速串绑好,“就这么多,外头怪冷的,三哥你买完快些回家去。” 刘老三心里知道胡屠户有意少收了他银钱,接过肉,他赶紧道:“胡老弟,明个儿带着弟妹和孩子们来家里吃饭啊,算是给老哥我添喜气。” “成,明儿个一准去!” …… 楚小山一路小跑着回家,路上有人喊他,他匆匆应一声速度丝毫不减。 楚家人口多,十几号人挤三间屋子,晚上睡觉都快是叠着睡。 人多的好处就是家里能赚钱的多,坏处是交税也多。 像他们这样家里没有个手艺活的人家,在县里干活就只能做苦力。 家里赚的钱一年到头只够平一家子日常花销嚼用,攒是一个子也攒不下来。 若是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仅攒不下来银子,还得欠外债。 “山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码头那边已经停工了?”楚母正在浆洗,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的通红。 冬日的时候,因为河面结冰,水运会停一段时间。 扛大包的、拉船的纤夫都会没活干。 楚母又看门外,“你大哥、四哥咋没回来?” 二人一个也是扛大包,一个是拉船的纤夫,全是干苦力活。 “大郎说码头后日才停呢。”说话的是楚大郎的媳妇,她话说完,连同楚母都担心的看向楚小山。 怕楚小山是得罪人,以后不能去码头扛大包。 也担心楚小山是不是哪不舒服,瞧他一直捂着肚子,怕他肚子出问题,家里眼下也没个钱去抓药。 楚小山把门关紧,蹲在二人跟前,神神秘秘的说:“娘,大嫂,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楚母和楚大嫂浆洗衣物的手没停,一边洗衣服一边扭头看楚小山怀里。 麻绳串好的铜钱,一圈又一圈,堆在破旧的衣服上。 原先以为楚小山是肚子不舒服一直捂着,没成想是兜了一兜子的铜钱!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楚母和楚大嫂瞪大双眼。 “山啊!你是不是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了!”楚母着急的连衣服也不洗了,冰冷的手带着水拉着楚小山就劝他,“你偷了谁家的钱?咱给还回去,这事可不能做啊!” 楚大嫂也没见过这么多铜钱,眼睛都看直了。 楚小山看他娘这么着急,赶紧解释,“娘,我是那种人嘛?这是我新找的活计,会长给我预支的工钱。” “啥新活计?你不是在码头扛大包?会长又是什么?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咋这么多主意?到底是咋回事!” 楚母被楚小山的话弄的越来越懵,一肚子的疑惑。 楚小山这才缓缓道来。 纪兴旺招募说书人的消息传到码头,楚小山正好听见,知道说书工会是沈愿的,那边需要人,他想也没想就跑过去了。 之前他中暑差点死了,是那一碗薄荷绿豆水救他回来的。 那时候楚小山就一个念头,甭管恩公最后要不要他,他是一定会去试一试的。 这事他没敢叫家里人知道,他之前扛大包的活计也不容易得。家里还托关系,塞了小吏好些粟米窝窝,还有一块肉,答应每天的工钱给六成给那个小吏,给满三个月,这才把他弄进码头扛大包呢。 不然的话,扛大包的活计有的是青壮力去干,根本轮不着他。 如今他已经和说书工会签了契书,头三个月的工钱都预支来了,也能叫家中人知道。 楚母听到楚小山说他不去扛大包了,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又听他说去说书工会干,讲了一遍那里的待遇,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这次是惊讶的,“你说啥?供你白吃两顿饭,还一月给你六百文的月钱,干的好另外还有奖钱?你这孩青天白日做大梦呢?这样好的活计,咋可能落咱们头上。” 就算是落在他们头上,那肯定也是掏空家底去换来的活。 楚小山不语,只是颠颠自己那一兜铜钱。 楚母和楚大嫂听着钱声,就算是不信也得信了。 楚母道:“还真是啊?” “嗯呐,我们沈会长知道年关将近,专门给我们预支的工钱。大家伙都预支了。”楚小山眼里全是对沈愿的崇拜感,“我们沈会长可和别的人不一样,他顶顶顶顶好的人!那会咱们巷子口的粥棚子,那家人不是说了是沈主簿叫带动弄的嘛?我的沈会长就是沈主簿。” 听说是沈主簿,楚母就连孩子是不是被人骗了这个念头也彻底打消。 人那么大一个官,就算是要他们命也就一句话的事,哪还又给饭又给钱的啊。 之前码头的薄荷绿豆水,城门口的窝窝,巷子口的粥,还有城西被烧重建时,关于沈愿的事老百姓都有所耳闻。 这是个好官,和旁的不一样。 “老天啊,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也给官老爷干上活了!”楚母激动的跪地,双手合十,虔诚的对着天拜了又拜。 楚大嫂也激动的很,楚家不分家,一家子都是有苦一起吃,有福一起享。 家里最小的弟弟有了大能耐,是对他们楚家一大家子都好的事。 “大嫂,这钱你拿着。” 家里的钱都是楚大嫂管,她嘴皮子利索,脑子灵活。楚母知道大儿媳管钱精打细算,比她能耐,早早就将家里的钱给她管。 一家子心往一处,力也往一处,日子才能过下去。 楚大嫂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她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都兜不住。 “娘啊,咱家今年过年是不是能吃上肉了?” 楚母拍板定音,“吃!再买点板油和盐,柴火也多买点,这几日比后面要便宜些。” 楚大嫂喜道:“好嘞!我明个儿起大早去买!” 楚小山眼睛亮晶晶,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他终于能吃上一口肉啦! 第二日,说书人们来到说书工会,每一张枯瘦黝黑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眼中充满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王三虎和方早上被任命为说书工会的教学组长和副组长。 他们和纪兴旺一样,每年年底说书工会统计收入,他们能够拿盈利收入的分成。 二人负责教这些新招募来的说书人,沈愿与纪兴旺去了纪家茶楼,举行《剑客》的画像展示会,和公布打赏榜。 纪家茶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高大的画架上展示着一幅幅画卷。 英俊潇洒少年剑客韩影,医术高超貌美心善的医者赵月,恣意自由活泼开朗的赵凡,侠义心肠多愁善感的陆水覃,性格马虎却热心可靠的陈然风,心性坚韧英气十足的柳清雨。 还有云蒸霞蔚的壮阔,云海之下的连绵群山,广阔无边际的草原,黄沙日落下的江南六侠继续前行的背影…… 一幕又一幕,都是《剑客》之中壮阔波澜的场景,是茶客们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十分之一的震撼。 不仅如此,沈愿这次还画了每个人的武器,还有各个门派的代表服饰装扮、武器功法,并且在边上配上简介。 看的茶客们心痒难耐,这些要是能够全部收藏,得是多幸福啊! “沈主簿啊,这些画作,当真不能批量画出嘛?多少钱我都愿意掏!” 听着茶客发出想要的呐喊声,沈愿表示他的手要画废了,真的是有心无力…… 这次来的人比《人鬼情缘》那一次更多,庆云县传承画画的两大家也来了。 善色彩的刘家家主携其子快贴画上,一个劲的研究人物的形体动态如何展现,同时学习色彩如何过渡叠加,展现出更多样的色彩。 善人物的王家不遑多让,一家子人趴他们不会的风景画上,研究的如痴如醉,时不时发出惊呼。 “原来云层可以通过留白的方式展示其缥缈!” “这个秋日山林的颜色里面竟然藏着深红、青绿,原来色彩要这般展示,秋景也不是只有黄色。” “你们看这个山石画法,是不是用毛笔擦出来的?” “还有这个沙漠,似乎是用多一些的水,下笔由重到轻的变化?” 说着说着,两家人竟然还说一起去了。 平时王家看不上刘家,刘家看不上王家,两家人打死也不往来,今日倒像是多年好友一样,畅所欲言彼此分享看法。 其他的茶客们也没有恼,反而是跟着他们的脚步去看去听,然后连连点头。 哦,原来这幅画这里是这个意思啊。 大家看的差不多,沈愿对纪兴旺点点头,纪兴旺拿出铜锣,铛铛铛的敲了敲。 茶客们被声音吸引,纷纷看来。 纪兴旺轻咳一声,清理一下嗓子,大声道:“想必诸位已经看过一圈,咱们《剑客》的画像好看吗?” “好看!”茶客们跟着响应,还不忘见缝插针的说:“就是能看不能拥有,这些全是前榜三的啊!” 纪兴旺哈哈哈的笑两声,继续道:“画作确实是因为人手缘故不能再多,但是我们说书工会精心为大家准备了另一份惊喜。这个量多,想必大家也会喜欢。” 一番话成功引起茶客们的好奇心,啥惊喜?快快拿上来! 在茶客们的催促下,茶楼的伙计捧着两个大的长条木盒子出来,放在说书台的桌子上。 沈愿站在台子上,从其中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木偶。 他将其举起来,靠得近的茶客看的比较清楚,辨认之后突然惊讶道:“这是《人鬼情缘》的柳医女!” 沈愿给秦小元画像的时候还没有画《剑客》的人物,便给了《人鬼情缘》的。 不得不说秦小元在这一方面是有天赋的,他的雕刻靠着自己苦练能够做到如此惟妙惟肖,甚至在不上色的情况下都能让看过画像的人一眼认出来,足以见得他的厉害。 木盒子分三个格子,分别装着雕刻的柳茗烟、楚期、柳老爷子三人木偶。 因为雕刻的人物少,所以整套的总量相对多一点。 沈愿举着柳茗烟的木偶,又从另一个长条盒子里面取出相同的木偶,不过这个是上了颜色的。 第二个木偶刚取出来,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嚯!这柳医女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有颜色的五官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视觉冲击力也更强,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视线紧紧抓住。 “这是《人鬼情缘》的角色木偶,三个为一套。原色的有二十套,彩色的有十套,量还是挺多的。定价方面,原色一套十两银子,彩色一套二十两银子。” 沈愿的说书工会要运行,木偶销售收入,算是说书工会的盈利。 这是说书工会第一次推出周边,沈愿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怕古人不喜欢后世的人偶周边类,要真卖不出去的话,那他只好当成后面打赏榜上前十名的福利送了。 念头一闪而过,下面就响起了争相购买的呐喊声。 “我!!!!!我要两套,彩色和原色都要!!!!!!” “剩下的我全包了!!!!” “不行!凭啥啊!我也要买!我也各一套!” “咋给钱啊!我要!” “咋一共就才三十套啊!我寻思多少呢,我一人就能买三十套!全给我!” 茶客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手举的一个比一个高,甚至都跳起来举手,生怕沈愿看不着他们。 被人海音浪打过,沈愿看看手里的木偶,又看看围着他举手跳来跳去的茶客们。 嗯,是他多虑了。 现在看来,三十套确实是少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抽签购买。 签上写着原色还是彩色,抽到的人能买一套对应颜色的。 签做的快,木偶周边卖的也快。 买到的人欣喜过望,没买到的人扼腕叹息。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啊! 也不忘对沈愿抱怨,加起来一共三十套,还好意思说量大! 他们都没能人手一套! 沈愿被幽怨的眼神看的只能假笑,有不少茶客问后面还会不会出《人鬼情缘》的角色木偶,还有《剑客》的角色木偶又会不会出。 沈愿给予肯定回答后,众人总算是松一口气。 还有机会,下次一定要抽到! 沈愿瞅着茶客们各色神态,琢磨着是不是能搞个盲盒…… 想起后世的盲盒玩法,他觉得说书工会的周边部门,一定能给工会赚的盆满钵满。 啥啥都好,就是有点费秦小元。 不过要是想要提量的话,确实是要增加雕刻的师父才行。 目前只有秦小元一个人,他再怎么废寝忘食的雕刻,量也没办法上去多少。 可惜了,现在不是后世,人才有专门的学校培养,公司企业需要的话,直接招募就是。 眼下这些手艺活全是独门秘传,各家能力也是参差不齐。 庆云县能做到这种程度木雕的,目前他只发现秦小元。 此事沈愿只能先想一下。 打赏榜前三除了榜一谢玉凛的福利,其他两位的全都发了。 《剑客》的打赏榜前三和《人鬼情缘》的一样,位置都没变。 给画像的时候,榜二秦万金和沈愿说如今儿子当了官,家里比以前更好了。说给沈愿准备了不少儿子当官地方的特产,以后沈愿要是有什么事,只要秦家能做到,一定不含糊。 榜三赵裕丰也和沈愿说了好消息,他在幽阳的酒楼已经开了起来,大儿子一家过去照看,生意还不错。还说如果沈愿后面要是去幽阳玩,可以去赵家酒楼,给他做好吃的不要钱。 沈愿一一谢过,这可真是富的人运作好的话,只会越来越富啊。 展示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沈愿又放出一个消息。 “第三个故事会在元宵佳节那日开始,名叫《仙途》,是讲修仙的故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纪家茶楼里比之前看画像,还有看到《人鬼情缘》人物木偶的时候还要热闹。 修仙! 这竟然是讲仙人世界的故事吗? 世上真的有人能知道仙人世界是何等模样? 不,别人不懂,沈愿肯定懂。 他就是梦中得到仙人点化,才通世间各事,写出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带领着他们也领略到不同世间的风采。 年节尚未来到,茶客们已经无比期待元宵佳节的到来。 纪家茶楼热闹了许久,天色渐晚,茶客们才散去。 人快走光的时候,传承画画的刘家家主找到沈愿,说有事想商量。 沈愿还以为刘家主是想问画画相关的事情,结果竟然不是。 “沈主簿有所不知,《人鬼情缘》的画像我有幸在秦家见过。我夫人当时看到画像里楚夫人的衣着打扮时,喜欢的眼神都挪不开。她说这楚夫人的衣服端庄大气,一看就气质斐然,实在是漂亮。刘家正好有个染布坊,夫人实在是喜欢,便扎染布坊里面琢磨布料颜色。” 刘家主有些意外的语气,“没成想,还真被夫人弄出了和画像上楚夫人衣服一样的颜色。听《人鬼情缘》中描述,应叫这颜色为紫色。夫人爱不释手,又叫家中的裁缝按着楚夫人的衣服样式做了一样的。前些日子家中办赏画会,夫人穿着那身衣服出现,得到不少夫人的赞赏,纷纷询问布料和衣服款式。” “有许多人都认出了是《人鬼情缘》里楚夫人的衣着,都表示想要一套。刘某今日来找沈主簿,就是想问问这个衣服刘家能否生产此色布料,能否以此布料制作成衣售卖?” 刘家主态度诚恳的保证,“在下愿以盈利七三分成,我刘家拿三成,另外七成沈主簿与画画像之人分。” 若不是家里没有会做首饰的,刘家主是恨不得连首饰都一并做了。 他说完,就眼巴巴的看沈愿,等着沈愿的回答。 沈愿在画画像的时候,对于角色衣服、发型、发饰都有一定的设计。 不过他也是因为演古代戏,加上博物馆去的多,相关的历史文物图片还有妆造复原看得多,脑子里才有画面,能让他流畅的画出来。 颜色叠加融合出新色,同样是有相关的基础知识才能在短时间内画出。 其他的画作上有没有叠加出紫色沈愿不知道,但听刘家主的意思,至少庆云县没有。 武国在这些方面都属于发展极度落后的阶段,想要画像里角色的衣着首饰都很正常。 因为确实是漂亮。 之前他也考虑过开个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专门售卖故事里出现的衣着首饰。 与角色木偶相同的情况,他没有对应的人才可以用,只能想想然后搁置。 如今刘家提出来,倒是可以合作。 “刘家主是想要《人鬼情缘》里的楚夫人服饰的制作、销售权是吧。”沈愿确认道。 刘家主嘿嘿一笑,怪不好意思的说:“还有《人鬼情缘》里楚公子、柳姑娘,《剑客》里头的韩大侠、赵姑娘、赵公子、柳姑娘的都想要。” 沈愿不由多看刘家主一眼。 还挺会挑。 第85章 沈愿衣服的授权刚给出去只一天的功夫,就被卖首饰的给堵在说书工会。 一群人闻着味就来了。 有一家还是纪家茶楼对面的首饰铺子背后东家,也是沈愿说书的忠实听众。 对方看到沈愿,像是看到亲爹一样。 “沈会长啊,西月国那边真不是人啊,卡咱们武国的货不给,就算给也只给残次品。首饰生意难,真难啊!” 沈愿看着小老头飙演技,他一副那可怎么办是好的模样,“这样啊?那找朝廷的贸易司不能解决吗?” 贸易司在边境线上,各国都设置,彼此之间距离很近,专门处理这类问题。 樊秋园听沈愿提起贸易司,眼神都变得认真不少,他苦哈哈摇头,“没用,能找的都找了,压根不行。西月国那边的首饰制作工艺还有花样,是诸国之首。他们就是不给咱们武国,其他几国有的是人要,贸易司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单子就说什么。” 之前的话虽说以夸张的方式说出,但首饰铺子面临的问题是实打实存在。 不仅是这一家首饰铺子,也不仅是庆云县的首饰铺子。 樊秋园一番话引起在场众人的点头认同。 西月国的首饰、舞蹈在诸国闻名,各国首饰和舞姬加起来比不过西月。诸国也因此十分推崇西月的首饰,权贵们更是只看西月舞姬的舞。 “也不知是不是又要打仗,西月那边的态度以前不好,现在更是不好。咱们技不如人没办法,只能忍着受着。”樊秋园一想到自己那么多真金白银贴进去,最后一点水花也没有,心里就痛啊,“这次去西月购置首饰,咱们武国的商队被西月国铺子里的人拦在外头,不让进去。和他们理论,对方来一句不想买就走。” “最后能进去选了,但只能在残次区域里选。价格贵,东西又不好。全程西月那边的人都下巴看人,没有一个好脸色。” 樊秋园双手一拍,愁容满面,“沈会长,你说这叫什么事嘛!咱武国的银子就不是银子,比其他诸国的低贱不成?” 其他的首饰铺子东家也应道:“就是啊,咱们武国的首饰是做的不如他们好,可也不至于这样对待咱们吧。都是掏银子的,哪里不一样?何至于此呢。” 沈愿想了一下,其实西月国这样也不难理解。 因为武国不仅是首饰这些不行,其他方面也都是低其他诸国一等。 虽说叫武国,但武力并不是最强,好在也不是最弱的。 不过武国人在外风评似乎不太好,都说武国人蛮横无理,诸国送了个称号,叫武蛮子。 西月国又与北国走的近,北国各方面在诸国之中确实都很强劲。 北国皇室还自称拥有正统传承,有许多其他诸国没有的东西。 在《人鬼情缘》故事出来之前,祭祀文化只有北国有。 其他诸国想要祭祀,要么和北国交好,给北国绝对的好处,北国满意了便会允许他国使臣去学习观摩。 不过也只是能学个大概,核心更深的东西,北国都是藏起来,不会真的叫外人学去。 不然北国的正统性就会大打折扣,毕竟不再是例外的那一个。 沈愿基于了解到的各国基本信息,心里分析一番,首饰这事若想解决,只有两条路。 一个是武国强大,这样一来西月也会像对待北国一样优待武国。 一个就是发展自身的相关技艺,不再依靠西月国。 这么一想,沈愿也明白为什么这些首饰铺子的东家会比布庄的急,来得也多了。 是真的火烧眉毛,没招了。 沈愿拉着樊秋园,同时招呼其他首饰铺子东家一起坐下,安慰他们道:“没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过这一关。” 樊秋园等人看着沈愿,不确定的问:“沈会长这是啥意思啊?同意给我们两个故事里的首饰制作、销售权了?” “咱们都是庆云人,都是武国人。”沈愿真心道:“你们为此事如此忧愁,我能帮自然会帮的。” 众人还以为沈愿开玩笑呢,虽说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可到底没有什么血脉亲缘的,哪会如此轻易就答应帮他们呢? 结果沈愿是来真的,说帮就是帮,已经开始说起后面怎么运作。 樊秋园等人顾不得惊诧,赶紧聚精会神的听。 “首饰的设计好说,难的是首饰的制作。”沈愿实打实的说明白,“我能提供的只有样式,要是做的话,得看工匠的手艺还有材料。你们谁家都擅长什么,说来听听?” 有了沈愿的打头,樊秋园紧接着说:“我家能找原料,各种宝石、玉器、珍珠都能找。” 不知是不是沈愿诚心实意的说话,樊秋园也敞开了实话实说,一点不作假,“不过就是成色拿不到最顶级的,最好的也就是个中上等成色,但这种品质的成色量不会多,最多也就三四个的量。” 再高的,就不是他这个阶层的人能够搞到的了。 另一个首饰铺子东家道:“我家工匠做簪子类的可以,重镶嵌,轻雕刻。” “我家工匠重雕刻,轻镶嵌。” “我家做流苏小扣在行。” “耳饰我家能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将自家最擅长的说出来。 沈愿一合计,“这不妥了,我出一套首饰花样,咱们几家合起来做,各家出各家最拿手的绝门工艺。” 樊秋园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中全是犹豫不决还有惊讶。 还能这样? 沈愿没拐弯抹角,直言道:“我的首饰花样,如果不是你们合起来一起打造,单凭一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如此直喇喇的讲出来,听得怪刺耳的。 樊秋园动一动腰背,缓解尴尬,嘶了一声后说:“那个沈会长啊,那首饰最后做出来,算谁家的,又怎么收益呢?” 沈愿思忖片刻给出回答:“算咱们庆云县首饰,做出来后根据时间、原料成本定一个总价。然后各家按着投入程度拿盈利部分的分成,这个想谈的话,现在就可以谈。” 樊秋园等人又是一愣,再次发出疑惑。 还能这样? 沉默一会后,众人神色凝重,说要再商议商议。 做首饰这件事情本就是为了解决西月国卡武国首饰之事,沈愿不急着要答复,最终都只看樊秋园他们的选择。 他也清楚,此事涉及各家技艺,于他们而言是个大事。 说不定还得违背祖训。 还有小半个月就要过年,下午沈愿去衙门,和郭明晨、许康符一起将之前采购的年礼发下去。 “沈主簿要咱们去领年礼!”一个武刀兴冲冲的跑到刀吏所去通知喊人。 沈愿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干脆直接托他去叫人,也省得再跑一趟。 刀吏所里文武两刀区域没有之前那样划分严明,经过救火、重建城西两件事之后,两方的关系更加亲近紧密许多。 文武两刀们闻言俱是一惊。 来衙门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衙门真给年礼的。 往年可都是他们给上面的人送年礼呢。 沈愿准备的年礼很简单,就是粟米、饴糖、米糕、猪肉。 一共四样,米糕是今天点心铺子里面刚做好送来的。 除了猪肉是用草绳串起来绑着,其他都是用麻布袋子装好。 武刀们领到年礼的时候别提有多高兴了。 全是他们所需的东西,就连装东西的麻布袋子,也能供家里使用。 这年礼可真是太好了! 若是放在之前,文刀们对这些东西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但经历过重建城西之后,他们深知食物和甜味对于底层的老百姓们来说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们将年礼收好,即便是他们自己家里不缺这点吃的,但经过那一遭后,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了。 对于吃食,他们不可能会浪费。 领了年礼的文武刀往外走,有文刀将自己的年礼直接给交好的武刀。 “可不是瞧不起你啊,就是想你多吃点。你家孩子多,这么点吃的有几口到你嘴里的?拿着拿着,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哎,你上回不是说弟妹做饭好吃。来,这份年礼你拿着,今天我去你家吃饭,势必尝尝弟妹手艺,可不许说我吃多了。” “谁看不起你?你专程给的,我保证多吃两口,不辜负你心意哈哈哈哈。” “成啊,下值了咱两一块走,不是我吹牛,我媳妇做炖肉那可真是顶顶好吃!” 文武两刀有说有笑的走,路过他们的一些文吏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也看了这些时日,早先他们水火不容的情形倒像是许久之前的旧事一般。 沈愿发年礼,那就是按着律法规定的量,给各个官阶的发。 王县丞的年礼是最多的,他也是现在衙门里最大的官。 除了这几样吃食翻几倍的重量给,还加了炭火。 王县丞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年礼”了,叫老仆提走的时候,老仆都险些没反应过来,这些东西竟然真的是送给他们王大人的。 老仆一边提着东西往马车搬,一边吐槽,“这位沈主簿也真是的,这样寒酸的东西也好意思做年礼来送。” 王县丞闻言上马车的动作微微一顿,想到沈愿亲自给他送来,累的额头冒汗,依旧开心的笑,“提前祝王县丞新年快乐啊!听说王县丞牙口不好,我特意选的五花肉。这个是做五花肉的方子,按着这个做,肉软烂入味不费牙,可好吃啦。不过要适量,不可贪多。” 沈愿把写着五花肉方子的布帛塞给王县丞,临走前还诚心的说:“好好吃饭,长命百岁啦!” 王县丞脑子里一直回想沈愿对他说的那些,怀里的五花肉方子似乎在发烫。 他伸手帮老仆提一下死重的肉,“你别这么说他,其实小愿是挺好一孩子。” 在官场多少年了,这样不掺和任何利益的真心祝愿,还是头一回遇见。 老仆立即道:“是小人多嘴。” 王县丞得到了真心实意的祝愿心情也好,“无妨,从药铺绕一趟,我买点东西。” “是。” 第86章 沈愿以为樊秋园等人会等到年后才会找他,没想到在年前的几天就来了说书工会。 一行人打探好时辰,在沈愿和纪兴旺给工会里做活的和说书人们发完年礼之后来的。 说书工会楼上雅间。 樊秋园态度恭敬,将他们提前商议写好的契书布帛双手递给沈愿,“怕耽误沈会长的时间,这些细碎小事我等已经确认好。我等商议过,按着沈会长所言确实能够解决当下困境。不过其中牵扯各家工艺,也着实是一个问题。” “经过几日思索之后,发现沈会长的说书工会实在是巧妙。几家凑在一起商量,若是也组建一个首饰工会,由沈会长担任会长一职,约束各家规矩不得偷奸耍滑,不得偷学工艺,不得粗制滥造,是我等都愿意的。” 樊秋园说罢,所有人都起身拱手弯腰道:“沈会长若是能够担任首饰工会的会长,盈利一半都可归沈会长所有。” 沈愿没有第一时间给回应,而是思索了一会。 “我对首饰之事其实并不通,首饰工会的建立我不太适合做会长。不过说书工会可以成立一个首饰部,这个部门就专门生产故事里的各类首饰,由各家出技术、原料,我出场地、图纸样式。你们不放心彼此的人来管理,管理的话,也由说书工会这边人来。” “若是诸位同意这个方案,分成的比例可以调整一下。” 樊秋园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好一阵子。 “按着这样说,东西还是算说书工会的?” “沈会长不是说了他的分成比例可以调小?” “如今首饰行当来来回回都那几样,大家伙早就看够了。依我看啊,西月那边的货想要拿到最时兴的怕是不可能。” “可这样一来,不就是咱们出人和原料,给他做工了吗?” “那你能咋整?你让西月国给你好货?” 樊秋园沉声道:“诸位也不要太悲观,沈会长又没说要在说书工会里面卖。咱们首饰铺子还是有销售权利的,这么一来与之前的方案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不说有没有款式新颖的图纸,就说诸位是不是彼此信得过,没有一个中间人看着,能合起伙来一起做个首饰?若是能,那没有沈会长也成。” 一句话给一伙人又干沉默了。 做生意总是要有取舍,权衡利弊下,众人只得点头。 按着投入分配盈利比例,说书工会只出场地和图纸,沈愿占两成,樊秋园出原料和工艺占三成,其他的五成由剩下的几家分。 首饰的事情解决,说书工会继周边部再添首饰部。 不过快要过年,首饰部的一应事情只能等着年后再商议。 年前一日,是钦天监卜算出的祭祖好时日。 武国国都幽阳城这些日子守备比往日更森严,在所有幽阳城居民的期盼下,终于迎来皇家祭祀先祖之日。 武帝李幸身着一身玄色锦服,外披绣龙纹大大氅,领口围一圈光滑貂皮。他身形高大,迈着端方步,头顶王冠珠帘随之摇晃,身形依旧稳稳当当。 谢玉凛一袭白衣出尘,光风霁月,站其右侧。 左侧是穿着玄色凤袍的周皇后。 为这次的祭祖,武帝专门修建了祭祀台,在幽阳城外的青石山上。 皇亲国戚们、世家大族们跟随在后,漫长的队伍朝着青石山祭祀台走去。 白色的麻布布帛飘洒,铺就一条漫长纯白道路。 祭祀队伍终于爬上青石山,又有一段长长的通往祭祀台的阶梯。 谢玉凛神色平淡,呼吸均匀,没有半点不适之态。 武帝胸口起伏的弧度稍微大了些,硬逼着自己忍住。 不仅是世家大族、文武百官看着,北国的使臣也都在这看着,他身为武国皇帝可不能丢人咯。 周皇后与武帝一起在市井长大,体力也好得很,除了面色红润一些外没什么不一样。 倒是苦了另外四个世家出身的贵妃,后半段路基本上都要靠着丫鬟们暗中搀扶。 终于到了祭祀台,武帝开始敬拜天地,祭拜先祖。 《人鬼情缘》里祭祀相关的部分,还有武国派去北国那边的细作查到的相关祭祀方式,武帝都早已记得清清楚楚。 两者没有冲突,反倒是《人鬼情缘》里的更详细。 祭祀之法一直被北国拿捏不外传,祭祀成了正统的代名词。这是武国第一次祭祖,意义非凡。 所有世家权贵,文武大臣们神色肃穆庄重,动作规矩一丝不苟。不论内斗如何厉害在此时刻都是攒着劲叫北国的人看看,他们武国也有自己的祭祀! 半个时辰后,祭祖结束。 内侍抬来箱子,里面装着绸缎做的布钱,是要烧给亡魂的。 青铜火盆里燃着火焰,随着一沓圆形绸缎落入,火焰飘摇。 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仔细看祭祀过程的北国使臣突然哼道:“正统的祭祖仪式都是要用纸钱,武国用布钱充当,实在是学也学的不像。如此偏门左道,只学皮毛,烧下去了也不怕先祖们被正统笑掉大牙。” 谢玉凛抬眸看去,那人脸上的嘲笑突然僵硬,正缓解被谢玉凛眼神吓到的恐惧,肚子骤然一疼,整个人随着力道惯性往后滚,竟是一直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武国的文武百官们纷纷让道,让其滚的更顺。被陛下直接一脚踹下来的人,他们哪敢插手啊。 再说了嘴这么欠,实在是该。 另一个使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们北国乃诸国之首!区区武国,也敢这样对来使! “武国莽夫!武蛮子!” 武帝抬腿又是一脚,“朕可去你的!” …… 年节已至,沈安娘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做沈愿说的饺子。 她备了两个馅料,一个素的白菜豆腐,一个荤的白菜猪肉。 沈愿赖了一会床后起来洗漱,然后进灶屋去帮着沈安娘一起挤白菜的水。 天气冷地里不用干活,纪雨一家便在家里忙活做洒扫。 沈西依旧带着纪晓天纪晓月兄妹两满村子蹿。 临出门的时候沈愿喊了一声,“西西,记得去你柳树哥家里喊他来吃午饭啊!” 沈西立即保证道:“大哥放心交给西西,我一定把他喊来!” 沈柳树几乎是被沈西和纪晓天、纪晓月三人架来沈家的。 此前沈愿答应过沈柳树帮忙找他大哥,过了这么久的时日,沈愿一直在注意,但沈榆树还是下落不明。 若是按照之前的猜想,沈榆树就是在私盐矿待过,后来被带走。那宋子隽应是知道去了哪里,毕竟私盐矿背后的所有者是他。 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去问宋子隽就是了。 沈柳树也心知沈愿对他的特意照顾,心中感激,却也有别扭。 总觉得自己没东西还,哪怕他对沈西再好,再多关照沈东、沈南还有沈北都没有办法抵消沈愿给他的好。 沈安娘去看小北北,灶屋暂时只有沈愿在包饺子。 沈柳树进来走近沈愿,低着脑袋,“愿哥,我哥找不到也正常,你不必因此对我这样好,我怕还不上。” 沈愿包饺子的动作没停,他笑了一声,“没事叫你吃顿饭就是对你好?不能是我想你了想见见你吗?啥还不还的,你小小年纪记这些做什么?” “真想还,就去洗手然后过来学包饺子。要包好多呢,晚上的时候平婶子、刘村长他们也要来。”沈愿对沈柳树眨眨眼,笑的很狡猾,“没想到吧,我是拉你来做苦力的。” 沈柳树知道这些话是为了让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善意,家里的屋子实在是太冰冷,而当下的他被暖意包裹,如何也没办法在今日回那个冷冰冰,没有人的土房子。 沈柳树吸一下酸涩的鼻子,“我这就来!” 中午沈家没有吃饺子,吃得是白米饭配菜。 沈安娘做的多,专程叫纪雨一家别开火,中午一起吃。 晚上沈家比中午更热闹,不仅是平婶子一家还有刘村长一家来了,纪兴旺也带着妻子和二儿子一家过来,与老大一家团聚。 纪平安跟着纪兴旺一块来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预定沈愿屋里一半床榻。 武国没有饺子这种吃食,大家也没去其他诸国看过,不晓得其他地方有没有,只觉得面食这样做好吃的很。 几十斤的饺子,最后没够吃,还好面管够。吃到一半,所有人都动手包饺子,沈愿看着奇形怪状的饺子们笑个不停。 不过他还是以各种新奇角度夸了大家包的饺子。 沈南在看到其他人奇怪饺子沈愿都夸,他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把自己包的饺子拿出来,拉一拉沈愿衣角,摊开掌心仰着脸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沈愿看,也不说话。 沈愿低头一看。“哇,南南搓的元宵好圆啊!” 沈南用手重新包裹起圆溜溜的饺子,亮晶晶的眼睛失去光彩,垂眸小声道:“这是饺子呢……” “啊!是南南自创的元宵饺子嘛?”沈愿蹲下身,让沈南看他的脸,“这个寓意好,加了团圆的祝福。待会煮的时候,大哥一定要吃一个才行!” 沈南又生机勃勃|起来,连连点头。随后把他的元宵饺子小心的放在簸箕边边,防止它滚走。接着又开始揪面团,捏平,放馅料,搓圆。 别看沈南平时一声不吭不爱说话,但他的爱很浓烈。沈愿足足吃了两碗沈南包的圆饺子,沈安娘他们一人就只分到一个,想多吃还没有。 热闹的一晚过去,第二日要开始拜年。 沈家和纪家几个小的穿戴整齐,捂的严严实实挨家挨户拜年去了。 沈家也来了不少小孩来拜年说喜话,沈安娘和沈愿给他们每人都塞了一块米糕。 沈西几个孩子们揣一兜子吃食回来,基本上都是窝窝,还有豆腐片。 村民们能给的,也是他们家中拿得出手的吃食了。 沈愿拎着东西,准备和纪平安带着沈东去桂花村还有杏花村拜年,人还没走出门,徐大贵就带着徐清宣来拜年了。除了他还有秦时松、黎宝珠、郭明晨和许康符。 后面四人是约好一起,正巧了和徐大贵父子俩在村口碰上。 沈愿留几人在这吃午饭,一家子人又吃了顿饺子。 几人和昨晚第一次吃饺子的平婶子他们一样,一吃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二十来个饺子下肚。 黎宝珠直嚷嚷着说回去要他家厨子也包,晚上给他爹娘也尝尝。 大家都爱吃,走的时候除去拜年的礼,沈愿将做法都告知他们,还给他们每人都备了点饺子,回家直接开水下锅煮了就能吃。 与此同时,幽阳谢家。 高门之内,位置最好的静园里,跪着好几排的谢家小辈。 在他们前面,有好几个贵妇人与衣着不菲的青年人神色焦急的看向前方。 落云站在门口无奈的双手叉腰,“都说了你们不用来请安,怎么又来了?” 为首的青年下意识握紧双手,眉头皱起,语气急切,“族中规矩不可破,我等辈份低,该来给凛公子请安。” 落云一时语塞,这时候知道族里规矩不可破了。他也拿人没办法,只好甩手离开,“天寒地冻的,你们乐意跑便跑,乐意跪便跪吧。” 他前脚刚走,留下这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咬着牙单膝跪了一地,齐声喊了句,“晚辈等前来请安。” 落云加快步伐回到屋中,谢玉凛正在和他的母亲谢夫人用饭。 “人走了?”谢玉凛轻声问道。 落云摇头,“没走,说是来请安。” 谢夫人舀一口鸡汤,思忖再三后小心开口,“阿凛,他们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就饶他们这一次吧。” 谢玉凛神色淡淡,看向对方,“母亲今日若是来说情,话止于此便可。若是来吃饭,请继续喝汤。” 谢夫人被谢玉凛的冷漠伤到,是一刻也坐不住。但她这会回去,怕是也不得宁静。 外面借口说请安的那几个,烦都能烦死她。 谢夫人放下碗,一副为人好的模样,“阿凛,你地位尊崇,全家都敬你怕你。可你想过没有,等你年老之后,无力之时,被你如此狠心罚过的小辈们会在人后如何折腾你呢?” 她苦口婆心的劝,一片慈母心肠,“饶他们一次,也是为了你的将来啊。” “我离开幽阳这些时日,他们闹市纵马伤及百姓,谢家不管。酒后胡言妄议朝政,谢家不管。白日宣淫,为舞姬大闹青楼,大打出手,谢家也不管。如今不过是跪了一夜,谢家倒是全找上来,要管了?” 谢玉凛声音越发的冷,黑眸沉沉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一时间甚至忘记呼吸,心口狠狠的跳了一下。 她吞咽口水,缓和恐慌情绪,强撑着说:“跪一夜是没事,不过这会外面天寒地冻,后半夜还下了雪。不然就叫他们去祠堂跪着,在那跪多久都可以。” 总得把那群小的命给保住。 谢玉凛放在腿上的手,指尖轻点膝盖,戏谑道:“哦,是吗?母亲不是忘了,我曾在雪中跪过数日,那会可没有人叫我去祠堂。母亲也不曾。” 谢夫人眉头紧皱,糟了,忘记这茬了! “大嫂!” “嫂嫂!” “阿凛那边怎么说啊?” 谢夫人出来到院子里,被贵妇人们围住,她们着急的询问答案。 “都走吧。”谢夫人轻叹一口气,“你们继续在这待着,他们才是要跪的遥遥无期。说不定,你们也得被罚。” 几人闻言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没办法,谁叫谢家如今谢玉凛权势最大,皇帝身边的红人,谁都越不过他去。 妇人们抱着自己孩子哭诉,“儿啊,是娘没用,救不了你。” “儿啊,你再忍忍再忍忍啊!” 谢夫人懒的听她们哭,让贴身婢女扶着她回去休息。 与谢玉凛吃一次饭,也是要她半条命了。 这孩子真是越发的不像个人。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谢夫人还没走两步,就见宫里的内侍总管火急火燎的走来。 她微微颔首,对方回礼后又快速朝着院子里走去。 谢夫人稍停片刻,开门的瞬间,她隐约听见内侍急切的恳请,求着她那霜雪一样冷的儿子,去一趟宫里。 屋里,成内侍大冷天的硬是急出一头汗,弯腰恭敬的对谢玉凛道:“凛公子,还请你去宫中劝劝陛下别气了。再气下去龙体受损不说,北国使臣怕是得竖着来武国,横着出咱武国啊。” 真要是杀了北国使臣,两国的局势怕是再无回转余地了! 第87章 谢玉凛闻言起身,去更换衣物,又叫落云去取东西。 成内侍再急着带人回宫也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时不时抬头去看人有没有准备好,在原地团团转却一声也不敢催。 “成内侍,这个东西请保管好,一并带入宫中。” 落云出来将一个木匣子交给成内侍。 谢玉凛要带进宫的东西向来不受排查,成内侍也无好奇之心只想着能快点进宫。 又过一会,谢玉凛终于出来。他重新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和手套,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整洁的人都在发光一般。 成内侍下意识的远离,保持一定距离。 幽阳皇城。 天子寝殿里砸了一地的陶碗碎片。 谢玉凛进来的时候,一个陶碗碎片正好蹦到他的脚边。 前面的地面满是细碎陶灰,谢玉凛微微皱眉,止步不前。 “臣,见过陛下。” 谢玉凛站在原地拱手行礼,武帝这才抬眸,他对着成内侍瞪了一眼,随后有些心虚的看谢玉凛,“我关起房门砸的,没叫外人看见,不会说我什么的。” 武帝李幸出身于市井,从未受过任何的礼仪教导,不通文墨,不识礼数。一直以来都是群臣世家所诟病之处。 早些年的时候因为这些,武帝在朝堂上没少发火。 可他越是发火,抨击他的也就越多。 无法只能先忍着等后面再一个个收拾。 不过说到底,世家那些人李幸并不是真的怕了他们,但谢玉凛他是真的怕。 那眼神看过来,冷的人发颤。 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这不合规矩,那不符礼数。 一套又一套,真是太吓人了。 偏生对方是他过命的兄弟,对他发火都发不起来。 说句不为人知的,他不是很敢对谢玉凛发火。 李幸紧接着又继续解释,希望谢玉凛别真的生他气。 “你是不知道那北国使臣到底有多过分,我不过是踹了他们一脚,都没说他们在祭祖仪式上胡言乱语干扰祭祖,他们倒因为这一脚要死要活。说不割地赔款,北国就会大军压境,要我们好看。” 李幸说着已经走到谢玉凛身边,一脚踢走脚边破碎的陶片。 “谢老弟地上干净了,咱里面聊?” 谢玉凛垂眸,绕了一圈避开有灰土的地方。 “哎,这当皇帝就是累,被人当孙子发火都只能关起门来。” 李幸一边嘟囔一边跟着谢玉凛一起走,大喇喇的往小榻上一坐,给谢玉凛倒茶。 “这玩意是谢老弟你爱喝的,放心吧这些杯子都干净的很。” 谢玉凛看一眼点点头,但人没有动。 李幸放下手里茶壶,将给谢玉凛倒的那杯茶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啧一声,“这玩意真难喝,没甜水好喝。你说你这爱干净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咱两刚见面那会你在外头不是就擦擦杯子嘛。” “那是我自己带去的杯子。”谢玉凛道。 李幸一噎,秉着不浪费的原则,皱眉把茶给喝了。 “你这病可真怪。”他好奇道:“那你和女子亲嘴咋亲啊?抱着睡觉呢?” 谢玉凛肉眼可见的眉头皱紧,李幸大惊,“别和老哥我说你到现在没亲过嘴,没睡过人啊。” “陛下,该自称为‘朕’。”谢玉凛出声提醒。 “咱哥两私下说话哪那么多规矩,麻烦死了。你别转移话题啊,朕问你,你是不是没亲过嘴啊?” 李幸睁着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等着谢玉凛回答。 谢玉凛被他看的没办法,轻柔眉间,“臣不喜触碰,尚未。” 李幸眼睛一亮,盯着谢玉凛左瞧右瞧,看什么稀罕玩意一样。 他一伸手竖起三根手指头,“谢老弟,你还有两年就三十了,你竟然连嘴都没亲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男人当的也太失败了。这病不好,实在是不好。男人的乐趣都没有了。” 谢玉凛全当没听见,等李幸笑了一阵自己停下,煞有其事的问他,“北国那边不是想和亲嘛?反正咱们武国是没公主的,他们北国倒是有不老少。你这把年纪确实应该成家了。我和你是过命的兄弟,就算你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觉得你要杀我。所以谢老弟你别担心成家后有子嗣,我会忌惮。” “你这样的出身,要老哥我说啊,娶北国的公主绰绰有余。左右都是和亲,你要是想娶妻,这事老哥替你办妥。要不是老哥我那闺女实在是太小,你给老哥我做女婿,我才放心。” 企图升级做谢玉凛老丈人的李幸咂摸一番,颇为遗憾。 谢玉凛早已习惯李幸想一出是一出,他道:“不急。” 李幸嘿了一声说:“你这岁数还不急?我也就是之前穷没能早娶媳妇,不然现在儿子都十几岁了。咱两就差一个月,我儿子快十岁,闺女六岁。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还说不急呢?” 说完李幸又道:“不过你这不能碰人的病确实是个大麻烦,哎,要是对方洗干净了你能不能碰得?” 谢玉凛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冷的,“陛下,臣觉得这不是一国之君可以与臣子讨论的问题。” 李幸嗐了一声,“你们这些世家子弟,都是面上害羞,实际上比咱们这些市井出来的会玩的很。不过就是床上那点事,咱兄弟之间说两句又怎么了?再说了,我也没说啥啊。” “你总不能因为这个,这辈子都孤身一人吧?和尚都没你这么能忍。” “陛下,我们还是说回北国吧。臣的感情问题,不值一提。”谢玉凛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规,李幸还想再说两句呢,但看到谢玉凛那张清俊如雪的脸,还有黑黝黝没感情的眼睛,一下子噤声了。 一想自己这样怕的明显也不是男子汉所为,干脆挥一下衣袖,怒骂北国。 “说到这个我、朕就来气。北国那群玩意非说烧纸钱才是正统,布帛都是假的。狗屁倒灶的玩意,不就是他们有纸穷显摆?没纸的话看看烧布帛是不是正统!” 李幸越说真就越气,把前头的事忘脑后,一门心思开骂,“真当谁都不知道他们皇室用的纸是哪来的?他娘的强抢西月国的东西,还真以为自己牛轰轰啥啥都行呢?那西月国国君也是个怂货草包,被那北国强盗抢了还给人家跪地提鞋,腆着脸赔笑喊北国爹。” 骂完了还不忘问一嘴谢玉凛,“谢老弟,你说朕说的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理?” 谢玉凛回头看成内侍,对方察觉到视线很快明白过来,赶紧上前将手里的木盒子奉上,随后又退至一边安静的像是没有人站在那。 “正统一说,可解。” 谢玉凛将木盒子打开,李幸第一时间将视线投过去,在看到盒子里是什么的时候急忙起身。 他将里面的东西拿出举着对光线的地方看。 “薄如蝉翼,轻如羽,可透光。这就是纸啊!”李幸欣喜非常,往下坐的时候没坐稳,一屁股坐地上去,他也没起干脆直接盘腿坐地上,扭头问谢玉凛道:“你哪里弄来的?北国那边不是卡的很严,除非是给他们岁供才能换取一点点的纸,咱武国没给过,他们咋给你纸了?” 谢玉凛顿了片刻后才道:“这纸不是北国纸,是我们武国纸。庆云县沈愿提供的造纸方法,我派人去做,不日前刚成功。” 听闻是他们武国自己造出来的纸,李幸又扒着纸瞧了又瞧。 越看心里越高兴,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嘿嘿直笑:“就那个会讲故事的沈小神仙?这是个人才啊,给咱武国争面儿,给朕争面儿!你去把人弄宫里头,朕封他个大官当当。” 李幸说着又翻来调去的看纸,直乐呵,“依朕看,这祭祖啊就得烧纸钱。布帛再昂贵那谁都能有,还是烧纸钱好,这玩意可不是谁都有。别说,咱武国纸可比北国那边的好多了嘿。” 谢玉凛道:“树大招风,造纸方法提供者要暂时对外隐瞒。瞒不住只说是出自我手便可。” 这个理李幸当然懂得,当初他就是靠着不当出头鸟才有了今日。他将纸小心放回盒子里,乐呵道:“你也真是奇了怪,这种事情你从前不会考虑。” 谢玉凛神色淡淡:“不一样。” 李幸又好奇了,“哪不一样?那孩子真是神仙不成?” 谢玉凛摇头,“他年纪还太小。” 李幸显然不信,“对你我而言十七岁的年纪确实不大,可他这样年纪的基本都当爹了,年纪哪里小了?” “再说,你谢家小辈比他年纪小的多了去,也没见你这样护着考虑过啊。听说你家的那些小辈,都要跪死在雪地里了,你不照样让跪着,半点没心疼。” 李幸说的有理有据,就等着谢玉凛和他继续说说呢。 结果谢玉凛愣是一个字也不再多说,搞得李幸好奇不行,心痒难耐,也顾不上生北国使臣的气了。 他不由心中恨恨的说:这谢老弟真是好手段!别说顾不上生北国使臣的气,他今晚觉都睡不好了!肯定会一直想着到底啥情况。 …… 纪平安在沈愿那实打实的住了半个月,沈愿抓人做劳力,让他教孩子们防身的武术。 沈柳树、纪家的四个孩子、平婶子家和刘村长家的孩子们也都跟着一块学。 沈愿在屋里写《仙途》的章节,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喝气声,日子宁静温暖又充实。 转眼已是元宵佳节,翠明山山顶的破旧道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两个小道童。 老道士胡子花白,道袍单薄。脚上的布鞋补了破,破了补,快要穿散架。 两个小道童也不遑多让,他们身上的衣服甚至不合身,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兄留下的。 三人在单薄破旧的道袍里又塞了一些干草,顶着寒风下山。 庆云县元宵当日衙门会举办灯会,街道上亮一整夜,供百姓们游玩。 眼下虽是上午,庆云县城已然热闹起来。 说书工会在今日也开工。 之前王三虎和方早上对新招募的说书人们进行了培训,今日就是检验的时候。 街头巷尾多了不少小桌,桌上一壶茶一陶碗,一方惊堂木。 说书人坐在凳子上,一拍惊堂木,开启了《剑客》的故事。 城墙根下、码头、各条街头街尾街中、巷子口,只要是说书摊子都围满了人。 人群中时不时的就发出一声喝彩声,大家伙听的入迷,根据故事的走向,心潮澎湃。 老道士带着两个小道童挤在城墙根下的摊子里,听的忘我。 梳着两个小发髻的道童归一问道:“师父,真的有内力吗?内力与我们修行的气有什么不一样?” 老道士边听边回他,“没什么不同。” 另一个道童归九问道:“师父,大侠又是什么?” 老道士:“是人。” 归一和归九得到回答,恭敬的说:“多谢师父解惑,徒儿知道了。” 老道士眼睛直勾勾盯着说书人方向,嘴巴回两个小弟子,“乖徒儿们不客气。” 过了一会,年纪小一点的归一忍不住拉着老道的手,仰着脸可怜兮兮的,“师父我饿了。” 老道士肚子一响,故事也顾不得听了,“真巧,为师也饿了。” 归九问道:“师父,咱们不是下山找吃的?为什么在这听故事?” “因为吃的没找到,而故事好听。”也是实在饿受不了,老道士只能舍弃故事,拉着两个徒儿,“走,为师带你们去找吃的填肚子。” “今日出门算卦,卦象大吉,咱们师徒三人肯定能饱餐一顿。” 归一和归九生出向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肚子了。 卦象显示要往东走,老道士带着两个徒弟走着走着,走到了说书工会后门处。 杨婶子一开门,就瞧见一大两小三道士。 她乐道:“嘿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刚开门呢正好就来了。你们先进来打饭,天气冷,早早打了饭菜也好回去暖和暖和。” 老道没想到两文钱就能打饭,他带着两个徒弟赶紧去。 杨婶子等人以为纪霜打饭已经够厉害,装的够多。结果今日遇到个更厉害,装的更多。 老道掏出两文钱,将陶碗里的饭菜倒进布袋子里,直接装满大半袋。 回到破旧的道观,老道将布袋子里的饭菜分门别类的装在一个个陶碗里,先去供奉神明。 带着两个小徒跪拜完后,开始问是否可以给信徒们吃,老道一直问了很多遍才扔竹签。 得到肯定回答,老道和两个小徒把这些陶碗端到另一边,给祖师爷们。 跪拜完继续问是否可以给小徒们吃,又絮絮叨叨问很多遍才扔竹签。 师徒三人终于吃上香喷喷的冷饭,实在是等不急热,快要饿死了。 归一吃撑了,卦象真准,他今天还真吃了顿饱饭。 吃饱的归一摸着圆鼓鼓的肚子问老道:“为何师父要问那么多遍才扔竹签?只问一遍的话,不是能很快就吃到?” 老道士摇摇头,说的一本正经:“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只问一遍可不够,万一没听见呢?” 实际上是他想着把神仙和祖师们给问烦了,就肯定会赏给他吃。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说给孩子们听了,影响他高大的师父形象。 “吃饱了咱们就把道观打扫一下。” 归一道:“又没有信徒上山,晚一天再打扫嘛师父,徒儿撑的起不来啦。” 老道把小徒弟拉过来,用宽大又干瘦的手给孩子轻轻揉肚子,“没有信徒来,也不能怠慢了神明和祖师们。再说,我们不也是信徒嘛?收拾干净了,咱们自己看着心里也舒心。” 归一点点头,“师父说的对。” 夜幕降临,庆云县更加的热闹。 各条街道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杂耍的,唱戏的,跳舞的,说书的,猜灯谜放花灯的……看的人眼花缭乱。 纪家茶楼也依旧亮堂,上下两层坐满了人。 这是沈愿第一次在晚上说书。 喝彩声不绝于耳,新故事《仙途》开始。 第88章 纪家茶楼里,沈愿坐在中间的说书台,茶楼内人声鼎沸,欢呼他的登场,等待他带领着一起进入修仙世界。 说书人手中的惊堂木就像是声音的开关键,惊堂木声响,茶楼人声静。 沈愿清越爽朗的声音,领一众茶客进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春季。 春寒料峭,青星观的道士云凡衣着单薄,握着烂一半的扫帚,在勤勤恳恳的打扫大殿。 因为战乱,师叔祖们、师兄们全都下山参军,战乱平息后却无一人回来。 于是观中又多了一排排的牌位。 如今青星观死的就剩下云凡一人,十六岁的少年,瘦弱不堪。 照常扫完地,擦拭完大殿的泥神像和牌位,云凡又累又饿,倒在神像的脚下睡了过去。 梦里,云凡好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在云上坐着。 往下看是青山绿水,还有鸟在他脚下飞。 此时对面有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你不必再守着青星观,下山去自谋生路吧。” 云凡看过去,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青年人。 那青年面无胡须,面容清俊仙风道骨,身着一袭玄色衣袍,却似乎有斑斓之色星光闪烁之感。两鬓留有长发,额前两边青丝松散,挽过耳际以墨玉相扣。 云凡见人不识,拱手有礼问道:“不知阁下是谁?此间是何地?我又为何会在此间?” 青年道:“我是你祖师爷。” 云凡闻言一愣。 相传他们青星观存在已有千年之久,他们的开观祖师名唤青星因此得名。 青星祖师爷也是唯一一个真的历经修炼,从而得道飞升,成为神仙的。 此后他们青星观供奉的神明就是他们的青星祖师爷。 不过随着千年的发展,之前香火旺盛的青星观也越发的凋零。时过境迁,世间之事反复无常,巍峨的道观也破败不堪,撑到现在也只有云凡一人了。 云凡想了一下大殿中他日日擦拭的神像,实在是没有办法将神像上那位高大威猛满脸胡须,怒目而视的祖师爷,和眼前这个清俊文雅,仙风道骨的仙人看做是同一个人。 青星仙人一眼看出这个小徒孙心中想法,他无奈道:“我的真颜便是如此。早年间信仰之力旺盛之时,道观中有些徒孙们心思不正,我会时常去梦里吓唬他们,望他们改之。他们就以为那是我的真颜,还以此代代相传,给我修建那么一座神像。” 云凡了然,恭恭敬敬的跪着行礼,“徒孙云凡,见过祖师爷。” “你起来吧。”青星仙人稍稍动一下指尖,云凡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坐起来。 他再次对云凡提起,“如今信仰之力稀薄淡弱,我也快陷入沉睡之中,或许再无法苏醒。云凡,你不必再守着青星观,自下山去吧。” 即便青星仙人没有说的很明白,云凡也知道,仙人陷入沉睡与凡人死亡是一样的。 没想到成了神仙,也会因为一些原因“死去”。 他摇头道:“旁人不信仰,我信仰。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我会一直信仰祖师爷。” “我是被丢在雪地里,被师父捡到。师父总和我说,他是梦见祖师爷托梦,说道观外有一个孩子,这才前往查看。师父叫我谨记祖师爷的恩德,我一刻也不敢忘记。” “请祖师爷放心,即便是云凡独自一人在青星观,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祖师爷的神像。” 青星仙人轻叹一口气,小小的徒孙真挚承诺着,直到死亡来临,都会不离不弃的信仰供奉,叫他沉寂许久的心也为之动容。 “孩子,去为你自己,走一条青云路吧。” 青星仙人一挥手,一道金光快速进入云凡体内,随后云凡便失去了意识。 青星仙人独自坐在云端,看着下方依靠在神像腿边睡着的云凡,不由轻叹。 难怪天庭一直要求他们断情绝爱呢,这一不小心动了凡心,心疼这唯一的一个小徒孙,就点化其根骨,让其能吸收天地灵气修仙。 云凡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有点冷,但这个冷的程度完全能够忍受,和以往冷的四肢麻木无知觉完全不一样。 更不一样的是,他眼前似乎也更清明,耳朵听到的也更远,闻到的味道变得更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疑惑之际,云凡脑海中响起一道空灵声音。 是青星仙人最后给云凡留下的话。 “你根骨已经点化,可吸纳天地之灵气,自行修仙。功法藏于神像之中,取出自练,筑基后前往无量山拜师学艺。” 云凡知道无量山。 不过大家都会称之为无量仙山。 那里是收有灵根的人修仙之地,能够进入无量仙山的人,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凡人。 云凡对着神像虔诚叩拜,他定不会辜负祖师厚爱,刻苦修行,进入无量仙山,将他们青星观再次发扬光大! 随着沈愿惊堂木落下,茶客们还沉浸在故事之中。 满脑子都是在云端上能坐着,得道飞升,信仰之力,修仙灵气,仙人灵根,无量仙山,筑基…… 修仙的世界更加的神奇,令人生出无限向往。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从未想象过的场景,被沈愿一一说出来,茶客们真有一种听真实存在的修仙世界的感觉。 “沈会长,何为灵根啊?” “沈主簿,筑基是什么东西?修仙还盖房子打地基吗?” “沈说书,这吸纳天地灵气是怎么个吸纳法?灵气又是啥玩意?” 沈愿的身份多,茶客们喊他的称号也是各种各样,没有一个定的。 对于茶客们的问题,沈愿一一耐心解释。 将灵根、筑基、灵气这些都单独讲详细了。 茶客们得知灵根是和五行相挂钩,竟是更觉得修仙世界真实。 灵气也是,解释完之后,有不少茶客说感觉在一些山水好地身心都舒畅。 沈愿便道:“可以理解为那是块风水宝地,灵气充沛之地。” 在说到修仙筑基这些等级的时候,茶客们更是发出惊呼声。 原来升仙也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竟是这样的难。 中间的过程是极其漫长的,最后也不一定能得道飞升。 不过即便没有真的飞升成功,修仙者们的寿命还有拥有的法力,也是凡人倾尽所有也想要得到的。 《仙途》一章,迎来了比前两次还要热烈的打赏。 不仅如此,第二日来的人更多,甚至外面都站了不少人。 人们对修仙、法力、长寿的向往好奇,比起任何都要强盛。 …… 元宵节之后,樊秋园和其他首饰铺子的东家来找沈愿,详细的商议关于首饰制作的事情。 暂时定的是《人鬼情缘》里面楚夫人的全套首饰,还有《剑客》里面赵月在赵家时候的首饰。 如此正好庆云县夫人们和小姐们的首饰全都包含在内,加之樊家也有这些原料,不必等找原料的时间,能够更快做出来。 说书工会空房间和空间多,纪兴旺早就把首饰制作部给空出来。各家派了匠人过来,屋里每个工位都用屏风挡住,一个做完了交接给下一个就是。 不仅是首饰开始制作,刘家的衣服也开始制作,紫色的布料之前刘家就染出一批,成衣做起来的速度要比首饰快很多。 也就几日功夫,沈愿还收到了刘家主亲自送来的一套成衣。 不得不说刘家布料颜色染的很好,均匀无色差,料子也光滑。也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闻着还有一股淡淡清香。 楚夫人的成衣款式新颖,勾勒腰线修身同时也不失端庄富贵。 沈愿将这身衣服送给了沈安娘,沈安娘试穿了一下,惊的家里几个小的哇哇叫,直呼姑姑甚美。 沈安娘不好意思,又觉得这个布料太金贵,很快便换下小心的收藏在自己的衣柜里面。 而刘家的成衣不出所料卖的很快,二十套刚上货,一刻钟的功夫就没了。 就连紫色的布料,足有三十匹,也是一刻钟的功夫全部售罄。 刘家主是春风满面,逢人就笑,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外如是。 要知道他成衣和一匹紫色布料的价格,定的可很是昂贵。 对标的就是庆云权贵上层群体,成衣一套他就卖五十两银子,布料一匹卖七十两。 刘家主肯定整个州府没有紫色的布料,他家是独一份,价格自然是定到最上限。 沈愿没有和刘家主他七刘家三分账,用料和研究都是刘家,售卖制作也是刘家,最后两人商定来商定去,终于定下四六分。 沈愿拿四成,刘家拿六成。 刘家主还怕画画像的人会不同意这个分账,一直问沈愿能不能见见对方。沈愿只叫刘家主放心,他的态度就是画画之人的态度。 得到沈愿的担保,刘家主也就放平心态了。 刘家成衣和布料前脚卖光,后脚就把沈愿的那部分银子送来。 白银一千二百四十两,两个刘家小厮用箱子抬到说书工会的。 各个故事里授权出去售卖的分成,全都入工会的帐,暂时由纪兴旺接手处理。 沈愿琢磨着纪兴旺手头事情太多了些,后面只会更忙,得专门找个账房先生。 这事,沈愿有的愁了。 账房先生没有门路更没踪影,邻县茶楼和茶馆的东家组队先来了庆云县。 全都是为了《人鬼情缘》、《剑客》而来。 都想要拿到这两个故事的说书授权。 陈家和徐家茶楼的事,他们都是同行,早有了解。不想重蹈覆辙,合作态度一个比一个好。 按着庆云县茶馆的打赏,一天六场说书,平均每天二十两的打赏,还不加茶馆里其他吃食、茶水的消费,一年就能赚七千多两。 茶楼更不必说了,不提纪家茶楼,就说柳家和许家,比起茶馆那是翻了一倍不止。 最终茶楼要无删改版本,一年一千五百两拿下授权。 茶馆则是要删改后的版本,一年八百两拿下授权。 邻县茶楼和茶馆成功拿到说书授权的消息传的很快,也是有专人盯着这些动向,州府里其他几个县的茶楼和茶馆也全部来人。 说书工会一连小半个月人来人往,纪兴旺收钱也收的手软。 沈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得给这些茶楼茶馆准备故事,没有印刷术的时代,全得靠手抄。 时间紧任务重,人家也想早点拿到早说书早赚钱。沈愿抓着纪平安、郭明晨、许康符、以黎宝珠为首的识字的文刀们甚至连沈西都没放过,加起来二十来号人,统统来帮他抄书。 镖局的生意也因此爆火,成堆的竹简一车又一车拉往各个县。 送走最后一批竹简,沈愿揉着酸疼的手腕,想着要是有纸的话,也就几本书的重量哪里用得着车拉啊。 更重要的是,有了纸,只需要刻一套雕版油墨一印就是一页,他还能对外成套兜售呢。 也不知道纸做的怎么样了,后面他都没有再收到相关消息。 沈愿也不好去问,但心里还是想要纸能够快点再武国普及,他也能享受些便利。 以为谢玉凛那边将纸做好还得有一阵子,沈愿刚想完的第二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在自己屋里的书桌上发现一个熟悉的精致木匣子。 打开一看,正是造好的纸。 有两种,一种硬一点,一种软一点。 硬一点的像是后世宣纸,软一点的像是草纸。 沈愿看到草纸比看到宣纸激动的多,他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谢玉凛给他身边安排的暗卫似乎没有真的撤离。 深更半夜,沈愿不睡觉跑院子里坐着。 喊好几声丁十六没人出现,干脆就在院子里这么坐着。 结果坐着坐着睡着了,他是被推醒的。 沈愿睡的迷迷糊糊睁眼,一看来人困意减退,“丁十六,你们果然还在。” 暗卫丁十六垂首,“主上说人手减半,距离沈公子要远一点。” 沈愿了然,他就说怎么之前喊人不出现。 “不是说不要给我送东西了吗?” 沈愿把怀里的木匣子露出来,丁十六看了一眼后说:“这本就是沈公子给的方法做出来的,不算是主上送的。” 沈愿嘿了一声,“你这话倒是叫我无法反驳,那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草纸?越多越好。” 丁十六不知草纸为何物有些茫然,见沈愿打开木匣子,指着软一点的纸时,他才道:“这个纸不好书写,没有边上那个好。” 沈愿点头,“多谢告知,不过我有别的用处,想拿这个当厕纸用。” 丁十六先是一愣,之后恍然大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属下即刻派人回去禀报主上软纸用法。” 第89章 在外头坐着睡着的后果,就是沈愿生病了。 自从穿越来这里,不管是多累多瘦弱的时候,沈愿一直没有病过。 这次生病,像是要将前面没病的一下子都给补上,来势汹汹。 大夫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心中郁气积累。寒气入体为诱因,将平时不显的全都激发出来。 病的猛,却也不全都是坏处。 沈愿病的不省人事,纪家茶楼那边的《仙途》暂时由其他说书人说之前的剧情。说书工会一应事宜有纪兴旺,衙门那边有郭明晨二人,都能好好运作。 纪平安带了一堆名贵草药,有些还是黎宝珠搜罗来让他带来的。 沈愿一连病几日都不见彻底清醒,沈家也变得死气沉沉,所有人脸上都没有了笑脸。 家里几个小的吃饭都要守在沈愿床边,时不时还要伸手探沈愿鼻息,确定人还有气息才能放心一点点。 沈安娘对此也没说什么,她自己都这样,又怎么能让孩子们别多担心呢。 沈柳树听说山参对身体好,自个儿跑去山上好几天,下山时一身的伤怀里揣着一根小小的山参来沈家。 他把山参给在沈家看守的大夫看,对方仔细端详,点点头,“是不错,不过现在人病着虚不受补。后续人醒之后以参入汤,少量多次,能强身健体。” 听到找来的山参并不能让沈愿立马就能好,沈柳树失落的低头。 沈安娘红着眼眶拍拍沈柳树后背,“孩子你有心了,身上的伤疼不疼?快叫大夫给你看看。” 沈柳树摇摇头,沈安娘温和劝导,“小愿喜欢你,拿你当弟弟看待。要是他醒了知道你为他找山参受了这样重的伤,肯定会很心疼的。你叫大夫看看,千万别落下什么根祸。” 为了不让沈愿担忧,沈柳树这才点头,很愧疚的说:“我添麻烦了。” “没有,还多谢你的山参呢,等小愿醒了我给他用你的山参炖汤喝。”沈安娘安抚沈柳树,也安抚她自己,“大夫不也说了,吃这个对身体是好的。强健体魄后,也就不怕再有这样情况了。” 大夫给沈柳树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番,他身上擦伤多,手臂的骨头有些错位。一问才知道人差点滚下山崖,最后拼命抓着一根枯草,硬是给爬上去了。 就连大夫闻言都直呼命大,必有后福。 福不福的沈柳树不在意,他现在就想沈愿能醒过来。 夜深人静,脑袋晕乎的沈愿茫然睁眼。 这些天来他总是感觉身体很疲惫,想要睁眼却睁不开,想要动弹也动弹不了,像是被鬼压床一样。 终于睁开眼能动了,沈愿也有些云里雾里,分不清是现实真的能动还是他自己的想象。 他伸手在软枕下摸了摸,摸到熟悉的东西,将其紧握在手心。 鼻息间的热气扑打在雕琢精致的兔子暖玉和雕刻简陋的木镯上,他眼睛湿润,先问兔子暖玉为什么要利用他骗他,得不到回答又去问木镯。 没有一个给他回答。 沈愿将两样东西抱着放在心口,闭上眼睛默默消化情绪。 丁十六来的时候,就见沈愿睫毛湿润,鼻尖红红的。 他看一眼沈愿怀中的东西,默默将刚加急送来的药丸给他服下。 在他给沈愿盖被子的时候,发现沈愿不知何时睁眼了。 不过人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他听见沈愿带着鼻音虚弱的问他,“十六,谢玉凛给我他的玉牌,说我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帮忙解决。我现在就有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可是他走了,他、他也不回来。幽阳好远啊,我在庆云都看不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好好和我道歉,我会原谅他的。但是他直接走了。” 沈愿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谢玉凛即便是利用欺骗,但对他的保护和关心是做不得假的。 此前种种他无法解决的事情,因为谢玉凛在背后为他保驾护航,他方走的一帆风顺。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似乎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就有底,不会摔落。 丁十六不知道如何回答沈愿,他也没有想到沈愿看起来并不在意,实则都藏在心中。 如今说起,也是因为不清醒。 他把被子给沈愿盖好,轻声道:“沈公子,重情者伤神,万望沈公子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沈愿困得厉害,也不知听没听见丁十六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又睡过去。 丁十六在屋里守了一夜,天亮之前又给沈愿喂一颗药丸后才离开。 一连喂了两天的药丸,沈愿身体大好。 第三日沈愿已经活蹦乱跳下床了。 沈家再次恢复欢声笑语。 沈愿被家人还有平婶子他们围在中间,不好意思的摸脑袋,再三保证自己再也不在外头吹冷风睡觉了。 回到说书工会,他办公的屋子里也堆满了茶客们送的珍贵药材。 纪平安放话不要人去打扰沈愿修养,这些东西就暂时先放在工会里面,反正沈愿病中也用不上这些大补的药材。 沈愿的康复除了亲朋好友们高兴外,最高兴的莫过于茶客们了。 天知道他们有多期待《仙途》后续的情节,云凡已经在无量仙山的试炼场站快半月了! 沈愿笑呵呵的坐到说书台,茶客们纷纷关心他的身体如何,一一答复后,开始《仙途》停滞的故事。 云凡按着青星仙人说的找到修炼的功法,在青星观里起早贪黑刻苦修炼。 他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化,一个四季过去确认达到功法上描述的筑基期的感觉,云凡收拾行囊带上一尊小小的木雕神像前往无量仙山。 那木雕神像是他自己摸索着雕刻,他是木水双灵根,雕刻的时候似乎能感觉到木头的呼吸,即便是他没有学过木雕也知道在何处落下刻刀。 最后成的雕像是云凡梦中所见的青星仙人的模样。 即便是在路上,云凡也不忘取出神像请安叩拜,新鲜的野果子,干净的溪水,猎到的野味都是先给青星仙人供奉后云凡自己再吃。 去无量仙山的路上,云凡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他从未下山过,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云凡初次入世,许多地方都很懵懂。有人会骗他,也有人善待他。 骗他的人最后总会因为各种缘故失手,云凡甚至一直未有察觉,总能平安脱困。 这一段讲述的时候,沈愿以幽默诙谐的方式讲,引得茶客们哈哈大笑,直拍手抚掌笑得腹痛。 而对云凡好的人,也因善心得善果,茶客们听的身心舒畅。 到达无量仙山,需要测试灵根,有灵根方能入内为外门弟子。 云凡感知五行元素时候,明显感觉到木水两个元素亲和度强,自己大概率就是木水双灵根。 测试石的光亮起,一绿一蓝,确实如此。 修仙界以单灵根为尊,五行元素吸收会更快,修炼也会更快。 灵根越多,修炼越慢。 双灵根也算是不错,不过比起单灵根还是差了一大截。 守山门的弟子给了一块注入法力的入山木牌给云凡,随后去一边排队,等凑齐了人就一起带去住宿的地方。 进入无量仙山学习的都是修仙世家出身的子弟,凡间有根骨的普通出身的人虽说也有,不过他们大多很难进入无量仙山。 基本上都是被各个世家搜罗,在尚未明白何为根骨修仙的时候,就卖身给世家做护卫或是死士。 由世家培育,不是自由人。 能够上无量仙山的普通出身的人,少之又少。 这一批,加上云凡不过才三人。 无量仙山有不成文的规矩,以各人出身论长短。 出身越好,族中资源越多,仙丹妙药越多,那么能力也就越强。 最底层的不是无量仙山上烧火打杂的,而是平民出身的修士。 云凡刚进无量仙山,连同他一起的另外两人就被安排进柴房睡觉。 每天吃一些残羹冷炙,铺盖都是破洞脏污不堪的。 而对于三人来说,这已经很好很好。 他们以前甚至吃上顿没下顿,家中连铺盖都没有。 在这里不仅能顿顿都有的吃,住的地方还不漏雨暖和的很,甚至还有单独的铺盖。 不仅如此,每天还能学习仙法,读书写字,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生活。 怪不得都说无量仙山里的日子是神仙过的好日子。 他们可不就是过上了顶顶好的日子! 以为对三人是羞辱折磨,没成想三人把这日子当成神仙日子过,看得无量仙山里同一批入门弟子目瞪口呆。 直说他们三人都是脑子有病,分不清是排挤他们还当是对他们好。 云凡三人志趣相投,观念一致。 口腹之欲都是能吃饱就可以,睡的地方能睡就行。 因为总是被同门说他们背后无人帮扶,没有仙丹妙药辅佐,等长老们试炼择弟子的时候,他们会因为没有长老选择而被赶出无量仙山。 另外两人到底是经历过些事情,村子里的勾心斗角阴阳怪气也不是没见过。 他们也明白对比起其他弟子,他们吃穿用度上是被打压的,大家看他们的眼神是嫌弃恶心的。 只不过因确实与村子里的日子相比,这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好很好。 外物他们不在意,被排挤看不起就被排挤看不起。 只是修炼一事,同门总是这样说,多少是心生动摇。 他们是不是真的不配? 云凡对于同门的那些话,深以为然。 在另外两个小苦瓜自暴自弃陷入低配得感,怀疑自我价值的时候,云凡神色严肃的对二人道:“两位师弟,其他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如此提醒我们,我们不能再懈怠。虽然此前我们也很认真努力的修习功法,锻炼己身,现在看来是远远不够。不然他们不会一见我们就提醒,一见我们就提醒。” “他们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家族力量支持,所以得比之前更加的勤勉才是。两位师弟,你们要和我一起进步吗?” 两个小苦瓜抬头,一脸茫然的看云凡,不确定的问,“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云凡肯定,“那自然是啊,同门之间互帮互助,如此提醒还能有假?”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管是不是云凡理解的这样,总之努力勤勉是没错的。 二人又充满了斗志,三人起的比之前更早,睡的更晚,一个比一个卷。 茶客们听到这里的时候,纷纷笑出声,都觉得云凡实在是有趣的不行。 他的想法与常人不同,至纯至善,理解的角度不一样,看待事情总是有独到的一面,这样心性活的会很快活。 茶客们因此也不由深思,若是换做他们,他们会如何想如何做。 仔细想想,许多事情都是正反两面。他们看的似乎经常是坏的那一面,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去想,便是柳暗花明。 世间之事,除去生死,并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要命。 与云凡一般豁达心性,即便是排挤欺凌也不曾放于心上,反倒因此激励自己更加勤勉,最终不仅没有被他人情绪所伤害还能增强自己的能力,实在是妙。 道士们所说的修身养性应正是如此。 云凡每天不仅刻苦修行,也没有忘掉虔诚供奉青星仙人。 与他同住的晏平、虞成二人问他木雕像是谁,怎么每天都敬拜。 云凡认真介绍,“是我师门的祖师爷,青星仙人。” 随后又给二人仔仔细细介绍青星仙人的生平,听的二人两眼放光。 是真的飞升成功的神仙! 由于云凡张口闭口都是青星仙人多好多好,耳濡目染之下,晏平和虞成竟是在云凡的影响下,也开始信奉青星仙人。 三人每天都早早起床,收拾干净自己,虔诚敬拜仙人,恭祝仙人欢喜顺遂。 因为都是青星仙人虔诚的信徒,云凡一点也不藏私,将青星仙人留给他的功法交给二人。 三人有商有量,每日睁眼就是练。 “云师兄,青星仙人是说筑基才叫你来无量仙山的吧?”晏平确认道。 云凡点头,“祖师爷说的话我不会记错的,而且功法上面第一个记的就是筑基期。” 晏平点点头,三人对于修仙之事几乎都不知道,无量仙山相关也是知之甚少。既然青星仙人这么说,那看来无量仙山的试炼时筑基就是要求的最低等级。 他们要是在试炼之前达不到这个程度,怕就会因为无用而被逐出无量仙山。 于是本就已经卷的要死的三人,更更更卷了。 他们甚至进化掉了睡眠。 好在有仙法护体,不睡觉倒也无事。 眼看试炼之日到来,云凡三人大眼瞪小眼。 “我应该筑基了吧?我感觉我身体和之前很不一样了。”晏平不太确定的说。 虞成也是一样的说法,毕竟他们没有测试石,那玩意要灵石去换。他们没有灵石,三个人凑不出一个灵石,是很穷很穷的仙山弟子。 云凡一一问过他们身体到底何种感觉,听着与自己之前对照功法上描述的很像,他道:“你们应该是筑基了。” 到了仙山试炼,各个长老们挑选弟子的日子。 沈愿大篇幅给茶客们描绘了一遍试炼的规模宏大,不同于人间的景象,各类法器、各种灵根运用的五行元素、呼风唤雨、御剑飞行…… 听得茶客们一愣一愣,满眼向往痴迷。 试炼场有三个,同时进行。 云凡三人抽中不同的试炼场,彼此加油打气一番后,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上台之前,三人都很紧张。 毕竟同期的同门都是修仙世家出身,正如他们所说,他们靠着仙丹妙药,有一大堆的资源供给喂养,基本上都有厉害的修士早早教导。 而他们三人什么也没有,心中紧张也是在所难免。 这种紧张感,在上台时看到台上的对手拿着法器,而台下准备的人也都有法器的时候,更加浓烈。 晏平深吸一口气,想着这些日子自己非但没有懈怠还日渐勤勉,若是依旧不行,他好歹也筑基了就算是出仙山也可以找很好的活计养活自己和家人。 想到这里,晏平放松了一些。 在对面水柱攻击过来的瞬间,晏平下意识抬手,一道巨大火舌从他掌心喷出,对面的的水柱竟是被火舌全部包裹,对比之下小的可怜。 对面的人明显一惊,拼尽全力催动法器释放出更大的水柱。 晏平又是一抬手,结果和之前一样。 而对面之人因抵挡不住这次强劲火舌,直接飞出试炼台。 另一边虞成也是赤手空拳操控风刃,将带着法器的对手们卷的满台跑。 云凡甚至还没有动灵根元素力量,只是一推,对面就倒了下去。 三人在各自的试炼台上犹如定海神针般,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同期的弟子们惊诧三人怎么如此厉害,三人比他们还惊诧,自己怎么这么厉害? 甚至到了怀疑同期们给他们放水,为了将他们留在仙山的程度。 这种碾压级别的胜利实在是没有再继续比试的意义,三人直接被长老带去见掌门。 经过测试石发现三人竟然都已经筑基,云凡竟然已经到了筑基七阶,再有三阶就能再晋升。 门中弟子们练气期都已经很了不得,能筑基的都是佼佼者。 百人里面有一个筑基成功都是厉害,不曾想今年一下子碰上三个。 还都是出身平民家,并非世家。 掌门压着惊喜问道:“你们是如何晋升的?” 他们也不像是有灵石买仙丹的人,且若是能有短期内筑基成功的仙丹,怕是修仙界都会震动。 晏平二人没说话,功法是云凡提供的,云凡不说,他们是不会透露一个字。 而云凡对此却并无隐瞒,将青星仙人和功法之事说给掌门。 掌门大喜过望,竟然真有飞升成功的神明!修仙界已经许久没有人飞升,大家都以为飞升成神只是传说之事罢了。 神明给予的功法,难怪能够快速筑基! 巨大的诱惑之下,一旁有长老没忍住提出看一看功法。 掌门及时出声阻止,毕竟是小辈的东西,他们不好这样做。 云凡觉得没什么,直接将功法取出来,“可以看的,不过要是修炼的话,必须是青星仙人的信徒才可以。神明的力量只会被虔诚的信徒吸收。” 众人闻言没多在意,只当是云凡故意这样说。 云凡想要将青星观发扬光大,更想要让青星仙人拥有很多的信仰之力,不要陷入沉睡消失于天地之间。 他直接将功法交给无量仙山,供人修炼。 掌门和长老们没想到云凡竟然如此大义,纷纷承诺会将他们的绝学传授,同时还给了他许多灵石珍宝和法器。 云凡悄悄问晏平和虞成要不要一起学,两人高兴点头之后,云凡就说他们三人都要学。 得到能够让弟子快速筑基的功法,掌门和长老们哪有不答应的。 回去后云凡就将掌门给的那些东西和晏平还有虞成分了。 二人不要,但云凡坚持。 “信仰之力对神明来说很重要的,祖师爷现在是危急时刻,你们的信仰之力很及时。这些你们拿着,若是祖师爷在肯定也想你们拿着。” 他祖师爷就是这样好的神仙。 晏平二人都知道云凡因为被青星仙人救下,对青星仙人很推崇。 他们也是真的信仰青星仙人,最终收下了云凡分给他们的东西。 三人开启每天在长老们手下修行的日子,一个长老教完,就收拾收拾再去下一个长老那。 过了一段时间,掌门又找到云凡,问他为什么功法没有用,这么久了还没有人筑基成功。 云凡道:“因为他们没有真的信仰青星仙人。” 掌门一愣,原来当初云凡说的竟是实话。 在云凡的带动和功法的诱惑下,无量仙山几乎要更名为青星观无量山分观了。 随着无量仙山的筑基修士越来越多,天界的青星仙人日渐消散的法力竟然有回拢的迹象。 不明所以的青星仙人往下界一看,他那唯一的小徒孙给他发展了一堆的有钱信徒。 不仅他泥身换金身,还每天都虔诚敬拜,供奉的都是带着灵气的果子。 青星仙人收回神识,不由轻笑。 这小孩可真有能耐。 沈愿的惊堂木落下,茶客们听的酣畅淋漓。 所有人都在讨论试炼台上的精彩对决,对于仙法和灵根元素他们也多更多的了解。 还有神明与信仰之力之间的关系也让他们感到新奇,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神明没有信仰之力真的会消亡。 庆云县的权贵们每天沉浸在《仙途》之中,满脑子都是什么灵根、修仙、筑基、神明、信仰之力这些,在他们听到幽阳那边出现了纸的消息时,一下子还没觉得有什么。 好一会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武国竟然有纸了?! 平民百姓或许不知纸为何物,他们多少是知道的。 那是北国最神奇的东西,薄如蝉翼,能书写,能作画,只有皇室能用,稀罕又金贵。 还说纸是神明给他们的东西,因为他们是正统传承,与其他诸国都不一样,所以偏得上天垂爱。 如今他们武国竟然造出了纸,是他们武国纸。 按着北国的论调,他们武国岂不也是正统,也是神明上天垂爱了? 这么一想,祭祀似乎也是。 之前只有北国有,而他们武国如今的祭祀甚至比北国的还要完善。 祭祀之法他们知道是《人鬼情缘》里的,也不知这造纸的方法是怎么得来,或许真的是上天垂爱也说不定。 武国造出纸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诸国。 北国皇城,议事殿的烛火连续三日没有断过。 经过他们严密的分析,武国一切的不一样都是从《人鬼情缘》这个故事出现开始。 虽说武国对外是说提供造纸术的人是谢玉凛,但根据细作消息,谢玉凛之前在庆云县时,与《人鬼情缘》的创作者来往密切。 纸出现的时期,也是在沈愿出现之后。 不管这个纸和沈愿有没有关系,沈愿目前说的三个故事,内容都是闻所未闻,若说不是仙人点化也很难信了。 如此奇人,不是他们北国的,实在是可惜。 若不是他们北国的,也不必存在。 北国皇城发出一道加急御令,千里送令,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武国幽阳的北国使臣手中。 使臣还装作身体不适,在和武帝磨赔偿,磨武国公主带着巨额嫁妆去北国和亲之事呢。看到紧急密令后人直接从床榻上惊坐起,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御令上的字没有看错。 一直磨磨蹭蹭不见武帝的北国使臣,破天荒的主动求见。 李幸早就想把这些个活似打秋风的北国使臣赶走,他们主动求见,李幸叫人赶紧进来。 谢玉凛正好也在,李幸没让他走。 有谢玉凛在,能稍微拦着他一点不踹人。 北国使臣进来后就恭敬的行礼,李幸对此比较满意,躺这么久倒是躺出点人样来了。 “武国陛下,经过我们的商议,武国的公主确实是年岁太小一些,和亲的话不太好。” 李幸点头。 “既然武国没有公主和亲,那派人去我们北国做驸马也是一样,也算和亲。” 李幸迟疑着点头。 “驸马嘛,带点彩礼过去。人选呢,我们觉得庆云县的沈愿不错。毕竟我们北国不是那种只看人出身背景,以权势身价论人的。” 李幸惯性的点头。 “你再说一遍,要谁去做驸马?” 谢玉凛声音冷冷响起,李幸吓的一回神,转而连连点头,“是啊,再说一遍要谁做驸马?” 被谢玉凛吓到的北国使臣声音有些不确定的说:“要庆云县沈愿做驸马。” 他们以为谢玉凛生气彩礼的事情,加上御令要求必须要沈愿去,赶紧道:“彩礼这事好商量,沈愿去的话,少给一点也行的。” 李幸一琢磨好像是可以,不过这个沈小神仙会说书,点子也多,给北国公主当驸马的话,他的那些好点子不都成北国的了吗? 他也咂摸出北国打的什么主意,正要逗弄说不然换一个,谢玉凛那边直接捏碎手中的茶杯,冷沉沉的来了句,“做梦。” “谢老弟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李幸被谢玉凛反应惊到,也不想着逗北国人玩,稍微拉一下谢玉凛,“那两人要被你吓死了,你停下。” 随后对着北国使臣骂道:“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当武国是什么?你们的想要什么就给什么?赶紧给朕滚出去!” 北国使臣还想再说什么,直接被成内侍带人给拖出去。 谢玉凛的手套被茶水弄湿,李幸叫内侍取新的,再准备水供他清洗手。 “行了,你这手来来回回洗了二十多遍了,再洗下去手皮都要洗烂。”李幸不理解道:“那么怕脏,还把杯子捏碎恐吓他们做啥?” 谢玉凛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道:“陛下,臣要去一趟庆云县。” 李幸问道:“好端端又去那做什么?” 谢玉凛声音低沉,“把沈愿带回幽阳。” “他在庆云县过好好的,你带他来幽阳干嘛?”李幸道:“你之前不也说树大招风,不要他太出风头,我们明面上不多关注他,他在庆云待着更安全嘛。” 谢玉凛皱眉分析,“北国使臣今日这样说定是北国皇帝传来的消息,北国和其他诸国都不会轻易放弃,庆云县那边应该会有很多诸国的人,去游说沈愿。”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李幸顿了一下后问谢玉凛,“沈愿若是真被说服去其他的地方,我能杀他吗?不能为我们所用者,亦不能为他国所用。” “你似乎很在意他,所以我问问你。” “不能。”谢玉凛直直的看李幸,眼神清冷,“陛下不是说要封他做大官,臣带他来幽阳做陛下说的大官。” 李幸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他乐呵点头,“成啊,带回来我就给他个大官当当!” 至于带不回来的话,李幸没有继续说。 第90章 庆云县码头最近热闹的很,途径的客船、商船越来越多,下来的人还基本不是武国人,诸国皆有。 北国来人是最早,已经有月余。即便被拒绝也不离开,直接在县内客栈住下。 后面来的诸国之人全都一样,庆云县的客栈客房一下子变得紧俏,平时会住的行商们都不得已去人家中借住。 所有来人只有一个目的,找沈愿。 近一个月来,沈愿只要是露面就会被围住,各国来人使出浑身解数,许诺极其优厚条件想要沈愿去他们国家。 不论是行商还是做官,只要沈愿想要,怎样都行。 依靠北国的几个小国不敢和北国抢驸马,说沈愿想娶公主都可以,只允诺做大官。其他几个那是跟着北国步调走,北国允诺沈愿什么,他们就允诺沈愿更多一点的东西。 金钱财富,权利地位,美人豪宅,只要沈愿想要,唾手可得。 甚至连他的家人都安排明明白白,反而更希望沈愿能够带着一家子全部去。 不仅说书工会经常有人去找,就是大树村去的人也很多。 沈愿没办法,为了能让村子里安静一点,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在庆云县,晚上去纪平安那住。 那些人同样会在纪家堵,不过纪明丰惯会打太极,处理这些事算是他强项,虽说耗费一点时间但最后总能将这些人忽悠走。 纪平安因此对他亲爹有了半分好眼色,两人碰上呛声都少了不少。 这些天来,沈愿还真有一种前世在娱乐圈,私下被围追堵截的疲惫感。 沈愿从纪家出来,被追一路。 纪平安护送他到说书工会,见沈愿有些蔫,让沈愿先休息,他去弄些茶上来。 坐下之后,沈愿放松不少。 想继续写《仙途》,又有些心绪不宁,无法进入状态。 他往后靠着椅背,把竹简卡脸上,仰着头后脖颈垫在椅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不一会沈愿听到有脚步声进来,说书工会里他这间屋子很安全。丁十六不会允许有陌生人靠近这间屋子,沈愿也很放心,他以为是纪平安,竹简下的声音有些失真,瓮声瓮气,“哥,我头痛,你帮我揉一会吧。不想动了。” 来人步伐轻稳,绕至身后,帮沈愿揉头。 沈愿感觉触感不对,不是皮肤直接接触,倒像是隔着布料。 他心下一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摘下脸上竹简,映入眼帘的正是许久不见的谢玉凛。 谢玉凛低头注视沈愿,指尖微颤。 准备开口之际,他见沈愿眼眶泛红,泪水划过浸透他的丝绸手套,渗入他皮肤之中,烫的谢玉凛手指蜷缩,又在下一瞬轻动指尖替沈愿擦拭余泪。 “怎么哭了。” 沈愿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不同的是这双眼往日总是充满笑意,今日却蓄着泪,眉头皱着控诉谢玉凛。 “你骗我,利用我。不好好道歉,人说走就走。我生气是我不好,可你们那样做我不能生气吗?不想和我做朋友没有关系,不想和我交好也没有关系。这样利用伤害我的感情,看我伤心难过,还问我怎么哭了。谢玉凛,你说我为什么哭?” 沈愿边说边哭,谢玉凛替他擦泪,似乎怎么也擦不完。 丝绸手套的前端已经浸润湿透,触感很不舒服,让谢玉凛更不舒服的是沈愿哭泣的控诉,沈愿的伤心难过。 他换了个角度,站在沈愿身侧。手套已经不能再用,谢玉凛摘掉手套微微俯身,用微凉指腹继续替沈愿抹泪。 谢玉凛深黑的眼眸静如寒潭,看不清更深处的情绪,俊美无铸的面庞上少了一惯的冷感,“你想要我怎么做,都答应你,别哭了。” 沈愿在感受到谢玉凛微凉的皮肤触碰时愣了一瞬,随后立即偏开头,“你有洁癖,碰了不舒服。” 说罢又吸一下鼻子,带着些鼻音,认真的对谢玉凛说:“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得。也明白你们这样的人之间尔虞我诈,是为家国,为各自的立场。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我是一个独立的人。谢玉凛,我要你以后都不要再骗我。” 谢玉凛没有被手套笼罩的手,紧紧握住,被宽大的衣袖遮挡。 他看向沈愿,确认道:“只有这样?” 沈愿点头,“嗯,只有这样。” “好。”谢玉凛答应了沈愿,随后蹲下身,仰头看沈愿,郑重的对沈愿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让你伤心难过,不道而别。阿愿,你愿意见我时,幽阳与庆云的距离就不会远。” 沈愿在谢玉凛蹲下的瞬间就猛地坐直身体,此时他低头看谢玉凛的脸,心头猛跳一下。 “五叔公,你别叫我阿愿,我以为宋子隽在叫我……” 谢玉凛道:“此称呼本就是幽阳那边称呼亲近之人、好友之间的叫法。我以为你一直喊我名,此番是与我以好友身份相待。却不想你是不高兴了喊谢玉凛,高兴了喊五叔公。” 沈愿嘿嘿一笑,他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知道谢玉凛是诚心道歉,他又明白自己还是很在意谢玉凛的,看到谢玉凛来心里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情委屈,但是那一抹高兴也是无法忽视。 沈愿当即乐道:“你不喜欢我喊你五叔公,喜欢我喊你谢玉凛嘛?那我以后都喊你谢玉凛,你就多叫叫我阿愿,我听习惯了就不会以为是宋子隽叫我,只会以为是你这样叫我。” 谢玉凛的视线描摹沈愿开朗的笑颜,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他再次应道:“好。” 沈愿见自己说啥谢玉凛都说好,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之前我太生气了,做的也不好。明明是我叫你别出现,不想见你,但又怪你说走就走了……” “我承诺在先没有做到,让你找不到我,以后不会这样。”谢玉凛神色严肃不少,“以后不要再将难过憋在心中,天冷不要在外面多待。” 沈愿有预料谢玉凛知道他生病的事,果然是这样。 他就说刚刚谢玉凛说幽阳庆云距离的时候,怎么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现在看来,八成是他迷糊间说了被丁十六听去,全汇报给谢玉凛了。 “会觉得我管的多了吗?”谢玉凛问沈愿。 沈愿回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你这样我还挺喜欢的。以前没人会这样事无巨细的盯着我,关心我。后面丁十六找来的药,是你给的吗?” 谢玉凛手骨都被捏响,他起身避开沈愿的视线,“嗯,我做的。还有一些,晚点叫人给你送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得不说谢玉凛来了,沈愿周围安静不少。 各国来缠着沈愿的那群人,一夜之间消失,仿佛他们从未出现在庆云县过一样。 沈愿每天除了说书写故事,去衙门和说书工会待一阵子外,就是待在谢家祖宅里面。 谢玉凛说要教他更专业的防身手段。 沈愿以为会是和之前一样,拥有一个暗卫师父,没想到是谢玉凛亲自教。 按着谢玉凛的说法就是,暗卫学的都是杀招,没有防身的招,不适合他。 沈愿也觉得自己是应该好好学学,他会的那些都是拍戏所需会的,和正儿八经的武术相比,就是三脚猫功夫不大够看。 若不是他自己反应速度快,知道用巧劲,前面几次遇险想脱险也难。 教习武术难免会有肢体接触,沈愿一直记着谢玉凛洁癖不喜触碰这事呢,只要谢玉凛一靠近他就躲。 结果脚下没站稳,整个人重心歪了,人直接朝着边上倒。 谢玉凛伸手一揽,沈愿只觉得腰间有一闪而过的力道,回神后人已经站定。 “别乱动。” 谢玉凛的声音清冷,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愿老实站着,就算是谢玉凛靠近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他手腕带他出拳,也没有再躲避。 一个时辰的武练完,落云及时奉上清水和布巾。 沈愿热的满头汗,就想凉快一点,直接将脸埋进水里,然后一下子起来,水声哗啦啦的响。 伸手要去拽布巾结果没摸到,正要稍微睁眼睛漏缝去看布巾位置,满脸的水就**燥的布巾擦去。 “落云我自己来擦吧。”沈愿说着要去接布巾,露出来的眼睛朝着人看去,发现是谢玉凛。 而落云守在边上,正对他微笑。 谢玉凛将布巾给沈愿,“今日不错,你悟性很高,学的很快。” 沈愿给自己脸上擦的干干净净,跟着谢玉凛身后,对自己也很满意,“多谢夸奖啦,我也觉得我自己学的很厉害,应该不久就可以出师了。” 防身的招式倒是出师的快,半月沈愿就掌握完全。 但谢玉凛又让他学习如何辨药草,以及学习制作一些简单的药。 沈愿道:“这个还挺难的,要学很久吧。” “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跟我学。”谢玉凛回他。 沈愿想着写故事的话,确实知道的越多,越能运用在故事里。别人想学还没地方学呢,谢玉凛要教他这些,是好事啊! 于是沈愿继学武之后,又开始跟着谢玉凛学医。 在谢玉凛身边学东西的这段日子,沈愿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谢玉凛安排的。 沈安娘都没办法插手。 谢玉凛派人去和沈安娘说过,给沈愿做的都是由御厨和御医联手写出来的药膳,对沈愿的身体有好处,沈安娘大喜过望,再没有插手沈愿的吃食。 而沈愿晚上要是学的晚,谢玉凛就问他要回大树村还是在谢家祖宅里面住。 回大树村会专门派人送他回去,在祖宅里住也专门给他收拾出一个院落。 沈愿基本上是一天回大树村,一天直接住在谢家祖宅。 他的一应吃穿用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全部被谢玉凛包了。 沈愿对此也有察觉,总觉得这次谢玉凛对他虽然一样关照,但哪里怪怪的。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又忽视不了。 直到黎宝珠生辰,沈愿带着谢玉凛帮他找人做的金戒指去参加黎宝珠生辰宴。 黎宝珠收到沈愿送他的生辰礼,高兴的眼泪汪汪,这样精美的雕刻工艺,黎宝珠从未见过。 沈愿是真的说到做到,说在生辰送黎宝珠黄金,就送他黄金。 黎宝珠瞬间就爱上沈愿送他的金戒指,爱不释手当场戴上,臭美了好一会。 作为主家黎宝珠今天有点忙,沈愿和纪平安找了位置坐下歇歇,让他去忙别的。 二人坐下后,周围没什么人,纪平安揽着沈愿肩膀,示意他看不远处带着黎宝珠见人的黎父。 “小愿,你瞧瞧五叔公这次回来对你的样子,像不像一个爱孩子的爹对孩子的样子。” 纪平安自家就是父不慈子不孝,不好拿自己举例子。 他看这么久下来,总算是给沈愿和谢玉凛的相处模式,找到了一个标杆对照。 沈愿打眼看去,观察起来。 黎父对黎宝珠处处周到关心,黎宝珠说话多了,黎父问孩子渴不渴。黎宝珠展示了一段刀式,黎父在一旁夸孩子做的好。黎宝珠衣服不小心被宾客弄脏,黎父赶紧招呼人来帮黎宝珠换新衣。换了新衣回来的黎宝珠,黎父已经备好吃食,让孩子选要吃哪个…… 沈愿总算是知道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了。 谢玉凛似乎在给他当爹,或者是说,谢玉凛在把他当儿子一样照顾。 纪平安察觉到沈愿看明白,这才继续勾着他肩膀,哥两小声讲话。 “小愿,有件事你怕是不知道。五叔公他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我姐姐曾和我们提过,他曾经被驱逐出谢家过。以前不知道五叔公喜欢年纪大有妻有子的男人,如今结合起来看,估计是五叔公不愿意和其他好男风的一样,喜欢男人是一回事,娶妻生子又是一回事。” “你年纪小,又讨人喜欢。五叔公要是早点成婚,确实能生出和你一般大的儿子。”纪平安肯定道:“我估摸着,五叔公是想早点收个义子培养,老了也有所依。所以,五叔公怕是想认你做干儿子。” 纪平安说的斩钉截铁,分析的头头是道。沈愿一开始听着不太相信,满脑子都是不会吧? 可一想到谢玉凛这段时间对他种种照顾,也确实又教这个又传授那个的,还真像纪平安所言,有传承衣钵,培养他的意思。 “你听哥的,哥肯定没猜错。”纪平安给沈愿分析利弊,“五叔公提起来是迟早的事。在此之前你就好好想想要不要答应,答应的话肯定是好处众多,不亚于鲤鱼跃龙门,彻底改头换面成为权贵阶层了。弊端的话,也是因为阶层太高,勾心斗角之事多如牛毛,怕是会身心疲惫。” “加之到底不是亲生的,又出身乡野。肯定会有些不长眼睛的东西,在暗处给你使绊子。” 纪平安话止于此,叫沈愿自己好好想想,要如何选择。 今日参加黎宝珠生辰宴,和秦时松、郭明晨他们一起玩的有些晚。沈愿便不回大树村,直接去谢家祖宅住一晚。 回去路上,沈愿想了纪平安的话想了一路,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喊谢玉凛爹,干爹也喊不出口。 主要是他虽然在这里是十七岁,可是他前世已经二十多了,哪怕比谢玉凛小几岁,那也是喊他哥而不是喊爹。 不过转念一想,沈愿又觉得谢玉凛挺不容易的。 没想到他还曾经历过那样不好的事情,哎,世家大族里感情是真的小于权势太多太多。 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衡量价值。 沈愿没想明白就到地方,他收起思绪下马车。 落云一如往常在祖宅大门外等着,沈愿听落云说谢玉凛还没有睡,中途便拐了一下去谢玉凛的院子。 谢玉凛刚沐浴完出来,有贴身小厮在给他擦拭头发。 看到沈愿,谢玉凛放下手中竹简,“玩的怎么样?” 沈愿笑着点头,拖着凳子坐到谢玉凛跟前,“玩的可好了。” 随后绘声绘色的和谢玉凛说了生辰宴多热闹,他们还一起射箭、骑马、踢蹴鞠。 谢玉凛神色平淡,眼眸清冷,静静的听沈愿说他都干了什么。 末了,沈愿看向谢玉凛冷淡的模样,突然想起纪平安的话。 “五叔公对别人都冷冰冰,别人死他眼前他都一点不在意。对你我都能看出来,虽然神色依旧冷淡,可他却想知道你想什么,会认真听你说的话。看来是真的很满意你这个未来干儿子了。” “看我做什么?”谢玉凛低头看沈愿的眼睛问他。 沈愿一把拉住谢玉凛的手腕,十分认真的说:“谢玉凛,以后你老了我也不会离开你。只要我还能动,我肯定会对你好的。你老了我也养你!” 所以千万别和我提认干儿子的事啊,我不做你儿子,做你好朋友也会给你养老的。 “啪嗒”一声,谢玉凛手上的竹简掉落在地。 身后擦拭头发的小厮还有一旁的落云都低下头,放轻呼吸。 二人偷偷对视,瞳孔颤动。 这沈公子怎么突然一下和他们凛公子示爱了? 是示爱吧? 白首不离,不离不弃。 这肯定就是示爱吧? 谢玉凛任由沈愿抓着他的手腕,目光深沉,他确认道:“你说真的?” 沈愿重重点头,“真的!我一向说话算话。” “阿愿,你还小,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谢玉凛嘴上这样说,但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有明显压迫感。 而他在极力收敛着。 沈愿摇头,“不用,这个和年纪又没有关系。我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很困要去睡觉。谢玉凛你也早点睡啊。” 沈愿说罢就挥挥手离开,谢玉凛幽深的黑眸锁着沈愿的背影,直至人消失不见。 谢玉凛冷声道:“去查查在黎家是不是有什么人和他说过什么。” 落云立即领命,“是。” …… 《仙途》已经进展过半,这段时间里,沈愿已经在故事中构建出人界、妖界、鬼界、神界、仙界、魔界六界。 其中鬼界完善《人鬼情缘》里的地府相关,前世习俗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也融合其中。 而各界之间的争斗也拉开帷幕。 云凡在无量仙山跟着各个长老还有掌门学习仙法,他极其勤勉刻苦,进步很快。 后续还和晏平、虞成带着无量仙山的弟子们去参秘境历练。 靠着绝对的实力,和人格魅力,云凡让所有出身高的人都对他十分信服。 秘境中云凡带领无量山的弟子们获得比其他门派多出数倍的灵物,因此无量仙山在短期内从炼丹到炼器质量和效果都大幅度提升。 就在云凡带着无量仙山的弟子们去凡间的一次历练捉鬼中,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为祸人间的鬼似乎是被魔气控制的。 众人解决这些鬼之后,赶紧回到无量仙山,将这件事和掌门汇报。 听闻有魔气重现,掌门忧心忡忡。 云凡不太清楚这些,询问掌门魔气是不是有怪异之处,掌门轻叹一声给云凡说了修仙界过往的事。 人有善恶,妖有善恶,鬼有善恶,仙有善恶,但神、魔没有。 神心怀苍生,人、妖、鬼、仙、草木植被、飞禽走兽…… 魔则是由其他五界堕落而成的新一界,成魔者皆是摈弃所有良善,只余穷凶极恶一面,极致欲望一面。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破坏,抢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毁天灭地。 千百年前,其他五界有过一次联手,将魔界封印压制。已经千百年不曾出现过的魔气,竟然又出现了。 而魔出现就预示着破坏即将到来。 不出掌门所料,人界是最快乱起来的。 停战多年的人界,再次战乱。 百姓们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每天都有数万人死去。 其次就是修仙界、鬼界、妖界。 越来越多的修士走火入魔,鬼界和妖界的界限被破坏,入魔的鬼和妖为祸人间。 因为各界之间界限被破坏的缘故,人间除了战乱,也开始天灾不断。 这是天地不稳的开端。 山火、洪水、地震、海啸、风暴…… 天气也开始变得异常,极热、极寒…… 战乱因为天灾而停,人类挣扎求生。 修仙界灵气逸散,越发惨淡,修士们几乎无法再吸收天地灵气。 鬼界和妖界也是乱做一团,鬼界数万厉鬼脱逃,鬼差死伤无数。妖界灵物消失,以灵物为食的妖们饿死一片。 魔气所到之处,生机尽失。 茶客们听的心都揪起来,前面云凡一步一步往上,一步一步获得无量仙山里面的人认同认可,一步一步变强,那时候有多激奋人心,此时世间的变化就有多令人担忧无措。 这样的情况下,要如何才能活下呢? 茶客们困惑,故事里各界也困惑。 最终他们想到了信仰之力。 神界,尚未有消息传来。 这是一线生机。 沈愿的话音也落在这一线生机之后。 茶客们提着的心骤然落下,心情跌宕起伏。故事里描绘的天灾画面,各界的乱象,叫他们又惊叹又害怕。 他们就是人界,天地之间真的会有如此怪异的景象出现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茶客们就没来由的心慌。 尤其是前些年的战乱,若不是后面没有出现故事里那些天灾,那几年战乱的程度,诸国真像是疯魔一样。 谢玉凛也听了最新的《仙途》,他对沈愿道:“即便是战争再次发生,我也会保你与你家人性命无忧。” 沈愿反应一会后问他,“你是叫我别怕的意思吗?” “是。” 沈愿没忍住凑近谢玉凛,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说你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人,是怎么说出这样温暖人心的话来的?你对我真好,放心,我以后也对你特别特别好!” 谢玉凛偏开头,片刻后又转回来,而沈愿已经站直,摸着肚子瘪瘪嘴说:“我好饿,咱们吃饭吧。” 第91章 庆云县要来新县令的消息在衙门里传开。 庞县令身死、庞家抄家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新县令终于上任,衙门里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有大腿能抱,听闻来人是谢家旁支。 愁的是这样真正的权贵出身,他们想要巴结,送的东西怕是要比当初送给庞县令的更多。 “嗳,沈主簿,你和凛公子来往密切,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咱们新县令的事?”王县丞在衙门门口专程堵沈愿,就为了探听新县令相关。 沈愿每天都被抓着学这学那,就连衙门要来新县令是谢家人的事,还是这会王县丞问他,他才晓得。 “啊?咱们要来新县令啦?” 王县丞见沈愿一副才知道模样,无奈叹口气,“小愿啊,你说说你,你这孩子太不为自己将来考虑。你说你和凛公子那样近,趁着凛公子对你还有些青睐的时候,就应该多多的从他那索取些为自己好的东西嘛。谢家人的相关信息和情报,还有其他权贵们的,你要是知道他们的喜好,后面才好打交道,才能往上爬,融入阶层的啊。” 王县丞说到最后手舞足蹈,生怕沈愿听不懂。 王县丞的话,沈愿仔细听了。 细细想来,也算是王县丞为官多年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 如今一股脑的全说给他,即便是为官理念不同,沈愿也是真心谢过。 王县丞很受用,觉得沈愿是真不错,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人明面上愿意听。 他发自内心的说:“此间世人无人会永远帮助谁,对谁好。小愿啊,你年纪小或许还不明白这些。但听县丞一言,多为自己谋划总是没错的。” 沈愿点点头。 晚上和谢玉凛在药园里种草药的时候,沈愿一边挖坑一边问:“谢玉凛,你知道衙门新来的县令有什么喜好嘛?” 谢玉凛微微一愣,真是问到他了。 “只知道他年岁还有来庆云县主要目的是什么,其他不知。” 虽说都是谢家人,但谢家实在是大。本家的人都多到认不完,别说是旁支。 而不相干的人,谢玉凛又从不会放心上,更别提知道其喜好。 沈愿闻言也没遗憾,本就是随口一问。 “喜好无法告知,我知道的其他都能告诉你。” 沈愿啊了一声,疑惑道:“这不是要保密的东西吗?” “你想知道,我便能说。先把脸凑过来,仰头。”谢玉凛站在药园外面,隔着矮矮的木篱笆,俯身给沈愿擦脸上的汗。 沈愿挺乖的蹲着,仰脸给谢玉凛擦脸,“那你说吧。” “当初范家的兵器来源查出来是和衙门有关,庞丘参与其中,是从衙门里直接倒卖出去。背后恐涉及各国安插在武国的细作暗桩,此事要细查……” 谢玉凛察觉到沈愿的手不老实,悄悄的靠近他手腕。脸上却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巧表情,只是眼中那要干坏事的兴奋感,是真的一点也藏不住。 “你不必担心新县令会怎样,他不敢对你……” 谢玉凛突然止住话音,沈愿抓着他的手腕,猛地拉人往下,谢玉凛整个人往药园里面摔去。 他以为沈愿是要把他拉倒在药地里面,没想到在他重心不稳向前倒的时候,沈愿迎着他起来,张开手将他整个搂住彻底稳住身形。 鼻息间淡淡清香、热烈的拥抱。 谢玉凛有一瞬的空白,耳边是沈愿爽朗的笑声,他在为自己做坏事成功而快乐的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玉凛你是不是吓坏了?以为我要把你拉地里面去?看你吓得都不敢动了。” 谢玉凛看着沈愿,还是没动,神色平静淡漠看不出情绪。 沈愿不笑了。 他满眼担忧愧疚,一下跨出药园,急切的道歉,“你真吓坏了吧?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看你那样,就是想逗弄你一下,想知道你会不会有其他不同的表情。我知道你有洁癖,所以我不会真的把你拉药园里面的。不过你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你确实会吓坏。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怕。” 谢玉凛问沈愿,“我是哪样?” 见人还能和他讲话,沈愿松一口气,“说不上来,就感觉你给我擦脸,只看着我,没有防备。就想、就想逗你……” 沈愿找不到更精准的形容,这是突如其来的感觉,下意识随心而走的行动。 “我没有被吓到。”谢玉凛紧握手帕,低头看着沈愿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我的耐心有限,有些东西需要你还。” 沈愿点头,“好,你下次也趁我不注意拉我一下吓我,我肯定不和你生气。” 谢玉凛微微皱眉,伸手抹去沈愿脸颊上沾着的土,丝绸手套瞬间脏了一块。 “怎么还是孩子心性,何时能长大?” 沈愿被说的有些心虚,实诚道:“你太像我爸、爹了,我和你在一块,总忍不住想玩。是有些调皮捣蛋了,我以后一定改。” 谢玉凛手一顿,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什么、什么爹不爹的。 真是口无遮拦。 沈愿嘴上说要改,实际上没收敛多少。 每天和谢玉凛只要一碰上,他就忍不住想弄出点动静来,叫谢玉凛多看看他。 走路的时候跟谢玉凛身后踩他影子,谢玉凛突然停下,他直接撞对方背上,鼻子被撞,疼的眼泪都出来。 谢玉凛按着他的头,捏着他下巴仔仔细细检查,确认没流鼻血才松开。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沈愿没长,谢玉凛长了。 在沈愿又跟后面踩影子玩,谢玉凛提醒道:“阿愿,前面桂花树我会停下。” 沈愿哦哦两声,在到桂花树的时候提前走到一边,成功避免撞上。 每天在衙门、说书工会还有大树村遇到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事,他都要给谢玉凛讲。 开头第一句都是,“谢玉凛,你看我,我给你说个特好玩的事。” 谢玉凛看的慢了,他还要催一声,“快看我快看我,真的特别好玩。” 好像谢玉凛看他了才能舒坦,才能讲出来。不看他的话,他就浑身刺挠,说不出来一样。 说到沈西带着一群孩子下河摸鱼,结果被鱼一尾巴甩脸打了一巴掌的时候,沈愿可惜道:“你要是没有洁癖的话,我一准带你去摸鱼。可好玩了,自己摸的鱼自己煮了吃,感觉味道都比平常更香甜。” 谢玉凛不由道:“我以为你会说舍不得吃。” “那不会,鱼就应该红烧、水煮、油炸、蒸炖!” 沈愿还给谢玉凛报了一串菜名,松鼠桂鱼、剁椒鱼头、红烧鱼、水煮鱼片、酸菜鱼、清蒸鲈鱼,问谢玉凛爱吃哪个,做给他吃。 谢玉凛道:“清蒸鲈鱼。” “你口味确实偏清淡。” 要不是他不挑食,清淡和重口都吃,还真和谢玉凛吃不到一个锅里,沈愿道:“明天就给你做。” 谢玉凛嗯一声,突然道:“之前御医和我说过一个方法,可以缓解我的洁癖症状。” 沈愿眼前一亮,“什么方法?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治好了我就能带你去山里摘果子,河里摸鱼!” “可以试着慢慢接触不那么反感的人或物。”谢玉凛盯着沈愿的眼睛,认真的说:“之前有一次因故摘了手套碰到你,我似乎没有很难受。” 沈愿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哪一次了。 他那天哭的可惨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哭的比那次更惨。沈愿立即道:“我知道那次,我当时还躲了一下呢,你都没停。” 沈愿说完又仔细想了想,“说起来后面也有好几次碰到你,你没有难受哎。不过都是隔着衣服,但你之前隔着衣服都不给碰。” 谢玉凛缓缓点头,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循循善诱,“是啊,该怎么办呢?” 沈愿道:“这事多简单啊,以后每天你就摸我,或者我摸你,也可以咱两互相摸。等习惯了之后,你不恶心了,再去试着摸别的东西。” 沈愿是根据前世的脱敏疗法来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只要坚持的久,你好好配合我,按我说的慢慢来,就算不能痊愈,也可能不会比现在情况好。但试了才有机会,不试试就肯定没机会。” “谢玉凛,你要试着去治疗看看吗?” 谢玉凛被沈愿认真诚挚的眼神弄的轻笑一声,“你不会后悔?” “不会啊。”沈愿不解道:“帮你治病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不后悔就好,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沈愿把手放在桌子上,“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不然你会越想越怕,然后不试了。来,你先戴着手套摸一下我的手。” 谢玉凛眼睛看沈愿指节分明,修长纤细的手。他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宽大的手掌直接一整个盖住,完全看不见下面的手。 沈愿嘿了一声,“你手挺大一只啊。现在什么感觉?恶心想吐吗?心里有不舒服吗?” 谢玉凛的脸上神色淡淡,沈愿实在无法通过他的神色判断谢玉凛当下想法,只能问他。 “没什么别的感觉。”谢玉凛平静道。 沈愿一听连忙夸道:“谢玉凛你真棒!你做的特别好!现在把手套摘了,再盖一次试试。” 谢玉凛闻言慢条斯理摘手套,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轻扯,沈愿被他这慢动作整的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你快点啊,别磨磨蹭蹭的拖时间。就是要趁着你脑子不注意,一下子这么盖上来,让你脑子反应不过来你摸人了。” 沈愿絮絮叨叨的说,话音刚落,手背就被微凉触感包裹。 他掌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指腹紧贴桌面,“我让你趁你自己不注意盖上来,不是趁我不注意……啊,你手戴手套怎么还这么冷啊?这天都回暖了。” 谢玉凛的手很大,长期被手套包裹不见光,很白。手背的青灰色脉清晰可见,微微凸起充满力量感。 他的手盖住沈愿的手背,黑沉的眼眸却只看沈愿的脸,神色淡漠,声音低沉,“旧疾导致,无妨。”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恶心吗?” 谢玉凛摇头,依旧看着沈愿,“没什么感觉,不恶心。” 沈愿大喜,觉得脱敏治疗会很有用,继续下去肯定能收获颇丰。 都说洁癖是和经历有关,沈愿有心想问问谢玉凛以前发生过什么。 又想到谢玉凛说他体寒是旧疾,还有纪平安说谢玉凛曾经被驱逐出谢家过。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但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沈愿也害怕提起过往,会让谢玉凛回忆不好的事情,便按下念头。 他把手轻抽出,甩了又甩,让掌心快速恢复干燥,通知谢玉凛道:“现在换我摸你了,不舒服受不了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谢玉凛幽深的眼睛紧盯沈愿,“好。” 第92章 “谢玉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愿食指轻触谢玉凛手背,按在他凸起的青筋上,觉得好玩没忍住戳了戳。 谢玉凛见沈愿又玩起来,无奈道:“痒。” 沈愿有些新奇,盯着谢玉凛的脸看,“痒你都能面无表情?笑一个我看看。” “阿愿,别玩了。”谢玉凛出声提醒沈愿继续。 沈愿哈哈哈的笑了几声,将谢玉凛视线完全吸引,手突然盖在谢玉凛的手背上。 温热和微凉两种触感相贴合,沈愿真觉得谢玉凛手太冷了,忍不住贴的更紧想把自己的温度给谢玉凛。 “怎么样?现在什么感觉?”沈愿盯着谢玉凛的脸,紧张的问他。 谢玉凛的手一动没动,就那么被沈愿温热掌心贴着。 热度似乎源源不断的输送到他手背,习惯于冷意的谢玉凛,觉得手背的皮肤要被灼伤。 “有点疼。”谢玉凛沉声道。 沈愿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谢玉凛产生的心理作用,“多疼?” 谢玉凛清冷的眼眸看向沈愿,“被火烧了一样。” “疼成这样你还能忍?”沈愿连忙把手拿开,他有点怀疑谢玉凛面瘫,不是高冷。这家伙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被吓到没表情,疼没表情。 “呼——”沈愿给谢玉凛吹手背,担心的问他,“谢玉凛,还疼不?” 谢玉凛的手轻抖一下,沈愿的眼睛在看谢玉凛的脸,没能看到谢玉凛外泄的情绪。 “疼。” 谢玉凛短短一个字,沈愿忙前忙后,又是吹,又是拿冷帕子给他敷手背,满心满眼全是谢玉凛觉得疼。 谢玉凛的视线再没离开过沈愿身上,看着他为自己忙活,看着他担心自己,看着他乌亮漂亮的眼睛,透露出心疼自己的情绪。 但还不够多。 沈愿没想到谢玉凛心理问题严重到这个地步,他折腾足足两个时辰,四小时,天黑透了谢玉凛才缓解。 看来后面要减慢进度才行,今天还是太操之过急了。 …… 西月国,国都平康。 西月国境内有巨大金矿,盛产金银首饰,舞曲种类繁多,即便是平民百姓,乡野村民也能唱两曲小调,舞两段舞,年年丰收或是节日,整个国家都载歌载舞,国民繁荣程度是诸国之首。 平康城内最大的酒楼装饰奢华,门窗雕花贴金箔,丝绸彩球缀金做流苏,大堂内吹拉弹唱,舞姬与食客们一起随乐而动。 一舞毕,乐声停。 酒楼的掌柜笑呵呵上台去,对食客们道:“今日酒楼得到一则故事,是武国行商传来。” 能在这间酒楼里吃喝玩乐的,都是平康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哪怕只是在大堂里坐着,身家背景都不容小觑,大小都是个世家出身。 听闻故事来源武国,引起不少人哄堂大笑。 “掌柜的你老糊涂了吧?武国那穷乡僻壤,连舞都不会跳的地方,能有什么故事值得说?” “就是,他们那的人和山野间的猴没什么两样。关于他们的旧事,咱可不想听,污了耳朵。” “若是说他们皇室里的丑闻旧事,听个乐呵的话,也不是不成。” “是啊,就没见过哪个皇帝,是市井里面出来的。文墨不通,不知礼数。听闻那武国皇帝最开始的时候,竹简都拿倒了还不知道,装着自己看得懂呢!”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武国也就只有这些能拿出来说说,供我们消遣了。” 酒楼掌柜的等这群人笑过了,这才继续笑呵呵道:“诸位贵人们有所不知,那武国的故事啊是人编撰,不是真实发生。讲述的是关于人和鬼的故事,名唤《人鬼情缘》。” 说到是人和鬼的故事,众人纷纷停止笑声。 “里面可是有关于祭祀的?” “可是庆云县沈愿编撰?” 皇城里头出来的消息,各家多少有了解。前面没以为,可一说出关键,大家伙都意识到会不会是这个故事。 要知道他们西月国可派了不少人去请沈愿来当官啊。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西月顶尖细作带回来的祭祀之法,替他们省下巨额钱财,这些钱以往每年都是要送给北国,换取能用他们祭祀法祭祀先祖的。 也正因此,庆云县沈愿的名号,直接在权贵们中传开。 对于记载祭祀之法的故事,他们也很好奇。但又没到必须要听,为此派人去武国搜集的地步。 不过是人和人之间发生的事,变成了人和鬼之间发生的事,新奇是新奇,但能有多好听?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老百姓。 但既然现在《人鬼情缘》传来了,屈尊降贵的听听也无妨。 酒楼里早就培养了个说书的,舞台中央很快抬上桌椅,乐队也都准备好。 掌柜的怕这群权贵听的不爽快,特意给各个桥段弄了乐声相配,还招了会口技的,配些鸟叫蝉鸣,风声雨声打雷声。 《人鬼情缘》的故事本就狗血,悬崖失忆,身份地位悬殊,人鬼殊途……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西月权贵也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嘿!失忆!多新鲜! 加之有乐声相配,更加的身临其境。仿佛是他们眼睁睁看着楚期掉崖,情绪跟着紧绷起来。 不少人猜测楚期掉崖不简单,肯定是门阀争斗。 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分析的头头是道。 楚父楚母对楚期生死不在意的态度,也让权贵们连连点头。 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子嗣。 嫡子又能怎样?嫡子死了后面也有数不清的嫡子。 不能为家族创造价值的,都是会被抛弃的废物。 可当他们听见楚期宁死也不愿屈服,也要反抗的时候,他们嘴上嘲讽楚期无能懦弱,白费功夫。 但都心不在焉,笑不及眼底。 如此拼尽全力,歇斯底里的反抗,渴求,他们真的不曾想过吗? 想过的吧。 夜深人静时,是想过的吧。 最开始他们觉得身为世家公子爱上一个乡野医女,实在是可笑至极。 编造这个故事的人,也是不可理喻。 可越到后面,楚期挣脱出尔虞我诈,不在意他生死的家族,得到了炽热真挚的感情。他身为鬼,能力也是极强,世俗间的权力地位他早已超脱于外。 楚期虽身死,但拥有的东西却是无人能及。 最后,他们甚至羡慕楚期。 羡慕他超然的能力。 平康城的酒楼基本上都会搭建让舞姬跳舞的台子,最近平康城内最大的酒楼里,跳舞台没有再跳舞而是开始说书。 楼下喝彩声不断,楼上的雅间内,一袭青衫的俊秀青年正端坐于桌前,对面的中年人留有胡须,清瘦的脸不怒自威,眼神锐利。 “陛下听着这故事觉得如何?” 西月帝轻笑一声,不答反问,“宋丞相带朕来此,莫不是真的只为听故事?” 宋子隽微微一笑,“陛下英明,臣是想请陛下与武国合作。” “武国弱小,若非打仗凶猛,怕是早被吞并分食。他们那什么也没有,又如何合作?”西月帝说的是实话,文不成武不就的,总不能合作说故事吧。 “纸。”宋子隽肯定道:“不仅仅是纸,臣有预感不久的将来,武国会大不一样。我们西月即便是不与他们合作,也万不能同之前一样看不起的态度。” 说起武国纸,西月帝沉思片刻。 他们西月最开始做出了纸,只可惜没能守住。 也怪他们最初藏着掖着,怕被觊觎。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压根没瞒住,刚做出来不久就被北国抢走。 到现在为止,除了各国皇室外,都没人知道北国的纸来源于西月。 武国不同,他们做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叫人知道,他们有武国纸。 这样一来,就算是有比武国强的想抢,那下面的老百姓们也知道纸的来源。 总之是一步走错,步步错。 可要他们西月对武国示好,也有些做不到。 毕竟他们西月常年压着武国一头,实在是没办法容忍对比自己低的低头啊。 西月帝试探道:“朕听闻宋丞相与庆云县沈愿私交甚密,莫不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 宋子隽当即表忠心,“臣绝无私心。实在是在武国这些年,对比之下发现,武帝李幸与之前的君主都不太一样。加之谢玉凛是个不好对付的,他二人之间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武国怕是要变。” 西月帝也不知信没信,没再说话。 《人鬼情缘》不仅是在西月国火了起来,其他诸国境内都出现了说书人详细的讲起这个故事。 庆云沈愿的名号,随着故事的深入,让诸国上到王公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部都知晓。 在这什么都要看名望、身份的时代,沈愿的名望在以一种可怕的趋势快速积累。 直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此,沈愿也有所耳闻。 跟着谢玉凛做药丸的时候,沈愿拿模具搓药泥条。 “谢玉凛,你是不是叫人在各国说《人鬼情缘》了?” 整个州府的茶楼茶馆不会敢把完整故事给其他国的人,而除这些人和他自己以外,只有谢玉凛有完整的故事。 谢玉凛颔首,“有收银子,替你收好了。过阵子一并给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愿问道。 谢玉凛手中动作一顿,此事是他一手策划,为了保密谁也没说。沈愿能猜到,已经是出乎他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看来,这样的插手,超过了沈愿的底线。 就在谢玉凛准备道歉,试图安抚沈愿的时候,他听沈愿问他,“诸国都在传讲故事,你肯定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和心血。这些日子你又要帮我挡诸国来人,又要教我,还要自己治病、处理公务。忙成这样了,又得盯着诸国反应,你是不是很累?” 沈愿放下手里的木块模具,绕道谢玉凛身后,把谢玉凛按坐在椅子上,给他捶肩。 “谢玉凛,你对我有点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才行。你不然试着把一些事给我做做看,我也想替你分担一点,不想你很累。” 谢玉凛僵硬着身子,喉结滚动,无法消化沈愿的这番话。 不怪他插手过多,只心疼他太累,想要替他分担。 谢玉凛笑了一声,很轻。 沈愿耳朵一动,咻的一下探头过来盯着谢玉凛看,眼睛亮亮的,他欣喜道:“嘿!谢玉凛你笑了啊!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好看的要命。” “你喜欢?”谢玉凛问他。 沈愿先是点头,随后摇头。 他认真道:“我喜欢你发自内心的高兴笑才笑,你刚刚是很高兴对吗?是不是我捶肩按摩手艺很不错?你觉得舒服的话,我每天都给你按按。” “对了谢玉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劳心劳力的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号。” “阿愿。”谢玉凛喊了一声沈愿,他目光变得柔和,嘴角噙着清浅笑意,“诸国世家多如繁星,我要让庆云沈氏成为其中一颗。没人再敢欺负你。” 沈愿要被谢玉凛感动哭了,他顺势一搂谢玉凛脖颈,脑袋往谢玉凛的脑袋处贴,呜呜汪汪道:“你一个人多累啊,我和你一起!好兄弟!一辈子!” 谢玉凛:…… 哎。 …… 日子平静又充实的过去,《仙途》进入后期。 这段时间里,茶客们跟着沈愿的声音,为故事里的生灵们加油,期盼他们都能够在这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中存活。 魔族入侵,人间界已经全民皆兵与其他各界联手,共同御敌。 神界诸神,救世下凡,各显神通。只是世间生灵皆有欲念,魔族吸食其而生,越来越强。但灵气却越发稀薄,靠灵气的修仙界、妖界情况惨淡。鬼界受阳气所困,弱点太明显,情况也不乐观。 神界的神明们缺乏信仰之力,节节败退。 魔族再一次袭击。 就在大家都绝望之际,云凡带领无量仙山众修士开始给青星仙人烧香。 大家虔诚祈愿,无形的信仰之力随着香飘散的烟雾一缕一缕飘进青星仙人体内。 云凡道:“今与神明,并肩而战!吾之信仰,神之力量。与魔族,不死不休!” 无量仙山众修士齐声呐喊,整装待发,势与魔族不死不休! 前面的诸多积攒,在这一刻得以充盈。快要沉寂的青星仙人,硬是被小徒孙给盘活了。 在紧要关头,青星仙人现世,助修仙界一臂之力。 此战修仙界与魔族都没讨到好处。 但云凡能够确定万物众生的信仰之力对神来说有多重要。 消息传遍其他各界,人界最先响应,因为他们有现成的神像可以祭拜烧香。 求神但自救,没有人真的在求神之后就将一切都交给神明。 在经过多次战役的人们看来,他们的信仰,是为了让神明与他们更好的并肩作战。 各界苍生皆渺小,但他们汇聚起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最后一战,众神陨落,苍生得救。 神界诸神与魔同眠,诸界同悲。 云凡依旧每日给青星仙人上香,他道:“神真正消亡,是再无人信仰。” 苍生活,神则永不灭。 苍生灭,神则不存。 各界为复活神明,争相上香。 上着上着慢慢变了味道,尤其是人间界,因为分割成不同的国度,信仰的神明不同,彼此之间竞争很强。 都恨不得自己的神仙才是最厉害,最早醒的,这样就能强有力的保护他们。 茶客们听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六界大战,见证了苍生信仰的力量、诸神陨落的悲戚、苍生与神明之间的关系,听到最后不少人深以为然。 没错,他们自己的神仙,就要最强才是,不能叫别的越过去才行。 沈愿说完大战,离开说书工会。 刚出门就碰巧遇见来巡视的秦时松。 如今文刀武刀的巡视不再像之前一样泾渭分明,文刀就是负责轻松的地方,武刀就是负责脏乱的地方。 两方分工合作,排的班很合理化,庆云县的治安水平极速升高。 除去衙门刀吏认真负责外,也少不了《剑客》影响。 自从《剑客》大众版在街头巷尾呈现之后,庆云县就是一天一个样。 沈愿有意识的在这一版本的《剑客》里面增添了乐于助人,遵纪守法一系列美好品质。 这也是受《人鬼情缘》的启发,当初里面增添不少祭祀的,大家现在就特别注重相关。 此番也没有让沈愿失望,据秦时松和黎宝珠他们所言,县里的那些二流子们和以前派若两人。 虽然还是无所事事,不过他们各自成立了“门派”,门派之间算和谐友善,目前没发生什么。 秦时松这会遇到沈愿,顺便和沈愿一起往衙门那边溜达,同他讲起庆云县内这些门派新动向。 “说是要举办武林大会,评选庆云第一门派。”秦时松笑道:“真能够闹腾的,之前争相在县内做好事,给老太太提水,给小孩爬树摘果子,帮摊贩找孩子……别说还真叫他们弄出动静来,大家伙都开玩笑叫大侠。” “越叫他们越起劲,前两天城西有家娃娃被外来的拐子拐走,还是他们追了三天三夜给追回来的。” 秦时松也不由感叹,“城西因为他们在的缘故,现下是真的安稳太多太多。黎宝珠爱和他们打闹,跟着叫他们大侠,给他们乐的找不着北,帮起人来更带劲。” 沈愿听着秦时松说的,一个个生动的形象浮现于眼前。 他真心道:“不因为恶小而去做,不因为善小而不去做。按着《剑客》来说,他们此番作为,就是真的侠者。” 沈愿这番话被秦时松转告给了那群已经改头换面的二流子们,得到了一县主簿甚至还是他们最最最喜欢的《剑客》创造者的认可赞赏,快给他们高兴疯了。 于是乎,他们各派的掌门人,十分诚心的去说书工会,见到沈愿时真心邀请他去主持他们的武林大会。 上次和秦时松碰见,听了一嘴武林大会的事情。沈愿当时没细问,想着这两天不忙去找一下这些人,详细问问武林大会比的是什么,怎么个比法。 沈愿并不想让武林大会成为打架斗殴,这个确实需要控制引导。 没想到他们竟然先来找他了。 沈愿把人都请进去,说要仔细商谈。 这举动把一群“掌门人”感动的稀里哗啦,从来没有哪个上位者这样友善对待过他们。 更别说之前沈愿就夸过他们,如今言行合一,不是嘴上说说。感受到沈愿对他们的善意,掌门人们到了楼上,那是武也不比了,直接就要沈愿来做他们的武林盟主。 沈愿哭笑不得,“诸位性情耿直,讲义气重情义,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武林盟主之位,我确实无法胜任。因我身兼多职,害怕会疏忽怠慢了你们,反而不好。” 这一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情况变得不可收拾。 好家伙,十来号人乌泱泱单膝跪地,学着《剑客》里的规矩,齐声道:“请沈主簿做武林盟主!” 沈愿不明白这走向怎么变成这样,不过眼前的这群人虽然心性不成熟,却也不是坏心。 他道:“诸位先起来,那你们武林大会还办不办了?” 大家伙又一窝蜂的起来,坐一屋子人。 很是吵闹。 “办啊!消息都放出去了肯定办。” “对,不办的话兄弟们不是白准备了。” “大家伙都期待着呢,不能不办。到时候盟主你去主持,让他们比一场,除了最后不封盟主以外,其他都差不离。” 大家七嘴八舌说一通,沈愿仔细听着,核心思想就是武林大会照常举行。 沈愿又问:“比的是什么?” 大家伙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摔跤。” “打架。” “棍棒对决。” “骂战。” “揪头发。” 这都什么和什么?沈愿心想还好是问了一嘴,不然刀吏们可有的忙了。 他想了一下后道:“诸位,我有一个想法。” “比这些都没意思,《剑客》里的内力和武术,咱们也没办法比。我想着,不然就比一些不一样的。我们可以设置长跑、短跑、扔木枪、跨木栏跑、凫水、划船、举重等一系列的赛事。兄弟们选择最擅长参加比试,分出前三名,设置不同的奖励。这个奖励,由我个人赞助,怎么样?” 沈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听的众人眼睛一亮又一亮。 别说有人反对,众人自己个儿举手说要参加都来不及。 “我我我我!盟主!我特别能跑!当初秦头追我五条街没追到!” 沈愿不由朝人看去,是一个精瘦的青年,对方一脸骄傲。模样看着挺老实巴交没想到这么滑溜。想来当初秦时松总追不着的就是这位。 后面的人也不甘示弱。 “我之前抢了个富户的肉饼吃,后面好几个人追我,我边吃边跑,吃完了直接跳河游下老远。我特别能游水!” “我抢过狗食,哎!你们别笑啊!那破狗吃的大鸡腿,娘的我都没吃过它有的吃,给你们你们不抢啊?那商人放狗追我,狗都没跑过我。” “码头扛大包,我一下子扛过八包,那个啥举重我肯定能拿第一。” “你腰不是压坏了,第一拿不了了吧。” “压坏了也能拿第一!” 沈愿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服谁,突然有些心酸。 他问道:“诸位此前是为何原因,没有做活呢?” 大家都噤声,其中一人率先叹口气,“盟主,也不瞒你说,我是活不下去了。家里人多,但县里就这么大,稍微好一点点的活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轮不上咱。现在就连码头干活,想进去都要被扒层皮。我家里实在是拿不出这个钱,又找不到活干,只能帮那些赌场的当当打手,也不给钱,就是给口饭吃。” “我家里没人了,只剩下我自己。” “我和他一样,家里人全死绝了,心气没了。” “我们是找不到活干,家里没钱给工头通融。” 沈愿发现,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找不到活干,或者是家里没人了。 “诸位留下吃个午饭吧。” 众人心中欣喜,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一人道:“沈主簿,你人心眼好,但我们不能总占你便宜。《剑客》里柳清雨一个小姑娘,在那样情况下都好好活着,不放弃。我们也该自己整好自己的日子,再不能像从前。” 另一人点头表示赞同,还出声提醒沈愿,“沈主簿,咱们这群人以前都不好,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改变做错了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咱现在就当那凌风凌大侠,好好的护着我们的庆云县。但不是所有二流子们都和我们一样想法,有一部分他们是真坏,沈主簿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沈愿应道:“多谢提醒。饭的话大家还是吃吧,说书工会的饭菜是管够的,就当是给我这个盟主举行个欢庆宴怎么样?” 在场的人没有人再有毅力拒绝第二次,吃饱饭的诱惑力对他们来说太大了。 “好!多谢盟主!” 沈愿带着大家扎扎实实吃了顿饱饭。 一顿饭,让沈愿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许多许多。 此前世上无人给他们这样一顿,不计回报,只想让他们吃饱肚子的饭。 沈愿将武林大会爆改运动会,时间定在半月后。要留点时间准备,但又不能太久,不然天气热很容易中暑。 半个月时间正好。 这个运动会沈愿全程赞助,庆云县除了元宵灯会,再没有什么活动。 他不差这点钱,让大家跟着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衙门那边沈愿也和王县丞沟通过,王县丞觉得不错,已经开始琢磨着在比赛周边规划摊贩位置,拟定摊位费多少了。 “小愿啊,你这是给衙门创收,好事啊!要不咱们再收点参赛费?光摊位费这点钱,太少了。” 沈愿笑道:“县丞你是真很热爱工作了。” 王县丞就爱听沈愿说话,他捋捋胡须,“没办法,为了衙门,县丞我啊再苦再累都值得。” 这小老头虽说爱财也贪财,遇到大事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不过前面一直有庞县令压着,大事他若不退,那不知道被庞县令弄死几回了。 他有一点好,说出去的话,那就不会更改,会全力配合。哪怕不能帮着完成,也坚决不会拖后腿。 沈愿也因此对王县丞观感尚可,当成上官好好对待。 王县丞对沈愿也是唯一例外,别人话他不乐意听,但沈愿的话他会听。 这会沈愿拒绝他,不让收参赛者费用,毕竟那些人真没钱,他本意也不是这样。 王县丞虽然觉得可惜,却也点头同意。 沈愿同样明白王县丞想创收,拿点政绩,想了一下便提议道:“不如咱们这次办大一点,让大家都参与进来。然后找商户和权贵们赞助?” 王县丞本能的从沈愿这两句话里嗅到浓郁的金钱味道,他眼睛都快变成金元宝了,“快快快,快和我说说怎么个赞助法?” 沈愿道:“想要赚钱,两个方法,可以同时进行。第一个方法,卖票。普通票我们就定价便宜一点,一文两文的,这样来看的人会多。为了吸引更多百姓进来看,我们还可以搞一个抽奖,竹签写序好,拿到对应竹签序号的观众就中奖。设定贵宾和超级贵宾区,这些位置观赏角度好,距离普通区有一些距离。派专人在区域里服务,门票价格定的高一点,县丞大人在这方面比我了解的多,到时候大人你来定。” 王县丞听的兴奋极了,连忙问:“第二种呢?第二种是不是赞助?” “是。”沈愿继续道:“我们可以让商户掏钱,按着给的钱多少,给他们打广告。广告广告,广而告之。让参赛的人身上穿着的衣服贴商户名,比如刘记桂花糕、万记浊酒。我那有纸,我直接用咱们武国纸书写,这可是武国独一份,甚至是诸国独一份的。不愁没人掏钱。” 王县丞惊叹不已,如此殊荣,真是掏空家底也要拿下啊!以后对外就说武国纸书写第一酒铺、诸国第一纸书写糕饼铺……这些名号也响亮的要命! “至于权贵们那更好说了。”沈愿问王县丞,“他们不缺钱不缺利,缺什么?” 王县丞不假思索,“名望!” 沈愿笑嘻嘻点头,“没错,就是名望。赞助的人我给他们写故事里面,正面形象,或者是让我的说书人们对外夸一夸。若是写在故事里,那给的赞助当然是高一点的。毕竟我的故事,可是诸国流传。” 诸国流传! 王县丞听的激动不已,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小愿啊!你给县丞行个方便,县丞待会叫家仆再送银子来,县丞第一个赞助,好小愿,给县丞写故事里啊!” 这可是诸国流传!真的是太吸引人了! 光是想想其他各国都会通过故事,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就激动的手抖。 现在不拿下更待何时?那些权贵们要是知道,比他还疯。 到那时候,哪里还有他的事啊! 沈愿没拒绝王县丞,和他谈了一个条件。 “县丞,此事我应你,也想县丞应我一件事。” 王县丞连连点头,沈愿能让他办的事,肯定是他能办到的。 沈愿道:“这些赞助的钱,我想尽可能真的用在改善民生上。” 王县丞了然,这是让他盯贪腐。 哎,这事吧,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这小子是真给他出难题了。 不过整个县衙确实除了他这个地头蛇外,谁都整不了这事。 “要是银子分你一半,你愿意放弃吗?”王县丞一双眼睛锐利的盯着沈愿。 这笔钱,不可能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是沈愿再赚钱,运动会这一笔,他也没办法短期内赚到。 沈愿没有丝毫犹豫,“不放弃。” 王县丞怔愣片刻,随后大笑一声,“好!县丞应你,此事不必再担心。” 第93章 衙门里为半个月后的武林大会现已改名庆云运动会,从上到下都在忙。 既然准备做大做好,一应事物都要弄到位。 王县丞和沈愿带着人在城里城外走来走去,选择合适的地方。 敲定在城郊之后,就是要兴土木之时。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衙门招人是越多越好。这一弄,倒是出不少干活的空缺,短暂的缓解城内百姓无活可干的情况。 庆云县的权贵们听说城郊动土木,衙门要搞什么运动会,以为又是衙门整出来想多收百姓税钱的,没人放在心上。 如今他们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家里能不能抢到翠明观的头香。 翠明山上翠明观,因此前长期战乱,武国全民皆兵。各个道观的道士们下山从军救世,翠明观也不例外。 战争无情残忍,死伤无数。下山百人,归来者寥寥。 最后人死的就剩下一个老道士,带着捡来的两个孩子,守着破败萧条,无人问津的翠明观。 老道士怎么也想不到,不知祭祀、不重神明的庆云县权贵们,会突然涌入观中,嚷嚷着要烧香。 “《仙途》里面说了,信仰之力最强。咱们的神仙,不能打不过外面的神仙!” “对!烧香!烧香!” “哼,北国成天嚷嚷他们最正统,最厉害,耀武扬威的。咱们趁着他们还不晓得这些,赶紧使劲烧!” “没错!还有那西月国,仗着他们有大金山,咱们的人去他们那进货,好家伙一个两个都下巴来看人。到最后,还不是咱们武国有祭祀法,造出武国纸来了?他们都没有。有点钱看把他们能的。” “话不多说!烧香!咱们这次肯定领先诸国,咱们武国的神仙顶顶厉害!” “烧!” 老道士带着两个小道士开启了每天搓香之路。 一开始的时候,三人还能精细些,后来越做越粗。实在是太累了,手都要搓冒烟,阴干的也变慢。 当归一一脸心虚将好不容易阴干的粗香递给人后,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哎呀!”拿到粗香的人一惊叹。 归一更心虚了,准备认错的时候听到那人道:“这香好!如此粗壮,效果肯定更好!” 归一眼睛一亮,不心虚了,开始满口胡说八道:“对呀对呀,神仙特别喜欢又粗又大的香,吃起来喷喷香。香客你今天还是第一个来上香的,是头香。神明肯定会记住你的。” 香客闻言激动的不行,虔诚的求神明保佑家宅后,不忘念叨让沈愿多说一点故事,压根不够听啊! 因为归一临场胡说,翠明观的香客们来的是越来越早,都想上头香。 而且想要的香也是越大越好,不大还不高兴呢。 随着《仙途》到后期,翠明观的香客多的要数不过来,香供不应求,老道士三人手臂轮起来也搓不了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找山下村民帮忙制香。 除了常规的,还定制大粗香。 来上香的都是不差钱的主,给的香油钱早就堆成小山。 老道士不差钱,给山下村民的工钱一点不含糊拖延。还定了日子,让会修缮的村民去修缮道观。 更有香客要为神明塑金身,老道士激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趴泥神像跟前哭了一整宿。 直说苦日子终于要过去,以后翠明观会越来越好。 而对于间接让翠明观重新活过来的沈愿,老道士也没有忘记。 他专程带着两个徒弟下山,上门道谢。 沈愿正在忙活运动会的事,还有三天就要开始,差个收尾工作。 赞助王县丞去拉的,按照沈愿说的那样,商户、权贵果然疯狂。没有一家说不同意,只有遗憾没那么多现钱,因此没能排上名号和名号排在后面的。 老道士三人在城郊运动场的帐篷里面见的沈愿,他们找到说书工会,纪兴旺将人带来与沈愿相见。 此前纪兴旺派人问过沈愿要不要见,沈愿同意了才来,他早已知道三人来意,在三人对他鞠躬时沈愿连忙扶起人,“道长不必如此。” “小友有所不知,若非小友的故事,翠明观不久之后就会不在了。”老道士说着有些伤感,翠明观是他出生起就生活的地方,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看着它慢慢的在眼前死去,他心中同样备受煎熬。 “且在元宵佳节,也是小友让观中神明、祖师爷们还有我师徒三人得以吃一顿饱饭。饭菜很美味,老道诚意谢之。” 老道士甩着一下他脱毛严重快光秃秃的拂尘带着两个小道士又鞠了一躬。 沈愿想起杨婶子确实和他们当趣事讲过,说开门就迎了三个道士,来得忒对时候,都不用排队。那两个小道士虽说面黄肌瘦却很讨喜,一个笑嘻嘻一个不笑嘻嘻印象深刻。 原来就是这三人啊。 “我与道有缘,家人曾言我幼年遇到一老道来村中算命,就说我会得遇仙缘。至今也算是应验,我说的那些故事也都是得遇仙缘之故。” 沈愿将自己的穿越当作是仙缘,确实能解释得通。 老道士闻言嘶一声,“小友可是大树村的?” 沈愿点头,“是啊。” 那老道抚胡须大笑,朗声道:“十几年前,我与师兄曾下山云游算卦断命,为替有缘人趋吉避害,积攒功德。不过我一直不曾找到有缘人,师兄在回来的时候找到了一个。” “他说大树村有一子,前十几年命运多舛,中间得遇仙缘若能抓住,往后之路直踏青云。若不能,便少年枯骨黄土。如今看来,小友你抓住了。” 沈愿没想到还能碰见知晓那段往事的道士,他道:“道长的师兄,还好吗?” “战争全面爆发,他带着观里的师兄弟们下山去了,没能回来。”老道士轻叹一声,“生死有命,保家卫国是师兄的归宿。小友,可否告知在下生辰八字,老道我替你立个长生牌位供在大殿之中。” 老道士带两个小徒弟又回翠明观,他不仅给沈愿供长生牌位,还给沈愿用珍藏起来的雷击枣木做符牌,准备刻好之后下山送给沈愿。 运动会如期举行。 这一日空气清爽,是个大晴天。 县衙做裁判的文吏们早早入场,参赛选手们换上专门定做的短打,背后贴着的纸上书写不同商铺的名字。 沈愿还在边上画了对应的画,糕点铺子画商家拿手糕点,酒铺就画酒坛…… 这次参加的比赛选手们只有各个“门派”的。 加起来也四五十人,足够比了。 入场观赛的人也极多,一半冲着抽奖来的,这实在是太新颖没见过,来试试手气。还有一半是爱热闹,觉得有趣也想尝试抽奖。 摊贩们卖力吆喝,有卖饼、面片汤、饴糖、甜水、鱼脍……种类丰富的快赶上一个小市集。 权贵和各个商户入场,他们都是贵宾和超贵宾区域。 酒铺的东家看到不远处候场的选手,拉着身边的人激动道:“快看!那人后面贴着的是我家的酒!老天啊,真的是在纸上写的!” “那就是纸啊?比布还薄的感觉。” “咦?上面还有画!是你家卖最好的桂花米酒的酒坛子!还画了桂花呢!” 酒铺的东家眼神不如那人好,闻言眼睛眯起来,死死盯着瞧,还真是! “太值了太值了,光是这画就值回价。百两银子给出去,都不定有善画者愿意给商户画酒坛子呢,太跌面了。”酒铺东家声音越来越洪亮,激动的满脸通红,手舞足蹈,“更何况还是在纸上写我家名字,画我家的酒!武国纸,诸国独一份啊!那之前可是北国皇室才能用的东西!” 这时有文吏走来,“可是万记酒铺的东家?” “是是是!我是!可是衙门这边有什么事要我配合?”万东家难言激动之色,急忙问道。 文吏笑道:“是这样的,之前县丞大人与你们谈,忘记和你们说了,参赛选手贴的纸是可以让你们带回去。我来问问,万记酒铺的是到时候来衙门自取,还是我们送铺子里去,定好方式时间。”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 那可是纸,可是用纸画的画,铺子还能带回去? 万东家大喜过望,他脸都要笑僵了。 实在是太划算,六百两银子不仅没打水漂,他还听到巨响了。 “我去衙门拿!” 文吏说了个时间后便去通知下一个赞助的商户。 他走之后,和万东家一起来的人都羡慕的要命看着万东家。 悔啊,当初怎么就没咬咬牙多加点银子呢! 谁知道纸上还会画画,最后还能连纸带画的给他们啊! 而王县丞是故意没说,他就是想借机筛选一下哪些商户配合度更高,更敢拼敢闯的。 这些日子和沈愿待在一起,他想明白许多事。 压在他头上的庞丘走了,即将上任的新县令虽是强龙,但他也是地头蛇。 谢家人也不可能会在小小县令之位上坐太久,他要想办法干一些漂亮的事,提升他的政绩。 他想当名副其实的庆云县一把手。 若是沈愿不答应故事里写他,他还会有些犹豫。答应了,就是不一样的光景。 名声威望,比钱难得,比钱重要。 “咚——”的一声响。 长跑队员们如同离弦的箭飞出去。 比赛如火如荼的展开,沈愿和王县丞也没闲着,一直都在场地里转,以防有什么意外。 “嘿,小愿你别说啊,他们平时看着吊儿郎当,认真起来还真是不一样。瞧瞧这腿捯饬的,多快啊,都残影了。”王县丞的视线跟着长跑的人看去,满脸惊讶。 沈愿跟着点头,“都说人认真的时候最有魅力了。而且据我了解,他们也不是自愿想要无所事事的。” 王县丞哦了一声,“那是为何?” 沈愿将那日在说书工会这些人说的话,与王县丞说了一遍。 王县丞忍不住叹口气。 “此事也没法子,就像他们说的,庆云县拢共这么大,干什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要想去,就只能把前面的萝卜拔了。” 此言不假,想要解决还是要想办法增加岗位。 “县丞,我想开一个印书工坊。”沈愿慢悠悠道。 这个事他先和谢玉凛商量过了,谢玉凛觉得可以。纸已经在大批量生产,技术越来越娴熟,产量不算低。 而沈愿说的雕版印刷也很诱人,刻一套雕版,就能够印多次。这样的话,竹简上的内容全部印到纸上装订成书收藏,速度比起用手抄不知要快多少倍。 谢玉凛说能成,那肯定完全没问题了。 沈愿选址上面要过衙门,瞒不过去,不如自己告诉王县丞,也能看看这里面和衙门合作的地方有多少。 这是谢玉凛的提议,让他深度与庆云县衙门绑定。是扎根的必经之路,捆绑越深,后续就越不怕离开后会被取代。 说书工会在庆云县,沈愿发迹在庆云县,祖籍在庆云县。这里就是未来沈氏的根基,基础打牢之后,才能往上走。 而根基之地,也会一直源源不断的输送养分,供其生长。 沈愿听谢玉凛的,他说的有道理。 在沈愿给王县丞解释一下何为印书后,王县丞一下就听明白沈愿什么意思。 他高兴的合不拢嘴,“哎呀小愿啊,你可真是福星啊。印书工坊好,这个好啊!规模大的话,一下子就能解决不少百姓的活计问题,那雕刻的、弄油墨的、装订的、印刷的甚至还有洒扫,哪哪都要人呐。” “你放心,县丞我回去就给你找一块风水宝地。地皮的价格好说,我绝不会叫你吃亏。就是你这个书印好若是运输的话,是不是要船啊?” 沈愿点头,“要的,搞不好还会运输到其他各国。” 王县丞笑的更欢乐了,“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之后,终于道:“咱们衙门其实也有船,官船。平时运输些物资,还有给皇城送税收。我觉着吧,纸金贵,书金贵。寻常商船怕是担不了这个大任,这个嘛你可以考虑和衙门合作合作的。陆路还有刀吏护送押运,武国境内肯定是比镖局押运要安全。” 沈愿就知道此事他开一个头,王县丞就能在里面找到能赚钱的地方。 “成,等回去了先商量一下选址。” 王县丞连连点头,没有不应的。 眼看要到第一次抽奖的时候,沈愿和王县丞走到一处高台上。 铜锣铛铛响,刀吏们齐声喊抽奖,喧闹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百姓们的视线全都看向高台,紧张的不行,心中默默祈祷自己能中。 一次抽两个,共抽三次。 沈愿和王县丞一人抽一次。 王县丞先来,他将手伸进木盒里面,取出一个小竹签,“五十八号!中新粟米二十斤!” 刀吏们又齐声喊一遍,“五十八号!中新粟米二十斤!” 人群中有个瘦小妇人眼睛瞪大,随后啊啊啊啊啊啊的叫起来,她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竹签,激动喊道:“我我我我!我是五十八号!我中粟米了!” 百姓们不识字,进来的时候分发竹签,小吏告知他们序号多少,让他们谨记。 每个区域都有刀吏看守,以防出事。 离的近的刀吏上前拿签子看,确认是五十八号,“姓名、年龄、家住哪里,结束后会送到你家中。” 这样做是防止有人心生歹意,途中抢百姓的奖品。 妇人又紧张又害怕又激动,一下子没发出声,说了两遍才颤抖着出声告知信息。 刀吏用毛笔在竹签上记下,直接带走。那边王县丞将位置给沈愿,让他继续抽。 沈愿在木盒子里面来回摸摸,选了个顺手的。 “九十九号,烧鸡一只。” 刀吏们齐声喊,“九十九号!烧鸡一只!” “我是烧鸡!我是!不不不对,老汉我是九十九号!”胡子半白的老者带着孩子来见世面,正好个头不够高度的孩子是不要钱的,好多都带着孩子来。 听到自己一直默背的数字被叫到,老汉一下子嘴瓢,引得众人善意大笑。 烧鸡啊!他这辈子都没吃过呢! 刀吏一样去看竹签上写的号,确认无误,记录信息后离开。 中奖的二人心里一个比一个美滋滋。 新的粟米可以去米铺换陈粟米,保底也能换三十多斤回来。妇人心里盘算着这些粟米怎么吃,家里每天能多添一碗粟米粥,她越想越高兴。 老汉抱着小孙女,笑着给孩子形容他闻过的烧鸡味道。 孩子爹娘走的早,他爷孙两相依为命,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肉了。 他决定留个最好吃的鸡腿给小孙女吃,其他的还能拿去换点粮食回来,能吃好一阵子呢。 抽奖结束,比赛继续。 长跑和短跑已经比完,前三名角逐出来。 第一名奖励新粟米二十斤、烧鸡一只、猪肉十斤。 第二名奖励新粟米二十斤、烧鸡一只。 第三名奖励新粟米二十斤。 长跑第一的就是被秦时松追好几条街都没挨抓住的青年,参赛者领奖是给个记奖品是什么的竹签,等运动会全部结束后,获得名次的人统一去领奖。 没有得到任何名次的沈愿也准备了个参与奖,一人五斤的陈粟米。 参赛者可以参加多个不同项目,只要时间上不冲突就可以。 条件有限,运动会的项目不是很多,快傍晚的时候正好结束。 所有人都是参加好几个项目,有一小半人得到了多个项目的奖项。 沈愿怕拿这么多东西出事,就让刀吏护送他们回去,正好都要回城里,顺路。 运动会完美收官,大家伙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回城。 …… 周小六在刀吏的护送下安全回家,他有意将烧鸡送给刀吏,对方没要。 沈愿早就包了酒楼,在里设宴。衙门所有人都去,为犒劳他们这些日子的忙活。 他得赶去吃香的喝辣的,谁还看中这一只烧鸡啊! 刀吏脚步匆匆离去,周小六高兴自己能多吃只烧鸡,喜滋滋的推门,“爹娘!我回来啦!” “哟,六弟回来啦。今个儿怎么想起来回家了?家里可没吃的给你……” 周二嫂最后一个“吃”字没能说出来,就被周小六一身的粮食和肉惊的说不出话来。 周小六得了长跑和短跑的第一,四十斤粟米,两只烧鸡,二十斤猪肉。 猪肉挂脖子上,一边一个,四十斤粟米抱怀里,上面搭着两烧鸡。 “二嫂,快帮帮我弄一下,太重了。”周小六也不恼他二嫂的态度,是他以前不成器,总给家里添麻烦。 二嫂也因此没饭吃,饿肚子。她生他气,看不顺眼他,都是正常的。 周二嫂赶紧上前,帮忙抬粟米。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还有孩子们呢?”周小六问道。 周二嫂已经被粟米袋子上搭着的烧鸡香气香迷糊,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出去干活还没回来,我先回来做饭。” 周小六道:“那我回来的正好。二嫂,拿我这粟米做,这个可是新粟米。咱吃一顿喷香的粟米饭。” 周二嫂下意识节省,“新粟米能换更多的陈粟米,家里下银子了啊吃新米?” 说完又觉得不妥,这是六弟带回来的米,他想咋吃就咋吃。 周小六道:“没事,咱们敞开肚皮吃一顿过过瘾。有四十斤呢,剩下的去换。看,还有猪肉。我们盟主挑的都是肥肉多的五花肉,比瘦肉好不知道多少。咱今天也吃肉!” 周二嫂多久没沾荤腥了,她看着白花花的肥肉,不仅不觉得恶心,还馋的忍不住吞口水。 娘呀,真是肉!大肥肉! “小六啊,你哪来的这些吃的?”周二嫂一边咽口水一边对周小六道:“要是来路不正,赶紧还回去。家里饭也要做,我多加点陈粟米,你凑活吃一口。别、别偷人东西。” “要是叫人找上门可就不好了,你可别因为这个再坐牢里啊。” 周小六没因为周二嫂认为他偷东西心里不高兴,而因周二嫂怕他坐牢心里乐呵。 之前他偷过一个富户桌子上的肉饼,实在是太饿没忍住。那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干,没跑得过刀吏被抓了。 后来日子久了他也看得开,去牢里也没啥不好。挨顿板子而已,就能有吃有喝至少不会饿死,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不过如今他的想法变了,当这些东西真的通过他自己的能力拿到的时候,他就无法再与之前一样的想法。 他想做大侠,想力所能及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想堂堂正正的获得食物。 这次运动会搭建,衙门招的基本都是他们参加门派的人去。每天供两顿饭,还有二十文钱。 虽然辛苦,都直接在工地睡,但是他们有活干了!还吃了十几天的饱饭,这种感觉太好了。 他想干活。 工地里拿的工钱他准备去打通门路,他一定要找到活干。 “二嫂你放心,这都是我靠着自己的能力得来的!” 周小六说了运动会的事,这事周二嫂有所耳闻。没想到小六竟然参加了,还得了奖。 周二嫂再没可担心,喜笑颜开进灶屋,周小六说吃啥她就做啥。 周家人老老少少都在外干苦力,干了一天,实在饿的走不动道了,一家子搀扶着贴墙走。 越靠近家门越能闻见一股肉香、米香。 给馋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一个劲的吞口水。 周大嫂摸一把肚子,狠狠的咽了个口水。 也不知道是哪家杀千刀的做这样的好吃的,这不是活要人命嘛! 推开家门,周二嫂正端着一大陶盆香喷喷的粟米饭,院子正中间的破旧木桌上,摆着一只撕碎的烧鸡,一大盆油汪汪的猪肉。 周大嫂看着这些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吃食,以为自己饿花眼,揉了又揉。 确认是真实存在后,她嘿了一声。 杀千刀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家! 肉香、米香不要命的往周家人鼻子里钻,周二嫂看到人回来,高兴道:“快来吃饭!这些都是咱们小六得回来的!” 周家人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不够坐就站着或蹲着。 破陶碗里满当当的粟米饭,上面淋咸香肉汤,盖着几块油汪汪的大猪肉。 一个个手搂饭要搂出残影,一口没下去另一口就接上,爽!吃的实在是太爽了!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吃该有多好,就算不能天天,两三个月这样吃一顿也成啊! 这样才是过日子嘛! 没有亲眷的得了奖的参赛者,他们彼此凑一起,开火做饭。 同样吃了一顿快乐又温馨的饱饭。 酒楼里,衙门众人听许康符说沈愿喝酒不会醉,众人不信,起了坏心思开始挨个敬酒。 结果沈愿真不会醉一样,喝了一轮还是神色清明。 有文吏见状喊了一声王县丞,他知道王县丞也是个千杯不醉的,想看看二人谁更强。 沈愿担心王县丞身体,王县丞一摆手,豪放道:“再过十年,我也能喝!来!喝!” 既然如此,沈愿就不客气了。 二人火力全开,对着喝,一碗接一碗。 酒楼里全是官员刀吏们的呼喊喝彩声,热闹的不行。 王县丞确实宝刀未老,与沈愿不停的喝了快半个时辰,还能继续喝。 不过沈愿不行了。 他晕乎乎坐下前还很难以置信的看向陶碗。 不是,他被度数低的和含酒精饮料一样的玩意放倒了? 王县丞把沈愿喝趴下,举着陶碗挥舞。 “哈哈哈哈哈哈后面的十几坛酒,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好酒,就说你这小娃娃不成吧!” 众人又闹了好一会才停下。 沈愿早有准备,酒楼是有住宿地方的,他全都包了。 早早和掌柜的说好,要是最后大家都醉了,就辛苦他们酒楼的人扶着去客房休息。 有部分只是微醺,帮着酒楼的人一起安顿醉的不省人事的。 三人一个屋子,两个醉的配一个微醺的。 许康符和郭明晨都记得自己责任,扶起沈愿要送他去楼上休息。 刚把人扶起来,转身就看见谢玉凛来了。 “主上。” “主上。” 二人恭敬低头。 谢玉凛伸手,“把人交给我,你们去休息。” 许康符二人不敢违背,眼看着谢玉凛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有力托住沈愿,竟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转身离开。 二人面面相觑。 “主上的病好了?”许康符不确定问道。 郭明晨更不确定了,“可能好了?” 许康符盯着谢玉凛背影看,目光落在沈愿垂下的小腿。 他微微皱眉,“算了,这也不是咱们该过问的。走,去睡觉,困死了。” 沈愿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懒得睁眼看,干脆挪了挪自己,找寻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飘着。 谢玉凛低头看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的人,饮酒过多导致一张脸红扑扑的,乖巧的睡着。 第94章 “小愿!快过来!” 听到有人叫他,沈愿抬头看去,十分惊喜,“林哥!” 他不是穿越了吗?怎么还能看见林哥? 林哥叫林倾,和他都是孤儿院长大。小时候沈愿因为个子小,长得又漂亮,在学校里经常被男生欺负。 林倾会带着孤儿院的兄弟姐妹们去给沈愿撑腰,他就像是他们的大哥哥,温和又强大。 后来沈愿进入娱乐圈,林倾最开始是做助理,他很聪明也很会积攒人脉,没多久他就能拿到一些资源,慢慢成了沈愿的经纪人。 沈愿以为林倾会有一个和他一样性格的女友,之后结婚生子,共度一生。 结果嘛,性格差十万八千里不说,性别也不太对。 林倾找了个男朋友,他们所在的娱乐公司太子爷,一个出了名的玩咖花花公子。 他唯一一次看到林哥哭,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玩意。 沈愿那时候是说不上来的难受,可是他的林哥喜欢对方,不,应该是爱对方,爱的要命。 他记得他穿越的时候,林哥在被对方纠缠。从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太子爷,竟然痛哭流涕要吃回头草。 沈愿也算是开了眼。 再后来他就穿越了,不知道后面的事情。可是现在他竟然见到了林哥,难不成他又穿回来了? 那……那他是不是再见不到武国的家人、朋友,还有……谢玉凛了? 林倾跑了过来,对沈愿激动道:“小愿,今天是我和秦焰结婚的日子。我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好想你啊小愿。” 沈愿环顾四周,是一个大草坪,装饰来看确实是室外婚礼现场。 顾不得想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沈愿抱住林倾,眼泪汪汪,“林哥,我也好想你!秦焰他再对你不好,我就打死他呜呜呜呜呜。” “他腿被老爷子打断了,脱离秦家也要找我。我问他敢不敢结婚,他直接带我去国外领证了。还把他所有资产,全都给我了。小愿,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他再犯浑,就让他成穷光蛋。” 沈愿没想到秦焰为了林倾能做到这步,也确认了他的林哥真的结婚了,又高兴又伤感。 “林哥,和男人相爱这条路不好走,能结婚更不容易。祝你……” 沈愿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暴躁的喊声,“沈愿!你怎么又抱我老婆!” 秦焰撑着拐杖怒气冲冲过来,林倾拉着他说:“是我抱小愿。” 秦焰要气死了,“你爱他还是爱我!我就知道你忘不掉,气死我了啊啊啊!林倾你必须只能爱我一个!” 沈愿想说什么,但眼前画面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远,他不安又急切的喊:“林哥!林哥!” 谢玉凛将沈愿抱上马车,刚要把沈愿放下,对方就抓着他的衣领迷迷糊糊的喊,“凛哥……” 谢玉凛身形一顿,耳朵不可控的红了。 他抓着沈愿的手腕轻轻往下拉,把人放在软和的垫子上。 沈愿还在说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谢玉凛给他擦脸,听着沈愿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话。 “林哥……想你………” “凛哥………男人相爱………结婚………不易……” “凛哥……林哥……” 谢玉凛的手被沈愿抓住,然后沈愿就不撒手了。感受到安全感的沈愿慢慢的平静,最后沉沉睡去。 谢玉凛坐在一侧,昏黄烛光下盯着沈愿的脸,目光幽深,“阿愿,你梦里的人是谁?是林还是凛?” 将沈愿安顿好之后,谢玉凛浑身散着低气压,让落云去查沈愿此前接触过的人,他要名单。 早先沈愿已经被从头到尾查过一遍,落云这次去查,动作很快。 两日后,谢玉凛一个个看名字还有名字后的基础信息,没有一个符合。 让沈愿心中如此惦念的人,到底是谁? 他酒后的那些话,又是不是说明,能接受男子相爱?但要成婚才可以? 谢玉凛想了一整日,滴水未进,更没吃东西。 沈愿从说书工会回来,听落云说谢玉凛今天一整天没吃没喝,吓了一跳。 “谢玉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吃饭不喝水?”沈愿小跑进屋,看到谢玉凛端坐在窗前,傍晚的暖光透过窗打在他的身上,融了一层他身上的寒霜。 沈愿蹲在谢玉凛腿边,双手搭在他的膝上,上身前倾满脸担忧,“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甜汤喝不喝?” 谢玉凛垂眸,戴着丝绸手套的手轻轻的将沈愿额前微乱的头发理顺。 他神色淡漠冰冷,手上动作却很轻柔,“阿愿,《仙途》快结束了吧?” “嗯,明日就要说最后一章。怎么了吗?” “此番我来庆云县,是奉皇命要带你回幽阳城。之前没和你说,怕你心里一直想着,担心害怕的时间太长。如今《仙途》要说完,时间也过了够久,不能再拖了。” 沈愿愣住了,他下意识道:“谢玉凛,我能不能不去啊?我家在这里,亲朋好友都在这里,我舍不得离开。” “去则生,不去则死。”谢玉凛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替沈愿捋发的那只手虚虚的贴着沈愿的侧脸,“你想带谁去都可以,我会替你给他们安顿好。日后在幽阳发展,带去的人也是你的助力。” “别怕,幽阳有我在。” 沈愿不怕,但他是真的舍不得。 现在想想,难怪谢玉凛之前要他和庆云县衙门捆绑。说这样的话人不在这里,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他还以为是以后他去其他诸国游玩的那种不在这里,没想到是要去幽阳城。 谢玉凛是真的为他谋划了很多。 沈愿仰头问谢玉凛,“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这个事才吃不下饭吗?对不起啊,我叫你担心了。我就是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舍不得,缓缓就好了。我们去吃饭?” “不是。”谢玉凛没动,沉声问道:“不再求我让你留在庆云,只让我吃饭?” 谢玉凛的否认沈愿以为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他想也不想的点头。 离开庆云县是为他好,也是既定的事实。而且谢玉凛也一直都在为他考虑,帮他谋划。甚至连让他带人去幽阳,帮忙安顿都想好了。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考虑,只要带人去幽阳就可以。 这么替他着想的谢玉凛,他当然更在意谢玉凛的身体。 沈愿起身,隔着衣服拉谢玉凛手腕,要带他走,“你身体最重要,我想你健康平安好好的。别小看不吃饭,对身体伤害是很大的,就是看不见而已。” 谢玉凛身形一僵,视线紧盯沈愿,眸深之处藏着的不忍让他的冷漠都变淡,“阿愿,我可以帮你留在庆云。” 沈愿不傻,知道这其中要付出很多代价。毕竟让他去幽阳城的,是武国的一国之君。 “你是不是要付出很多?” 谢玉凛点头,“这些在所难免,但能办到。” 沈愿看谢玉凛的脸,他总觉得谢玉凛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让他留在庆云更像是一句诀别。 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来庆云嘛?” “不会。” 沈愿心中失落,明明人没走,就在眼前,手腕都被他握着。可他就是感觉到了离别,心里很难过。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不知多久,沈愿说:“谢玉凛,我去幽阳。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留在庆云你要付出的代价,我无论如何也偿还不起。再说了,你不是都替我打点安顿好,有你在,我去幽阳肯定不会吃亏。” 除了怕谢玉凛付出代价太大还不起,沈愿也怕陛下容不下他,会对他家人下手。 而这些弊端,只要他去幽阳就能完美解决。 “不用你还。”谢玉凛道。 沈愿闻言抓紧谢玉凛的手腕,满脑子的话不知道说哪一句,下意识就想要抓住谢玉凛,脱口而出道:“我怕家人有危险,也想一直见到你。” 谢玉凛听着沈愿急切下的回答,他想了一日的问题,左右摇摆的选择,此刻有了答案。 “阿愿,去幽阳的话,我不能再给你找世家贵女成婚了。”谢玉凛死死盯着沈愿,声音低沉,迷人又危险,“但我保证,你会成婚。” 沈愿觉得自己在这的年纪才十七,再过十年成婚他都觉得不晚。谢玉凛不找,肯定有他的理由,估摸着涉及到争权夺利,沈愿不懂这些也没多问,反正成婚这事又不急。 再说感情这回事,急也急不来。 “好哦。”沈愿点点头,“成婚之事不急,都听你的。” 谢玉凛又轻轻笑了一下。 沈愿盯着谢玉凛的脸,不出意外看入迷。 …… 《仙途》说到了最后一章。 在大战之后,各界开始休养生息,一切从头再来。 鬼界、妖界有不少趁着界壁被魔界破坏,藏于人间作乱。 界壁恢复需要时间,青星观的小道士云凡,如今修仙界的修士。与晏平、虞成一起去人界捉鬼、捉妖。 仙者修行,不只在自身力量强弱。亦要修心,心怀广阔天地,念天下苍生。 在人界捉鬼、捉妖的中途,他们见过母亲鬼魂守护稚子、受伤小妖为报恩杀贪官、厉鬼索命,索的是杀他全家人的仇人之命…… 也见过妖为得人身,将人剥皮。鬼为再世为人,附在人身占夺气运。妖吃人为祸,作恶多端…… 世间百态,人、鬼、妖、仙亦百态。云凡倾听、体验这些好的坏的。是非对错,因果报应,生死不由人。 云凡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中,找寻领悟他的心,他的道,他真正的仙途。 《仙途》结束了。 茶客们听得犹觉不过瘾,修仙者的世界太过精彩。他们从不曾过,天地之间还能有这么多的造化。 人有造化,鬼有造化,耕地的黄牛有造化,一草一木皆有造化。变化万千,机缘际遇,神奇又叫人向往。 茶客们一路听着,看云凡从一开始差点饿死,没有灵力的小道士,蜕变到最后带着神性的修士。 他一直都在尽全力的努力,从不曾轻言放弃。也一直都在找寻,不曾迷失本心。 茶客们似乎明白了神仙的意义,更明白人类自身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他们跟着云凡去见证、去领悟,心性也有了诸多不同。 “沈会长,下一个故事什么时候开始啊!” “沈说书,《仙途》画像什么时候展出?木偶什么时候出售?” “《人鬼情缘》、《剑客》的木偶啥时候再加盒啊?” “还有衣服、首饰。《仙途》里面的衣服和首饰,会让首饰铺子、成衣铺子做出来卖不?” “沈主簿啊,《人鬼情缘》、《剑客》里的衣服首饰又什么时候再上啊。都断一个多月了,还不上嘛?”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询问,期盼沈愿的回答。 “《人鬼情缘》、《剑客》的衣服首饰新的已经做好,这几日就能上。《仙途》的衣服首饰也会一样制作出来售卖,衣服已经开始打版,首饰也定型了。《仙途》画像展示会那日,会上其木偶。另外两个故事的木偶也在当天一起上。” 《仙途》的画像沈愿画的早,不然后续一应工作都会拖。 他把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但下一个故事什么时候,他也不确定。 就算是说,也不是在庆云县的纪家茶楼里说了。 茶客们都沉浸在衣服首饰、木偶,还有《仙途》结局的信息里面,一时间没注意到沈愿没回答下个故事的时间。 看着大家热烈的讨论,兴奋的打赏,沈愿轻叹一口气。 说书工会,沈愿平时办公的屋子里。 “什么!你要去幽阳?”纪平安急的坐不住,来回转悠,“什么时候决定的?好好的怎么要去幽阳?出啥事了?” 沈愿把谢玉凛和他说的,也和纪平安说了一遍。 纪平安眉头紧皱,遇到了大难题。 “既是陛下发话,便是不得不去了。不过好好的,陛下让你去幽阳干什么?” 沈愿道:“谢玉凛和我说是因为诸国来人了缘故。” 纪平安一下就明白了,“怕你跟着他们走,所以让你去幽阳看起来?” “应该是。”沈愿安慰纪平安,“哥你不用担心,谢玉凛说陛下会封我做大官呢。我去幽阳能做大官,也不是坏事。” “越是做大官越是担心好吧。”纪平安坐了下来,喝一口茶顺气。 “你这性子真到了幽阳,怕是要被官场上那些老狐狸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想了想,很快就做了个决定,“五叔公不是说你可以带人去,哥跟你去。不然我不放心,会睡不着觉。” 与其在庆云县整天想着担惊受怕,不如在人身边看着踏实。 纪平安要跟着去,沈愿自是高兴的。他激动了一会儿,又有些担心,“这算是背井离乡了,哥你爹娘能同意嘛?” 纪平安笑了一声,“你太不了解我爹娘了,走,跟哥回趟家。” “同意!怎么不同意?”纪明丰眼睛笑的都看不见了,他拉着沈愿的手拍了又拍,“好孩子啊,你就是咱们纪家的福星!” 光靠他们纪家,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做不到把儿子送去幽阳发展。更别提谢家如今的话事人还会帮衬,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 赵月韵也高兴,不仅是纪平安的前途。 “平安,你到了幽阳去见见你姐姐。你去了,平馨她也能有个依靠。小愿啊。多谢你,多谢你带平安去幽阳,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赵月韵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是真心感激沈愿。想起女儿这些年的不容易,实在是忍不住。 说不后悔是假的,可这世上又哪里有后悔药呢? 纪平安想到姐姐,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他重重点头。 晚上沈愿回的大树村,把去幽阳的消息和沈安娘还有弟弟们说了。 “姑姑,弟弟们,你们想留想跟我走都成。” 沈愿是想他们都能一起去幽阳的,可是幽阳毕竟路途遥远,且背井离乡的,他也怕亲人们受不了。还是让他们自己选择最好。 “大哥,我死也要和你在一块。”沈西第一个冲过来抱着沈愿,紧紧贴他身上不撒手。 沈东和沈南也过来,一边一个拉着沈愿的衣袖。 “大哥,我不和你分开。” “和大哥在一起。” 沈安娘抱着会喊哥哥姑姑的小北,目光柔和且坚定,“小愿,你在哪里,哪里才是我们的家。姑姑跟着小愿,给小愿做好吃的。” 沈愿再也忍不住,他怕自己情绪影响家人们的选择,这会不用掩藏,紧紧揽住贴着他的三个弟弟,红着眼睛道:“姑姑、弟弟们,我们一家人走哪都不分开!” 家人都和他走,沈愿对去幽阳最后一点不愿也没了。 接下来就是选哪些人去幽阳。 家里的地沈愿后面陆陆续续又买了一百亩,除纪雨一家,沈愿直接让平婶子家和刘村长家佃了剩下的。 他的地都是良田,离的也近,谁都想种。 不过给平婶子家和刘村长家种,村子里也没人说啥。人关系不一样,给这两家种,他们说不出来啥。 而平婶子家和刘村长家之前佃的地,就给村子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分了去。 沈愿定的佃租就是五五分,粮种由他这边出。良田的租子一般都是三七、四六分,佃户拿少的那一成,粮种也是佃户留。 两家人也不想沈愿吃亏,让他按着其他地主的来。 沈愿没同意,他直接就说了,“就按我说的来。如果婶子和叔觉得我吃亏,那我可以明确的说我不觉得吃亏。你们帮我太多,对我好,所以我就想对你们好,想你们吃饱饭,阖家幸福。” 他这番极具偏袒的话,叫两家人听着心里窝心,暖洋洋的。 春种的时候,两家和纪雨一家,那是卯足劲好好干,就想给沈愿也给他们自己多挣点收成。 如今沈愿要走,纪雨一家便留下,正好也看着房子。 纪雨也能写点算点,没纪兴旺那么娴熟,动作慢但胜在不出错。后续收成的记录也让他记,届时让镖局的人送去幽阳就好。 说书工会沈愿交给纪兴旺管理,他能放心。有什么事也能找镖局送消息,他们加急的话,只要不是寒冬十天内能送到。 知道沈愿去幽阳是板上钉钉,纪兴旺带着纪霜找到沈愿。 “小愿,让我家老二跟你去幽阳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教他,他学的快已然能上手。” “之前在纪家,我不敢冒头,孩子们也就都不敢冒头,怕给我惹祸。老二是聪明的,你带他去哪怕是跑个腿,也能让你轻省些。” 纪兴旺想起从前,满脸的懊悔。但也是真情实意,想让沈愿有个能用的人。 纪霜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又紧张,“沈会长,我会一直努力,不停学习,绝对不给会长拖后腿!” 沈愿笑道:“好,你跟我去。你妻子孩子要是愿意,也一起去。” 他记得纪霜的家眷都是在工会里打杂做洒扫,幽阳也要用人,带去也不妨事。 小家不用分散两地,纪霜和纪兴旺都很高兴。 沈愿还去了一趟桂花村徐家。 上回拜年见面,徐清宣又高了,也更壮了。身上的腱子肉结实的很,一拳能打死人的感觉。 全是实打实的力量,一点也不虚。 沈愿看了就特有安全感。 他想要个贴身的护卫,徐清宣就很不错。信得过,力量也够。 沈愿的到来让徐家人很高兴,拿出家里最好的糕饼招待。 得知沈愿来意后,徐大贵高兴的不行,他儿子要去幽阳城了!这可是大出息啊! “儿啊,你去不?”徐大贵高兴是高兴,但没替徐清宣一口答应下来。 万一不是自愿的,保护小愿的过程中不仔细,害小愿受伤可咋整? 徐清宣从小就一直被卖,然后在一个又一个屋子里关着。 能够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不曾想他能有新的户籍,如今甚至还能去幽阳国都闯荡。 那是曾经卖他买他的人都向往的地方,他有朝一日,竟然能去。 徐清宣控制不住喜悦,他不仅能飞出囚笼,还能飞往更广袤的天际。 “我想去。”徐清宣对徐家人保证道:“爹,爷爷奶奶,二叔,你们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回来。” 徐大贵拍了一掌徐清宣的肩膀,“这是你家,你户籍都在老子名下挂着,是我儿,你不回家还能去哪?” 徐清宣噗嗤一笑,对啊,他以后不回家还能去哪? 沈愿也没多少人要带,倒是有不少人需要道别。 等《仙途》对画像展示会办完,就得启程去幽阳。也就还有五日的功夫,又要收拾,又要办展示会,又要道别,沈愿忙的要起飞。 第95章 《仙途》展示会办的很快,有两次经验,加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布置只需要半日便足够。 而《仙途》的榜首依旧是谢玉凛,二十个金饼子,一骑绝尘无人能及。 这次和《剑客》一样都在说书最后一日结束,打赏榜开始盘点前叫手下人送来。 茶客们私下甚至还在猜谢玉凛会不会还是榜首,设立了个小范围赌局。 有人觉得前两次都是榜首,这次人又来庆云,没道理前面一次不在庆云是榜首,这次不是。 有人觉得谢玉凛这样的人不可能允许自己名字在下面,只要打赏肯定是榜首。 也有人认为运动会的时候,谢玉凛没出现,更没听说出钱赞助。这次打赏榜估计不会再打赏。 不过认为是榜首的人比不是的要多些,最后自然是这些人赚了一小笔银子。 输的人倒是不懊悔,纯闹不明白。 你说你也不来听,打赏个什么劲啊?有钱没地使,扔着玩啊? 没见过这么败家的。 《仙途》展示会上的人很多,纪家茶楼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但沈愿周围人群自觉让出一些空位,可不能挤着人,挤坏了没故事听了。 《仙途》的人物画像沈愿画了云凡、青星仙人、晏平、虞成、无量仙山的掌门以及十峰长老、人界帝王和将军、鬼界十殿阎王、妖界妖王、魔界魔尊、神界诸神中选了掌控风雨雷电的神。 场景画像则是画了青星观云凡梦中遇神点化图、无量仙山试炼、秘境历练、六界各界具有代表性的场景、六界大战、诸神陨落。沈愿还画了个小彩蛋,诸神复苏,云凡成神的背影。 各界角色活灵活现,鬼界十殿阎王阴森恐怖、妖王人身蛇尾,紫色蛇瞳魅惑人心、魔尊头顶有双角,眼神深邃冷漠、风雨雷电四神手持神器,衣袂飘飘悲天悯人,神性十足。 各种场景更不必说,广阔恢弘,仙山秘境、阴森鬼蜮、妖族秘境……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竟然是人能勾勒出来的画面。 看的茶客们久久不愿挪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任何一幅画,都能情绪激昂的说出书中对应情节。大家一起讨论畅聊,好生热闹。 茶楼的伙计们手捧托盘,里面装着茶水,供口渴的茶客们随时取用。 看着脸上都挂笑容,心情愉悦的茶客们,沈愿轻叹一口气。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今日得和茶客们道别。 沈愿站上说书台,茶客们注意到后,声音自动平息,都围着说书台。铜锣声敲响,沈愿拿出《仙途》的人偶。 秦小元的上色能力已经非常娴熟,后面做的人偶都是上色的,原色没有。 茶客们也更喜欢上色的,比原色更真更好看。 《仙途》一套人偶有点多,画像上画的都雕刻了,三十三个。 因此做的套数少一点,一共只有十七套。 要展示不同界的风格特征,雕刻更难、更细致,沈愿给秦小元提了手工价翻好几倍。 秦小元一个人做不过来,毕竟有三个故事的人偶要做,最后一个故事人偶还多。他怕自己做不好,坏了沈愿的事,壮着胆子问纪兴旺有没有其他人,分散一下活。 纪兴旺寻思着要是有的话,也不至于每次就做那么点了。 纪兴旺没拿这点小事去找沈愿,他自己琢磨了一下,去桂花村找徐清宣。他会木匠活计,做不了人偶这种细致的,但是能修个轮廓。 算是给秦小元帮工,由工会给发工钱。 两方都同意,皆大欢喜。 徐清宣一把子蛮力,那轮廓三两下就弄出一个来,大大节省了秦小元的力气和时间。他只需要专心雕刻,细致修饰就好。不然一个人还真做不出来这么多。 《仙途》人偶对外售价一套定价一千两白银,单个价格三十两多点。 因为一整盒有点多,总价便很高。因此这次除了整盒售卖的,还分单个售卖的。 五套整盒售卖,十二套单盒售卖。不过单盒售卖的不能选人物,每个人偶都用单独的小木盒装着,单盒售卖的一个定价三十三两,不抽签一人限购一个。若是有剩的,便可再开放抽签名额。 整盒售卖的也不抽签,先喊先得。 茶客们在看到那精致做工后,眼睛都移不开。 所有人家中都为故事里的人偶打造了一个专属柜子。有的放在卧房,有的放在书房,总之就是要天天能看见。不敢想《仙途》这一套摆上去,得有多好看啊。 整套的到底要花千两,即便是庆云县的权贵们,花这钱也要掂量掂量。 酒楼的赵裕丰还有钱庄秦万金依旧是这次的榜二榜三。 不过顺序发生了改变,之前两次都是赵裕丰是榜三,秦万金是榜二,这会变成赵裕丰榜二,秦万金榜三。 看来赵家在幽阳城的酒楼挺赚钱的。 二人各自买了一整套,另外三套不是庆云县人买的,甚至不是武国的人。 一个北国行商、一个西月行商、一个南国行商。 这段时间庆云县有其他诸国的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沈愿寻思着这些人表面身份是行商,实际上应该都是和各国皇室有关,行商身份不过是幌子罢了。 不然逃不过谢玉凛的阻拦,进不来庆云县。 他们也确实带了各国货物来庆云售卖,没有靠近沈愿,进茶楼也老老实实听故事,因此一直安稳无事。 其他几个国家的行商没能抢到整套人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但他们也没走,而是买了单独售卖的盲盒人偶,看到有不一样的就凑上去问卖不卖。 买人偶的都不差钱,差钱也就不会花三十多两买了。 大家都不卖,还有人喜欢他们手里角色,问他们换不换。 在场的所有人都买了一个单独盲盒人偶,剩下的小部分沈愿让有意再买的人抽签了。 没一会功夫,《仙途》人偶售罄。 紧接着《人鬼情缘》、《剑客》人偶各自上了五套没抽签的,露头就被秒没了。北国人嘴快,《人鬼情缘》、《剑客》的整套彩色人偶,各自抢了一套。其他国的行商都没喊过他。 另五套是抽签的,也很快就被抽走。西月国行商运气好,抽了一套《人鬼情缘》的。 他高兴的眼睛都看不见,最近《人鬼情缘》这个故事,在他们西月国可是火的一塌糊涂。尤其是权贵们爱听的要命,有善画的试着画了里面的人物,简直就是疯抢的地步。 不过那画像上的形象,比起正统的真是差远了。西月行商看手里盒中人偶形象,雕刻成人偶都这般好看精美,画像得多漂亮啊。 可惜啊,这些画像只有打赏榜前三才能得到,他们怕是此生也看不见正统的故事人物模样了。 铜锣再次被敲响,西月商人盖好盒子,和所有人一样视线看向说书台。 沈愿看向大家,微微笑道:“诸位,有一件事要告知大家,往后我不能在纪家茶楼说书了。这段时间,感谢诸位茶客们捧场,感谢诸位茶客们厚爱。与大家一起经历过三个故事,见证了各个角色的成长,体验他们情感,对我来说很幸运,也很高兴、畅快。” 茶客们都懵了,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的回不过神,心中下意识不想接受,脑子拒绝接受这个让人难受的消息。 “怎会如此……” “不说书了吗?” “不在纪家茶楼说书,在哪家呢?我们跟着去。” “沈会长,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愿意帮忙。” “听着怎么像道别,沈主簿,你出什么事了?我州府衙门认识点人,你说来听听什么事,能帮我一定尽力帮你。” “《仙途》是最后一个故事了吗?” 茶客们纷纷出声,沈愿听着他们说的,眼眶微红。 他也很舍不得。 与大家相处这样久,从《人鬼情缘》到《仙途》。他们几乎是每一场都没落下,跟着故事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疯闹,一起奋进。 现实中他们还一起建设了城西,彼此帮助,让城西在短时间内恢复生机。 这种感情比说书人与茶客之间更亲近,像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愿声音有些哑,“我要离开庆云,去幽阳啦。与大家一起度过的日子很开心。大家放心,我不会停止写故事。以后有故事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送来纪家茶楼,不让大家没有故事听。” 茶客们听着沈愿的话,心中浓浓的不舍。 “沈主簿,你能不能不走啊,别人说书我听不下去呜呜呜。” “便宜幽阳那些人了。” “沈会长,我家在幽阳有一些小产业,我告诉你地方,有什么事你去找他们帮忙。” “我家也有一点,我给告诉你地址。” “沈说书,以后要常回来看看啊。别忘了我们。” “沈说书,往后在幽阳也好好干!” 沈愿忍不住哭了,茶客们也都低头抹眼泪,他们都知道,以后想再见,就难了。 但他们更知道,沈愿去幽阳,是对他很好的事情。哪怕不明白根源,也能想到沈愿这样的人,不会被困在小县的茶楼里面。 他会像柳医女、韩影、云凡一样,走出去,见识更广大的天地。 只愿他将来,前程似锦,一切安好。 这是茶客们对沈愿,衷心的祝福。 结束和茶客们的道别,沈愿闷闷不乐一晚上。 第二天又要和衙门里的人道别。 秦时松脸色沉肃,“沈主簿,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句话的事情,赴汤蹈火秦时松在所不辞。” 若非有沈愿,他和小元都会在最底层等着死亡。如今,他在衙门与文刀交好,一些文吏也会同他打招呼。虽然依旧有瞧不起看不上他们的,可至少面上不会显出来。 因为沈愿与王县丞交好,即便是他走了,王县丞也不会允许之前的一些事在武刀身上再发生一遍。 他是真舍不得沈愿走,更说不出挽留的话,甚至不舍的情绪都要极力隐藏,怕沈愿察觉到心里会跟着难受。 黎宝珠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哭成泪人了,扒着沈愿不放嚎的可伤心了。手上戴着沈愿送的大金戒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太伤心的时候看一眼大金戒指缓解一点,结果转头又想到沈愿要走,继续哭。 王县丞给了沈愿一个鱼形玉佩,他沉声道:“多年前我机缘巧合下救过一个路过庆云的王爷,这是他给我的信物。你在幽阳万事小心,实在躲不过去的坎,谢家也不方便出手的,去找他。” “这太贵重了县丞大人,我不能收。”沈愿没想到王县丞会把这样保命符拿出来给他,当即拒绝。 “拿着。”王县丞往沈愿手里塞,“以后别忘了庆云,别忘了县丞我。当你欠我个大人情,等你有本事了县丞找你还。” “小愿,我还是那句话,要自己有本事。谢家那位现在重用你,不代表一直重用。或许会,但凡事无绝对。多一条路,就能多一个活命的机会。孩子,那满是豺狼虎豹的地,我想你能活着。” 王县丞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将这个玉佩送给一个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帮助他晋升的人。 就只是想这个孩子能多一份活命的东西,以后还能再见。 许是他红烧肉吃多了,拿人配方的那一刻起,他就算是吃人东西嘴短,拿人东西手软吧。 王县丞轻笑一声,心中叹息。 往后衙门没了沈愿在,想想都不高兴。 沈愿最终收下了那块玉佩,他想让王县丞安心。 黄昏日落,沈愿在衙门门口与众人挥手道别。 “再见,我们会再次相见。” 出行的东西收拾了整整五天,全部收拾好。 离开这日,谢玉凛派人去大树村搬运。 沈愿一家人对着前来送别的大树村人挥手道别,时间不等人,落云轻喊一声提醒,沈愿只能带着家人各自上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王三虎没忍住追着往前跑,平婶子他们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上去。 “小愿啊!去了幽阳照顾好自己!三虎哥给你好好教说书人,看好工会,照看你家院子!” 沈愿听到王三虎沈愿立即探头出去,同样伸出手,哭着挥舞,“三虎哥,你也照顾好自己,天冷多穿衣不要舍不得吃,不要生病!我会想你的,一定会回来看你!” 脑海中浮现出刚穿越来时,与王三虎徒步去县城干活的画面,久远的像是过了许多年。 那时候他们都很穷,都吃不起饭。 他们彼此帮助,互相支持,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沈愿一直到看不见王三虎,才哭着坐回来,几个弟弟贴紧沈愿,无声的安抚着他的情绪。 到了码头,沈愿顶着哭红的眼睛刚下马车,就见一个人影跑来。 “愿哥!” “柳树?”沈愿说话还带着些鼻音,奇怪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早来这守着了。”沈柳树拍拍肩膀上的破旧行囊,一脸认真的说:“愿哥,你带我去幽阳,我给你做护卫,做奴仆。” “那房子太空了,愿哥,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受不了哥哥再次离开我。”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一直一个人的话是能忍受大树村孤零零的日子。可他中途遇见了沈愿,和沈西他们玩了起来,他再受不了一个人了。 沈柳树眼眶都红了,他怕沈愿不带他,直接跑来码头这边,这样就能杜绝让村子里人拉住他的可能。 实在不行,还有一线机会能偷摸混船上。他执拗的想,哪怕是扒着船,也要扒到幽阳城。 沈愿招招手,沈柳树忐忑的上前,脑袋被温和的按住,耳边是沈愿担心的话语,“这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在这待一晚上怕不怕?以后想什么直接和我说就好,别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沈榆树还是没有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沈愿也确实不放心沈柳树一个人在村子里待着,之前也想找过沈柳树,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又怕孩子想留下等沈榆树回来,提起这事伤心硬是没提。 此番他做的也不对。 沈愿给沈柳树稍微解释了一番,道歉道:“是我的错,往后有什么,我也会先问过你,不独自替你做决定。” 沈柳树鼻尖一酸,抬手臂抹眼睛,“愿哥你没错,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着你所以才来的。” 沈柳树被带上了前往幽阳的谢家商船,码头上衙门、说书工会伙计、纪兴旺一家、纪家茶楼伙计、纪家人还有一些茶客都在为沈愿一行人送行。 郭明晨、许康符是谢玉凛的人,去衙门的任务就是帮助沈愿处理衙门的事情。 如今沈愿要走,他们也便卸任跟着一起离开,前往幽阳。 水面波纹散开,船只行驶,离开庆云县。 沈愿一行人站在甲板上与码头的人挥别,人影在视线中慢慢变小,化做一点,直至再也看不见人。 一行人的行李被谢家人全部安顿好,落云见远离码头看不见人了才上前对沈愿道:“沈公子,凛公子要见你。” 沈愿将沈安娘等人交给落云,自己去了谢玉凛所在的船舱。 第96章 “谢玉凛,你找我?” 沈愿进屋直接坐在谢玉凛小桌对面,见谢玉凛反应慢半拍,眉间微微轻拢,不由问他,“你晕船不舒服嘛?” “还好。” 因为晕船不适,谢玉凛声音都透着疲倦。 沈愿确定后继续问他,“之前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喝药。” 船才刚出发没多久,谢玉凛就这样不舒服,沈愿不放心他,干脆留在屋里照顾谢玉凛托落云多照看一下他带来的人。 落云应声离开,沈愿顺势起身坐到谢玉凛边上,拍拍自己的腿,“谢玉凛,你不舒服的话枕着我腿休息。”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刚坐汽车那会晕车,出门都趴在身边人腿上趴一路,这样能够缓解很多。 后来习惯,就不晕了。 这是他亲身体验过觉得好用,晕船应该也能有点用吧,不管了试试才知道。 见谢玉凛看着他不动弹,沈愿拉了一下谢玉凛衣服,“你躺会看看行不行,不行的话再喝药。” 是药三分毒,能不喝还是少喝的好。 沈愿继续道:“正好算是今天的接触治疗。” 这段时间,沈愿每天都会帮谢玉凛接触治疗,缓解他不能触碰人的症状。 不过收效甚微。 最开始的时候谢玉凛还能脱掉手套碰一下他的手,他的脸颊。后来沈愿让谢玉凛试着碰碰其他地方,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谢玉凛碰是碰了,碰完手就越来越抖,不是那么明显,但沈愿眼尖还是看到了。 之后谢玉凛说什么都不摘手套碰他。 这也是没办法,心理上过不了那个坎,越激越严重。沈愿只好说那不脱手套了,戴着手套触碰吧。 戴手套的情况下,谢玉凛倒是从碰手、脸、慢慢的能拥抱了。 谁知道抱完之后的第二天,谢玉凛直接不见他。 再见他是在两日后,还不能靠太近,一近就躲。 沈愿记得自己当时没忍住问谢玉凛躲什么,谢玉凛嘴上说着没躲,但人又往后挪了一小步,以为他没发现呢。 心想着不能把人越治越严重,沈愿提议停一停,结果谢玉凛又不愿意。 最后只能停留在每天彼此摸摸手,还是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情况下。 “谢玉凛,我们摸手摸好多天了。你应该适应了,该继续往下进行。”沈愿给谢玉凛打气,鼓励他,“实在受不了的话,大不了再往后退退,可是不能一直停滞不前。你看之前你不是连碰一下都不行,现在戴着手套的情况下,都完全能碰我手和脸了。这就是很大的进步啊!我们要再接再厉!” 谢玉凛:…… 沉默一会后,他终于开口,“阿愿,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沈愿好奇问道。 谢玉凛看他纯真眼眸,最终轻叹一口气,有一种认命感,规矩躺下,头枕在沈愿腿上。 沈愿低头看谢玉凛笑,很是新奇,“哇,谢玉凛这是我第一次这个视角看你。” 谢玉凛喉结滚动,随后闭上眼睛,不敢继续看沈愿的脸,“我睡一会。” “好!” 谢玉凛闭眼,沈愿给他慢慢的按摩头部,想让他舒服一些。 周围充斥着熟悉心仪的气息,无比的安全舒适。水声若隐若现,船身微微摇晃,渐渐的,谢玉凛真的睡了过去。 一直到中午,沈愿才喊谢玉凛起来吃饭。 没吃两口谢玉凛就放下筷子,神色恹恹,没什么胃口。 沈愿担心他,下午也依旧在屋里陪他。 谢玉凛又睡了一下午,天色渐晚,船已经驶离州府进入下一个州府范围。 黑漆漆的湖面上有几艘船在行驶,远远的能看见湖面上飘行的暖色灯火。 岸边似乎是荒地,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建筑,只有高高的杂草。 晚上不论在陆地还是水面,都需要极度提高警惕。 谢家商船甲板上,船舱两侧,带刀护卫来来回回的巡视。 暗卫分两拨,一波走陆路全程跟随,另一波坐另一艘船紧跟大船后面。 圆盘一样的月亮高悬于空,清辉洒向水面,翻动的水波泛起粼粼微光。 谢家商船里大部分人已经睡去,船上巡视的人也下意识放轻脚步,免得打扰主家休息。 平静被一声惊叫打破。 “不好了!走水了!船底舱走水了!” 下面的船底舱里是商船的伙计休息地,还有堆放的粮食、货物的地方。 随着伙计叫喊,巡视的人立即分散。 有去船底舱、水面探查。有去准备灭火事宜。有去护着主家居住的船舱。 火从存放粮食的后底舱那烧起来,眨眼就烧了小半个底舱。里面的伙计争先恐后逃出,惊叫连连,火势也越来越大追着人烧一般。 暗卫稍微靠近,便闻出了火油味道,眉头紧皱。 纪平安很少坐船,倒是不晕,但睡的不踏实。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起来,直奔沈安娘和四个孩子在的船舱门前。 守着的暗卫见他来,拱手禀报,“人无事,等探查完水上,会立即放下小船送他们离开大船。” 谢玉凛听到隐约喧闹声,睁开眼就对上沈愿贴近的脸。 昨晚沈愿帮他按摩头部没离开? 不等他多想,又听急促敲门声,落云在外回禀,“主上,底舱那边起火,有人浇了烧火油,火势凶猛蔓延迅速,得准备坐小船离开。” 沈愿也被声音吵醒,睡的有些迷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时间紧迫,谢玉凛已经将外衣披他身上,直接快速替他穿起来,边穿边解释。 沈愿清醒了,第一反应去看沈安娘他们,被谢玉凛捞回来,“穿鞋。” 急匆匆穿上鞋,沈愿头也不回往外跑,谢玉凛看着自己的鞋被穿走,只好快速取出一双赶紧穿上。 跑到一半,沈愿才发现脚上的鞋不跟脚。边跑边低头看,好嘛,穿的是谢玉凛的靴子,不是他自己的那双。 穿都穿了,只能先这样了。 “哥!柳树!清宣!纪霜!”沈愿远远看见纪平安几人在舱门外面站着,喊一声他们。 沈柳树和徐清宣二人就住在沈安娘沈东他们几个边上,纪霜一家住在斜对面。听到纪平安声音时,沈柳树和徐清宣、纪霜纷纷开门问他后面如何安排。 纪平安让纪霜妻女先进沈安娘他们船舱里,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太乱,没跟上。 这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必定会有一场恶战。 他们就在弃船前死死守住就好。 不出所料,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而船底舱的火也越来越大。 落云带着一些暗卫过来,当即对沈愿等人道:“我等护送诸位下船,速速随我来。” 房门打开,沈安娘抱着沈北,沈东把两个弟弟紧紧牵着,纪霜媳妇春燕也死死抱着五岁的女儿,跟紧队伍一步不敢落下。 落云带着人从秘道走,沈愿在大家都下秘道后小声问落云,“谢玉凛呢?” “凛公子稍后会来。”落云快速道。 沈愿点点头,下了秘道。 刚下去,后面就有人追上来,这群人蒙着脸,手中武器精良,下手果断狠辣。并没有恋战,而是一直向前,是有目标的追杀。 袖箭发出,沈愿被暗卫挡在身后,视线受阻。与此同时纪平安抬刀格挡,沈安娘抱着沈北浑身一震,那箭是冲她来的!不等细想,越来越多的袖箭射出,暗卫以刀挡,挡不住就用身体去挡。 这群人的追杀目标也清晰明确,是沈愿一行人。 落云带人护着他们赶紧出秘道上船,怎料船上竟然被打通,前方跳下来许多刺客,直接放袖箭。 前后夹击,暗卫将沈愿一行人死死围住,袖箭与刀抵挡的声音和箭头入身体的声音在沈愿耳边炸开。他将沈安娘、弟弟妹妹们和沈柳树护在身后,但沈柳树执拗上前,目光坚定,像是一头小狼崽死死守在沈愿前面。 后方传来惨叫声,是谢玉凛带着人及时赶来。 他冲进包围圈,洁白的衣袍上沾满血,如玉面庞也溅上血珠,第一时间走向沈愿,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受伤没有?” 沈愿摇头。 落云要带人检查地上刺客之际,谢玉凛道:“快送人出去,火要烧过来。” 此时秘道也有烟雾进来,越来越密,确实不宜久留。 前面的刺客也已经被解决,暗卫们多多少少都有受伤。好在没有伤在要紧之处,拔掉射中身体的袖箭,边走边习惯性掏出陶瓶撒药粉,快速简单绑一下。 谢玉凛盯着一个方向视线淡淡扫过,拉着沈愿的手腕大步向前走。 纪平安转头,本要问郭明晨和许康符如何,沈愿已经开口问,听到说二人无事,沈愿和纪平安都松一口气。 准备回头时,纪平安视线无意扫过谢玉凛的手。 宽大衣袍下若隐若现,他似乎看见戴着手套的手正在抓着沈愿的手腕。 可光线实在太暗,纪平安看不清楚,又感觉是眼花看错了,应该只是离的近。 纪平安脚步无意识放慢,视线紧盯谢玉凛的衣袖。 “哥,快走别停。烟入肺腑神仙难救,我们得快点逃出去。”沈愿见纪平安走路发呆,不由提醒他。 纪平安这才回神,想来是自己看错眼了,就算是没看错,当义父的拉儿子手腕逃命也没什么不可。 秘道出口,谢玉凛让落云带着人保护好女眷和孩子们,让他们跟着先下去。 落云微愣,略有不解但依旧奉命行事。 纪霜和徐清宣都不会武,他两也先下去,接着是沈愿。 轮到沈愿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谢玉凛,不曾想有个没打死的刺客,正举着袖箭对准这边。 “谢玉凛小心!”沈愿脱口而出,下意识伸手拉谢玉凛,要将他往自己身后甩。 落云等人反应也快,可他们已经在谢玉凛和沈愿的前方,想挡那支袖箭也没办法及时。 纪平安倒是位置正好,可他反应速度到底不如暗卫,抬刀慢了,没能挡住。 沈愿也没能甩动谢玉凛,急的直接抱住谢玉凛竟是要给他挡箭。 察觉到沈愿意图,谢玉凛双瞳震颤,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反手射出袖箭,一箭将人毙命。 “谢玉凛你受伤了!”沈愿被谢玉凛按着没法动弹,他都不知道谢玉凛力气竟然这样大。 谢玉凛轻声道:“没有大碍。” 沈愿要急哭了,“你胡说,我都听见声音了!那么大的噗呲声,你是不是中箭了!” 落云带着暗卫过来,让暗卫去检查后方。他看着谢玉凛肩膀上插着的袖箭,又看看刺客眉间的袖箭,心中奇怪。 按着凛公子的箭法,那支袖箭可以直接打掉,为何会被射中,不应该啊…… 落云抬眸时,不知谢玉凛何时看向了他,黑眸幽沉如冰。落云打了一个激灵,想通了些事,立即低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无法平静。 ----------------------- 作者有话说:高估自己的手速了…… 第97章 “急报!” 幽阳皇城,官驿差疾驰而至城门下。 急报消息从官驿差手中交由禁军又由禁军往里送,一路换了四人,一人比一人头衔高,直至由成内侍经过百官,交给坐于大殿之上的武帝。 李幸打开竹筒,抽出里面布帛查看。待快速看完内容后,呼吸一凛随即大怒,大手重拍龙椅之上,“来人!给朕将幽阳城内世家大族,有一家算一家,全都围起来!” 此消息当着百官面说出,文武百官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神后站在前排的大臣们皱眉不悦道:“陛下这是何意?” “朕是何意?你们自己看!” 李幸将布帛团起来直接往前扔,为首的大臣狐疑捡起,看清上面的字后,立即道:“陛下这是污蔑!我家从未派人刺杀谢相!” 其他人一听话音不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等着传阅,纷纷围过来,看清布帛上的内容。 什么谢相归途遇刺了? 刺客是北国派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西月国,但根据他们交代,幽阳世家也有参与,还不止一家。 这些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且谢玉凛中箭受伤了。 不知道是哪家,那么哪家都可能。 “陛下!万万不可围困百家,这岂非叫世家心寒!” “陛下三思啊!谢相遇刺之事疑点重重,容我等查明后再行决断。” “陛下!谢相重要,幽阳百家亦重要。陛下要为一人舍百家嘛!” “咚”的一声响,乱糟糟的大殿终于安静下来。 嚷嚷着谢相重要,幽阳百家亦重要的人脑袋被李幸投出去的竹筒砸个正着。 当啷啷—— 竹筒在大殿上滚动,位于前端各个世家出身的大臣们与武帝对视,寸步不让。 瞧他们这一副叫板模样,李幸冷笑一声直接抽出佩刀,一刀插在案首上。横眉一凛,“尔等是皇帝,还是我李幸是皇帝!今日老子给你们这个机会,谁想当皇帝,就拿出刀来,我们对打。谁赢了谁就是皇帝!来!不是都他娘的能嚷嚷,不是都不服,来啊!” 大殿上无人敢动。 就连前端分毫不想让的大臣们也皱着眉头垂下眼帘,退下一步。 世家大族少有服李幸,或者说他们谁都不服。武国的江山谁当皇帝与他们而言无所谓,只要他们家族长盛不衰便可。 也有想要取而代之,但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真要是按着李幸说的这样做,即便李幸说话算数,其他各个大族也会群起而攻之。 理由都是现成的,宰杀逆臣贼子。最后好处落在哪家手里,还真不知道。 李幸并不理性,他是个疯子。文武百官都知道这点,但没想到他这么疯。 这些话都敢拿在明面上讲,让人没有一点遮羞布。 “朕告诉你们,谢玉凛的命就是比你们重要千倍百倍。你们该庆幸他没死,若是他死了朕杀光你们给他陪葬!” “刚刚谁说要探查清楚再围住世家来着?第一个就围他家。没做亏心事,哪里会怕被围困?你定是想借着调查暗中清除证据!” 那个大臣无奈喊道:“陛下冤枉啊!” 李幸呵斥道:“闭嘴!没做就不会查出什么,谁再唧唧歪歪,就是下一家。” 大殿安静异常,所有人都低着头,心思各异。 李幸看着大殿上众人,冷冷一笑。 幽阳城世家大族们的门前站满将士,老百姓们不敢靠近,路过的时候走的飞快,生怕殃及。 李幸在自己寝殿书房中,对着谢玉凛留下的名单,交代常临延,“常将军,王家、孙家、赵家、钱家、刘家、徐家,这几家重点查。机会难得,最好能一次揪出他们贪污受贿或是别的什么罪证,谢相说了他们最富,能抄他们哪怕其中一家的家,咱国库就能满。到时候纸就能推行出去,还能买兵器买马!” 常临延是李幸在战场上救下来的,本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兵,没有李幸出现,他已经死在不知名的山坳里面,被野兽啃食。 后来谢玉凛发现他学武、用兵打仗方面有天赋。反正教李幸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正好缺人手用,干脆连着一起教。 常临延因此改变命运,亦不负所望凭着自己能力一路往上,时至今日已是武国数一数二的猛将,手握重兵。 许多人明里暗里的拉拢,常临延不为所动。世家们确认常临延就是块顽石,只能忍痛放弃。 常临延不苟言笑,人看起来有些凶相,领命之后,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谢相无事吧?” 李幸摆摆手,“你还不知道他啊,一肚子的鬼点子。此番是他有意为之,让咱们师出有名,人没事不用担心。” 要不是谢玉凛这一出,想动那些世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刺杀的人到底是哪一方的?李幸想不通,准备等谢玉凛回来的时候详细问问。 …… 谢家船上。 原先的船已经烧毁,经过下一个码头时,那边的谢家商队匀出一艘船来,给他们继续前行。 船上大夫、草药什么都有,众人只在县城里修养一夜后便又上船。 经历那一遭都知道在路上不安全,大家都想快点到幽阳。 “谢玉凛,吃药。” 自从谢玉凛受伤后,沈愿大半时间都在他的船舱里面照顾他。 剩下的时间就是和家人朋友们说说话,逗大家笑一笑,缓解一下大家紧张害怕的情绪。 有沈愿在,他的乐观开朗感染所有人,低迷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大家伙更多的是期待抵达幽阳后的新生活。 刚认识的时候沈愿会觉得谢玉凛像高山上触不可及的存在,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不易靠近接触。 此番他因不放心谢玉凛的伤,照顾谢玉凛几天后,他发现谢玉凛这人挺可爱的。 不过很不明显,不仔细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沈愿会发现,是因为第一次给谢玉凛端药的时候,他送了一颗蜜饯给谢玉凛嘴里。第二次也一样,结果第三次沈愿忘记了,谢玉凛也不说话,视线一刻不移的盯着沈愿看。 沈愿被他看的不太自在,问谢玉凛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谢玉凛摇头,垂下眼眸,那一瞬的失落犹如有实质一般击中沈愿。 他恍然大悟,“是不是想吃蜜饯?我忘记拿了哈哈哈哈哈,这就去给你拿,今天吃两颗!” 谢玉凛嘴巴里被去而复返的沈愿塞两颗蜜饯,怪不好意思的。沈愿看他,他就偏头。两人一个追着看,一个偏过头,幼稚的来回好久,也不嫌累。 从那之后,沈愿就乐意拿蜜饯逗谢玉凛,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带着笑盯着人看。谢玉凛被看的也不好意思,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红一片。 可把沈愿乐坏了。 要不是怕谢玉凛不舒服,他真想用手捏捏泛红的耳朵,一定很好玩。 这会沈愿喊谢玉凛喝药。 谢玉凛微微皱眉,漂亮的脸上带着些许不情愿,将苦口良药一股脑喝完,眉头也越皱越紧,用帕子擦拭嘴角残余药汁。 期间,他黑沉沉的眸子就一直盯着沈愿看,也不说话。 若是最初认识的时候,还不了解的沈愿会觉得谢玉凛这个眼神太冷,有点可怕,会立即低头。 但这会沈愿将手里的小碗端起来,用叉子叉起一颗蜜饯,笑眯眯的往前送,“苦吧?吃点甜的。” 谢玉凛听到这话,才放下帕子,他不自己动手,非要就着沈愿的手,直接低头咬叉子上的蜜饯。 发丝蹭到沈愿手背,引得他笑出声,“谢玉凛,你头发蹭我手背好痒。” 下一瞬,沈愿的手被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手抓住,帮他挠痒,“舒服了没?” “嗯嗯舒服点了,你继续。”沈愿另一只手用叉子叉蜜饯吃,一小碗的蜜饯谢玉凛吃了一颗,其他都进了沈愿肚子里。 替谢玉凛伤口换药之后,沈愿准备去找弟弟们玩会。 “你还知道出来。” 沈愿被拐角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哥你站这干嘛?差点被你吓死。” 纪平安怀里抱着自己的爱刀,用下巴点一下谢玉凛船舱位置,“五叔公有贴身小厮伺候,哪里用得着你照顾?真拿他当干爹了?” 沈愿揽着纪平安的背往前走,“哪儿啊,好友受伤我不放心而已。哥你要是那样,我也会这般照顾你的。” 纪平安把自己小臂摆沈愿眼前,“甜言蜜语这会不管用啊,你哥我受伤了也没见你围着转。” “还说呢,我插的上手嘛?”沈愿可不背锅,把纪平安的手按下,“我姑姑眼睛都要哭红了,一天三顿给你做好吃的,盯着换药吃药。我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纪平安手臂是替沈安娘挡袖箭时,被袖箭划过皮肉。 流血不少,不过伤势没那么重。 好好上药少用手臂,养一阵子就能愈合。 纪平安想到沈安娘因为他这伤愧疚不安的样子,整天把他当成什么易碎的瓷器,精心照料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你们老沈家的人,真是一个样。” 沈安娘对他是这样,沈愿对谢玉凛也是这样。 纪平安还是劝了沈愿一句,“小愿,你要是无意认五叔公做义父的话,还是不要太孝敬了。不然容易引起误会,到时候五叔公提起来,你可咋说?” 沈愿挠头,“孝敬?我有嘛?” “怎么没有?五叔公昏迷那天,你哭的稀里哗啦,拽着五叔公手腕不撒手,就要坐床边守着人醒。煎药送药包括吃的都亲力亲为,落云他们都插不上手。你心里没把他当爹一样照顾,谁信啊?” 纪平安一想到沈愿那天哭的那样,都不愿回想。难过的他们都看不下去,心里跟着一起闷闷的。 沈愿讪笑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子的。 不过沈愿也没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对谢玉凛好一点。 或许是因为谢玉凛当时拼命按着他,没让他受伤的原因吧。 水陆两行,走了近半个月,终于抵达幽阳城。 身为一国之都,幽阳城肉眼可见的繁华。街道比起庆云县那是宽了不止一点半点,周围的摊贩也多,售卖的东西种类更多。许多都是庆云县不曾见过,还有不少他国吃食小摊。 这边各国行商多,异国吃食摊子挺赚钱。 商铺屋舍比起庆云县也更大,用料更不必说,都比庆云县的要好。修建风格整体看去给人沉肃感,不愧是国都。 繁华地带是如此,幽阳城也有看不见的贫民区,掩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他们进不来,权贵们也不愿看见。 沈愿听着马车外的叫卖声,行人路过时的交谈声,只觉得热闹不已。沈西已经坐不住,掀开窗户的帘子往外看,满脸向往。 他在庆云县时就很少去县城,在大树村里跑来跑去也觉得畅快。但如此热闹,同样也控制不住的想要疯玩一场。 一向沉稳的沈东、内向不爱说话的沈南也不由顺着窗户朝外看去,眼中皆是对幽阳城的向往。 不仅是他们,所有没来过幽阳的众人,紧张局促之下,都暗含着期盼。 这里,如此繁华的幽阳,将会是他们今后生活的地方。 谢玉凛已为沈愿安排好一切,城中安全系数最高的权贵区,有一处院子早就落在沈愿名下。 沈愿带来的人全都住进那院子里。 谢家仆从将沈愿一行人的行李搬下,院子已经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里面一应家具用具全部准备妥当,人直接进去住就可以。 谢玉凛还要去一趟宫里,一路风尘仆仆,他也带着些倦意,“阿愿,休整两日后,我会带人来教徐清宣他们。” “他们能力太弱,在你有动作之前,必须要提高能力才行。你让他们做好准备,若是无法做到,尽早说明,我给你找更合适的人先见见,你觉得好再留下。” 沈愿清楚这里想要学习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没想到谢玉凛考虑如此周全,高兴道:“谢谢你啦谢玉凛,能有好的师父教导很不容易,我一定会好好和他们说清楚的!” 谢玉凛看着沈愿的笑脸,不由跟着微微一笑,“好,明日下午带你逛幽阳城。” 沈愿摇头,“不用啦,你伤还没好,多休息。我明天应该会和平安哥一起去你家拜访。” “去看纪平馨?” “嗯。”沈愿一指箱子,“我们给平馨姐带了好多东西呢!” 谢玉凛沉默片刻,“明日我叫落云来接你去谢家。” 沈愿道:“不用,又不远,我和平安哥可以自己去的。” “听话,不然会受伤。”谢玉凛嘱咐他,“明日中午我会回府,此前不要离开落云,知道吗?” 沈愿不了解谢家,但他从纪平安口中听过一二,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想到如此可怕,连谢玉凛都会因此担心他的安危。 很惜命的沈愿点点头,“好!我一定一刻也不离开落云。” …… 幽阳皇城。 御医离开,李幸盯着谢玉凛看了半晌,实在是没闹明白,“你说你,就算是找借口对付世家,也没必要真让自己受这么严重的伤吧?” 他原先以为伤也就是一点擦伤,很快能愈合的那种,只要有个名头就成。 谁知道叫御医过来一看,那箭伤还挺严重。 又因船上环境潮湿,一路舟车劳顿,很不利于伤口恢复。 伤口有明显反复裂开的痕迹,幸好是回到幽阳了,后面好好养着不再裂开,虽说会留疤痕,但不会影响手臂活动。 谢玉凛淡声道:“臣心里有数。” “有数?你能有什么数?”李幸指着他的伤口方向,“有数就是把自己养的伤口反复裂开?你那几个贴身小厮怎么回事,平时看着挺靠谱,怎么如今变得毛手毛脚,伺候人都不会。” 谢玉凛饮一口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带着隐晦笑意,“是臣自己扯的,陛下放心吧,臣无碍。” “啊?”李幸是真闹不明白了,“谢老弟你好端端自己扯伤口做什么?这不没事找事吗?” 谢玉凛却不再继续说,而是问道:“世家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起这个李幸就乐了,他也顾不得追问,赶紧给谢玉凛报战绩。 “发了发了发了,小常他费尽功夫,还真搜到了王家贪污受贿的罪证,朕在朝堂上将王家骂个狗血淋头,小常带兵在外抄了王家。国库一下子就充盈了!” 李幸兴奋的说:“有这笔钱,明个咱们就能商议建立更多纸坊,扩大销售纸张的事情!” “咱们这次一定要趁着北国那边没反应之前,先大赚一波!” 第98章 沈愿收拾衣物时,将不少衣服都放在箱子底下。 他一路走来竟是胖了不少,个头似乎也长高了。原本身形比较瘦削,如今长了些肉在身上依旧是瘦。衣服宽幅合适,但长短不合适了。 手腕那边都盖不住,得重新做才行。 沈愿想想也觉得有趣,一路的舟车劳顿,就只有他又是长高又是长胖。 细细想来,倒是能说得通。 他每天基本上都是在谢玉凛船舱里,谢玉凛每日吃的都是他自己动手做,因为他发现他做的东西谢玉凛吃的会多一点。 养伤需要补充营养,若是按着之前只吃两口菜叶子就不想再吃,伤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好。 就算是他一直做吃食给谢玉凛吃,也因为吃的不多,伤口总是不见大好。 而他在谢玉凛那吃的都是谢家厨子做的,菜肴丰富可口,吃完歇会还有各类糕点、炖品供应。银耳、燕窝、海参……都是一些武国稀有昂贵的食材,对身体亦是大补。 沈愿不由一笑,与其说是这段时间他在照顾谢玉凛,不如说谢玉凛在照顾他。 他没能让谢玉凛伤口好转,谢玉凛倒是将他的身体变得更健康了。 沈愿浑身使不完的劲,一直收拾到晚上,将他屋子里全都整理妥当。 谢玉凛准备的院子挺大,是个三进的院子。外围还有一个马厩,靠近侧门,配着拴马柱上马石,亦有马夫居住和堆放草料、马车的屋舍。 这样大的院子,不是有钱就能拿下,沈愿琢磨着后面要以什么还。 居住的房间很好分配,沈愿住在二进正房,沈东、沈西、沈南住在东面厢房,正好一人一间。 西面厢房让沈柳树、徐清宣住。纪霜一家为方便,纪霜住在西厢房,妻女跟着沈安娘、沈北一起住在三进院里面。 纪家为纪平安准备了个一进小院子,在西城那边,离东城有些距离。不过骑马倒也快,两刻钟的时间。仆从是纪平安自己院子里一直用的,早早过来这边收拾。 院子里谢玉凛已经安排了仆从,做饭的厨娘,烧火打杂备菜、洗衣,洒扫、干粗活重活、门房各两人,丫鬟、小厮各四人,马车车夫一人,护卫六人。 按着谢玉凛的说法便是先用着,顺手就留下,不顺手的话沈愿随时换。 院子里光用的人就有二十七人,沈愿想想这么大院子,人少了还真忙不过来。 难以想象世家大族里的仆从得有多少。 明日要去谢家拜访,见纪平馨。东西来来回回搬着费事,纪平安当晚在沈愿这边暂住,和沈愿一起睡正房。 正房里有空房间,纪平安不要自己睡,非要和沈愿挤,此前在大树村也是这样。 沈愿因童年经历相关,自小便是与一群孩子睡一块,喜欢和人挤着睡,觉着有安全感。 就是他的睡相不是很好,纪平安每次醒来,都是被当成人形枕头搭着。 家中弟弟妹妹们看见纪平安都躲着,不敢靠近他,沈愿这般纪平安不仅不恼,反而心里美滋滋。 “小愿快起了,今日去谢家,可不能太晚。” 沈愿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很快又闭上眼睛,一个翻身,让纪平安先起,自己要趁机多赖一会床。 纪平安洗漱完之后拖着沈愿起来,沈愿软面条一样顺势趴纪平安背上,纪平安只好反手托着沈愿,以防他跌倒。 “你说你这样,以后你成婚有了夫人,她托不动你可怎么办?” 沈愿想也不想,懒洋洋道:“那就找力气大的。” 纪平安被逗笑,“个头呢?没你高的话,你没法这么趴吧。” “嗯,个头也要比我高。”沈愿迷迷糊糊的说。 “得,我看你这个夫人难寻。又要力气大,个头也要比你高。”纪平安摇摇头打趣着,“咱们武国怕是找不出,北国那边倒是有不少。” 北国的人不论男女都是大块头,瞧着唬人的很。 沈愿被纪平安半背半拖的弄去洗漱,洗完脸人清醒不少,没一会就满血复活精神抖擞。 二人带着小厮抬上给纪平馨带去的东西,前往谢家。 两地距离不远,步行的话两刻钟多点,马车只要一刻钟多点。 箱子多且重,二人骑马,箱子放马车里运过去。 这一路上不允许急行,就算是骑马也只能慢悠悠的晃。 到了谢家,大门口的空地有不少人在。纪平馨之前在信中描述过此景,纪平安对此倒是也不觉得奇怪,给好奇看他们的沈愿解释道:“都是来应谢家谋士的,人每天都很多,有些人在这里都好几年了。” “啊?在这待这么久?他们怎么生活?” 沈愿放眼看去,每个人的脸上、衣服都挺干净,头发也都梳的一丝不苟。 “谢家人隔三差五的会放些活出来,有能力的人就上前接,活干的好自然不缺赏钱。不过都是一些杂活,还够不上入谢府里面做谋士。” 沈愿闻言解了心头一些困惑,“他们也算有能力,但在这里干耗着,所图为何?” “官。”纪平安道:“各地州府里掌权的官员,追根溯源的话,都有世家在后面支撑。由世家举荐,是入仕唯一路径。不仅是谢家门口这样,诸国世家大族门口也都是这番景象。” “只有他们,才能让人入仕。” 沈愿了然,入仕便是真正的改换命运,世家举荐是唯一路径,难怪会如此。 “沈公子,纪公子。”落云带着几个护卫快速上前,他脸色不太好,吩咐护卫赶紧去帮忙去抬马车里的东西,又叫人牵马去马厩那边安顿。 沈愿将马交给护卫,关心的问落云,“心情不好吗?” 说起来,落云脸色更差。 本来今天他是要带着人直接去沈愿的院子里接人的,谁知道半路被老夫人的人拦下盘问多时。 “落云无事,沈公子、纪公子这边请。” 落云快速调整好自己情绪,带着沈愿和纪平安走后面小门去了纪平馨在的小院子。 纪平馨丈夫谢省泉是谢家二房庶出的孙辈,她是谢省泉的妾室。 住的地方并不是个人独住,小院子里住着另外三个小妾,每人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再多便没了。 院子里鲜少有人来,这会进来好些人抬着的箱子堆满院子,其他的姨娘们也站在门框处往外瞧。 这个院子里,就纪平馨出身最低,纪家不过是小县城里的小门户,偏偏她这个人又有一股子傲气,做什么都想要拔尖,引人不喜。 往日只有纪平馨屋里看着她们的份,不曾想也有她们看着纪平馨的份。 沈愿和纪平安是以客人身份来打扰,院子里住着的都算是主家人。 沈愿都给她们也各自备了一份礼。 小厮给每人送上去一个木匣子,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三个姨娘瞧着沈愿上道,模样也俊俏讨喜,便没有为难于他都用眼神示意身边丫鬟去接,随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都各自回屋里去。 纪平馨昨天晚上接到消息,说今日弟弟会来,她一晚上都没睡好,激动的期盼着。 上一回见到弟弟,还是她出嫁那年。 一别数年,纪平馨心中也十分挂念弟弟。 纪平安看到姐姐时,心中情绪翻涌。 当初明媚的姐姐,憔悴疲惫许多。不仅人瘦了,甚至能看见她发间有隐约白发。他喊了一声长姐,声音便喑哑。 纪平馨拉着纪平安的手,眼眶通红,压制自己的情绪,轻轻点头。 姐弟两无声的消化久别重逢的喜悦与辛酸,沈愿在边上静静的等待着。 没一会,纪平安拉过沈愿,给纪平馨介绍,“长姐,这是我的义弟沈愿,我之前写信与你说过的。” 纪平馨擦擦眼泪,转头看去,温和笑道:“叫小愿你看笑话了,快都进来坐,我叫人去泡茶来。” 一行人进去坐下,门完全打开,院子里守着护卫还有沈愿带来的小厮。落云也站在外面候着,他盯着院子敞开的门看,一副随时应对敌人的模样。 屋里,沈愿在给纪平馨介绍带来的衣服和首饰。 都是根据故事里做出来的衣服和首饰,沈愿给纪平馨全部准备了一套。 不管是自己留着穿还是拿出去送人,都是可以的。 纪平馨珍惜的摸着紫色布料,满眼都是喜欢,“这么珍贵的料子给我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幽阳有紫色的布料,都是从南国那边来的。 诸国之中,南国的布做的最好,那边盛产丝绸,颜色也极其丰富。 其中紫色的绸缎料子是最难得的,是大世家里的正头夫人才能上身的东西。 沈愿道:“平馨姐,料子是麻织的比较密。这不是绸缎,穿出去也不怕会有人说规制。我们庆云县的权贵们和大商户都穿呢,谢玉凛也说没事。” 纪平馨手一抖,前面的话听着欣喜,后面的一句听着吓人。 她紧张抬头,确认外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后,才小声道:“小愿啊,不能直呼五叔公名讳。要么按着辈分叫,要么尊称凛公子。” “长姐不用担心,这事五叔公知道。”纪平安先替沈愿说了。 不过他也不好说沈愿现在和谢玉凛的关系,总不能和他姐说五叔公可能想认小愿做干儿子,就是还没认吧。想了想后,便打了个马虎眼,“他们是至交好友,外头那个是落云,五叔公的贴身小厮,足见他们关系多好。所以长姐别怕有人听见会因此受罚。” 纪平馨更惊讶了。 她连手中的喜爱的布料都不再看,而是盯着沈愿仔仔细细的瞧。 越瞧她手越抖。 五叔公喜欢男子的事,在谢家是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当年五叔公拒婚之事在族中闹的很大,不然也不会她一个偏房妾室都晓得。 若非平安之前写信过来,说了五叔公在庆云县与一男子相悦之事,这件事她也不会告诉弟弟。 不过想来五叔公并不在意旁人讨论或是传播这件事,不然弟弟的那封信不会传进来,自己的信更不会传出去。 来谢家这么多年,她别的不清楚但是清楚她在这里,没有任何的秘密。 所有能传回家的消息信件,都是谢家人允许范围。 他们不允许的部分,没人能透露出去一个字。 纪平馨还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沈愿,不要太过的亲近,但又怕她想多了,最后弄巧成拙坏了沈愿和谢玉凛的关系就不好。 在纪平馨犹豫之际,院子外传来一阵调笑声。 “五叔公的相好来了,是不是在这里面?”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相好?顶多就是个消遣的男宠,算哪门子的相好?” “呦,我们小颜生气了。” “谁生气了!” “恼羞成怒了!” “谢省风你给我站住!!!!” 院子里冲进来六个少年,一个个衣着华贵,穿金戴玉,眉宇之间皆透着一股倨傲。 此时,被一个白衣戴玉冠的少年用手按住的红衣配黑色抹额的少年,一双眼睛正盯着院子里唯一敞开的屋子,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沈愿。 他眼前一亮,指着沈愿,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兴奋喊道:“喂!你就是我五叔公的相好?” 白衣戴玉冠的少年使劲压了一下他的脖子,他疼的不得不改口,“男宠!我五叔公的新男宠是不是你?” 简直就是污言秽语!纪平安一拍桌子,当即要去教训不会说话的人,被纪平馨直接拉住。 来的可都是有身份的,她弟弟真做什么,怕是她纪家全家都会遭殃。 纪平馨了解纪平安的脾性,早有防范拦的及时。 那边落云同时挡住门口,隔绝里外视线。 看到落云,红衣少年神色更惊讶兴奋,“落云你都在这,看来是真的了。” 白衣少年眉头紧皱看着落云,又看向被落云挡住的屋里。 “什么相好?什么男宠?”沈愿一头雾水。 落云有心解释,可想到凛公子交代过,不要对沈愿隐瞒他喜欢男子的事情。 今日,怕是凛公子故意借他人之口,明明白白的对沈公子说清了。 可族中少公子们的话实在难听,落云对沈愿实话实说之余,不忘加以修饰,“这是公子们的玩笑话,凛公子带回来的男子,他们都会以为是凛公子心仪之人。” 落云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身着红衣的谢省风又吊儿郎当道:“我说怎么不见宋子隽,原来是有了新人,不见旧人呐。” 沈愿突然听到宋子隽的名字,微微一愣。 那边落云无奈叹息,继续给沈愿解释,“当初宋谋士也经历过这遭,被误以为是凛公子心仪之人。” 落云没说的是,宋子隽因此私下没少被针对和嘲讽,落云想想不由打了个寒颤,也亏宋子隽能忍。 就连他和落星、落月,因为是贴身伺候的小厮,模样上又过得去,谢家这些人都以为他们是凛公子选的“通房小厮”。闹的家主和老夫人私底下没少给他们使绊子,也是有口难言。 纪平安忍不了,五叔公喜欢男子他弟弟又不喜欢。不能因为来一趟,见他长姐,就叫小愿名声被坏。 他不出去,就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大声道:“我弟弟不是五叔公的什么相好男宠,他喜欢女子,日后是要娶妻生子的,你们这样说话若是传出去,哪家女子还敢嫁给我弟弟!” 谢省风咦了一声,敢在落云跟前说还喜欢女子要娶妻生子这种话,那和在五叔公跟前这样说没什么区别了。 他可是知道的,世家大族里豢养的男宠,就是被厌弃无用了,也别想离开,他嘟囔道:“还真不是男宠啊?” 落云神色复杂的看一眼一脸正色,气到发抖的纪平安,又看看给纪平安顺气安抚的沈愿。 他也不敢说什么。 有些事吧,真的不一定。 第99章 “省风公子话说的过了,还是给沈公子赔礼道歉的好。”落云神色认真且严肃的对谢省风道:“凛公子不喜人如此说沈公子。” 谢省风愣住了,以往哪次他少说了,五叔公也没管啊。 “你什么意思啊?之前不都好好的?”谢省风视线狐疑的在沈愿身上来回探寻,心里难免会有慌张,五叔公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过,真要是生气了,他小命都得没半条。 不仅是他,其他跟来的少年目光都如实质一般盯着沈愿看。 落云心道,那是因为以往确无其事,也知道说两句就会停止。阻拦过多,反而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误会,真当成男宠了。 且带回来的基本都是谋士,若是连这些都无法忍受解决,能力也堪忧。 “沈公子是贵客。”落云补充道:“陛下请回来的贵客。” 谢省风等人闻言立即收回打量的视线,虽不情愿,但谢省风依旧直接拱手弯腰,对着沈愿道:“沈公子海涵,是在下嘴欠放肆,沈公子勿要见怪。” 沈愿其实也挺不高兴的,谁乐意一上来就被人指着说是男宠。 更别提谢省风还一副不耐不愿的模样,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说:“我不海涵,想要见怪。”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谢省风刷一下直起身,瞪着沈愿眉头紧皱,眼中有些嫌弃。 要不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他连道歉都不可能。谢家公子的道歉,也亏这乡下来的不知名穷玩意受得住,还得寸进尺! 沈愿不解道:“又不是道歉了就必须接受,你道歉是因为你做的不对。我不接受是因为你不诚心,不想接受不想原谅。这样也不行吗?” 谢省风讥笑挑眉,他说呢,原来在这里等着。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直接说不就可以,在这叽里咕噜说一堆有的没的,也不嫌累。”他直接从腰间抽出一块玉佩,打发道:“加上这个,够显诚心了吧?这可是上好白玉,你这样的人,怕是除了眼下,这辈子也见不上如此好玉。” 沈愿皱眉,从谢省风的神态语气中都能看出、听出蔑视不屑。 跟着谢省风一起来的几人虽说没说话,但面上神色的不屑与讥讽如出一辙。 “这人真讨厌,落云我不想见他们。”沈愿转身不看门外,落云赶紧去让六人离开。 “落云你竟然赶我们走?”谢省风见鬼了一样的嚷嚷,“就算是陛下请来的人,他一身穷酸相,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公子我给他道歉,就是给他脸了!他什么态度?你竟然还赶我走?” “落云,此番事情确实是那小子不对,省风明明都道歉了,还不依不饶。就算是五叔来了也不可能怪省风。你如此驱赶家中公子,不怕挨罚吗?”说话之人是谢时今,辈分比谢省风大一辈,与谢省风父亲同辈,但与谢省风年纪相仿,甚至比谢省风还少两岁,今年十五。 其他几人也纷纷出声,一口一句要罚,一口一句不合规矩,一口一句以下犯上……落云脑海被吵的嗡嗡响,冷着脸呵道:“来人!将公子们尽数请出去!” 院中落云带来的护卫们立即上前,架着人就往外走。 谢省风一巴掌拍护卫脸上,“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碰我!” 其他几人不遑多让,对着护卫又打又踹,满眼厌恶。 谢时今嫌弃的甩袖子,不满道:“南国刚来的绸缎,被这些脏爪子碰过,都不能再穿了!” 看着这群被养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贵公子,既然软的不吃,只能来硬的。落云直接道:“丁十九,将人丢出去。” 与此同时,偏僻小院的房顶,树上,下来六个全身黑衣,黑罩蒙面的人。 不等谢省风几人反应,他们就离地而起,被人扛起来丢出院门。 摔地上的六人疼的嗷嗷叫,各个小厮吓的魂飞魄散,赶紧上前将他们金贵的主子扶起来。 谢省风给了上来扶他的小厮一脚,怒道:“你眼睛瞎啊!不知道给公子我垫一下!” 小厮跪地垂首求饶恕,“是小人过错,求省风公子再给小人一个机会。” 谢省风站起来,又打又踹好一会,心中邪火才小不少。 其他几个小厮也没好到哪里去,全当了出气包。 “那好像是五叔的暗卫,我们怎么办啊?”谢时颜有些担忧,“不会是真的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吧?” 谢时今看向紧闭的院门,“时颜,你对五叔的事懂的比我们多,你确定那是五叔的暗卫?” “猜也能猜到吧。”谢省风脸色不爽,“落云叫出来的,又那样打扮,从奇怪地方突然出现,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哪里用得着问。” “你这张嘴,活该挨揍!”谢时今恨声道。 谢省风冷哼一声,“我是谢家公子,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你不怕五叔罚你?上回跪雪地咱们吃的教训还少吗?”谢时颜出声道。 “反正又死不了。”谢省风有恃无恐,振振有词,“五叔公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人来罚我们,之前那样生气,是因为咱们在外头打架丢了谢家脸面。如今想来,也觉着不该。不过是一些俗物、俗人,哪值得同人打一场。那些个玩意,没人同公子我抢,我瞧都瞧不上。那会儿纯是着了道,五叔公罚也罚的对,长记性后可不会再叫人做局丢人了。” 和谢省风同辈的两人还有一个更小一辈的连连点头,觉得他说的对。 谢时今和谢时颜面面相觑,五叔之前那样罚,是这个意思吗? 他们怎么觉着不是谢省风理解的这样? 谢省风是大房嫡系一脉,与谢玉凛血脉更近。谢时今和谢时颜是三房的人,这会心里觉着不对劲也没多表现出来。 平日里彼此打闹没什么,说两句动动手,都当玩一样。但现在谢省风在气头上,谁若是反驳一句,都能惹他更不痛快。 谢省风不痛快的时候,爹娘都要骂两句。 谢时今和谢时颜不想挨骂,嘴巴闭紧,心里忐忑不安。 眼看天要晌午,五叔要回来了。 …… 谢家六个纨绔被暗卫丢出去后,纪平馨心里突突跳。 那六人在家中被宠坏了,可谓是无法无天。听说之前还差点闹出人命,若不是五叔公回来罚了一通,安稳不少,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纪平馨在谢家这么多年,是真的怕这几个。 他们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并不顾他人死活。 她只是个妾室,与奴仆地位差不多。若非生有一子一女,她连这样的院子都住不上别提还有个丫鬟伺候。 纪平馨心沉入谷底,她不怕被那几个报复,她只怕那几个人会因此欺负她的孩子,还有初来幽阳的平安和小愿。 “平馨姐,你在害怕?”沈愿注意到纪平馨神色不对。 “小愿,平安。你们以后在外,一定要处处小心。”纪平馨嘴唇都在颤抖,“他们不高兴起来,叫人来杀你们都是可能的。” 落云在外面听见纪平馨的话,迈一步进门槛,恭敬道:“纪姨娘无需担忧。凛公子安排了暗卫护着,你这院子里也在保护范围内。” 纪平馨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被保护起来,她下意识看向沈愿,只见沈愿笑吟吟的说:“平馨姐放心吧,谢玉凛他人很好的,他手下也特别厉害。” 纪平馨不知如何反应,急促的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最终因为落云在,只好咽下要说的话。 三人又说了好一会话,主要是说庆云县如今的变化。沈愿听说纪平馨爱听《人鬼情缘》,还当场给纪平馨说了一章。 纪平馨听的入迷,脑海中跟着沈愿的声音构建画面,等沈愿停下后,还意犹未尽。 得知送来的东西里面有《人鬼情缘》里人物穿戴的,还有其他两个没有传来幽阳城的故事里人物穿戴的,纪平馨高兴的不行。之前的忐忑不安被抚平,喜悦占据了她的心神。 纪平安看到姐姐又笑起来,趁着人去看衣服首饰,摸一把沈愿的头,“谢啦小愿。” “哥你不用客气。”沈愿脸上扬着笑,像个小太阳一样,“我也想平馨姐多开心。” 许久不见亲人,还与沈愿一见如故,纪平馨留沈愿和纪平安在她这吃饭多待一会。她是真的喜欢沈愿,他在这里,她今日笑的比前面那么多年加起来都多。 小院里的饭食,都是姨娘们丫鬟去大厨房那边领。每日都有定额,不会有多的。 菜色也算不上多好,有些都比不上老爷夫人房里的嬷嬷丫鬟小厮们吃的好。但总归有菜有肉,不会真叫她们饿着。 纪平馨偷偷给自己丫鬟塞了银子,让她从小门出去,买点好菜回来。 这样的操作后院不受宠的姨娘们,还有一些不得用的谢家小辈们经常干。只要不闹出什么事,也不会管,总不能拘着人不给人花钱。 还不等丫鬟出去呢,就有人敲小院的门,说是凛公子小厨房来送饭菜。 落云一个眼神让护卫开院门,没一会纪平馨屋里圆桌上就被摆满满一桌子的菜。 说是山珍海味也不为过,即便是她在家中做女儿的时候,也不曾吃过见过这样丰盛的菜色。 许多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 落云恭敬道:“沈公子,纪公子,纪姨娘。这些都是凛公子叫人准备,若是不合口味我立即命人再换一批。” 纪平馨惊呆了,还、还能换啊? 她看看沈愿,又看看桌子上的菜,接着转头看准备动筷子的弟弟。 眼睛都要眨抽筋了,也不见纪平安看她,纪平馨只好放弃。 一顿饭三人吃的都很香,不过菜太多了他们吃不完。沈愿问过纪平馨,匀出一些送给院子里另外三个姨娘,沈愿专程问了,送的是纪平馨观察出来,三个姨娘各自爱吃的口味。 还给纪平馨的小丫鬟一碟子糕点,小丫鬟激动的不行,眼睛都亮了,一个劲的道谢。 那三个姨娘收到菜,都是她们想吃但吃不起,或者是有钱也买不着的。 退回去吧,舍不得。 不退回去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了这顿哪里还好意思对纪平馨和之前一样冷冷淡淡。 思来想去,这次要是退回去,那以她们的地位,怕是这辈子也不能再有机会吃上这一口。 纪平馨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好好相处就好好相处,吃! 美味的佳肴入口,什么烦恼忧愁都在这一瞬淡忘,只有口中食物的鲜香。 纪平馨也吃了最满意,最好吃的一次饭。 趁着收拾的时候,纪平馨终于有机会悄悄拉住纪平安。 “平安,五叔公对小愿这般照顾,不会是……” “不会的长姐。”纪平安知道他姐要说什么,拍着胸脯保证,“小愿不是五叔公喜欢的类型。” 说着他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只有纪平馨能听见,“五叔公对小愿这样好,是想认小愿做干儿子呢。” “不会吧?”纪平馨难以置信道。 纪平安不干了,“我们小愿这么好,谁见了不喜欢?五叔公想认他做干儿子,这有啥不可能。长姐你想想,你儿子要是像小愿这样活泼、体贴、靠近他就感觉暖洋洋的想跟着一起乐呵,你高不高兴?” 纪平馨本来还有些不相信,这会她信了,尤其是她还有个儿子做对比,深以为然点点头。 “你说的对。” 于是,纪平馨也打消了劝告沈愿的念头。直接转身去拿自己一直以来珍藏的好东西,送给沈愿做回礼。 外面来了人,是另外三个姨娘的丫鬟,各自送了些东西来。 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但都是纪平馨平日里能用得着的。 这是在示好,是告诉纪平馨,以后院子里有什么事,她们都会能帮就帮。 东西纪平馨没推拒,好生收着,需要时取用。 能在这间院子里住下的,都不是多好的出身。 纪平馨对另外三个姨娘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都是努力在谢家这深宅大院里存活的人,谁又比谁容易呢? 她们往日里虽说对她态度不好,但也没找过她什么麻烦。 最开始的时候,她们其实也和她说话想交好。毕竟要一直在一个院里住着,关系不好彼此都不愉快。 但因为之前她总是要强,什么都不肯低头服软,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最好的。谢家偏偏不容许她这样身份的人,有这些想法。 打压教训,是谢家磨平她棱角的方式。也因此小院里其他人没少跟着受罪,后来慢慢的就这样了。 不过好在她的事,没有再过多的牵连她们。如今她棱角也被磨平,收敛了心性,只觉得日子孤单又可怕。 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冷冷淡淡过下去,没想到今日竟然破冰了。 纪平馨忍不住又盯着沈愿瞧,难怪啊,难怪五叔公想要小愿做儿子呢。 这孩子多温柔贴心呐,还聪明。对人诚心,又开朗大方。细心准备见面礼,询问菜色喜好,那三个姨娘这点都没能招架住,更别提她这个得到更多的人。 沈愿和纪平安吃完饭后坐一会就回去了。 谢玉凛本以为自己中午能回府,结果被公务牵绊住,回到谢府已经是下午。 听了落云详细汇报上午发生的事后,谢玉凛冷声道:“将那六人叫来。” 谢省风怕谢玉凛,听说谢玉凛要见他,下意识就想求老太太,让老太太出面保他不见面。 可他离老太太的院子有好一段距离,只能让小厮快去求,自己忐忑不安的跟着来人去静园。 路上,谢省风仔细回想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想来想去都是没有,又稍稍松一口气。 走到半道上,他遇到同样被叫去的谢时今、谢时颜。三人走着走着,又陆续遇到三人。 看着熟悉的人,谢省风心下一惊,不会是为今天上午的事吧? 他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而已,不会吧? 静园里又跪了一地,还有啪啪啪的巴掌声。 谢省风等人跪在青石板上,一遍遍抽自己嘴巴。 他们自己不抽,就有护卫动手抽。 静园的护卫身手都好,没有主家下令他们会忌惮不敢真动手。可有主家下令,护卫一巴掌下来,他们的脸得肿老高。 真叫护卫动手,他们脸怕是会被打烂,全都选择自己动手抽。 落云在一旁站着,悠悠道:“诸位公子嘴巴不干净,爱说话,便边打边报数。什么时候到一千,什么时候再停下。凛公子说要听见声,谁动作轻了,没声没力气了,护卫会代劳。” 谢省风一边抽自己一边报数,什么也不敢多想。只庆幸静园这边没什么人敢来,除了静园里的人以外,不会有更多人看他出这么大的丑。 第100章 沈愿和纪平安刚回去,皇宫里就来人,让沈愿明天去宫里面见。 翌日一早,门房就来禀,说谢家的马车在外头。 谢玉凛知道李幸今日要见沈愿,特意来接他进宫。 上马车后,沈愿便问谢玉凛伤口有没有好些。 之前赶路,谢玉凛伤口一直不好,反反复复裂开,他心里很担心。 谢玉凛听沈愿关心在意的问候,眼中全是对他伤口的担忧,全身心的在意着他,不由心情愉悦。 “尚可。” 现在在马车上,沈愿也不好去看伤口,便点头,“等回来的时候你去我那边,我看一看,顺便给你换药。” 谢玉凛心情舒畅,“好。” 随即又问沈愿,“昨日家中晚辈冒犯,我已罚过他们。你想要他们登门道歉吗?” 听落云说沈愿不想见那几个,谢玉凛有意让谢省风几人好好道歉,但也要先问过沈愿想不想见才行。 沈愿摇头,“你罚过就好了,我后面应该会很忙,不想看他们,心情会不好。” 谢玉凛颔首,“既如此,我便将他们送的远一点,不让你在幽阳碰上。” 沈愿又摇摇头。 谢玉凛不大理解沈愿这次为何又摇头,疑惑的看他。 沈愿抬手拍拍谢玉凛肩膀,谢玉凛视线看向肩膀上的手,期间听沈愿道:“你家中人都怕你,却并不尊你敬你。他们如此行事,一看就是家中极为受宠,捧在掌心长大。罚他们是一回事,若是送他们走,我怕你家人对你的态度会更不好。” “谢玉凛,你为我出头出气,帮我已经够多。我不想你再因我之事,与家人生嫌隙。” 经昨日一遭,沈愿从这些小辈身上便能看出来,谢玉凛在族里的处境。想起纪平安曾和他说过,谢玉凛此前离过家,谢氏族中还险些将其除名。若非武帝登基,他二人又是过命交情,生死兄弟,谢玉凛此时的境地,沈愿难以想象。 他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如何受那样的苦楚。 沈愿光是想想,就有些心疼。 他总觉得,谢玉凛配得上世上最好的东西,谢玉凛这个人就是要金堆玉砌好好养着的。 如今是他势微,要不是怕自己的行为给谢玉凛添麻烦,他昨日不会那样轻轻放过那几个口不择言,毫无尊敬之意的纨绔。 谢玉凛心头震动,情不自禁抓住沈愿放在他肩头的手,想将人带的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沈愿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他一把拉住谢玉凛的手,反客为主,眼神认真且坚定。 “谢玉凛,我想好了。” “我要认你做义父,以后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会尊你,敬你,爱你,护你。给你养老,给你送终。坚决不会让任何人对你不好,不把你放在眼里!” “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喊你一声爹。” 沈愿就是受不了有人那样对谢玉凛,谢玉凛以后不成婚生子,家中小辈又都那样。等谢玉凛年纪大了可怎么办! 怪不得谢玉凛想要收他做儿子,家里人都那样,肯定是要早早为以后铺路的。 沈愿豁出去了,不就是好兄弟变父子,这有啥! 喊爹就喊爹,反正谢玉凛对他好的和爹没两样了。 谢玉凛:…… 谢玉凛觉得自己要疯了。 外面侍卫的声音打断车内诡异的沉默。 沈愿也觉得自己莽撞了,谢玉凛一直没提,应该是没准备好。 这会谢玉凛沉默,沈愿也不多说什么,给谢玉凛考虑的时间。 幽阳宫城比沈愿想象的要更古朴大气,威严沉肃。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杂草,颇有生机。目之所及之处,都有身着甲胄将士手持兵器看守护卫。 成内侍专程出来迎接,打眼一瞧谢玉凛,脸上笑意立刻减三分,心中一慌。 这是哪路神仙惹这位不快至此?瞧着那冷冰冰的样子,怕不是气疯了。 他今日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可千万别成出气包。 “小人成内侍,见过谢相、沈公子。”成内侍恭敬的拱手弯腰。 沈愿也特别客气的笑道:“成内侍你好,我是沈愿。” 谢玉凛那边太冷,成内侍不敢靠近,特意朝着沈愿边上站,热情的给沈愿介绍宫中一草一木,路上所遇的各宫各殿。 “从咱们陛下寝殿往后走一段,就是御花园。那里头啊一年四季都有花看,这会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陛下喜同乐,从不限制宫人、臣子去御花园赏花赏景。沈公子面见完陛下,若是得空,真该去瞧瞧,那一池塘的粉艳碧绿,当真是漂亮极了!” 成内侍一边说,沈愿一边及时给回应,这让成内侍不由说的更多也更情真意切。 沈愿感受到成内侍的热情,对成内侍诚心感谢,“多谢成内侍告诉我这样好的消息,不然我这次肯定会错过荷塘美景!” 成内侍听着这话心里舒服的不像话,就好像他说的是特别重要的话,还被人听取采纳,并且真挚道谢反馈。 “哎呦,沈公子你客气了!” 若不是到了地方,成内侍要进去通禀,他还真不想离开,就想和沈愿再多说会话。 “谢玉凛,你怎么了?我感觉你有点不高兴。” 成内侍进去后,沈愿蹭到谢玉凛身边,悄摸声的问他。 谢玉凛低头看沈愿关心的眼神,黑眸沉沉,心中告诫自己,他年纪还小,尚未开窍。身为年长者,要多隐忍,多等待。 “无事,想去赏荷吗?” 沈愿点点头。 “出来后,带你去赏荷。” 沈愿眼睛一亮,“好!” 成内侍很快出来,恭敬的请二人进去。 刚进殿中,就听见一个孩子气的声音道:“你就是会说故事的沈小神仙?” 沈愿低头一看,是个年岁尚小的女娃娃,生的粉雕玉琢,身着小小的骑射服,眉眼间能看出英气。 不待沈愿回答,又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沈小神仙来啦,这是朕的女儿,叫月青。她突然蹿出来吓到你了吧。” 沈愿见到高壮的皇帝,对方正笑着看他,有一种憨爽的莽夫感。武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沈愿心中安定不少,弯腰拱手,“小人沈愿,见过陛下,见过公主。” “爹你说啥呢,他是小神仙,我咋会吓到神仙?爹你快放我下来,我要和小神仙说话,和小神仙玩!” 李月青挣脱李幸的手臂,哒哒哒的朝着沈愿方向跑。 眼看着就要抱到人,结果有个白影子一挡,李月青紧急刹停,圆溜溜的小眼珠瞪大,吓的不轻。 好悬,差点撞到大冰块! 李幸也吓一跳,谢玉凛最不喜欢人碰他,赶紧道:“月青快回来,不然爹可保不住你!” 李月青又哒哒哒跑回去,爬到她爹怀里后,才稍微放松些。 她最讨厌也最害怕大冰块了。 李幸宠孩子,抱着闺女往里走,沈愿和谢玉凛也跟上。 成内侍带着人擦拭桌椅,请谢玉凛坐下。沈愿坐在一旁看在眼中,看来武帝和谢玉凛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武帝直爽惯了,学不来拐弯抹角,等人坐下后,抱着自家闺女像是唠嗑一样对沈愿说话。 “先头叫谢老、相带你来幽阳,念你故事教化有功,还贡献出纸,武国也有了珍贵的纸。诸国开出的条件,朕也心知。你心中念着武国,朕同样心知。朕便封你为国师。” 说罢武帝假装不经意瞥一眼谢玉凛,见他没反对,就知道自己给的这个大官他谢老弟也是满意的。 国师在他们武国这边是个没啥实权,但地位高的职位。不规定上朝,也不做什么过多要求,算起来是个吉祥物。 但国师也有份内的事情要做。 武帝道:“沈国师,咱们武国和其他诸国不大一样,国师地位高受人尊敬。但主要是做教化之事,出鬼点子的事是由丞相来。你那故事不错。听说你后面又有两个故事,朕觉得也可以如同《人鬼情缘》一样,大规模推广。你在里面加一些能教化百姓,让咱们武国的百姓懂得礼法,晓得刑罚规矩,减少一些外人对我们武国人是武蛮子的看法。” 沈愿没想到武帝会封他为国师,本还想自己无法胜任,就听武帝解释了一番。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官啊! 这个好,不涉及他不知道的国政,还能继续写故事! 沈。国师。吉祥物。愿:“臣多谢陛下赐官,必定不会辜负陛下所望。” 武帝就喜欢爽快人,沈愿爽快他也爽快,一高兴就大手一挥,“好!沈国师好志气!世家大族都看身份地位,沈国师你出身低微,朕决定给你赐婚,将你地位提高高的,那些世家要是给你使绊子,通通给朕打回去!” 沈愿一愣,怎么突然赐婚了? 接下来他更愣了。 “沈国师你瞧,朕这闺女咋样。长公主驸马爷,这名号谁也不敢对你放肆。就是辛苦沈国师你等个十年八载的,等长公主长大才成。” 李幸见到沈愿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不错。 出落的好,性子品行好,身家背景干净,有奇遇仙缘,对武国忠心。 这样的身份条件,不做驸马爷可惜了。 他可不想自己的闺女以后嫁给哪个世家,那些玩意背地里不欺负他闺女才怪。 而长公主未来驸马的身份,也确实是跨越了阶级,抬高了沈愿的身份。 加之武国国师一职又不入政务中心,做驸马爷也完全可以。 李幸越想越觉得好,越看沈愿也越觉得满意。 “陛下。”谢玉凛冷声出口。 李幸闻声看去,呼吸一顿,谁惹他兄弟不高兴了?咋气成这样?肉眼可见的不悦让李幸也好奇,“谢相怎么了这是?” 沈愿也看向谢玉凛,好像从马车里谢玉凛就不大开心,是伤口又疼了吗? 谢玉凛深吸一口气,按耐住自己紧绷的神经,“阿愿,赐婚一事,你是何看法?” “对对对,沈国师你是什么看法?朕专断了,是朕的不是。”李幸知道问题所在,松一口气。 之前谢玉凛就和他说过,当皇帝不能专断。想来他谢老弟是看他不问人想不想当驸马,直接就赐婚这个行为不好。 沈愿想了想后说:“回陛下的话,臣现在没有任何娶妻生子的打算。” 不过想到武帝说十年八载,那会他的年纪是二十五六七,他自己觉得这个年纪成婚正好。要是皇帝一门心思让他做驸马,他现在拒绝但那会又成婚,怕是不行。 沈愿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不然不就是欺君之罪?这个弄不好不仅自己要死,自己的亲族也要死。 他谨慎的说:“赐婚之事,还是等十年后再说吧。” 谢玉凛盯着沈愿,一字一句道:“阿愿是同意赐婚?” 沈愿也不知道怎么说,实际上武帝要是动真格,他并没有同意或拒绝的权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沈愿皱着眉,小声道。 不过那时候公主长大了,他那时候的年纪在这里来说,算是很大。公主大概率看不上他,只要公主看不上,那自然一切都好说。沈愿在心里悄悄琢磨着。 谢玉凛冷着脸,看了坐在武帝怀里正抠手的李青月。 李青月没来由打了个哆嗦,又继续抠手。 “陛下,沈国师不能做驸马。”谢玉凛起身对李幸拱手道。 李幸很在意谢玉凛的意见,他说不能,那肯定就是不能。以为沈愿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不好的事,隐晦的看一眼沈愿,对谢玉凛道:“谢相如此说想来是有缘由,沈国师为何不能做驸马啊?” 谢玉凛沉默片刻后说:“臣与沈国师有话要说,借陛下御花园一用。说完之后,臣会回来禀报陛下。” 神神秘秘的。 李幸来了兴趣,当即点头。 等沈愿和谢玉凛走后,李幸将闺女交给内侍照顾,他自己则跟了上去。 御花园内,荷花盛开。 凉亭中的二人无一人有心赏景。 沈愿倚靠着凉亭柱子,听谢玉凛问他道:“为什么不拒绝?你想做驸马?” 沈愿毫不犹豫立即摇头,“公主那么小,我怎么可能想做驸马。” “若是公主适龄呢?” 沈愿犹豫了一下。 他的犹豫,让谢玉凛压制的一切理智濒临临界。 沈愿看谢玉凛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紧皱着,他很少有这样外泄情绪的时候。 想起之前谢玉凛伤口总是裂开,会引起高热,那时候谢玉凛也是这样皱眉忍耐不适。 这次的忍耐模样,比之前每一次程度都要深。沈愿以为谢玉凛发热更严重,习惯性伸手贴谢玉凛额头,没试出来温度。干脆拉住谢玉凛衣领额头相抵。 “好像不热啊,谢玉凛你哪里不舒……” 沈愿声音顿住,一起顿住的还有呼吸,而他的心在狂跳不止。 谢玉凛在沈愿额头贴上来的那一瞬间,理智的线彻底崩溃。 什么年长者的忍耐、等待、不要吓到小孩,统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无法控制身体微微向前,高挺的鼻尖轻贴沈愿微圆润鼻尖,薄唇悬停在毫厘之间。 呼吸交缠,意识到谢玉凛想做什么,沈愿瞪大双眼。 他双手撑着木头柱子,整个人很慌乱,下意识往后躲避,不曾想推开眼前人。 但他的动作被制止,脑袋被大手按住,容不得他退后,同时也防止他脑袋碰到柱子。 “谢、谢玉凛,你要做什么?你不能……” “要亲你。”谢玉凛的声音依旧清冽冷感,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不能?” “阿愿,陛下赐婚对你而言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要亲你,对你而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谢玉凛给沈愿陈述事实。 沈愿懵了。 他无法分析现在的局面,脑袋一抽,“可我决定同意认干亲,你是我爹啊。” 谢玉凛神色微暗,心中又气沈愿不开窍,又忍不住被沈愿的反应逗的想笑。 这人真神奇。 让你气,让你恼。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将心思放他身上,看他玩,由他闹。 谢玉凛低头看沈愿还放在后面撑着自己身体的手,不由轻笑一声。 真抗拒的人,可不会将手放在后面,该想尽办法推他,阻挡他才是。 谢玉凛收回视线,没有提起这个细节,或许沈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谢玉凛不可否认,他被沈愿下意识的行为取悦,心情都变得愉悦。 他带着些笑意问道:“认我做义父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沈愿想偏头,刚动一下就又被谢玉凛捞回来。 他不好意思贴谢玉凛那么近,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稍微低头。 “不是你想认我做儿子吗?” 话说完,沈愿自己就愣了。 不对啊,要是想认他做儿子,眼下这个场面又算什么? 沈愿的脑袋终于灵光了。 所以他平安哥误传情报,谢玉凛不是想认他做儿子,是想认他做媳妇? 不是他把自己放受位,实在是谢玉凛眼下展现出来的攻击性一点不像下面那个。 只一句话,谢玉凛就猜到大概。 他一直知道纪平安以为陈雨叶真是他的人,他从未想过对外隐瞒或是解释自己喜欢男子一事。而能让沈愿有这个误会的人,也只有纪平安。 他就说沈愿怎么一直不见开窍,敢情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被当成了父亲对儿子的照料? 谢玉凛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既然弄清楚前因,事情便好办。 “阿愿,我对你是男人的喜欢,是想要抱你、亲你的爱意。是想要对伴侣的呵护、亲密。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关照,现在明白了吗?” 谢玉凛声线低沉,神色依旧冷淡。 沈愿很难想象谢玉凛刚刚在对他告白。 怎么会有人告白也告的如此理智淡定。 但沈愿更多的是无措。 他完全没想过谢玉凛喜欢他这个可能。 以至于不知道要如何反应来应对谢玉凛对他的爱意。 但他知道,不能让谢玉凛误会他讨厌他,不喜欢他。 这样谢玉凛会难过。 沈愿不想让谢玉凛难过,实诚的说出自己心里话,“谢玉凛,我没想过这种可能,所以我不确定我的心意想法。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太乖了。 谢玉凛低头看沈愿的脸,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不远处传来动静,谢玉凛余光扫过,对沈愿道:“你先回马车,别乱跑。我待会就回去。” 沈愿被松开,脱离了谢玉凛的桎梏,他的心跳还在疯狂跳动,没有安静下来。 “你伤口,有没有裂开?”沈愿视线看谢玉凛的肩膀,“你刚刚这只手有一下很用力的扣住我脑袋,伤口被扯到没有?” “弄疼你了?我看看。” 谢玉凛要检查沈愿脑袋,沈愿想看谢玉凛肩膀。 但沈愿没能成功,因为谢玉凛说:“阿愿,你现在选择靠近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有多危险,沈愿大概能猜到。 他老老实实让谢玉凛看他脑袋,谢玉凛确认沈愿没受伤,说了声,“好了。” 然后沈愿头也不回的跑走。 李幸在远处也看不大清楚,有树挡着,就隐约感觉两人有争执,沈国师被他谢老弟控制住了。 这会看到沈愿突然跑走,李幸索性也不藏,赶紧出来大步到凉亭里面,一脸奇怪的问:“这是怎么了?人怎么跑了,你两吵架了?” 谢玉凛心情尚可,如实相告,“没有吵架,只是没控制住,差点亲他。” 李幸嗐了一声,不大在意,“原来是差点亲他啊,我还以为你们吵…啥玩意?” 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后的李幸,话说一半没控制住惊叫,“亲他?你亲他?是亲嘴的亲吗?” 谢玉凛淡淡点头,“是。” 李幸环顾四周,幸好他叫人都走了,这里没别人听见他刚刚喊的话。 他难以置信道:“谢老弟你是说你想亲沈愿的嘴?他可是男人!他是男人吧?不是女扮男装?这小子看起来很秀气,白白嫩嫩的该不会真是女人吧?” 谢玉凛认真的对李幸说:“沈愿是男人,臣喜欢男人。所以沈愿不能当驸马,臣钟情于他。” 李幸愣了一会后问谢玉凛,“你疯啦?” 难以消化自己听到什么的李幸,在凉亭里面来回踱步,随后又停下,很确定的对谢玉凛说:“你疯了。” 他实在不能明白,一脸不可思议。 想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神色严肃又认真的对谢玉凛说:“谢老弟,你是知道我什么样的人。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你放心,就算你今后有子嗣,我也不可能忌惮你的势力。所以老弟你放心,放心的娶妻生子,不必说喜欢男人来保命。就算哪天老弟你拿刀架我脖子上,老哥我也只以为你想叫我近距离看看刀身。” 谢玉凛轻笑,“臣多谢陛下信任。但臣是真心喜爱沈愿,不是拿他做保命符。是想与他成婚,与他白头。” “你还想成婚!还想白头!”李幸又惊叫起来。 确认自己好兄弟真的看中个男人,想要个男媳妇后,李幸也认了。 知道自己兄弟什么德行,这事肯定是他兄弟先动手,先动心。被谢玉凛看上,别管沈愿喜不喜欢男人,最后肯定会喜欢上谢玉凛。 李幸想到沈愿,他也挺看中的。好好一个孩子,到嘴的驸马飞了,可惜了了。 李幸没忍住啧了一声,他就说怎么刚刚说赐婚的时候,他谢老弟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还以为自己专断了,结果是他谢老弟媳妇要被抢走,急了!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人沈国师才多大,你就看上?还想方设法把人骗到手?” 想到之前谢玉凛说伤口是他故意弄那么严重,李幸恍然大悟,“你那个伤故意那样,不会是想让沈国师心疼吧?” 谢玉凛没隐瞒,“臣喜欢看他眼中有臣的样子。” 李幸指了指谢玉凛,痛心疾首,“你心眼又多又坏,孩子被你骗团团转。老牛吃嫩草不说,你还骗嫩草。” “如陛下所言,阿愿还年轻。他也很闪耀,臣不想方设法抓住的话,这样好的人不会轮得到臣。”谢玉凛看向李幸,“陛下不也想要阿愿做驸马,觉得他很好吗?” 李幸一想也是。 也难怪他兄弟急的连苦肉计都使上了。 不过这抢驸马的仇,他得报。 李幸眼珠子一转,转过身勾唇坏笑。 第101章 谢玉凛被李幸叫去寝殿,说要给“弟妹”见面礼。 这个理由深得谢玉凛的心,便跟着李幸走一趟。 李幸到寝殿快速找来成内侍,耳语一番后,成内侍一副天塌了模样小跑出去。 谢玉凛回到宫门马车,远远看见成内侍从马车处离开。 上马车后,谢玉凛将李幸给的木匣子交给沈愿,“这是陛下给你的令牌,有这个令牌你想进宫便能直接进来,无需通禀。” 有这个令牌的目前只有谢玉凛,常临延,如今加一个沈愿。 沈愿接过木匣子,哦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谢玉凛微微皱眉,他可不会以为沈愿是害羞才这样不接触他,不同他有过多交谈。 想到成内侍匆匆走过的模样,又想到李幸送的这块令牌时间。 谢玉凛琢磨出大概情况,轻叹一声。 总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今日算是被李幸那个莽夫摆了一道。 “阿愿,成内侍与你说什么了?可否告知于我?”谢玉凛有礼的询问。 沈愿扭头不看谢玉凛,也不让谢玉凛看。 “不可告知。” 嗯,生气了。 谢玉凛心道。 外面,车夫询问要去哪。 沈愿率先出口,“回你们谢家去,我自己走回家。” 车夫闻言哪里敢动啊,好在谢玉凛低沉清冷的嗓音很快响起,“听他的,往后他说的话,在我之上。” 车夫立即应声,马车行驶起来。 沈愿听到了谢玉凛说的话,他打定主意不要和谢玉凛说话,这会硬是忍住,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成内侍说的没错,谢玉凛就是一肚子的主意,让他心软心疼。 他决计是不会上当了。 一路上,沈愿没有再说一句话。 马车到了谢府,沈愿直接下车,抱着木匣子往回走。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愿回头看,是谢玉凛跟上来了。 “不放心你独自回去,我送你。”谢玉凛道。 沈愿沉默一会后说:“有暗卫。” 意思便是不用担心他。 谢玉凛紧跟沈愿,神色淡然,一双眼眸却沉的可怕,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也想与你多待一会,阿愿在马车上都不理我,我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沈愿听谢玉凛坦然告知自己内心想法,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耳朵红红的。 “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你总是会蛊惑人心。”沈愿打断谢玉凛施法。 然后谢玉凛真的不说话了。 一路无言跟着沈愿走回去,又跟着沈愿进院子,最后畅通无阻,进了沈愿屋里。 沈愿把木匣子放下,皱眉问谢玉凛,“我都到家了,你怎么还跟着?” 谢玉凛不说话,指指自己的嘴。 沈愿都不知道用什么眼神去看谢玉凛,最终只能妥协,“你说话吧。” “阿愿说要看我伤口,要给我换药,忘记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沈愿更气了。 “你不是说了尚可,尚可就是没事,没事就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换药。”沈愿越想越气,哼了一声,“再说上药又有什么用?抵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牵扯。” 果然是因为这个。 谢玉凛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缓缓上前,将沈愿禁锢在桌前的方寸之地,低头注视着沈愿的脸。 “阿愿,伤口之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想要获得你更多更久的关注在意,故意弄伤自己,叫你跟着担心受怕,今后不会再这样。” 沈愿低着头,“那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我太想要你多看我,慌不择路。”谢玉凛轻叹一声,声音轻轻的,“是我又骗了你,能否原谅于我?” “你哄小孩呢?” 沈愿一直低着头,在谢玉凛的视线中,他的耳朵和脖颈染上一层微粉。 “不、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你那时候总是发热,我很担心。就是现在,我也很担心。这种是不对的,你想我多看你,和我说的话,我肯定会多看你。可你那样伤害自己,不、不好。” “还有,你现在说话太、太直白了。我有点受不住,有点害、害羞。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不要这么直、直白了。” 沈愿磕磕巴巴说完,说到后面,有点想找地方钻进去。他能感受到谢玉凛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谢玉凛的呼吸打在沈愿裸露的皮肤上,他稍微动一下,就能触碰到谢玉凛的身体,每一样,都足以让沈愿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是被打破距离、领地的不安。也有得知谢玉凛喜欢他,甚至想亲他后,笼罩在他二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 谢玉凛抬手按在沈愿脖颈侧面,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按住沈愿白里透红的耳廓。 沈愿打了一个激灵,偏偏他又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低下头,微微发抖,任由谢玉凛动作。 “阿愿,你该推开我。” 沈愿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推开的。 只是谢玉凛都这么说了,他再做似乎很奇怪。他抬手挡下谢玉凛的手臂,“你别摸我耳朵,痒的很。” 谢玉凛听他话没有再动,而是回答沈愿上一个问题,“我再不用苦肉计,阿愿以后记得多在意我一些。” “此前说话,没有直白,你总是不懂不明白。吃一堑长一智,我今后对你说话,会一直这样,不然你会误会成别的。” 他是再受不住沈愿一门心思想认他做爹了。 沈愿为自己小声辩解,“因为你照顾我照顾的真的很像……” “什么?” “没什么。”沈愿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刺激谢玉凛比较好。 谢玉凛问道:“还生气吗?” 沈愿点头,无奈道:“有点。你心思太多,我感觉自己总是逃不过你的算计。” “喜欢你,再不这样用计对你,也不会刻意伤害自己。”谢玉凛冷声承诺道。 “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愿觉得自己要受不住谢玉凛,他到底怎么做到,如此一本正经说情话。 谢玉凛还是如愿以偿的让沈愿帮他伤口换药。 不过沈愿不理他这种事,谢玉凛是也再不想经历二遭。 光是那么一小会,沈愿不看他,不理他,不应他,就足够难熬。 回去后,谢玉凛对肩膀上的伤处处小心在意,势必要在最短时间里将其养好。 沈愿与他人确实是不同的。 不能以任何手段计谋接近、算计。不然,人只会越走越远。 …… 来幽阳已经有两天,沈愿带着纪霜、徐清宣跟着牙人看铺子。 沈愿想在幽阳也弄个说书工会,方便后续的一应运作。 幽阳城寸土寸金不是说说,好一点的地段,全都是世家大族的产业。次一些的,又是城中富商的产业。 只有那最次的地段才轮得上外来人,就这还抢不着。 沈愿三人一连看了几家,都不太行。 其实他不挑地段,主要是地方太小了。 “东城这边是再没能看了,这几间铺子已经是咱挑出来面积最大的。”牙人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想把生意做成,何况沈愿是想买还不是租,这样一来他能拿到的钱也多。 想了一下后,牙人又道:“小哥若是不嫌弃的话,西城那边有更大的铺子、院子。就是位置不大好,那边有些乱。外地来的商人在幽阳买铺子,都不大乐意去那边,晚上行窃偷盗多,抓不住。不过也有一点好,那块人多,诸国行商白日里也爱在那边做生意,晚上前离开不怕被偷。白日比起东城、南城、北城都更热闹些。” 能来幽阳城东城看铺子的人,非富即贵。牙人可不敢诓骗,再说西城那边的乱也瞒不过人的眼睛,干脆说的清楚些叫买家自己选。 沈愿说先看看地方再说。 于是牙人又带着三人去了西城。 西城的地界从城图来看,比东城小一圈,但人口数量确是东城三倍有余。 东城的街道上,最热闹时,还能够马车通行。现下已经下午,不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西城各条大道,小道都挤满了人。 走街窜巷的叫卖声,各国商贩的叫喊声,人群中的吵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的味道也一样繁杂,食物香气与牲畜粪便臭味交融,还有各人身上的气味,一时间也不好说是个什么味道。 不过尚且能忍受,三人跟着牙人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到了铺子所在位置。 这个地段倒是还不错,周围有不少各国摆摊的商贩,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 “最开始这铺子是个首饰铺子,总是被偷首饰。后来变成了布庄,又总是被偷布。前面改成了饭馆,就天天丢菜丢蛋丢柴米油盐。没法子了,又改茶馆,开始丢茶叶。如今茶馆也关了要转让,总之就是开什么铺子丢什么东西。” 铺子在牙人手里转过几回,之前什么模样,他门清。 沈愿闻言寻思这些偷盗的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啥都要啊。 进去看看铺子,面积确实大。估摸着两百多平有了,后面还带个后院,面积更大,是前面两倍不止。还有地能种菜,另有一口单独的水井。 之前做过饭馆、茶馆,有专门的灶屋。灶台还是用石砖垒的,烟囱修的也好,没见屋里墙壁房顶有什么烟灰,想来是不跑烟的。 说书工会供饭也要住人,加之办公的地方,后院能完全解决。前面的铺子倒是可以摆些故事相关周边做展示。 沈愿看着都挺满意,就是有一点,开什么铺子贼就偷什么不好。 这是个问题。 而幽阳城的房价可不便宜,就算是西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界,这个铺子要想买,也得一千多两。 钱沈愿倒是有,不过这也不是小数目,沈愿还是需要考虑一番。 回去的时候,沈愿被一个人喊住。 “沈主簿!” 沈愿不明所以回头,见是斜对面饭馆掌柜。 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会这样喊他的人,定然是庆云县的人。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就想起人是谁,他惊喜道:“是赵家老大,赵呈吗?” 赵呈乐呵呵的点头,“是我啊!我爹给我来信说沈主簿来幽阳,只是我无沈主簿地址不然我定及时去拜见。” 沈愿道:“我想着安顿下来时,请在幽阳的庆云县人好好吃一顿。今日我俩有缘,竟是在西城得见。” 不只是赵裕丰,还有好几个茶客都给了沈愿他们家中人或交好的人在幽阳城的地址和姓名。 他们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外地人想在幽阳好好的,必须凑在一起,互帮互助才成。 不然在幽阳都待不了多久。 也是怕沈愿被一些不长眼的市井宵小欺负,都特意给在幽阳的人写了信交代过。 和赵呈聊了两句,赵呈得知沈愿有意在西城买铺子,他拉着沈愿小声道:“沈主簿若是真的很想买,小人便带主簿大人去见个人。只要有对方的庇护,西城的毛贼都不敢来打扰。” “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对方的庇护。不然啊,这饭馆在西城还真是开不下去,更别提赚钱了。” 沈愿琢磨一下点点头,“好,啥时候去啊?” “主簿大人要是急的话,今晚也成。不急的话,可以是明晚。”赵呈道:“那位只在晚上见人,白天见不到人,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沈愿闻言摇摇头,“不见了吧。”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是不信赵呈,而是他身后站着谢玉凛,享受谢玉凛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同样的谢玉凛的政敌也会以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对付他。 或许赵呈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愿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谨慎一些的好。 赵呈见沈愿拒绝也没觉得什么,只当沈愿有其他的办法。 这事以为就这么过去,谁知两日后,赵呈找到了沈愿住的地方求见。 上次分开的时候,沈愿将住址给了对方。 小厮将人领进门,引至会客的屋子,上茶水点心。 沈愿来时,赵呈立即放下茶杯,神色颇为急切。 “沈主簿,西城的那位黑市老大想见你。” “就是我那日说,得他庇护,便无盗贼入铺的那位。” 沈愿有些疑惑。 他们素不相识,为何要见他? 赵呈从怀里掏了一根草出来,递给沈愿,“那位说将这株草给主簿你看过,就会明白。” 沈愿接过干草,看了又看。 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呈还有事忙,见面地址给了沈愿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沈愿对着干草看了好一会,突然眼前一亮。 这草是人自卖自身时插在头上的。 小叔叔! 沈愿立即起身前往赵呈留下地址的地方,不过他也没有忘记防备。叫人去告知谢玉凛他去了何处,又确认丁十六一直跟着他,这才前往。 第102章 黄昏日落,西城内行人和商贩大幅度减少,越晚人越少。 而西城最深处的一块区域,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这里所有人几乎都蒙着脸或是戴兜帽、斗笠看不清面容。 沈愿穿着黑色斗篷,大大的兜帽覆盖住他大半的脸,丁十六黑衣蒙面,紧贴沈愿身侧手持弯刀替他隔绝人群。 道路中有积水,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的东西有外面常见,也有不常见的。 目之所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不少卖动物头骨的摊位。 沈愿急着见人,黑色靴子踩进泥水中,小范围溅起泥点,最下边的衣摆染上脏污。 “你好,请问鬼楼在哪?” 沈愿问一个戴斗笠卖草药的人,对方没说话,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沈愿看一眼前面,全是人。 “你摊位上的草药,我全要了。能否带我过去?”沈愿又道。 以为对方会考虑一下,谁知摊主麻溜起身,“好嘞!” 黑市只有两个规矩。 第一不准生事。 第二不准卖人。 来黑市做生意的人,人和货物都不问来路去处,赚钱最大。 草药摊主东西卖完赚了钱,当然乐得做个领路人。 “这鬼楼以前也不叫鬼楼,就叫黑楼。后来还是因为《人鬼情缘》这则故事,里面有鬼。咱们就调侃说黑市昼伏夜出,与鬼也一般无二。慢慢的,也有好多人叫黑市为鬼市,黑楼为鬼楼了。” 草药摊主没赚到钱时,一个字不想多说。 赚了钱后,嘴巴开始停不下来。 丁十六背着半麻袋草药,紧紧跟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草药摊主瞧了一眼丁十六,“你带的手下挺厉害啊,背着东西都不见喘。” 丁十六没有理会,沈愿道:“是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不知摊主能否与我讲一些黑市老大的事?” 草药摊主点点头,但没出声。 沈愿给他五两银子,对方嘴一咧,“得嘞!” “这事啊,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我可是第一批在黑市里做买卖的,对黑市的老大知道的自然比后面来做生意的要清楚许多。” 说着,草药摊主叹一口气,咂咂嘴。 “黑市老大是两年前出现的,真名没人晓得,姓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黑老大,现在嘛有人会叫他鬼老大。毕竟黑市都有不少人称为鬼市了。他的模样也无人见过,我只在黑市最开始的时候,无意看到一个被黑袍子包裹着的人,看起来好像挺高。被一群手下围着,旁人难以靠近。” “虽说不晓得姓名长相,也不知道来历背景。但是这整个西城,哪怕是在皇城根下,黑老大也是有话语权的。” 沈愿问道:“为何是这样?衙门不管嘛?” 草药摊主嗤笑一声,“他们才不管呢,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西城比之前安定不说,时不时还能有一些钱财送去。他们又不蠢,干嘛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再说了,黑老大手下的人全是亡命徒,无家无室,一条贱命就是干。上面那些人怕死,都想留着命享乐。更不会和黑老大作对为难,如今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整个西城这边,明面上衙门管,实际上黑老大说了算。” 沈愿闻言沉思,随后又问:“陛下眼中能揉得进这样的沙子?” “小兄弟你是外来的吧,一看你就不知道。”草药摊主笑道:“咱们陛下就是西城出身,以前西城乱的大白天街道上都有抢劫砍人的。你看看现在的西城,白天的时候个个人模狗样,正经八百做生意。” “陛下忙着应对世家就耗费精力,哪里还会有那闲工夫管现在的西城?要是西城还是和之前一样,陛下管倒是可能。如今这般,是不会轻易打破平衡的。” 沈愿之前猜测这个黑老大八成就是他小叔叔,他小叔叔名唤沈夜,因为是夜里出生就叫沈夜。 算算黑老大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和他小叔叔离家时间,有些许出入但基本吻合。 若真是他小叔叔沈夜的话,那看来小叔叔这两年应是经历颇多,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多少的罪,才能在这样乱的地界建立起这般威望。 而且,就连谢玉凛都没有探查出他丝毫消息。 黑楼说是楼,只不过是比周边的屋舍高那么一点。 临着一棵大槐树搭建,在上层的人可以顺着树干快速下去。 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整个建筑有大半被树遮挡。天色又晚,周围亮起昏黄油灯,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诡异感。 沈愿觉得,这叫鬼楼也很名副其实了。 “这就是鬼楼,也就是黑楼了。没有被黑老大邀请的人是进不去的,小兄弟你来找他,若是此前没有被邀请,怕是要跑空。” 草药摊主瞄一眼依旧气息平稳的丁十六,看在钱的份上提醒道:“奉劝你们也不要想硬闯进去,他的手下可不是吃素的,且外面的人进去都要被搜身,确保没有带任何利器才会放进去。这里的规矩虽说不准生事,但黑老大自己就是规矩,小心着点总没错。否则,你这辈子别想踏进西城。” 沈愿又给了一些碎银,算是谢过对方好心提醒。 草药摊主乐呵收下,也不管后续如何便转身离开,反正他该说的都说了,人也领到了地方,这些银子他赚的不亏心。 “你好,我得到西城赵家饭馆掌柜带话,前来面见黑老大。”沈愿从怀里掏出赵呈给的干草,交给对方。 那人听闻是赵呈带话来的人,手里又有干草,立即恭敬道:“公子里面请。” 沈愿有些疑惑,“不搜身吗?” 蒙面黑衣人即刻回复,“公子与公子带来的人不需要。” 沈愿越发肯定,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 越过屏风,进去后的景象,是沈愿没有想过的。 大堂有不少人,也有不少桌椅。类似于工位的感觉,有人在画东西,有人在写东西,有人在雕刻东西还有人在做首饰……更里面一点的沈愿看不见,不过似乎都是手艺人在做工。 如此一来,这里不允许外面人进,倒是说的通。 黑楼里进外人,是很难见的事。 大堂里的人纷纷抬头看向沈愿方向,虽说都蒙着脸或是以斗笠帽子遮挡一半样貌,沈愿也能感觉到他们化为实质的好奇目光。 直到上楼梯后,那些好奇的目光,探究的视线被尽数隔绝,沈愿也自在不少。 送沈愿上楼的人敲门求见,“老大,贵客请上来了。” 里面很快传来回应,“叫人进来,你带人在周围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门被推开,沈愿带着丁十六进去。 透过镂空的木屏风,能够看清上面的空间不小,很安静。 陈设装置陈旧,但胜在干净。 沈愿和丁十六绕过屏风向前,就见一道黑影朝着他跑来。 丁十六顺手丢出去手里的东西,整个人戒备状态,牢牢护住沈愿。 “哎哟!” 黑影被兜头丢半麻袋的草药,人给砸地上去,这会正坐在地上捂着头,急的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对着沈愿方向着急的说:“小愿!我是你小叔叔啊!” 沈愿之前有心理准备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眼下对方真的承认,还亲眼见了模样,心中依旧激动无比。他一把拉住丁十六,“十六哥,这真是我小叔叔!” 丁十六戒备没有完全解除,但也对沈夜拱手道:“方才对不住。” 沈夜抱着怀里的半麻袋草药笑呵呵摇头,“哪里哪里,你这样保护我家小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身手不错,反应也强,是个高手啊!” 丁十六不再言语,退至沈愿身后。 “小叔叔你快起来。”沈愿上前拉沈夜起身,沈夜则是一个用力把沈愿扯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侄儿,嗷嗷叫唤,“好大侄,小叔叔好想你啊!” 沈愿记忆里,沈小叔性子跳脱,眼下是一点也没变。 他干脆也一屁股坐地上,叔侄两唠了起来。 “小愿你可不知道我听说《人鬼情缘》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时,心里多激动。自从离家后,就一直担心你们的生活。可又不敢深想,我一没身份,二没路引凭证更不能去看你们。得知你真如当年的老道所说,得遇仙缘,小叔叔我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沈夜抱着沈愿不撒手,久不见亲人,他是想人想的太狠了。 沈愿任由他搂着,主动告知沈夜不敢多问的其他。 “东东他们也都好好的,小北已经能走路,会喊人。姑姑也回来了,她跟着一起来了幽阳,我们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小叔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啊?” 沈夜听到家人都安好,姐姐也无事,脸上露出了彻底安心的笑容。 他没有回沈愿要不要一起住,而是奇怪沈安娘怎么会一起跟来,“那范家愿意放人?” 沈愿将沈安娘在范家的那些事和沈夜说了,听的沈夜怒气冲冲,一拳头砸草药袋子上,“那阵子我在整顿西城,忙的不可开交。外面的事情没有过多关注,范家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小县城的地主,就算是私藏兵器抄家灭门,在幽阳这边也掀不起风浪。” “这可恶的范家,真想掘了他们的坟墓,将人拖出来鞭尸!” 沈夜与沈安娘只有一岁之差,两人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听到沈安娘遭遇的那些,沈夜是真恨的咬牙切齿。 “罢了,不必为这些人影响情绪,今日能够见到你,是开心高兴的日子。”沈夜很快说服自己,又乐呵的搂着沈愿,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沈愿如实告知。 沈夜听前面的,心情低落,孩子们日子不好过,是真吃了大苦头。 听到后面,沈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说书之后,日子过的越来越好,甚至结交许多人。 沈愿有这些本事,沈夜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后面的日子了。 “小叔叔,你这两年怎么样?怎么会成这里的黑老大?”沈愿问道。 沈夜脸上笑意收敛,叹一口气,“也是机缘巧合吧。” 原来,沈夜将自己卖了之后,跟着奴隶队伍一直走,来到了幽阳城。 到这里之后,人贩子领头又买了不少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基本上都是手艺人,还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力士,要把他们都带去其他国售卖。 这些有一技之长的,卖的价格更高,都抢着要。 沈夜听说要离开武国,当场就不愿意了。 他离开庆云县没事,只要在武国境内,总有能见到家人的那一日。 可离开武国,是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家人了。 沈夜便求着将他出售,他要留在幽阳。 按理说,沈夜一无所长,二也不是力士,在幽阳城卖了也无所谓。 偏偏沈夜长的好,身体的柔韧性也好,个子高身形纤细。 西月那边时兴男人跳舞,权贵喜欢的很。就沈夜这外形条件,不用猜也能卖个好价钱。 幽阳城里又没有爱看男人跳媚舞的,也没西月那边的会调教。当小厮卖又可惜这条件,肯定不如卖去西月跳舞来的价格高。 人贩子领头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警告沈夜老实点,安静点,不然就教训他。 沈夜琢磨着不成,再不逃走,就要离开武国了。 于是,沈夜就放虫子去咬人。 沈愿听的心惊胆颤,差一点就真的见不到小叔叔了,“虫子是怎么回事啊?” 沈夜一点没藏私,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打造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油量,很像蝎子的虫子。 “之前我趁着人贩子不注意,帮着一个老头逃跑了。他给我塞了这个玩意,说滴血后就会认我为主。随我心念行动,不会伤害我。不过就是要日日喂它一滴心头血,也就是左手食指指尖血。不然就会饿死。” 沈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蛊虫吧?” 沈夜挠头,“好像是这个名,我也不知道。我管它叫小黑,怎么样,好听吧。” 沈愿第一次见传说中的蛊虫,好奇的不行,盯着看,“好听。” 然后他就见里面的黑蝎子动动尾巴,沈夜道:“它知道你夸它名字好听,高兴呢。” 沈愿又叫了两声小黑,看小黑晃尾巴,看的心满意足。 “那后面怎么回事?” 沈夜把盖子盖上,将小黑重新揣回怀里。 不过小黑可能是睡够了,自己掀开盖子,慢慢爬出来,在沈夜身上爬来爬去,最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沈夜习以为常,继续道:“小黑可厉害了,它就蛰一下,那人就抖抖抖,没抖多久就死了。还聪明的很,会找钥匙拖过来给我。” “我要逃出去,其他那些被卖的人也不想离开武国。就求我放他们出来,我就放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人贩子那边的人也一直在找我。我就躲起来,跟着我逃出来的那群人更不知道去哪,干脆又继续跟着我一起躲起来。我知道幽阳西城很乱,就带人跑进来躲着。那时候西城是真乱的要死,人贩子都不敢在这里多待,不然他们也很危险。我就在当初躲的地方,也就是这里,慢慢的建立起了势力。多亏当初一起逃出来的人还有小黑的帮助,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说着,小黑又晃晃它的尾巴。 沈夜道:“我们没有身份,不敢出去。西城因为人多混乱,官府衙门都是能不来这边就不来这边。不然我们也没办法在这生存下去。最开始力士们力气大体格壮,他们做护卫。那些会手艺的,就做点东西售卖。我们不敢走远,便只在这一带售卖。慢慢的这边就形成了市场,也越来越大。” “有人闹事,小黑就去蛰他们。它真跑起来速度可快了,没人抓得住它。解药就是我的一滴血,想活命就得求我。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解药是什么,我每次都搓一个大泥丸,里面加一滴血给他们吃。” “让他们猖狂,让他们想害我。” 这回,小黑挥舞了一下它的前肢,似乎是在回应沈夜的话。 沈愿看向小黑,真心道谢,“谢谢小黑,多谢你保护我小叔叔。” 小黑晃尾巴。 沈夜乐道:“小黑喜欢你。” “日后若是还有机会能见到那位老者,我也定会重金酬谢。”沈愿承诺道。 若非对方相赠小黑,他小叔叔的后果,是他无法想象的。 沈夜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小黑能找到那个老者,他们之间有另一种特殊的联系。不过我出不去,此事便一直搁置。” “小愿,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将小黑给你,你让你手下帮我去寻那老者。”沈夜皱眉,担忧道:“那老者当初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无法驱使他的虫子们。最近小黑给我传递的信息,那边的连接越来越弱。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有些担心。” 沈夜看丁十六,“他武力高,出去比较安全,加上小黑在,不会有性命危险。” 丁十六是谢玉凛的人,沈愿没办法做决定,便只能将情况和沈夜说明。 沈夜一直都关注沈愿的消息,自然是知道沈愿和谢玉凛交好。 只是没有想到谢玉凛竟然会给派人保护沈愿,还是派这么厉害的人。 “那便只好作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此事暂且放一边,沈夜说回沈愿身上,“你是不是想在西城开铺子?想开什么铺子你尽管开,小叔叔护着你铺子,别担心其他。” 沈愿笑着点头,“好!小叔叔要和我回去吃饭吗?东东他们还有姑姑看到小叔叔,一定会很高兴。” 沈夜也很想见见他们,立即答应,“明天晚上我偷偷过去。” 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白天都不出去,就算是晚上做生意也只在黑市范围内活动。反正需要什么,直接在黑市交易就可以。 沈夜和沈愿说了为什么晚上去的原因,沈愿表示理解。 他问道:“楼下那些手艺人就是当初一起逃出来的吗?我记得在庆云县,这些会手艺的人都是有家学传承的,怎么会沦落到被卖?” 沈夜拍一下沈愿的肩膀,感叹自己的大侄子涉世未深,没有见到黑暗的那一面。 “那位大名鼎鼎的凛公子,看来是真拿你当弟弟,把你保护的很好。” 沈愿不知道沈夜为何提起谢玉凛,但听到沈夜说谢玉凛拿他当弟弟的时候,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不是的,谢玉凛是拿他当媳妇看的。平安哥,三虎哥他们才是拿他当弟弟看。 但是这个话现在不好和小叔叔说。 “小叔叔这话是何意?”沈愿不解问道。 “他们这样的在庆云县那样一个小地方,肯定不至于此。不管怎么说,能混一口饭吃。但在幽阳城,便不是这个理。他们都是被权贵看中了手艺,又不愿意将手艺卖给权贵。因此遭权贵打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稍微抬一下手,就足以让他们溃散。最后不仅被抢了手艺,人还要被高价卖出做奴隶折辱。” 沈夜叹息一声,“我这里都是些见不得光,或是在外头没办法活的人。还有从战场回来,身体残缺活不下去的。收他们进来,给一口饭吃,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能活着就成。” “也多亏了那些会手艺的,让最开始的黑市能运转起来。” 沈愿这会彻底明白,为什么黑市密不透风,为什么衙门拿黑市也没有任何办法,那些偷盗的人也不敢得罪黑市的人。 因为这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唯一的生存之地。 是他们仅存的希望。 谁若是企图破坏,便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叔侄两又聊了一会,然后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翌日,沈愿睁眼就去找牙人把西城那边的铺子给买下来。 牙人还以为这单要黄,不曾想竟是做成,连忙道:“若是铺子要改装,牙行这边也能给派人,保管都是干活好手。” 正巧沈愿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叫来改装铺子的领头人,说了需求定下完工日期和工钱。 出牙行后,沈愿直接去菜市买菜买肉,准备做一顿美美的饭菜,等着晚上小叔叔回家吃饭。 沈安娘和沈东几个知道小叔叔不仅找到,还会在晚上回来吃饭,高兴的哭了。 她想,幽阳是真的来对了。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们刚来就有了沈夜的消息。沈家仅剩下的人终于要团聚了。 就连沈南也难得表露出开心的情绪。 当初分别的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小叔叔将一切的东西都塞给他们,让他们活下去。 他自己跟着人贩子离开了家乡。 以为再难见到的人,很快就要相见,如何能不开心喜悦。 第103章 沈夜大晚上在外面裹一层黑袍,戴着斗笠蒙面,一路小心避开人,来到沈家。 他敲两下门,报了姓名后立即被等候多时的小厮请进去。 “小夜!” “姐!” 沈安娘激动的拉着弟弟的手臂,眼眶蓄满泪水,打量弟弟面容身型。 “高了,也瘦了。” “姐,你……”沈夜仔细看了后笑道:“姐你越来越漂亮,比之前胖了不少,好看!” 以前人饿瘦的快没人形,还是胖点好看。 沈家人以前都太瘦,讨生活的老百姓,身上有肉的几乎看不着。 眼下说是胖了,也是比起之前瘦的不像样来说。 沈东几个孩子也围过来,还有刚会走路的沈北,全都围着沈夜。 沈夜一个个看去,孩子们和姐姐都比他走的时候胖了,各个白里透红,一看就是没再吃苦。 “小愿,辛苦你了。”沈夜转头看沈愿,他感激的同时也心疼大侄子为家人生活努力的辛苦。 沈愿轻轻摇头,他不觉得辛苦,他也是幸福的。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团圆的饭,席间沈安娘问沈夜如今住哪,是个什么情况。 沈夜怕沈安娘担心,可有些事瞒着也没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全部说了。 “小愿你之前问我要不要一起住,小叔叔现在是个黑户,没法和你们一起住的。不过我会尽可能多来看你们,你们少往黑市那边去,人多杂乱不安全。” 即便是有他坐镇,也怕会有个万一。 家人是他最牵挂的,他不容许有半点差错。 沈安娘担忧的看弟弟,能够当上这样的头领,其中艰险又岂会是像说的那样轻易?不过弟弟不说,就是不想他们担心,她不问便是。 小北困的快,沈安娘让春燕带她回去睡觉,自己留下来又和沈夜说了好久的话,实在是精神不济,这才回去。 沈东三个小的习惯早睡早起,之前听沈愿说过晚睡不长个子,都怕自己长得矮到点就睡。 三个小的也去睡觉后,沈夜看一眼偷偷打哈欠的沈愿,他道:“你铺子那边小叔打好招呼,没人会敢去那边撒野。” 沈愿打起精神,他知道,小叔叔故意拖这么晚,不可能只是为了说铺子的事。 果不其然,沈夜面色变得犹豫,“有个事,小叔得提醒你。” “就是那个谢玉凛,谢家那位凛公子。他这个人吧,你要是能远离就远离。他、他这人不对劲。”沈夜在西城两年,谢玉凛的名字在西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大部分人知道的是他当初来到西城结识当今陛下,但黑市里不仅是卖用的,也卖消息。 很多消息外面不流通,不代表黑市不流通。 沈夜压低声音,劝告沈愿,“他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沈愿,“就喜欢你这样的,长得好看又乖巧,爱笑活泼的。你是不知道,他连贴身小厮都挑的你这款的。你不论外形条件还是其他,简直就是完全照着谢玉凛梦寐以求的样子长。小愿,你很危险知道吗?你不能和他多接触。” 沈愿一愣。 和他平安哥说的完全相反的取向审美。 想想谢玉凛荷花池对他告白,看来是他小叔叔的情报准确性更高一点。 他很想和小叔叔说晚了,他已经被看上。 目前处于他考虑阶段,但迟早是要给谢玉凛一个答案的。 不过这事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还是等后面想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想法后,再一并说吧。 “小叔叔,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以为能安抚住沈夜,没想到沈夜更急了。 “哎呀,这事你处理不好。” 沈夜把自己知道的全和沈愿说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要不是你昨日说和谢玉凛交好,小叔叔也不会专程去买消息打探。” “差不多十年前吧,谢玉凛被谢家驱逐出门。要知道,他天资聪颖,自小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是家中嫡子,如此天才,以后必定是要执掌谢家。可最后竟然被驱逐出门……”沈夜说到这也叹一口气,“据打听到的消息,当时谢玉凛是被谢家人丢在了西城,冰天雪地,浑身的伤,都快成血人了,就那么趴在雪地里。也就是那时候,谢玉凛被还是西城贫民的陛下所救。” 沈愿听着心里闷闷的难受,谢玉凛那样爱干净,怎么受的了在雪地里趴着。 那样重的伤……他如今体寒,说是旧疾所致,是那时候造成的吗? 可趴一夜应当不会落下如此重的病根,只能说明,在此之前谢玉凛的每一天,都不好过。 沈愿竭力保持冷静的问:“谢家为何这样做?” “拒婚。”沈夜不由也敬佩谢玉凛,“家中安排婚事,他直接拒绝,说喜欢男人。谢家人没当回事,喜欢男人和结婚生子是两回事。娶个正妻,后面不管是要小妾还是男宠,都无所谓。但谢玉凛不同意,不愿娶女子为妻生子。” “谢家人慢慢的意识到,谢玉凛没开玩笑,是执意如此。便想尽办法让他改变心意。若是谢玉凛不娶妻生子,那他对家族来说就是一个污点,可利用的价值会少很多。” “可谢玉凛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他们就只看得见婚姻这一样吗?”沈愿无法控制的问道。 沈夜看向自家侄子,觉得这反应有些不大对劲,目光中带着些探究,“世家大族与寻常百姓家不一样。他们的维系,就是需要靠各种关系,其中婚姻关系是最牢固的。即便是皇帝,都需要因此纳妃立后。若非当今皇后有远见,有谋略,她根本活不到陛下登基。或者说,即便她是发妻,也会当不了皇后。因为皇后的位置,暗含的利益,家族的荣耀,没有一个世家愿意拱手相让。” “谢玉凛自己再厉害,他也不可能靠着自己一个人带着谢家长盛不衰。从家族长远利益来看,谢玉凛不愿意娶妻,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棋子。” “更何况当初看上谢玉凛的,是瑞王。想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谢玉凛,而瑞王是唯一一个能留在幽阳城的王爷。即便是现在,依旧位高权重。” 沈夜让沈愿去想,“谢玉凛不同意成婚,就是放弃瑞王这个关系。谢家怎么容忍得了他如此放肆,如此不守规矩?” 沈愿自知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他皱眉道:“所以,现在谢玉凛能回到谢家,是因为谢家人觉得他又有价值了,是吗?” “这是自然。”沈夜道:“当今陛下过命的兄弟情谊,谢家疯了才把谢玉凛往外推。比起瑞王,那自然是陛下更重要。” 沈愿心里哼了一声,他就说谢家那些小辈,怎么对谢玉凛一点尊重没有。 想来谢家上下百十口人,没人真拿谢玉凛当家人。 他就像个家族的工具一样。 “哎,和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谢玉凛这人看似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可他心里疯的很。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十七岁就对抗家族,说自己喜欢男人不娶妻这种疯话。” 沈夜想想都不能理解,“他认定的东西,至死方休,不然也不会快被打死都不低头。小叔真心劝你,别靠近谢玉凛。不然,你就是死,他也能把你尸体困身边,成鬼他都能拘你魂不叫你走。是人是鬼都逃不掉他。” “哪有小叔说的这么严重……”沈愿有点害怕的缩缩脖子。 沈夜一副你别不信的模样,“小叔黑市混两年,什么人没见过?谢玉凛这样的虽独一份,但肯定看不走眼。听小叔的,咱不要啥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成。” “说真的,他把那么厉害的人派来给你用,小叔就觉得他不安好心,他有意为之,他心思不坦荡。” 沈夜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而他的直觉今天也告诉他,他的大侄儿似乎也不是很对劲的样子。 沈愿下意识摸了摸被他戴在脖子上的兔子暖玉,脑袋很乱。 沈夜眼前一亮,“这玉成色真不错,顶级暖玉啊。还有这雕刻手艺,更是厉害的不像话。哪来的啊?” “朋、朋友送的……”沈愿结巴道。 “那你这朋友可真好,这样的顶级货色说送就送。”沈夜乐道:“小叔那边也收了些成色好的玉石,你那朋友若是喜欢这些,可以给小叔牵线做个生意。” “对了,我给你们都备了不少金饰,是我这两年攒的。今天想了一天要带上,结果最后还是忘了。一想到要来见你们,就高兴的啥也想不起来。你明天去不去西城铺子?去的话我偷摸给你送去,你拿回来给大家分分。” 这是沈夜的一片心意,沈愿没有拒绝,“去的。” “那成,明天见,小叔得回了。”沈夜临走时不忘强调,“记住小叔今天说的话,知道了吗?” “我会好好考虑的小叔。” 沈夜走后,沈愿失眠了。 没想别的,脑子里全是谢玉凛浑身是伤,在雪地里的样子。 沈愿抱着薄薄的毯子,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撑着下巴。 他意识到,困扰自己的不是沈夜后面说的谢玉凛的可怕之处。 而是十年前雪地里的谢玉凛,被亲人当成工具,有价值就利用,无价值就抛弃的谢玉凛。 沈愿看着空空的房间,他觉得自己有点想谢玉凛了。 第二天一早,沈愿早早起来,自己去骑马,来到谢家门口。 谢玉凛上朝的马车刚准备走,沈愿骑马追上去,敲敲马车窗边。 木窗内从里打开,谢玉凛朝外看去,看到沈愿的笑脸随着天边朝霞映入他眼帘。 “出什么事了?”谢玉凛有些担心的问道。 沈愿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俯身往里凑,坏笑着小声的说:“出大事了谢玉凛。” “我想你,想了一晚上。” 谢玉凛手握成拳,逼自己冷静。 “儿子对父亲的思念?” 沈愿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不是思念,是想爱你。” 谢玉凛轻叹一声,接受了小孩子一大早的恶作剧,“阿愿,你该知道,父子亲情的爱,我不需要。” 沈愿看到谢玉凛幽深的眼眸中,呈现他的倒影。谢玉凛对他的纵容,对他对包容,对他亲密的爱意。 沈愿在想,自己应该是喜欢谢玉凛的。 在他听小叔告诫远离谢玉凛,他却只想抱一抱谢玉凛,告诉他以后他会一直在的时候。 或许早一点,在听到告白那一瞬,不是拒绝,不是恶心,而是想着自己之前不喜欢男人这可怎么办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在他总想做点什么,吸引谢玉凛一直看着他的时候。 “谢玉凛,你的洁癖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沈愿没头美尾的来了这么一句,然后谢玉凛就感受到自己衣领被沈愿扯住向前。 随之而来的,是脖颈处温软湿热的触感。 沈愿看着怔愣的,由他为所欲为的谢玉凛,像一个计谋得逞骗到顶级美味的狗狗,嘿嘿笑着露出白牙,“不是父子亲情之爱,是想抱你、亲你,男人对心上人的爱。” “我不知道多喜欢你,但我能确定对你的感情属于哪一种。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叫你久等。” 所以,他在确定之后,一刻也等不急的就来给谢玉凛回应。 而下一瞬,沈愿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脑袋被谢玉凛按住,上半身不得已更多的探进车窗里。不等他反应,嘴唇便已经被轻咬了一口,像是在惩罚一样,随后便是温和的亲吻。 沈愿没想到谢玉凛竟然会亲他。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谢玉凛接下来的话,“阿愿,我今日便去提亲。” “别!”沈愿推开谢玉凛,有些好笑道:“谁会这么快就提亲啊?再说了武国有男子和男子成亲的吗。” “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早日成婚?以前没有,我们成婚后便有了。”谢玉凛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若非耳朵泛红,实在是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也该成婚才是。”谢玉凛肯定道:“不然不合规矩。” 沈愿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说谢玉凛老古板还是说谢玉凛开放了。 说他开放吧,他亲个嘴就上升到肌肤之亲,要马上成婚。 说他古板吧,他又喜欢男人还要和男人成婚,还和一个男人在大街上亲嘴。 虽然这条路没人,小厮马夫都没有看这边,但毕竟也是室外。 沈愿道:“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想你因为这个影响情绪。如今我们算是确定恋人关系,但成婚尚早。” “谢玉凛,我之前没谈过恋爱,也不喜欢男人。你是第一个,我难免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要是有些做的不好,你不痛快要说出来告诉我。” 沈愿凑近亲了一下谢玉凛的嘴角,趁着谢玉凛愣神之际,单手撑着窗边借力向后,脱离谢玉凛的控制。不得不说年轻的身体腰就是好,他这高难度动作坚持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不适应。 他牵扯住缰绳,准备赶去西城见小叔,临走时对神色淡然,耳朵却通红的谢玉凛笑道:“说了会保护你,对你好,这句话不论我和你什么关系,我们之间什么身份,都作数。” 谢玉凛看着沈愿骑马离去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笑了起来。 之前沈愿无意说出口,让他黯然神伤,无奈无措的承诺,此刻有了不同的意义。 冷了二十多年的冰,今朝被暖化成水。 他拥有了爱人。 心爱他的人,他心爱的人。 第104章 “谢老弟,谢老弟!”李幸喊了两声,把谢玉凛喊回神,十分不解道:“你一大早就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 “臣在想聘礼。” “哦,聘礼啊……什么聘礼?你不是说喜欢男人,怎的想通了,要和女子成婚了?哪家姑娘啊?”李幸着急打探道。 谢玉凛轻笑一声,给李幸看呆了,我的个老天啊,他兄弟谢大冰块笑了!看来是真喜欢,陷进去了。 “是沈愿。” 李幸比看到谢玉凛笑更吃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啥玩意?沈国师他竟然同意和一个男人在一块?!他大好的前程,就这么不要啦?” 沈愿若是想,当个几年国师积攒,后面完全可以与贵女成婚,发展家族。李幸如此说,也不为过。 谢玉凛道:“所以臣在想要给什么,才能让弥补阿愿。” “你两可真行。”李幸怔怔的嘀咕一句。 之前让成内侍去和沈愿说谢玉凛故意扯伤口,是为算计他。听说二人是有争吵,这两日也没怎么见面。 谁知道今日谢玉凛竟然都考虑聘礼一事,听他的意思,那沈愿也是同意的。 李幸摸一把脑袋,让自己镇定。 身为皇帝,他哪能被这些震惊住?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沈国师他确定是我弟媳啦?”李幸再次确认。 对待弟媳和对待兄弟的好友,那是不一样的标准,李幸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谢玉凛摇摇头,“暂时还不是,阿愿不同意我去他家中提亲。” 李幸呵呵干笑一声,你还真准备成婚呢。 “明日会对外宣布由沈愿任武国国师一职。他和你之间的关系,你是打算隐瞒还是放任?” 放任二字在心头萦绕一圈后,谢玉凛沉声道:“隐瞒。” 李幸一挑眉,“这么护着?不怕他被哪世家看上做女婿?” “他还小。”谢玉凛轻声说:“得护着些。” 李幸啧一声,“得了吧,你真想护,也不会和他说明心意了。” 一想到谢玉凛截胡他看中的女婿,李幸心里还是有些可惜。他哼哼道:“坏心眼儿,你就装好人吧。也就沈国师单纯,着了你的道。” 谢玉凛不说话了,李幸说的都对,他无从辩驳。 “得了,咱聊聊建立造纸坊的事。”李幸叫谢玉凛过去看舆图,一连指好几处,“我准备在这些地方建立造纸坊,你看如何?” 谢玉凛细想一番,“不错。这些地方都比较隐秘,易守难攻。倒是不用过多担心他国细作对造纸坊动手。” “没错,我看了好几宿舆图,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李幸意气风发,颇有一种大干一场的气势,“人手我都备好了,地点确定,造纸坊立马搭建。原料早就已经泡上,到时候运过去直接就能用。不用多久,我们武国纸就能卖到诸国去。” 谢玉凛想了一下后道:“庆云县那边建立了印刷工坊,臣想着幽阳也可建立一些。” 李幸不解道:“那玩意有一座不就成了,要那么多干什么?沈国师就那三故事,哪怕再多点,一个印刷工坊也能用的过来。” “陛下,该自称为朕。”谢玉凛照例提醒完,继续问道:“陛下以为,印刷工坊只印故事便可?” “行行行,朕。”李幸嘴上答应完后反问,“不然还能印什么?” 谢玉凛道:“书。” “书?那些记录知识的竹简啊?”李幸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雕版印刷的流程我听你说过,确实是方便,尤其是有了纸以后。这两样真是天生一对。” 李幸思索着说:“但将竹简上的内容弄纸上去,也用不着多少印刷工坊吧。反正就印一遍收藏着,直接抄写也不是不行,还不用费劲雕刻母板。” 谢玉凛不再与李幸绕弯子,李幸脑子想不到,只能引导。 “陛下以为世家为何长盛不衰?” 李幸有一肚子话要说,立即道:“啥好东西都被他们把着,能不长盛才怪。朝堂里的官,哪一个不是他们的人?要我、朕说,皇帝不做也罢,叫他们来做,一个两个都又虎又熊,成天和老子叫板,烦人的很。” 谢玉凛颔首,“是啊,朝堂里的官,哪一个不是他们的人?为何会是这样的情况呢?” “还能为啥?那些有用的竹简全被他们收着,家族里一代又一代的培养。开族学教养族中子弟,哪怕百里挑一,也占着一个官位。” 说着,李幸恍然大悟,“你要把那些竹简弄成书,叫非世家子弟之人去学?” “是啊,这样一来,不就有更多人能有学问了嘛?即便是荐官,也能有更多的人去选择。” 李幸觉得有道理,“那如何去教导呢?倒是能办个官学让他们进来学习,可世家里的那些人,不会来教吧?” 谢玉凛早有应对之策,“谢家门口那么多谋士,拉些过去,尽够了。” “不过这个计划还是有些不足,需要完善。臣还没有想好如何继续,但印刷工坊,必须要建。不仅要建,还要将其牢牢抓在手中。” 李幸先点头,同意谢玉凛的说法,随后又问:“印刷工坊牢抓在手,又是为何?” 谢玉凛敏锐道:“准确的说,是要将印刷的内容牢抓在手。陛下该知道《人鬼情缘》的传播有多广,多深入人心。只用短短时间,就叫武国上下都开始注重祭祀。这些内容是顺应朝廷需求,推动发展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有人背后搞鬼,弄一些污蔑抹黑陛下或是武国的东西,印刷后让识字的人传播,后果亦不堪设想。” 李幸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说的对!” 他惊的来回踱步,缓解情绪,要不是谢玉凛提醒,真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怕是为时已晚。 “必须得严加管控!” 李幸皱眉道:“庆云县的那个印刷工坊暂且例外,算是沈国师个人的。其他的印刷工坊,必须有我们的人介入才行。至少印刷的内容要通过核查,确认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才能印刷出售。” 李幸越说脑子越清醒,“得专门成立个部门做这个事情,要咱们信得过的人才成。谢老弟有推荐的人选吗?” “许康符、郭明晨。”谢玉凛道:“许康符敏锐,负责审查内容。郭明晨沉稳,适合统领全局。可以给他们各自分派人手,暂成一部。” 李幸毫不犹豫,“就按你说的办。” “对了,沈国师是不是认了个哥哥,也跟着来幽阳了?” “是,叫纪平安。” “你打算给他安排个什么活?”李幸顺口问道。 “东城巡防有个空缺,想让他去。” 李幸闻言摇头,“东城巡防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去那里能有什么前途?” 他思忖片刻后说:“到底是弟媳的哥哥,人值得信任。咱们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先把他弄进禁军做个小队长。要是干的好,便继续培养,找由头给他往上升。做的不好,只要无错也成。总之那个什么巡防不行,好好的人进去那里面,没两天就能成个废物点心。” 有李幸的话,纪平安的官职地位都升了不少,还能有得到重用的机会,谢玉凛自是点头答应。 …… 出宫后,谢玉凛让马车去沈宅。 沈愿正好在家,他把小叔叔给的一堆黄金制品给姑姑和弟弟妹妹们分了。这会正看着暗卫教徐清宣和沈柳树、沈东学武。 之前谢玉凛说了要找人教沈愿带来的人,前两日就已经安排上。 学武本只有徐清宣和沈柳树,沈东因为喜欢,主动找了暗卫请求能加入,暗卫自是不敢说不教。 暗卫本以为会费一番劲,额外照顾沈东。没想到沈东很能吃苦,年纪虽小心性却极其坚韧,一点没有拖后腿反而做的很好。 纪霜现在跟着一个老账房学东西,那是起早贪黑的学,吃饭都在拨算盘。 整个院子里就没有闲人,就连小北都忙着学走路说话,那是走的越来越稳,话也说的越来越清楚。 小厮领谢玉凛进院子里,沈愿抬头看到人,脸上笑意遮不住,眼睛都亮了。 “谢玉凛你来啦!” 谢玉凛对沈愿点头,示意他去书房,“有事要同你说。” 二人进书房后,沈愿对小厮道:“这里不用人,在外面守着,有人要来先敲门通传。” 小厮恭敬应声,“是。” 书房里,谢玉凛告知沈愿印刷工坊的内容需要审查后再印刷之事,还有纪平安的官职之事。 前者沈愿早有预料,就算是朝廷那边没发现,他也会报备。 “我来幽阳之时,将庆云县印刷工坊的相关事务都交给了王县丞。明日你帮我和陛下说一声,后续庆云县的印刷工坊,我都可以交给王县丞负责。” 沈愿本也无法管理庆云的印刷工坊,过了明路交由王县丞负责,也算是正儿八经和衙门一起合作。 后续能免不少的事,王县丞也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 谢玉凛自然是看出沈愿的意思,“好,不过明日你也可以自己去说。陛下明日会对外宣布你任国师,你需要在场。下午的时候,宫里会来人给你送官服和相关消息。” 沈愿点头,又替纪平安问:“平安哥什么时候上任?他昨天还和我说待的要发霉了。” “应该就这两日,让他再等等。”谢玉凛说完朝着沈愿展开手臂,“但我等不了了,阿愿,过来让我抱抱。” 沈愿先是愣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哈哈笑着,扑进谢玉凛怀里。 “久等了啊谢玉凛!你现在抱到我了。” 谢玉凛感受着怀里的温热,不甘心的又问一句,“当真不能提亲吗?” 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摇头道:“不能,你会吓坏我姑姑和小叔叔。” “而且,我们成婚的话,对你也百害无一利。” 谢玉凛微微皱眉,“阿愿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他过往的经历,并没有多加遮掩。 世家大族明面上无人谈及,是因为忌惮谢家。 私底下他当年的那些事,领头的几家又有谁不清楚呢? 谢玉凛几乎能够确定,沈愿是知道了他之前的事。 他忍不住问沈愿,“是因为可怜我吗?” 因为可怜他,所以才要和他在一起。不想他伤心难过,才出此下策。 沈愿踮起脚,凑上前亲一下谢玉凛的唇,“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好想亲你。谢玉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惹人喜爱呢。” 谢玉凛凝视着沈愿温和的眉眼,嘴唇上转瞬即逝的温润触感似乎一直在停留,此刻的他,得到了最好的回答。 沈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不是的,不是因为可怜。 是因为爱而心生疼惜,因此想要给更多的爱,不叫他再疼。 谢玉凛抱着沈愿坐在椅子上,按住沈愿的脑袋,细密的亲吻着。 他一边吻沈愿,一边小声道:“阿愿,帮我把手套摘下。” 沈愿跨坐在谢玉凛腿上,低着头。 手顺着谢玉凛的手臂向前,帮他摘掉套在手上的丝绸手套。 微凉的指尖摩挲过后颈,沈愿腰往后扭,忍不住轻颤。 “谢玉凛,都夏天了,你手怎么还这么冷啊。” 不等谢玉凛说话,沈愿就抓着他的手,像是诱惑一般,“要我帮你暖暖吗?” 谢玉凛喉结滚动,看着沈愿微红的唇色,带着水雾的双眼。 真要命。 “怎么暖?”谢玉凛低声问他。 沈愿捧着谢玉凛的手,低头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他把脸放在谢玉凛掌心上,抬眉问道:“我对你做这些,你会觉得疼吗?” 谢玉凛想起之前自己为什么说疼,是沈愿的温度太炽热,他因为喜欢而不敢靠近又想要靠近。 那时脱口而出的有点疼,是没有被接纳,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阿愿,你是不同的,是唯一例外。”谢玉凛注视着沈愿,黑眸沉沉,“你怎么触碰我,我都不会有任何的不适反应。” 沈愿哦一声,尾音拖的有点长。 他像是发现了个秘密一般,“所以,之前要我触碰治疗,是你故意的?” 谢玉凛没什么不好承认,“是,但你却依旧将我当成父亲。” 沈愿无奈笑道:“是我迟钝,这个我理亏,所以我们不提这个了。” 谢玉凛什么都应他,“好。” 没一会,沈愿略微皱眉。 他放下谢玉凛依旧有些凉的手,站起身远离危险地。 “谢玉凛,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的是降温。” 谢玉凛端坐在椅子上,没有阻止沈愿离开。他看起来依旧疏离冰冷,却红着耳朵,嗓音微哑,“抱歉,阿愿,我自己待一会。” 第105章 对于沈愿被封武国国师一职,朝臣们没多大反应。 这个职位就是毫无实权,只是名声好听一些罢了。 《人鬼情缘》这个故事他们也听过,确实不错。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则故事,让他们武国狠狠的压了北国一头,心里畅快,沈愿也算有功。 各国争抢沈愿之事,世家门清。他们武国能用一个只是名头好听的国师之位,就将人留在武国,是他们赚了。 世家深知李幸的性子,也看不太上国师这个职位,干脆就什么也没说,随了李幸的意思。 至于许康符、郭明晨、纪平安的安排,更是李幸一句话的事情,还不必拿到朝会上专程去讲。 沈愿穿着红色官服站在前列,听着群臣们启奏。 “西月国的首饰、南国的布料目前为止,都在禁止出售至我武国。两境交界处的贸易司挤满了商户,纷纷请求朝廷解决此事。” “北国与我国边境处摩擦不断,据传来的消息称,北国那边的军队冒充匪寇劫掠武国村子,百姓苦不堪言。” “时值夏季,飓风堪忧。南方一带受灾严重,难民北上,而国库粮草不足,赈灾困难。” 有人道:“夏税在即,国库既粮草不足,不如增加今年夏税用以赈灾。” 另一官员很快反驳,“飓风年年有,难不成年年都要提高夏税?” “不然还能怎么办?放任灾民不管吗?其他地方又没有受灾,多提些夏税又如何?” “他地无灾,但今年亦不是丰年。再提高税收,你叫百姓拿什么生存?别忘了还有秋税!” “少吃一顿饭不就成,那里来那么多的事。”那官员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就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担心这担心那,最终什么都做不成。” 被阴阳的官员是谢玉凛一手提拔的小士族,说是小士族但也没多少特权。只不过比起佃户来说,家里有人识字读书,有几块田地。 他们自己也是要务农耕种,一年四季很少能吃饱穿暖,也会受饿挨冻。 朝堂中这样地方上的小士族不乏少数,全是李幸登基之后,与谢玉凛一起提拔上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再被世家打压,到底也能与世家抗衡两句了。 每次世家那边的人说不过,就会拿身份见识说事。 “王大人有见识,一石米多少银子不晓得,一户人家一年花销不知道,佃户一年收成多少不明白。就知道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嘴就是加税。”他也不甘示弱的哼一声,“多有见识呐!” “姓杨的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 “好了,吵来吵去像什么话?”李幸心知杨大人势弱,真继续下去肯定会吃亏,赶紧及时拉偏架。 不然他好不容易扶持上来的苗子,又得被一些世家大族想办法拔了。 王、杨二人闻言闭嘴,另一位大臣横跨一步提议道:“不加税想要粮食,可从他国购买。” “你说的不是屁话吗?”李幸直言道:“国库有钱还能没法赈灾?” 大臣被李幸说的一噎,好在这些年过来,他们也习惯了陛下用词的不文雅与粗鲁,他道:“常将军抄了……” 话没说完,就被李幸打断,“那些银子花光了,别想。” 李幸哪不知道他们,就是打着拿国库钱出去买粮食,实际上想瓜分好不容易抄来的银子。 国库由户部在管,有没有银子,他们知道。 不过他们这会也不会驳李幸,只是低头不出声。 李幸也心知赈灾之事不能拖,脑子里想办法看如何将贪污赈灾款数额降到最低,尽可能的换成粮食给灾民送去。 此时,身着一袭紫色官服的谢玉凛上前一步道:“臣对赈灾之事有些见解。” 李幸听到好兄弟发言,赶紧道:“谢相说说看。” “此前臣在祖地庆云,遇到细作勾连县令,火烧县城。此人祸让庆云城西损失惨重,几乎烧光,需要重建。” 这事李幸知道,朝堂上大臣们也有所耳闻。 本来那边发现了个私盐矿充公,是要奖赏。结果奖赏没想好给什么,就出了这遭,干脆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 只是好端端的提这事做什么? 所有人都好奇听着,沈愿了然,笑了起来。 谢玉凛是真的“蔫坏”。 “臣当时在庆云,被火烧毁的城西很快便建立起来。” 谢玉凛将城西建立的经过详略得当的说了一遍,听的朝臣们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谢相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我们掏银子给南地赈灾?” 谢玉凛道:“王大人家中良田千顷,不掏银子,粮食也可。” 王大人皱眉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家中有多少银子多少地,都不该因此拿出去赈灾,你这是逼迫!” 谢玉凛没看对方,冷静道:“王大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的钱财、土地数不胜数。眼下倒是义正严辞,觉得是逼迫了?” “无凭无据,你污蔑本官!”王大人虚张声势的喊道。 谢玉凛冷眼看他,“王大人当真要本相拿出证据吗?” 对方气焰立即消停,冷哼一声荒谬便作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玉凛此人眼线遍布各处,他这样说,搞不好手里真的有些东西。 李幸对谢玉凛的提议非常喜欢,一直以来都是世家搜刮老百姓的东西,这会能叫他们出点东西给老百姓用,那才爽快。 想想自己在西城的那些年,没少被这些人搜刮过。 李幸直接就拍板,“就这么办,让各大世家,按着官员品阶定捐赠钱款或是粮食的量。”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不可啊!” “陛下!” “叫叫叫,叫魂呢你们?”李幸一挥手,“到时候会和南地的百姓说,都是谁家给了多少。放心吧,不叫你们白掏,这好名声给你们,就乐呵去吧。” 名声?他们世家百年积攒,就这么点名声就想要他们拿那么多东西去换?实在不值。 “陛下!此举实在不明智,不能啊!” 李幸哦了一声,很光棍的说:“朕就是个昏君,不明智实属正常,你们赶紧掏钱。” 很不幸,李幸也是不在意名声,只要真金白银看得见的粮食。 钱和粮,世家都有,且不少。 哪怕将南地百姓都喂饱,也掏不空他们的家底,对他们来说很容易。 但他们知道,这事一旦开头,有一就有二。 没完没了,后患无穷啊! 世家大族不想掏,一个个僵持着。 沈愿听着朝臣启奏的大事件,听他们讨论如何解决。 说来说去,一是手艺不如别人。二是武力不如别人。三是太穷没办法赈灾。 还有一个四,上面的蠹虫太多,武国要被啃噬掏空了。 世家和李幸在无言抗争,沈愿看了一圈,直接打破僵局,出声表态道:“臣捐赠白银两千两。” 谢玉凛微微皱眉,紧随其后,“臣捐赠白银万两,粮千石。” 李幸赞赏的看了一眼沈愿,都说第一个出头的会被记恨,他这弟媳真够意思的!不能叫沈愿真被针对了,李幸也掏了自己的私库,照着谢玉凛的翻两倍。 由李幸和谢玉凛提拔上来的那一批人,也纷纷捐赠,他们确实没什么银子,但也都力所能及的出了。 李幸看着依旧无动于衷的世家们,悠悠来了一句,“都说什么规制都不能越过一国之君,朕掏空了私库没银子用,今后啊一日就吃一顿饭,一顿饭就两个菜。谁敢越过去,朕就治谁僭越之罪!” 世家们一愣,啥意思?这是明摆着给他们下套? 如此流氓手段,亏皇帝能想得出来! 李幸觉得自己这法子挺好,只要能达到想要的结果,过程有何重要? 他清楚的知道,享受惯了的上层人,哪里能受得住这些? 世家们明知李幸故意,可这事李幸还真能干的出来。众人无法,只好咬牙捐赠钱粮。 散朝后,沈愿见谢玉凛对他招手,便溜达过去。 途中经过的大臣,无一不在小声咒骂谢玉凛,说他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沈愿听的皱眉,站定后直接道:“诸位大人,想说什么话直说便是,人前不敢言,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那几人压根没把沈愿放在眼里,突然听到声,还愣了一下。 确定沈愿是说他们,想要发作,又看谢玉凛靠近。 他们警告的看一眼沈愿,又匆匆离开。 谢玉凛站在沈愿身侧,“怎么生气了?” “他们骂你。”沈愿不高兴的说。 谢玉凛低头看气乎乎的沈愿,轻声道:“待会派人去他们门口骂回去。” 沈愿一想,点点头,“这样解气。不过开口说捐赠赈灾这事,也实在是吃力不讨好,尽得罪人的活。” “本没想这样。”谢玉凛看向越走越远的朝臣们,眉心紧拧,“按理说,各地都有粮仓储足够的粮食应对灾情。尤其是本就受灾多的地区,备的只多不少。南地飓风暴雨不似地龙翻身那般毁坏粮仓,可南地的粮仓经过层层剥削贪污,竟是一点也拿不出来。” 谢玉凛也很无奈,“若非他们贪的实在太多,不会出此下策。不过经过此次后,他们为避免下次,多少会警示下面的人收敛些,别贪的太过火。” 沈愿明白了此举深意后点头道:“还是太有恃无恐了。若是选拔官员的主动权在陛下手中,迟早会有能抗衡的一日,官员也不至于全都是蠹虫。可惜了,也没个科……” 沈愿及时停下,科考牵扯重大,不是武国眼下能考虑的事。 根基不稳,步子却跨的很大,只会适得其反。 谢玉凛见沈愿止下话音,便是知道他不想继续说,没有过多追问。 二人一起走,谢玉凛将沈愿送至宫门前停下,他还需要回去处理些公务,叮嘱车夫稳当些。 沈愿好笑的掀开车帘看谢玉凛,“我觉得我之前误会你想认我做儿子,真不是没原因的。谢玉凛,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哪哪都要注意着?” 谢玉凛抬手将沈愿额角碎发捋顺,“你不喜欢的话,我收敛些。” 沈愿顺势抓着谢玉凛的手腕,侧头在他腕处亲了一口,笑的明媚,“谁说不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处处管着我,高不高兴?” 谢玉凛喉结滚动,一时间看的久了,手腕处像是一直在发烫。 直到马打了个响这才回神,“高兴。” 沈愿笑意更盛,觉得谢玉凛一本正经害羞的样子可招他喜欢了,“以后叫你天天高兴。” 车夫背对着二人,一动不敢动。当自己聋了,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几日,纪平安终于持刀上岗。得知自己官职后,一脸震惊的穿上甲胄进了宫门当起禁军小领队。 他手底下一共十个人,各个都有些身家背景。 不过听说纪平安是谢玉凛弄进来的,那十个人没敢造次,老实的不行。 在西城的说书工会完全修整好,沈愿也在这日收到庆云县的来信。 是王县丞的信,说是印刷工坊可以开工了。 印刷工坊雕刻母板的内容,沈愿手里有一份。 三个故事各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意更深,适合读过书的人阅读收藏。一个版本更易懂,适合用于说书,口口相传。 谢玉凛和沈愿提前说过,印刷工坊印刷的内容,要经过核查才可以印出售卖。 部门建立速度也快,这样一来沈愿不用等太长时间,印书售卖日程也能早早提上。 沈愿用马车将这些竹简拉去新建立的部门,拉了好几趟才拉完。 审查部门在幽阳城县衙隔壁不远的小院子里,许康符和郭明晨再见沈愿,心里头也高兴的很。 他们保证加快给沈愿核查,不耽误他的事。 沈愿感谢了二人,当天下午还专门跑一趟,给他们送了沈安娘做的好吃的。 一群人加班加点,三日后,内容核查无误,批准印刷出售。 沈愿给王县丞送去消息,等确认开始印刷,以及后续一系列销售计划消息传到庆云县,已经是半个月后。 随着去的,还有一道圣旨。 王县丞拿到沈愿用纸写的厚厚一沓子信,又看手中接到的圣旨,没忍住仰头大笑。 武帝点名叫王县丞负责庆云县印刷工坊相关,并要他配合沈愿将书往诸国售卖。而印刷工坊相关对接,直接告知沈愿,不必经过县令、州府。 意思就是,庆云县衙门官方,只有王县丞能插手沈愿的印刷工坊,还只是辅助沈愿。 王县丞高兴的是,他在皇帝跟前,露脸有名号了。 不必想,也知道是沈愿缘故,他才有这次机遇运道。印刷工坊的事,他定会尽心尽力! 而且王县丞也察觉到故事传播的巨大力量。 之前运动会赞助的庆云县权贵名字,包括他,都被沈愿加了进了改版后,用于街头巷尾说书的《仙途》中,全是好人一派。 现在那几家和他的名号,庆云县的老百姓都能叫的上来。 有时候他坐马车,还能听见经过的百姓说起《仙途》里与他同名同官职的王县丞。 全是好名声。 这还只是个开始,周围县城茶楼、茶馆不日前已经来签过契书,名声扩散只会更快更广。 更别提故事售卖他国之后的影响力了。 印刷工坊的重要程度,影响力量,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相关事要办好,不会很轻松。不过越难办的事,办好了,得到的才越多。 王县丞觉得自己四十多,正是拼搏的年纪,他势必要再上一层! 庆云县的印刷工坊开工了,王县丞干劲满满,派了秦时松带武刀去巡视印刷工坊周围。 黎宝珠带文刀从码头接收谢家商船卸下来的纸,护送到印刷工坊。 李幸想赚其他国人的银子想疯了,很想要对他们炫耀武国独有的故事,放出了话造纸坊的纸,先紧着沈愿的书用。 沈愿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要招募说书人,然后亲自进行培训。 这边招人的消息放出去,来的人可比庆云县那时候还要多好几倍。 铺子外排着长队,一眼看不到头,十分壮观。 第106章 纪霜、徐清宣、沈柳树三人忙的脚不沾地。 前来应工的人太多,且大部分还凶悍无比,要不是徐清宣、沈柳树跟着暗卫学了些日子,知道控制哪里最快速,他们还真制不住。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要压不住了。 沈愿赶紧就近搬救兵,叫纪霜先面试人员,他去黑市找小叔叔帮忙。 西城这边沈夜说话比衙门好使,听到自家大侄要帮忙,二话不说带了一队的人,裹着黑袍站在说书工会门口,也不需说什么话,他们往那一站,叫嚷的人群就立马安静下来。 沈柳树和徐清宣从队伍里钻出来,二人头发衣服都乱了不说,脸上多多少少带着伤。 沈愿把他们叫进来查看清理伤口,还好是些小擦伤。 这也让沈愿彻彻底底感知到幽阳和庆云的不同。 庆云县的老百姓们虽说也有血性,但更多的还是想安稳,不是真逼没办法了,都愿意忍忍,退一退。 幽阳西城这边完全不一样,这是真虎啊。 一言不合就动拳头,天大地大拳头最大。话说不拢,就看谁拳头硬,谁硬谁有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幽阳城的风水,是悍了些。 西城人凶悍,也穷苦。 排队的人没有一人衣衫是好的,全都是缝缝补补,脚上草鞋都是烂的,稍微好点的也漏个脚趾。 气味也是难闻,汗味、酸味、臭味混合,说不上来的味道。 穷苦的地方,连空气都是臭的。那里的人们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填饱当天的肚子上,哪有其他的闲工夫收拾和想其他。 东城的空气便很清新,鸟语花香。那边富足的很,有大把的人力物力去改善环境,与西城十分不同。 阶级的差距,体现在每一个地方。 沈愿在西城这边闻了一天,从开始的不适应,到最后完全习惯。 幽阳城比较大,沈愿招说书人的名额定在六十人。能够将除了东城之外的另外三个区域大街小巷囊括。 不过人得好好挑,西城、南城、北城三区准备各招二十人。目前消息刚散出去,来的基本都是西城的人,只有少数是另外三区来的。 第一天西城这边就选定一半名额,剩下一半明日继续选。 沈愿累的瘫到马车里,发现马车的垫子变软和了,一问车夫才知道是谢玉凛派人送来的新垫子,他姑姑给换上的。 在柔软的垫子上滚了滚,沈愿有点想谢玉凛了。 “去谢府。” 此时谢府,正是一团乱。 “我儿究竟做错什么?五弟你非要送他离开幽阳?” “我二房的人你派人带去庆云县那么久,什么时候才将人放回来?” “五叔,省风是你嫡亲的,你怎么如此狠心,要将他送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 谢玉凛要将谢省风几人送去庆云县一事,在谢家闹翻了天,二房的人平时不敢吭声,这会也混在其中要人。 谢省风几人缩在一处,各自低头,不敢在这时候吭一声。 被叫嚷的烦了,谢玉凛冷眼看屋里的一群人,“那是祖宅,也有族人在。小辈送过去学学规矩,什么时候学会了,再和二房的人回幽阳来,有何不好?” 谢省风的爹闻言气上头,从小他就处处被谢玉凛压着,如今他儿子也要被像条狗一样,说丢出去就丢出去。实在是气不过,不吐不快,壮着胆子道:“五叔你说的轻巧,那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要我儿去可怎么活?他是族中嫡系,是要撑起家族基业,去了那边又如何精进才学?” “精进才学?”谢玉凛冷声问道:“他精进才学的方式,就是在青楼里面喝花酒,同人打架斗殴?谢家的基业,要靠一个满嘴胡言,不知尊卑的东西来撑?” 谢省风的娘暗中拉一下自己丈夫,对方要反驳的话硬是咽下,也知道如今谢家是谢玉凛说了算,就连家主都说不了什么。 “五叔,省风之前是爱玩闹了些。”谢省风的娘微垂眼眸,态度很是恭敬,“他毕竟年岁小,很多事情都还不懂。五叔之前罚也罚过,他日后是万万不敢了。庆云那边,还是不去了吧?” 谁知道去了庆云县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来? 当初二房的人被全部弄去庆云县,朝堂里空出来的职位,已经被谢玉凛的人填上,他们就算是回来,族中哪怕给他们运作,也没办法有之前的高度。 不过那也算是二房自找,等不及了要出手,不然也不会损失惨重。 到现在人都还在庆云祖宅那边,被谢玉凛的人看着,不准与外界联系,也不准谁进去看他们。 他们也都清楚,谢玉凛今日举动,不是想要关小辈,是想教训他们。 让他们警醒,以后别再私下搞什么东西,都老实一点。 可谁能甘心呢? 谢玉凛在家的那十七年,家中所有的好资源全都倾斜在他身上。若非他自己发疯病,宁死也不娶妻,喜欢什么男人,谢家的好东西永远也不可能越过谢玉凛,落在别的人手上。 好不容易谢玉凛离开谢家,族中子弟们瓜分谢玉凛在族中的一切,还没捂热乎呢,就告诉他们先帝驾崩,皇嗣为争权夺位,最后竟是全死光了。 谢玉凛此时出现,带了个莽夫回来,说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嗣。 没人想相信这是真的。 但那莽夫和先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后来查证,其生母是离宫的宫女,确实与先帝有过一夜露水情缘。 此事没有记录,但先帝的贴身太监成内侍是知道的。 也是他一时心软,将那宫女放出宫,才让她得以活命。否则,她根本活不下来。 西城地界又脏又乱,加之李幸此前一直有意遮挡容貌,并无人发现。 若不是他救下谢玉凛,谢玉凛也不会发现他的样貌,从而得知李幸身世。 谢家人死也想不到,奄奄一息的人,丢到那么个鬼地方,还能有这样一番机遇。 直接扶持新帝登基了…… 从此后,谢家又变了模样。 谢玉凛虽还不是家主,但他的话,比家主管用。 所有人都怕他,恨他,没人敢反驳顶撞他。 同样的,也没有人想要舍弃谢玉凛带来的这份荣耀殊荣,谢玉凛只要一天是谢家子,谢家整个家族都会跟着沾光。 谢玉凛看过满堂的人。 人人都心怀鬼胎,各个都满心算计,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他站起身,不容置喙道:“人,明日便送去庆云县。谁若再求情,便也一并去。有的是人想要顶替你们的位置。” 若是这些小辈继续留在幽阳,日后才是真的不堪大用。 送去庆云,有暗卫磨练他们心性,倒还有一线生机。 谢省风父亲怒道:“他们还这么小,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谢玉凛冷声问他,“你确定还要继续说吗?” 对方愣住,嘴张了张,最终一个声也没再出。 归根究底,他的权益大于自己的儿子。他不能也不敢冒这个险。 谢玉凛径直离开,留下一屋子人又哭又骂。 行至半路,谢玉凛被叫住。 “五叔!” 是谢时颜。 谢玉凛站定等人靠近,“何事?” 谢时颜一路跑来,微喘着气,他看一眼谢玉凛的脸很快又撇过去,手暗中掐自己让自己别太紧张。 “五叔的意思我明白,是想让我们更改劣根,换个环境对我们反而是好。” 谢玉凛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的说:“倒是不笨。” 谢时颜一喜,他保证道:“五叔放心,去了庆云县,我会努力改正,也会帮着盯省风他们。以后,我一定会成为五叔得力的左膀右臂!” 谢玉凛多看了谢时颜一眼,正要说什么,听到熟悉的声音。 “谢玉凛!” 他视线看去,是沈愿在朝着他跑来。谢玉凛跨步向前,“阿愿。” 谢时颜一愣,转头看去,是那日在纪姨娘小院里见到的人。 阿愿。 此般亲密的称呼,五叔从不会叫家中小辈。 有外人在,沈愿和谢玉凛都很克制,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谢玉凛对谢时颜道:“我会派人告知庆云那边对你多加训练,若是受不住便说。” 难得有小辈积极,谢玉凛自然会多关注一些。 谢时颜收起好奇心,高兴道:“晚辈定不负五叔所望!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谢时颜走后,谢玉凛带着沈愿回静园。 刚关上门,沈愿就粘谢玉凛身上了。 他趴在谢玉凛身上这嗅嗅,那嗅嗅,像一只毛茸茸的狗狗,“谢玉凛你好香,好闻好闻。” 闻了一天怪味的沈愿是真觉得谢玉凛身上的冷香好闻,也不知用的什么香料,但能闻出是木质调。 谢玉凛抓住沈愿后颈,轻轻摩挲,“乖点,给你闻别急,先让我抱一会。” 沈愿老老实实让抱,他能感觉到谢玉凛的疲惫。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大事,族中一些琐碎的事。”谢玉凛轻摸两下沈愿的脑袋,“你闻吧。” 沈愿摇摇头,他摸着肚子挑眉,“现在不想闻,我没吃饭,饿了。” “我让人备饭。”谢玉凛立即道。 沈愿拉着谢玉凛的手腕,“我们一起去做好吗?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谢玉凛微愣,“我没做过,会不好吃。” “那你看着我做。”沈愿看向谢玉凛,笑道:“做好吃的甜食,你爱吃的。” 谢玉凛眉眼间的倦态少了许多,低头看着沈愿轻笑。 他被沈愿拉去小厨房。 静园的小厨房收拾的很干净,一应餐具擦拭的光洁无比,摆放井井有条。 沈愿准备做个简单的鸡蛋酒酿甜汤。 谢玉凛也用襻膊搂起衣袖,让沈愿一步步告知他步骤。沈愿想吃他做的,他便想试试。 跟着沈愿说的,谢玉凛每一步都做的仔细认真。 鸡蛋酒酿甜汤做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好。 小厨房里飘着甜酒酿的味道。 谢玉凛用勺子弄一点在小碗里,吹了吹后自己尝尝,觉得能入口,这才又弄一点给沈愿尝,若是沈愿喜欢,再装多些。 沈愿是真的饿,他喝一口后眼睛一亮,对着谢玉凛竖大拇指,“好喝!谢玉凛你好棒,一遍就做这么好喝!我第一次做的时候,酒酿发酸的。” 看到沈愿亮晶晶的眼睛,满意的笑容,谢玉凛放松的笑了一声。似乎所有不好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都被沈愿乐观开朗,开心满意的情绪所感染取代,让他也跟着一起想要笑一笑。 “阿愿,谢谢。” 谢玉凛知道,沈愿是看出他的不开心,才说要一起来做吃的,转移注意力。 沈愿捧着碗干了一大碗甜汤,喝的心满意足,对谢玉凛专注认真的说:“不用谢谢,因为喜欢你,所以想你能多点开心。谢玉凛,现在开心了吗?” “嗯,开心了。”谢玉凛重新洗干净手,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气势,“阿愿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沈愿看到小厨房有铁锅,他咧嘴一笑,“这么好啊,那我还想吃蛋炒饭。” “蛋炒饭?”谢玉凛没听过这个饭,问沈愿知不知道怎么做。 “我告诉你步骤。” 快到饭点,小厨房有蒸好的白米饭,正好能做。 谢玉凛按着沈愿说的做了只有盐调味的蛋炒饭。 沈愿吃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 小时候他曾去一个同学家中,等他一起上学。 他去的有点早,对方的妈妈正在给同学做饭,就是简单的蛋炒饭。 沈愿记得自己当时坐在一边,看着灯光下同学的妈妈准备好碗筷,倒好牛奶,在孩子吃饭的时候帮着收拾书包,检查铅笔有没有削好。问孩子饭炒的咸不咸,叮嘱他牛奶不要剩。 沈愿也得了一小碗,听着同学说不咸,炒的太烂了,想吃干一点的。对方的妈妈点点头,说下次蒸饭少放点水。 他那时候想,要是有人专门给他炒蛋炒饭就好了,最好也问问他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谢玉凛没吃过蛋炒饭,说不出来好吃还是难吃,只觉得能入口。他问沈愿,“阿愿觉得怎么样?是你喜欢吃的吗?” 沈愿露出大大的笑,很顺畅的说出内心演绎过无数遍的话,“我觉得很好吃,没有很咸。我喜欢吃炒的粒粒分明,油一点点的。” 谢玉凛点头记下,“好,这个炒的不好,下次给你做合你口味的,我叫厨子来给你另做好吃的。” 沈愿摇头说不用,“你不懂,这份蛋炒饭意义非凡,我要把一锅都吃掉的。” 看着小半锅的蛋炒饭,谢玉凛有些担心沈愿全吃完会撑的难受。 “吃撑会腹痛,量力而行。” 沈愿前头答应了谢玉凛,后头没控制住,还是全吃了。 最后躺在屋里的躺椅上,谢玉凛在给他慢慢的揉肚子。 或许是太舒服惬意,也或许沈愿碳水吃多晕了,他很快睡着。 谢玉凛看沈愿熟睡的眉眼,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温暖静谧。 冰冷苍白的山巅,迎来了独属的阳光。 第107章 “都三天了,西城这边的人还没招好?” 说书工会门口站着维持秩序的黑袍人小声的交谈。 另一人冷哼一声道:“有暗地里使坏的在,别说三天,三十天、三年都招不满。” “你说的也是,我瞧这边的说书也难展开。那群人明面上不会怎样,私底下肯定要给说书的人使绊子。” 外面沈夜的人在小声议论,屋里沈愿也在思考此事。 三日来,北城、南城的二十个名额已经招满,反而是西城这边出了问题。 不仅是没招满,第一天觉得可以的十个,也纷纷过来说家中有事,无法来工会学习说书。 沈愿又不傻,全都是差不多的理由,来的人脸上都是愁苦神色,背地里没事才怪。 事情查起来也不难,沈夜派来的人不出半日功夫,就知道了原因,在给沈愿汇报。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被刷掉的那部分人集结起来,不允许被收用的人来上工?” 沈愿知道西城这边乱,可没想象到能乱成这样。 黑袍人点点头,他查到的就是这样。 沈愿了解情况后微微皱眉,即如此,为了那些人的安危也不好与对方硬碰硬。 西城这边想要找到人,便只能找寻常混混得罪不起的才行。 思来想去,沈愿去找了沈夜。 “大侄你是说想要从黑市这边聘用人去说书?”沈夜难以置信问道。 沈愿和沈夜说了一遍缘由,“黑市这边的人他们轻易不敢得罪,就算是后面摆摊说书也不怕那些人心存报复。而且就在西城内说书,不出西城区域,身份上的事情小叔叔不用担心。” 不出西城区域,沈夜自是不担心。他是真的没想到,沈愿会想着用黑市的人。 “小叔知道你心好,可小叔也不能害你。”沈夜叹一口气道:“我手底下这群人,虽说有的看起来比较凶悍,实际上心眼都不坏。他们的为人品性,小叔可以和你担保。只是他们的身份确实也是个大麻烦。” “逃奴被发现,是要被处死的。而私藏逃奴者,也会被牵连处刑。” 这也是沈夜不敢回去和沈愿他们住的原因。 沈愿知道这个理,他道:“那便就当我买下,他们是我家中的人?” “衙门户籍那边有记载,他们的所属都在那人贩子下头挂着。就算那人贩子死了,也是属于对方家中的奴隶,衙门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咱不是权贵,没那通天本事,大侄你别冒险。” 沈愿道:“我请谢玉凛帮我,应该不是问题。” 谢家这种程度的权贵自然不是问题,问题是沈夜不愿意让沈愿与谢玉凛多接触。他这心里一直防备记挂着谢玉凛喜欢俊秀男子这件事呢。 “不成,谢玉凛那样的人物人情你当是好欠的?西城那些混混小叔会想办法替你解决,叫他们不敢再去威胁。”沈夜一口否决了沈愿的想法,开始琢磨怎么解决那些混混。 实际上,根本无法解决,只能镇压威慑。 黑市又有多少空闲的人手,整天帮忙盯着威慑呢? 沈愿也不想瞒着家里人,话到这份上,沈愿直接道:“谢玉凛不是外人,他是我心仪之人。” 沈夜懵了。 他瞪大眼睛,一时忘记呼吸,就那么看着沈愿,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不然为什么会听到这么可怕的话。 “小愿,你别吓小叔啊……” “我没有吓人。”沈愿也知道这事吧家人会难接受,但要他隐瞒也做不到。 他喜欢一个人,不想对方受委屈。 见沈愿神色认真,不是开玩笑,沈夜皱眉道:“是不是谢玉凛逼你的?” “不是的小叔。”沈愿急忙解释,他很肯定的说:“谢玉凛对我一直都很好,是我在相处的过程中对他心动,被他吸引。” “小叔,是我喜欢谢玉凛。” 虽说这段感情是谢玉凛率先挑破告白,但沈愿清楚,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谢玉凛吸引,即便没有御花园荷花池亭中的挑明,他也会在不久后,自己意识到。 沈愿给沈夜说了他和谢玉凛在庆云县的相遇,听到后面,沈夜深深叹了一口气。 孤苦无依,带着弟弟妹妹们求生的人,遇到那么个事事为其着想的,很难不被吸引。 哪怕最开始是由交易各取所需开始,但这样的相处之中,难免会为彼此心动。 但沈夜坚信,这段感情即便是他大侄也喜欢谢玉凛,那也是谢玉凛故意引诱在先。 沈夜自觉看人准,谢玉凛那样一个心眼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凡看上想要,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 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谢玉凛步步为营的结果。 “小叔不在你身边时,是谢玉凛替代长辈的角色帮你助你许多。你因关切而心生爱慕,小叔能理解。只是他这样的人过于冷情,他若一直心中有你尚好,若是哪日无你,情谊尽散,你又当如何?” 沈夜的问题,沈愿没有想过。 他习惯性的享受当下,从不会让未发生的事来影响当下的生活。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因此当下的快乐更显珍贵。 沈夜得知沈愿想法,无奈叹息。 是他无用,若是他有本事,不必自卖自身也能养活孩子们。侄儿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有他守着护着,也就不会叫谢玉凛有插手的地方。 可转念又想,若他一直在庆云县,亦无机缘,说不准后面还要靠着侄儿养活。 沈夜叹了又叹,此事只能闭口不谈。 事已至此,便想办法多壮大自身,叫侄儿能将他也当作倚仗。 黑市里的人,沈夜亲自挑选一遍再让沈愿挑,都是按着沈愿的要求选的。 很快二十号人就选好,被选中的人得知后面能光明正大出现于人前,心中自是高兴不已,保证会好好干,只等着籍契更改后去说书工会。 沈愿还有别的事与沈夜商量,确认好人后,便又拉着沈夜进屋中。 “小叔,你这边做首饰的我瞧着手艺不错,还有做衣服的那几个手艺也很好,我这里有桩生意,你接不接?” 沈愿有意在西城开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面对的人群是在西城销售的诸国商人。 有手艺的人才难寻,沈夜这里正好有,沈愿便想着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沈夜听完沈愿的打算,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侄儿你这是给小叔和手底下人送钱啊!放心,你要他们咋做他们就咋做!” 说着沈夜也和沈愿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前头也没敢和你透露,咱们这边衣服、首饰样式不新颖,做好的东西吧,其实不咋能卖出去。更多的是想直接交易原料,拿去西月国请人做。” 沈愿一想也是,加之此前在朝上还听闻西月国和南国这会正卡武国的货,不给武国出售首饰、布料。就算是出售的,也一直都不是他们最时兴的。哪怕黑市这边仿做再好,那也是老旧的款式,能看上的人买不起,能买得起的人看不上。 不上不下,可不就是卡脖子了。 沈愿也想发展起来,站稳脚步。 他当即画了三个故事里出现的首饰,“小叔,这些尽早做出来,再过一段时间天要冷了,诸国商人回去再来可得等明年。咱争取今年先赚上一波。” 沈夜新奇的看着薄薄的纸,这玩意流传出来的数量不多,黑市上刚冒头就被一抢而空。 沈夜自己想要留点都不行,趁着这会能卖的上价格,他手底下也有一大批人要养,全都拿出去卖了。 来回摸摸看看,确实是比竹简和布帛好用,打量完纸,沈夜才将视线放在画的首饰上,又是惊艳了好一会。 他肯定道:“这些做出来,肯定不愁卖!” 夏季尾声,庆云县发出一条商船,前往幽阳城。 半月后,西城一家名叫说书工会的奇怪铺子,大门大敞,里面的管事拿着铜锣敲几下,邀请诸国行商进铺子一叙。 同时,沈愿也已经在牙人那又买下两间相邻铺子,就在说书工会不远处,正着人装修着。 被邀请的诸国行商们心中奇怪,为何这铺子会叫他们进去。 本还有些犹豫,害怕是有什么陷阱,但听闻是与《人鬼情缘》一些列故事相关,行商们直接打消顾虑,纷纷踏进铺子。 《人鬼情缘》在诸国可谓是火爆,西月国是最先火起来的,而后是北国、南国…… 听说武国后面还有不一样的故事,只不过一直没有传出来的意思。 故事这东西,不听还好,一听吧就停不下来。 不是没有行商来武国打听,可幽阳也没有后面故事的完整版,要去庆云县。 但那边也不对外售卖故事,想要知道,就只能一遍遍听说书人说,然后凭借自己的记忆书写下来。 这种比较费时费神,但也是唯一一个能得到故事的来源。 倒是有人这么干,不过故事多少有些残缺,或是不太连贯的地方。 都知道第一个拿到故事回去的是最赚钱的,谁不想快点听完记完回去。 结果可想而知,匆忙之中下的产物,自是漏洞百出。 大家伙囫囵个听,倒也还算有些趣味,不过确实精彩感少了许多。 行商们还以为是要卖故事竹简,都心怀期待进来。 一进来后,都傻眼了。 宽阔的大堂贴墙面摆放着大型木架,每一层架子上,都摆放着相同的东西,是他们没见过的。 瞧着方方正正,似乎并不硬,有些软。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这么多摆在架子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壮观。 沈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大堂,手里还拿着一本《人鬼情缘》。 他没卖关子,微笑着给众人展示,“此为小说,以纸书写装订,我手里这本内容是《人鬼情缘》。” 说话间,纪霜给行商们随机发了《剑客》、《仙途》、《人鬼情缘》的书,让他们翻阅试读体验。 行商们因为沈愿的话而震惊,纸做的书?纸那么珍贵的东西,这里竟然放了好几架子,还全都写了字? 败家啊! 这么多纸,拿去卖给各国皇室、权贵,都能换一屋子黄金了! 败家!太败家! 沈愿看着一脸肉痛的行商们低头翻阅,有些不明所以。 而看了内容后的行商们,神色再次变幻。 这便是小说吗? 跟随文字的叙述,越读越觉得有趣吸引,不自觉的沉浸其中。 听说书是一番趣味,而沉浸式的阅读,又是另一番趣味。 若非纪霜出声提醒,行商们怕是直接席地而坐,细细品味书中内容了。 他们知道,既然叫他们来,那就是做生意。给他们展示小说,生意便是与此物有关。 走南闯北多年的行商们强行将思绪心神从小说中抽离,等着沈愿发话。 “说书工会有三类不同小说售卖,五十套起批,珍藏版批发价一本十五两银子,普通版一本二两银子不议价。低于五十套,按照零售价买,珍藏版一本十七两,普通版一本十四两。诸位若有意订购,可与副会长纪霜商议下单。” 沈愿说的言简意赅,目前为止,这是独一份的生意,沈愿并不担心说高了价格东西卖不出去。 因为有印刷术,一本书制作成本在三至四两银子。沈愿定价上也有考量,太低了也不利于后续发展。 若是等造纸技术更成熟些,造纸坊多些,纸成了进入百姓家的东西,那时候书籍价格自然会降低不少。 商品好坏,在行商们沉浸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答案。 是好东西,不仅值这个价,甚至还觉得定便宜了。 但商人哪有嫌钱的?就算心里满意,面上也不会表现。反而因本还想讨价还价,结果见沈愿如此自信,一点不给议价空间,心中多少还有些不得劲。 可别的货能货比三家,这玩意却是只此一家。 西月行商反应最快,直接跑到纪霜那说要定百套珍藏版《人鬼情缘》。 没办法,这个故事在他们西月国可谓是大火。 是权贵们都爱听的故事,酒楼、茶楼里但凡是有说的,都坐满满当当的人,没点身份背景都挤不进去。 这书要是到西月国,头一批售卖,那和捡黄金有啥区别?更别说还是金贵无比的纸做的书! 耳听着西月行商直接叫着要,其他行商就知道不妙,不提讨价还价了,就是开口慢了都不一定能拿到货。 “我也要百套珍藏版《人鬼情缘》。” “我要五十套普通版《剑客》!” “《仙途》!我要《仙途》!珍藏和普通两版都要。” “三类书两版都给我来百套!” 说书工会大堂一时间全是叫喊声,徐清宣和沈柳树跟着维持秩序,声音虽大不过并不乱。 小说沈愿压根不愁卖,行商只要是进来,就不可能会空手出去。 沈愿为此没有操什么心,就连过几天的首饰、衣服他也不担心卖不出去。毕竟故事的影响力,在这个文娱匮乏的时代,他早已见识过。 他有些愁的,反而是后面的故事。 武帝和他说过,国师身份也有个要做的事情,尽可能的教化百姓。 说书在幽阳城虽然能行得通,但经过他这段时间的了解,幽阳城的贫富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能有空有闲听说书的,都是有些家资。哪怕是说书摊位听说书,家中至少也是吃穿不愁。 这些人,多多少少明些事理。 需要潜移默化告诉道理引导的,基本上都在西城扎堆。 指望这群一言不合就开干的蛮牛们,连续几天听一个故事,不如梦里想想更容易实现。 故事他肯定会继续,毕竟文娱方面他在行,别的他也不会。 就是得换个形式才行。 第108章 第一批书沈愿准备的充足,第二批已经在印刷,庆云县的印刷工坊里,工人们三班倒干活,很快就能到货。 进来说书工会的行商每人都买到了书,虽说后面的行商购买的数量上没有想要的那么多,但好在拿到货了。 定好拿货的时间,沈愿又道:“我们说书工会还做了故事里的服装、首饰。三日后到货,诸位若是有意,那日来取书的时候正好能看看。” “不过这两样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行商们下意识捂紧钱袋子,完了,这下要被这啥说书工会掏光光了。 …… “大侄!” 沈夜戴着兜帽身裹黑袍,满面春风的喊沈愿。 听到声,沈愿垫脚挥手。 “小叔你咋还过来了?” 今天是黑市交衣服和首饰的日子,沈夜把和沈愿的合作看的很重,这几日天天盯着,昨晚更是没合眼,生怕出一点差池耽误了沈愿的生意。 沈夜揉着沈愿的脑袋,嘿嘿嘿的笑着,“咋的我不能过来?两日不见,想你了不成?” “昨晚上我还梦见小叔了。”沈愿道。 沈夜来了兴致,“梦见我啥啦?” 沈愿脑袋上还顶着沈夜的手,“梦见小叔把我脑袋盘的发光,小叔说以后家中省灯油钱,叫我坐那用脑袋照亮就成。”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不叫小叔摸你脑袋就说嘛。”沈夜被沈愿逗笑,不过那手是一点没往下拿。 沈愿干脆随着去了,他也蛮喜欢的,还主动蹭了蹭。但也是真的担心被摸秃头。 都交接好后,沈愿对沈夜道:“去工会的那批人户籍已经弄好了,明日可以去上工。” 沈夜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现在听不得谢玉凛的名字也想不得他。 怕自己控制不住冲去揍人。 笑意微敛,“成,小叔知道了,明天叫人过去。” 沈愿选择不刺激自家小叔,对家人出柜后,他小叔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了。 后面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姑姑说。 沈愿带着压货的队伍回说书工会,行商们早知道此番是先到先得,这会已经排队在工会门口。 半个多月的功夫,黑市那边白天晚上两班倒的做,货量也不多。 三个故事沈愿各选了三样成衣和三套首饰,年龄段在十岁到五十岁,都涵盖在内。 这次诸国行商依旧都在,西月国行商本想离开,毕竟首饰他们最厉害,别国的首饰没一个做的能看。 若不是想要看看《人鬼情缘》里面的衣服首饰什么样,想要买些回去卖给那些权贵,这会早就走了。 衣服和首饰黑市那边都分门别类的装好,沈愿只需要打开木箱,让行商们上前观看便可。 为了更好的看衣服,沈愿各挑选一套挂了起来。 在他将成衣从木箱里拿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吸引前排行商们的注意。 如此做工,如此款式,竟然是武国人做出来的! 后面的行商们听到前面倒吸抽气的声音,心中更加好奇,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凑。 “这件是《人鬼情缘》里楚夫人的衣服,适合夫人们。” 沈愿给众人介绍,制作的紫色布匹,是跟随这批书一起送来的。 刘家那边知道沈愿要往诸国售卖,为了扩展销售,搭上沈愿这条销售线,这次布坊里出来的布,全都紧着沈愿这边先用。 不然以刘家的财力和人脉,最多只能在州府内售卖,是没办法出州府的。 更别提出武国。 怕是在半道上,货就被劫匪抢完。 紫色布匹在南国出产都少,是出售给各国权贵和豪商用的。寻常商人压根没有门路能弄到,都不是抢到抢不到的问题。 成衣一出来,可谓是瞬息之间被抢光,多犹豫一下,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没抢到衣服的恨自己嘴巴慢,也有不少人问布匹卖不卖。 刘家布坊紫布染色工艺比较成熟,庆云县特有的一种草,提高了成功率。 库存还挺多,刘家也是想着搭沈愿的线卖布,这样能尽可能避免被匪寇、权贵抢走。 因此关于紫布的一些信息,刘家都和沈愿说的清楚。 沈愿知道刘家那边工艺稳定,货量稳定,便道:“可以购买,不过要等开春才能拿货。想要货的可以预定,交定金。” 本是顺口问一下,没想到还真能买到,行商们高兴不已,纷纷要预定布匹。 首饰展出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从未听过的步摇以珍珠宝石和金银制作而成,一动一晃,十分精美漂亮。 只看外观,都能想象戴在头上得有多漂亮。 就连西月国的行商都瞪大眼睛,忍不住举手说要购买。 毫不夸张的说,说书工会的首饰,比起西月国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首饰也因数量原因先喊先得,西月国行商速度快,不过因为前面衣服和布料都买了缘故,手里的银子只够两套首饰。 他要了几套《人鬼情缘》里面的首饰,拿到之后一刻也没有多待,招呼手下的人赶紧装货,他要抓紧时间赶回西月,赚第一波的钱。 回到西月国,已经是一个月后。 此时的西月国已经是深秋,天气变凉,路边都是飘落的枯叶。 行商卢园带着两车的货紧赶慢赶回到西月国。 书、衣服、首饰。 都是和《人鬼情缘》相关,卢园思来想去,拿着一套完整的《人鬼情缘》去第一家说书的酒楼去。 “哟,卢商回来了啊,这次从外面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啊?” 酒楼掌柜与卢园相识,不是多深的交情,生意上偶有往来。交易几次彼此都很愉快,掌柜行方便,卢园也会给丰厚回礼,多少有些情谊,算是点头之交。 卢园拍拍手里的匣子,一脸神秘的对酒楼掌柜道:“这次是真弄来了好东西,掌柜的可要瞧瞧看?” 听卢园这么说,酒楼掌柜来了兴致。 他道:“那我可要好好瞧瞧,卢商是想去后院看,还是就在大堂展示?” 在后院看,便是不准备广而告之。酒楼掌柜拿不准卢园意思,干脆直接问他。 卢园手里有货,就怕没人晓得,自然是选择在大堂看,叫食客们都能瞧瞧。 “就在这打开吧。” 酒楼掌柜心里有数,看来这次带回来的东西量不少,且真是个好东西。 随着匣子打开,酒楼掌柜心中想了许多奇珍异宝,结果匣子里放着的东西确实没见过,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值钱的东西。 看清楚后,酒楼掌柜发现那奇怪东西上写了字,“《人鬼情缘》?这是故事里的什么东西?” 一听说是《人鬼情缘》,不少食客被吸引,纷纷看过来。 卢园直接把匣子里的书拿在手上,朗声道:“此乃武国纸书写的完整版《人鬼情缘》,装订为书。编写沈愿称之为小说,一套三册,分上中下。” 什么? 纸! 还记录了完整的《人鬼情缘》? 食客们也不在意美食了,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卢园手里的东西,卢园大大方方的绕一圈展示,叫大堂的食客看的清楚一点。 边走还边详细解释,“武国纸比起北国纸更韧,更白一些。纸张摸着舒服,书中字迹清晰。《人鬼情缘》共两版,我手中这版最适合有文学学识之人翻阅收藏,其中细节比起普通版更多,表述含义也更深。此珍藏版还有人物、场景的插图,是普通版没有的。” “这怎么卖啊!” 有食客急不可耐的询问,光是纸张书写故事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更别提后面的。 卢园心中早就定好价格,他进的都是珍藏版,一本十五两,一套四十五两,那就翻倍卖。 “不贵不贵,一套只需九十两银子。” 此间酒楼在西月国都十分有名,进来吃饭消遣的非富即贵。 别说纸如今是有市无价,花钱也买不着,就说《人鬼情缘》完整故事收录,还有人像、场景,九十两银子他们也掏得。 最开始问价格的人立刻就要买,“还真不贵,给我来三套!” 不远处一人担心这么好的东西存货少,再给对方买光了,当即问他,“你买那么多干嘛?” 两人本就有些不对付,被问之人不高兴道:“一套收藏,一套翻阅,一套扔着玩。总之都有用处,又没花你银子,你管我?” 大小都是个权贵,酒楼掌柜给他一个推荐的机会,卢园也不想因为自己闹出不愉快,立即出声安抚,“小人手里存货足够,二位公子赏脸,定不叫公子们败兴。” 说完还不忘带一句,“小人这不仅有书,还有相关的成衣、首饰。若是家中女眷有喜爱此故事,送这些也是极好。” “不过这两样货少……” “有多少公子我买多少!” 最开始问价的富贵公子压根等不及卢园说完,他家中上到祖母下到妹妹,都喜欢《人鬼情缘》的故事,全都买回去,还指不定够不够分。 至于成衣、首饰都一样也无妨。 家中有裁缝、首饰匠人,让他们在原本的衣物、首饰上做些修改添加。这样能区分不同,还能体现是一整套。亲近之人各自穿戴上,还能强化家族亲缘关系。 卢园是做生意的,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客人说要,他有便卖。 财大气粗的富贵公子一下子将成衣、首饰包圆了,后面的人慢一步,啥也买不着,心里不得劲。 “王公子你不厚道啊,全都买完,叫别的想买之人可怎么办?” 王公子壕横的说:“谁让你们慢了?我若是慢了没抢到,可不会这样说你们。再说了,没有成衣、首饰,不是还有书?你们要是再说,小心我把书也全买了。” 有人不干了,“你买那么多书看得过来嘛,内容还都一样。” “我烧着看个亮不行啊。” 王家是西月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中嫡女更是陛下宠妃,王公子为人比起其他权贵公子算是很接地气,不过有一点也是旁人不能及。 那便是说到做到。 即便那话再不可理喻,他也说到做到。 了解他的人不再言语,赶紧和卢园下单,生怕再慢,这王公子真要包圆书,烧着玩。 不出片刻功夫,卢园手里的货全卖了。 净赚的银子,总数是成本的三倍。 他成衣和首饰翻了多倍去卖,越贵,王公子反而越放心越高兴。 卢园太晓得这些人的心理,赚他们的钱,就该往高了去报。 当然,有钱也不是蠢,货好是第一要义。 权贵们要是不满意货,别说给银子,不要他命都是善心大发。 酒楼掌柜那边卢园单独给他留了一套珍藏版《人鬼情缘》,直接送的,没要钱。 为了感谢对方行方便,让他能在酒楼里面展示。 不然的话,他卖起来不会这么快,少不得要花更多的银子打点疏通。 酒楼掌柜得到的那套就是卢园用来展示的,他本人也极为喜欢《人鬼情缘》。尤其是这个故事为他们酒楼增添了不少收入,更是爱之入骨。 当他知道卢园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后,就很想拥有一套。 但也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购买定是排在这些有权势之人后面。 真挨到他,怕是什么也不剩下。 没想到卢园会送他一套,高兴的合不拢嘴,直叫卢园以后再来这边,万万别客气。 一场生意,行商与掌柜的关系拉近不少。 而卖出去的货,在西月国亦掀起一场风波。 王家的秋日宴,年年都宾客如云。 能进去的人,都是西月国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宴中宾客们不论男女,皆结识攀谈,拉近关系,为自家积攒人脉巩固地位。 王家女眷这边,今年与往年大不相同。 王老太与儿媳、孙女、孙儿媳,皆身着紫衣,头戴华贵典雅首饰。 款式不大相同,细节处也不一样。但打眼一瞧,又有相同元素,给人看着感觉很不一样,一看就是一家子,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家中和睦,方能昌盛。 不少人看着王家小辈们穿戴有相同元素的衣服首饰,围绕着老太太身边,儿孙承欢膝下,那画面看着就叫人心中艳羡。 别管私底下怎么样,这明面上是真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王家说是西月国权贵们的风向标也不为过,这样的穿衣方式,一下子就在国都各个大户权贵家中火了起来。 可他们自家裁缝做,那衣服的款式怎么做都差点意思。 想要做和王家差不多,只能问王家借衣服,拆了去细细看片打版才成。 否则画虎不成反像猫,总是感觉怪怪的。 穿起来都不如王家人喜欢的那般有精气神,那般的显身型。 首饰也是一样,怎么做都不如王家那样好看,只能模仿一个大概。 好消息是经过一番打听,众人知道王家的衣服首饰从哪里来的。 酒楼那天有不少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全程。 还没能传出去,就被包圆的《人鬼情缘》衣服首饰,在秋日宴后,瞬间风靡西月国都。 所有参加秋日宴的女眷们都想知道,那衣服到底怎么做的,怎如此好看显气质。 还有那首饰,一套戴在头上,那华贵感,雅致感,无人能及。 一瞧就能看出这个家族是很有底蕴的。 坏消息是她们知道却买不着,全被王公子包圆了。 不仅是成衣首饰想要的人多,《人鬼情缘》的珍藏版想要的人也不少。 区区百余套根本不算什么,都不够大家族里人手一套的。 卢园近些日子是痛并快乐着。 他的小院子每日都有不少小厮丫鬟上门,全都是打听什么时候有货。 眼看金山银山因为没货赚不到,卢园心里痛的很。 快乐也是因为钱,好多人给了定金,要卢园有货后直接送去府上。 看着加起来有一大箱子的定金,卢园没多犹豫,直接组建队伍准备现在就去武国,不等开春了。 东西这么好卖,他要是开春再去,肯定赶不上热乎的。 赚钱这种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至于路上入冬,天气寒冷匪寇变多什么的,卢园这次赚了请了一队身手极好的镖师护着。 西月皇宫,西月帝将《人鬼情缘》三册书推到对面人眼前。 “宋相,你觉得这书的出现,是好还是不好?” 宋子隽扫一眼书面上的字,很眼熟的字迹。 是沈愿的字迹。 他快速收回视线,只是心跳却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无视悸动的心跳,宋子隽淡声道:“回陛下的话,此书该禁。” 西月帝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朕听闻此书在权贵中很受喜爱,故事里关于祭祀之法,皇室也在用。因此还为我国省下一大笔银钱,不必交给北国换取祭祀之法使用权。这样的好东西,宋相为何会说禁止?” 第109章 宋子隽垂眸,这样的试探,自他从武国回到西月国后,从未停止过。 不知道西月帝安插在哪的眼线,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似乎认定了沈愿于他来说是特别的。 帝王疑心,总以为身为细作首领的他被策反,虽没有只听一面之词,却也开始没完没了的试探。 尔虞我诈,攻心猜忌的生活,宋子隽自小就习惯。 不过是在沈愿身边放松了短暂时间,宋子隽觉得自己能快速适应,可以如同以往一般,专心应对。 只是在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宋子隽到底有了瞬息动摇。 疲惫。 疲于应对。 他想要放肆大笑,想要在夜间身旁有人,睡一个安稳觉。 想要在冷了的时候,听到叫他添衣的声音。想要那个人兑现承诺,给他做他爱吃的菜。 安逸使人放松戒备,让人丧失斗志。 宋子隽在这一刻,深深的体会到了。 时至今日,宋子隽终于明白,自己又输给了谢玉凛。 如今的局面,是谢玉凛故意为之造成。 聪明如宋子隽,他大概猜到西月帝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了。 是谢玉凛安插的人手,故意透露。 为的就是离间。 而透露出来那些消息,只需要派人去庆云县探查,就知道确实如此,他是百口莫辩。 更别提,他问心有愧。 “正是因为《人鬼情缘》受欢迎程度如此之高,才要想办法打压甚至是封禁。陛下或许不知,武国利用《人鬼情缘》故事的传播,在短期内让全武国的百姓都明白了解何为祭祀,所有的百姓都开始重视祭祀。故事流传到各国,亦是引起大反响,受数人追捧喜爱。” “若只是单纯故事还好,要是在这样的故事之中添加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言论,或者是描述武国好的言论。后果无法预估。” 宋子隽平静解答他要封禁《人鬼情缘》故事缘由,西月帝盯着他的脸看,无法看出有何差错,安静听宋子隽继续说。 “眼下武国那边有了造纸方法,还有能够快速将字弄到纸上的方法。后面的故事会源源不断,只要有一个故事夹带,西月百姓心中就会被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西月帝道:“所以宋相的意思是,干脆现在就禁止?” “正是此意。” 桌面上的三本书安稳的放着,西月帝看向它们,似是真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虽说他对宋子隽多有怀疑,不再信任,但不可否认的是,宋子隽说的很有道理。 万万没想到,小小的书,竟然暗藏着如此大的危害。 西月帝沉思片刻,突然开口道:“如此说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反向输出?” 宋子隽明白西月帝的意思,“陛下是想着人写故事,在故事中体现西月昌盛?” “宋相觉得如何?” 宋子隽不认为如此带功利心的故事会比沈愿的故事吸引人,但也说不准。 总会有受众的。 “臣以为可行。” 沈愿写的故事,西月帝最后到底没有下令禁止。 要是只有平民百姓喜欢,一句话的事情就能解决。但那么多世家权贵喜欢,这件事就不是他说了算。 西月帝对外放出话,直言《人鬼情缘》、《剑客》、《仙途》这些故事没什么新奇,他们西月国能人辈出,也能写出好故事来。 没必要去追捧武国人写的故事。 武国人没有传承,就是蛮人莽夫,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西月帝的话多少起了作用。 权贵们到底是西月国人,对自己国家还是非常自信的。 不过故事好坏,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西月权贵们知道故事就是好,西月帝那样说,只是不想看见他们对故事表现的多喜欢罢了。 后续权贵们对《人鬼情缘》至少明面上没有之前那般的痴迷喜欢。 西月国这边意识到不对劲,北国和南国等国也意识到不对劲。 西月这边的动向很快传遍诸国,除去武国、在内乱的幽国以外,其他诸国也与西月国一样的态度说法。 诸国都准备编写故事,培养说书人说书。 不就是个故事嘛?他们之前是没有,后面不代表没有。搞得谁不会写一样,至于那么吹捧? 想他们各有所长,他们编写的故事怎么着也比什么都不行的武国人要好。 区区故事,算什么? 诸国因为小说印刷成书,连带其相关衣服、首饰都被本国权贵疯抢之后,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 轻蔑、不屑一顾,其中还藏着隐秘的恐惧。 他们在怕那个处处不如他们的武国,爬到他们头上去。 更重要的是,政客们天生的敏锐,让他们察觉到书籍暗含的不可抗力。 各国的看法态度传回武国,沈愿还没什么反应,武帝受不了了。 沈愿和谢玉凛来的时候,因武帝舍不得摔别的,专门供他摔的破旧陶器,碎片已经碎了一地。 谢玉凛拉着沈愿避开地面碎陶,对李幸行礼。 “臣拜见陛下。” 沈愿紧随其后,“臣,拜见陛下。” 李幸气冲冲的一甩袖子,不忘招待人。殿中没什么人,他也没见外道:“谢老弟、弟媳妇,你们别客气。茶水糕点准备好,坐下吃吧。” 沈愿已经习惯李幸会在无人的时候喊他弟媳妇,默认了这个身份,并无反驳。 在李幸第一次喊他弟媳妇,他没有反驳默认的那天,在马车上被谢玉凛按着亲了许久。 因此嘴巴红肿,吃东西的时候都有些疼。 谢玉凛说给他上药,可药膏抹着抹着,就又不对劲起来。 沈愿没有躲,任由谢玉凛亲他。 最后谢玉凛强行停下,替沈愿好好抹药膏,说等沈愿不再觉得疼后再见面。 他实在是不相信自己的自控力了。 沈愿眨眨眼睛,药膏是透明的,有点甜有点香。 他问谢玉凛,“那我想你怎么办?也不能见吗?” 谢玉凛盯着沈愿看,黑眸中翻涌着情绪,“阿愿,现在别这样看我。” 实在是,要受不住了。 沈愿最终还是天天见到了谢玉凛,在自己的欲望和不想沈愿受伤之间,谢玉凛做出取舍,也做的很好。 沈愿看在眼中,心眼变坏,总有意无意的招惹。 就是欠欠的,想看谢玉凛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沈愿发现,每次武帝喊他弟媳妇,谢玉凛耳朵都要红一红。 现在也一样,天生的冷脸看人疏离清冷,耳朵却在泛红,不晓得他在羞些什么。 “陛下如此生气,是为了各国关于故事的言论?”沈愿出声问道。 李幸点头,实在是气不过。 “那群人知道什么?弟媳妇你是有仙缘的人,你写的东西就是好,就是诸国最厉害的。他们这群人不仅想要仿冒,还挖苦嘲讽。真是天下奇闻!真是不要脸!” 他最气的还是他们武国好不容易能有拿的出手的东西,结果他还守不住。 等诸国将各自的故事写出来,他们武国的故事,还有立足之地吗? 不是他唱衰、不相信沈愿的能力,或是武国再无能写故事之人。 而是诸国联起手来排挤打压他武国,实在是再自信,也无法自信到他们武国能以一敌百。 沈愿也琢磨了好些天,要不要继续以说书方式呈现故事。 这个方式,他肯定不会丢掉。 但在幽阳,天时地利人和,他想要换一种更容易传播,也更精彩让人记忆深刻的方式去呈现故事。 舞台戏剧。 演戏,是他的老本行。 就算他自己不上台演,也能做个演戏指导、编排。 一场戏剧,涉及广泛。 服化道,灯光,舞美……是视觉、听觉的双重享受。 时间比起整本说书要短许多,最多一个时辰就是一场完整的戏剧。 沈愿也有血性,被那样质疑看轻,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哼笑道:“这般质疑我的故事不好,就叫他们睁大眼睛瞧瞧,然后闭上嘴巴。” 李幸眼前一亮,“弟媳妇你有招?” “自然!” 沈愿对专业很自信,别的他不行,搞文娱他在行! 只要是在这个行业,他干啥都是手拿把掐,在这个文娱匮乏的时代,他就是最前面的风向标。 所有质疑他的人,都瞧好吧! 知道沈愿有招,武国的面子不会丢,李幸那眼睛都快成灯泡了,那是一亮又一亮。 三人在殿中商量了近一个时辰,李幸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放下话去,沈愿不管是用人还是用钱,说一声就可以。 人和钱,都有朝廷出。 背靠大树好乘凉,沈愿及时谢过。 不仅如此,李幸还让谢玉凛也一起负责此事,对沈愿说是怕他脸嫩,压不住朝廷里那些油混子。 私下却是趁着沈愿不注意,对谢玉凛挤眉弄眼,意思是:怎么样谢老弟,老哥够意思不? 谢玉凛此前实在是太忙,政务繁杂又多如牛毛,李幸有意让谢玉凛歇歇,多陪陪刚到手的媳妇。 可别最后叫人跑了,又成孤家寡人一个。 当皇帝嘛,就是要赏罚分明。他兄弟干活认真仔细,为了干活都很少陪媳妇,该赏。 就赏谢老弟能多陪媳妇。 他真是个好皇帝,还是个好兄弟。 李幸如是想着。 第110章 周春树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员。 他家中有些田地,有几家佃户帮忙种田。即便如此,家中也做不到顿顿吃肉,十天半个月家中长辈能吃上一顿肉已经是极好。 白米白面也是一年只在过年那日吃一次。 不过比起那些连饭都吃不起,税也交不起,只能去做苦劳力抵税的人,已经好很多很多。 至少他从未饿肚子过。 他能进工部,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次善心。 那时候诸国还在战乱,武国能去打仗的全都出去了。 因他是家中独子,父亲又过了征兵的年纪,他们一家没有人入军。 打仗需要粮食,前线传来粮食紧缺的消息,当时他们周家将能拿出来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全部送给了前线的将士。 周家是第一家主动送粮食去的,以周家家境来说,送去的粮食数量是真要掏空家底,真心实意想要给前线将士有口吃的。 周家的举动被记下,算是军功。恰逢当时接手周家粮食的就是谢玉凛派去的人,刚正不阿。就算是有人想贪军功,都没办法动周家人的军功。 战乱平息后论功行赏。 周家人送粮食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算军功一事。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慷慨,记挂前线战士,此心意更加可贵。 周家人一脸懵的听旨,周春树更是一脸懵的进了工部,当一个小吏。 虽说他在工部每日要做的活就是伺候上峰,也毫无晋升的可能。 即便如此,对周家来说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官职,他们家中便不必再交税,还能多买一些田地写入名下,只要在数额之类都不必交税。 家中从十天半个月只有长辈能吃一口肉,变成一家子三五天就能吃一顿肉。 白米白面从一年吃一顿,如今是半月吃一顿。 日子过的美滋滋,周春树在工部伺候上峰,伺候的更加卖力。 工部小院中,路过的两个官吏看到周春树端着盆水去上官办公的屋中,高一点的官吏奇怪道:“他又端水去徐大人那边做什么?” 矮一点的那个哼一声,“还能作甚?无非是做些太监做的事罢了。吃饭回来的路上,我无意听见徐大人说今日总觉困乏,姓周的估计是端水给徐大人洗漱清醒用的。” 高个官吏啧啧两声,“他可真行,这种伺候人的事都能做。” 矮个官吏眼中充满不屑,“小门小户的就这样,他之前还给徐大人刷鞋子呢。就因为那日下雨,徐大人踩进泥里,他不仅刷鞋还给放在炉子上烘干,全程守着。” “他至于做到这一步吗?”高个官吏有些无语,“他做这些倒是讨好上官欢心了,可有想过我们会怎样?难不成要我们也和他一样做小伏低去伺候?” 若是伺候大官那也无所谓,可徐大人管理的只是工部下面的分部。他们所在的部门还是研究农用器具的,这么多年也没弄出些什么。 他们在家都是贵公子,进这里只是因为好进,可以混个一官半职。 谁想真下地去干农活做器具啊。 在这个分部里面,注定上升无望。 但也不是说完全就没有一点机会,只是机会渺茫。 那渺茫的晋升机会一直都是谁家家世背景更强,谁就能拥有的。 眼下周春树这么搞,就是坏了默认的规矩。 虽说周春树这样做很大可能只是无用功,但不妨碍大家对他看不过眼。 矮个官吏冷笑一声,“等他出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高个官吏没说话,默认了。 二人就靠着墙等周春树,没一会功夫,就见周春树脸上带着笑,端着木盆出来。 矮个官吏立即上前,周春树见前面来人,有意避让,结果肩膀还是被碰到,手中端着的木盆倾翻,水全部淋在他的身上。 按理说肩膀被撞,木盆里面的水并不会往里面洒他身上。 周春树端着木盆,能感觉到之前木盆有被用力往他身上掀的力量。 不用猜也知道对方是故意整他。 周春树浑身湿哒哒,低头皱着眉,压抑心中的怒火。 爹爱吃羊肉,娘爱吃肥瘦相间的猪肉。爷爷奶奶还有他,什么肉都喜欢吃。 白米饭、白面条、白面饼子……是全家都爱吃的。 他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天生下贱伺候人,他只是有想要的东西,有取舍。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在工部待下去。 要是他被挤走,家中的好日子也就会跟着没有。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身家背景都比他厉害,他得罪不了任何一个人。 周春树快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水迹顺着衣服往下滴水。 他抬头微笑道:“同僚走路要当心,还好水没有泼你身上去。” 说罢还不忘提醒走过来的高个官吏,“这位同僚,这边有水,小心踩上脏了鞋底。” 两个官吏看着周春树的笑脸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反应,在二人迷茫对视中,周春树礼貌告辞,抱着空掉的木盆,拖着湿哒哒的衣服走远。 到了无人之地,周春树脸上笑意消失。 他抱着木盆蹲下,肩膀耸动,无声的哭泣。 奶奶刚给他做的新衣服,才穿了半天,就被弄脏了…… 周春树给自己片刻释放委屈情绪的时间,随后抹去眼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扬起笑抱着木盆继续走。 他把木盆送回杂物间回到办公的地方时,唯一与他交好的同僚赵桂玉火急火燎的跑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对方眼睛都亮了,拉着他就往里走,“你去哪里了?喜子公公来找你。” “喜子公公?”周春树听着名字耳熟,稍微想一下确认道:“是陛下身边成内侍的干儿子?” “自然,这宫里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喜子公公?”赵桂玉按捺不住喜色,“我悄悄观察过喜子公公的神色,这次他来啊,准是好事!春树啊,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赵桂玉是真心希望周春树好,他的亲娘是家中不受宠的小妾,父亲子嗣众多,他并不聪明也不会钻营,自小就不得宠。 家中无人喜他,更无人在意他。 长这么大,只有周春树一人真心拿他当朋友看。只在意他这个人,不夹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唯一挚友能有机缘向上,赵桂玉这会比周春树还要高兴。 喜子公公过来,就是为了传达旨意,要周春树后面跟着沈愿干活,听沈愿差遣。 给沈愿挑选的人手,都要经过谢玉凛那看一遍,仔细筛选。 筛掉一些虚有其表,心高气傲,不踏实的。又添加一些他有印象,为人和能力都不错的。 沈愿在这些方面不需要操一点心,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专心写故事。 谢玉凛每天都会差人给沈家送做好的吃食,用料讲究原料珍贵。 连着吃三五天,沈安娘都不太敢吃了。 一盅燕窝都要十几两银子,她一天一盅,还不加其他的珍馐美味。 这些天下来,光是吃上面,花费的没有百两也快了。 尤其还是一大家子一起吃,量多钱也多。 沈安娘心里不安,又不好去打扰沈愿,侄儿正忙着写故事,这时候最需要静心。 家里几个小的不知道吃食昂贵,只知道好吃,以往没见过也很少吃过。 但真要比起来,还是姑姑按着大哥给的食谱做出来的菜最好吃。 新的故事,沈愿写了半个月,终于写完。 这半个月里面,谢玉凛已经将人手还有所需的一应东西都备齐,沈愿只要出来就能直接用上。 最开始的戏剧表演,沈愿没打算在西城那边进行。 模式与在庆云县时候一样,先表演给上层的看。打出名气有更多的资金后,那时再招募人手培训,稍微修改一下故事,在街上搭建小型台子进行露天表演。 之前常将军带人去抄了一个权贵的家,正好有个两层的酒楼地契,李幸挥挥手,就将其给了沈愿。 以后那酒楼就改成戏剧院,由沈愿负责。 之前沈愿与谢玉凛详细说了如何改造,戏剧又需要哪些东西。 半个月里酒楼改造的也差不多,沈愿出关后直接去看,又提一些细节处需要再继续整改,大方向并没有错漏。 看完戏剧楼,沈愿又去见了谢玉凛挑选的人。 不得不说谢玉凛用心了,一下午接触下来,沈愿觉得很轻松。 他说什么,这些人都能快速理解,且干活特别仔细认真。 尤其是那个叫周春树的,这人不是一般的细心。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他口渴了,及时给他端了茶水。 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口渴,还是喝完水后发现嗓子舒服很多,才意识到缺水。 沈愿笑着对周春树道:“多谢你给我倒水。” 一向习惯伺候上官,从未被上官感谢,笑脸相待的周春树愣住了。 平时最机灵的他有些僵硬的摇头,“都是下官该做的,国师万万不必言谢。” 沈愿将人记下,如此有眼色又细心的人,得好好栽培才是。 又过半月,幽阳的天气越发的冷,已然从深秋入冬。 纪平安裹紧身上的衣服,哆哆嗦嗦的去沈愿家中吃锅子。 锅子是幽阳特有的吃食,铜锅倒水,在小炉子上烧着,里面加一些香料进去,水开后烫菜烫肉直接吃。 和火锅有些相似,不过因为调料匮乏的原因,没有火锅那么好吃。 “幽阳城的天气比起庆云县可冷多了,往年这个时候,我在外头都不觉得多冷。如今却是冷的巡逻时手都冻的疼。” 纪平安在禁军里做个小队长,做的有模有样。 由于他对外人都是不爱搭理的模样,加之他是谢玉凛弄进去的,手底下的人对他反而敬畏害怕。 其他的禁军队长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好教导手下的人,纪平安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他做什么事都是身先士卒,自己先完成。 天气越发的冷,他依旧在外巡视没有任何懈怠。 手下的人自然也不敢和以往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进去避风取暖。 沈愿看到纪平安手都冻红了,给他夹一块肉,“哥,我那有治疗冻伤的药膏,走的时候我给你拿。” 纪平安吃一口肉,美滋滋道:“还是小愿你对哥好。” 沈安娘快速看了一眼纪平安的手,随后低头继续吃饭。 随着戏剧楼彻底弄好,沈愿又开始忙起来。 沈东、沈西还有沈南三个都被他薅过去干活,要在年前将戏剧给弄出来,搬上舞台。 徐清宣不仅做护卫,还兼职木匠,根据沈愿的要求做道具。 沈柳树也有兼职,在戏剧里面客串角色。 戏剧这边有沈愿盯着排练,说书那边由纪霜盯着,幽阳城除去东城外,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摆起了说书摊位。 《剑客》开始在幽阳城中传播。 第111章 幽阳城的初冬,街道屋舍都覆盖一层白雪。 东城核心商业街区最火的一家酒楼,被查抄后没多久,就去一群人施工改造,说是要弄什么戏楼。 达官显贵们知道戏是什么,南国那边盛行,也有南国的戏曲班子会来唱曲,确实好听。 不过他们来的少,一年能来三五次便了不得,主要还是只在南国境内唱曲。 听说学这些都是要打小就练,没听过南国那边收过别的国家孩子做徒子,他们东城的戏楼唱的戏,是打哪学的? 虽说好奇,却也没有去打探,等开业的时候自然就知晓。于他们而言,多个消遣地方也不错。 幽阳冬日寒冷,平时也没什么玩乐。达官显贵们最喜欢在各个茶楼、酒楼、舞坊里面待着,消磨时间,得个乐趣。 西城等地有个说书摊子是不错,但叫他们去摊子前听说书,那是万万不可能。 好些会将说书人直接请到家中,三五好友相聚在一处,屋里燃着炭火,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悠哉哉美滋滋的听说书。 也正好,这段时间老百姓们忙着囤货过冬,没啥心思听说书。 说书摊子前没什么人,权贵们直接把人叫去府上说书,正好说书人们不用发愁没活干。 说书工会的月钱金额和每天供两顿饭,是说书人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待遇。 如此好活计,他们每日睁眼就两个想法。一想好好干,二怕主家不要他们。 最开始来听说书的人减少时,他们晚上都愁的睡不着觉。 权贵们有钱有闲,没几天功夫,就把《剑客》、《仙途》全都给听完了。 正愁没有更好的玩乐,就听说陛下亲自下令改建的戏楼弄成,不日便会开业。 戏楼是由新封的国师沈愿管理负责,谢相辅助。 众人都知道沈愿事迹,也知沈愿与谢玉凛是在庆云县结识,对于李幸这样的安排,倒是没人说什么。 有一些人想要代替沈愿去接手戏楼,毕竟这听起来就是个油水多的闲差,说没人心动是假。 不过都碍于谢玉凛,最后没人真敢提出来,背后的小动作更是不敢搞,难得老实。 沈愿不知这些,他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排练,明日就是戏楼开业表演的日子。 台下坐着武帝、周皇后、公主李月青还有几个皇子,谢玉凛也坐在台下,落云等小厮们守在其身边。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落云几人用衣袖擦拭眼角泪水,李幸夫妇以及其子女,也是看得热泪盈眶。 台上的呼救声声入人心,年纪小的李月青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满脸泪痕,拉着武帝、周皇后和几个哥哥要上去救人。 “父皇、母后、哥哥们,他们是我们武国的百姓,他们快要死掉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救他们呜呜呜呜呜……” “你们不去,那我去,我不要他们死。” 武帝几人知道是假的,可台上演的太真了,那神情、动作、声音都叫人身临其境。 他们仿佛真的身置于一场雪灾之中,眼睁睁的看着好好的人,在他们的眼前死去。 李月青不知道什么叫演戏,她只知道不远处的台子上发生了一场要人命的雪灾,许多人死去,她无法当做看不见。 小孩跑向前,武帝几人都没能拉住她,几个皇子看着妹妹费劲的爬台子,他们也纷纷起身,跟着妹妹一起加入。 后台站着的沈愿看到此突发情况没有阻止,想看台上的演员们临场反应。 这个情况他是有所预料的,也提前和演员们说过,之前排演没有任何观众他们不知道事情真的发生后如何应对,今日看到爬上来的几个人,演员们心中有一瞬的慌乱。 扮演被倒塌房屋压住的沈西反应迅速,挥着手道:“救我!救救我!” 李月青听到呼救,立即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神情紧张急切。 其他的演员也反应过来,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将这些人当做故事中的一部分。 扮演救援官兵的沈柳树当即对那几个要去追妹妹的皇子道:“几位公子,那边还有很多人被困,请公子们帮忙。” 皇子们闻言立即点头,真跟着沈柳树去救人了。 武帝看着台上的儿子们和女儿,偏头看谢玉凛,见谢玉凛依旧一副冷脸,没有任何的情绪,不由问道:“谢老弟你咋一点感觉也没有?” 谢玉凛冷静道:“臣知道是假,且就算是真,哭也没有用,不如多想办法如何救人。” “哎呦。”武帝不信邪的问道:“若是上面被埋着的是沈国师,你也能这般无动于衷?” 这次谢玉凛没有说话,武帝得意的说:“瞧你那样。” 戏剧演完,武帝和周皇后眼睛都泛红,二人都是性情中人,期间是真没少哭。 沈愿从后台走出来,问几人演的怎么样,武帝立即道:“这出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看!” 周皇后亦是点头,还带着些许鼻音,“国师这出戏有情有义,短暂的时辰,让看客体验了一遭生死离别却也给予无限生的希望。陛下说的是,此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国师不必担忧。” 轮到谢玉凛就两个字,“极好。” 等武帝等人走后,谢玉凛同沈愿在戏楼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间。 那是专门给沈愿留的屋子,用于他休息和工作的。 谢玉凛此时正端坐在沈愿办公的椅子上,沈愿双手撑着椅背,如将谢玉凛圈在怀中一般,他笑的有些坏,故意逗谢玉凛。 “极好是怎么个好法?谢相要是不具体说说,可别想我放你离开。” 沈愿等了一会,发现谢玉凛就像是锯嘴葫芦,只抬头用一双沉静黑眸看他,不发一言。 沈愿伸手戳戳谢玉凛的脸颊,“怎么不说话?我太凶,吓到你了?” “不是。”谢玉凛任由沈愿戳他,轻笑一声,“只是不想你放我离开。” 沈愿明白过来意思,惊讶的捧着谢玉凛的脸,眼睛亮亮的盛满笑意,“哇,谢玉凛你会说情话哄我了?” 谢玉凛抓住沈愿的手腕,偏头落下一吻,“不是情话,是实话。” 沈愿脸红了,“真会撩,来,亲一会。” 试图靠大大方方的来缓解自己脸红的沈愿,最后扶着谢玉凛的肩膀,偏开头喘着气调整气息,可以说是十分狼狈。 翌日,戏楼正式开业。 门口张灯结彩,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戏剧《雪灾》一日两场,下面跟着两场的时辰,还有票价。 沈愿定的票价是一两银子,但武帝看完戏剧后直接改成十两银子。 戏楼的收入有七成是要交给国库,剩下的三成,一成用来戏楼日常开销,一成给武帝私库,还有一成是沈愿的。 票卖的贵,最后分成就多。 没看戏之前,武帝也不敢开口就十两。 看了之后,他甚至觉得十两都少了。 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富得流油,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和地上的土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毕竟是当皇帝,不是当山匪,不好做抢钱给人看出戏的事来。也有周皇后、谢玉凛和沈愿拦着,武帝才不情不愿定下十两票价。 东城的权贵们都在暗中关注戏楼,昨日武帝和皇后,携皇女,各位皇子前往戏楼的事,在权贵们之间并不算是秘密。 武帝如此看重,竟然还携带皇室亲自前往观看,不管权贵们心中对皇帝的真实想法如何,这个戏楼他们今日是去定的。 心里不满皇帝,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武帝看重,他们就去捧场。 且沈国师就是《人鬼情缘》等故事的书写者,他弄出来的东西都新奇,于他们来说姑且算是个打发时辰的去处吧。 戏楼外全是马车,纪平安被调来带队维护秩序,权贵们一看禁军都来了,纷纷提醒家仆们小心行事,莫要弄出什么乱子。 有禁军坐镇,虽说外面人多杂乱,但最后也没出岔。 权贵们看见票价十两,众人心中了然。 谁不知道戏楼有武帝的手笔,大家伙对于他们被皇帝宰客心知肚明。 只不过十两对他们来说确实太少,皇帝想要,那便给吧。 傲慢的世家大族们对此态度就像是随手打发叫花子,心情好了,掏一些不在意的东西出去,看着叫花子对他们感恩戴德的模样。 戏楼伙计端着托盘在门口,家仆们在各自家主的示意下给银子,也是下巴看人,趾高气昂。 进戏楼之后,所有人一眼看见前面有一道巨大的红色布墙。 大堂里摆放着桌椅,左右各十五张。 二楼三侧皆放置桌椅,两两之间以木质屏风隔开,每张桌子的围栏处还有布帘子,用布绳系在柱子上。 不论是大堂还是二楼的桌面上,都摆放一壶茶水,四个杯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质牌子立在那,上面是雕刻描黑的字。 一面是茶水种类,一面是点心种类,价格都在后头跟着。 权贵们被戏楼跑堂伙计一一引入座位,待众人都坐好后,一楼大堂和二楼全部坐满。 还有一些人来得晚没座位,便直接打道回府。 戏少见但也不是没听过,没得多稀奇。 能看就看,不能看就不看。 开业第一场,沈愿现身说了两句话。 戏台和观众区之间有一道矮矮的木围栏隔着,既不挡看客们视线,也能起到阻隔两地的作用。 沈愿站在围栏后的地面上,朗声道:“今日戏楼开业第一天,表演戏剧《雪灾》。在此,沈某真挚感谢诸位捧场到来,今日戏楼糖蒸酥酪不限量供应,只开业三日有此福利,接下来请观看戏剧,《雪灾》。” 观众区议论纷纷。 “这算啥福利?” “上面那位在戏楼里有手笔,你以为上面那位能给你什么福利?不抢你的就好了。” 声名在外的武帝让权贵们一下子就接受了糖蒸酥酪不限量,就是开业福利的说法。 “糖蒸酥酪倒是在《人鬼情缘》中听过,本想尝尝多美味,叫楚期那样的贵公子死都记着吃,却是庆云县那边纪家茶楼独有。” “是啊,要不是因为东西放不久,定是要买来尝尝的。” “快看看一碗多少银子?” 大家的关注点全在糖蒸酥酪上,几乎没有关注《雪灾》。 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没啥意思。还是在这吃点《人鬼情缘》里有的吃食,坐一会就回去歇着的好。 翻看桌面上木牌子,糖蒸酥酪在点心类第一个。 一盅二十两。 众人诡异的沉默片刻。 他们陛下是穷出升天了? 真把手伸进臣子们钱袋子里抢钱啊! 庆云县糖蒸酥酪一盅只有五两银子,别以为他们不知道! 可要说不吃吧,又好奇。 他们这么有钱有权,二十两算个啥,他们高兴最重要。 即便知道武帝“抢钱”,众人也认了。 无所谓,有钱。 不出片刻,戏楼一下子有了百份糖蒸酥酪的单子。 糖蒸酥酪在庆云县一盅成本是二两银子,在幽阳城成本反而便宜了,只要一两五百文多。 庆云县地方小,蜂蜜量少价贵,牛奶也同样少。 幽阳城这两样消耗很大,毕竟有钱有权的人多。存量同样比庆云县多许多,因此成本比起在庆云县降了一些。 现在是冬日,等开春之后,成本还能更低。 戏楼所有价格都是武帝拟定,沈愿听着跑堂来报糖蒸酥酪的要量,不得不感叹还是当皇帝的了解自家臣子多有钱啊。 戏还没开始呢,光是第一批糖蒸酥酪,净赚一千八百五十两。 糖蒸酥酪后院厨房备份足足的,很快跑堂们都端着托盘,里面摆放六盅糖蒸酥酪,一趟趟的给看客们送去。 与此同时,屋中的红色布墙,缓缓被拉开。 里面是一个大台子,台子上竟然有山,有农家小院,还有桌子板凳。 众人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一面被糖蒸酥酪的香气勾着,一面又因台上新奇的景象想要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一双眼睛不够用,干脆端起瓷盅边吃边看。 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真的山,像是木头弄出来然后染上颜色。 台上的造景,没猜错的话,是冬日里山脚下农户家中场景。 景中的地面,一片白皑皑,众人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到底是怎么弄得,还真像是覆盖厚厚的积雪一般。 刚看清楚台上的景,就听到一道老妇人声音。 “花儿!鱼儿!孩他爷!快来吃饭。” 随后,有个衣着简陋浑身补丁,腰背佝偻的老妇人,艰难的端着一个小木盆放在破旧木桌上。 “嗳奶奶!我们来啦!” “老婆子今日吃啥啊?” 两个孩子和一个老爷子出现在台上。 三人与老妇人身上穿的一般无二,都是破旧到甚至无法御寒的衣物。 他们打着哆嗦,将破烂的布裹紧,坐到木凳上。 屋中的温度并不低,还有薰笼取暖。看客们瞧台上的人,因其演的太真,心中跟着觉得真冷。 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他们手脚暖和,压根不冷。 此时,台上年纪小的鱼儿因为平衡不够,三条腿的凳子坐不稳,刚坐上去就摔了个屁墩。 看客们瞧着孩子被摔后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如此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这时花儿将弟弟扶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土,“你瞧你,都五岁的人了,连个凳子都坐不稳。以后等姐姐先坐,然后你再坐,知道不?” 年纪尚小的鱼儿点点头,一脸憨笑,“我晓得啦姐姐。” 台下的看客们看到这一幕,有些家中有姐姐的,不由眼热。 他们幼年时,也是这般被姐姐护着,照顾着。如今各自成家,亦有往来,但到底不如幼年时那般亲近了。 老妇人和老爷子看着孙女和孙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来,花儿,这是你的饭。鱼儿,这是你的。” 老妇人做装饭的动作,将碗一一放在各人身前。 花儿低头看自己的碗,又看看老妇人身前的碗,她往前一推,“奶奶,我肚子不饿的,你给我干的做什么?你吃。” 弟弟鱼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碗推出去。 糙米加水煮,为了省下柴火味道并不好,糙米熟但很硬。可不管怎样,也比喝米汤要饱肚子。 老妇人把碗推回去,“你们的娘走的早,你们爹在外打仗。你们爹娘托爷爷奶奶照顾你们,奶奶又如何让你们在大冷天的饿肚子?” 花儿不忍心奶奶受苦,她哽咽道:“花儿不饿……” 话刚说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声音。 口技者在幕布后面根据剧情配音,看客们听到这声饿肚子声音一时间都很惊奇,谁家饿肚子声能这么大? 随后一想可能是有口技者,便又继续看戏。 哎,这一家子也怪可怜的。 这么冷的天,饭吃不饱,衣穿不暖。 孩子的娘死了,爹在外打仗。 老两口拉扯两个孩子,真难啊。 也有是由家中祖父祖母拉扯长大的人,看到此幕心中感慨万千。 若他们无祖父、祖母,怕是也无法有如今模样。 奶奶拗不过孙女,感念于孙女一片孝心,象征性吃了一口孙女碗里的饭,最后捂着牙,“哎呀,奶奶牙嚼不动,吃着牙疼。” 花儿一听吓坏了。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不想让奶奶牙疼,花儿把碗端回去。 “爷爷奶奶,我以后给你们买松软的米糕吃。” 鱼儿跟着道:“我也买。” 老妇人和老爷子相视一笑,“好,爷爷奶奶等着你们给买米糕吃!” 一家人正吃着饭,外面下起了雪。 看客们眼看着前面飘下白花花轻飘飘的东西,嚯!屋里真下雪了?咋不冷啊? 有人抬头看顶子上,也没漏洞啊。 穿着黑衣趴在挂幕布帘子木梁上的几人,正在均匀的往下撒碎的不能再碎的纸屑。 这些纸屑后面是要扫起来重复利用,撒的时候也很注意,尽可能往台子外侧撒,落在围栏内的地面上,好收集。 若是大部分落在台上,后面人多,还要换景,容易被踩带走不说,损耗率也高。 看客们惊讶屋里下雪,台上的人继续走剧情说台词。 老爷子忧心忡忡的看向雪落的方向,“又下雪了,再这么下下去,怕是不妙啊。” 第112章 老爷子说完话,一家人便准备去休息。 他们将三条腿的凳子贴墙根放,一起搬着大木板,搭在凳子上。 老妇人抱着干草铺在上面,随后又铺一层带有补丁的麻布床单。 “这被子里我今个儿又塞了些稻草进去,咱们一家人挤挤能暖和点。” 冬日里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而外面的雪没有停下迹象,反而越下越大,老爷子很忧心。 看客们盯着台上祖孙四人挤在一块木板拼的床上,轻微的哆嗦身体。雪密密落下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心中不由揪心。 真的不会被冻死吗? 前面的表演让观众们在不同方面有了微妙的代入感,视觉与听觉更是增添细节,增强真实感。 不管平时是怎样的人,在这一刻多多少少有一瞬的心软。 也有那些无动于衷的,不过他们不会表现出来,面上不忍情绪伪装的很好。 风雪声越来越大,台上的烛光慢慢暗下去,时间似乎过了许久。 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台上上方落下一块东西,仔细一瞧是草屋顶上会有的黄泥块。 “醒醒。”老爷子心中一直不安,没敢熟睡,第一时间喊醒老妇人和孙女孙子。 外面狂风呼啸,雪落进屋中,孩子们被冻的直发抖。 两个老人带着孩子们往墙角处,木板上的干草被转移铺在墙角夹角,让孩子们坐中间,老妇人和老爷子一左一右护着孩子。 老爷子手里握着木棍,忧心忡忡道:“再下下去,怕是要闹灾。” 都是快六十岁的人,经历过几次雪灾,老两口心里有数。 “你和孩子们先睡会,我守着夜。”老爷子对老妇人道。 “成,后半夜你喊我。” 孩子们又冷又困,肚子还饿。 晚上吃的那点东西根本饱不了肚子,家中粮食有限,想要撑过冬日便不能多吃。 俩孩子逼着自己快快睡去,睡着了就感觉不到肚饿了。 一家四口蜷缩在墙角处,老爷子冻的发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确保都盖上了。 此时幕布被站在两侧的工作人员缓缓拉起,口技者一直在模仿风雪的声音,听的观众们忍不住抖一下。 很快,幕布被拉开,里面的场景变了。 原先能看出是屋中景象,此时更像是一片废墟。 在废墟之上一片白色,像是厚重积雪。 台上传来咚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苍老的声音。 “救命啊!救救我两个孙儿吧!” 老爷子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小心打了个盹的功夫,房顶顷刻间全部坍塌下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护着身边的孩子。还好他们所在的地方避开房梁,厚重的木头没有砸在身上。 但他们也被坍塌的房屋困在里面,从里面他们根本出不去。 时间越久,人在零下的温度中,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会越来越危险。 倒塌的房屋遮挡了些许风雪,让祖孙四人能多坚持些时间。 幕布再次拉起,拉开之后,倒塌房屋的景象变成富丽堂皇的大殿,百官们紧急入宫商议对策。 台上随着官员们的移动,景色也一点点在变化。 不知不觉间,富丽堂皇的大殿,又变成白雪皑皑的室外。 上面依旧飘着雪,风的呼嚎声更大。 有一队官兵顶着风雪前行,他们身上披着蓑衣即是挡雪也是御寒。众人小臂挡在前面,身体前倾,艰难迈动步伐。 还有人会后退一小步,身体往后仰,险些被风雪吹倒。 演的太真,细节处叫观众们以为台上与他们是两个世界,台上真的在下一场极大的暴雪。 台上不知何时多处出一个鼓包,风呼嚎着要把人的耳朵贯穿一般,救灾民的官兵甚至无法听到求救声。 领队的人道:“注意辨别敲击声!” “是!” 观众们有些疑惑,为何要听敲击声?不是应该听呼救声吗? 幕布拉上。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花儿哭着呼喊,听到爷爷虚弱的声音后,她立即看向爷爷,担忧的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低头,布满老茧的手放在孩子的头上,不舍的摸了又摸。 “花儿,省下些力气,拿这个敲木头。”老爷子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孙女,声音嘶哑干涩,浑浊双眼看向对面双眼闭上,紧紧抱着孙子的老伴,“你奶奶她睡着了,花儿别怕,爷爷累了,也想睡会。” 花儿听话的点头,接过爷爷手里木棍,“爷爷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敲木头。” 花儿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她被爷爷紧紧抱着,又隔绝了些许冷意。 她感觉爷爷越来越冷,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冷,脑袋昏昏沉沉,眼皮很重想要闭上。 想到爷爷交给她的任务,花儿又强逼自己清醒。 只是她没能坚持多久,又要闭上眼睛。 “咚—咚—咚—” 前来救援的官兵头领突然抬手让队伍停下。 台上一面是敲击求救的花儿,一面是救援的官兵。 风声依旧,但少了踩在雪中移动的声音。那咚咚声更加明显。 “有人求救!” 众人仔细辨别聆听,一队人慢慢的靠近。 台下的观众们心都提起来,在台上官兵第二次差点找错地方的时候,没忍住站起来喊道:“他们在你斜前方,木头和雪压着呢!别再走错啦!”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跑堂的伙计过来提醒观众,上面是在演戏,还望勿做干扰。 提醒的观众意识到自己竟是当了真,跟着心急火燎,就怕官兵慢一步救不了祖孙四口,一时间羞臊的很。 他急急坐下,以袖遮面,尴尬的对着周围看来的人笑了笑。 豁,这戏和南国的不大一样,都很好看,但他们毕竟没有南国人的戏曲传承,南国的话有些调他们听不懂,有些典故他们也一知半解。 在体验上,终归是少了一些味道。 台上的戏剧却不太相同,说的都是他们武国的语言,场景声音做的逼真,真实感太强,情绪受到感染,竟是以假乱真。 台上的官兵们终于找到了人,一行人合起伙来刨雪,搬木头。 全部清理完后的画面,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以瘦弱佝偻的身躯,环抱护着更小的孩子。 大一点的女孩眼睛已经闭上,手却还在小幅度的敲击。 但她没能再坚持下去,她已经到达了极限。 最后一声咚,异常沉重。 像是死亡前来叩门,沉沉的叩在观众们心口。 他们一家,还活着吗? 官兵们将人挖出来,却怎么也无法分开两位老人家抱着孩子的手。 底下的年轻官兵没办法,“领头,分不开他们这可怎么办?” 领队的官兵看起来有些年纪,他单膝跪地,声音沉沉,“二位老人家,我是武国的将士,奉命前来救援保护百姓,孩子们就放心交给我吧。” 年轻的官兵担心问道:“这能行吗?” 下一瞬,在领队官兵伸手拉扯时,二老的手松开了。 “两位老人还活着!”年轻官兵惊喜道。 领队那人神情严肃,将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单手抱出来,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眼眶微微泛红。 “将二老尸体抬出来。” 年轻的官兵愣在原地,“他们刚刚还听见领头你说话,怎么会死了呢?” 他不信邪蹲下身去试探二老鼻息。 没气了。 为什么会这样? 领队的官兵看一眼两个孩子,沉声道:“拳拳爱意护子孙,他们那一口气散了。” 台下的人看着台上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姿势,不过手臂变成垂下的二老,不由眼眶湿润。 他们有的想起自己祖父祖母,有的被这般跨越生死的亲情感动。 天灾无情,而人有情。 只愿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 后面的救援中,有好几个官兵倒下。 他们不知疲倦的挖雪,将埋在里面的人救出来,不少人体力透支晕倒。 不仅如此,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手也破了,白雪之上沾染鲜红血迹,看的人触目惊心。 观众们一边想着他们武国的官兵是像台上那样的吗? 一边想着他们赶紧停下,不然他们也活不了。 这哪是救人,明明是拿自己的命去换百姓来活。 这样的官兵,真的存在吗? 武国要是有这样的官兵将士,他们该会有多么的坚不可摧? 或者说,不论诸国哪一个拥有这样的官兵将士,都会坚不可摧。 台上的官兵们以自我血肉筑起一道墙,挡住风雪,燃烧自己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一个又一个的人。 “官爷,你们喝口热水吧。” 一个老奶奶拎着破旧茶罐,要给他们倒水喝。 年轻的官兵被冻的瑟瑟发抖,但他目光坚毅,“不喝了奶奶,我喝水的时间可以将雪再挖深一点。” 老奶奶红着眼睛,风雪让她止不住的打哆嗦。她几乎要哭出来,“孩子,你喝点吧,不然老妇人我心难安啊。你瞧瞧你冻的,老妇人我看着心里疼呐。” 领队的官兵看自己手底下的兵,他自己带出来的兵,又怎么忍心他们真冻死。 于是下令让所有人短暂歇息片刻,喝点了热茶水暖暖身子。 他一声令下,动起来的不是官兵们,而是不远处的老百姓们。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热的吃食和水,快速过来。 明明他们也还饿着肚子,受着冻。 但他们依旧将仅剩的食物让给官兵们吃。 “都给我们了,你们吃什么?” “吃吧官爷,我们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 官兵们心里清楚,他们都是在说假话。不论官兵们怎么塞回去,他们就是不要,说多了还急眼。 官兵们领了老百姓们的心意,含着泪吃了顿饭,暖了身体肠胃。 雪灾受困的不仅是山下百姓,山上的百姓也需要救援。 另一队官兵在脚上绑了什么东西,竟是能背着人从山上直接滑行下来。 虽然因为场地和安全性,只有很短的一段,足够没见过的观众们大为惊叹。 这是什么?竟是如此之快! 山中雪地竟然还能这样移动! 故事还在继续,这次雪灾中有太多的生离死别,观众们跟随故事看到父母丧子,中年丧偶,新婚夫妇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无情天灾让人间的悲剧一幕幕上演,哭声哀恸,听的人也掩面落泪。 朝廷很快送来粮食赈灾,给予存活者物资生存,官兵们不分昼夜不顾劳累的救助百姓。 朝堂之上,同样在商量如何应对后续灾情。 百官议论纷纷,直到宰相提出以工代赈。 皇城亦有受灾,不少年久失修的宫殿屋舍被压塌,需要好好修缮,正好也要修建帝王陵寝,让百姓们来修。 大兴土木,就需要土木,这些也需要人来砍来挖来运。 人多了需要吃饭,吃饭需要人做饭,需要食材。 可以一下子带动许多生计,让人有活干。 有活干,就有活路。 观众们看完这一段,脑子里快速琢磨模拟。 原来他们救灾,都是给粮,可怎么给都不够。 若是用此方法,搞不好还真能成! 台上受灾的百姓们在官兵的带领下制作雪砖,搭建雪屋。雪砖之间的缝隙仔细填好,避免寒风入侵。 盖到最上面,雪砖稍微倾斜盖成穹顶,完全能够容纳人在里面站起身。 盖雪屋的时候,观众们看的目不转睛。 真新奇!雪还能盖房子住呢?里面不冷吗? 画面最后,小小的花儿和鱼儿到处捡树枝去晒。晒好的树枝就是柴火,这些可以卖给官兵做饭的伙夫,能赚到点铜板。 朝廷以工代赈实施下去,国民一条心共同抗灾。 虽有伤亡,但人们互帮互助,携手并进。 直到台上所有的演员弯腰对着观众致谢,观众们才意识到戏演结束,他们反应一会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好!老夫要打赏!” 紧接着众人都跟着喊好,要给打赏。 沈愿早有准备,伙计们端着空荡荡托盘前去,回来后托盘里都立着坐“小山”。 打赏完后,所有人都没有走,而是又点了糖蒸酥酪,开始火热的谈论起方才看的戏剧内容。 “那老爷子叫孙女用木头敲击别喊是个什么缘由?” “我前面也听那领队说要听敲击声呢。” “不是应该喊声更大吗?” “我倒是好奇雪屋,不知道能不能真盖出来,回去叫家仆试试看。” “你们说以工代赈这个是不是真能成啊?” “我看着演的那样走向,确实是个法子。” “山上那些官兵脚上穿的是什么没人好奇吗?他们速度快的要飞一样。” “哎,这个故事真奇了。明明死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悲惨的事情。可看到后面,所有人都为了生而努力,竟是绝境中看到了最具有希望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故事里的武国朝廷、官兵、百姓之间的感觉,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 “我发现了。里面的朝廷处处想着百姓,雪灾期间反应极为迅速。且百姓对官兵不仅不怕还十分信任。” “那些官兵对老百姓也是好的不像话。” “这种关系真存在嘛?” “怎么可能存在?” “说不定呢,不是说那沈国师有仙缘,脑子里东西是我们没见过的。当初《人鬼情缘》还唱了个曲,说是唱的就是他梦中仙界景象,琼楼玉宇。说不准他搬上来的故事戏剧,就是他梦中仙境存在的。” “也是,不然他怎么能这样清楚?”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聊什么的都有,除了这些,还有人在聊台上造景是怎么弄的,烛火光线又是怎么弄的,台上的雪又是什么…… 一时间戏楼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沈愿在后台对着众人道喜,“恭喜大家第一场正式演出圆满成功!今日每人一两银子的奖金,纪霜,你从我私帐里面出!” “好的,会长。” “大哥大哥看我!”沈西仰头,一脸期待的问:“西西也有奖金不?” 孩子并不缺银子,但沈西稀罕他亲手赚的银子,因此无比期待。 沈东和沈南也看过来,这是他们头一遭靠自己赚到银子,怎么会不期盼呢。 “有!”沈愿笑呵呵摸一把三个弟弟的脑袋,“都有!” 沈西高兴的转圈圈,“好哎!我给大哥、姑姑、小叔叔买糯米糕吃!” 沈东一把按住沈西,稳重的说:“三弟,你别转晕摔倒。大哥,我也给你们买。” 那边沈南不知何时贴近沈愿,拉一拉沈愿的手,在沈愿弯腰的时候,悄声在他耳边道:“南南赚的钱,都给大哥花。” 沈愿感动的抱着孩子嗷嗷叫。 沈南悄咪咪偷看沈东和沈西,见他们两一脸茫然,小家伙突然伸出手捂着嘴。 沈西眼尖,他怀疑四弟在偷笑。 第113章 《雪灾》首日表演完,就在权贵阶层掀起一番大波。 那些没看到的人听看过的人说起讨论,亦觉着新奇有趣,寻思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挤进去瞧瞧是个什么样的。 冬日天黑的早,戏楼关门也早。 目前因为演员有限,一日两场已经是极限。 沈愿今晚要去一趟宫里,给武帝汇报今日戏楼收入。第一天开业具有特殊意义,后面一月交一次账本便可。 出了门,外面已经有马车在等。 落云撑伞向前,给沈愿挡住往下落的小雪。 沈愿踩着踏凳上马车,推开车门,里面暖意融融。 座位上的软垫、手炉、下马车要穿的大氅、热茶水、糕点全都准备好。 穿的用的是沈愿合身喜欢的颜色样式,吃的喝的是沈愿喜欢爱吃的东西。 沈愿吃了点,喝一口茶,唇齿间弥漫淡淡茉莉香气。 他看向谢玉凛,“你今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往日见面,谢玉凛总爱又亲又抱的,今个儿不知为何,竟是中间还能再坐一人。 谢玉凛淡声道:“手太冷。” 沈愿咦一声,朝着谢玉凛方向靠近坐,一下子捉住他的手。 修长指节如寒玉,漂亮却充满寒意。 是很冷。 “我又不怕冷。”沈愿握着谢玉凛的手,用他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传递他的体温,“谢玉凛,你别总像爹一样,把我护的像小孩。这点冷又不算什么,就算你怕控制不住摸我,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冷就生病。” “怕你不舒服。”谢玉凛轻声道。 沈愿贴近,鼻尖轻轻碰一下谢玉凛的鼻尖,调笑道:“你真的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谢玉凛稳了一会,沈愿也不动,就笑着看他。 “阿愿,受不住冷和我说。” 谢玉凛稳不住,抽出手,按住沈愿的脖颈,将人往前带,低头吻上。 突如其来的微凉,让沈愿打了个哆嗦,他搂住谢玉凛的脖子,啧声道:“假正经。” 谢玉凛的手实在是冷,也或许是马车里太暖,更显他手的凉。 沈愿感觉有冰块从他腰间摸过脊背一样,让他忍不住打颤。却又与冰块的冷不太一样,沈愿说不上来,又凉又舒服。脚趾都在不由自主的蜷缩,双手指尖插入谢玉凛如黑绸一般的发丝间,忍不住轻扯。 脑海中有危险信号在叫嚣,沈愿半是清醒半是迷蒙。 意识沉浮间,他察觉到尾椎处的危险,吓的一下子清醒。 “谢玉凛,你放开我吧,再继续我没办法见陛下了。”沈愿小声求饶。 “好。” 谢玉凛温和亲一下沈愿嘴角,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裳。 穿好衣服的沈愿贴着谢玉凛坐着,牵过他的手握住。 以为沈愿会躲远的谢玉凛微微一愣,转头见沈愿笑盈盈看他,“给你捂手。” 谢玉凛轻笑,“辛苦阿愿。” “不辛苦,喜欢你。”沈愿明晃晃的表达自己对谢玉凛的爱意。 谢玉凛黑沉眼眸静静看着沈愿,他不言语,也能感觉到他眼中满含的欢喜与爱。 到皇宫后需要步行,谢玉凛给沈愿披上大氅,撑厚重的油纸伞遮挡风雪。 二人贴着缓步前行,修长身影在雪中缓缓拉长。 到了地方,沈愿将大氅脱下,上面沾了些雪,宫人拿去抖落烘干。武帝寝殿中薰笼足够大,但也只有薰笼附近是暖的。 有些冷,宫人怕人着凉病了,赶紧领人进内间。 李幸早就等着人来,看到沈愿时不由笑出来,“总算是来了,快坐下,戏楼今日怎么样?” 沈愿牵着谢玉凛,让他坐在离薰笼更近的地方,自己坐在一旁,将今日账本拿给李幸看。 戏楼账本是由纸做,翻阅起来比竹简更轻便。 李幸迫不及待看了会,越看越惊。 他指着最后的数问道:“一日功夫,戏楼净赚五千六百两?” 沈愿点头。 李幸嚯一声,边看账本边说,“打赏数额虽然多,但你之前说书收到的打赏就不少,戏剧打赏一日两千四百两倒也正常。剩下的竟都是糖蒸酥酪赚的钱……他们得多爱吃啊?” 一国之君诡异的沉默片刻,对自己的臣子发出疑惑。 “那么贵的玩意,他们吃多少才吃出这个数来?” 李幸懊恼道:“早知道他们这么能吃还那么有钱,我、朕当时价格就应该定更高一点。失策啊失策,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财力。” 李幸敢保证,今日进戏楼的权贵,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有钱多了。 他是兜比脸干净。 昨个儿想吃口糖蒸酥酪,还是他谢老弟掏钱才叫他一家吃上呢。 亏了亏了。 李幸像是自己钱被抢走一样,痛心疾首。 “以后戏楼的糖蒸酥酪咱们都不限量咋样?” 沈愿摇头道:“物以稀为贵,多了反而不稀罕。蒸酥酪虽然简单,但没有方子,近几年不会被人学去。就算学了去,咱们也是正宗老字号,销量不会很差。陛下大可放心,这道甜品,我们会一直赚钱的。” 李幸听劝,觉得有道理,“成!” …… 第一批赶路来幽阳城的诸国行商,在戏楼开业的第三日陆续到达。 不仅是卢远想着早来,有不少和他一样想法,都想开春能回去卖一波。行商们在城外相遇,看到彼此时也不觉惊讶,与以往一般打声招呼便进城。 诸国行商进城走的都是南城门,因此那一带一直以来都很热闹。 就算是冬日,做生意的人也比其他区域的多。大多数是本地小贩售卖之前从行商们那囤来的货物。 行商们在幽阳城的日子,他们会挑着货物走街串巷或是出城去郊外、村子、庄子里吆喝售卖。 冬日城外比较危险,正好行商走了,摊贩们可以在城里售卖,也就交点摊位费的事,总比到外头被山匪打劫的要了命去好。 这会看到行商来,摊贩们皆是一愣,以往一整个冬日他们都是不在的。 “卢商过来喝口热水?” 经常在卢远那进货的摊贩招呼卢远,顺手从包裹严实的破布袋子里拿出自己的装水竹筒。 卢远看一眼竹筒里冒出的微微热气,有些好奇,“你这竹筒真厉害,能让水在这么久的时辰里还热着。” 摊贩们摆摊子都是天不亮就来,不然好位置都被选走了。 这个时辰都快中午,卢远好奇,水竟是还热着。 摊贩将竹筒里的水倒在竹筒盖子里,递给卢远,笑呵呵指着斜对面不远处,“卢商你瞧那个小棚子。” 卢远喝着温度正好的水,感觉通身都舒服了,跟着指的方向看去,那小棚子搭建在糕点铺子前。 一个小泥炉,烧着陶锅,正冒热气。由一对老夫妻守着,老爷子在给过去的人舀水,老妇人时不时往小泥炉里面添柴火。 外面天寒地冻,但小棚子里的一方小小天地,无疑是暖和的。 “这样的天,卖的热水能抵得过柴火钱吗?”卢远边喝水边问,又发觉不对劲,似乎没人给钱。 摊贩笑道:“那是沈国师说书工会的人,他们热水不要钱的,只是为了给路过需要一口热水暖暖身子的人。” “包括我们呢。”摊贩举起竹筒,问卢远还要不要。 卢远点头,又喝了一杯热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老夫妻身上。 在他前面二十年的人生里,见过的衣着破旧,生活拮据,行动缓慢的老人,在冬日里脸上永远不会露出笑。 今日,他却见到了。 老爷子笑着给需要的人打热水,老妇人嘴角带着笑去烧火。 “他们年纪这样大,天寒地冻出去打水来烧不会很危险?”卢远问道。 南城这边他也比较熟,最近一个公用的水井,距离这有四里路。 摊贩指向糕点铺子,“沈国师的戏楼、说书工会和这家糕点铺子有生意,他们的伙计会从后院给二老提水。” 随之他竖了三根手指,“我还数过呢,每天提三桶水。” 卢远一愣,连老人家冬日打水困难都想到了。他搞不明白为何武国的国师要这样做,便问摊贩知不知道缘由。 “哎,说来那两个老人家也命苦。”摊贩又给卢远倒一杯热水,卢远边喝边听。 “二老是西城的人,家中无子,有一女早已嫁人。女儿嫁去城外村子里,一年到头见不上面。两儿子全战死了,连婚都没成,别说有后。” “我做货郎时也见过两个老人,干苦力也没人要,每天倒完粪水就去和人在菜市抢地上的烂菜叶子。说真的,我都不晓得这么些年,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摊贩的感叹实属正常,无人问津赡养的老人家,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最易生病。 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后来啊,他们听说说书工会招工就去应工,都被选上了,结果被西城那边地痞无赖逼着不给去。” 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机,就这么被一群人按着,两个老人家那时候是真的苦的睡不着,甚至萌生了死意。 若是从未给过他们机会,不叫他们看到能做工赚钱养活自己,甚至还能再帮衬帮衬唯一女儿,给两个故去的儿子修衣冠冢的可能性,他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们明明有那个机会,他们还得到了。却因地痞无赖的威胁,不得不放弃。 千万般的无奈苦楚,吞噬的人了无生机。 摊贩继续道:“老两口认得我,来这烧水之后闲暇时和我说了好多。还说那时候他们是想寻死的,没成想说书工会的人去找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干烧水给人喝的活。就是有点远,要来南城。” “西城到南城从小道走路要大半个时辰,二老走得慢,就起的早。在南城他们不怕被西城的地痞无赖威胁,每月还有月钱拿。” 老两口没说的是,他们每天供两顿饭,没办法回去吃,还能折现发铜钱。管事的说这叫餐补。 他们不晓得啥是餐补,他们就知道沈国师是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恩人神仙。 再没有沈国师这样好的人。 摊贩叹一口气,“二老和我说,沈国师这样做,是因为得知他们的儿子全部战死沙场。陛下爱民爱兵,见不得为保家卫国战死的将士们父母如此受罪,无论如何也要沈国师给个谋生的活计。” 卢远喝够了水,不然他得呛着,“你们武国陛下,什么时候这样心思细腻了?” 再说了,武国陛下又不是这几日刚登基,这样的老人家也不是才有,战死的将士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也不是他把人想坏了,实在是武国的陛下不像是那样的人。 摊贩想到他们陛下春天那会还踹了两个使臣,听说这会还把人软禁着,不见人也不让人走。 弄的使臣和北国那边的朝堂摸不准陛下心思,一时间都按兵不动,只言语试探。 摊贩轻咳一声,“我们陛下其实很好的。” 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后,摊贩没了下文。 卢远笑了一声,“你说的戏楼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那个是我们幽阳城如今最火热的地方,里面有这个世上最新奇的东西!”摊贩提起戏楼,眼睛都亮了。 他挑货去卖给站在外面守着的各家小厮,听他们谈论了不少关于《雪灾》的内容。 小厮们有的是从主家们谈论中听到,有的是听在里面伺候的人给他们说的。 摊贩听他们的形容,只觉得戏楼里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新奇向往。 卢远没想到自己回去一趟,沈会长又整出了新东西。 他对戏楼生出浓厚兴趣。 “对了卢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摊贩觉得聊的够熟够深,可以问他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了。 卢远也没隐瞒,让摊贩吃了颗定心丸,“主要是来进货的,带了些东西顺便卖卖。你还要货吗?开春的时候我就回西月,你要的话,那时候正好还能挑着出去卖。” 摊贩立即道:“要的!” 第114章 得知行商们这次来不是威胁,摊贩猜到开春时再来的那些行商,不会和往年一样在这边卖很久的货才走,这样一来,对他的生意来说是有优势。 多进点货,在开春时,行商没大量抵达之前,先在城里卖一波,之后再从后来的行商们那买货出城去卖。 卢远刚进城就又卖一批货,心情很是不错。 之后又有几个相识的摊贩来买,他顺便打听更多关于戏楼的事情。 如今幽阳城戏楼场场爆满,进去之人皆是城中权贵。 各个世家贵族,家中人丁兴旺,有钱有权不说,还会为讨家中长辈欢喜,总有包场之举。 身份稍微低一点的,到现在都还没能看上戏剧《雪灾》呢。 卢远闻言没办法,只能打消去戏楼看《雪灾》的想法。 权贵们都排不上号,别提他一个小小西月行商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李幸看着细作传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望向下首谢玉凛。 “西月那边准备禁《人鬼情缘》,看来我们准备以里面首饰衣物反向售卖的计划行不通了。故事被禁止,相关的一切都会被禁止。” 就是李幸都忍不住道:“那宋子隽有两下子,这小子反应够快啊。” 谢玉凛微微垂眸,“他不一定成功。” “啥意思?”李幸疑惑道:“你做啥了?” “西月皇帝生性敏感多疑,宋子隽自幼便做细作培养,忠心有余信任不足。他们之间不需要臣做什么,只要在西月帝那埋下一点怀疑的种子,便会很快生根发芽。宋子隽不可能得到西月帝信任重用,同时,宋子隽也不会信任西月帝,他会无时无刻防范西月帝,防范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只要有所防范,就不可能逃得过一国之君的眼睛。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面和心不和,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谢玉凛说罢,李幸吸一口气,喝了一声好,高兴道:“谢老弟你真是什么都算到位了!还好我有你相助,不然咱这皇位还真坐不稳当。” 李幸对自己很了解。 要他上阵杀敌,他肯定一刀一个。 要他玩心眼搞计谋,这种动脑子的事情那他真玩不过来。 幸好他和他谢老弟是好兄弟,彼此信任。 若是他们也和西月国那样,皇帝和丞相彼此不信任,迟早要出事。 既然谢玉凛说静观其变,不会有事,李幸便放心。 他转而问谢玉凛还在武国的两个北国使臣要怎么办。 “边关急报,说北国闹了灾。咱们边境的村庄,又被那群畜生装作山匪强盗洗劫了一遍。” 李幸咬牙切齿说着,目露凶光,“要我说,就该把北国那两使臣的头颅丢回去震慑北国一番,叫他们再敢侵扰我武国边关百姓。” 北国因为地域原因,常年处于风雪之中。 武国外面下着小雪,那边便是不停歇的鹅毛大雪。 几乎年年都闹雪灾。 虽说他们常年风雪,但北国人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他们的战力,是诸国第一。 诸国都言武国蛮横无力,是莽夫。 说起来,北国人更像。 但因他们的拳头够硬,无人敢言罢了。 北国与武国接壤,这几年没有战乱,边关的小摩擦却是一直没停过。 那边闹灾的时候,武国边境百姓日子只会更苦,将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玉凛能明白李幸的想法,清楚他此时的愤怒,为了大局又不得不劝阻。 “陛下若是真如此做,便是给北国一个攻打我们的名头。” 李幸又何尝不知道,他原以为做皇帝最舒坦,想做什么做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知道不是这样。 当皇帝,还不如他在西城做混混时爽快。 至少那个时候,谁惹他不爽,谁欺负他家人,他说打就打。 打的对方不敢还手,打的对方再不敢出现。 现在,处处都是要大局为重。 李幸深深叹一口气,没招了,憋出一句土话,“那俺们咋整。” 谢玉凛不得不提醒李幸注意帝王威仪,李幸点头嗯嗯答应,也不知道有没有真听进去。 “让两个使臣去戏楼听戏。”谢玉凛道。 李幸疑惑的啊一声,“咋还优待上他们了?” “去听戏才能知道内容。” 李幸头摇的像拨浪鼓,赶紧阻止谢玉凛的可怕想法,“那不是叫北国的人学去了《雪灾》里保命的绝技?弟媳妇排的戏剧,里面关于雪灾的救援,建设,灾民安顿可都是实打实能做到的。” “叫那两人去看《雪灾》,和告诉北国如何治理雪灾有啥两样?” 李幸嚷嚷着,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心虚,“我这样想,不对吗?” 谢玉凛目光沉静,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缓缓摇头。 “陛下,我国可有强军良将?” 李幸数了一下,“武艺上来说,除了你,小常,还有我,就只有王将军,赵将军,徐将军还有年迈的方将军。” “陛下与臣、常将军要在幽阳镇守,轻易不得出。王将军守海域,赵将军防西边的西月和南国,方将军年事已高,在幽国与武国边境驻守多年。陛下指望徐将军一人带着一群吃不饱穿不暖的将士去与北国军队抵抗?” 李幸不吭声了。 道理他自然是懂,明白他们武国良将少,兵力不丰。说到底,权贵们越来越奢靡享乐,国库却空无一钱。一养不起兵,二养不起百姓。 所以就算是边境百姓被欺负了,为大局着想,为更多的百姓,也只能忍着。 武国再经不起折腾。 让北国那边知道《雪灾》里的一些东西,他们实行后得以改善,边境将士和百姓自是能好过一些。 也仅仅只有一些,而他们武国受欺负不能反抗,憋屈的很呐。 李幸按住腰间随身挎着的刀,浓黑的眉毛低压,眉头紧皱。 “兄弟,你说咱们啥时候能不受这样的窝囊气呢。” 谢玉凛垂眸,李幸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答案。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就算他们想打,所面临的第一难,便是权贵们拼尽全力的阻拦。届时,别说和北国打,武国境内就会被搞的民不聊生。 武国若是不做出改变,会一直这样受气下去。 而不论什么样的改变,不论成功与否,都会伤筋动骨。 成功还好,要是不成,遭殃的还是百姓。 李幸深深叹息,大殿中的沉默沉重的压在二人心头。 …… 沈愿收到消息,要塞两个北国使臣进来看《雪灾》。 根据成内侍的意思,沈愿琢磨出来,陛下那边有意叫他不要对二人有任何优待,最好是能叫他们吃些苦头才好。 成内侍传达完便赶紧回宫去,没一会,戏楼就进来五个人。 为首的人沈愿认识,是常临延。 幽阳城郊外大营和禁军都归他管,城中权贵见他都恨的牙痒。百官之中他们最怕谢玉凛,最讨厌的就是常临延。 此时戏楼已经坐不少人,相识之人吃着糕点喝着热茶,小声交谈,好不惬意。 突见常临延这煞神,不满的视线都要化为实质,如利剑刺去。 沈愿对此权贵们不喜常临延倒是知道点缘由。 常临延无出身根基,是弱点也是无懈可击的地方。 他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加之他性子本就刚毅,对武帝忠心耿耿,是武帝手中最好也是最厉的刀。 武帝下令让他做什么,不论对手是谁,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权贵们的权势在常临延那根本不起作用,想杀常临延也杀不了,他身手厉害不说还手握重兵。 除了让他手下的一些权贵子弟阳奉阴违,给他添堵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常临延早就习惯这些眼神,他并不在意。 喜爱他的人多,他不会因此长寿,厌恶他的人多,他也不会因此少块肉。 压根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常将军面色严肃的站在沈愿跟前,他微微颔首,“沈国师,我将人带来了。” 沈愿看一眼常临延身后的人。 北国两人个子很高,面黄肌瘦。 看来这段日子陛下没少折腾二人。 两个身着盔甲的将士持刀跟着他们身侧,将士们看到沈愿,同样颔首致意。 沈愿给他们安排的位置是临时加的,离台子比较近。 以防挡住后面人视线,两个将士也一起坐下。 被李幸饿了许久的北国使臣们对什么戏剧不戏剧的没兴趣,二人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后面那桌的糕点上。 即便是隔着距离,他们都感觉能闻到糕点香甜气息,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常临延出声警告二人,“二位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外面还有重兵把守,就算幽阳城内有北国细作,他们也救不了你们。” 已经试着逃跑数次的北国使臣们皆冷哼一声,吴明忍无可忍道:“市井出来的就算是当上皇帝也是混混做派。纵观过往数百年,有哪个帝王是如此做派,将他国使臣囚禁的!” 常临延偏头,面色冷峻,明显不悦,“本将军若是没记错,北国皇室的老祖宗也不是名门贵族,是个杀猪匠。若是吴使不记得了,戏剧结束后本将军不介意带着吴使去回忆回忆。” 吴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想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折腾武国的人,送什么吃的他都说不好吃,挑三拣四批的一无是处。 常临延知道后,没有叫人收走当日饭食,只吩咐手下人,什么时候他吃完饭,什么时候再送新的。 与人置气较量又岂能轻易就服软,他也不相信常临延真不叫人给他饭吃。 他要是饿死在武国,事情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谁曾想,那常临延还真不给他饭吃。 之前的饭被他生气摔在地上,撒的到处都是。 最后也实在是要饿死了,迷迷糊糊间将地上的食物全都捡起来吃完,最后上吐下泻,吃了好一阵子汤药才好。 常临延的手段吴明体会过,不想再体会。 边上的徐盛平不赞同的小声道:“你这性子怎么还如此?就不能管好自己的嘴?” 吴明也知道自己嘴欠,说话不过脑子,他面上挂不住没搭理徐盛平。 恰好前面垂挂着的大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吴明视线不经意看去,待看清楚布帘子后面的景色后,不由瞪大双眼。 木台子上怎还有屋舍人家? 吴明和徐盛平十分惊讶,很想要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常临延冷冷一眼给看回去。 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吴明有些后悔自己嘴上没把门,刚刚把人给得罪。 随即又觉得他没什么错,是武国莽夫不知礼节不说,还胆敢挑衅北国使臣。 要是他后面回到北国,定要想办法叫这些欺辱过他的人好看。 只是眼下在他人屋檐下,为活命不得不低头。 吴明一副忍辱负重模样,想要报复的情绪都摆在脸上,谁都能看得出,只他自己以为隐藏很好。 徐盛平都懒得提醒,心道一声蠢货。 台上的表演正式开始。 演到老爷子担忧外面风雪时,吴明和徐盛平心中早已肯定,这样的风雪定会成灾。 他们北国几乎年年雪灾,都习惯了。 正如二人所想,雪灾形成。 看着台上飘散的“雪”,二人盯着前面两步外的围栏,地面上被一地白覆盖。 仔细辨别,发现所谓的“雪”就是纸屑。 北国纸在权贵之间流通,他们各自家族都是有头有脸,对纸相对比较熟悉。 就算是他们,也觉纸金贵难得。 武国竟然将它们弄成碎屑当雪撒,就为了给人看个戏? 吴明很想说一句不愧是市井混混出身,不知珍惜如此宝物。 好在徐盛平及时按住他,这才避免吴明又口出什么狂言,再得罪了常临延。 随着故事深入,吴明和徐盛平情绪跟着起伏,最终竟是泪流满面。 而故事中出现的雪灾救援,更是让二人心中无比惊诧。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会比他们更知道,故事里做的那些,会有多有用。 二人高兴到落泪,他们北国有这些办法,定能积攒更多财富!时日久了养的兵马更丰更强,吞并周边几国也未尝不可! 吴明两眼如同放光,倒是徐盛平坐的住,死死按着吴明,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武帝让他们来看这出戏剧,定是有深意。只有按耐住,不要表现太明显,这样才能争取更多谋算机会。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看完《雪灾》后武国朝堂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别说没人来找他们了,就是路过门前的狗都没有一只。 徐盛平闹不明白,难道是他想错了? “就你聪明,就你能耐,就你有谋划。”这几日吴明是天天骂徐盛平,“我也是蠢笨,信了你的话,真就不去找武国人多询问《雪灾》中救灾相关。现在好了,武国人压根就不来接触我们,我们的消息也送不出去。” 甚至还因他们往外传消息,被常临延捉了不少武国内的北国细作。 都是安插许久的人,一下子折损这么多,二人心里也不舒服。 徐盛平也都要怀疑武国让他们看《雪灾》,就是让他们忍不住偷传消息,将北国细作揪出来了。 吴明装作痛心疾首,什么错都往徐盛平身上推,“前段时间传来消息,北国今年又闹灾,要不是你非要谋算,我去问了人,现在法子都传去北国了!” 一连被吴明骂了几日,再好脾气也受不住。徐盛平当即斥道:“你倒是忘记自己那日得罪了常临延,就算是问了,指望他能和你说?还法子已经传回北国,你看看那些消息,全都只进不出。我们听到的都是武国想让我们听的,你这蠢货能不能动动脑子?” “没问你怎就知道不会说!你才是蠢货!”吴明忽视消息只进不出的事实,要把自己摘干净。 徐盛平冷哼,“你看常临延会是想理你的样子吗?” “你就是自己办坏了事,还不承认,非说是我的不对!” “有你这张嘴在,我们能办成什么事?当初被武帝踹下台阶的又不是我徐盛平。” “姓徐的,你找死是不是!” 二人在屋里争吵起来,外面守着的武国将士见怪不怪。 李幸按着谢玉凛说的,晾着北国二使月余,就算是二人后面请见,也没同意。 这让徐盛平心中更加慌乱,莫不是他猜错了,武帝并没有想以《雪灾》里的东西拿乔? 可若不是想借此与他们北国交换利益,又为何专程带他们去看呢? 总不会是好心,就想叫他们看看武国的戏剧吧。 北国二使这边每日睁眼就是互相谴责,日日吵架。 沈愿的戏楼生意则是越做越好,每日流水高到吓人。 对此李幸很高兴,虽说这些收入对于国库来说杯水车薪,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只要有进项他就不挑。 这日,沈愿盘账,琢磨着是时候弄个大台子,外面也可表演了。 纪霜那边一直都在物色能表演的人。 之前没有表演这样的概念,大家都不明白。有胆色去工会试试的人,比起旁人更容易适应舞台。 还真给纪霜物色到几个厉害的,安家巷有个叫阿菊的姑娘,平时看着怯生生不敢多说话,但一上台那就完全变一副模样。 沈愿都被阿菊的爆发力和演技震惊,若是不说,没人知道台上的阿菊和台下的阿菊是同一个人。 还有个叫陆方的老爷子,演穷苦老百姓,叫人心疼。演奸诈商人,叫人生气。演无德权贵,叫人愤恨。 工会里想知道陆老爷子如何做到演什么像什么的人不在少数,又想到这也算是人家吃饭的本领,愣是没有一个人真去问。 最后还是陆老爷子自己看不过去,指点那些演的惨不忍睹的,叫他们多观察人。 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看多了,自然也就能明白。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只需将自己见到的,体会到的在台上表达出来,角色便也就成了。 身为工会的副会长,纪霜将陆老爷子指导他人的事看在眼中。 他问过陆老爷子,为何会倾囊相授。 陆老爷子只笑着说:“现在老汉我日子好过了,也想拉一把别人。” 从前的陆方不会这样想,但在去说书工会那一日,他原是想一死了之。 可偏偏在寒风中,他遇到了茶水摊子,里面的老夫妇给他一碗热水。 热流暖过肺腑,刀子一样的寒风依旧割在身上,但他却不想死了。 老夫妇那日拉着陆方说了很多,陆方喝了好几碗热水,即便是这样的热水,他想在冬日里喝上也是很难。 孤苦无依的老人,连备冬日要的柴火,都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那日,陆方喝了这些年冬日里最多的热水。 还从老夫妇那得知说书工会要什么演员,简单来说,就是要会演不一样的人。 喝足热水,陆方便按着老夫妇说的地址,来到说书工会。 活了五十多年,陆方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 他将过往所有所见所闻,所有感受,都用在面试时候的表演上,为自己挣了一条生路。 所有演员们面试是在说书工会,录用后都是在戏楼。 帮着做做场务打杂,看台上的人表演,还有统一学习训练的时间。 眼下关于演员的学习训练都是沈愿亲自去教,他有意让陆方和阿菊接班,对二人要求也更严格一些。 学表演的苦,与生活的苦比起来,实在是很不值一提的事。 阿菊和陆方甚至都没觉得沈愿对他们更严格,只以为自己没有做到最好,私下还拼命练习。 要准备在外表演的事情,沈愿第一时间通知下去。 所有人都很高兴。 戏楼里面的演员每个月有固定的月钱三百文,加上两顿饭。若是家中不便或是距离很远,戏楼也有住宿的地方。 楼里住的地方可比他们家中要好上数百倍,冬日里有炭盆不说,一人一张小木床,还不必与人挤一张床。 每天安排一个人打扫一下住处卫生,天天都是干净清爽的。 若是要有表演,那收入还要往上提。 每演一场,按着角色比重,五文到五十文不等。若有打赏,点名给谁的,那人便能拿走三分之一打赏。若是没有点名给谁,戏楼拿走三分之二,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均分。 不够分就记账攒着,等够分了再分。 戏楼里上台表演的演员们,如今个个手里都攒着不少银钱。 家里头还都吃上了肉,他们因着要符合角色的体型,没敢多吃,不过穿着上肉眼可见比以前干净暖和了。 阿菊在打扫员工宿舍的卫生,今日是她值日。 外面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阿菊将桌子擦的一尘不染,洗干净布巾晾晒。 她摸了摸衣角破洞,这件衣服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往年只有爹爹出门办事的时候能穿。 眼下,全家唯一一件好衣裳,穿在她身上。 脚上的鞋子,是娘熬了几个夜,拆掉她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衣服,给她临时做的。 阿菊想到爹娘时,不由红了眼眶,眼泪砸进脚上打着补丁的鞋面。 她在家中是中间那个,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有弟弟妹妹。 家里孩子多,难免会有偏颇。 她自己从小就闷,不爱讲话,爹娘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更少了。 阿菊以为,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但她发现,年迈的爹娘,为了护她,被混混打的头皮血流也不撒手。 他们说,就算是死,也不叫她嫁给那混子,毁了一生。 阿菊知道了,她的爹娘没有钱,有时候也很胆小,但他们在意家中的每一个孩子,包括她。 去说书工会面试,是阿菊自己的决定。 爹娘被打的不能下床,家里人人都拼命赚钱,拼命护她,她不能什么也不做。 阿菊不是没有怀疑过说书工会是骗人的,但转念一想,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好骗的呢? 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阿菊无数次的庆幸,自己那时候做的决定。 她想好了,等她攒够了钱,要给家里每一个人都买一件好衣裳。 还要给爹娘一人买一双鞋。 “阿菊!吃饭来!” 阿菊听到喊声,太抬手擦干眼泪,笑着往外跑。 “来啦!” ----------------------- 作者有话说:没更新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写,只是实在写不出来。 一天几百字的写,写了删删了写,今天稍微顺一些了。 第115章 李幸将人晾够久,过犹不及,也确实是想要和北国那边讲条件,还是尽早的好。 面见北国使臣这天,忙着弄新戏台的沈愿也被叫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吴明比之前老实许多。 以往徐盛平并不在意周遭一切,便任由吴明闹腾,他不吭声。 自从看完戏剧被武国晾着之后,徐盛平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开始整天和吴明吵架,后来吴明吵不过他,变成他整天被徐盛平骂。 如今的吴明老实的和以前都不像是一个人。 李幸看到恭敬行礼的吴明,还有些想念之前那个吊着眼睛看人,对他毫无尊敬可言的吴明。 这样一来,他踹人都有理由。现在到是一点也找不到报私仇的机会了。 “北国使臣徐盛平,见过武国陛下,武国丞相,武国国师。” 一直没有抬眼的谢玉凛,此时抬眸不轻不淡扫了徐盛平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能让谢玉凛多看一眼的人极少,李幸心领神会,只这一眼,足够他打起十二人分精神面对这个徐盛平。 不动声色环视一周后的徐盛平,对着李幸笑道:“武国陛下身边能人辈出,实在是叫人羡慕不已。” “不说谢相智谋无双,就说沈国师之才,也是绝无仅有。” 徐盛平的视线顺势落在沈愿身上,李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徐盛平说的都是事实。 他哼笑一声,张口毫不客气,“少拍马屁,朕不吃这一套。想说什么你直接说,磨磨唧唧做甚?” 李幸的作风徐盛平知道,他压着心里的火,不得不继续面带笑容,“武国陛下说的是,是平磨蹭了。” 看着北国使臣忍气吞声的样子,李幸没有觉得高兴。 他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清楚知道强盛的重要性。 仅仅是因为《雪灾》中,有北国想要的,最开始对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北国使臣,都能做到恭敬说话,忍气吞声的地步。 李幸控制不住的想更多。 徐盛平不是不知道双方谈判,最先表露出需求的一方会吃亏。 若是现在对面坐着的是诸国中其他任意一个国家,徐盛平都会更加谨慎小心。 武国不一样。 是他此前着相,太将武国当回事。以为武国真不是想借机和北国谈条件,不想却是故意晾着他们,只是想谋取更多。 意识到这点后,徐盛平自嘲一笑,嘲他竟被区区武国扰乱心性。 这么一个处处不如其他国家的小国,就算是让他们知道北国的需求,他们又能如何呢? 若是好好谈判武国不接受的话,他们北国也不建议使用一些小手段,让武国不得不拱手相让。 绝对的武力面前,其他一切都是空话。 北国作为诸国之首,有这个实力。 要不是武国新皇帝是个疯子,与常人不同,真惹急了会不计后果发疯,他们此番也不必做出这等低下姿态。 此番折辱,他绝不会忘。 徐盛平心中万千思绪,脸上却看不出分毫,一直维持得体笑意。 尤其是看向沈愿时,目光甚至称得上柔和。 沈愿并不想搭理,眼神没往那边去。 一番虚情假意寒暄完,就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徐盛平开出条件,要求武国给《雪灾》里一应详细的救援相关,他们会保证边关安定,不让匪寇侵扰武国边境百姓。 李幸直接听笑了,“你们北国是屠户出身,不是强盗出身。边关那群人是匪寇还是你北国的兵,你自己心里清楚,装什么装?” 直言不讳的话语,戳穿假面。徐盛平有一瞬羞怒,一直安静的吴明实在没有忍住,直接嚷嚷起来,“武国皇帝是什么意思?我北国将士个个铁骨铮铮,怎么会做那般强盗之事!” “你承认那是强盗之事就成。”李幸才不去辩驳,只听自己想听的。 吴明急道:“我何时承认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吴明。”徐盛平低吼一声,吴明不情不愿闭嘴,徐盛平这才将话题再次拉回来,“既然武国陛下对我北国提出的条件不满,那便说说你们想要什么。” 李幸毫不客气道:“粮食、马匹、布料。” 徐盛平想也没想,“不可能。” 这些对于他们北国来说也是刚需,怎么可能会提供给武国。 “那就没得谈。”李幸直言道。 徐盛平气笑了,“武国陛下如何觉得能够如此强硬态度对待北国?《雪灾》里的东西,我们想要,武国陛下当真以为,以现在的武国能护得住?” 李幸眼神危险,“但朕能立刻杀你。” 徐盛平气息微滞,一双眼睛看向李幸,到底是没敢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他怕李幸真抽出腰间带着的刀,一刀了结了他。 “沈国师,听闻你是平民百姓出身,自幼家贫。”徐盛平转向沈愿,打感情牌,“你的说书工会,在下有些了解。招募的人都是些苦命人,想必沈国师很能理解老百姓想要活着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武国尚且如此,北国更甚。我们北国常年受到雪灾侵扰,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沈国师,他们皆只是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又何错之有呢?如今你有如此方法,能够救他们于冰雪之中,当真要置之不理吗?” “朕允许你和我们国师说话了吗你就说?”李幸生怕沈愿狠不下心,赶紧出声制止。还不忘给谢玉凛使眼色,让他拦着点他相好。 谢玉凛对李幸微微摇头,意思是看沈愿处理。 李幸无奈闭眼,琢磨起要是沈愿心软同意,他该如何耍横不承认。 而沈愿的回答,实在出乎李幸的意料。 “北国的百姓可怜,武国的百姓就不可怜吗?我们驻守边关的将士不可怜?日日期盼与他们见面,等他们归家的亲人不可怜?你若真心疼北国的百姓,不想要民不聊生死伤无数,就拿出诚意来合作,而不是处处威胁。” 沈愿拒绝了。 李幸微愣,他与沈愿相处的这段时间,知道沈愿是一个见不得疾苦的人,会尽自己所能的去给予帮助。 而今却拒绝北国使臣,倒是让李幸多看他几分。 良善却不坏事,是个好样的。 李幸咧嘴一笑。 徐盛平费力打听到沈愿相关,知道自己那样说,沈愿肯定会受不了,想要帮忙。 没成想竟是会被如此彻底拒绝。 徐盛平眉头紧皱,他倒是想直接抢,但北国短时间内也确实没那个精力。 形式比人强,干脆就先合作。等北国学会雪灾里的东西,直接据为己有,后面不再给武国提供东西,料想武国也不敢说什么。 想到这里,徐盛平点点头,同意仔细商谈合作事宜。 前面没有开口说话的谢玉凛,开始与徐盛平商谈起来。 李幸和沈愿在一旁看着,听徐盛平说十句,谢玉凛不咸不淡的回一句。 别说是徐盛平和吴明,就算是他两,都搞不明白谢玉凛是真不想要那些条件,还是假不想要,只是在拉扯。 最终,以北国大出血告终。 徐盛平的脸色很不好,吴明则是心灾乐祸,心里想着就算是拿到《雪灾》里相关的东西,徐盛平回去后肯定还是要被陛下骂一通的。 谢玉凛突然发善心的说:“北国给我们这么多的粮食、马匹、布料,我们武国也诚心合作,便再赠送一样技艺给北国如何?” “什么技艺?”徐盛平很警惕,他不相信谢玉凛会有什么好心。 “冰雕。”谢玉凛道:“以冰雕刻。” 徐盛平不是很想要,“这有何用?” 又不能吃也不能喝的,木雕石雕好歹还能摆着看看,冰雕过了时间都成了水,要来干啥。 谢玉凛道:“北国严寒的景象,也不是各国都有。木雕石雕常见,冰雕却不常见。你们做出冰雕,每年秋冬季邀各国权贵富商去观看,人多起来后续带去的价值便是不可估量。” 徐盛平一想还真是,越想越觉得可行,这简直就是为他们北国量身定造的发财路啊! 可是谢玉凛当真会那么好心吗? 徐盛平很难不怀疑。 谢玉凛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平静问道:“冰雕技艺,徐使要吗?” 徐盛平实在是找不出不要的理由,按着谢玉凛说的去想,更找不出冰雕不好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他郑重点头,“要。谢相你有什么要求?” 谢玉凛道:“不可伤我们派去北国教雕刻冰雕技艺的人。” “没有了?”徐盛平难以置信问他。 “保边境五年安稳,不得伤我武国百姓分毫。” 徐盛平提起来的心,在听到这条件后稍微落下。原来为武国边境百姓将士的安危,这才特意交出讨好。 倒是说得过去。 但不知道为何,徐盛平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边吴明知道徐盛平又拿到个冰雕技艺,气的吹胡子瞪眼。 这下好了,陛下不可能再骂姓徐的了。 冰雕要是真的弄好,能为北国带去的金钱利益,他想想都知道很可观。 北国使臣终于被同意出城。 徐盛平和吴明二人赶着回去将消息带去北国,二人都没坐马车,带着北国带来的护卫,一起骑马回北国。 两位使臣回北国后,沈愿搭建在外面的大戏台也好了。 卢远把要买的货全都买好,知道戏剧《雪灾》也会印刷成书,还额外定了一些,就等着开春货从庆云县送来,他拿着货回西月。 在幽阳城的这段时间,卢远好几次都想去戏楼里面看看《雪灾》,可惜他这样的身份,是一点也进不去。 里面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根本轮不着权贵以外的人进去。 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是看不上由人演的《雪灾》,没想到开春的时候,他就听到说书工会搭建露天戏台,所有人都可以去戏台看戏。 卢远算着《雪灾》演出时间,在货从庆云县来幽阳城之前。这样一来,他能看上。 等了些日子,卢远终于盼来了南城露天戏台《雪灾》表演。 露天戏台上表演的《雪灾》,道具上没办法做到戏楼里面那么的精致。 比如下雪,上面没办法趴着人,就只能让口技者弄出风雪声音,做雪飘洒的纸屑便没有。 演员们第一次上台,说不紧张是假。 但他们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好好演,陆方扮演的老爷子,最后一刻,满眼不舍心疼看向自己的孙女。 以后的路,只能由孙女小小的肩膀扛起来,她一个女孩子要不知吃多少苦楚。 想到这里,老爷子心里就难受的很。 不想让孙女有太多的压力,想尽可能的让孙女轻松一些,老爷子只说了让孙女敲木头,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看到这里,卢远突然热泪盈眶。 他有个双生弟弟,只是他们长的很不一样。 他像爹爹,粗犷。弟弟像娘亲,漂亮。 爹爹参军没再回来,娘亲拉扯他们长大。 可在幼年时的一个午后,他爬树打枣吃,让弟弟站在树下等着,等他下来时,弟弟不见了。 他和娘疯了一样的找,也没有找到人。 自那之后,娘本就不太好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娘也极少再提起弟弟。 就连她病逝时,都没有和他说一句关于弟弟的话。 以前卢远总在想,娘没有原谅过他,所以不愿意在他面前提弟弟。 此刻,他想,娘是爱他,所以才不提。 因为娘不想让他今后的人生,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活着。 卢远摸了摸胸前,拽出一根黑色绳子,尾端挂着一个很小的木镯子。 这是他们周岁时,爹给他和弟弟雕刻的,一人一只。 长大后木镯子戴不上,卢远也不想娘看见木镯伤心,便挂在脖子上塞在衣服里面。 一直到戏剧结束,卢远都沉浸在情绪中无法出来。 戏剧结束后到了打赏环节,卢远终于回神,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托盘上。 又过七日,庆云县的商船抵达幽阳城码头,说书工会的货到齐全,第一批来的各国行商们纷纷前来拿货。 卢远拿完货后,带着些祈求,对纪霜道:“不知可否请纪副会长帮个忙?” 他掏出一小块布帛,上面画着他幼年时戴的木镯样式,递给纪霜,“我有个双生弟弟,他年幼失踪,多年不见人。这是他小时候戴着的木镯,我见说书工会天南海北,诸国行商都有。可否将我这布帛挂在工会一角,若有人问起,替我留一个地址?” 说着卢远又掏出一个金饼子,这是他这几日刚兑换来的。 他把金饼子往纪霜手里塞,纪霜推拒,“卢商不急的话,此事我问过沈会长后告知你。” 卢远立即点头,神色期盼,“好!辛苦纪副会长帮我问一遭。” 纪霜说问,速度很快。 他当晚就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沈愿,问沈愿能不能放布帛在公会里,帮着卢远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询问相关。 沈愿肯定点头,“寻亲这事重要,你明日就去挂上,告诉卢商我们会替他注意。” 他也还一直托庆云县那边的王县丞他们找找沈榆树,期盼着有一天柳树能再见到他的哥哥。 卢远知道沈愿同意后高兴的不行,他想当面谢沈愿。 但沈愿因为要准备和北国合作的后续,李幸想建立工坊,沈愿对衣裳首饰这些有了解,日日拉他详谈策划,忙的不可开交,想要见他着实有些难。 昨天还是因为纪霜去交工会每月账本,这才能顺嘴问一声,不然卢远也有得等。 见不着人卢远也没强求,他还是将那块金饼子留下,带着货和镖师回西月去。 纪霜把金饼子放好,将卢远那画着木镯样式的布帛,挂在说书工会进门就能看见的显眼处。 之前回去的两个北国使臣,终于进了北国皇城,将在幽阳城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北帝。 在听到《雪灾》中有一系列救人救灾办法的时候,就是北帝也没能抑制住情绪。他们北国今年又遭了雪灾,宫城里都受灾严重。要不是因为常年雪灾,他们北国的国库和兵力都会比现在还要强上数倍,要是能有更好的救灾办法,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北帝大手一挥,“朕要即刻看到这戏剧!” 以为徐盛平和吴明二人肯定已经带着人回来给他表演的北帝,在知道不仅没带回人,还要用不少东西去换的时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过又在听到武国愿意给冰雕技艺,并且告知冰雕如何赚钱的时候,又放声大笑。 北帝朗声道:“还算武国那谢玉凛识趣,此事就按着你们商谈的去办,越快越好!” 第116章 北帝让徐盛平负责与武国之间的合作,吴明做为副手辅助。 虽说徐盛平看不上吴明,但他这人蠢也有蠢的好处,不用他多费什么心思去猜,对方心里想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偏对方还以为自己隐藏够好,正如眼下吴明就快把想抢功劳,不劳而获的心思写在脸上,正对着徐盛平笑,追问后面要他做什么。 徐盛平道:“先去联系边境将士,让他们这段时间收敛一些。等我们将冰雕技艺还有雪灾救助一应东西完全掌握,届时他们想做什么都成。” 吴明不太想去,边境那边什么消遣都没有,还荒蛮无比。 那些将军将士和他也不对盘,他去了不就是找罪受。 不去不去。 吴明拒绝,说什么也不要去边境。 徐盛平睨他一眼,“那你想去哪?” “武国啊。”吴明笑道:“武国皇帝难说话的很,你去了受气。我去替你受气,你去边境那边,你官比我大,去那边压得住,他们不敢对你大小声肯定都听你的。” 吴明无比肯定,“你去边境就是去享福的。” 徐盛平懒得说他,头也没回便走。 吴明一时没反应过来,追着人跑。 …… 北国那边要和武国合作,李幸让沈愿多画些首饰、衣服的样子,紧急开设了制衣工坊、首饰工坊,到时候全都卖北国去。 为了能够快点开工,李幸下令广招匠人修建工坊。 一时间城里城外都热闹的很,城外村子的百姓们上山砍树卖去工坊,会修建的人尽数应工。 吃食摊子的摊主们每天都喜笑颜开,揽浆洗活计的妇人们也一样很高兴。那些干活的每天也没时间清洗自己的衣服,她们就去工地上揽活,多的话一天能赚二十文呢。 虽说要从早洗到晚,可到手的铜钱也是实打实的。 因为建造工坊招的人足够多,只十日功夫就搭建出五个工坊来。 李幸看着这十日工坊周边的经济趋势记录,直观明白《雪灾》中的以工代赈是多么有用。 仅仅是建造工坊,从村民到摊贩,全都有了收入。 而手里有钱就要去消费,谁家不会缺点吃的用的呢,因此周围的铺面收入也跟着提高。 商铺收入高,交的税钱就会高,税钱高了,国库就能多入帐。 李幸看明白后,可谓心情大好。他对未来武国的规划,心中也有了不同于以往的计较。 首饰工坊和制衣工坊搭建期间,同时要招募能干活的人手。 这一步,倒是难住了李幸。 会手艺的人要么自己有工坊铺面,要么就是权贵家中养着的。 想要让他们去官方办的工坊里面上工,肯定是不可能。尤其是权贵家养的手艺人,定会受命添乱。 沈愿瞧着李幸的魔爪又要伸向陶器,便提出招募不会这些技艺的人,让有技艺的人去教学。 道理是这样,关键是没人愿意教。 李幸琢磨一下,说要拿刀架在手艺人脖子上命令他们教肯定能行。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沈愿心知若要改革,很多事情很多手段,温和姿态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不过眼下还没走到那一步,沈夜那边的手艺人数量完全够用。 他们一直都在西城黑市里面不敢出来,如此一来,也是让他们能走出来的一个契机。 李幸当即叫人去办,沈夜那边的手艺人,因此被招募。 只是他们的奴籍身契无法更改,但能选择主家。是入宫做宫人,还是去谢家、沈家让他们自己去选。 这倒是给沈夜逗笑了,向来都是主家挑奴隶,没听过奴隶挑主家。挑来挑去,不还是做下人的命嘛。 不过想想看,在身份尊贵之人府上做下人,那肯定是比在身份低些的府上做下人好的。 阶级严明的地方,连奴仆也是分三六九等。 他手底下的人都有手艺,入宫还是去谢家都是不错的去处。 沈夜没有多说叫他们选择去他侄子沈愿那,毕竟不是真心想去的话,后面容易背主。 这一批人,只有两个人选择去沈家。 一个叫阿圆的姑娘,十九岁的年纪,右腿受过伤后面就瘸了。会做衣裳,还会绣些简单花样, 一个叫周崖,二十有五,很是硬朗,左边嘴角有一道竖着的疤痕,一脸络腮胡子孔武有力,但他是个做首饰的好手。 所有人中,他做首饰的手艺最厉害。 二人平时住在沈家,身契是沈家的人,白日里各自去制衣工坊还有首饰工坊里面上工。 每个人手底下都带着十来号人,是给他们打下手,也是跟着他们学习。 李幸还让宫里会手艺的匠人也去工坊里面教人,惹得一堆大臣说什么于礼不合,是违背祖制礼法。 给皇室制衣和首饰的皇家工匠,怎么能将技艺传给平民百姓? 李幸没和这群人说什么,在上朝的时候直接把平时会挎着的大刀摆在桌上,“谁再多说一句,就上来和朕过两招。” 上一瞬还在激昂陈词的大臣,下一瞬便彻底安静。 什么祖宗礼制,什么不合规矩,统统不说了。 耳朵清净后的李幸依旧我行我素,沈愿有样学样,也要去教人技艺。 如今戏台上的道具、服饰、首饰、置景一系列全都是沈愿去做,脑袋灵活手脚麻利的几个跟他后面打下手。 只有一个台子一场戏剧还好,后面多了他怕是分身乏术。 前面一直很忙,也没时间教。但后面只会更忙,还是提上日程比较好。 此前在庆云县,因为有所顾忌,沈愿那时候没有去教人画画这些。现在在幽阳城,好歹是个国师身份,他也确实忙不过来,必须要栽培相关人手了。 知道沈愿缺人用,谢玉凛对沈愿说他那边有现成的人手,不过沈愿没要,他想自己做。 “谢玉凛,你让我自己来。” 谢玉凛将一碗油亮金黄的炒饭推到沈愿面前,他如今的炒饭技艺十分了得,味道越来越好。 沈愿每次来都要吃一碗,怎么也吃不腻。 “培养人很辛苦,你那么多事要忙,受得住吗?” 沈愿笑看谢玉凛,“你每天比我忙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谢玉凛,你受得住吗?累不累呢?” 谢玉凛摇头,这些对于他来说,完全能招架的住。 只是他总是会担心沈愿,想让沈愿能轻省些,想沈愿可以更多的依赖他,他能更多的帮沈愿一些。 “阿愿,我是不是管你太多了?” 沈愿知道,他的谢玉凛又没有安全感了。 他心爱的炒饭都没有继续吃,专注的看向他更心爱的人,“我不觉得。我就是想自己试一试,要是搞砸了或是做不来,我肯定不会硬撑着,会第一时间找你帮忙的。” 谢玉凛轻笑一声,“好。阿愿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 “好啊,我和你说谢玉凛,你后面会很累的。”沈愿吃一口炒饭,吃的满脸幸福,“因为我要天天吃你做的炒饭才行,太好吃啦!” “给你炒,不过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不会,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沈愿随口一句话,让谢玉凛心弦颤动。 一辈子……吗? 他不知自己嘴角的笑有多甚,双眸中只有沈愿一人,淡然的语气说着他的承诺,认真且专注,“你想吃多久,就给你做多久。” 沈愿是真的很喜欢谢玉凛做的炒饭,他吃了一碗后还想吃,谢玉凛怕他积食腹痛,没有让他再吃。 也知道谢玉凛的性子,说了不给肯定是不会给了,除非他饿。 想装饿也不可能,谢玉凛将他的食量摸的透彻,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 漱口之后,沈愿说要消食。 谢玉凛见外面阳光正好,便说带他去花园散步。 春日花开,正是赏景好时候。 沈愿深以为然,只不过他没去花园,而是将谢玉凛牵到窗下小榻,此处窗外有一株盛开海棠,白粉漂亮。 阳光温和照进屋中小榻,一阵风过,海棠花瓣随风入窗,落在榻上,落在鬓发上,落在衣衫上。 沈愿跨坐在谢玉凛的腿上,低头压着谢玉凛亲,很是霸道。 谢玉凛揽住他的腰,怕人坐不稳摔倒,由着沈愿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沈愿微微睁眼,发现谢玉凛一直睁着眼睛在看他。 他被那双眼看的心下一颤,在捕捉到黑眸之中的迷离沉溺后,又将自己的坏主意升起来。 沈愿往后仰,不叫谢玉凛再亲他。外面海棠花飘的正欢,他笑的也欢。 “谢玉凛,我们出去看花吧。” 谢玉凛无奈,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沈愿嘴角,“阿愿,不叫你尽兴吃,是怕你腹痛。” 沈愿亲了一下谢玉凛的下巴,“所以,你如今知道想吃吃不着是何滋味了?” “我早已知晓,而非此刻才知。”谢玉凛如实道。 沈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是真想看花了。” “好,带你过去。” 当进入无人的花园时,沈愿就知道他上了谢玉凛的当。 确实看花了,不过没太看的清楚。 他要被谢玉凛按在花丛间,亲缺氧了。 …… 说书工会又要招人的消息刚传出去,就有不少人前来。 这段日子里,大家伙都瞧见了,说书工会里做活的人,面黄肌瘦进去,干了一段时间,全都红光满面。 纪霜自从来幽阳城后,基本上就没闲着。 纪平安也一样,他每天要巡视皇宫,带队训练,忙的脚不沾地。 一整个冬日都没有休息,春日时,得了一日闲暇。 说是闲暇,其实是出外差。 李幸一觉醒来,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一拍脑门说要出去转转。 纪平安带着一队禁军换上普通护卫的衣服,跟着人一起出宫。 “许久没有逛街,一时间想不出去哪。对了,沈国师的露天戏台子在哪?去看看热闹。” 李幸习惯性按住腰间的刀柄,他身形高壮,比起禁军扮做的护卫更像护卫。 纪平安就跟在李幸斜后方,离得比较近,听到李幸的感叹,纪平安思忖道:“那边人多杂乱,陛、家主不若去戏楼?” “就去那露天戏台,你小子当刀是摆设?”李幸示意纪平安看他腰间大刀,纪平安身为禁军护卫,人微言轻,能劝那一句已经是僭越。 当皇帝的坚持,做臣子的只能照做。 纪平安带着李幸来到南城的露天戏台。 沈愿在东西南北四处各自搭建了一处露天戏台,南城的戏台是第一个开始表演的,反响不错后,其他三处才陆续排上。 东城那边李幸肯定不乐意去,西城又太乱,纪平安想来想去把人带去南城那边。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这会戏台上正表演着。 好巧不巧,沈愿此时人也在这边。 说书工会要招人学艺,消息一出工会挤满报名的人。 纪霜和徐清宣都在工会里面忙活,沈愿带着沈柳树出来,在各城露天戏台处转一转,接替纪霜的视察工作。 正准备要走,沈愿就瞧见了他有半月没见面的平安哥。 满心满眼只有纪平安的沈愿,快速朝着人跑去,半道上才看见前头站着个孔武壮汉。 仔细一瞧,不是应该在宫殿里勤恳批阅奏折处理国事的陛下吗?! 李幸对着沈愿做了个噤声手势,沈愿看他偷偷摸摸那样,身边跟着的武将还不是常临延,谢玉凛也不在,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 “陛下,你这是闹哪出啊?”沈愿和李幸凑一起悄声说话。 “咱就是想看看老百姓们对《雪灾》这戏剧的反应。” 说罢李幸还用商量的语气对沈愿说:“弟媳妇啊,你家那位要是发脾气的话,你帮忙拦着点啊。” 沈愿有些哭笑不得,“这么担心,陛下何必非要偷偷跑出来?” 李幸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样子,“不是我说,谢老弟他这人可难说话,我和他说要出来,他是不可能同意的。不仅不会同意,还会让小常多盯着拦着。” “小常又是个轴的,前头有一次谢老弟叫他看着我,那小子就连我去恭房都跟着进去盯着。” 想起之前常临延无孔不入的视线,李幸还心有戚戚。 沈愿见李幸没有任何对谢玉凛和常临延的不满,只有对二人管他严厉的无奈,不由多看了李幸几眼。 皇帝当成这样,一点也不多想,不怕权利被分散成为傀儡,还那么信任兄弟,他头一回见。 “陛下,咱们找地方坐着看戏吧。”沈愿笑着提议道。 李幸正有此意。 一行人很快找到合适的地,不过可没椅子坐,只有长条板凳,李幸让沈愿和他坐一起。 台上的人表演认真,台下的百姓们看的也认真。 就当大家看的都沉浸其中的时候,人群中有个老者,拼命的想要爬台子上去。 “哎呀!可别拦着我啊!那么多人被压在上头,得救人啊!” 老爷子被孙子拉住,才没有跑台上去。 人老年纪大,眼神也不是太好使,在老人家眼里台上的人就是遭人难,说什么也要上去救人。 还不忘训几句孙子心冷,搭把手把人拖出来都不干,甚至拦着他老头子去救人。 被爷爷误会的孙子毫无办法,只能一边拦着,一边给爷爷解释什么是戏剧。 从不知道没听过戏剧的老爷子,用那双浑浊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看自己的孙子。 他肯定道:“不管是真是假,我要走近了看,确定人没事才成。” 孙子没能扭过爷爷,老爷子就这么上了台。 观众沉浸其中,误以为真上台的事情经常会有,台上的演员们都习惯了。 该怎么演还是怎么演,还能将上来的观众融入到他们的表演中,不会叫下面看着的人觉得太突兀影响体验。 “老爷子快来帮忙!这有个人腿压坏了,不好走路要架着!”台上扮演将士的演员对着老爷子喊了一声,将人带进故事中。 “哎!来了来了!” 老爷子二话不说去救人,看的下面清楚知道是假的观众们哈哈笑了起来。 可当老爷子直接背着人,把演昏迷的演员往台下送,急切的叫下面人接手,帮忙看看人受伤严不严重时,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第117章 被老爷子扛起来往下送的演员是个半大的孩子,今年八岁。 还是沈愿从外面带回的。 在现代完全就是小孩,但在古代,八岁的孩子已经要出门赚钱养家。 沈愿第一次遇到冯小七是在城外,小孩背着比自己高的背篓,里面是新鲜草料,小手脏兮兮全是草汁和泥灰,正在兜售自己刚割的草料。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终于有人去,结果那么一大背篓,只卖了两文钱不说,还得冯小七背草料跟着去送到地方才成。 若非如此,那一背篓只能卖一文钱。 来买草料的都是些小门户的家仆,主家马匹吃草料,需要他们去打。 不想去打的,就会来买这些散料。 这样的情况,主家并不会给买草料的银钱,都是家仆自个掏钱。 那自然是将草料价格压的越低越好。 大门户的草料那都有专门的商贩供应,或是家中有专门负责的队伍,偶有会收这些散料的,不过并不多。 他们更愿意和相熟的人合作,从中吃些回扣,还不易出事。 第二次遇见冯小七,是在西城。 那日沈愿给他小叔叔送吃的去,刚从鬼市出来,就看见冯小七的大背篓里面背的不是草料,而是一个小娃娃。 家住西城的冯小七因为妹妹生病,无钱医治,只能背着妹妹出来,一路求人磕头。 沈愿几乎是跑过去,拉起冯小七,抱出他妹妹去看医生。 他在看见冯小七额头血迹的一瞬,便想起沈东额头的伤口。 那一日,他的弟弟是不是也这般苦苦哀求,只为救亲人一命。 沈愿给冯小七的妹妹看病,也给了冯小七一个营生。 戏剧缺小演员,冯小七正合适。 每日冯小七都舍不得多吃戏楼供的饭,想带回去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吃。 沈愿从不会阻拦他们将自己份额的饭食带回家中,他当初也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那时候多亏平安哥给他活干,还有纪掌柜和后院的婶婶叔叔们的厚爱,让他和弟弟妹妹们都能有口饭吃,好好的活下来。 冯小七有了正经八百的营生,他无比珍惜。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锻炼,早早的到戏楼里面干杂活,手脚麻利又勤快。 家里人看着他起早贪黑,却依旧乐呵呵,看着他蹦蹦跳跳去戏楼上工,心里也跟着一起高兴。 家中长辈都不在人世,兄弟姐妹们相互扶持至今。 大哥已经二十多的年纪,到现在也没有娶妻生子,一直在照顾弟弟妹妹们。 嫁出去的姐姐们心疼家中弟弟妹妹,时常有些接济,婆家看不过眼打骂,也只能咬牙忍着。 手足情深,又如何能看他们苦苦挣扎,一点不帮衬呢。 在戏楼这些日子,冯小七攒了五百文钱,他有好多事要做,还准备给出嫁的姐姐们买肉送去。 因为有这个活计,家里现在不再是两日吃上一顿饭,一日也能吃一顿饱饭。 对于这份活,冯小七看的比自己命还要重要。 这不仅仅是他的活计,还是他们一家人的生路。 被人扛下台的时候,冯小七脑袋一片空白,满脸惊恐。 他演砸了。 好好的戏,因为他出现差错,冯小七无比绝望。 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 小孩害怕的颤抖,眼睛里蓄满眼泪,他抽噎着小声道:“爷爷,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演戏的。” 老爷子一愣,“娃子你咋哭了?是哪里不舒服?” 冯小七哭着说:“我心里不舒服,我搞砸了演出,戏楼会不要我的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意救人,没成想救了个错。 老爷子也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台上的人真的都是假受伤,想着眼前小孩说的话,老爷子也天塌了。 完了完了,他老头子给人家娃娃的活给整没了,这可咋办啊! 演员被扛下台,沈愿怕孩子出意外及时过去。 刚到站稳,就听到冯小七小声抽噎,哭的好伤心。 扛他下来的老人家也一副做错事模样,瞧见沈愿来,抖着手颤声问:“大人可是管理这一片的官老爷?” 沈愿摸一摸冯小七的头,先问孩子情况,“小七受伤了吗?怎么哭了?” 快速查看冯小七没有明显伤处,随即对老人家点头,“是我负责,老人家有何事?” “大人,是老头子老眼昏花不中用,给这孩子的活计搅和了,求大人不要怪罪孩子。一切罪责,老头子我一人承担。” 说着老爷子就要跪下认罪,沈愿将人拉起,几句话功夫也明白了缘由。 “哪有什么罪责,老人家你英勇良善,见义勇为,是当夸当奖的事,怎么可能会罚你呢?” 沈愿声音清亮,带着安抚笑意,已经做好准备受罚,只求不要牵连孩子的老爷子,惊诧看向沈愿。 “大……大人……” 老爷子从没想过会大人物会这样好声好气的同他说话,不仅不怪罪他,还安慰他,甚至还夸他肯定他。 沈愿又看冯小七,给孩子擦眼泪,“你演的很好,不必担心。” 本来已经能忍住眼泪的冯小七,一听这话鼻头又是一酸,“会长,我做的不好,人没有在台上,中途到了台下,还叫大家都没办法继续表演了呜呜呜呜呜。” “我认罚认打,会长你别把我开除,别不要我干活好不好?” 听着小孩抽泣哀求,沈愿蹲下身,明确告知,“小七别怕,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不会开除你,也不打不罚你。” 冯小七眼泪包在眼里,还是没包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会长,你真好呜呜呜呜……” 沈愿笑着给冯小七擦眼泪,台上也跟着提心吊胆担心的演员们此时松一口气。 这时候李幸走来,他长的高壮,给人压迫感很强。 老爷子的孙子此时也站在爷爷身边,一脸歉意看向沈愿和冯小七,在看到走来的李幸和一群带着刀的护卫后,吓的忍不住打颤。 他爷爷这一下,简直就是在大人物的地盘上闹事。 少年心里正七上八下,老爷子也被吓的不轻。 突然李幸将手搭在老人家肩膀上,李幸眉头微皱,掌下能摸出骨头,老人家瘦的可怕。 “沈国师说的对,如此良善英勇之人,当赏!” 李幸面色严肃,不知想到了什么,“虽说台上演戏是假,可看到人受伤有难上前相助确是真。相信在真的受到灾难的时候,老人家你也会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 “武国有这样的百姓,是国之幸事。”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太大,老爷子和其孙子可不敢认,连忙摆手摇头。 李幸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直接塞到老人家手里。 “收着。” 说罢,他戏也不再看,带着人回了宫去。 沈愿看着李幸离去背影,有预感武国要变天了。 一旁被塞了银子的老人掌心捧着银子,难以置信的盯着看。 短短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叫他老头子来不及反应。 “大人,这银子……” 沈愿回头道:“收下吧,这是给你的。” 老爷子又惊又喜,将银子收好。 这银子够他一大家子半年嚼用,是意外之喜。 他满面红光,看向还在发懵的孙子,“回神了。” 少年视线收回,心中狂跳不止。 此前皇室举行过一次游街祭祀,他在人群中无意间看见天颜。 与给他爷爷银子的人模样,可谓是一般无二。 他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越看越眼熟,人走后看着背影才想起来。 少年激动的看向爷爷,想要说什么。沈愿看出少年认出李幸,他轻咳一声,吸引少年注意后,微微摇头。 那少年知沈愿意思,当即点头,捂着嘴意思是自己不会透露出去。 李幸是走回皇宫的。 途中,他问纪平安,“《雪灾》这部戏,你看过吗?” 纪平安点头,“过年前一日和小愿他们在戏楼看过。” 李幸继续问他,“那你对戏中的官差有何看法?” 纪平安微顿,随即道:“犹如神兵。” 李幸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们。 今日他已经看见自己想看的。 武国的百姓,与《雪灾》中的百姓一样。官差将士,也要与《雪灾》中一样,武国才能行啊。 沈愿不知道李幸想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谢玉凛和常临延快要住宫里了。 他自己忙着培训也很忙,朝会用不着他,他也没去朝会。 戏楼这边的事情,已经忙不过来,真要是再去上朝,他能累病。 谢玉凛遵守承诺,哪怕没时间见面,也每日都会让落云送一碗炒饭来戏楼给沈愿。 落云说是谢玉凛用宫里的小厨房给他做的。 沈愿每日也会做些吃食,让落云顺手给谢玉凛带去。 二人一来一回,如此近半月没能见面,却日日都能吃到彼此做的吃食。 熟悉的吃食味道,即便没能相见,也是满满心安。 纪霜一口气招了一百人来,分别学画画、首饰设计、服装设计、妆容设计、舞台装饰、道具制作。 大家都是没基础,要打基础,沈愿教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于是他把弟弟们都拉来干活了。 几个弟弟现在都会写字,沈西还会画画。 于是沈东、沈南教他们简单认字,沈西教基本画画,会动笔画了再由沈愿教设计相关。 沈愿自己也是会皮毛,教人也没办法多深入。 不过他的皮毛手艺,在这边也完全是够用了。 毕竟只有他一人会。 沈西跟着哥哥和弟弟来说书工会上班,一进门就看见工会书架子上挂着一副镯子图。 他站在镯子图前,仰头看了好一阵子。 沈愿见沈西没跟过去,便转身回来找。 看见孩子在看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看。 说书工会挂着一副镯子图,沈愿知道缘故。 他此前也大概看过一眼,有些眼熟,是很常见的简朴款式。 “这镯子图怎么了吗?”沈愿好奇问道。 沈西歪着头,想了一下后说:“大哥,你觉不觉得上面的镯子很眼熟?” “觉得啊,木雕摊子和商铺里这种款式的镯子一大把。” 看的多了,能不眼熟嘛。 沈西指着图,“我是说镯子的花纹。” 沈愿这才仔细看镯子图,将其拿下与沈西一起看。 沈愿盯着花纹看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还是沈西先开口打破沉默,“镯子上的花纹,好像我师父给我的木镯子。” 这是沈西知道宋子隽真实身份后,兄弟两第一次谈论他。 听到沈西还称呼宋子隽师父,沈愿摸摸弟弟的小脑袋。 沈西声音有些小,“大哥,我是不是不能再喊他师父了。” “你想喊便喊。”沈愿道:“你的决定,大哥都无条件的支持。” 沈西笑了起来,又有些落寞,“师父对我其实挺好的,别人可以恨他讨厌他,但我不能是那个人。” 宋子隽对沈西的好,沈愿也都看在眼里。 什么有趣的,稀奇的,珍贵的,都会往沈西手里送。教他更是倾囊相授,无微不至。 对于弟弟的想法,沈愿能理解,也支持。 宋子隽纵使千万般不对,但被他呵护培养的沈西,是真的没有恨他厌弃他的理由。 “这幅木镯图是一个西月商人放在这里的,说是寻他的双生弟弟。”沈愿想了一下卢远的样貌,和宋子隽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 不过一想双生子也有异卵双生,这样的话长的不像倒也不奇怪。 沈西道:“回家的时候把木镯图带回去,我对着木镯看看是不是完全一样。” 沈愿点头,“也行。” “如果……”沈西迟疑道:“要是一样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师父他的哥哥在找他?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吗?” 沈愿摇摇头,“他是西月的丞相,轻易是不能再与我们见面了。消息大哥会叫人传给卢商,后面的事,就看他怎么做了。” “知道了。”沈西失落的点头。 第118章 有沈东三人帮忙,沈愿轻松不少,也有空去构思下一个戏剧内容。 沈南对写故事似乎很感兴趣,每天教完人识字,就会跑到沈愿边上,看着沈愿写新故事。 见弟弟感兴趣,沈愿问他,“南南想看故事,还是想写故事?” 沈南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哥哥,我可以写故事吗?” “当然可以啊。”沈愿难得见沈南对什么东西表露出喜欢想做,他连忙问道:“南南有想写的故事吗?” 沈南还真点点头,脸更红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个,哥哥想看不?” “想!” 沈愿没想到沈南能憋这么久,之前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依据对自己弟弟的了解,这孩子能展现表达想自己写故事,看来那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打磨差不多,这才鼓起勇气表现出来,叫他能发现。 沈愿将自己写故事的纸张和笔墨挪一份出来给沈南,让他坐在自己边上写。 能和大哥待在一处,沈南可高兴了。 他乖巧坐着,提笔琢磨一阵子后,就认真写故事。 沈愿笑着看了弟弟一眼,确定他没有什么不适应,需要的东西也都备齐,便也低头开始写自己的故事。 沈东和沈西在外面溜达一圈没找到沈南,兄弟两一起来沈愿这边看看。 开门见沈南和大哥坐在一起写东西,沈西哒哒哒就跑过去,“大哥大哥大哥,我也要在这边画画。” 沈愿问沈东要不要也留下,写写字或者画点东西,沈东稳稳点头。 兄弟四人在一间屋子里面,各自认真的书写或是绘画,一直到天色暗淡,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去吃饭。 刚回到家,院子里就跑出来一个还不稳当的小身影。 沈愿赶紧上前,顺势蹲下身,满眼笑意张开双臂,“北北来接大哥啦。” 沈北露出小米牙,乐呵呵点头,先抱抱大哥,再抱抱二哥、三哥、四哥,一个也没落下。 小孩可爱的紧,几个当哥哥的也疼她。每日不论是谁,只要有空,就带着她玩。 沈北也正是好奇爱玩闹的年纪,有哥哥们和姑姑陪着,每天快乐的不行,无忧无虑。 平时沈愿白日不在,沈东他们要跟着谢玉凛送来的护卫练武的时候,沈安娘就会和纪霜的媳妇春燕,带着沈北和春燕家的丫头圆圆一起出门逛街买菜。 她自己过过苦日子,现下家中有银钱,不缺吃穿,沈安娘时不时还会去糕点铺子和蜜饯铺子里面买些好吃的放家里,谁要吃直接拿着吃。 都是带甜味的东西,家中除了沈愿兴致缺缺,其他人都爱吃的紧。 尤其是沈北,小娃娃睡觉手里都要攥着糕点,年岁小握力极大,都掰不开她软乎乎的小肉手。 抱完妹妹后,沈西就跑到自己屋里,从床头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取出里面放好的木镯,对照从说书工会带来的木镯图。 除了方向不一样,手上木镯子上的花草纹与图上的一样。 就连花瓣的缺处,草叶的卷曲也一模一样。 沈愿进来时,就见沈西手里抓着木镯子发呆。 “一样?” 沈西点点头,“大哥什么时候联系卢商?” 此前卢远有留下联系他的办法,给了他在西月的住址。 沈愿道:“明日去镖局看看有没有顺路的镖师,给些银钱,托对方带个信。” 沈西将木镯子收好,没有再说能不能见宋子隽的话。 第二日,沈愿依言将消息写在布帛上,塞入竹筒里,带去镖局。 处理完此事,沈愿上马车回说书工会。 他不由自主的想,宋子隽有手段有渠道,这么多年,他当真没有找到自己曾经的家人吗? 想起宋子隽,沈愿轻叹一声。 分别那日,他最后说的话,是叫他离谢玉凛远一些。 后来种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是亲近许多。 只是他和谢玉凛如今的关系,除了小叔叔看出知道外,他亲近之人都尚未知晓。 他无意隐瞒,但也考虑到亲朋好友们的接受程度,没有大喇喇直接挑明。 沈愿的新戏剧《捉妖》写到一半,北国来人了。 来的是吴明。 知道此事办成后会有功劳,吴明这次过来,倒是有几分人样,没有眼高于顶谁也瞧不起。 更重要的是,接待他的人是常临延。 吴明在常临延那吃过不少苦头,这次只想安安稳稳领个功劳,半点没敢造次。 沈愿不知两方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吴明来的快,走的也快。 他走后,城郊外的两座工坊开始三班倒,彻夜点灯熬油,不停歇的在加工。 还从军中挑选出一批卫队,转成护送货物去北国。 一年之中,北国有近半年的时间是在冬季。 武国已是春暖花开,北国还是寒冬冷冽。 谢玉凛手底下暗卫培养的冰雕手艺人,也跟着卫队一起去了北国。 北国足够强大,威名在外,又是送去皇城的东西,一路上的强盗劫匪也惜命的很,再眼馋那些货也没敢抢官货。 别说是抢,就是碰一下,都要掉脑袋。 两国贸易,在诸国间掀起不小风浪。 西月国是最快收到消息。 武国卫队走到半途,西月皇宫内,西月帝脸色阴霾难忍,身旁的内侍大气不敢出,头低死死的。 “宋子隽撺掇朕封禁武国故事相关,而武国却与北国做起生意,探子来报,合作的正是与武国故事和戏剧相关。”西月帝声音低沉,面露凶光,“赵元山,你说朕是不是太相信宋相了。” 内侍赵元山思忖片刻,“回陛下的话,宋相能力超群,他那番做法定是有他的含义。只是小人愚钝,并不能参详宋相英明之处。” 西月帝冷哼一声,“小小的细作首领,有何英明?能力超群,又是何来?” 赵元山谨小慎微,恭敬道:“这些不是小人之见,若小人来说,陛下才是最英明超群之人,再无第二人可匹敌娉美。不过……” “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西月帝不耐烦道。 赵元山立即道:“外头的人会这样说宋相,小人听多了,自然便记住。陛下突然询问,嘴巴比脑子快,这才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文臣武将,都这样看待宋子隽?” 西月帝眼神危险,赵元山额头冒汗,噗通一声趴伏在地。他不直言确定,而是做小伏低请求,“是小人嘴笨说错了话,求陛下责罚。” 西月帝没管赵元山,额角青筋凸起,忍着一肚子怒火。 宋子隽啊宋子隽,看来是朕小瞧了你,竟然在背地里拉帮结派,与众多朝臣交好。 就连一个太监都知道,可想你已经放肆到什么地步,遮掩都不遮掩了。 西月帝眉头紧皱,对赵元山道:“将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宋子隽的都告诉朕。” 赵元山隐藏在暗处的嘴角轻微上扬,语气中却是充满惶恐不安,“遵命,陛下。” 赵元山说的并不多,他一个宫里太监,知道太多文臣武将的事反而会引起怀疑。 于是,他挑拣着说了一些,都是上朝下朝时,他在朝会殿无意看见大家对宋子隽多有恭敬,私下议论也会赞许。 西月帝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觉得赵元山说的可信,料想一个太监也不敢欺瞒他。 至于去探查事情真伪,事情早就过去,也都是相遇时的闲聊与态度,根本无从探查。 而早已对宋子隽怀疑、不满的西月帝,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不过,宋子隽眼下身份是一国之相,虽无世家根基,却有细作处一众。 他手中的暗桩眼线,握着的各种把柄资源,必须要完全弄到手后,才能翻脸捉拿。 西月帝心中有了计较,对赵元山道:“去叫宋相来见朕。” 宋子隽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西月帝找他是为何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殿中跪拜后,刚站起身,就听上座的帝王命令道:“武国国师沈愿,此前西月拉拢不得,眼下他经手的故事与戏剧竟是与北国也有合作贸易。此子威胁甚大,既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杀了。绝不可让其再壮大,此事交由宋相负责,三月为期。” 宋子隽背脊一瞬僵硬,不着痕迹隐去脸上神情,低头领命,“臣遵旨。” “此事要尽快,你下去安排吧。” 西月帝挥退宋子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一笑。 那沈愿是武国的宝贝,此番宋子隽能杀之,他西月能赚。杀不了也无妨,只要宋子隽对沈愿动杀手,武国那边就不会放过他。 届时他只需对外说一切都是宋子隽个人所为,武国就算有再大怒火,也不敢发在他的头上。 借武国人的手铲除宋子隽,不怕激起细作处那边的反心,反而能以为宋子隽报仇,而彻底掌握细作处。 西月帝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武国的卫队走了月余,终于来到北国。 进入皇城后,便被早已等候的大臣带去宫中。 此番武国带来不少首饰、衣物,都是各个故事里的服装首饰。 这些,都是与北国换粮、换马的。 一番查验后,确认无误。 北国这边等着武国的人教《雪灾》中的东西,没有多为难拖延,不然耽误的是他们自己时间。 早早把要换的东西全都给武国卫队,让他们分出一些人带回去。 武国来的一批人,分成三路。 一路带着交换来的东西回去,一路留在武国教《雪灾》中相关救援、器具制作、冰屋搭建。 还有一路比较特殊,是谢玉凛那边培养出来的冰雕手艺人。 此前与徐盛平说好条件,给出冰雕技艺,但北国不能干涉武国挑选何人去学冰雕技艺。 武国的人也按着规定,全程都在北国官方眼皮子底下行事,不会脱离。 那边北国皇城开始学《雪灾》中相关,冰雕手艺人们也在北国官员的监视下,跑到城郊乡下挑人。 到了城外乡下,化做冰雕手艺人的暗卫们,看着白茫茫一片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诸国都言北国强盛、繁华。 皇城之中确实如此,城中还有重兵把守,制度严明,城中无任何偷窃抢劫。 就连地面都干净整洁,是用青石板铺就,城中屋舍都用石砖垒造,而非便宜木材。 风雪中的北国皇城,巍峨、庄严、肃穆。 任谁来看了,都要叹一句强盛繁华。 可无人说,过了城门,外面的天地竟是如此荒凉。 白雪皑皑,苍茫的大地,似乎看不见人的踪迹。 在北国官员的带领下,也不知走了多久,这才来到一个村庄。 被风雪侵扰的庄子,不见一人在外。 这里的屋子不见石砖,也非木头所建,而是黄泥配茅草。 正是晌午饭点,家家户户不见炊烟。 北国官员懒得进去,只派几个小吏看守,其他人全都回城去,还是城里暖和,那才是人待的地方。 第119章 暗卫癸七与其十个手下,改名换姓做冰雕手艺人,来到北国。 看着被厚重积雪压住的屋舍,癸七心头生出不好预感,怕这个村子已经没什么人。 北国小吏也不愿大冷天在外受冻,这样冷的天,出来简直就是受刑。 不过他们在衙门里身份最低,眼下也没有更低阶的人供他们差使,为早些回去,对癸七几人态度恶劣。 走的慢一步,直接被往前狠狠一推。 以防被看出破绽,被推的暗卫是实打实脸着地摔了一跤。 推人的小吏动也没动,原地站着,冷哼道:“你们武国人当真是蛮子,没甚脑子。找人学手艺,城中那么多人不找,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诚心折腾我们不是?” 癸七把人扶起来,他身为领队,造假的身份是工部的小官,倒是不必和手下们一样扮做谨小慎微的普通百姓。 北国小吏态度不好,癸七也没忍,“赵大人说了叫你们好好协助,你们倒是有北国风骨,嘴上答应好好的,背地里下阴招啊。你们皇帝都答应了的事,你们倒是不答应。我等想要帮助你们的穷苦百姓,反倒是我等不对了?你们有这本事,当初别叫咱来啊。” 小吏们被说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癸七最后还嘀咕一句,“来了又使绊子,当真是下作至极。” “你胡言什么呢!”推人的北国小吏厉声打断,癸七也不服输,昂着头就直勾勾看对方。 两人瞪来瞪去,眼看不好收场,还是北国那边的另一小吏拉了一下,“行了行了,有时间在这吵架耽误事,人都已经找好回去了。这边晚上可不好走,村子里的屋子没炭火不说还漏风,睡里面和睡外面也没两样。你们想在这冰天雪地里睡,我还不想。” 他催促道:“赶紧进去招人。” 有了台阶下,推人的小吏脸色缓和不少。 武国人说的也对,这事是他们北国答应在先,任务虽难不想做,但也得认命去做。 又不能真的拿武国人怎样,推人小吏率先移开视线,朝着村子里走,癸七带着手下人紧随其后。 刘家村内,缩在屋中避寒的村民们听到外头有动静,不仅不敢出门看,反而悄悄用重物件将门窗抵住。 天冷之后,村子里已经被不知多少匪寇抢劫,大雪封路,他们就是报官都难。 即便是能出去,报了官也得等天气暖和后,衙门才会派人来。 要是途中被匪寇抓住,可是要被带进山里做奴隶的。 刘家村的村民们躲在家中,一家老小抱成一团,只求外面的人赶紧离开。 这时候来的人,不是匪寇就是十几里外的驻兵。 匪寇抢他们,兵也抢他们。 兵比匪寇好一点,不会抢人,不会杀人。 抢的东西也没有匪寇多,不过他们管这叫借,不叫抢。 可从来没见还过,于刘家村的村民们而言,和抢也没两样。 总归不管来的是哪一方,他们都落不着一点好,只愿外头的人这次抢少一点,给他们留口吃的,让他们能撑到天暖。 刘三水家住村头,他一早就听到外面动静,熟练的与家人一起搬桌椅板凳堵门。 都是缺胳膊少腿,没人扶着立不稳当,全都堆在门后。 许久没听到外头砸门叫喊声,更没有搜寻动静,刘三水示意家里人小心噤声,他自己去窗户口那瞧瞧是怎么回事。 小心拆下抵住窗户的木头,刘三水不敢探头,只躲在侧面尽可能往外瞧。 刘家村家家户户的围挡,基本上都是篱笆,因为积雪缘故都倒塌差不多,外面什么情形很容易看见。 刘三水越看越觉得奇怪。 外面的一群人既不是兵也不是匪寇,有几人衣服熟悉,是城中衙门的小吏。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会来收钱去打匪寇,可另一波人刘三水就认不出来了。 还想再看看的刘三水,见外头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吓一跳,心口骤然一顿,反应过来后立即缩回去,又不放心的将木头重新抵住窗户。 人刚猫着腰,蹑手蹑脚到堂屋和家人们站一块,就听见外头敲门声。 刘三水心都提到嗓子眼,一家人像是受惊的仓鼠全都抱在一起,担忧惊惧的看向门处。 心中猜测是自己方才偷看,被外头的人看到,这才引狼入室,刘三水又惧又愧。 外面敲门的声音一直在响,一下一下的砸在刘三水心头。 寻常来抢他们的都是直接去灶屋,里面放了些粮,那些来抢的搜刮完就会走。 不留粮的会被破开门,逼着交出粮。 算起来,他们是交粮买命,没粮给命。 现在这波人,根本没去灶屋,听脚步声是直接奔着堂屋来的。 刘三水思绪万千,闹不明白外面人想做什么。 他一咬牙准备以命相阻,能拖一会是一会叫家里人可以跑出去求生便可。 即便到外头也是个死,也总比被人堵在屋里宰杀的好。 没等他开口,就听外头声音道:“里面有人吗?我等是武国冰雕手艺人还有北国衙门小吏,来刘家村是为了招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 刘三水一家脸上惊惧神情尚未消散,又带着懵彼此看去。 啥意思?不是来抢劫杀人的? 冰雕手艺人?手艺人他们知道,冰雕是个啥? 还有,武国的手艺人怎么来他们北国了? 若非之前偷看,刘三水确定里面确实有北国衙门的小吏,他是一点也不信外头话的。 刘家人面面相觑,外面人喊话他们都听得懂,可又好像听不懂。 现在匪寇们都把人骗出去杀? 癸七之前看到了人,确定屋里有人。喊一遍没人理会,又喊了几遍,屋里依旧没动静。 北国小吏看不下去,直接一脚踹在破木门上,骂咧咧道:“都给爷死出来!叫爷爷我在外头受冻等你们开门,也不想想你们有没有那脸面!” 屋里的刘家人不敢再装没人,刘三水无奈只能示意家人一起搬离门后的抵挡物,不忘出声恳求,“官爷息怒,是小人过错。实在是门后面有太多东西,搬开要一点时间,官爷受苦再等等。” 听到里面人出声,北国小吏也就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催促他们速度快点。 外面天寒地冻,他是真一点也不想在外头待着了。 刘家人以最快速度开门,吱呀一声响,映入癸七眼帘的是七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老汉头发毛糙花白,皮肤黝黑布满沟壑。 他颤抖上前,哆哆嗦嗦弯腰认错,“都是小人的错,开门不及时,让官爷受冻。官爷们快请进屋,避避风雪吧。” 北国小吏率先进去,挑了个长凳坐下。 可那长凳缺一腿,刚坐下就摔了个结实,吓的刘家人大气不敢喘,直觉今日要身死家中。 不待北国小吏发作,癸七就道:“你若是不想早点办完事回去,你就闹吧。” 小吏被拿捏住命脉,恶狠狠瞪了癸七和刘家人,最后直接坐人家桌子上去。 桌子虽破旧,桌腿也有高有低,但至少没缺腿不会摔着。 刘家人见小吏没再说话,大松一口气,同时对癸七投去感激眼神 癸七大致扫一眼刘家,屋里可谓家徒四壁,顶部有漏风,墙体也有明显破损。屋里不见任何取暖用具,温度与外头其实相差不大,说起来只是风小一些。 不过寒风从四面渗透进来,在里面待着也是一种煎熬。 癸七看出刘三水是家里的话事人,怕村民不理解,讲的比在外面清楚不少。 “武国与北国有合作,我们武国出冰雕手艺人,由我们来挑选合适的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癸七指着坐在桌子上的北国小吏们继续道:“他们是你们北国小吏,衣服你们该是认得。我们做的事,全程都会有北国衙门的人跟着,不会弄虚作假。” 刘三水瞪大双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们武国人,要教俺们手艺?是能谋生家族不会外传的手艺?” 会手艺的都是传给族中人,压根不可能传给外人。 这也是为什么祖宗只会种地,子孙也只能种地的缘故。 没办法,别的他们也不会,不种地只能饿死。 癸七点头,“人我们会挑选,刘家村比较大,村民们见外来人会害怕,便来打扰老汉,想请老汉帮忙,带我去各家各户说一声,让有意向的人来你家院子。” 说着他掏出两个馍馍,“我们借用一下你家院子做个登记,这是租院子的。” 馍馍! 刘三水一家人眼睛瞪直,不可思议的盯着癸七手上的馍馍看。 年年税收高,辛苦忙活一整年,但落在手里的粮食并不多。 冬日漫长,还有匪寇兵丁时不时前来抢粮,一家人再如何省,家中也没有什么余粮了。 两个馍馍弄雪水煮一煮,够一家子一人吃两口,填填肚子了。 对于刘三水一家来说,这不仅是两个馍馍,更是救命的口粮。 “能能能!”刘三水忙不迭应下,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真要杀他们这样的人,何至于搭两个馍馍呢。 怕癸七后悔,刘三水急忙表态,“俺这就带官爷去村子里说一说。” 找本村人说能够大幅度降低其他人的戒备心,癸七直接将馍馍递给刘三水,“烦请老汉带路。” 其他人都留在刘三水家院子里等,刘三水把馍馍反手递给老伴,在家人的担忧中跟着带癸七出院子。 刘三水打头走,癸七怕村民害怕,就只有他去。 “官爷,你想要招人,咱们最好去一趟村长家。村长说话比俺好使。” 癸七点点头,“老汉叫我七管事就成,那就请老汉带我去村长家。” 刘三水见癸七人虽然看着凶了点,但交谈下来,发现是个好说话的,便也没最初那么怕,还提醒癸七路滑小心脚下。 拿了人两个馍馍,刘三水尽心尽力。 把人带到刘村长家里后,先替癸七敲门说明来意。 刘村长对此和最开始的刘三水一个反应,不信。 就算是北国和武国有合作,那手艺这种不外传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教给他们呢? 哪怕是教给北国的人,那也是上面的贵人们学,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种地的啊。 刘三水得知刘村长的疑惑,做传话人告知癸七。 癸七上前几步,没有过于靠近门口,保证屋里刘村长听到又不会太害怕的距离,“我们谢相体恤百姓疾苦,知达官显贵奢靡,不差这一门手艺。而百姓却可能会因有一门手艺,而得以谋生,甚至养活家人。因此,谢相千叮万嘱,一定要将手艺教给真正需要的人。不仅如此,我们还分文不收。此事北国皇帝与徐大人都是知道,并同意的。” 刘三水适时点头,对着屋里佐证,“是的村长,衙门的小吏这会还在俺家里桌子上坐着呢,七管事没骗咱们。” 屋里刘村长惊疑不定,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脑子里最好奇的问题是武国的丞相,竟如此为民着想吗? 年迈的村长颤巍巍打开门。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对方给了回答经验告诉他,不要再犹豫多言,不然不会有好结果。 村长年事已高,佝偻着身体,手上撑着一根磨的光滑的拐杖,行走缓慢。 刘村长跟着刘三水叫癸七,“七管事,你再详细与老汉说说。” 癸七仔细讲了一遍,刘村长确定这是真的要传手艺,心中激动万分。 这可是一个改命的机会啊! “不知七管事对人有什么要求。” 村长之所以是村长,胆识见识和谋划总归是厉害些。 刘村长在确定癸七没有诓骗后,就想着给自己家里符合要求的人报名。 癸七将要求讲了,“冰雕需要一把子力气,所以青壮最好。男子女子不限,只要有力气,年岁合适就成。” 刘村长闻言有一瞬间的犹豫。 青年男女种地也是不可或缺的劳力,要是去学手艺家里地可怎么办? 女子去的话,那学的时候八成是不能怀娃娃了,他还想着家里暖和的时候能再添丁,人多才好种地啊。 不然不学手艺了?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刘村长否决,种地他们本来就会,冰雕手艺他们却不会。 这次要是错过,怕是几辈子都难再遇这样的好事。 毕竟他活这么久,从没听过谁会把手艺传给非族中之人的。 再说,报名了也不一定就用呢。 “七管事,我二儿子,三儿媳,五儿子都是身强力壮的,你瞧瞧合适不合适?” 有村长带头,后面招人就会更简单,癸七当即同意。 刘村长连忙喊了三人出来,癸七从腰间绑着的布袋里掏出三根红头竹签分别递给三人,“这个拿好,去村头第一家报名。” 之前刘三水帮忙解释喊话,他们在屋里都听到了。 猜到这是选中他们去学手艺,三人在和自家爹对视,得到对方点头确定后,险些压不住心中狂喜。 手艺啊,他们竟也有机会去学手艺了! 还不用花钱!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天上会不会掉馅饼癸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家村这边算是被打通。 有了刘村长打样,剩下的村民都不必费什么唇舌。 刘三水家的小院挤满了人,负责记名字的暗卫拿着笔和竹简站着慢慢记。 霸占桌子坐着的北国小吏们受不了他们慢,直接把桌子抬出去,让他们用桌子。 又拔刀去维持秩序,乱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安静许多。 空中飘着雪,人人头上身上都沾着雪花,抱紧自己的身体缩着脖子排队。 刘家村的青壮,十成有五成都被挑来。 没被挑来的那些心有不甘,要是需要花钱,他们还不会这么不甘心。 偏学这手艺,只要被挑选上,是不必花钱就能学,要他们如何能接受错过这么大一个机会。 这群人站在刘三水家外面,要不是忌惮里面带刀的小吏,他们早就冲进来要求报名了。 外头想报名的青壮们可谓是虎视眈眈,癸七怕他们会忍不住冲进来,只能带人出去让他们离开。 院子里,之前推人的小吏看到癸七他们被村民团团围住,翻了个白眼暗自想着活该不好收场。 教人手艺不说还不收银钱,等着被没选中的缠死吧。 不得不说武国人真是蠢,要是收钱不知能收多少钱。 他们不收钱,除了因为是力气活对体格有要求,其他任何门槛都没有。 想要学技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看他们要如何应对。 有小吏要去帮忙,也被他拦下。 “反正又死不了,你们去做什么?不如管好院子里,早点记完名字,咱们能早点回。” 小吏们听了他的话,也没再想着出去。 被围住的癸七带着人解释多遍人满了,不再招人,可架不住外头人多,一声声的哀求叫癸七等人叹气无奈。 人人都说家中疾苦,入冬以来,家中已经冻死几人。 冬日里冻死人的又岂止是刘家村,岂止是北国?除了温度四季都很高的幽国外,其他诸国冬日里就没有不冻死人的。 人多人少的问题。 村民们的反应态度在癸七计划之内,眼看气氛差不多,村民们心中焦急也足,便假意用余光看向院子里,见北国小吏完全没有要来的意思,癸七小声道:“不是我不教你们,实在是人数不能太多,你们的皇帝不会允许的。” 听到皇帝,村民们连求也不敢求了。 难不成他们真的无缘学手艺了吗?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绝望,不甘在此刻达到顶峰。 此时,癸七声音压更低,“不过我见你们日子难熬,也心有不忍。若是你们真想学,到时候偷偷来学,小心避开人别叫你们北国的小吏们发现就成。” 久旱逢甘霖,村民们感激看向癸七,这句话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救命了啊! 大悲后大喜的村民们想要欢呼出声,被癸七摇头示意硬生生忍下。 对,他们要偷偷的。 小吏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能表现太明显,要是被发现他们要偷学,肯定学不了的。 推人小吏以为癸七要被纠缠一阵子,没想到村民们走的那么快。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小吏问进院子的癸七。 “我就说人数有限,是你们皇帝定的,不满意去找北帝说,他们就走了。” 小吏一噎。 这话说了后,不走才怪。 “我怎么不曾听说陛下有规定人数?”小吏抓到癸七话里错处。 癸七故作苦恼道:“我们冰雕师父就这么多,人多带不了。这才一个村子,后面还有好多村子。不这么说,后面村子可还怎么招人?” 小吏闻言怒斥,“你以陛下名义诓骗,是对陛下大不敬!” “你去和你上官说去,到时候我也和他说,你们所有人都违反命令,并没有寸步不离跟着我们。”癸七笑了一下,一副看你怎么抉择的模样,“我去村子里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人跟我去。” “你!” 小吏怒瞪癸七,因不想再被风刀子刮脸,他们确实没有按着命令去做。这事可大可小,他不敢赌后果。 “无耻的武国人!” 癸七反击道:“懒惰的北国人。” 小吏不爽,又要冲上去揍人,癸七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去。 其他小吏怕出事,赶紧上前拦着。 “消消气,真打出好歹,谁教人做冰雕啊!” 还有人小声道:“等他们教完冰雕,把人绑了按着打出气。” “是啊,现在就忍忍。” 推人的小吏从同僚们手中用力拉出自己胳膊,瞪着癸七,“小子,你给我等着!” 第120章 身为暗卫癸部的小队长,癸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拙劣威胁的感觉。 还挺有趣。 癸七头一昂,偏要和人杠。 “等着就等着。” 主子说了,来北国后不必给这些人好脸色,只要他们能脱身,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最好是能将北国搅和的天翻地覆才好呢。 刘家村这边癸七分一个暗卫,由他教村子里青壮冰雕技艺。 接下来几日,癸七带着剩下的人越走越远。 城中小吏也不再跟着,而是由当地衙门里派人出来跟在一行人身后,上山下乡的招人。 不少人对此都很无语,觉得武国人忒能折腾。 北帝得知此事,并没有任何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他前面还担心武国人会想办法和达官显贵们结识,若是他们认识,绕过皇家直接交易贸易,对于皇家而言也是威胁。 既然武国人愿意去帮那些平民,就让他们去吧。 跟着武国人同行的小吏们,也收到上面消息,要求他们必须对百姓言明,让武国人来教他们冰雕之事,是陛下体恤百姓,为百姓着想为之。 果不其然,只要是招收了冰雕学徒的地方,都会北帝感恩戴德。 这反而叫北帝心中痛快,对于武国人招人更加不管束,甚至在癸七提出人已经招满的时候,要求他再扩大范围,每个地区招收五个。 癸七说师父不够,北国上面发话,让前面学会的人做师父继续教。 如此一来,癸七没有理由再不同意,当即又带着人在北国各地小吏们的监视下,继续招人。 而第一批学徒,在熟手的带领下,采冰雕刻,学的有模有样。 冰雕做大最好看,各种动物都往大了做。 三人高的冰老虎,数人高的冰树,冰雕刻的亭台楼阁…… 北帝与一众大臣们是第一批观看城郊新建冰雕园里冰雕的,对里面冰雕,他们可谓是十分满意。 暗卫乔装的武国冰雕手艺人,还给北帝看了个册子。 北帝捏着武国纸做的册子,眸色晦暗。 没想到武国的纸艺已经如此娴熟,纸张比北国御纸坊出产的还要好。 册子上的画,还有画边上的小字介绍更是让北帝心中惊叹。 竟然是武国那梦中得遇仙缘的国师,画的仙人界才有的瑞兽。 神龙、凤凰、白泽、麒麟、九尾神狐…… “要是这批学徒手艺精进到一定地步,这上面的瑞兽都能雕刻出来。”暗卫给北帝大致讲了各个瑞兽的含义,然后给其画大饼。 北帝对这些奇珍异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真全部雕刻出来,谁人不说冰雕园里的景色是他北国祥瑞? 北帝当即下令让冰雕学徒们好好学,同时叫北国负责此事接待的吴明好好配合武国的冰雕师父们,要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教会北国学徒冰雕。 来年冬季,他们北国要让诸国惊叹。 北国冰雕园初具规模时,武国已经快入夏。 “雨下的没完没了,连训兵都不方便。” 纪平安看向屋檐淅淅沥沥往下落的雨水,转头问沈愿,“我爹给我来信,说庆云县这些日子里也一直在下雨,他有些担心。你家那边村长、婶子他们有写信给你吗?” 雨多雨少都影响收成,庄户人家更在意收成,命都栓在收成上,不在意也难。 沈愿摇头,“不曾收到,倒是时松哥托镖局带了信,厚厚一沓,有小元和宝珠的。” 怕是村长和婶子他们不想麻烦他,沈愿正好也在给庆云县的好友们回信,“我托时松哥去找三虎哥问问,再让他帮忙盯着大树村些。” “也许是前面下的大,后面又停了,你别太担心。” “嗯,我知道。”沈愿在信中加了一句,又问纪平安,“哥你不是在禁军,下雨怎会耽误训兵?不是有专门的屋院?” “我瞧你和五叔公走的亲近,他和你说了呢。”纪平安打趣一句,随即道:“前段时间刚改的标准,不论什么兵种,每七日必须有一次户外训练。包括但不限于跑山,平地跑,障碍跑。平地跑的话,至少要四十里路,还要负重。” 沈愿听的忍不住抖一下,“听着都累。” “谁说不是,第一次没上山,跑平地。跑完人全废了,躺一地。第二天上值,个个腿都打着颤,我自己也是,硬是咬牙撑着的。我估摸着后面这样的训练量会越来越多,眼下不过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纪平安说归说,他对这些改变还是挺满意的。 真按着之前那样,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训练一次,就算是训练也是做些假把式,能打得过谁? 他自己带的队都算好的,属于禁军边缘化,进来的也都是各个家族边缘化的公子们。 也有小门户,费不少银钱塞进来。 他们没那个资格因为觉得累就说不干,或是卯着劲与上官对抗。 哪怕是累的哭爹喊娘,第二天依旧撑着拐颤巍巍集合。 那些手底下有出身不凡公子的,训练起来才叫难如登天。 他们哪是来当兵,是来当公子享福的。 就这些日子里,禁军空了不少,都是受不了这个苦,叫家里给换清闲职位的。 “说来也是托下雨的福,不然今日也没空来你这玩。”纪平安放松的躺在木板上,手臂枕在脑后,昏昏沉沉要睡。 沈愿见他闭眼,连忙道:“我姑姑今日做了好多菜,不少你爱吃的。哥你吃完了再睡,不然饭菜再热,口味不好。” 纪平安一下精神了,“每次来都劳烦姑姑了,不过姑姑手艺是真好,吃了还想吃。” “那哥你多吃点。” 纪平安咂一下嘴,嗯,今日必要吃撑才罢休。 沈愿将回信装好,起身和纪平安去吃饭,突然想起有件事差点忘说:“对了哥,你这段时间有去看平馨姐吗?她昨日托人来口信,叫我让你去看看她。” “再托人来,你就说我没空,去不了。” 纪平安说话时脸色不大好,隐有烦躁。 沈愿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叹一口气,如实道:“也没什么,我爹娘催我成婚,还叫我姐也催。不仅催,甚至替我相看上。让我去看她,实则是看看相看姑娘的画像。” 上回纪平安被叫过去,以为姐姐出什么事,结果被塞好几个画像,纪平安说什么也不想再去。 沈愿沉默片刻,算算他平安哥的年纪二十有四,在这边确实是过于晚婚。 “哥你有心仪之人吗?” 纪平安诡异停顿,“没有吧。” 没有就没有,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沈愿眉头一挑,“那就是有了。是谁家姑娘?若是对方也有意,不如同家里说说,也不必再被催婚相看了。” 纪平安轻咳一声,有些慌乱的给自己找补。 “没有没有,你小小年纪也说这些,是想媳妇了?不若我叫姐姐给你寻合适的相看?” 引火上身的沈愿赶紧闭话头,颇为担忧环顾四周,纪平安也不知沈愿看什么,伸手捏着沈愿下巴把人回正。 “看啥呢?” 沈愿摇头,说没看什么,然后拉着纪平安快步走。 面上无奈,心里也无奈的沈愿不着痕迹叹口气。 哥啊,你是不知道,你这话可不兴说。 要是传到谢玉凛耳中,醋的是谢玉凛,受苦的是他啊。 幽阳的雨终于在连下九日后彻底停下,天空放晴。 湿哒哒的土地泥水四溅,行人走过,不论多小心,最后脚底都是沾厚厚的泥,越走越沉重,不得不停下将泥弄去。 北国那边交易来的马匹,深得李幸喜欢。 这样的战马,有价无市,若非和北国这次交易都没地方弄。 美中不足的是马都是公马,且被阉割了。 粮食也够多,国库虽没丰,粮仓倒是充盈不少。 边境那边第一时间送去粮草以供周转,减少死亡。 不仅如此,城郊的两个工坊,除了给北国供货,也开始给其他诸国供货。 各国达官显贵众多,没道理他有他没有。 又不差钱,买呗。 短短功夫,工坊直接扩三倍。 别说招手艺工,就是洒扫的人都招不少。 工坊周遭摊贩骤增,却销量很好。 这两个工坊沈愿有一成利,每月都会有专人送银钱去说书工会。 其他的便是八成进国库,一成进李幸私库。 说来也巧,雨停那日正是工坊送银的时候。 沈愿先没去戏楼,在说书工会等着。 工坊总管事楚凡是宫里出去的,据说是武帝的亲信,是可信可靠的。 此前二人没见过,第一次送银来,正好亲自走一遭,认认人。 西城这边乱糟糟,但沈愿周围的铺子安稳的很,全托沈夜的福。 楚凡命人将十二个大木箱子抬进屋中,纪霜上前引路。 沈愿见着楚凡,与他打招呼,“你好楚管事。” 看着眼前伸出的手,楚凡试探性的握一下,“沈国师安好。” 没想到楚凡能明白他的意思,沈愿眼前一亮,笑意更深。 沈愿把人带去二楼,很快有人端着茶水进来。 “尝尝我这边的茶。” 楚凡饮一口,颔首道:“好茶。” “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没了再来拿啊。” 沈愿的话让楚凡心有震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热情爽朗。 正要说什么,二人就听外面有叫嚷声。 那声音听着就凶狠,不是善茬。 沈愿起身开门出去查看,楚凡紧随其后。 楼下,一衣着不菲的公子态度嚣张,直接抬脚踹开靠近他的工会伙计,昂首怒斥,“什么脏东西,胆敢靠近本公子!” 沈愿眉头紧皱,要下去的时候被一旁楚凡一把拉住。 他不解回头,楚凡对他摇头,神色凝重。 “那是平成郡王家的公子,国师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第121章 “平成郡王?郡王不是应都在封地,怎在幽阳城?” 沈愿来幽阳之后并没有多关注其他,一门心思搞文娱,谢玉凛和武帝也是尽可能不让旁人来打扰他,因此他对这些世家大族高门显贵了解的实在不多。 楚凡解释道:“除瑞王殿下外,其他不论是王爷还是郡王都是在各自封地的。平成郡王人在封地,但是他家的小公子自小便长在幽阳。就是下头那个,名唤张为缘,地位低的会尊称他缘公子。” 说话间,楚凡声音压低,“当年大臣们是想将这位过继扶持上位,不曾想中途谢相找到陛下流落在外的子嗣,当今陛下比起郡王之子更名正言顺,此事无可指摘。本来这位小公子是要送回平成,但陛下见其年幼,将人留下照看了。” 沈愿听懂了。 原先大臣们为更好拿捏,没有从亲王处挑子嗣过继而是从一个郡王那挑了个少年过来继承皇位。没想到先皇孩子没死绝,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算是逃过一劫,截胡了。 现在这少年在幽阳,说是照看,实际上也是人质。 沈愿随口问道:“陛下是不是还照看了一些其他差不多身份的公子?” 楚凡微微一笑,“是的,陛下心善。” 好一个心善。 难怪楚凡深受重用,多会说话。 楼下,纪霜听到动静已经赶过去,将被踹在地的伙计扶起来。 对方那一脚踹的不轻,伙计都没能自己站起来。 腹部疼痛不止,伙计弯腰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纪霜面色难掩怒气,“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我说书工会闹事,伤我工会之人。”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本公子说话?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都不认识?”张为缘怒气冲冲,也不知是哪来这么大气性。 一旁跟着的仆从立刻上前,“这位是平成郡王之子,缘公子。你等有眼无珠,竟然不识?” 西城这边根本不会来权贵,都是商贩,纪霜去哪里认识什么郡王公子的。 不过观其衣着倒是知道对方有些来头,但此人态度极其嚣张,还打伤工会伙计。 这种情况他要是还低声下气,丢的是他主家的脸面。 楼上,楚凡并拉不住沈愿。 但沈愿在看到纪霜出现的时候,顿了一下,想看看纪霜如何处理。 这些情况以后说不准还会发生,幽阳城最不缺的就是张为缘这样的人。 他不会每次都恰好在说书工会,纪霜得立起来才行。 张为缘听到纪霜质问,直接气笑了。 他推开前面仆从,盯着纪霜问:“你一介家仆,区区奴隶,谁给你的胆子?” 纪霜脸色沉肃,“缘公子,在下是家仆不错。但这并不是公子进来就打人的理由。” “我不仅打他,我还打你。” 说着张为缘抬脚就踹,纪霜哪会站着给他踹,直接闪身避开。 没想到对方会避开,张为缘踹了个空,没站稳险些跌倒。 他带来的仆从反应够快,将人拉住,这才避免更大的祸事。 张为缘怒不可遏,指着纪霜厉声道:“等说书工会过户文书下来,我看你还敢不敢躲!” “本公子还要找沈国师,将你从他手里买下来。我要天天打你,拴着你当狗!” 什么过户文书? 纪霜根本不在意后面的话,注意全在前面。 “缘公子什么意思?” 张为缘以为纪霜怕了,“现在知道怕也没用,我一定会把你买下来。” “在下问的是说书工会过户文书。”纪霜神情凝重,他压根就不担心自己会被买走,他知道自己的主家不会卖他。 这是绝对的信任。 主家给予他的信任与安全感。 张为缘一噎,心道是头好狗。都这时候了,还关心说书工会,不想想自己以后的悲惨生活。 也罢,反正是要说的。 “此工会出产的故事和戏剧影响甚大,必须交由皇室管理。这几日朝会一直在商讨说书工会归属,大臣们一致举本公子掌管,今日便能过户完成。你那主子虽说不去朝会,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无人通知他一声,当真是可悲啊。” 张为缘很是心灾乐祸的说:“怎么人缘这样差,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交好的?” 楼上一直听着的沈愿没什么反应。 楚凡倒是急的很,此事不是有意隐瞒沈愿,而是上面的计策。 今日确实是要解决的,只是没想到张为缘会来闹。 怕沈愿误会,楚凡连忙道:“沈国师,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 沈愿笑道:“我知道,谢玉凛和我说过。” 知道事情缘由的楚凡一愣,脱口而出,“啊?什么时候?” 不怪他惊诧,这段时间谢相几乎要住宫里了。陛下也是好几宿没合眼,加上常将军,他们三人忙的脚不沾地。 他时不时要进宫汇报工坊的事,有时候去的晚,谢相次次都在。 沈国师没见他进宫过,谢相是什么时候和沈国师说的? 沈愿神色有些不自然。 那日他哥吃完饭离开,大半夜他感觉有人抱他,睁眼就看见许久不见的谢玉凛。 “你怎么来了?”沈愿见谢玉凛脱了外衣,头发还有些许潮气,要找布给他擦头发。 谢玉凛让沈愿好好在床上待着,“不必,我待会便要走。” “来与你说一件事。” 沈愿将自己身上的薄被分一半给谢玉凛,立即坐好等他说话。 “武国与北国的合作,被一些人眼馋盯上。你的说书工会会成为他们动手的目标,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写故事。你的故事,对武国来说,很重要。” 沈愿点头,“是打算将计就计,抓出哪些人想占生意?” “是。”谢玉凛道:“若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不要放心上,别怕。” 沈愿自是不怕,说书工会有价值,是因为他的故事,他画的衣服首饰,而不是西城那间屋子,城外那些工坊。 没有他脑子里东西,只要一些屋舍有何用? 完全清楚的沈愿却偏要逗谢玉凛。 “不行啊,谢玉凛我好怕。”沈愿借机抱着谢玉凛,哎哎呀呀的演戏占人便宜。 “怎么办啊,我怕的睡不着觉了。谢玉凛,你快多抱抱我。” 虽说外衣脱去,减少不少身上潮气,但头发依旧有些湿润,谢玉凛无奈将身上那半薄被取下,尽数裹在沈愿身上。 被被子束缚住的沈愿睁着一双大眼睛奇怪看谢玉凛。 “老谢,你啥意思啊?” 谢玉凛被沈愿诡异语调逗笑,他亲吻沈愿脸颊,一触即分,“我身上潮气重,怕你感染风寒。好好休息,叫落云待会给你送安神汤。” “要什么安神汤,我是想你想的睡不着。”沈愿直白道。 谢玉凛突然说:“不是想媳妇?” 沈愿一愣,果然白天的时候,他哥和他说的话还是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卫听去,告诉谢玉凛了。 “是想媳妇啊。”沈愿抬腰,吻住谢玉凛,怕他摔了谢玉凛伸手扶住沈愿的腰。 沈愿嘿嘿笑着,“你就是我媳妇,我天天可想你了。” “真敢想。”谢玉凛垂眸看着沈愿,最终还是理智更胜一筹,把人好好放床上,悄声离开沈家。 沈愿早有心理准备,相信谢玉凛会解决好。 他对楚凡道:“你们计划刚定就同我说了,放心吧,我不会多想。” 楚凡松一口,沈国师没有误会,与陛下他们生出嫌隙就好。 而楼下听到张为缘说的后,纪霜眉头紧皱。 心中对这些达官显贵厌恶至极,简直就是劫匪强盗,就知道盯着他人的东西看,妄图据为己有。 真是令人不齿。 “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为缘皱眉不满,实在是想不通区区一个奴仆,怎么这么大胆子,一直在挑衅他。 “公子想要买书或是谈合作,我们可以去里面谈。若不买书也不谈合作,小店恐招待不周怠慢公子,还请公子离开。” “你赶本公子走?”张为缘大为震撼,“你没病吧?” “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怎么敢和我这么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 “啊?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敢?” 上面一直看着下方动静的沈愿知道张为缘破防了。 就在张为缘气血上涌,嘴里喊着区区奴隶一个贱民怎么敢,要揍纪霜的时候,沈愿及时出声,“缘公子张口闭口就说我家副会长是奴是贱民。” 沈愿沉顿片刻,高声道:“我的副会长能力出众,心地善良。若非祖上为生计不得已卖身为奴,又岂是池中之物?” 走到下面,沈愿将工会的人护在身后,他盯着张为缘,句句掷地有声,“即便他没有缘公子这样的身份,他依旧靠着自己的真本事,揽下工会这个大摊子。做的又好又认真,他没有靠别人,他只靠他自己。” “缘公子倒是尊贵,可公子你靠什么?靠祖辈功绩?靠爹娘关照?还是靠在我说书工会里,趾高气昂的去羞辱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倒是好本事,好能耐。真有本事能耐,你在这撒野做什么?有本事就自己做能发扬家族,让平成封地繁荣的人。而不是在此仗势欺人,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纪霜听到沈愿的话,心口一片滚烫。 按耐住鼻尖酸涩,他在心中发誓,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干活,绝对不会让主家多操任何心! 而张为缘被骂懵了,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你又是谁!!!” 张为缘扯着嗓子怒喊。 “沈愿。” 张为缘咦一声,先前的气似乎散了,态度发生大转变,变脸一样勾唇笑,“原来你就是沈国师啊。” 沈愿觉得张为缘探寻的视线,让他很不舒服。 “你眼神太恶心了,能别这么看我吗?” 张为缘手下的仆从总算是找到机会插话,斥责道:“怎么和缘公子说话的?如此大不敬,该重重责罚。” “尊贵的缘公子,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请别这样看我,可以吗?” 沈愿态度很好的又说一遍,还不忘问那人,“这样够敬不?” 仆从噎的说不出话,张为缘也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个家仆敢那么对他说话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说这对主仆! 不过他也没忘记今日来是要做什么,人既然就在眼前,也不必迂回,让人去戏楼那边请了。 “沈国师既然在,想必也听到了。朝中正在商量将你的说书工会给本公子,你不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沈愿摇头,“不想,你能走吗?” “既然你想知……”张为缘听清楚沈愿说的什么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什么?” “你不想知道,本公子偏要说,凭什么你不想知道本公子就不说了?” 张为缘上前一步,沈愿往后退。 “你躲什么?此人身份特殊,只能你我知道!” 沈愿对这个真不感兴趣,懒得搭理,直接转身。 张为缘眼睛瞪大,他走了? 他竟然走了? 张为缘咬牙,抬脚追上。 稍微远离工会的那些人后,他才挡着嘴,小声道:“这一切都是谢相做的。他看似将你当麾下之人,实际上暗中想要吞并你的一切。国师别被谢相卖了,还替谢相数钱啊。” 沈愿停下脚步。 原来是来搞离间计。 他还当什么事呢。 “谢玉凛想要,不用有任何计划,只要说一声,我必拱手相送。” 张为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听清楚了吗?”沈愿忍耐也有限,到底是看在对方身份上,给了脸,“告诉叫你来的人,不用再搞这些小动作,没有用。” 不难猜出,能叫张为缘过来的人,必是身份不低。 沈愿并不想卷入这些弯弯绕绕里面,他只想写故事,讲故事,带着家人还有朋友、伙计们好好活着。 习惯听人说一半藏一半,剩下全靠猜的张为缘,一时间对沈愿直接挑明直白的话语,有些难以反应。 张为缘计划失败,没有再逗留,带着人一脸阴郁的走了。 沈愿在楼上的时候,就已经叫人去请大夫。 这会大夫被带过来,问病人在哪。 沈愿让楚凡先坐,领大夫去后院看被踹的伙计。 那伙计被纪霜叫人扶到床上躺着。 伙计年岁不大,也就十六七的模样。 这个年纪在这里,并不是少不经事的年岁。穷苦出身的他,知道自己今日犯了大错。 给主家干活,最忌讳的就是给主家找事。 他没能接待好客人,被踹不说,还叫主家与客人起了冲突。 伙计绝望的躺在床上,腹部的疼痛仿佛都感觉不到,只有一阵阵的悲凉。 完蛋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好活计,今遭要丢了。 更重要的是,他怕连累纪管事。 当初是纪管事给他这个活干,今日他没做好,纪管事替他说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 要是因他被牵连,他真是死都不能偿还。 沈愿到员工宿舍的时候,就看到靠门下床上的人平躺着默默流泪。 也不知道哭多久,两边的枕头都湿了。 听到门口动静,伙计面如死灰,转动眼珠,看到是沈愿,直接一个激灵。 躺在床上的伙计连忙要起来,眼角的泪珠都甩飞出去,沈愿及时按住他,“你受了伤,别乱动。” 大夫坐下要诊治,岂料伙计直接缩手,抱紧自己的手,先前哭红的眼看沈愿,哀求道:“会长,我能不能不看大夫。” 他活计要没了,手里积攒的那些银钱是一文也不能动,都是要用来养家的。 “小人不是多金贵的人,只是被踹一脚,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会长,小人保证,不看大夫也可以。” 沈愿没依,“可你会疼。” 他很认真的说:“会长觉得你金贵,受了伤就是要看,要治疗。不然不仅会疼,还会有隐患。你是在公会里受伤,不用担心看大夫的诊金和药钱。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体,能做到吗?” 伙计低声呆滞啊了一声。 他疼,也会被在乎。 他,金贵…… 伙计还在愣着,大夫已经在沈愿示意下给他看伤。 解开衣服,沈愿发现伙计身上有别的疤痕。 似乎是鞭子所造成,早已结疤。 沈愿知道这伙计,之前是送货郎。 给富商或权贵家中送货,也不知是为何事遭受了责罚,落得一身伤痕。 大夫仔仔细细给伙计诊治,好在人年轻,身子骨早年有亏欠,但只要滋补上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是腹部淤青要有一阵子才能消,大夫都一一说明。 主家请大夫来给伙计、家仆看病的,少之又少。 大夫是头一回遇见,开药的时候略有犹豫。 沈愿示意大夫出去,大夫了然。 估摸着这单只能拿个诊金。 不过就是主家替干活的给诊金,也是闻所未闻了。 “辛苦大夫给开药,要是里面伙计问,请大夫说这药不大贵。” 沈愿能感觉到伙计已经够内疚自责,要是知道药价,怕是心里更难受。 大夫深深看了沈愿一眼,片刻后道:“国师还请放心,小人定会开实惠又管用的药来。” 第122章 朝堂之上,百官们为说书工会的归属吵的不可开交。 就连李幸参与其中,大部分收入还都是归国库的戏楼,也被他们纳入争吵范围。 原因无他,只因沈愿那一成的分成太多,他们觉得沈愿不应该拿这么多。 李幸身为皇帝,他们不敢质疑,不敢去抢,但毫无身份背景的沈愿,他们实在不需要考虑太多。 这几个月来,李幸忙着暗中整顿军队,剪除一些顽固势力,可谓是绞尽脑汁。 又要做到,又不能叫那些人察觉到。 本来就够烦了,谁知道这群人突然发癫,非要沈愿的东西。 为这破事朝会吵了好几日,闹的人不得安宁。 李幸眉头紧皱,盯着下方吵吵嚷嚷的群臣。 他们这样的劲头,从未在国事上出现过。 在如何贪占他人东西时,一个比一个精神。 要他们做些什么事,一个比一个能推脱。 李幸有些绝望闭眼,没一个能用的。 “陛下,为我武国基业稳固,说书工会这样重要的东西,万万不可放在沈国师手里啊!” “人言可畏,若是沈国师以此做出不利于我武国之事,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还是将说书工会牢牢把握在皇室手中的好。” “陛下日理万机,说书工会琐事颇多,涉及甚广。依臣之见,可交由平成郡王之子。缘公子自幼读书,涉猎广泛,管理说书工会应是绰绰有余。” “臣也觉得给缘公子掌管最妙。” “臣附议。” 李幸都懒得翻白眼了。 当初张为缘为什么被精挑细选选中,还不是因为他是所有身份合适的人里面,最蠢最好掌控的? 如今在他们口中,倒像是什么绝世天才了。 想到朝会之前,他谢老弟说了不下百遍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让他不要在朝会上出声,要以什么不动应对万变。他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叫他别说话就是。 李幸闭口不言,一肚子的脏话不能骂,忍的辛苦。 “方大人说要将说书工会交由皇室之人掌管,那张为缘只是偏远封地的郡王之子,还是异姓王。你当真以为合适?” 一直在输出的大臣们突然听见谢玉凛说话,可谓是瞬间安静下来。 这几日以来,谢相从未发一言,都是他们在说。 而谢相不苟言笑,一向严肃,从他面色来看,根本看不出其喜怒。 不过这些日子对方都没说什么,想来这沈愿即便是谢相带来,也是个不多受重视的。 大不了最后分钱的时候,他们多多匀些给谢相,让其消消气。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眼下谢玉凛出声,朝臣噤声开始揣摩。 被点名的方大人,乃是吏部侍郎,就是最开始说要将说书工会给张为缘掌管之人。 方大人垂首,一副很好商量的语气道:“谢相所言极是,缘公子身份上到底是差些。那依谢相来看,瑞王殿下如何?” 一声瑞王殿下,让本就安静的大殿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似低头,实则全身心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说完话的方大人也有些紧张的吞咽口水,静静等着谢玉凛回答,还有武帝的态度。 谢玉凛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手套,看到指尖处有轻微黑灰,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什么沾上。 成内侍注意到谢玉凛冷着脸看手上手套,立即与李幸耳语。 李幸视线看去,小声对成内侍说:“快去取新的手套来。” 成内侍即刻去办。 谢玉凛抽出脏了一些的丝绸手套,“方大人,过来。” 方大人闻言,老实的低着头过来。 谢玉凛身量高,就算是方大人站直,也比对方高大半个头,别说这会人是低头。 “抬头,张嘴。” 谢玉凛的声音很冷,似是带着冰碴,周遭空气都透着寒意。 方大人没来由打个哆嗦,还是依言照做。 谢玉凛冷眼垂眸,将一双手套塞进对方口中。 方大人瞳孔瞪大,却也没敢动一步。 新帝登基那日,谢玉凛一人杀百人,血水弥漫之景象,朝中众人都还历历在目。 他们对谢玉凛的恨是真,畏惧也是真。 恨不得他死,又怕他有所察觉。 “方大人,嘴巴不会说话本相可你帮你。舌头不想要,本相也可以帮你。” 谢玉凛轻飘飘一句话,吓的方大人抖了抖。 成内侍及时送来干净的丝绸手套,谢玉凛取出仔细戴在手上。 瑞王身为唯一一个能在幽阳城内的亲王,地位十分特殊。 身为先帝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年岁又极小,深受先帝宠爱。 特允他在幽阳城住,还在寸土寸金的东城,划了好大一块地,按着高于王府的数倍规格给其修建瑞王府。 先帝去世,众皇子因斗争相继离世。 那时候武国群龙无首,不少权臣去瑞王府,但瑞王却说无心为帝。 若是瑞王有意,说不定现在武国皇位上之人,便是他。 新帝登基之后,瑞王的身份变得极为尴尬,也是朝中不可提起的禁忌。 他就像是一根刺竖在喉咙里,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根刺多么让人难受。 吞咽不下,也拔不出。 方大人此时提起瑞王,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信号。 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名号更是不会出现在朝堂的人,如今有人提起,怕是有了别的心思了。 谢玉凛倒是没想到方大人竟然是瑞王的人,平日里此人从不站队,说话做事永远都在和稀泥。 将计就计捉出来的人,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上方的李幸也没想到捉了个瑞王出来。 准确的说,是瑞王主动发出了信号,要打明牌。 蛰伏这样久,突然冒头,估计是来势汹汹。 李幸与谢玉凛对视,都能看出彼此严重的担忧。 其他朝臣在听到瑞王名号时,除了本就是暗藏的瑞王一党外,其余都知这次是被利用了。 说书工会就算是从沈愿手中撕下来,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都是一群人精,当即也就不再说什么。 方大人嘴巴里还塞着手套,他想说话也说不出。 同党想要出声,也被他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得到说书工会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最终目的,就是让武帝或是谢玉凛对他们动手。 既然已经让他们开始猜忌瑞王殿下,想来很快就会有动作。 只要他们有动作,后面的事才能名正言顺。 方大人按捺住内心激动,低头遮掩脸上兴奋的快要扭曲的神情。 真到那日,他一定会报今日羞辱之仇! 谢玉凛,日子还长,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准呢。 说书工会归属之事可谓是不了了之,李幸直接下令往后不准有人再打说书工会的主意,谁若再提直接大刑伺候。 不少朝臣知道自己是被武帝、谢相利用钓鱼,又被瑞王党利用做挡箭牌冒头,这会心里正不得劲呢。 晦气的说书工会,谁爱要谁要,他们是再不给人当刀使了。 对瑞王,他们也颇有怨言。 安静老实那么久,最有机会登基的时候不上,到这会了反应过来了。 搞事就搞事,利用他们算怎么回事? 朝臣们骂骂咧咧下朝,李幸和谢玉凛进内殿里商议。 “瑞王那边谢老弟你是什么想法?” 谢玉凛沉思片刻后道:“等。” 李幸叹一口气,天天这么多破事,就没个叫人高兴的。 他抓一下头发,颇为烦躁,“就怕我那小叔叔后手了得,咱们会吃不消啊。” “瑞王是先帝同胞亲弟弟,若我们先动手,后果不堪设想。”谢玉凛提醒李幸不能意气用事,李幸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就是知道才更烦。 李幸啧一声,“行,我知道,我等。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书工会的事情解决,谢玉凛第一时间去和沈愿说明。 得知工会是被瑞王党用来做闹事借口,沈愿有些想不通。 “那为何选说书工会?而且被察觉到就立刻退缩,可我怎么感觉就是送上门让知道的啊。既然就是想你们知道背后的人是他,又何必演戏吵那么多天?” 谢玉凛道:“许是瑞王有别的计策。” 说罢,他提醒沈愿,“以后你要多加小心,我会派更多人来护沈家,察觉到不对记得喊人。” 沈愿直觉不对,“你是不是猜到了些什么?” “没有。”谢玉凛认真看沈愿,“但我直觉告诉我,瑞王冲的不是说书工会,是冲我来的。” “说书工会是我的,冲你来怎么拿说书工会……不对。”沈愿突然想到他和谢玉凛的关系,“瑞王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不确定,但他想知道应不难。” 谢玉凛以此推测,想来说书工会的事情吵这么多天,是瑞王在提醒他。 提醒他对方已经掌握了他的弱点,今日让他明白这一点,更是为让他日日为此担忧,活在惊惧之中。 想要安稳睡觉,那只有一个办法。 杀瑞王,铲除其同党。 “对了谢玉凛,我刚听你说瑞王就觉得耳熟。之前王县丞给过我一枚鱼形玉佩,说是一位路过庆云的王爷给的。那王爷也在幽阳城,不会就是瑞王吧?” 这枚玉佩的人情沈愿没打算用,实在是过于贵重,想着后面回老家的时候给王县丞还回去的。 在幽阳城的王爷只有瑞王,谢玉凛能确定,就是他。 “是瑞王。” 只是瑞王何时去过庆云? 谢玉凛让沈愿将玉佩收好,说不定真有用到的时候。沈愿点头,真要是用了玉佩的人情,他便想办法用别的去求陛下给个信物,然后再给王县丞。 离开后,谢玉凛第一时间派人去查瑞王何时离开过幽阳,又在途径庆云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 风平浪静的两日后,沈愿的新戏剧完全写好了。 灵感来源,还是谢玉凛给他搜罗来的一堆县志里。 他看到庆云县相隔百里外有个竹熊县,县志有记载一种大型动物,形状似熊,通体黑白,爱吃竹也吃肉。 称之为竹熊。 也是此县名字来源。 为何是以动物名字命名,缘由是前朝时期,县中一次旱灾中,许多百姓上山寻食,组队猎杀。那山中竹熊颇多,漫山遍野又性子惫懒,以此县中百姓度过了一次危机。 后为感念竹熊,以其肉身助百姓存活,当地衙门带头建造了个竹熊仙人观,百姓们年年都拜竹熊仙人,还将山上竹熊们视作仙人化身。 求竹熊仙人保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不仅给竹熊建观拜祭,还将县的名字也给改了。 沈愿看完后,猜到记载的竹熊应就是后世的大熊猫。 竹熊县的地理位置来看,并不像是后世川蜀之地。不过根据后世的一些史料记载,大熊猫古时候足迹,也不是只有川蜀才有。 武国的竹熊只是个普通的动物,没有什么国宝名头,百姓猎杀与杀鸡宰羊无甚区别。 沈愿因后世记忆,看这段县志时,多有不忍。 看到最后,也觉出一些黑色规则来。 竹熊县的百姓们拜竹熊仙人,求竹熊保佑风调雨顺,谷仓丰收。 而天降旱灾时,他们照样能提刀杀竹熊仙人,吞吃它肉。 新戏剧《捉妖》开始排演。 演员们听沈愿读完《捉妖》后,为之震动。 戏楼里哭声一片,沈愿等他们发泄完情绪才让他们上台开演。 许是《捉妖》故事里的事件比起《雪灾》更让人相信其真实性,也许是演员们有了经验,这次排演进行的非常顺利。 沈愿一边指导,一边看了一场相对完整的《捉妖》。 故事拉开序幕。 南地有密林,林中有妖兽。 入云山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 庄子里从古至今都流传着山中密林,妖兽传言。 村中人幼年时都被大人拿妖兽吓唬过,虽不曾见过妖兽,但其威名远扬,能止小儿啼哭。 却有一儿例外,便是村尾赵家的赵阿竹。 赵阿竹刚出生时,父亲与村人进山打猎,遇到野猪潮,不幸丢了性命。 那日死的一共三个汉子,其余五人重伤,七人轻伤。 没了男人的三家,村子里家家都会照看他们。 赵阿竹嘛,出生起瘦的像猴,但生命力旺盛。 长大后上山摘果子,下河去摸鱼,一年四季不得闲,是村中孩子王,另外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是他左膀右臂。 “赵阿竹!老娘说多少遍了,你再上山就叫妖兽吃了!” 赵阿竹的娘梨花婶子单手叉腰,另一只狠狠扭着皮猴的耳朵,怒吼出声。 疼的直叫唤,拿手捂耳朵的赵阿竹嘴硬道:“哪有啥妖兽啊娘,要是有咋不见它下山吃小孩?你们总说妖兽爱吃小孩,小孩肉美味。咱们村子里这么多小孩,它一直不来是不想吃嘛?还是我不够美味?你们大人骗小孩也不知想好了再骗。再说了,我摘了果子不吃咱还能卖,我贴补家用呢。” 赵阿竹嘴巴叨叨叨,梨花婶子巴掌啪啪啪。 篱笆院外路过的村民扛着锄头,往里看一眼,乐呵道:“哟,梨花婶子又教训孩子呢。” “这娃刚从山下下来,不打他不长记性!” 村民闻言立即道:“是该打,那山上多危险呐。” 赵阿竹苦涩瘪嘴,“叔啊,你不救我可别添乱啊!我娘要打的我屁股开花了!” 梨花婶子低头,眼睛一瞪,厉声道:“开花才好!叫你知道疼,看你还跑不跑山上。” 这头梨花婶子揍娃娃,不远处的草垛后面,赵月牙和赵春生两个孩子抱着腿,愁容满面的坐着。 赵月牙担忧道:“春生哥,你说阿竹哥会不会被婶娘打死啊?要是我不说山里果子熟了就好了,这样阿竹哥不会上山,也就不会挨打。” 赵春生最怕的就是梨花婶子了,他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缩缩脖子,“月牙,咱们还是先走吧,今天阿竹哥肯定没办法带我们去城里卖果子的。” 他们阿竹哥正挨打呢,赵月牙点头,“好吧。”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离开草垛,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叫那边的梨花婶子听见,再发现他们抓他们。 三个孩子向来是形影不离,梨花婶子哪里不知道那两孩子也一起上山了。 这事不可姑息,把自家不省心的关屋里,叫他面壁思过,梨花婶子去了赵月牙和赵春生家。 大人腿长脚快,两孩子还往家赶,梨花婶子已经到地方了。 两家相邻,说一句两家就都能知道。 他们三家汉子都是死在入云山里,对入云山的惧意,比其他家更甚。 那是要人命的地方。 山中野兽奇多,又有妖怪传闻,听到家里孩子偷偷入山摘果子,两家大人吓的险些晕厥。 屁大点孩子胆子比虎大,真是什么地方都敢去啊! 赵月牙和赵春生回到家后,也被大人按着一顿好打。 两孩子吚吚呜呜的哭,闹不明白家里大人到底是咋知道他们今日上山的。 一顿打,让赵阿竹安生了一日。 趁着他娘下地干活,他把之前摘的果子背上,去找赵月牙和赵春生。 听说要去城里卖果子,两孩子不顾屁股疼,又乐呵呵跟在赵阿竹身后。 云县县令是个认真负责的,管理县中严厉,三个孩子走一路也没遇到打家劫舍。 果子一向好卖,还没进城一筐果子就被城中做糕点的铺子买走。 一筐野果子卖十文钱,赵阿竹把铜钱好好塞进荷包里,嘿嘿,省下一笔进城费,真好!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饿了。 赵阿竹看到有烤饼摊子,花一文钱买了一个很小的烤饼,分成三份,差不多一人一口。 虽然量少,但孩子们很少吃这样好吃的烤饼,饼皮有咸味,可香可好吃了。 三人都吃的很满足。 回到村子里,三人去草垛后面,赵阿竹将剩下的钱,一人三文分了。 “哎呀,要是我们再多摘点,岂不是能赚更多钱?”赵春生盯着手里铜钱眼睛发亮。 货郎来村子里,一文钱能买两个木棍的饴糖,光是想想赵春生就流口水了。 赵阿竹也想多摘点果子,这多赚钱啊。 可惜了,他娘不准他进入云山。 赵月牙屁股有点疼,她高兴自己有三文钱,但是她不想挨打了。 “阿竹哥,春生哥,我不敢去摘果子了。” 家里不仅打了赵月牙一顿,还给她又讲了山中妖怪吃人的事。 说妖怪洞的洞口,都堆着许多人的骸骨,全是小孩的。 那头颅脑袋,就和她的一样大。 吓的赵月牙两晚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感觉有妖怪盯着她。 赵月牙一想到妖怪就打了个寒颤,她指着自己的小脑袋,“你们也别去了吧,山里真有吃人妖怪,被吃的人脑袋和我一样大。” 赵春生咦一声,他知道山里有吃人妖怪的事,被赵月牙这么一指,还怪瘆人的。 害怕。 “瞧你两胆子小的,我自个去。” 赵阿竹不怕那吃人妖怪,他压根就不信里面有妖怪。 有妖怪的话,就会有鬼。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的鬼魂,他爹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他和他娘。 真有鬼,他爹肯定会来看他和娘。 没鬼就是没妖怪。 赵阿竹执拗的想着,内心深处却有些期盼能见到妖怪。 那他,也就有机会,见见他爹。 他还没见过爹长啥样呢。 赵阿竹趁着他娘下地干活,又背着背篓偷偷进山了。 娘的腰不好,他想攒点钱,给娘买膏药。 他都打听好了,一筐野果子能买一帖膏药,他想至少也要买十张。 三五日一换,十张才够熬过冬日。 冬日快到,他想让娘能在这个冬日里,贴上膏药,稍微睡个好觉。 起码不要因为寒风刺骨,腰痛到整夜整夜只能坐着。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全篇《捉妖》内容,不感兴趣可以跳过哦,不影响后面阅读。 第123章 秋日里,山中的果子、栗子都熟了。 赵阿竹刚进山没多久,就捡了半筐子板栗。 这东西不好开,不过城里会收,用它来做栗子糕。 他五岁那年,娘拿给人家浣衣攒的钱,给他买过一块栗子糕。 因着里面加猪油和蜂蜜的缘故,售价忒贵。 掌心大小的一块,便要十几文。 他娘洗五件衣裳,人家才愿意给一文。 不过栗子糕可好吃了,以后他赚了钱,给娘买,给自己买还给月牙和春生买。 赵阿竹想了想,还是村子里人人一块吧。 大家对他都很好的。 栗子糕虽然贵,但栗子却便宜,山中栗子卖不上什么价格,还没野果子卖的贵。 剥好的栗子价格要贵些,不过栗子壳很硬,剥完栗子手也疼的要命。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钱,村里人没有因为累点痛点,看见就不捡的道理。 要不是还想多背一点野果子下山,赵阿竹能一直捡。 许是走岔路了,这次赵阿竹在山里绕好久,也没有看到熟悉的果子树。 前头几次来,他没有看见栗子,这回却看见了,想来是真走错路了。 赵阿竹捡小树枝,往显眼的地方插着,一长一短,做标记。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阿竹觉得肚子很饿,口也很渴。 又渴又饿不说,他还越来越觉着冷。 裹紧衣服后他仰头看上面,似乎是走到了密林深处,已经完全看不见阳光…… 村中的长辈们都说入云山深处有妖怪,他此前进山也没走进深处过,瞧周围阴森森湿哒哒的样子,也不怪长辈们会觉得这地方有妖。 赵阿竹不怕没见过的妖,但他怕猛兽。 不知又走了多久,赵阿竹感觉身上越来越冷了。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声音越来越近,赵阿竹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大树后面有个小洼地,赵阿竹趴在地上,前面的草将他遮挡住。 随着声音靠近,他也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一条巨蛇正在追一个滚来滚去的东西。 “唧唧嘤!!!”那滚来滚去的东西在发出一些尖锐啸音,赵阿竹仔细一瞧,发现那条巨蛇是在玩弄猎物,每次要吃到就拿嘴顶一下,把那团小玩意顶的继续往前滚。 毛茸茸的小动物通体黑白,叫声可怜。 赵阿竹看身后粗壮的大蛇,害怕的吞咽口水。 赵阿竹以为那条大蛇会推着那圆滚滚的东西继续跑,不曾想它却直接张口,将那蜷缩着看不清原样的东西直接给吞入口中。 蛇口大开,赵阿竹都能闻到腥臭,看的清蛇口中圆孔气管。 被吞的动物在惨叫,赵阿竹不忍听,他缩下身捂着耳朵。 “砰砰砰——” 一阵罡风刮过,赵阿竹捂着耳朵惊讶的看着那条巨蛇突然发狂一般,将自己猛猛撞树。 粗重的蛇身撞击树干,树叶被撞的簌簌落下。 撞了快有一刻钟,这蛇终于把自己给撞死了。 赵阿竹目瞪口呆,闹不明白这条巨蛇是什么意思。 巨蛇尸体落在他不远处,赵阿竹双腿打颤,怕蛇没死透。 之前吞吃的猎物还在腹中,那一段鼓起看的明显。 赵阿竹想跑,却听见一道微弱的嘤嘤声。 左右环视,仔细聆听,赵阿竹确认那声音来自巨蛇的腹中。 那被吞吃的竟然没死? 赵阿竹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跑着回到了巨蛇尸体那。 八岁大的赵阿竹只杀过鱼,还是很小很小的鱼。 这蛇又大又粗,赵阿竹没有任何利器,只能找树枝、石块在那慢慢磨。 他一边磨一边吐,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怕。 蛇腹部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赵阿竹也已经满脸满手的血,吐的他肚子都有灼烧感。 已经精疲力尽的赵阿竹,在听不着蛇腹声音的时候,硬咬着牙使劲的划蛇肉。 这蛇不知是怎么长的,皮肉实在是太硬了! 赵阿竹拼了命的划蛇的皮肉,总算是被他彻底划开,露出被吞出动物的原样。 它依旧蜷缩成球,浑身都是血迹粘液,露出的爪子像是熊,还有两个半圆耳朵。 赵阿竹怕这边血腥味太重会吸引来野兽,他赶紧把小团子抱起来就跑。 路上他遇到一个水源,准备带着小团子一起去洗赶紧身上的血。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死是活,赵阿竹一边跑一边担忧。 终于跑到地方,赵阿竹小心翼翼清洗怀里的小团子。 他娘说过,他爹以前告诉过她,受伤后要清洗伤口,不然人会不好。 赵阿竹想着动物应也是一样的。 小家伙看着圆滚滚,实际上没什么肉,都是毛发。 赵阿竹给它清洗完身上血迹和粘液,又仔细查看还有没有伤处,肉眼可见的是腹部划伤,像是用利器划开,伤口颇深。 爪子肉垫尽数裂开,还有灼烧过的迹象。耳朵缺了一小角,这也像是用利器切割所致,而非猛兽啃咬。 内里的伤赵阿竹无从分辨,不过瞧着吸气少吐气多的小家伙,内里伤的怕是比外面更重。 找了不少叶子弄成一个软软的小窝,将小家伙放进去后,赵阿竹才清理自己。 洗完后,他掏背篓里的野果子吃,心里着急的佷。 密林的亮度越来越低,今天肯定是出不去的。 他娘见他不在,定是急的要发疯。 想到这个,赵阿竹就叹气。 也是奇了怪,他会走路时候就跟着娘进山挖野菜。后面大一些,能跑能跳,就自己进山玩。 村民们进山都是在入云山外围部分,不会往里面走。 赵阿竹想着自己走几个年头没走岔道过,这次竟是走岔了。 关键是走错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阿竹吃了两个野果子,也没心思再吃。 晚上的密林是很危险的,这里有水源,周围肯定是有动物生存。 不怕吃草的,就怕是吃肉的。 但走的话怕是更危险,赵阿竹想了又想还是在这里停留,等明日天亮再出发。 密林里晚上较冷,赵阿竹抱着还在昏迷的黑白团子靠着一块大石头休息。 他用背篓稍微遮挡一下身形,周围也没有一个山洞,赵阿竹只能暂且这样。 深夜,赵阿竹没被冷醒,是被疼醒的。 他低头一看,之前昏迷的黑白团子正闭着眼睛,牙齿在磨他的手腕。 这是饿急眼,逮到什么吃什么,但因实在没力气只能慢慢磨。 赵阿竹从背篓里取出野果子塞进黑白团子口中,果子比肉好咬,没一会就吃了一个。 喂了十多个,吃的速度终于慢下一些。赵阿竹困的不行,抱着黑白团子又睡了过去。 就在赵阿竹睡着的时候,一直没睁眼的黑白团睁开眼睛,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水光盈盈。 不远处水边有一群兔子在喝水,突然动作停止,四散跑远。 缠绕在周围树干上的毒蛇也尽数游走,像是逃命一般。 游荡在四周的狼群头狼徘徊一会后,带着队伍离开。 黑白团子肉眼可见的更加疲惫,它闭眼之前看到赵阿竹手腕上的咬伤,熟悉的痕迹让黑白团瞳孔微颤。 它咬的? 黑白团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那伤口快速愈合直至不见。 之后,黑白团直接陷入昏迷之中。 赵阿竹一觉睡到天亮,他很惊奇的看向四周地面,竟然没有一点动物靠近的痕迹。 以为靠着水源会稍微危险一点,没想到这么安全吗? 他低头查看黑白团,发现小家伙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赵阿竹准备将背篓里弄点叶子垫着,把它放背篓背着下山,手动的时候发现手腕被咬出来的伤口消失了。 他有些高兴,来回看了好几遍,“嘿嘿,我现在恢复力真好。” 赵阿竹走了许久,他觉得自己不仅没走出去,反而越走越深。 林中雾气重重,树木被青苔覆盖,树高参天隐没于白雾之中,看不到尽头。偶有鸟在啼鸣,声音空灵悠远。 赵阿竹爬过地面凸出的树根越走心里越慌,这里的树不仅高还极为粗壮,长出地面的树根粗度和平时山里见的,他一人能环抱的树都差不多粗。 途中经常有树挡路赵阿竹绕了许久,虽没有走出去,但却见到一个山洞。 那山洞周围有水有果树,树上的果子长得十分水灵,一看就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除了果子外,还有不少竹子品类繁多。赵阿竹只过最常见的竹子,其他皆因形似而认得。 走许久,他也累了,便进山洞里去。 到里面才发现这山洞的神奇之处,外面湿润寒冷,洞中却干燥温暖。 不仅如此,还有石床。 说是石床,更像是平整的石头,上面铺垫着干草树叶十分软和。 赵阿竹将黑白团子放在上面,见小家伙肚皮在起伏,确认还活着便出去爬树摘果子。 他摘了一整筐后停下。 手中的果子像他摘过的小毛桃,不过这个又大又圆。 果皮红粉,闻着一股清香。上面有一些毛毛,有些扎手。赵阿竹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桃子,满鼻桃香,忍不住吞咽口水。 将桃子表面绒毛清洗,赵阿竹急不可耐咬了一口。 脆软适中,汁水四溅。香甜的赵阿竹眯起眼睛,吃的摇头晃脑。 真是太好吃了,他那一筐带出去要给娘、春生还有月牙留一些,其他的再去卖。这些果子要是卖去城中,一筐少说也要七八十文了,可比之前摘得小野果要贵许多。 吃了两颗桃之后,赵阿竹便觉得肚子很饱。他又赶紧洗干净一个拿去喂里面的团子,不然这小家伙饿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鼻息间充斥着桃子香味,黑白团眼皮稍微抬了抬,没有尽数睁开。 山洞里光线昏暗,赵阿竹并没有看清其瞳孔颜色,只感觉到黑白团嘴巴动了动,他将桃子往前送了一些,让它好吃到。 黑白团吃的时候,赵阿竹又查看一下它身上的伤势。虽说都没有在流血,但伤口也没有愈合。 邻村的大夫年岁大了不好上山,便会收山中一些常见的草药。 因此村中人都认识几株草药,赵阿竹自然也知道。 他记得有一种草药捣烂,或是嚼烂敷在伤口上能止血,对伤口恢复也有益处。 他看小家伙小小的一个,这样的伤势指望它自行恢复,怕是不太行。这都已经一天一夜过去,小家伙连眼都还没睁开,再拖下去,伤势怕是更重。 眼下也出不去,赵阿竹知道自己就算心中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先解决眼下。 “你伤势过重,得敷药才行。前面一路走来,我没看到认识的草药。得专程去给你找,你就在山洞中好好歇息。” 说着赵阿竹还放了个洗好的桃子在黑白团子嘴边,叮嘱道:“你饿了就先吃,我会尽早回来。” 怕会有野兽进山洞,赵阿竹找了一些树枝放在石床上做伪装,又在山洞门口也拖断落的树枝做好伪装,才放心去找草药。 赵阿竹离开之后,虚弱的黑白团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看了看眼前的桃子,还有挡在它前面的树枝。 那个弱小人类说的话,它都听见了。 说是找药,实际上是丢下它离开吧…… 若不是看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它也不会用仅存的妖力将对方带到自己的洞穴中避险。 它洞府范围外全是凶悍的猛兽,既然那个人类想走那便走吧。 在外面寻找草药的赵阿竹也发现了这密林的怪异之处,在山洞周围的时候,赵阿竹没有看到任何的动物出现。 走远一些,便看见鹿、兔子、山鸡,还隐约听见虎啸,更有争斗撕咬之声。 这些声音听的赵阿竹心中害怕,好在他成功找到了止血草,那紫色的球球十分惹眼,他赶紧上前去将其摘下。 一连摘了二十多株,赵阿竹听着动静越发的大,不敢在此地逗留,拔腿就往回跑。 跑到山洞范围内时,山洞里蔫哒哒的黑白团子突然动了动它的圆耳朵。 咦,那个人类回来了。 看吧,外面那么危险,被吓坏了,只能回来吧。 黑白团子闭着眼睛,哼哼两声。 赵阿竹回到山洞第一时间就是看黑白团怎么样,确定没事,他便找能用的石头捣草药,捣烂之后给黑白团敷上。 山洞中充满草药味,黑白团感觉到灼热的伤口处,变得微凉。 原来这个人类没有和之前的那些一样骗它,是真的去给它找药去了。 黑白团子趴着一动不动,伤口变的舒服,对它妖力恢复是有好处的。 它想,等它妖力恢复到五成,它就帮这个人类实现心愿,把他送出密林吧。 密林那么危险,靠这个人类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赵阿竹不知道黑白团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动物。 只觉得长得有点像熊,不过他没见过熊,只在城中皮货商那边,远远看到过一个保存完好的熊头。 但那颜色是棕色的,不是黑白。 赵阿竹也不想探究这是什么动物,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回家。 “小家伙,明日我出去采药时要多往外探探路。我娘在山下等我,久不见我肯定很着急。我要是回来的晚,你不要担心。我是要留着命回家见娘亲的,不会出什么事。” 想了想,赵阿竹又道:“我不知你是什么动物,总得有个称呼才行。初见你时你团成团在滚印象深刻,我就叫你滚滚吧。” 也不知小家伙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赵阿竹摸摸滚滚软软的毛,“滚滚,你快些好起来。” 这样的话,他也能放心下山了。 刚出生就被偷出来的竹熊妖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今日得了名,叫滚滚。 虽说这名字怪怪的,不过它那日被捉妖人重伤,最后还能滚来滚去,与那巨蛇周旋许久,实在是英勇厉害。 滚滚很喜欢这个名字,滚滚的绝招就是滚滚! 有了名字的竹熊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深夜,赵阿竹抱着滚滚睡觉。 小家伙软乎乎不说还暖暖的,赵阿竹睡的很沉。 另一边,滚滚陷入了梦魇。 它原是另一座深山中生存的竹熊妖一族,但因它们身上的血肉有不同功效,它们的眼睛食之可见鬼怪,可威慑,可让失明者复明。 它们的皮毛刀枪不入,再冷的天穿上,也会温暖如春。 它们的手掌脚日日掌食之可力大无穷、日行千里。 它们的肉日日食之可延年益寿,日日引它们血可消除百病…… 这些都是族人被吃后,人类总结出来的。它们全身都是宝,只对人有用,妖除了吃妖丹外,其他都不会有效用。 而人类却不能吃它们的妖丹,会变成妖。正因如此,巨大的效用引得许多捉妖人来猎杀竹熊妖将它们卖给有需要的人。 妖丹尚存的情况下,竹熊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是如何被生吞活剥。 竹熊妖族之间可以记忆共享,技艺传承。 滚滚生来就知道这些,也知道它们的族地一次次被人类袭击,不得不常年都在逃亡。 它出生在逃亡的路上,被捉妖人带走,途中有其他捉妖人来抢,它借机逃走,进了这座山中。 它们竹熊妖一族因为有血脉契约的传承,不必修炼就能有强大妖力。同时也受血脉契约的限制,它们永远不能主动伤害人类。 先祖记忆中,它们一族是因一个人族首领的庇护,才得以存活,便与其签订血脉契约,才有了这个限制。 狡猾的人类,总是利用竹熊妖的心软,伪装受伤来求救,最后露出真面目伤害它们竹熊妖。 滚滚磨着牙凶巴巴的想,它要做竹熊妖中第一只不相信人类的竹熊! 人类,都是特别坏的东西! 梦魇中,小滚滚一次又一次“看着”同族被剥皮抽筋,被做成菜肴端上富人的饭桌上。 它抖的很厉害,把赵阿竹给晃醒了。 “滚滚?”赵阿竹很担心,他抱着滚滚轻声问道:“滚滚伤口痛?还是做噩梦了?滚滚醒醒……” 被唤醒的滚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还好是梦,它最后梦见自己被吃掉了。 在看清楚赵阿竹惊诧的神情后,滚滚瞪圆眼睛,抬起爪子盖在眼睛上。 竹熊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竹熊妖的眼睛是金色,就算是用妖力变化也无法掩藏。 所以捉妖人很容易就能辨别是不是妖物。 所有的妖,都不能改变眼睛的颜色。 除非…… 滚滚怕妖怪的身份暴露,这个人类肯定会杀了它吃掉它。 可恨它现在一点妖力也没有,还受了重伤,就算是眼前弱小的人类,它也没办法打过了。 希望捂住眼睛,这个人类就看不见它的眼睛…… 但滚滚的祈祷失败了。 赵阿竹将肉爪子拿开,一脸惊讶,语气中满是被金色瞳孔惊艳住的欣喜,“哇!滚滚你的眼睛好漂亮啊!金色的,怎么这么好看!你是什么动物?是金眼睛黑白熊吗?” 听着赵阿竹说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名字,滚滚先是愣了一下。 意识到赵阿竹在夸它的妖瞳好看后,滚滚耳朵不受控的抖啊抖。 “唧唧唧唧唧唧~” 真是的,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滚滚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听不懂哈哈哈哈哈哈。” 赵阿竹听不懂也不妨碍他高兴,这两日没有人同他说话,真的是憋坏他了。 滚滚又咩咩了两声,它现在没有妖力,不能让人类听懂它的语言。 再等三日,它稍微恢复一些就好啦。 后半夜赵阿竹学他母亲拍他,轻拍着滚滚入睡,还给它哼唱童谣。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样东西起了作用,滚滚后半夜没有再做噩梦。 后面的日子,赵阿竹一边给滚滚找药,一边找出去的路。 不知怎么回事,密林中的迷雾越发的重,已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有在山洞周围才能视物。 滚滚的精神头越来越好,伤口也开始结痂。 赵阿竹才知道滚滚爱吃竹子,别看它一小团,但它可以坐在地上,啃完三根八尺长的竹子。 都不知道那么小的肚皮是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竹子的。 滚滚这几日很高兴。 因为它不再是一只熊独自待着,身边有个弱小的人类陪着它。 每天人类都会和它说很多话,就算它不回答,人类也会一直说。 滚滚从人类的口中知道了村子是什么样,镇子是什么样,娘是什么样,春生是什么样,月牙是什么样,村民们又是什么样的。 滚滚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个人,他们的样子都和赵阿竹一样,不过称谓不一样。 它从生下来到现在,只见过赵阿竹一个好人。 但滚滚发现人类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他说话都变少了。 最爱吃的桃子也不吃,水也不喝。 每天盯着山洞看向远处,深夜时会抱着它哭,说想娘,想家了。 滚滚心里闷闷的。 妖是没有眼泪的。 但它也想母亲,想族人了。 只是它们都死了。 滚滚决定送人类离开。 反正人类的命很短,就算他留下来陪它,没多久就会死掉。 这日赵阿竹醒来,突然发现山洞外弥漫的雾气消散许多。 他高兴不已,对滚滚道:“我要去找找回家的路。” 滚滚兴致缺缺,蔫头耷脑。 赵阿竹想到要和滚滚分别,心里也难受。 这几日的陪伴是真,他真舍不得滚滚。 只是熊会长大,要是他带着滚滚下山,滚滚反而会受到伤害。 他只能摸摸滚滚圆滚滚的脑袋,“滚滚啊,我下山见了娘,后面有机会再来看你好不好?” 滚滚有点高兴,动了动耳朵。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咩咩一声。 赵阿竹知道,滚滚这是高兴了。 他给滚滚摘了新鲜的桃子,又摘了一些放在竹筐里,挥手与滚滚道别。 滚滚爪子扒在山洞一侧站着,眼泪汪汪目送赵阿竹离开。 看到滚滚那般看他,赵阿竹也哭了起来。 但他不得不走,最终一咬牙转身挥手,眼泪滴洒在地,“滚滚,我一定回来看你!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再让自己受伤,别再被蛇吃了啊!下次来,我给你带我娘做的肉饼子吃!” 滚滚用爪子擦眼泪,嗷嗷嗷的叫唤。 它能用妖力和人类说话了。 但是,它却不敢。 它怕赵阿竹会怕它,再不来找它了。 人类,你不要忘记滚滚,要来看滚滚啊。 密林的迷雾随着赵阿竹的步伐缓缓散去,他走过的地方,迷雾很快又聚拢。 没有了赵阿竹的洞穴,是冷冷的,是不舒服的,是心里闷闷的。 滚滚在石床上软趴趴的摊着,小肚皮一股一股,已经两日了,还在眼泪汪汪。 他应该已经走下山回家了吧,他娘亲做肉饼要多久呢?怎么还不上山来看滚滚。 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 也是,人类的记忆可差了。都不记得祖辈们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 不像它们竹熊妖,什么都记得。 突然,滚滚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靠近山洞。 有熟悉的气息。 是人类!是阿竹! 阿竹带着肉饼来看滚滚了! 滚滚高兴的滚了好几圈,随后利索的爬到桃树上,摘最上面最大嘴甜的桃子下来。 之前阿竹在,都是阿竹给它摘桃子吃。 今天阿竹回来,滚滚给阿竹摘最好吃的桃子吃。 滚滚吃桃从来不洗,但给阿竹吃要洗。 它用爪子笨拙的洗干净桃子,小心的避开爪尖,没有划破桃子表皮,将喜好的桃子摆好在叶子上。 可惜阿竹不喜欢吃竹子,不然它还可以给阿竹准备最鲜嫩最好吃的竹子。 滚滚期待的抱着三颗桃子坐在洞口等着。 “阿竹!” 因为太激动,滚滚用妖力说了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后,滚滚立即捂住嘴,去偷瞄赵阿竹的反应。 赵阿竹没反应。 滚滚看清赵阿竹后,瞳孔骤缩。 来人与其说是赵阿竹,不如说是赵阿竹的魂体。 “终于找到这只竹熊妖了!” 不远处跟上来三个人,他们手持铜钱剑,背背桃木剑,身上缠红线,腰间绑符纸。 捉妖人! 滚滚立即护在赵阿竹身前,对着捉妖人释放妖力。 “你们杀了阿竹!” 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杀他,怎么拘魂带路。” 滚滚怒吼道:“你们不是会搜寻记忆,何至于杀他!” 捉妖人一愣,随后有些不可思议,“头一回见人妖相护的。我们告诉它你是妖,要来捉妖,为民除害。可他还是不配合要逃跑,你该知道,此术需要配合,不然搜寻出来的记忆会有错误的可能,我等可不想被误导。” 滚滚听到赵阿竹就算知道它是妖怪,也没有想除掉它,反而想保护它的时候,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赵阿竹就是最愚蠢的人类。 滚滚一边哭一边肯定的想。 捉妖人率先动手,一只竹熊妖浑身都是宝,是死是活都能换千万金。 甚至还能封官!!! 这只竹熊妖,他们追踪许久,终于追踪到,若非那小孩出现,他们也不会找到。 无论如何,今遭不能再叫它跑咯! 滚滚伤势恢复,妖力也恢复的差不多。 但它到底还没有长大,妖力不是鼎盛,对付三个有多年捉妖经验的捉妖人,实在是有些吃力。 不然上次就不会重伤了。 两方僵持之际,捉妖人突然道:“竹熊妖,你若是不乖乖束手就擒,我就将那小子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滚滚妖力凝滞,紧张的看向赵阿竹被拘束的魂灵。 它分出一半妖力护住赵阿竹的魂灵,再次与捉妖人缠斗起来。 这次它明显下风。 不知受了多少符纸烧,铜剑刺,滚滚被赵阿竹精心养好的身体,又千疮百孔。 滚滚已经无力招架,而护着赵阿竹魂灵的那一半妖力,它却一动没动。 就在铜钱剑要刺入妖丹之际,一道拂尘飞来,打掉了铜钱剑。 三名捉妖人因突来变故,速速转身,只见一年轻道士接过拂尘,皱眉看向此处。 为首的捉妖人眼神戒备,“道友是来摘桃子的?这不厚道吧。” 年轻道士掐指问礼,“贫道受山下村民柳梨花所托,上山来寻她独子。” 道士目光落在不远处裹着妖力的魂灵,样貌身形都与那失踪的孩子相似。 “你们杀了他拘魂?” 捉妖人心知眼前的道士法力在他们之上,他们三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既然不是来抢竹熊妖便好说,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是我们所为,是那竹熊妖杀的,它想占这个人类的身体,所以我们来斩妖。那魂灵还被妖力裹着呢,妖都狡诈,吃人喝血,总不可能是妖救人才裹吧。” 滚滚要被气疯了,“就是你们杀阿竹!” 捉妖人一点没怕滚滚说话,而是对年轻道士说:“妖一向会迷惑人心,谎话连篇,妖的话是最不可信的。” 年轻道士点点头,捉妖师三人见状大喜,滚滚则是愤怒的瞪着它们。 谁知,那道士却道:“既各执一词,便叫苦主自己言。”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捉妖师三人反应,魂灵上的妖力和束缚全都没了。 赵阿竹魂灵恢复自我意志,他被束缚时所见所闻尽数记得,第一时间冲向滚滚。 看着滚滚倒在血泊中,他欲哭无泪。 “滚滚,你痛不痛啊?”赵阿竹想要检查它的伤口,可手却穿了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摸不着滚滚,也见不了娘。 “滚滚,我好像不能给你治伤了……”赵阿竹失魂落魄,还不敢相信自己死了。 事实已然分明。 捉妖师三人万万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强到能解开拘魂术的同时还不会伤害到魂灵本身,这种能力,世间只有一二人能有。 真是不走运,竟叫他们碰上了。 三人准备趁着不注意,带上滚滚跑,被年轻道士用术法直接定住身形。 滚滚的伤被道士用术法恢复,那一半妖力也还给了滚滚。 “你是道士,你不捉妖吗?”滚滚奇怪问道。 一旁赵阿竹飘过来挡在滚滚前面,有些紧张的对道士说:“道长,滚滚它就算是妖,也是好妖。它才这么一点点大,睡觉还会做噩梦,在自己家待着被人追杀,出门碰到蛇都会被蛇欺负。它真的一点也不坏,肉都不爱吃,就爱吃点竹子然后趴在洞里睡大觉或者在外面晒太阳。求道长别杀它……” 道士轻轻笑了笑,摇头,“贫道只捉恶妖。” 随后看向同样紧张的黑白团子,“但滚滚是好妖。” 滚滚抖抖耳朵,咩咩咩~ 知道道士不会伤害滚滚,赵阿竹也放心了。 他感觉一阵眩晕,魂体越来越透明。之前难受一直撑着,如今怎么也撑不住。 滚滚担忧的问赵阿竹怎么了,道士见状叹一口气,“他魂灵离体没有跟随鬼差离去,而是继续留在阳间。如今已是极限,必须立马被超度送进冥界,不然会消失于天地之间,便再也不能进冥府,入轮回。” “贫道可以帮你超度入冥界,只是你不能再见你娘亲最后一面了。” 赵阿竹听懂了道士的意思。 他已经没有时间。 思索片刻后,赵阿竹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问道士,“道长,我刚听捉妖人说妖可以占据人的身体,滚滚可以用我的身体吗?” 随后又对滚滚说:“滚滚,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装作是我,跟我娘告别,就说我和道长出去学艺了,好不好?” “阿竹,你说什么我都帮你。”滚滚哭唧唧的说。 年轻道士看着一人一妖,甩了一下拂尘。 “可以。” 赵阿竹被超度了,随着最后的金光消失,滚滚一点也看不到赵阿竹。 它抱着要给赵阿竹的大桃子,哭的要抽过去。 妖没有眼泪,哭出来的全是滚滚的妖力。 “再哭下去,你就要妖力枯竭了。” 滚滚抽噎道:“可我止不住,我想阿竹。” 它低头看桃子,“滚滚摘的最好吃的桃子,阿竹都没吃到。” 道长哎了一声,让小团子消化一下情绪。 他去山中找到了赵阿竹的肉身,两日时间尸体有些损伤,却不妨事。 回来的时候滚滚不哭了,不是停下,是它妖力哭没了。 道长没办法,给滚滚塞了一颗回复的丹药,滚滚快速恢复了小半妖力。 见它又开始哭,道长急忙道:“恢复妖力的丹丸目前就只有你吃掉的那一颗了,你要进赵阿竹肉身不能没有妖力。” 滚滚憋着眼泪,也就是妖力,努力点头。 第一次进入人类肉身的滚滚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这是阿竹的身体,又珍惜的摸了摸。 用术法帮滚滚进了赵阿竹肉身后,道士想遮盖一下滚滚的妖瞳。 待看清滚滚眼睛后,道士失神片刻。 滚滚的眼睛,是黑色的。 人类的瞳色。 他想到师父曾说,妖可以伪装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类,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身体。 死后夺尸也不成,人死后会有残余能量留在尸体上,直到尸体成枯骨才会消失。 残余能量有原身魂灵意志,一点的不愿,都遮盖不住妖原来的金瞳。 滚滚的妖瞳完全不显,只能说明赵阿竹是真心实意,想让滚滚进入他的肉身。 妖夺取人类肉身的话,即便有妖力维护,肉身最多也只能坚持一年。 但自愿舍出的肉身,不仅不会腐烂,还会随着时间成长。 也就是说,滚滚可以像人一样活着,直到肉身老死,它再化形出来。 而妖力能大幅度减缓肉身衰老。 滚滚知道赵阿竹是真心给肉身后,又哭了。 这次哭出来的不是妖力,而是眼泪。 头一回体会到人类的眼泪,滚滚边哭边拿手在脸下等着。 “梨花婶子!道长在山上找到你家阿竹了!阿竹回来啦!” 听到声的柳梨花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脸色苍白又期待的看向外头。 守在她窗前的邻居帮忙扶起她,不等她下床,外面就跑进来一个人。 滚滚进入肉身,残余的能量给予了滚滚灵魂记忆,赵阿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滚滚都知道。 它看着床上的妇人,紧张的喊了一声,“娘。” 柳梨花看向不远处的阿竹,呆滞许久,终于泪如雨下,应了一声,“哎。” 滚滚没有按着赵阿竹说的,和他娘说一声就借口离开。 它一直在村子里生活了四十年,直到柳梨花去世下葬。 柳梨花知道自己寿元将近,她喊来滚滚,慈爱的看了又看。 滚滚舍不得柳梨花走,快五十岁的人,眼睛哭红的像核桃。 “阿竹啊,娘走后,你每天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记得穿衣,别说自己不冷还穿着短打。你爱吃的笋丁包子,娘包了好多。这会天冷,能放一阵子。你记得吃,不然久了就坏了。” 滚滚呜呜呜的哭,虽说快五十岁,可因妖力缘故,外形与二十也无异。 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是早些年得了厉害道士的仙丹妙药,直呼赵阿竹山中有奇遇呢。 “娘,阿竹舍不得娘。” 柳梨花抬手摸了摸滚滚的脑袋,她轻声问出这四十多年来最想问的话:“阿竹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四十年前,她的儿子上山,多日不归,恰逢有一高人道士云游至此,她求对方救救她子。 后来,她儿子回来了。 那日的天可真晴啊,她儿子站在窗下,阳光洒在身上,局促又不安。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她儿子。 她那时候想拆穿对方,想要质问她儿子到底去哪了。 可对上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孩子紧张期待的神情,柳梨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还是应了那一声娘。 后来她旁敲侧击,从新儿子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这孩子是个憨傻的,对人一点也不设防。 知道儿子身死,柳梨花哭了好久。 她也知阿竹的意思,好好的活着。 只是这四十年的相处,她早已将眼前的孩子也当成儿子,离别之际,诸多不舍。 滚滚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被娘发现了,它哽咽道:“滚滚。娘,我叫滚滚。是阿竹取的名字,因为我滚起来特别厉害。” 柳梨花笑了笑,“滚滚,好名字。” “滚滚,娘要去找阿竹还有阿竹的爹了,你往后独自一人,也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知道了,我知道了娘。” 滚滚出生时没了娘,数十年后,又没了娘。 他葬了柳梨花后,当年的道长来了。 对方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不过眼中多了许多风霜。 “滚滚,你要和贫道一起修道吗?” 滚滚问他,“道长能活多久?” 道士想了想说:“大概很久很久。” “好。” 滚滚跟着道士走了,途中,它问道士,“道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道士眼神落寞,艰涩道:“我有一挚友,它是竹熊妖。为了救我,将自己妖丹给我了。” 滚滚了然。 它们竹熊妖浑身都是宝,就连人类吃不了的妖丹也是。 只要是它们自愿取丹救人,那妖丹就能让人长生不老,无病无灾,与妖同寿。 整个《捉妖》排演完,台上哭声一片。 演员们入戏久久不能出,比之前听沈愿读故事的时候,哭的更惨。 沈愿煮了水,里面加了蜂蜜,给大家分了润喉,也尝尝甜味,能心情好一点。 冯小七演的是赵阿竹,演滚滚的是他的妹妹,冯小妹。 孩子才五岁大,演戏却很灵动。 之前有次冯小妹来戏楼找冯小七,沈愿瞧孩子站在台下,跟着台上排演的演员做动作,姿势准确表情惟妙惟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啊! 发现一个小戏骨,沈愿当即就问冯小妹愿不愿意演戏了。 冯小妹不知道演戏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哥哥演戏让全家能吃上饭了。 她也想让全家都吃上饭,根本没犹豫直接点头。 沈愿当然也询问了冯家的哥哥姐姐们,他们都点头,才签的冯小妹。 冯小妹身上还穿着道具组制作出来的熊猫服,头套摘掉了,露出可爱的小脸。 孩子哭的眼红鼻子红被她哥抱着,冯小七也嗷嗷哭。 戏里戏外都是感情深,冯小七兄妹二人哭的要晕厥。 沈愿端着蜂蜜水在边上安慰两个孩子,又是擦眼泪,又是顺气。 告诉他们演完了,现实里大家都好好的。 耐心的安慰好一阵,俩孩子才慢慢停止抽噎,沈愿让大家都再缓一缓情绪,下次排演放在两日后吧。 第124章 《捉妖》的故事要上,还需要多排几次才行。 这期间,沈愿整理了一下故事里密林中出现的草药、毒虫还有能吃的蘑菇画册。 除了这些,还有里面的吃食。 武国还没有面团发酵的办法,包子一直都是说书工会合作的茶楼里才有的,当作店心去卖。 定价是甜包子十六文一个,因为蜂蜜和白面贵,利润是七文。 肉包子、菜包子定价十五文和十四文,利润是八文和九文。 这两包子里都加了香料,菜包子额外加荤油,不过因为少量就能改味,算下来反而比蜂蜜成本低。 各个茶楼拿货的话,工会那边会各少三文。 包子在茶楼里不算是赚钱的大头,就是各添头。 沈愿想借着《捉妖》将发酵的办法公布出去,对茶楼的包子生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公布方子,也是想要吃食种类能更丰富一些。 沈愿观察过,武国的吃食摊子虽多,但卖的东西很单一。大多是烤饼、鱼脍、面条,因和北国合作只故,来幽阳城的行商越来越多。 那么点吃食品类,行商们早就吃腻了。 许多都自带食材,随行会厨的给做,也偶有在摊子前买吃的,人不算很多。 沈愿发现城中百姓并不多富裕,吃食摊子赚的银钱大多都是来自于这些行商。 若是能够有更多吃食,定是能多多创收的。 这点小钱衙门肯定看不上,但老百姓稀罕啊。 除了这些,里面出现的栗子糕,也是幽阳城没有的。 沈愿将方子都写了出来,然后进宫去找李幸。 沈愿很少有进宫的时候,除非召他谈事,不然他更愿意在说书工会和戏楼里面干活。 听内侍来禀说沈国师来了,李幸还纳闷了一下,心想别是出什么事了。 赶紧把人叫进来,李幸先上下打量一番人,确定不见外伤,神色也尚可,他这才放心。 谢老弟的宝贝疙瘩没事。 有内侍在,李幸没喊弟媳,“沈国师有何事?” 沈愿将整理好的小册子递给李幸,“这些都是新戏剧《捉妖》里出现的东西,还请陛下过目,能否用得上。” 新戏剧? 李幸来了兴致。 只要是沈愿写出来的东西,都新奇有趣的很,怎么可能会有无用的呢。 李幸是越翻心里头越高兴,他一眼叨中了发酵方法,“这个发酵法不错,真能叫面团变大?” “是的陛下,可以叫御膳房试试看,臣也可以去御膳房现场指导。” 李幸摆摆手,哪能叫沈愿去指导啊,“叫御膳房的研究就成,沈国师同朕说说《捉妖》。” 朝中多事,他怕是没办法在短期内去看《捉妖》了,趁着这会他偷会闲,听两句也好。 沈愿先和李幸大致说了一下故事,李幸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妖吃人,还是人吃妖啊。不过没想到除了神鬼之外,还有妖。沈国师的脑子里这些奇趣东西,实在是多。” 沈愿笑了一声,“是我梦境中的仙界,有许多此类传说。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说。” 见沈愿有些顾忌,想来这事不小,李幸点头,“沈国师有话直说便是。” “排演《捉妖》的时候,臣观演员们入戏很深,里面的亲情友情在生活中有参照,因此更能体会。而《雪灾》中,对于官兵救灾,力竭救人的场景,演员们只是演了,实际情绪上并没有真能体会。” 沈愿顿了一下后继续道:“百姓们若是没有真的见过,体会过,是不能凭空想象出来有多好。即便演给他们看,也无法让人信服相信。陛下如今整改军队,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对待百姓最好是以《雪灾》中的官兵标准。如此方可得民心。” 后面的话,涉及到如何规范一国军队,李幸也明白为何前面沈愿会有犹豫了。 “沈国师提醒的是,朕会下令让军营将领在这方面多注意。” 李幸思忖片刻后问沈愿,“军队训练差不多后,国师可否写一出戏剧,彰显武国国威也要彰显军中新貌。” 这就是官方宣传部了,沈愿点头,“自是可以。” 李幸虽说才预定,但沈愿已经要开始勾勒故事大纲。 回到戏楼,发现屋里有从说书工会送来的包裹。 里面是从庆云县传回来的信。 路途遥远,这该是大半月前写的了。 这次信里除了衙门和大树村众人托人捎带写的,还有徐大山的。 王三虎那封信里带了一句。 “小愿,我是大山哥。你在幽阳城过的好不好?我给你还有孩子们雕了一些小玩意,最近我在帮小元雕刻。清宣还好吗?家中想给他相看,不知他意思,帮大壮哥问问。” 沈愿眉头微挑,要给清宣说亲啊…… 徐清宣跟来幽阳城,最开始做沈愿的护卫。 后来戏楼开业,道具组人手实在是不够,沈愿身边有足够多暗卫,还是让徐清宣做了木匠本行,给戏做道具。 徐清宣在这一行上,多少是有些灵性,一点就通,做的也好。 后面带人,也多亏他帮着出力。 就是吧,他每天不是做道具就是锻炼,加之不差吃喝,这体格子比来的时候又壮不少。 比起他爹,他如今才更像是大山。 又留一脸络腮胡,平时也不怎么笑,戏楼里的人都怵他。 也不是沈愿以貌取人,而是清宣确实是看着过凶了些,容易叫人误会。他想要娶妻,怕是大山哥他们有的看了。 此事沈愿同徐清宣说了,八尺壮汉竟是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点头,“我都听家里安排。” 沈愿乐道:“等秋来时你便归家去相看相看,成婚后再来,带着媳妇。” 徐清宣脸更红了,手上做道具的速度更快,“多谢愿叔,我带媳、媳妇来……” 一声媳妇说出口,徐清宣耳朵红的要滴血,沈愿不再逗他,叫他做道具小心别受伤,人便走了。 此次信中依旧无人提雨,想来是停了。 谢府,静园。 谢玉凛正在看北国癸七传回来的消息。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越来越多的农户跟着他们学冰雕技艺。 表面上看除了前面几个村子是有半数人学冰雕,后面的村子只有一两个。实际,私下偷偷跟着学的,每个村都足有一半。 彼此互相遮掩,北国衙门看管也并不多严,没有油水的差事没人想接。 因此至今上面还没发现农户时间都用去学冰雕,他们不种地了。 会冰雕,一通百通,也就会以木头雕刻一些东西。 他们自行组织将雕刻的东西卖给扮成行商们的暗卫。 大量的货并没有积压,他们真的拿去卖了,十好几个国,怎么也能吃得下货,还不够卖呢。 暗卫处因这生意,反而多了一笔收入。 农户们以雕刻的东西赚的钱,比起一年到头忙活地得到的钱,翻了足有四倍。 吃的上面就花钱买点陈年粟米,上山挖挖野菜,和以往一样吃,没什么差别。 交税便拿铜钱抵,可比种地要快的多。 也是因为夏税,才暴露了农户没种地的事。 衙门收税,以往几乎都是粮食,很少有给铜钱。这次有一半都是给铜钱,粮食的量一下子下一半下去这可不是小数量。 关键是,还不止一个村、一个县…… 甚至,不止一个州府。 粮食少这么多,上面肯定会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些在北国吏员眼皮子底下做事的武国冰雕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瞒过北国跑到了更远的地方收徒。 几乎涵盖北国各个州府下的村子,他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啊! 又是一番查找,发现原来是雇佣北国学成的百姓去其他地方收徒教授,北国这边只盯着武国人,自是没能发现端倪。 再说,谁会天天盯着百姓去哪,做什么。 于是便造就夏税无粮可收的情况。 这样一来,在秋收之前,北国定会有灾荒…… 北帝气急,下死令百姓不准再学冰雕,必须去种地。 而得了学冰雕好处的百姓哪里肯干。 他们学冰雕,就能通一些木雕手艺。这还能去卖给行商,赚的钱可比种地多。 还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一年,什么也积攒不下来,日日年年饿肚子。 是学了冰雕技艺后,他们才吃上顿饱饭。 现在就是皇帝站在他们跟前说不准学都不好使,种地要是能顿顿吃饱饭,他们能不种? 加之有之前武国安插在武国的细作和暗卫假冒、收买了的北国百姓在其拱火。 “种地也是死,不种地也是死,不如能活一日是一日。” “学个技艺还能传给小辈,咱死了小辈又不会死,那些当官的还能把咱全家都杀了?那地更没人种。” “杀了也好,这日子没法过。税收那么多,年年还闹雪灾,一到冬日官、兵、匪全来抢咱的钱和粮食。怎么活?还叫人怎么活?” “对!左右都是个死,死俺也要做个饱死鬼,吃饱饭和吃肉的滋味,俺就是死了也忘不掉,这不比活活饿死、冻死强。” 百姓和朝廷本就积怨已久,情绪煽动下,一发不可收拾。 村民们竟是合起伙来,将朝廷派来强行叫他们种地的官兵给打了。 还不止一地,几乎是全地反抗。朝廷没办法,直接出动军队去,老百姓们打不过,干脆全往山上跑。 没有山能跑的,也很光棍。 杀呗,杀了也没人给你种地。 北国朝堂也想到了这一点,除了几个刺头外,其他都没杀,就逼着他们种地。 倒是有人种,可比起以往这些人少的可怜。反而是之前没反抗的那一半,偷摸摸又上山不少。 山里猛兽多,但一村子的人在一起抱团,活着的概率可比在山下种地还要高。 又没有赋税徭役,山中产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 至于生存环境差,于他们而言,山上山下其实也差不多了。 都活不下去,只是比起山下,山上能活的概率高那么一点点。 无论如何,近几年北国的粮荒是既定的事实。 北帝气的杀了一批官员,在朝会上骂了几日大臣,训斥其惫懒,约束不力,还贪赃枉法,逼民反抗。 北帝最是知道逼民反抗的严重性,他坐下皇位,就是先祖受不了苛捐杂税,官官相护求告无门,百姓民不聊生才不得不举起杀猪刀,反了天。 此事让北帝罕见的产生了恐慌感,多年来的强者之尊,在此刻出现裂缝。 他国的威胁他可以雷霆手段,而北国百姓的反抗,他不能将人都杀了。 如今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以柔和的方式,让百姓们心甘情愿的回来。 北国朝堂因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北帝整宿整宿睡不着。 北国自然也没放过癸七等人,不过他们早就改头换面隐匿于北国之中,无从找起。 谢玉凛将写着信息的纸烧掉,小罐中火光闪烁,片刻化为灰烬。 此时,外面传来急促声。 “主上,庆云暗探来报。” 谢玉凛眉间微皱,推测出怕是有大事。 进来的暗卫恭敬单膝跪地回禀,“因庆云县多日大雨之故,翠明山深处山体出现滑落现象。多日后,山中道观老道发现有人踪迹,带着人前去救了六名形如枯槁之人。一番救治,几日后有人苏醒,得知山中有铁矿,他们都是被抓取挖铁矿的。谢县令带人根据他们说的地方去找,找了几日终于找到地方。” 若仅仅是这样,暗卫不会有急色。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暗卫道:“谢县令查到翠明山是在沈国师手中。” 翠明山有主,有铁矿,还挖了铁矿。 任谁都会想,是沈愿私藏铁矿。 即便有多种证据证明沈愿没有派人挖铁矿也是无用,攻讦之人不在意真相。 县衙中的记录,就是铁证。 谢玉凛眼神冰冷,心中想到一人。 是宋子隽。 当初就是查出不对,怀疑庆云县有人私贩铁,出量大的更像是有铁矿。 只是一路查下去,牵扯出私盐、庞县令贩卖官铁、端了西月国在庆云县安排的细作点,也没能查到铁矿具体的位置。 霎那间,谢玉凛便想到当初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为何不惜失去一个死士,也要杀庞县令。 对方的价值,并不足以让死士在那样的情况下冒险动手。 想来就是为了隐瞒翠明山在沈愿名下这件事。 他如此做,又是在算计什么。 事关沈愿,谢玉凛思虑的会更多一些。 只是不想当初他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利用沈愿接近宋子隽,想让宋子隽出现弱点。 如今,算来算去,算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此计,是他宋子隽更胜一筹。 不过一想到宋子隽在西月国不受信任,步履维艰…… 谢玉凛道:“叫人联系西月那边细作,给宋子隽带个信。” 落云快速研墨,谢玉凛写完信后,交给暗卫。 事情紧急,暗卫每百里一换,以最快速度抵达西月城。 不过还是来晚一步。 宋子隽于一日前逃离了西月。 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卢远一家。 自从收到沈愿让镖局带去的消息后,卢远便开始计划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很可能是西月除帝王之外,最厉害的丞相。 那么厉害的身份,不仅没有让卢远安心,迫不及待去认亲人,反而是想办法先安排家人跟着商队离开西月。 他和弟弟分开那年,他们都已经记事。 尤其是弟弟自幼聪慧,若是如此位高权重,却不来寻家人,那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弟弟将一切都忘了。 一个是若被人发现弟弟有家人在,那么家人就会有致命危险。 卢远一直以来都很惜命,也十分的谨慎。 正是这份谨慎,才让他平安活到今日,多次避免了死亡危机。 卢远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送家人离开,然后处理好西月的货,自己也走。 西月这边将武国带去的故事相关,全部列为禁物。 卢远不得不想办法脱手。 这些东西要再运出城,去别的地方是不可能了。 东西能进,不能出。 进来的话不准卖,谁卖就把谁的货全部押下,售卖者抓去下狱。 卢远为商多年,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货能进来,说明权贵想要。 以朝廷不准售卖禁物为由扣押,其实是不费分文便得到一众珍贵货物,转手就能卖去他国。 不仅能够赚这笔银子,还能有一笔赎金。 卢远正想着搭来西月的外商,将手里的那批货低价卖给他们,让他们带走。 谁知还是被查到,给他关大牢里面去,还不准他出赎金抵押牢狱之灾,就让他在牢里待着。 不过除了吃住差一点,但能吃饱,也有地方睡。 有人见他是一人一间牢房,都以为他是什么不得了的重犯。 卢远也奇怪自己为何是单独一间,被关了快一个月,终于又有人被关进来。 一共三个人,全是怪人。 一个个整天不说话,要不是睁着眼睛喘着气,卢远真以为他们没声息了。 好在家人都顺利到了他安排好的地方,写了信报平安。 不过他已经超过了答应家人去的时间,家人应是会担心他了。 卢远在牢里着急的不行,怕他们再因为担心而叫人来西月这边打探,得知他下狱,恐生出其他事端。 又不敢叫牢里的小吏去帮忙送信,他总觉得自己下狱这事不正常,尤其是他弟弟恐怕是身份不简单的人,此事就更加透着不正常了。 不过卢远的担忧没能再持续几天,因为他被劫狱了。 说是劫狱也不太对。 应该是被动逃狱了。 他那三个怪异牢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听到两声猫叫后,突然起身熟练打开牢房,一人将他打晕,运出了牢狱。 再次醒来,卢远已经在离开西月的马车上。 边上还坐着一个金尊玉贵的人。 卢远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不是和娘有多像,说实话,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娘的样貌。 而是他知道的人里,能有这般尊贵的,只有那个疑似他弟弟卢近的西月丞相。 宋子隽见人醒来,轻笑一声。 “幸好你没有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张扬,过来寻我。” 否则,此刻的卢远,应是一具死尸了。 西月帝是不会放过和他有关的任何人。 卢远有些局促,这是承认了他们是兄弟? 多年未见,卢远很思念故去的父母,失踪的弟弟。 但如今真见了面,他又发现,弟弟实在陌生。 真是一点幼年时的影子也找不见了。 “阿近啊,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卢远眼眶有些红,不然小时候最爱笑,最爱玩闹的弟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沉稳、看不透的模样。 尘封于记忆中的称呼,突然被唤出来,宋子隽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的熟悉。 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亲切感。 他惯性垂眸遮掩情绪,面上是无懈可击的笑意,“兄长,我如今叫宋子隽。” 细作处有规定,所有进去的人都无名无姓,只有代号。 有名字的,说明是杀过人了。 只有动手杀掉被代替者,才能成为那个人,在各地各处的活着。 直到任务结束。 宋子隽这个名字,用了许久,他好像都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卢远听完宋子隽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眼前的人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种疏离和冷漠也很明显。 到底不是从前,不是记忆里的人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卢远没有再多说什么,更是没提亲人。 他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想多提这些。 想了想后,卢远还是问了去哪,顺路的话他能借坐马车,快一点赶去见妻子孩子。 “武国。” 卢远一喜,那可太顺路了。 他就是将妻儿安顿在了武国。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妻儿,喜悦感冲刷了一些方才心中的闷顿,卢远忍不住笑了又笑,都能活着见面,真好。 宋子隽看一眼忍不住笑意的卢远,随后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卢远的存在。 只是,知道又能怎样呢? 靠近的话,他们会死。相认,已经从开始的愿盼,慢慢变成了再也想不了的奢求。 直到最后,宋子隽已经完全不在意,不去想,当做世上没有任何亲人,包括他从前种种回忆,也全都“丢弃”。 他是宋子隽,是西月的顶级的细作,接受细作处,完成任务,回来后凭借手中百官诸多把柄,运作后成为一国之相。 他可以是很多人,很多身份,独不再是卢近。 也不知沈愿如何了。 此前西月帝让他杀沈愿,他便猜出西月帝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借刀杀人。 借武国的刀,杀他。 他明面上派人出去,实则是想告知。不过谢玉凛定是会派暗卫守在沈愿身边,他派出的人也不知有没有靠近过沈愿。 罢了,等到武国再看吧。 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 谢玉凛收到庆云县传来的消息,派人送信给宋子隽的同时,也派人去告诉谢县令,暂且先把沈愿是翠明山主人的事压住。 在他收到庆云县消息的六日后,沈愿也收到了秦时松的信。 找到沈榆树了。 不过人已经不在。 信中说他和黎宝珠带着刀吏上山找铁矿所在,在里面又挖出一些人,有几人还有口气。正好有个口子有空气能够呼吸,还有一些泥水会滴进去,他们喝泥水撑了几日。 之前去道观的那群人他们问过了,没人知道沈榆树。 这些人清醒后他们又帮着问了一下,有一个人知道沈榆树。 姓名、年岁、出生地方都对得上。 不过沈榆树在一年前就死了。 他们之前都在私盐矿,之前在私盐矿沈榆树就总是逃跑,后来因为深山铁矿要人,本来沈榆树因为逃跑腿被打断一只,是不符合去铁矿的。 但他又年轻,腿只是瘸拐,深山跑起来更难,便把他也送到深山铁矿。 结果到铁矿他还是逮着机会就跑,说弟弟在家等他,他要回家。 一个小孩在一个穷村子里,村人自己都养不活,更不可能有余力拉拔孩子。 怕是早饿死、冻死了。 别说回不去,就算是回去,那也只是一具尸骨。 可沈榆树怎么也不听,他一次次跑,一次次被毒打,最后一次跑没能捱过那顿打。 那人回想那日情景,眼眶湿润,“管事的为了让我们都长教训,那天叫我们都去看了。他是被活活打死的,死不瞑目,眼睛瞪的大大的,就想回家去找弟弟,说他弟弟在等他,答应了要回家的。” “他求过很多人,管事的也都求过,送个口信都不可能,更不可能让他回家。这孩子做梦都喊弟弟,说什么别怪他。” 对方因为实在触动,管事把尸体丢进尸堆后,他趁着夜色偷偷把人翻出来,葬在山上一处。 埋葬的地方秦时松他们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个人。仵作验尸,和沈柳树的年岁特征,身高差不多符合。 基本上,就确定了,是同一个人。 信里事无巨细的写清楚了,沈愿心情沉重,缓了好一会,才叫沈柳树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沈柳树说这件事,实在是太难受了。 想想要是一直不知道消息,也算是好。还能在心中存有一丝希望,对方就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不管怎样,这事既然知道了,也不能瞒着沈柳树。 如今沈柳树也识字,都是跟着沈愿兄弟几个学的。还不是特别熟练,不过看信是能看。 其实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愿哥脸上的难过神情,还有愿哥看自己时,那不忍心的眼神,他就猜到了信里的内容。 他看这封信,是有了准备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有准备,却还是哭的不能控制。 眼泪滴花了纸张,沈柳树用手小心的去擦,不想越擦脏污越大,到最后,纸都要破了,而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沈柳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别再哭,他都看不清他哥最后的消息了。 早知道他哥会为了回来看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会为了回来忍受次次毒打,会为了回来而死掉…… 早知道是这样,他哥那天离开时,他就不会一次次叮嘱他哥,要他一定要回家。 他太怕被抛弃,太怕失去哥哥。 最后,他还是失去了。 沈柳树压抑的哭声,弯曲的背脊,痛苦的青筋迸出,沈愿上前把人抱住,温和安抚,“柳树,哭出来,哭出来吧。” “愿哥、我哥他……”沈柳树哽咽着,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沈愿,寻求慰藉,嚎啕大哭。 沈愿陪着他坐了好久,沈柳树也哭了好久。 直到声音嘶哑,眼睛哭肿,就连眨眼都是痛。 沈愿去淘了布巾,湿润的布巾敷在沈柳树的眼睛上,缓解一下眼睛的痛。 躺在躺椅上的沈柳树用手按着布巾,眼泪依旧滚滚而下。 他大哥,没有抛下过他。 第125章 沈愿让沈柳树回庆云县,沈榆树需要好好安葬。 沈柳树无法拒绝,只能一个劲的说定会早日回幽阳来。 沈愿劝道:“不用着急,人急容易出事端。柳树,我不能陪你回去,你万事要小心,把你大哥安顿好。” 知道沈愿的关心,沈柳树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愿哥。” 沈柳树要回,沈愿干脆让徐清宣也回了。 两个人路上有个伴,他是真的担心沈柳树的状态,有徐清宣在,真遇到什么事还能有个人稳住。 给两人备好行李,又放了些银钱。 特意叮嘱徐清宣,注意一下沈柳树状态。 让两人今年年前不必赶着回来,年后再回也一样。 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家去一趟都不容易。 二人告别沈愿,明明只是离开两个人,可沈家的院子,像是一下子空了许多。 晚上沈夜回家吃饭,他现在每天的晚饭都在家里吃,偶尔也会留宿。 若非不想沈愿被一些有心人,利用他的身份刻意攻讦,沈夜是真的很想和家人住在一起。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吃饭的时候,沈愿发觉沈夜兴致不高,“小叔叔怎么了?今日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只吃了两块。” 沈夜似是想起自己红烧肉吃少了,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唉声叹气,“小黑好像生病了,待在罐子里三天都不出来,也不吃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治它……它不舒服,我也感觉蔫哒哒的,高兴不起来。” 蛊虫本就奇特,小黑更是蛊虫里都奇特的存在。 沈愿能感觉到小黑很有灵性,像是养久了的小动物,能够听得懂主人说话。 小黑不仅是听得懂,还完全能够配合,甚至做的很好。 说的玄乎一些,就是和他小叔叔有种意念相连的感觉。 沈愿能理解沈夜因为爱宠生病心里难过,但他也有些担心…… “小叔叔你身体怎样?哪里会觉得难受,疼痛吗?” 他前世有听过关于蛊虫的一些说法,不知真假,有些甚至只是文娱作品中出现过。 但事关家人,沈愿不得不小心。 他怕小叔叔的蛊虫,是和小叔叔命脉相连。 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沈夜一愣。 用手按了按心口,沉默着。 原先他只以为自己是担心小黑,所以总觉得心口闷,是忧虑过度所致。 可大侄子的话提醒了他。 心口最初是闷闷,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后头却是慢慢有了隐痛。 像是很轻微的抽痛,不过又完全能忍受,注意力全在别的上时,甚至还能短暂忽略那种隐痛。 这也导致他没怎么放心上。 沈夜如实说了身体的反应,沈愿越发担心。 一旁沈安娘紧张道:“小夜,你必须得看看大夫。” 沈夜不好去医馆,那便请大夫来家中。 沈愿也担心有个万一,便叫院中谢玉凛安排的小厮去一趟谢家,找谢玉凛借大夫。 多点能力强的大夫一起把脉问诊,也能放心一些。 谢玉凛私人用的大夫和沈家出门请的老大夫,是同时到的。 一起来的还有谢玉凛。 沈安娘的心思全在沈夜的身体上,对谢玉凛打了个招呼,并未多想为何请大夫帮忙看一下,日理万机的丞相竟亲自跟来。 三个孩子跟着沈安娘围在他们的小叔叔身边,没心思去看谢玉凛。 倒是沈夜盯着谢玉凛好一阵看,最后还是看在沈愿的面子上,浅浅翻了个白眼就收回视线。 沈家请了两个大夫,都是东城有名的。 谢玉凛带来的只有一个,但能在他手里做事,能力自是没的说。 趁着无人注意,谢玉凛牵一下沈愿的手,低声安抚,“幽国毒物多,皇室更善蛊。覃老在幽国皇室教过他们医术,幽国皇室也教覃老一些蛊虫毒物相关。有覃老在,你小叔叔会没事的。” 即便覃老不行,谢玉凛也能找来更厉害的人替沈夜看。 只是这些,现在还是不要对沈愿说的好。 他怕说出来,会让沈愿更担心沈夜。 沈愿微微点头,目光紧紧看向沈夜的方向。 屋里三人各自把脉问诊,结果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原本没当回事的沈夜,看到三人尽力隐藏,但还是没能完全隐藏住的脸色,心中一梗。 不是吧,不会真这么倒霉,叫他身体出问题了吧?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沈夜是真的倒了霉。 东城的两个大夫只诊出了他有中蛊毒的迹象,要解毒才行。 二人根据诊断开了药方,沈愿给了银子,叫人送他们离开。 谢玉凛带来的大夫覃老确实是对蛊虫有所了解,等那两个大夫走后,屋子里的下人也都摒退,这才问沈夜,“老夫能否看看那蛊虫?” 一直以来,沈夜都是自己在哪小黑在哪。 大夫问了,他动作很轻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并不放心交给覃老,怕小黑闻到陌生人味道,会因保护他而攻击。 “小黑怕生,我来打开,大夫你先站远一点。” 覃老闻言照做。 小心打开盒子,小黑正蜷缩在里面,遇到亮光时对着覃老站的方向警惕的抬尾巴。 “小黑别怕,那是大夫给我们看病的。”边说沈夜边用手指摸摸小黑亮油油的壳背,小黑这才将尾巴尖卷在沈夜手指上,懒洋洋的继续趴着。 沈夜抬起手指,让覃老过来看圈在他手指头上的小黑。 覃老见到小黑的那一瞬,眼睛就一亮。 这样通人性的蛊虫,他在幽国也不曾见过。 不过幽国蛊虫多,还有专门养蛊虫的圣地,那地方也是除皇室外所有人都不得进入之地,圣地之中还有禁区,只有历代皇帝才能进入。 他虽见颇多,未见过的更多。 这般灵性蛊虫覃老没见过,好在他也确实见过不少普通蛊虫。 结合一下情况,覃老轻咳一声,语气捎带安抚,“不必过于担忧,这蛊虫只是发情了。那两个大夫看出中蛊毒,应是在脉中摸出了虫与人命脉相连。不知道的情况下,脉象与中蛊毒极为相似。” 听说是小黑发情,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沈夜连忙追问,“小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虫子也会发情吗?” “根据老夫在幽国观察,有的蛊虫会,有的蛊虫不会。似乎是与养蛊的方式有关,这是幽国秘术,并不会外传,具体的老夫也便不知晓了。小哥说此前蛊虫从未有过这样情况,应是蛊虫今年才到年限,通俗的来说,前些年这蛊虫只是什么也不知的孩子。今年,长大成人了。” 听完覃老的话,沈夜能理解,不过小黑这么蔫着也不是办法,而且他确实身体上也因此有一些改变。 “解决小黑的发情问题,我心口的微痛感是不是会消失?” “蛊虫发情想要解决,只能让其与同类、同等级的蛊虫**才可。不然的话,低等级蛊虫会被其吃掉,其也会被高等级的吃掉。不同种类的话,无法进行**。” 沈夜有些难办,他抬起手凑近小黑,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小黑到底是什么品类的虫。 只知道小黑和蝎子长得有些像,尤其是尾巴,可是其他地方又不太像。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不了解蛊虫,也能知道小黑这样的蛊虫等级不会低。 一只就很难得,还要再找一只出来,对性别还有要求…… 简直是难如登天呐。 “这应该是有期限的吧?它这样也有好些天,想找合适的怕是难。能否不找合条件的蛊虫,以草药来缓解或是解决小黑的发情问题?” 沈夜寻思着发情和中春药差不多感觉,吃下解药应是能好。主要是他不了解蛊虫但是他了解小黑,短期内想要找合条件的蛊虫,就算是谢玉凛出手也再寻不到第二只小黑了。 “确是有期限。”覃老诡异的沉默片刻,低头快速说道:“之前在幽国见过一例,那蛊虫主人因为蛊虫发情,却一直找不到合适蛊虫,在蛊虫发情最后三日,主人受命脉相连的蛊虫影响,那三日也发情了。” 一直不敢多吭声的沈家人们,此刻尽数惊讶出声。 “大夫,那我小叔叔怎么办啊?吃药能不能管用?”沈愿着急的问。 沈安娘也听明白了,人会有和虫子一样的反应感受,这实在是骇人,她紧接着沈愿的话追问道:“对我弟弟身体会不会有损害?” 沈东几个只是惊的啊一声,怕说的太多影响大夫,他们并没有问什么。 而当事人沈夜,觉得自己耳朵聋了。 还觉得庸医误人。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人类,发情? 这像话吗? 这显然不像话。 沈夜被离谱笑了。 沈西瞧瞧对边上的沈东说:“二哥,小叔叔好像要疯了。” “三弟,不要妄议长辈。”沈东一板一眼的规范弟弟言行。 沈西捂一下嘴巴,他二哥怎么越长大越古板了。 覃老发话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生怕听漏。 “可以是可以,不过根据老夫了解,蛊虫越强主人体感也会更强。药物压制有一定作用,但是最多也只能压制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凭借意志力,或是……” 覃老的停顿,让沈家人心都揪一起。 想他快点说,又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骇人的话。 “人的话,倒是能直接找人来解决。不过……” “不过什么?大夫你直接说了吧,你这样一顿一顿,我更怕啊。” 沈夜要求速速死,不想顿刀子割肉,于是覃老满足了对方的要求,“方才说了,命脉相连的主人会因为蛊虫而感同身受。老夫仔细看过,旁的不能确认,但能确认小哥手里的蛊虫,是母蛊。只有母蛊,才能有命脉相连的能力。公蛊做不到,在幽国,主人与母蛊命脉相连后,豢养的公蛊会听从母蛊号令。因此,小哥要是找人的话,恐是不能找女子。” 沈夜脑袋一片空白之际,沈安娘惊道:“不能是女子?难不成要男子?这怎么可以?万万不可啊!” 要是被人知道了,她弟弟可还如何娶妻生子?对嫁过来的姑娘也是极为不公的。 沈安娘心急如焚,更怕的是因为这个,她弟弟以后不能娶妻。 沈夜见姐姐急的要哭,不着痕迹看了谢玉凛一眼,立即出声道:“没事的姐,大夫不是说了,还可以靠毅力熬过去。我熬就是了。” “可你以后怎么办啊?次次都熬?万一……”万一熬不过去呢?沈安娘忧心忡忡。 覃老道:“一直不能解决蛊虫发情问题的话,蛊虫会在第三次发情后死亡。命脉相连的主人会有性命之忧,但也能保命,不过身体定会受到大损伤,后续需要日日汤药调理。或是能够再次与相同等级的蛊虫绑定,能够避免此祸。” 与性命问题相比,其他的似乎又不成问题。 沈安娘不再想沈夜往后娶妻生子的事,满脑子都是沈夜会有性命之忧。 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安静的像是不存在的谢玉凛道:“我会命人在幽国境内找蛊虫。沈夜的身体,暂时交给你看顾。” 前面一句话,是对沈愿说的。 后面一句话,是对覃老说的。 覃老立即道:“要是能在幽国找,不论是**的蛊虫还是能继续绑定的蛊虫,找到的几率比其他地方要大许多。主上放心,这位小哥的身体,在找到合适蛊虫解决之前,属下一定竭尽所能。即便是没有蛊虫,属下也能保住小哥的命。” 几率大,也只是和其他地方相比。不过不管怎样,性命是不会有忧,就是会受罪。 这么看,还是能找到蛊虫最好。 沈安娘擦一擦眼角眼泪,她对覃老连声道谢。 沈愿也对谢玉凛小声道:“谢谢。” 谢玉凛以宽大袖袍遮挡,捏一下沈愿的手,有些用力,疼的沈愿盯谢玉凛看,眼神在问捏我做什么? “阿愿何时与我如此生分?如今想要割席,是不可能了。”谢玉凛轻声道。 沈愿没说话。 他知道是姑姑的态度让谢玉凛有了不安感。 指尖滑进谢玉凛手套,温热的指腹温度触碰到微凉手背,沈愿摩挲着青筋走向,玩一样的按一按。 这倒让谢玉凛抽回手,但却被沈愿提前预料,直接抓握住。 谢玉凛小声道:“不怕被发现?你的家人可都在。” 沈愿笑了一下,“谢玉凛,我从来不怕被发现。家人的想法我会尊重,但我也会跟随我自己的心意走。说了会对你好的,我没骗你,你别怕啊。” 谢玉凛片刻后颔首,“好。” …… 为方便照看身体,又不会叫人盯上沈夜和沈愿,沈夜被带去了谢家。 静园总体面积颇大,是在谢府原本的院子外重新买地扩建,原先是王府,整个静园比谢府都大。 沈夜住在里面,想要和谢玉凛碰上,走路都要两刻钟。 覃老带着两个小药童,和沈夜住在一个偏院里。 小院子里有药田,还有个小厨房,谢玉凛派了个小厮和丫鬟还有一个粗使婆子供差遣。 每日给院子里送的食材又好又新鲜,沈夜吃人嘴软,遑论还要靠着人家的大夫和地方才能好好的保命。 深更半夜,沈夜闻着药香,躺在舒服柔软的床上,摸摸发情症状越发严重的小黑,唉声叹气。 “黑啊,这遭算是再不能说那谢玉凛什么,大侄往后难不成真就叫他哄手里去了?” 他那大侄子虽说是自愿,说是喜欢。 可谢玉凛这人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是心眼,他是真怕大侄玩不过对方啊。 哎,可想想又没个办法。 别提他大侄子这会是真喜欢。 沈夜开着窗户,外面风阵阵吹进来,可他还是觉得燥热。 忍了一宿,覃老早上来的时候,沈夜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一半,浑身的汗,衣服都浸透了,露出来的皮肤肉眼可见泛红。 他赶紧叫药童准备药浴,又给沈夜灌了写平息燥火的药,院子里的人打水,烧水,倒水,备药,忙活半晌才得以停歇。 沈愿和沈安娘中途来看过一次,正好是沈夜泡药浴的时候,院子里忙的乱糟糟,二人最后见了一眼泡完药浴昏迷的沈夜,没等人醒便与院中人道谢随后离开。 覃老说了,人醒的话,就又是泡药浴的时候。 沈愿和沈安娘自知在这帮不上忙,还会叫忙活的人顾及他们,便只在沈家安心等着沈夜度过这一遭。 幽国那边谢玉凛已经派人前往,不过那边正值内乱,蛊虫一事恐是不能多有期待。 覃老做两手准备,已经开始备最坏情况下会用到的珍贵药材。 有的药材还需要种植,沈夜算是幸运,在最初就发现,能有一个种植的时间。 不然,就只能无药等死了。 沈夜那边暂时没有大碍,沈愿也需要多盯一下戏楼。 《捉妖》排演已经完全结束,要准备在戏楼里进行第一场演出。 第一台戏剧《雪灾》看了好几个月,观众们也看得腻,戏楼里罕见的坐不满人。 看到戏楼外挂牌子说今日上新戏剧,一时间戏楼又是人满为患。 妖,又是一个新说法。 大家伙都没听过,听着有趣,想来又是个新奇故事。 诸国关于神鬼志怪的传说有,但是极少。 沈愿不仅写了《捉妖》还专门写了个小册子,比之前给癸七他们带去北国那边的更详细,里面包含许多《山海经》中他记得的内容。还有聊斋等志怪小说里曾出现过的鬼怪奇闻,这些沈愿都标注了是个人整理,届时全都弄成书册放在说书工会里面售卖。 如今武国也有写书人,庆云县算是写书人最多的地方。 庆云县的说书工会,在纪兴旺的带领下,已经培养出七个成熟的创作者。 虽然他们识字不多,却也因为识字不多,用字十分精准,含义与情绪反而更加深刻。 已经开始写短篇的小故事,在庆云县很有受众。 这些并非是个人私有的东西,沈愿将这些整理出来,也是想着后面写故事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都能够成为创作者们的灵感来源。 也想这些在这个时空里,依旧能够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记载了各种妖怪鬼物的册子,沈愿在戏楼每个桌上放了一本。 观众们能够在等戏的过程中可以看看。 册子里是图文相配,沈愿只画了一册,其他都是雕刻印刷出来。 因为技术还有纸张缘故,会有少许氤氲,不过也不影响看,反而是很新奇。 数量有限,一桌只有一本,于是乎戏楼里桌桌观众都凑在一起,时而惊呼、时而赞叹、时而奇疑。 直到铜锣声轻快响起,观众们才将视线依依不舍从册子上拔出来。 《捉妖》开幕。 不同于《雪灾》开场的沉重,《捉妖》的开场更多的是欢闹。 入云山山脚下秋日山庄,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主角赵阿竹性子欢快,有担当,人小鬼大,一下子就吸引观众,瞧见他被他娘揍屁股,各个都忍不住笑哈哈。 该,叫你这孩子闹腾。 赵阿竹心中想要赚钱,养家的心意年长的观众们自是理解,只是这样小的年纪,山中多危险,怕是此行困难重重。 想到戏剧名字叫《捉妖》,那叫赵阿竹的孩子定会遇到传说中的妖,也不知最后会如何。 观众们有所预料,提心吊胆的看。 台上有点风吹草动,演员都还没反应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观众们就开始提醒小心。 直到一个团子滚了出来。 滚出来的确实是黑白球,外面用羊毛染色包裹,毛茸茸的。用一根细长棍子串着,操控的人衣着像是披着一块草皮,他蹲在地上,轻易看不出来是人在那,即便看出也会因其融入台上环境而被忽略。 操控的人跟随动静去操控棍子运动方向,巨蛇则是由另外两人操控,他们可以轻微移动。 观众们跟着赵阿竹经历了逃跑,回头,救竹熊。 所有人都在怕两个弱小的在山中遇到妖的时候,发现原来黑白团小竹熊就是妖。 就在大家又担心竹熊妖会对赵阿竹下死手的时候,又被一人一熊的相处所安抚到。不知为何,看他们在山中生活,就觉得安逸舒适,心中无限宁静。 若非山下还有赵母在,真想他们能一直在山上安安稳稳的生活。 这种宁静之后的不安稳终于还是在滚滚伤好差不多的时候爆发,他们即将要分别。 观众们不由叹息一声,却也心知山是必须要下。哪怕是带母上山,也得下去才成啊。 只是不曾想,变故会来的如此突然。 捉妖捉妖,原是这样。 后半段,戏楼里满是啜泣声,有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受不了,爬到台上挡在滚滚和赵阿竹身前,哭红了眼睛对着三个捉妖人道:“你们捉滚滚,先过了我这关!” “对!不准你们再伤害滚滚,它根本什么都没做!” “都说妖吃人,我看是人吃妖,人更可恶!你们捉妖的都是坏人!” 此时捉妖人道:“我们捉竹熊妖是为向贵人换取利益不错,可我们这样做也是能为了捉更多的妖!方外之人,你们世间无妖,所以不曾见过母亲在你面前被妖啃食,不曾见过妻儿被妖物掏去心肺,不曾见过好友被妖剥皮抽筋。你们也不曾被妖追,不曾受妖的侵害,所以你们方能说出妖好人坏。” “当你真被妖所伤,受妖所害。你身边所有人,都被妖吃的一个不剩。你还能保持清醒,去辨什么妖才是好,什么妖才是坏,你又如何知道什么妖才是好,什么妖才是坏?你是妖吗?不是妖又如何知?” “我只知,我要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因此,就算竹熊妖无错,可为有更多的天材地宝做捉妖材料,竹熊妖本道也要杀!等本道身死之后,魂归竹熊妖,任其撕咬绝不吭声。但本道活一日,就要杀妖,为此不惜一切。” “我等与师兄一样,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 少年们不知妖,更没见过妖。 但他们知道,若有人杀他们的亲人,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手法,以己度人,他们在拥有能力时,定要对方血债血偿。 “可是滚滚真的是好妖。” 捉妖人道:“方外之人,若有一日你被妖所困,本道也会不惜一切,捉妖救你。” 台上的人们与台下的人们皆是一愣,此时,他们彻底能站在两个角度去看。 却也真正明白,什么叫左右为难。 他们知道捉妖人没错,滚滚也没错。 不过是人妖殊途啊。 台上的人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下去,心中很是愧疚,没能把滚滚救下。 随着剧情发展,观众们看到了滚滚代替赵阿竹,看到了柳梨花知道滚滚不是阿竹,但还是因为那一声紧张又青涩的娘,真的做了滚滚几十年的娘。 最后,他们知道,原来竹熊妖身上看似对人类最没用的妖丹,实则对人类最有用。 赵阿竹与滚滚,竹熊妖与道长,滚滚与柳梨花。 人和妖之间并非没有感情,并非不能相处,只是不管是人还是妖,都需要绝对的信任,绝对的真心。 只是真心与信任又是何其的难,人与人尚且不能做到,遑论人与妖。 故事落下帷幕,观众们纷纷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拍掌叫好。 下一瞬,金银珠宝纷纷砸向台上,代表着观众们对《捉妖》的认可与喜爱。 “滚滚啊!一个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多买笋丁包子吃。” “赵阿竹我回家就去给你烧纸钱,还给你烧桃子吃。” “梨花婶子,你和你夫君、儿子见面了没有?” “《仙途》有说有鬼界,鬼魂死后能入轮回,来世愿你们都成一家人,安稳到老。” “道长,有滚滚陪你,不会孤独。” “阿竹啊!!!!!!” “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 “谁?谁在乱喊?” “不许杀滚滚。” “竹熊妖例外!” 戏楼里热闹的很,沈愿和一众演员们松一口气,脸上皆是笑意。 《捉妖》第一场演出,圆满成功啦。 沈愿依旧按着惯例,所有人都有奖金拿。 演员们在后台欢呼,“多谢会长!” 第126章 《捉妖》的火爆程度,比起《雪灾》要高不止一星半点。 每场都会让一些没看过的观众忍不住上去让捉妖人放过滚滚,捉妖人亦会再说一番那些话。 几日下来,捉妖人们也有了拥护者。 两方观众倒是不上台吵,他们在台下吵。 一方坚持认为有坏人也有好人,有坏妖也有好妖,不能一概而论。 另一方则说,妖无好坏,妖就是妖。你是人非妖,如何知道妖所思所想。宁可杀错一万不可放过一个,放一妖就会害更多人受苦受难。说罢他们还会高喊着: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 这口号实在是朗朗上口,越喊越有劲,几人能喊出几十人的气焰,喊的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啊。 两方人马不仅是在口舌上不想让,在打赏上亦不想让。 为了支持各自方的演员,他们指定打赏。 演捉妖师的三个演员,光是拿个人打赏的提成,一日都能有七八十两。演滚滚的冯小妹,她一人一日也能拿提成七八十两。 别说是当事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沈愿也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后世娱乐圈给自家哥哥姐姐打赏头榜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站捉妖师的到底少一些,不过人有的是钱,直接去雇乞丐喊口号:“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捉妖师最厉害!” 好嘛,站滚滚的也去雇,“竹熊妖浑身都是宝,妖丹更是宝中宝!伤好妖,损阴德,无机缘,咱们滚滚是好妖!” 幽阳城近来热闹的很,不仅是乞丐分成两帮成天喊口号,就连一些老百姓也跟着喊。 不为别的,实在是谁喊了就能拿铜板。 有人今天在捉妖师那边喊,明天在滚滚那边喊,两头吃。 还有人喊的多了,做梦都在喊口号。 沈愿看着街道上摊贩卖东西,都会顺口喊个口号,吸引站两方的人去买,别说还真都卖了出去。 果然,永远不能小看粉丝的消费能力。 《捉妖》因为这一闹,以最快的速度火了起来。 诸国也是第一时间知道《捉妖》。 沈愿借着这股东风,把之前早就备好的周边、书册全部推售。 不出意外,一抢而空。 北国那边出不小的事,沈愿再怎么不闻国事,也有所了解。 因着北国如今粮草不够,兵力不足,一直傲视诸国的北国,这次即便是面对始作俑者,依旧不得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合作。 不为别的,就是想稳住武国,不要在边境动兵。 趁你病要你命,是李幸信奉的真言。 或者说,从一开始,李幸、谢玉凛、常临延就在筹谋这些。 北国这会装不懂,李幸可不想装。 他们憋屈够久了。 宫殿内,三人坐一起在议事,常临延道:“边境消息,北国那边似乎早有部署。” “啊?早有部署?咱这边有人泄密?”李幸皱眉道:“不应该啊,明面教冰雕技艺,暗中偷偷煽风点火的法子,我连我媳妇都没说。” 二人早已习惯李幸说话方式,左右没旁人,提醒也是白费唇舌。有人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注意。 谢玉凛道:“那边主事人换成了徐盛平,当初不是他来而是吴明过来的时候就有些奇怪。按理说,去边关那边说服北国将士是个苦差事,容易两边不讨好,来武国则是实打实的功绩。” 对于看守两人的常临延,对二人很有发言权,他道:“徐盛平此人表面随波,万事皆好,实际心思深沉。如今北国那边已经猜出冰雕技艺是掩护,吴明被迁怒被抄家下狱。徐盛平反倒因提前部署,北帝让他和守边的大将共同治边,给了不小的权利。” 李幸闻言倒是有些欣赏,“嘿,这小子这么聪明,连这都能算到?改明打下来,把人抓来看咱们能不能用。” “算倒不可能算到,不然早就会提醒北帝。”常临延思索片刻后说:“应是直觉危险,下意识为之。” 有些人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与生俱来。常临延在战场厮杀,能够存活至今,除了绝对的战力,也有对危险感知的缘故。 想来徐盛平也是这样,说起来,确实是幸运,一次次叫他躲过。 李幸更感兴趣了,“那得弄回来。” 诸国大臣也不是全都是本国的人,也有其他诸国的。 毕竟诸国多有联姻,说不准哪国的君主就是另一国君主的岳父、小舅子…… 各国真论起来,实际上沾亲带故。 为了自身利益,或是与君主理念不合、遭遇迫害、郁郁不得志者,选择去他国另寻明主之人也不少。 李幸想法很简单,徐盛平是个人才,到时候抓来能用就用,不能用便杀了。 “对了,前段时间沈国师来,我让沈国师帮忙写一出戏,能彰显咱们革新后军营的。现在《捉妖》因为里头的各种情义,老百姓就算还没看,也从只零零碎碎传出去的情节中体会到里面的真感情。他们身边多少接触过这些感情,就能完全体会。不像《雪灾》的时候,大家伙其实并不在意那里面官兵救人的片段。” 李幸是下定决心要整改,更是下定决心要让百姓们改变对官兵的态度。 “我想在新戏剧上之前,就让老百姓能感受到。明日天气好的话,叫沈国师去一趟郊外军营,看看里面如何,同他仙境里遇到的还有哪些区别。” 谢玉凛和常临延没有意见,李幸拍板明天都去军营看看。 翌日的天岂止是好,甚至是艳阳高照,热的人动一下就出汗。 军营中的气味可不算好闻,汗味、马粪味混合在一处,空气并不清爽。 尤其天热之故,气味更甚。 谢玉凛原本是受不了军营里的这些味道,后来打仗不得不上战场,硬是给自己弄脱敏了。 不再是闻了就生理想吐,情绪紧绷又厌烦,连饭都吃不下。 沈愿知道谢玉凛的病,进军营后心神有一半在他身上。 见谢玉凛只是眉头皱着,倒是没有出现其他不良生理反应。 几人属于突击,没有和军营任何人说。 看到将士们都在操练,挥汗如雨,一声声呐喊十分有劲,李幸很是满意。 要知道革新之前的军营,可不是这样子的。 那时候将军们惫懒,在营帐里吃喝嫖赌,手底下将士有样学样,半点不输。 他们都走到放置粮草的地方,也没见有将士来阻拦盘问,入军营如入无人之境,气的李幸当场格杀了在营帐里正快活的将领。 能在军中做上将领的,家中多多少少有些权势。放在以前,杀之前定是要斟酌一下。 可那时整改军营的令已经下发下去有一阵子,军中不仅不见半点改善,反而是越来越烂。 若说这些人不是故意的,李幸才不相信。 杀一儆百,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果不其然,那将领死后,军中其他将领知道厉害,整改不是说说而已,他们不能再熟视无睹,总算是动了起来。 后面李幸又杀了一些,升了一些,降了一些,罚了一些。终于让军营看起来有些军营该有的样子了。 “怎么样沈国师,咱这军营是不是很厉害。”李幸大手一挥,让沈愿看正在操练的将士,豪爽笑道:“瞧瞧咱们武国将士,多威猛。” 将士们正在两两对决,有肉搏的,也有动用武器的。 沈愿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这些将士确实是有血性。 “换了一批了,前面兵油子全都被踢出去。”李幸笑道:“营中设立奖赏,立功者能得银钱、粮食做赏,可以直接送给他们家人。” 有奖励更有劲,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没办法彻底杜绝贪污。 不过李幸也知道,水太清澈,是没有鱼游的。只要在范围内,不过线,他不会说什么。 沈愿看向将士。 诸国此前年年打仗,能够在军营里的将士,多少都是上战场杀过人的。 武国军营剩下的这批将士中,真刀真枪一对一肉搏杀出来的杀气,无法忽视。 收到消息赶过来的四名将军纷纷行礼,李幸叫他们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国师,你梦境中的仙界,将士们都是如何操练的?”李幸主动开口问道,等着沈愿同他说说军营的操练如何更改。 沈愿环顾四周,看了一下。 将士们的武器并不多,多数为刀,另有长矛,盾牌,弓箭。 操练也是跑起来,赤身肉搏以及练习不同武器。 他想了一下后说:“将士们应再多加强体能训练。跑平地和跑山地也算是,不过还可以再丰富一些。” “要怎么练?”李幸立马问道。 边上的将军们面面相觑,总觉得眼皮子在跳。 沈愿略微沉吟,趁机思索总结,“可以让将士们合抱滚木做仰卧起坐,个人翻动木桩向前跑,地面上立矮柱上面纵横拉扯铁丝,留出锋利头部,制造障碍,让将士快速从下面匍匐而过。挖深坑倒水,弄成泥潭前行,建木墙、斜坡快速翻越,扛竹梯快速前进,腿上绑沙袋身上负重背……” 沈愿每说一个,李幸都两眼放光,说好记下来,要实行。 将军们越听心里越打颤,这真的能每个将士都做到吗? 现在还能留下的,即便是没那么厉害,也不是都想要严格操练。 但至少听话,上面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将领。 因此,即便是对沈愿说的这些心中有不满,却无人反驳说什么。 当然,有人不满,也就有人欣喜。 想要让军营变更好,改掉原来那些懈怠之风的将领也大有人在。 李幸又得新的操练办法,立马就要和将军们商议,恨不得下一瞬将士们就用上沈愿说的这些。 谢玉凛和常临延也要去军营一起商议,沈愿便说自己在军营里走走,寻一寻故事的灵感。 “让落云跟着你。”刀箭无眼,谢玉凛不太放心沈愿一个人在军营逛。 沈愿没有拒绝,让谢玉凛放心,“好,你快去吧,我肯定不叫自己受伤的。” 沈愿带着落云去换了将士的衣服后,才开始在军营里转。 将士们大多在操练,沈愿和落云先去了火头营。 营中也在忙,赶着做饭不然到点了将士们没得吃。 自从军营中革新,将士们每天都要做很多操练后,他们饿的也快。 要是没能及时吃上饭,那群饿鬼能将火头营给掀了。 管事的火夫手里拿着大铲子在营中各个地方转一圈,以免乱中出错,能及时提醒。 “快把菜给洗了,粟米也要尽快淘洗。淘米水记得留着,后面洗碗要用呢。” “哎哎哎?不知道左边的柴火没晒干不能用啊?生个火都能生出一堆的烟,快换柴火!” “这菜是谁切的!白菜帮子竟然给扔了,谁家日子过得这般金贵,都敢扔菜帮子了!” 说着管事的火夫捡起地上掉落的一个菜帮子,稍微擦一下,便放进口中。 嘿!又脆又甜! 正高兴能吃上一个甜甜脆脆的白菜帮子,这玩意在家中,那都是小娃娃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头一抬,就看到两个小将杵在那,若非看衣着是有官阶,也不是他们火头营的人,当场就能压着人去干活。 也不看看火头营忙成啥样了,还有心思杵在那看。 “两位小将是哪个将军帐下?将军有何忌口的快说,不然东西下锅可就晚了。” 寻常也会有小将过来说哪位将军今日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忌口不过是场面话,毕竟军中其实是不允许将领点菜。按规定,都是火头营比照将军例份直接去做的。 沈愿摇头笑道:“常将军说火头营的将士们很厉害,每日都能将那么多将士们的口粮安排的明明白白不出错,叫我二人来看看学习学习,是如何指挥、齐心合力将事情做成的。” 本来还因为又要多事而不大高兴的小领头,听沈愿这么说,压根就忍不住眼角直接笑出深深的褶子,一脸不好意思却自豪的拍拍胸脯。 “那是!别看咱们火头营整日就是做饭这些,可这里头学问也大着呢!还是常将军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咱们火头营的不同之处,难怪能被咱们陛下重用呢,人家多聪明呐。” 火夫承诺道:“今个儿二位小将就跟着我后头,有啥不懂的尽管问,一定全都告诉你们,无有欺瞒。” 沈愿也喜欢眼前小领队的豪爽,先报了名号,“这位哥哥你唤我小愿便是。” “哈哈哈哈哈哈,你瞧着脸嫩,做我儿子都做得,叫我一声哥哥,可是给我贴金叫年轻了。”说着还摸摸自己枯燥的大脸盘子,“咱瞧着真有这般年轻?” 沈愿当即点头,半点不掺假,“心态好就年轻,我是真觉着该叫声哥的。” “你这小将说话好听,咱爱听。成,我叫楚大平,是这火头营的伍长。小愿你就叫我一声大平哥。” “大平哥,你有什么要我做的直接说。” “你这性子咱喜欢,来来来,大平哥给你弄白菜帮子吃。哥和你说,可甜可好吃了。” 沈愿啥事还没干,先混了两个水嫩嫩的白菜帮子,他给了一个给落云,两人嚼的咔咔响。 好吃! 吃完后,沈愿撸起袖子帮忙劈柴。 楚大平一眼看过去,见沈愿下盘很稳,手上力道更是有些说法,不由惊喜,“小愿你看着瘦巴巴白嫩嫩,咱还以为你是享福的公子哥,来营中混日子的。没成想你是真有两把刷子,瞧着是练过的。” 自然是练过,当初在庆云县,谢玉凛可没少操练他。 “跟着家里人学过一阵子,本是为了保身,后来也不曾落下,每日有空了还是会练练。” 火头营里有伍长几十号,手下各自带着五人忙活,要在时间内把分到他们手上的活干完,汇到一块去赶紧做饭。 人口多,量便大。 淘米那边的人手不够,沈愿和落云跟着楚大平又去淘米。 粟米都是用大水缸淘洗,把米整袋倒进大缸里面,拿棍子搅和搅和,再用超大的爪篱把米捞出来放在竹筐子里。 水缸里的淘米水是要取出来继续用的,可以洗菜洗碗。 不能直接在水缸里洗,必须用瓢舀出来用,因为水缸底部会有沉底的粟米,水用差不多正好也好捞出来继续吃。 数十袋米淘完后,沈愿和落云累的胳膊都抬不动,好在是在规定的时辰内把米送去蒸上,不会耽误将士吃饭。 楚大平让两人坐着,没一会端了两个陶碗来。 “第一批蒸的米撇出来的米汤,这玩意比白菜帮子还难得,也就是咱在火头营隔三差五能弄两碗喝喝。” 楚大平一人给一碗,“对身体好呢,快喝快喝。” 沈愿和落云接过,道了声谢。 楚大平乐呵道:“你两都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吧?说话文绉绉的,读过书?” “念过。”沈愿点头,笑了一声,“是教我习武的家人教的。” 落云不怎么讲话,他首要任务是保护沈愿,只是点头。 楚大平只以为落云年纪小,怕生人,也没有放在心上,便专心和沈愿讲话。 “你这家里人可真厉害,这是能文能武啊!” “大平哥也很厉害啊,那么多的活,都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一点不出差错的全部做好交差。” 楚大平哎呀一声,黝黑的脸透着红,可不好意思了。 “你忒会夸人,咱都没被人这样夸过。” 沈愿喝一口米汤,味道不错,米香味十足。 他抿去唇上沾着的一点,随意问道:“大平哥,咱们营里吃的似是还成,能有口干的吃。我听说北国那边粮食一直少,他们吃的都是稀的。” 楚大平不喜北国,说话前先是哼了一声。 “小愿你别怪,大平哥这不是对你。” 解释完一句后他才继续说:“之前诸国都在打仗的时候,我们火头营的也去过边关那边。” 提起边关,楚大平深深的叹一口气,他指着不远处正在劈柴的劲瘦少年,“他叫阿鹰,就是那会我们在边关捡到的。这孩子全家都被北国人给杀了,他们缺粮食吃,就去抢我们武国的庄子,打我们武国的人。谁家粮食又能多?抢不到满意的数量,他们就杀人,逼人交粮食。” “这还是非战时,若是在战时缺粮,他们可是直接吃人呐。” 提起这个,楚大平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很有阴影,“他们不仅吃武国百姓,他们北国百姓也吃。不然他们那么苦寒之地,又是如何能在诸国征战之中,一直打胜仗,武力还是诸国老大。其他诸国缺粮草,没听过说将士吃百姓血肉,只有北国。” 沈愿没想到北国在战时竟然是这样,他之前也曾奇怪过,为何那边苦寒,战争时却似乎并不缺吃,还能在诸国之中屹立不倒。 真是,够狠啊。 “北国那边现在吃稀的,是在装自己是人。等到打仗的时候,哼,那就是吃人的妖。”楚大平肯定道。 “大平哥还知道妖?” “现在幽阳城谁不知道妖哇?要我说,就应该叫捉妖人去那边看看,是不是真是妖假装的人。” 沈愿问道:“那时候,会怕吗?” “怕啊,怎么会不怕。”楚大平叹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里的恐惧,“当时岂止是怕,是怕死了。咱晚上都不敢睡觉,睡熟后惊醒是一阵阵的胆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幸好没睡太死,没叫北国人给抓去吃了。那阿鹰刚捡回来的时候,小子整宿整宿不睡,熬的眼睛通红,最后直接晕过去了。他也怕睡觉,怕被抓走当粮食给吃了。” “可是怕又能怎么样?还能走不成?” 楚大平抠一下地上的草根,粗糙的手指头掐着草根底部,看着草根被掐一节一节的。 “我们害怕的时候,会想边关的将士和百姓。打完仗,我们还能离开那边。可他们世代守在那,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担心被吃。那边大小摩擦不断,可还能不守了吗?一想到这里,咱就觉得还能撑下去,只要边关的将士们不退,咱们就不退,就和北国那边硬扛到底。” “总不能叫北国的人,真打进来。” 沈愿心情沉重。 谁不想安稳,不想安全,不想好好的归家。只是,战事起时,仗总得有人去打,战场总得有人去上。 “咚咚咚——” 随着营中鼓声有节奏的响起,楚大平立即起身,“到饭点,将士们要来吃饭了。” “小愿快快起来,要忙起来了。咱火头营的职责就是叫将士们不饿肚子,可不能叫将士们等。” 沈愿和落云连忙起身,又帮着一起打饭。 没一会,人潮涌来,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吃食在短时间内横扫一空,将士们都在狼吞虎咽的吃着饭。 他们现在训练很疲惫,压根没有多余精力,吃饭的时候话都不想说,就想赶紧吃完能找个地方歇一下,毕竟后面还要继续训练。 火头营众人好一通忙活,等歇下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愿和落云二人被楚大平喊去和他手下的五人一起吃饭。 那个叫阿鹰的少年,吃饭很快,像是随时都有人同他抢一般,一阵风卷残云。 沈愿怕他噎着出声提醒,阿鹰知沈愿是伍长认识的人,之前听到对方喊伍长大平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但速度一点也没慢下来。 楚大平道:“这小子以前养的习惯,缺食吃,到手的食没吃肚子里就会被抢。他又几次差点饿死,弄的他手里有吃的必须第一时间吃进肚子里,不然比杀他还难受。小愿别担心,没事的,噎不着他。” 说罢到底也是担心阿鹰,楚大平声音严厉,“说多少遍了叫你慢点吃慢点吃,你在火头营里还能饿着不成?别饿不死你了,再给自己噎死。真噎死了。那么多好吃的没吃过,你也不嫌亏得慌。” 阿鹰嘴巴里塞的鼓囊囊,笑的眼睛弯弯,一个劲的嚼嚼嚼。 沈愿和落云在火头营待到太阳落山,不得不道别。 楚大平带着阿鹰送了二人一段路,临别之际,沈愿问他们,“你们最想要什么?” 楚大平不假思索,“最想要大家都能吃饱饭。” 阿鹰想了一下,“所有人都可以睡个安稳觉。” 离开火头营,沈愿琢磨了三日,开始动笔书写新的故事。 李幸在这三日里,将军营又大变样,沈愿当时说的那些全都安排上。 接下来的日子,将士们开始了更高强度的操练。 很累,但效果却很显著。 短短半月,将士们不仅是力量,速度和敏锐度也全都提上去了。 这对李幸来说是个好消息,军营那边有好事,朝中也有一件好事。 一直以来处于内乱的幽国,内乱终于平息了。 过去的幽国改了名号,现今叫幽南国。 幽南国的大长老给武国来信,说是听闻武国戏剧《捉妖》,里面有很多密林里植物、虫、动物相关。 他们幽南国境地也在密林之中,想来里面会有许多能学习的地方,便想与北国一样,拿东西来换取学习的机会。 不过不需要武国人千里迢迢去幽南国,他们幽南国派人来学。 幽南国官位与其他诸国有些不太相同,那边连选皇帝的标准都与诸国不一样,不是人来选,是蛊虫选。 总之怪的很。 幽南国的大长老,地位相当于各国丞相。 信中大长老态度诚恳,与周边国家友好建交,对武国来说是好事。 李幸本也大大咧咧,看信里态度觉得满意,当即同意。 没有在意幽南国皇帝不吭声,只让丞相来和他说事。 建交这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武国和北国迟早要打一仗的,能拉拢幽南国,对武国百利无一害。 武帝允许幽南国来使进入幽阳城学习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幽南国。 得到消息的幽南国大长老,比武帝还要激动,拿起早就备好的包裹,亲自带着一群人裹的严严实实踏上了去武国的路。 第127章 《捉妖》相关周边卖的很不错,尤其是木雕盒子。 庆云县那边,秦小元收了三个徒弟,一起做木雕。 因沈愿今非昔比,他的身份地位足够高,让纪兴旺也能和庆云县以及周边几个县,会木雕的合作,不过人手依旧不够。 超过范围,不是主场。各地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极其复杂,纪兴旺怕有什么意外,便安稳行事,没有冒险找其他地方更多的人。 这也是沈愿的意思,眼下所处环境到底不似后世那般。 现在连科举都没有,一切都是世家门阀说了算,他手底下产业也不少了,生意更是做到了诸国。 木雕暂且不急,还是先稳妥些的好。 《捉妖》木雕的产量虽然依旧有限,至少能产出来。 之前的几则故事,相关木雕已经停售,再贩还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去。 说书工会一应售卖事务,全都有纪霜打理。 沈愿和沈东三个负责教人戏台所需道具、布置相关用到的写字、画画、设计,沈愿和沈南额外再负责写故事。 上回在皇宫里,沈愿答应李幸要写一个和军营相关的故事。 在火头营待了一日,又构思一段时间,已经能开始下笔。 要写出来,还要一段日子。 沈南倒是完成了自己第一个故事。 写完后第一时间拿给沈愿看,等沈愿看的过程中,孩子脑袋低下去双拳紧握,紧张的不要不要的。 沈愿仔细阅读,眸中藏着惊艳。 故事文笔比较稚嫩青涩,但是一个好故事。 写的是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士,九死一生回来后,以为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父母妻儿,结果确是他们简陋的坟墓。 原来,在他上阵杀敌的时候,他的家人被苛捐杂税,一一逼死。 酷吏日日上门,以刀相向,逼他们拿出钱来。 家中早已无银钱、粮食,孩子饿的几度昏厥,父母为了赚钱去干活摔伤了身体,却不得不咬牙忍受。 最终不仅没办法赚钱,反而越伤越重,身体过于疼痛没干好活还赔了三日工钱。 失魂落魄回家,就见酷吏又去,他们抓着饿的不能动弹的孙子,逼着儿媳掏钱。 可家中哪里有钱? 家里的地只有儿媳一人操持,他们天不亮就要去县里给大户人家刷恭桶,回来要去山上挖野菜、砍柴挑水。 就那十亩地,还要交这个税那个税,到他们手里的粮食,能有三成就很不错。 拿着新粮换旧粮,才能勉强糊口,不饿死就已经是大幸。 税收刚收,又来收税。 说是要去打土匪,可土匪一个没死,他们要饿死了! 酷吏抽打妇人,老两口上去阻拦,本就有伤在身,也长期吃不饱,竟是被他们活活打死。 妇人惊呼,哭喊着爹娘。 酷吏将人打死后,却无半点悔意,反而逼妇人交出钱财,不然连子也杀。 妇人没办法,只能将家里最后的一点粮食,都给了酷吏。 只是,那天晚上,妇人埋葬了爹娘,又好不容易借回粮食,孩子已经饿死了。 妇人大恸,抱着孩子的尸体,一头撞死在墙上。 村民帮忙收的尸,四人埋在了一块。 将士得知前因后果,只身来到县衙。 他夺取刀吏的刀,一刀劈开大门。衙门里歌舞升平,官员们聚集在一处,桌上是吃不完的粮食、肉、美酒…… 将士眼睁睁看着一人丢了一个完好的鸡腿给狗吃,还有人打饭一碗白花花的米饭,觉得米有些硬。 地面的箱子里,是夹杂着血的铜钱,几十箱,就那么摆在那。 他们甚至连装模作样都不再,在这高悬明镜,为民做官的衙门里,便开始了欢纵。 何其可恶,何其可恨! 将士举起刀,杀红了眼。 他看着这些人狼狈奔逃,看着他们跪地求饶,看着他们将带血铜钱捧来,求他收下放他们一马…… 将士停顿片刻,久久未发一言的嗓音很是干涩。 他问:“我亲人求你们时,你们放过他们了吗?” “什么?” “壮士,没人求我们呐。” 将士不由觉得可笑,他家人的求饶声,甚至都没能传到这些人的耳中。 一刀落下,哗啦啦啦—— 头颅滚落,铜钱散了一地。 故事就此结束,沈愿看着沈南的文字,前面字字泣血,最后文字又像是利剑像是将士手中的刀,破开黑暗,嫉恶如仇又犀利无比。 文字与故事的表达,同沈南平日里沉默寡言,安静内向完全相反。 沈愿看完故事,他将沈南轻轻抱在怀中。 “南南的故事写的特别特别好。”沈愿首先肯定了沈南的故事。 这个拥抱,是安抚。 从沈南的故事里,不难看出,他一直不能忘记当年小吏来家中收税的场景。 即便是教训过那些小吏,也不能够抹平对沈南心中的伤害。 不过沈南不需要忘记,记得也好。 因为他记得,所以小小年纪就写出如此有力量的故事。 当沈愿说要把这则故事放在茶楼里面讲,还要印刷出来的时候,沈南眼睛瞪的大大的,满眼惊喜。 “大哥,我的故事,真的会有人喜欢吗?” 沈南很不自信的说。 “当然,你的故事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沈愿再次肯定道。 故事需要抄写一份送到郭明晨、许康符所在的审核司进行审核,过了之后再送去庆云县的印刷工坊印刷。 听说新送来的故事是沈南写的,负责审核的许康符连忙看起来。 他审核完,郭明晨会复核一遍。毕竟这个部门就他们两个人,但是故事影响力极大,要是出现一点差错,他们两首当其冲。 看完故事的许康符很是惊讶这竟然是一个孩子写出来的故事,尤其是他见过沈南,故事的风格和沈南本人可谓是天差地别。 许康符将看完的故事递给郭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故事不错。” 接过抄录故事的纸,郭明晨专心看了起来。 故事并不长,但郭明晨看了一整天。 “别看了,天都黑了。”许康符进来将郭明晨从屋里拉出去,二人站在月色下,清风阵阵,明月高悬。 郭明晨突然道:“小叔,我想再试试。”他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要张为缘,要护他的瑞王,为我惨死的父母、幼弟,血债血偿。” 边上的许康符早有预料,在看到沈南那则故事的时候,他就知道郭明晨会说什么。 “你都叫我小叔了,我还能说什么?” 许康符问他,“你想怎么做?按着之前沈国师说的那样做,还是按着沈南写的那样做。不过瑞王现在被主上盯着,不管是什么方法都不太方便动手。” 郭明晨仰头看月,他突兀道:“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无亲无故,不问世事的瑞王,当年为什么要出言护张为缘。” 许康符也觉着奇怪,却也并不难理解。 “张为缘在皇城中身份尴尬,瑞王看见他,许是想起自己。” 理是这么个理,但郭明晨总觉得奇怪。 他之前在张为缘的院子里待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平成并不是一个多富庶的地方。但是张为缘府上的用度,可以说是极其奢华。 有些东西,甚至是皇室才能用上的。 若是说他之前差点成为新帝,那也是差一点,最后不是没有成。 可他院子里的东西,哪怕是当今陛下,都没用上那么好的。 “你是有什么猜测?”许康符问道。 郭明晨点头,“我怀疑张为缘是瑞王的孩子。” “啊?”许康符吃惊,很小声的说:“你这怀疑的也太过了吧,瑞王他不是不能生。” 瑞王有妻有妾,却一直无所出。 总不可能进瑞王府的女子都不能生,那只能是瑞王不能生了。 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不过碍于瑞王地位,加上他不能生对皇位上的人是有好处,没人会讨嫌提起这些。 “还有,如果真的是瑞王之子的话,你以为先帝会放过张为缘?瑞王之所以能够在皇城里面安安稳稳做他的王爷,除了是先帝的亲弟外,就是因为他无法有子嗣。先帝猜疑心重,尤其是后期他甚至是知道几个儿子搞那些事,不仅放任还暗中添火,最终导致皇子全死。若是张为缘是瑞王之子,以先帝的能力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许康符拍一下郭明晨肩膀,“你是当局者迷。” 道理郭明晨也知道,也许小叔说的对。 “我想去找沈国师。”郭明晨道。 “想用沈国师的办法?” “是因为用沈国师的办法,主上才会出手相助。”郭明晨看向许康符,确定的说:“助沈国师。” 许康符倒吸一口气,“你连主上都敢算计,别玩火自焚。沈国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主上定会将你我剥皮抽筋,生吞活剥了。” “不过此间若是还能有人帮你我,除了沈国师外,也再没旁人了。” 郭明晨岂能不知道沈愿之于谢玉凛的意义,又怎会不知这件事危险。 可血海深仇,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即便是我死,也不会叫沈国师受一点伤。但此事终归是危险,即便沈国师不受伤,主上也会责罚。小叔,这件事你别插手了吧。” 郭明晨心意已决,无法更改。 他说:“父母、幼弟于我是血亲。小叔是祖父养子,少年离家也未曾改名入籍。我不想因为郭家的事情,让小叔也不得安生。” 话刚出口,郭明晨就被许康符一顿好锤。 “当初老子救你的时候,你不说老子是养子,不说是郭家事。这节骨眼上,你倒是开始分的清了。是不是找打?” 郭明晨站着没动,硬生生受着。 许康符也没打多久,身上邦邦硬,打的他手疼。 “咱们得事主上都知道,所有人在主上那都没有秘密。之所以咱们从庆云县回来,还能有这么安生活计,是因为那时候咱两够老实。你要去找沈国师,你以为我不参与其中,主上就会放过我?”许康符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之前的事,“那瑞王前面让一众朝臣替张为缘索要说书工会,看似是想分一杯羹。依我看,他想借此拿捏威胁的,是主上。” “小叔的意思是,瑞王那边知道些什么?” “主上和沈国师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隐瞒,就算是隐瞒也隐瞒不住。不知瑞王出于什么原因,会拿沈国师来牵制主上,但不管原因如何,依主上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这么个危险在沈国师身边待着。就算是你我不去寻沈国师相助,主上也会想办法解决瑞王。” 许康符思忖片刻,真心实意的劝郭明晨。 “想要报仇,最好不要牵扯到沈国师。你我去找主上,今时不同往日,瑞王得罪了主上,主上大概率会将事情交给你我去做。届时,我们还能动用主上给的人手。” “沈国师性子爽朗,待人诚恳。你我若是利用他的真心,便再也不会有这般真心对待你我的人。明晨,别利用沈国师。” “且主上费尽心思,让沈国师能够随心所欲,即便是在幽阳这么一个充满危险和算计的地方,都能安心创作自己的故事,不用思考其他。你我若是去打破这份宁静,后果不堪设想。” 郭明晨不惧结果,不畏怒意。但他的确带着愧意,不该将待他们很好的沈愿牵扯进来。 “是我心盲了。小叔,我们寻主上吧。” 暗中的暗卫来无影去无踪,无人察觉,消失于暗夜。 谢玉凛听着暗卫回禀上来的话,指尖点了点桌面。 庆云、平成…… 若是要去平成,有一条路便是会经庆云。 不过那条路相比起其他来说很绕,而且中间还有一段极为偏僻的山路,十分危险。 谢玉凛将这个信息记下。 许康符倒是个聪明的,没有依着郭明晨去寻阿愿。 至于瑞王一事,交给二人去做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两人的心思太多,需要磨一磨才行。 故意在外说,这是生怕暗卫不知道。 倒是没利用阿愿对付瑞王,利用阿愿来拿他呢。 …… 沈夜在静园里住了一个多月,终于好全乎了。 这些日日夜夜里的折磨,沈夜实在是不想回想。 好了之后就赶紧回西城,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舒坦。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在静园没有病症困扰,那还是静园更舒坦。 小黑也开始精神奕奕,每天时不时出来,在沈夜身上爬来爬去像是巡视领地一样。 根据覃老说的,小黑下一次发情是在冬日,蛊虫一年两次发情。 第三次发情结束还没有**的话,那就会死。 沈夜摸着小黑,看它欢快的晃悠自己的尾巴,不由叹一口气。 还乐呵呢,都要死了。 说实在的,沈夜对找到和小黑差不多蛊虫的希望并不大。 可以说,他不抱希望。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当初老者和他说,这是世间仅有的一只,十分厉害,让他好好保管,能够保他性命无忧。 不过就算是没希望,去找找万一呢。 万一就有呢。 沈夜心里很矛盾,一边绝望一边又想着万一呢。 就这么纠结着过了几日,幽阳城来了一群怪人。 这些人浑身用黑布裹的严严实实,露出来的手上带着银饰,做工繁复,看着很漂亮。 路过时身上会有叮叮咚咚清脆声,不过被黑袍罩着,听不大真切。 有人转头无意看到其中一人的眼睛,觉着有些奇怪,仔细一瞧,豁!好家伙,好大一条黑蜈蚣趴在对方的眼皮子上。 吓的那人直接尖叫出声,往后连退好几步。 沈夜大白天没事干,在窝里睡大觉。 跟着一起睡大觉的小黑突然动了动尾巴,朝着一个方向晃了晃。 沈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开的眼睛看小黑,“你这孩子不好好睡觉瞎晃啥呢,现在你是兼职暗卫,晚上还要去盯人,辛苦的很,赶紧休息。” 知道有小黑这么个利器时,谢玉凛在静园就与沈夜谈过,要小**忙去盯着瑞王。 王府里守卫森严,虽然谢玉凛也有安插人在里面,不过那些人用一个少一个,得用在紧要关头有才行。 小黑是蛊虫,晚上爬出去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 别人不知道小黑表达什么意思,但是沈夜能知道。 沈夜又是沈愿的小叔,两人感情也好,说什么也不可能害沈愿。 于是,小黑刚出发情期,就被抓去做苦力。 暗卫小黑深觉主人说的对,它是暗卫了,很不一样,辛苦的很,要睡觉。 那就先不管那些来找它的子民们了吧。 小黑趴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去感应。 唔,来的有点多。 主人要它帮忙打架的时候,不愁没有虫用了嘿嘿。 小黑没忍住,又轻轻晃了一下尾巴。 幽南国人到来,很快就被接进宫去。 大殿中,站着一群裹着黑袍的人,实在是显得怪异。 李幸也看不清谁是谁,便叫他们摘下兜帽。 幽南国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大长老说:“那还请武国皇帝、大臣们莫要惊慌。” 说着,便带头摘下了兜帽。 大殿中隔了一小会,然后响起了尖叫声。 幽南国人,有的脖子上缠绕着蛇,有的头上趴着蟾蜍,有的肩膀上蜷缩着奇怪东西,尾巴长长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很光滑,但模样怪吓人。还有人头发上有树枝,结果那树枝会动。蝴蝶、蜘蛛、蜈蚣、螳螂、各种奇怪昆虫,数不胜数。 这些,是摘掉兜帽能看见的,黑袍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 关键是,这些都有剧毒啊! 实在是太骇人了。 话已经说出口,李幸也不好叫他们再把兜帽带回去。 于是,就只能这样了。 幽南国大长老主动表明诚意,“此番我等是代表幽南国前来,不仅想要学习《捉妖》中的知识,也想要与武国建立友好关系。我们两国相邻,应该做关系最好的邻居。为了表明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献上万只蛊虫。” “我们要蛊虫干什么!”有武国的官忍不住脱口而出,实在是这些玩意太可怕了,他们也不会操控,一个弄不好这一万只蛊虫要的是他们武国人的命。 虽说说话人的态度不好,但这话有理。 李幸也不想要蛊虫。 专业事专人干,他们要了也不会用啊。 他也不想耽误功夫,不喜拉拉扯扯,磨功夫。 直接了当就说:“蛊虫武国用不着,要是可以的话,幽南国倒是能拿粮食或者金银铜铁盐煤来换,你们那的名贵木材和香料也挺多,也能换。” 那么多好东西不往外拿,拿什么蛊虫啊。 大长老很不理解。 幽南国人都很不理解。 蛊虫很难培养,他们的蛊虫效果奇多。有能治病的,有能延年益寿的,有能缓解病痛的,还有能杀人、保护、操控人、听虫语、挡灾、祈福……数不胜数。 武国人竟然都不要,要那些随处可见,不值的东西。 可能是武国人善吧。 幽南国人这么想着。 “那好吧,我们幽南国同意。” 大长老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能够省下万只蛊虫,多好啊!反正是武国不要的,可不怪他们不诚心。 第128章 幽南国派来了大长老,相当于是他国丞相亲自前来,武国这边也不好怠慢。 李幸琢磨着好久没有办宫宴,就办场宫宴热闹热闹吧。 正好叫戏楼那边的人来演戏,《雪灾》、《捉妖》都演一遍。 自从李幸登基后,除了开始的时候办了两场宫宴,后面就再没办过。 他不办宫宴,搞得下面的人也不太好意思明目张胆在府上办宴。 后来还是谢玉凛提醒,长期以往,世家会有怨言。不同的宴,是维持往来,认识新人的重要场所和媒介,也不是犯王法的事,本来是喜事办宴最后弄得偷偷摸摸,谁都不痛快。 李幸当时就觉得这些人脑子不好,大事上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在这些小事上竟然怕越了皇帝去。 这是诚心做给他看呢。 李幸直接在朝上说了,他不办宴是因为私库没钱,你们自家有钱改办就办。不过朕呢因为没钱,是没办法给你们的喜事给什么赏赐的,也别见怪。 朝臣们一边嫌弃李幸粗俗,怎么把钱不钱,给不给礼这种俗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这是一国之君改说的话吗?就算是说,那也应该委婉一点,优雅一点,不那么直白一点。 李幸就不,他不会。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高兴了夸人,不高兴了骂人,有时候气狠了还打人。 张为缘就被他打过。 当初一群权贵子弟闹市纵马,还死了人。 事情捅到李幸眼面前,当时就把一群人全部叫来朝上,让这群权贵子弟的亲人出列,叫他们去教训。 结果一个个同他打马虎眼,说什么孩子年纪还小,已经知错,罚他们回去跪祠堂。 年纪小的,是死掉的孩子,不是他们。 可牵涉众多,李幸根基不稳,为了武国安定,李幸硬忍着没把人给宰了,却也没有真听那些朝臣所言,带回去跪祠堂。 而是叫人取了棍子,他亲自揍,下了狠手揍。 谁来阻拦,他上去就是一棍子,谁出声说话,上去也是一棍子。 李幸凶悍之名也就此传开,这个皇帝和以往的皇帝都不同。 有事他是真揍人,一点脸面也不给。 好不容易说要办宫宴,世家贵族们那是将一切能彰显自己尊贵身份的,不同于旁人的珍贵之物,全都往身上戴。 尤其是还有幽南国人在,说什么也不能丢了面。 幽南国人脱去罩在外面的黑袍,里面的衣物其实很漂亮,布为玄色,在阳光下会反出五彩特别好看。不仅如此,他们身上挂满了银饰品,手指,手腕脚腕,大臂小臂,脖子头上,叮叮当当一堆漂亮又贵气神秘。 尤其是他们的银饰制作极为繁杂,一看就是上等工艺。 李幸好说歹说也是一国之君,关起门来对着自家朝臣可以耍混,对外嘛还是要脸。 他难得也给自己穿金戴玉,极少这般穿戴过,李幸看着腰间的玉佩发愣,若是换成糙米,不知能喂饱多少百姓。 李幸动了结束后就将其卖了换糙米的念头,转念一想又不行。 下次还得靠着这玩意撑场面呢。 此番宫宴沈愿一家都被邀请而来,沈安娘带着沈北去女眷那边。 武国宫宴男女虽不同席,却只隔着一个屏风,两边说话都能听见,也能看见人。 分开区域也是因为人多,谈论的事宜不同,一边由皇上主导,一边由皇后主导。 对于参宴,沈安娘仅有的记忆就是以前范家家宴。 宫宴让她有些恐怯,但她得知受邀后,也并没有退缩,说不去。 她是沈愿的亲人,在外言行与胆意,都是与沈愿所挂钩。 她真的退怯,躲在院子里不出来,别人说的她听不到,可是沈愿会听到。 沈安娘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下马车之前都在深呼吸,紧张的手都在颤抖。 而下马车后,她便稳稳的抱着沈北,目视前方,跟着引路的宫女朝着宴会所在的御花园走去。 新面孔自然是吸引人的注意,尤其是幽阳城许久没有出现新面孔。 有些人不屑一顾,有些人好奇的看了两眼,也有些人笑脸迎来,与沈安娘问好,又夸小北是漂亮可爱的孩子。 沈安娘先时还紧张,后面来的人有些多,一人说一句也要费些时间,加之有孩子的都带了孩子,一来二去便不紧张,正常相聊起来。 虽说国师在武国没有什么实权,有的国连这个位子都没了。 但沈愿不同寻常,弄出来的东西好些人喜欢。即便是眼高于顶的大姓,对无根基只有虚名的沈家,虽没有放在眼中,倒也没说什么让人不自在。 沈愿带着沈东三人,三个孩子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除了沈南以外,就是稳重的沈东,也忍不住环顾四周。 “南南,你不看看,后面写相应的故事,脑子里可是没有画面的。”沈愿鼓励沈南,一听说会影响写故事,沈南也不再低头,眼中充满谨慎防备,快速的看向四周。 形形色色的人,不同人不同反应,不同地位不同言行举止,沈南都在快速的看快速的记。 看到幽南国人的时候,沈南多看了一会。 不同于武国的服饰装饰,透着一股神秘感,沈南又见盘踞在幽南国人身上的蛊虫,小脑袋瓜里接收到新的东西,开始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 沈愿牵着自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弟弟,来到他的席位。 宫宴分餐,官员席位身后另有小桌,是其带来孩子的位置。 一般只允许带一个,沈愿是特例,身后排出去老长。 不过也没人说他什么,如今武国靠着沈愿的东西赚钱呢,谁和财神爷过不去。 这钱暂时没有落他们口袋里,不过嘛,迟早的事。 最前面坐着的是李幸的左膀右臂,文谢玉凛,武常临延。 后面是幽南国一行人,接着是武国朝臣。 沈愿坐在幽南国大长老对面,甚至排在了出身显贵的朝臣之前,可见李幸对其之看重。 他边上的人都是去戏楼的常客,也时常请戏楼的人去府上演,平日沈愿埋头写故事,很少出来。 这会逮着人,都问沈愿下个故事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问《捉妖》木雕的。 刚出来的五百套木雕,没够分的。庆云县那边说书工会虽说没有演戏剧,不过《雪灾》、《捉妖》都以说书的形式在茶楼里讲,喜欢的人不比幽阳城这边少。 他们家中都有会木雕的家仆,问的木雕事宜,是问沈愿会不会上新其它的角色。 之前的那些他们都买了回来,让家中会木雕的照着去雕刻不同动态,摆的整整齐齐。 直接按着故事里的去雕也不是不可以,可他们总觉得沈愿手里出去的,才是故事里本就存在的样子,他们就想要看故事里本就有的样子。 沈愿说了目前不会考虑上新的角色,若是他们实在喜欢故事里的角色可以自己刻着放家中看。 知道沈愿那边不会再出新角色木雕,几人还有些失望。 他们自己家木匠弄出来的新角色,不知怎么回事,好看也好看,但就是差了些味道。 不如说书工会出的那些,每一个都很有特色,还好看。 他们自己画的模子雕刻的木雕,就总觉得似曾相识,没有那种惊喜感,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感觉。 考虑到说书工会虽说赚钱,但根基到底薄弱。 几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宫宴张为缘也来了。 明明之前还在说书工会大闹过一场,这会看到沈愿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也没有正眼瞧,直接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他坐下后,那一片便“热闹”起来。 一会要水,一会嫌热,一会腰酸,一会腿痛……没完没了,内侍围了七八个,全是在伺候他。 纪平安最近很忙很忙,比沈愿都要忙。 他升官了,还是在禁军,不过李幸隐约有将禁军交给他掌管的意思,一直在培养他。 甚至派常临延教导操练他的武艺、战术。 常临延的知识,全是战场上学来的,比起那些只会嘴上说的不知要强多少倍。 纪平安知道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就算是累死,他也要抓住,学会。 今日宫宴,他需要带人在周围防守。 身为上官,他带着亲信在里面,要近身护着武帝和众人安危。 纪平安带着人进来,将士们一个个分别站在朝臣们身后不远处,纪平安带六人继续往前,路过沈愿的时候,脸上还是严肃神色,实际眼神偏下微微一挑。 沈愿竖起大拇指笑着点头,全是对纪平安的肯定。 他平安哥真的超级棒,来幽阳之后就一直很努力。给他的每一个机会,他不仅抓住,还做的特别好,为此换来了一个又一个机会。 兄弟两偷摸用眼神打招呼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咒骂,“狗东西,叫你来给本公子捏肩那是抬举你,你竟敢不听!” 张为缘嫌弃内侍没力道,要站在后面的禁军将士来给他按。 结果喊了两声,对方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不曾给。 这可把张为缘气坏了。 幽阳城谁都看不起他,都利用他。这么个小兵也敢给他脸色,不听他话了。 张为缘满心怒火,满腹委屈,直接动起手来。 他可是差点就做了皇帝,武国最最珍贵的人!如今,却连一个小小禁军都使唤不动,叫他在幽南国人面前丢了脸面,失了尊贵体面,凭什么他要忍? 小兵硬是站着挨了好几下,才伸手按住张为缘,皱眉忍着不悦,“我等在此是奉命护安危,不可随意走动。”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张为缘觉得就是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不尊他,所以连禁军小兵也有样学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群禁军是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送进来镀金,往上升的。 真正有血性的那些,都在底层待着。 能够进御花园,接触到身份尊贵之人的,都是为了来皇帝跟前混脸熟。他们反而也是被保护的,真正护卫的禁军,在外围。护着里面的,是眼睛看不见的暗卫。 能看见的这些,都是幌子。 张为缘自以为看清楚一切,更觉这些人不将他放在眼里,连一个好一点的理由都不想一下,随便找出一个鬼都不信的话来打发他。 真当他是蠢吗? 幽南国人的视线很快也被吸引过去,大长老木言稍微看一眼,便觉得无趣收回视线。 实际上,他压根就不想来参加什么宫宴。 他们幽南国人这次前来,为《捉妖》不过是其次,是借口。 为了不让武国人有所察觉,说谎也要做全套,不得不来参加宫宴。 《捉妖》的内容,也确实有些感兴趣。 准确的说,是对书写故事的人感兴趣。 一个没有去过密林的人,却知道里面有什么,了解一些毒物,还将其画出来告知大家。 虽然密林中的动植物成千上百,非一人之力能画完,就算是画完也不可能都了解知道其性。 但他看过那册子,至少常见的都在上面,而且他知道的部分,册子上写的是对的。 可以说,只要有这个小册子,外人想要进密林,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难。 最起码,可以避开一些危险。 木言还发现,这小册子要是给幽南国的孩子们看,那他们肯定学的更快更好。 走的时候,得多带些回去。 他们幽南国可没有纸。 纸册比起竹简方便许多,孩子们还能随身携带。 也不知道武国皇帝能不能卖些纸给他们,以前北国的皇帝倒是卖,不过开价太高,那时候的幽国买不起,现在刚建立政权的幽南国更买不起。 就是知道纸贵,最开始他都没有问纸的价格。 可他实在是喜欢那小册子,要是带些纸回去,他也能将一些东西记录弄成册子,不然还是问问武国皇帝吧,贵的话就少买一点。 木言心里盘算着,没注意到那边越演越烈。 幽南国好些人本来也没放心上,最后也是瞪大眼睛看起戏来。 自己看不行,还将他们的蛊虫也捧出来看。 前面张为缘揍人的时候,沈愿就已经起来过去。 禁军现在的训练有多累,沈愿是知道的。 有时候他会给他哥送吃的,给那些禁军也带一些,不多就是吃个味道。 人吃着吃着都能睡着,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布满汗水和疲惫,却也知这是他们的路。 现在禁军中能留下的,都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是能吃苦,家中不丰的。虽说没有穷的吃不上饭,但也只是能足温饱,再多也就没了。 身为禁军上官,纪平安也及时赶去。 沈东兄弟三个紧随沈愿,不是他们在人多的地方害怕,而是担心沈愿会有什么危险,而时刻跟着他。 “我说你行了吧,人什么也没做,你上去就揍人本来就没理。打也打了,怎么还不依不饶?” 沈愿拦下像牛一样往前冲的张为缘,看到沈愿,张为缘更气了。 到手的皇位飞了,他不能拿皇帝怎样。 到手的说书工会飞了,他竟然还不能拿这乡野村夫怎样。 他派出去的人,全都没有了音讯,自己睡好好的觉,醒来时候光溜溜在院子里,不远处石桌上用剑刻着字。 再动,杀。 那段时间他动的只有沈愿,也不知道这乡野村夫傍上了谁,竟然进他的院子像进自家一样。 石桌上的字刻的深,可见来人功力。 张为缘摸摸自己脖子,这可比石桌脆弱很多。 那人就是故意在石桌留字,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竟是只能忍气吞声。 真是气死他了!!! 谁承想,他不去找沈愿麻烦,对方竟敢来找他不痛快。 张为缘干脆直接撞沈愿,被边上眼疾手快的沈东一胳膊抡过去,人给打到了一边。 没站稳,给摔坐地上来。 在地上缓了一会,才清醒过来自己是在哪。 沈愿惊喜的看沈东,“东东你武力又厉害了许多啊!” 沈东嘴角翘了一下,“尚可。” 被扶起来的张为缘,对着被沈东挡住的沈愿怒道:“姓沈的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教训人到底关你什么事?之前说书工会那人是你的人,你拦着就算了。今天这小兵,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要拦着?你是脑子不好,就爱帮他们出头,还是成心想和我作对。” “缘公子,他是我的属下。不欲危险,不得擅动,是我身为上官给属下的命令。”纪平安隔开张为缘,轻巧的挡在沈愿和沈东前面。 注意到这点的张为缘盯着沈愿看。 一个乡野村夫,怎这么都护着他。 想到自己摔了都没有人第一时间上来扶,张为缘心里很不得劲。 不说沈愿,就是一个禁军小兵,都有所谓的上官还有一个爱多管闲事的沈愿护着。 只有他。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一个人在这狗屎一样的烂地方。 张为缘胸口大幅度起伏,一脚踹翻小桌子,上面的东西叮叮咣咣散落一地。 “陛下到。” “谢相到。” “常将军到。” 成内侍的通报声让御花园看戏众人,更加激动。 怎么说张为缘身份比禁军高出很多,就算那个禁军小兵什么也没做错,那又如何呢? 小兵而已。 结果小兵竟不听话,惹出这样的事,在幽南国人面前丢脸。 沈国师年轻气盛,不过因着地位,陛下不会罚。 但那禁军头领和小兵,怕是免不了一通责罚的。 包括那禁军小兵,也是这样想。 可纪头领说过,军令如山,将士要严格听从军令。身为将士,更是要做好分内的每一件事。 他若是在值守的时候去做别的,定是会分心,只要分心,就没有办法好好的保护。 就算是挨罚,再来一次,他也不会动。 趁着李幸三人过来的间隙,纪平安靠近小兵,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后面你别出声,我出面就行。” 小兵一直没有情绪的脸,此刻动容,看向纪平安高大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 常临延也管着禁军的一些事务,如今纪平安在禁军的地位举足轻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第一次接手护卫宫宴之责,就引发喧闹,对他和纪平安都很不利。 想要钻空子进来掌控的人,会盯着他们狠狠撕咬。 谢玉凛目光落在沈愿身上,确认人无事,这才看向张为缘。 这边,纪平安恭敬回话,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张为缘被谢玉凛不轻不重那一眼看的打哆嗦,也没在意纪平安说什么。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也改不了那小兵不听他话,不尊他的事实。 “叽里呱啦说那么多,本公子就问你,他是不是不尊我?”张为缘没理都能闹三分,别说他占着理。 上下尊卑,纪平安来到幽阳城,见的最清楚的就是这个。 就算他觉得手下没错,但那又怎样呢? 左右躲不过,纪平安干脆道:“禁军纪律严明,为护周全,属下下令不准将士有片刻分心。小将实乃是听令行事,非于上不尊。缘公子要罚,令是我下,责罚我便是。” “你们什么样本公子能不知道?哼,今日你就算是再多理由借口也是无用。目无尊卑,不将本公子放在眼里,合该乱棍打死!” 张为缘急需一个发泄口,想要通过掌控他人生死,来确定他依旧与众不同。 “朕不知,什么时候朕的禁军,竟是要由你来评判定夺了。” 李幸的话让张为缘脑袋清醒一些,他当即道:“是臣弟不对,还请陛下为臣弟做主。” 御花园内,所有人视线都看来。 李幸神色严肃,“禁军乃是听朕命令,严守纪律。朕不知,何错之有,更不知如何做主。” 张为缘嘴角笑意凝滞,难以置信看向李幸。 “陛下,他一介小兵,他不敬臣弟,怎会无错?” “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份大得过朕去是吗?”李幸淡淡的问了一句。 张为缘面色大骇,立即否认,“臣弟绝无此意。” “朕看你是正有此意。”李幸余光环视四周,见没有为张为缘说话的,便加重语气,“来人,将缘公子带下去。他今日扰乱宫宴,丢了武国的脸面。罚五大板,禁足府中一月。” “陛下!臣弟无错!” “死性不改,再加一月禁足。” “陛……” “禁足三月。” 张为缘不敢再出声了。 御花园百官神色各异,看来他们的陛下,是真的铁了心整顿军务。 亦有些人蠢蠢欲动,想要提张为缘求情,彼此视线隐秘交流。 负责仔细观察的谢玉凛和常临延看出几个来,不动声色记下,等着后面清算。 张为缘被带了下去。 禁军小兵没想到自己不仅一点事没有,还得到了陛下的夸奖,说他严明守纪,是个好兵。 小兵抬头挺胸,心中郁气全消,他一定好好站岗,完成任务! 往回走的时候,常临延靠近沈愿,“沈国师的弟弟有师父了没?” 沈愿问他,“我有三个弟弟呢。” 常临延一顿,“最大的那个。” “方才我观他身手敏捷,根骨也很不错。想来是有学过,不过还可以更精进一些。” 之前谢玉凛给找的武学师父,其实是暗卫。 暗卫嘛,最多的就是杀招。 基本功全部教完后,只教了几个杀招,能危急关头保命,其他的没有再深入。 正儿八经的师父,想要找,得去有武学传承的世家里寻才行。 沈愿也一直在看,谢玉凛也在帮着找。 只是能愿意教的,能力不够。能力够的,不愿意教。 沈东的武学之路,就此停滞。 不过孩子依旧日日练习,雷打不动。 沈愿微微侧头,看一眼正目视前方,专心走路的谢玉凛。 他问常临延,“谢玉凛答应什么了,常将军愿意收我弟弟为徒。” 常临延又是一顿,“在下很明显吗?” “谢相不给说。” 那看来,是答应了不少。 沈愿心里有数,他转头问沈东,“东东,常将军想收你为徒,你愿意跟着常将军学武吗?” 沈东被突如其来的问话给问愣了一下,沈西使劲戳戳戳,“大哥你发啥呆,说愿意啊。常将军要教你学武呢。” 沈东听清楚了,连忙点头,向来沉稳的孩子这会也有些心急,“愿意。” “好。”常临延直截了当的说:“你家离我住处颇远,往后你住在我那,早晨晚上我会带你习武。白日里,会安排别人教你不同兵器用法,每半月可休一日。” 这话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接受就答应,不接受就当没说过这事。 沈东没有什么苦不能吃,他想学武。 “知道了,师父。” 常临延满意的点点头,“给你备了把剑,明日去我那的时候拿给你。” 沈东一喜,“多谢师父。” 两人都是闷葫芦,一个说收徒,一个说愿意。一个说给剑,一个说谢谢。 常临延走路上收了个徒弟后,大步离开。 走到谢玉凛身边时,小声说:“沈国师猜到是谢相答应了在下什么,在下才去收徒。” “阿愿聪慧,瞒不住他。你没说答应了什么吧?” 常临延摇头,“没有。” “你那条件,就算你不要求,我也会做。确定不换一个?”谢玉凛问他。 常临延依旧摇头,神色坚定,“不换。” 这时,李幸小声道:“你两还是想想到时候怎么和沈国师说吧。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 谢玉凛知道瞒不过,也不可能瞒得过。 “过段时间再说,现在说,他担心的时间会更久。” 李幸不说话了,哎,他谢老弟好不容易有个牵挂的人,有媳妇的好日子没过几日呢,就要准备去打仗。 可北国那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前面忍气吞声,谢老弟耗费心力,部署了一切。 北国无粮,官吏驱赶逃荒的百姓。 流窜在北国境内的暗卫,冒充北国的人,带领一群跑进山里的百姓大兴起义,已经有不少县被攻破。 终于到如今这个局面,武国不动的话,便再难有此良机。 边境那边北军蠢蠢欲动,北帝正在问诸国借粮,他们这边答应秋收就给。 但秋收真到,武国不可能给粮的。 只是拖到那时候罢了。 北国有没有粮食,他们都会在秋收的时候进攻,抢粮抢地盘。 他们现在,只有靠着对外战争,打下新的城池土地,有新的供给,才能让北国暴乱的百姓稳下心。 诸国之中,武国最弱,靠北国也是最近的。 没有什么比家门口的肥羊更让饥饿的狼心动。 武国除了外患北国,内忧也不少。 世家门阀的勾连,瑞王的异动,朝中可用之人少,吏治不清,官官相护…… 用了那么多时间才整顿了一些军务,世家门阀是真的想不出招来瓦解了。 李幸眉头紧锁,今年这个年,怕是不好过啊。 这次借机惩治张为缘,希望能逼瑞王动手。 最好在出兵北国之前解决此事,否则后患无穷呐。 第129章 宫宴后续算是圆满。 沈安娘和沈北都交到了新朋友,不少夫人邀请沈安娘去参加她们的宴,沈北也与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玩的不错。 在幽阳,她们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 宫宴上表演的《雪灾》、《捉妖》赢得喝彩。 幽南国人亦看的津津有味,看到兴起时,手都给拍红了。 一晚上两场戏剧,又哭又笑,情绪起伏颇大,宫宴结束后大家便都回去歇息。 临走时,谢玉凛叮嘱李幸多注意一下幽南国人的动向。 他观幽南国人看《捉妖》时,对里面的一些东西虽然感兴趣,但并不多。 比起北国那时候是真的需要《雪灾》里面相关东西时的样子,是不同的。 幽南国人,是可要也可不要。 不是非要不可。 若不是非要不可,却让幽南国大长老都来,那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事。 李幸知谢玉凛对这些敏锐,当即点头,说会多派人看着。 宫宴的时候,瑞王没有来。 他几乎是不参加任何宴,也不举办任何宴。 若不是上次朝堂上突然有人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幽阳城内还有这么个人在。 谢玉凛因为那次对瑞王戒备加重。 而瑞王府内守卫森严,他虽然早有安插人手在里面,不过成功在里面待下来的人数很少。 用一个少一个,想再安插进去很难。 蛊虫不会被注意,谢玉凛与沈夜说了瑞王恐会利用沈愿对付他的事,请沈夜让小**忙盯着瑞王府。 连着盯好几日,小黑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宫宴里的消息传到瑞王府,就在小黑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听见了不同以往的动静。 屋内传来一声巨响,桌子翻到在地,地面上是散落的纸笔。 “欺人太甚!” “去叫人在朝中提起庆云县铁矿一事。再多派人手去寻宋子隽,那契书在他手里,只有拿到他手里的契书,才算是有证据。” 只要拿到另一份契书,就不怕庆云县衙保存的那份被毁,一切无对症了。 在小黑的视角下,说话的瑞王看不清长相,只知道人很瘦,有些高。 “让人去告诉张为缘,这几日先老实一些,会让他尽快出来。只要他老老实实在府里等着,挨的板子也会替他还回去。” “是,主上。” 又继续趴一会墙头,小黑听不到动静了,带着收获爬回去找沈夜。 一虫一人,虫同人讲一番后,沈夜明白了小黑的意思,将此事写下,赶紧叫谢玉凛安插在鬼市的暗卫,把装着信息的小竹筒给他,叫他快些送给谢玉凛。 以为只是庆云县发现了铁矿,不是什么大事的沈夜,在后半夜竟是看到了谢玉凛。 他甚至揉了一下眼睛。 谢玉凛多忙他是知道的,人亲自来鬼市,肯定和他送出去的消息有关。 “你怎么来了?坐吧。”沈夜略有不安。 谢玉凛站着没动,眉宇间略显疲惫。最近皇城里一直在发出新的政令,谢玉凛又有一个庞大的暗卫需要管理,还要备后面打仗要用的…… 谢玉凛亲自来,是为了让沈夜配合,如何将沈愿从这件事里面彻底摘出去。 他怕有个万一导致消息泄露,离的不远,还是亲来一趟更放心。 “你说庆云县铁矿的山,在小愿名下?”沈夜震惊道:“若是他知道山中有铁矿,怎么可能不报,还抓人进去开矿。” 谢玉凛把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讲一遍,沈夜气的直冒火,“嘿!那甚宋子隽,亏小愿拿他当兄弟,他就这般坑害兄弟?这小子别叫我瞧见,否则,我定要叫小黑咬他!” 一想到谢玉凛说的庆云大火,沈愿带着人在火中救人,沈夜这心里就闷的难受。 那样大的火,还有火油,稍有不慎就再无活路。 叫宋子隽的狗东西,他是要小愿的命啊! 不仅那时候要命,还有后招来拿捏。 沈夜琢磨着琢磨着,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大侄子厉害是厉害,不过说到底无权无势。宋子隽拿翠云山契书再怎么要挟,也没办法从他侄子那边获得更多的东西了。 撑死了就是利用故事传播一些东西,但据他所知,故事的内容是要经过严格审查才能问世的。 沈夜盯向谢玉凛,语气不好,“那宋子隽和你斗法,才伤的小愿吧。说到底,还是你小子的不对。” 见谢玉凛眼神冷冰冰的看过来,沈夜梗着脖子,“怎么,你年纪大我就不能说你?小愿是我小辈,你和小愿好,辈分自当比我小。叫不得你小子?” 谢玉凛没说话,只是淡淡移开视线。 “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沈夜说回正事。 谢玉凛道:“派去西月找宋子隽的人说其早已离开西月,我想他应该是来了武国。若我是他,从一开始弄这张契书,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拿这契书,来寻我允条件。” 沈夜哼一声,“上面名字是小愿,你不答应的话,那契书于你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张,哪能要挟到你。” “因为名字是他,才能要挟到我。” 谢玉凛声音依旧清冷,沈夜闻言垂眸,态度倒是缓和不少。 “有什么要我做的,直说。” “庆云县衙门的契书我已经拿到,现在只要拿到宋子隽手里的就没事。瑞王那边知道这件事,打算公布出去,但他们不知道宋子隽的存在。暗卫探查,有一些宋子隽的线索,我想让小黑去蛰张为缘。把瑞王的视线转移,才能更好的去找宋子隽,不然他定然会察觉出什么。” 沈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蛰瑞王?那什么张为缘我略有耳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瑞王会因为他出事而慌到视线都在他身上?” “目前怀疑他们是父子关系。”谢玉凛提醒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依旧有些谜团未解。不过能确定,二人关系确实匪浅。他们的关系,是秘密。暂时不能透露出去。” 沈夜吃一口皇家大瓜,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会保密不说的。” 略想一下,沈夜道:“不过我这也有个瑞王相关的消息,他确实是不能生,而且他似乎喜男子。鬼市里鱼龙混杂,什么消息都有,来源虽不知,但能肯定保真。瑞王府上的妻妾,没有与瑞王同房过。” 为了严谨一点,沈夜改了一些话头,“至少近几年是没有过的。瑞王自己和身边伺候的小厮、护卫,都有点关系。或者说,养的男宠扮做小厮、护卫。” 谢玉凛身在世家,对于世家大族里的一些腌臜事十分清楚,他亦不解,“权贵豢养男宠并不少见,想养直接养便是,何故如此遮掩?” 沈夜听进去了,两眼一瞪,“什么意思?你也养男宠?你要是敢对不起小愿,就是死我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不会养。”谢玉凛说的少,但神色认真,沈夜一直以来都不信谢玉凛是真心。 他这样的人,哪来的真心。 可大侄子喜欢,没办法。 谢玉凛的话,沈夜没真信,他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两个时辰后。” “这么快?”沈夜惊讶道。 “越快,越不会波及阿愿。”谢玉凛皱眉道:“瑞王亦是祸患,武国不能再有内忧。尽早解决,不再生出事端,对百姓也好。” 沈夜一想也是,“那这事要告诉小愿吗?” “不必。”谢玉凛轻轻揉一下眉间,“说书工会的人和事,还有各种故事的书写,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这些事只会让他徒增烦忧,等解决后再告知也一样。” 怎么会是一样呢。 一个是让对方一起承担。 一个是解决一切,将人护在身后,替对方遮风挡雨。 沈夜看向谢玉凛,捕捉到他揉眉时片刻的疲惫。 想想谢玉凛如此位高权重,手头上一堆的事情要做,就算是他,也能感觉到谢玉凛很累。 真是片刻不得停,不能歇。 “就算是我哥在世,他都做不到这样为小愿。”沈夜算是佩服谢玉凛,“你厉害。不过,你这样不怕小愿没经历过风浪,反而对他不利?” 谢玉凛摇头。 “我确定阿愿有足够强大心智、能力面对风浪的侵扰。我替他挡掉的那些,实在是没必要非让他去面对,去所谓的锻炼。”谢玉凛眉间微颤,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沈夜,你不曾见过为了养活弟弟妹妹,努力挣扎的阿愿。” “他曾差点死去,清醒后似乎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但是他的生命力更加的旺盛,那样的困苦之境,他都能走出这样的璀璨大道。路途中的风雨吹不倒他,他有绝对的能力解决,还能去保护别人。” “我只是心疼他。想让他在这条路上,能够多开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非经历生死,如何性情大变。 沈夜不是没有感觉到自己侄子的性格变了。 不过他离家几年,加上之前就算在家中,每日忙着生计下地干活,也很少有沟通。 他只知道以前的侄子不怎么爱说话。 变的不仅是大侄子,其他三个也变了。性子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全都在变好。 谢玉凛的话,让沈夜明白,为什么他大侄会喜欢这个人。 他会想着小愿多经历磨难,才能应对往后的风雨。但忘了,前面经历的磨难已经够多,能好好生活的时候,没必要没苦硬吃。 有人看见你,在意你,心疼你的一切,以此想要爱你,守护你,陪你一同走过。 这很难得。 沈夜心中还是会有担心。 毕竟是两个男人。 毕竟,谢玉凛的身份地位是真的高,高到让人无法相信他的心意是真。 可沈夜也再想不出,还会有谁,能对他大侄子做到这种程度。 最后,谢玉凛留下张为缘用的帕子后要离开的时候,沈夜道:“你这人看着冷,倒是很负责。不管怎样,武国的百姓有这样的丞相,是好事。” 负责的人,不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会很负责。 沈夜不想说认同他和沈愿在一起的话,如此迂回说话的情况下,依旧别扭偏头,不看谢玉凛也不让谢玉凛看他。 关于他们二人,谢玉凛不在意旁人想法,他只在意沈愿。 尚且有许多事要做,今日来此的目的尽数达到。 他对沈夜说那些,让沈夜察觉他的疲惫,都只是想让沈夜改变一些态度。 他想让自己心爱之人选择和他在一起时,能更坚定,同时不会因家人的不愿而心忧。 …… 小黑刚睡了一会,就要出门干活了。 它甩甩尾巴,问沈夜要吃的。 沈夜想着孩子要出门干大事,不给吃的也不好,不过覃老说小黑身为蛊虫,这身形实在是过胖。 太胖了对虫不好,要减肥才行。 沈夜拿一丁小肉块,边喂边诉苦,“黑啊,爹快没钱买肉了,咱后面吃点素的,少吃点成不?” 小黑很通人性,若是说有吃的不给它吃,让它减肥,那尾巴肯定甩老长,会不高兴,会气的连吃三大块肉才行。 但要是诉苦说困难,孩子心疼爹,就会同意。 果不其然,小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只小小的咬了一小口的肉。 给沈夜看的心疼,但为了小黑的身体着想,只能忍着不继续喂。 要不是小黑想快点去快点回,吃完一口就溜了,沈夜还真控制不住会再喂一口。 小黑按着闻的帕子味道,很快就找到地方。 它爬爬爬爬,爬到屋里去。 “娘,儿好想你啊。” 张为缘手里拿着一个小玉坠,出神的看着。 “娘,你什么时候再显灵。幽阳城的人都欺负我、利用我,我想你和之前那次一样,显灵出来帮我,让所有人都敬重我,再不敢欺负我。” “娘,这么多年,你怎么再没显灵出现过了……” 张为缘满腹委屈,他的生母是原配大夫人,可在他刚出生后便故去。爹娶了续弦,家中所有人都待他不好。 无视他,欺负他。 有年秋日,他落入水中,发了高热。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没想到,濒死之际,见到了他的娘。 虽然看不清脸,但张为缘知道,那就是他娘。 他抱着娘哭了好久,娘一直在摸他的脑袋,温柔的安慰他。 朦胧间,他听娘说,不会再叫人欺负他去。 以为是梦境中的妄念,不曾想病好之后,张家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张为缘知道,他娘显灵了。 他娘一直在保护他。 可惜,娘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以做思念。 还好他凭着记忆中的花纹,做了个相似的玉坠。 “嘶——”张为缘脖颈一痛,立即抬手捂住,边转头边怪道:“什么东西咬我。” 不等他看清,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片刻后彻底昏迷。 小黑钻了出来,两个小黑豆豆眼盯着张为缘手里的玉坠子看。 人类的玉,钱,肉,吃。 想明白的小黑探出尾巴,将玉坠子勾走。 以为做了个好事的小黑乐呵呵晃着尾巴回去,想让沈夜拿玉坠子买肉吃。 没想到被说了…… 给小黑气的尾巴一甩,缩边上生闷气。 它拖回来,还不能弄坏掉,也很不容易的! “你说你这孩子咋还顺东西呢?” 在家等着小黑事成回来的沈夜好不容易把孩子盼回来,不曾想孩子还带了东西回来。 这玉坠子看着就价值不菲,上面的挂绳有磨损痕迹,一看就是常用之物或是有特殊含义,十分珍视。 如今玉坠子却在他手,那张为缘丢了东西,定是要找。 本来还能只是当做毒虫咬,这么一整,倒是会彻查。 他手中有蛊虫的事也不是秘密,仔细去查,是能查到他头上。 小黑感受到沈夜内心的不安感,也不气了,心虚的趴在地上,缓缓的晃尾巴。 本来只是为了有钱能吃肉,但它好像干了坏事。 此事沈夜第一时间告诉谢玉凛,那边收到消息,只让他把玉坠子给暗卫送去静园,其他不需要他操心。 谢玉凛让放毒虫在张家的手下,又策了一起偷盗。 因为张为缘中毒,院子里乱糟糟的,有东西失窃也正常。 张为缘的玉坠子被送到谢玉凛手中,本想着随意放着,但看到那玉坠之时,谢玉凛只觉得熟悉。 仔细一想,是上面的纹样很眼熟。 似曾相识。 片刻后,谢玉凛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庆云县那个姓王的县丞曾给过阿愿一块玉佩,说是瑞王所赠。 那玉佩后来阿愿给他看过,玉质平常,上面纹样雕刻也不是极好。不过到底是王爷所用之物,再差也别人用的要好。 说那玉佩不足,仅仅是以瑞王的身份地位,那块玉佩实在平常。 就是随手送出去的一块不值一提的东西,以做信物。 玉坠与那玉佩上的纹样相似,但并不是一模一样。做工雕刻的感觉也不一样,只能说是纹样同源,在同一个纹样上做了改变调整。 如此看来,张为缘与瑞王之间的关系,又更添实证。 说不定,张为缘真的是瑞王之子。 不过,为什么会被平成郡王养,其生母又是谁,还需要再查。 很快暗卫又传来消息,瑞王那边派人去接了张为缘去王府。 这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即便外面的人没有猜想二人关系,但至少都知道瑞王对张为缘的在意态度。 瑞王府。 太医在一番诊脉后,对着不远处坐着的清瘦男人恭敬的确定道:“根据缘公子的脉象来看,是中毒不假。观其脖颈处有伤口,应是毒虫叮咬所致。要是能知道是什么毒虫所咬,用药能好的更快。” 瑞王一身白衣,无多余点缀。长发以绸带随意扎着,瘦削的面庞上无多少血色,看起来颇有病态之感。 因喉咙早年受伤,留有疤痕,一直缠绕着绸带遮盖,声音沙哑语调缓慢。 “不知道的话,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道:“倒是无性命之忧,不过会恢复的慢些。” 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后,瑞王视线越过太医,看向床榻上躺着的人,缓缓点头。 待人都走后,瑞王坐在床边,盯着张为缘脖颈处叮咬的痕迹看。 他这边刚说要拿沈愿的事敲打谢玉凛,张为缘就被什么毒虫咬伤。 两者之间当真没有一点联系吗? 那谢玉凛手中有一支神出鬼没的暗卫队伍,极其庞大。他安插在各处的细作也数不胜数,瑞王府和张为缘住处有谢玉凛的细作,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说计划之时,除了忠仆外,周围再无旁人。 难不成是让办事的官员那边出现了差错? 可为何是对张为缘动手? 谢玉凛到底知道多少? 瑞王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神色晦暗。 若非李幸和谢玉凛,如今的武国早就是他囊中之物。 一步慢,步步慢。 武国与北国的战事是板上钉钉,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慢。 瑞王眼中闪过决绝,此时的朝堂上,也吵了起来。 “陛下,庆云县翠云山发现铁矿,据臣所知,那铁矿竟是有主。” “徐大人说铁矿有主?这怎么可能呢?谁人不知私有铁矿乃是视同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正是如王大人所言,在律法如此严苛的情况下,还有人私藏铁矿,其心甚异,实在可诛!” “武国竟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王、徐二人一唱一和,演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二人时不时看看谢玉凛和座上的李幸,结果这两全都像是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尤其是李幸,在听到私藏铁矿后,就像是今日天气如何一样,淡定的不能再淡定。 若是按着他那火爆脾气,知道有人私藏铁矿,那能把佩刀抽出来高举怒喊是哪个王八蛋。 结果竟是毫无反应。 难不成是谢相将此事提前告知了武帝? 不能吧。 这种事说不说都是会被怀疑,武帝要是早知道,还能那么信任谢相? 眼看着无人接话问是谁,戏要演不下去,干脆也不再唱。 徐大人干脆跪地,噗通一声很是响亮,满腔热忱,为国愿身死之态,高声道:“臣要告发沈国师藏矿,祸乱谋逆,罪不容诛!” 朝堂上先是一阵低语,却见座上之人一言不发,而引荐沈愿的谢玉凛也无动于衷。 低语渐平,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徐大人久久没能得到问询,琢磨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就听上方的李幸道:“北国缺粮严重,老百姓饿死一堆,跑山里一堆。北帝被闹的脑袋冒烟,边关那边北军饿肚子,皇帝老子也压不住他们。结果就是咱武国的将士和老百姓挨欺负,结果北帝那厚脸皮的老家伙,眼看武国要秋收,还有脸来信说要借粮。你们不是各个家世厉害,一肚子主意。依你们看,咱武国这个粮,借是不借?” 听说是北国借粮,百官们也不由打起精神。 这弄不好就是要打仗,得仔细斟酌。 “启禀陛下,依臣之见,还是借的好。” 李幸瞅他一眼,把人记住,不大高兴的问:“理由。” 对方道:“前面年年征战,对百姓损耗极大。这两年才得以喘息,武国境内并不安稳,若是不借北国硬抢恐内忧外患。遑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国若是奋力全击我武国,而武国没有外援,或者是北国联合他国来攻击我武国,那武国之境地则不堪设想。” 一听文绉绉的话李幸就牙酸头疼,不过人说的也对,这些他谢老弟都同他说过。 “北国这样的情况可是少见,你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往后要是想再打,那你不如想想怎么上天,那比打北国简单。” 到底是为国想,就算是政见不合,李幸没骂人。 听李幸话的意思,朝臣们也琢磨出味来,他们这陛下,是想打。 仔细想想,打嘛也不是不行。 得看怎么打。 还要顾及周边诸国,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左右夹击。 事关国体之根本,大家都议论起来,至于跪在地上的徐大人,除了瑞王一党外,实在是无人在意。 徐大人一身冷汗,他设想过武帝会发怒私藏铁矿、会疑心谢玉凛、会奖赏他、甚至可能即便知道也依旧宠着跟随自己已久的臣子,为谢玉凛引荐的沈愿包庇。 不管是什么反应,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独独没有想过漠视。 他们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存在,他的声音像是没有发出去过,无人在意,无人回应。 所有人都在讨论另外的事情,没有人看他。 他就这样独自跪地,周围的声音从清晰变得杂乱,场景也变得扭曲起来,他觉得,自己被看不见的东西隔离在外。 被忽视至此,让徐大人有一种羞耻感,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慌。他不得不在多次提气后,终于成功的喊了一声,“陛下。” 李幸的视线快速扫过他,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继续问要是打,该如何准备。 秋收在即,此事要快点商议好才行。 朝臣们的注意也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件事上。 徐大人愤怒的想要再开口,可他的气力像是全数耗尽,额头的汗似乎越来越多,他听着周围诡异的语调,看着周围诡异的环境,不由在想,他是不是不该帮瑞王做这件事? 细细想来,沈国师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反而因为他,给武国带来许多不同。 早前大家都以为纸是谢相弄出来的,后来才知,那纸是沈国师梦境中所得的方子。 以前北国纸根本都不愿售到武国,他们身份尊贵也多用不上纸。 如今他们世家中,谁家还不用纸? 各种故事戏剧,也让生活更加充满趣意,故事中出现的吃食亦很美味。还有首饰、衣物等,同样是让人喜爱。 时间过得好慢,原来朝会的时间竟然如此漫长吗? 噗通—— 闭眼之际,徐大人听到耳边传来惊呼声,“不好啦!徐大人晕倒了!” 李幸让把人抬下去,叫太医去看,继续讨论北国之事。 庆云县翠云山之事,他早就知晓。 说起来今日沈愿被冤,也是他和他谢老弟弄得。 当初为了逼出宋子隽,利用了人家。不过没人想到,他谢老弟利用着利用着,自个儿陷进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他李幸肯定不会信的,瑞王那心思都快写脸上。 他都想不明白,这么想要皇位,当初能登基的时候怎么就不登。 难道别人的才是香的,就爱抢别人的东西? 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不得不说,他谢老弟这招不理人还挺好使。他中途差点没忍住开口骂,还好给忍住了。 这招好,记下来后面继续用。 第130章 确认张为缘中毒是毒虫叮咬,没有性命之忧后,就被从瑞王府又送回张家。 瑞王虽有怀疑两者有关联,不过不确定谢玉凛到底知道多少,还是不要做的太过火。 人送回去后,瑞王派了些人手去张家保护。 同时也清理出去一批人。 主子受伤昏迷,便行盗窃之事,这些人留不得。 这些有部分是张为缘从平成带来的老人,都是一群老滑头了,以为能作威作福不想瑞王手伸这么长,挨了教训被发卖。 一想到被好吃好喝伺候的日子不会再有,心中也是苦闷悔恨。 不该鬼迷心窍,也不知听谁说了一嘴,就真去偷东西变卖。 更恨那瑞王手长,张家的事,与他何干! 可惜,人家位高尊贵,再不满也没办法。 张家仆从少了些,瑞王没有再买,怕给有心人可乘之机,再塞些不干净的人进来。 倒是从瑞王府派了几个仆从过去,专门伺候张为缘。 连喝三日药,张为缘终于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玉坠子。 结果死活找不到,后听说他被毒虫咬中毒昏迷之后,府中有人偷窃,瑞王帮着处理了那批人。 那玉坠子估计就是被那些人中不知是谁给偷走了。 张为缘得知再找不回玉坠子,难受的一天没吃下饭。 伺候的仆从将此事告知瑞王。 得到消息的瑞王皱眉。 为了个不知道什么的玉坠子竟然置自己身体于不顾,如此不明事理,实在是难教养。 派人送了一匣子美玉打造的不同玉坠子,瑞王便没有再过问此事。 收到一匣子的玉,张为缘看了一眼后就叫人放好。 一匣的美玉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丢掉的玉坠子。 那是他按着娘身上戴着的玉上花纹,自己学玉雕刻后,慢慢琢出来的。 从平成到幽阳,那玉坠伴他多年,他的身边也只有那玉坠陪他。 瑞王看着对他好,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 无非就是想要利用他被记到先帝名下,差点登基,想要以他祸乱,让他登基再拿捏他。 让他做一个傀儡皇帝。 就像当初那群世家让他来幽阳的理由一样。 张为缘不懂,皇亲国戚那么多,谁家没个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不聪明,也不想聪明。他很累,只想玩乐潇洒。 药中有安神的草药,睡眠有助于恢复,张为缘又困了。 睡之前他在想,要是娘再显灵一次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和娘再许一个愿望。 他想回平成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张为缘听见似乎有人叫他。 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皮,张为缘看见了一个白影。 “什么人?” 张为缘想要起身,结果身体沉重,怎么也动不了。 他只有眼睛能动能看,嘴巴好像发出了声音,又好像没有发出身影。 整个状态很是诡异,有种清醒的看见周围一切,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越想动,越动不了。 那个白影在缓缓靠近,黑发披散,遮盖大半面容,露出的皮肤上全都是血。 张为缘先是一惊,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可身体动弹不得。 随着那白影越靠越近,对方一直在念念有词的低语张为缘也听清了。 “拿命来。拿命来。拿命来。” 张为缘身体僵硬,惊慌大叫:“你是什么人!什么命!走开!来人啊!!!!!” 白影没有丝毫停滞,依旧向前。 浓郁的血腥气充斥鼻尖,张为缘连声音都难发出。 就在要昏死之际,他突然瞥见白影腰间挂着一个玉佩。 上一瞬还一副要被吓死,快要翻白眼撅过去的张为缘,下一瞬竟是变了一副模样,又害怕又惊喜道:“娘!是你来了对不对!” “娘是来带我回平成的嘛?这么多年娘你都没来看过我,幽阳这边真的一点也不好,他们都欺负我。” “我们什么时候回平成去?回去的话,郡王府那些人,还是和以前被娘教训过后一样,都听我话吗?” “我真的不想在幽阳了。” “娘,你后面能多来看看我吗?啊,我之前照着娘的玉佩做的玉坠子不见了,娘能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到吗?它陪我好久,我舍不得。” 白影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听着张为缘断断续续的说话。 以为自己说了很多,正常声音说话的张为缘,实际上声音很小。 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比较费力。 只能半听半猜。 直到张为缘彻底昏睡过去,白影站着看了一会后,才转身离开。 门口守着的是谢玉凛安插在张为缘处的眼线,对方见白影离开后,点燃了一把干草,在晕倒的看守鼻子下过一遍,随后快速离开。 不久后,看守们陆续睁眼。 待回神后心道不好,赶紧进去查看张为缘。瞧见人没事,怕被责罚,便将今日睡过去的事情隐瞒。 扮做白影的郭明晨身形矫捷,快速进入静园。 他将腰间玉佩放在落云递过来的托盘上,恭敬的回禀今日在张为缘处所听到的一切。 谢玉凛听完郭明晨说的,饶有兴趣确认,“你是说,张为缘看到玉佩后,喊你娘?” 郭明晨点头。 “原先他很怕,但是看到玉佩后态度直接变了。不仅不怕,还十分的依赖。甚至说,他很信任。还让属下帮他去找丢失的玉坠,他说话时声音含糊,不过话里意思好理解。那玉坠是他照着这枚玉佩自己做的,因为用久了舍不得,所以很想找到。” 原本谢玉凛看到玉坠子上的花纹眼熟,正好郭明晨想用沈愿当初说的方法,扮鬼去吓人,搞闹鬼的传言,将当年之事再次掀出来。 便问沈愿借来玉佩,想确认一下张为缘到底认不认识那枚玉佩。 结果张为缘不仅认识,那玉佩还是他娘的遗物? 根据所查,张为缘出生时他生母便难产而亡。 若是玉佩是生母遗物,张为缘又知晓玉佩的存在,应该是将其带在身边,而不是自己做一个相似花纹的玉坠子以表思念。 这便说明,张为缘他知道玉佩是生母的东西,但是他没办法拿到玉佩。 不过不管怎样,张为缘生母的东西,不该出现在瑞王身上。 而瑞王要是知道这是张为缘生母的东西,他更不可能随手送人做信物。 谢玉凛看向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 翌日,谢玉凛带着玉佩去找沈愿。 “你叫人送来就好,怎么还自己跑这一趟。”沈愿趁着接玉佩之际,直接握住谢玉凛的手,丝绸手套触感丝滑,沈愿两眼带笑问谢玉凛,“是不是想我啦。” 谢玉凛颔首,倒是认真,也无惧承认,“是。外面热闹,想出去逛逛吗?” 沈愿把玉佩放好,牵着谢玉凛的手往外走,“正好写了好一会,也写不出什么头绪。听说有包子摊了,带我去吃包子吧,我有点饿了。” “阿愿,外面人多。”谢玉凛轻轻拉了一下沈愿,示意他松手。 沈愿没松,小声问他,“谢玉凛,你怕不怕?” “不怕。”谢玉凛摇头,“但你声誉……” “走咯!” 不等谢玉凛说完,沈愿拽着他就跑,还不忘高声提醒,“让让,让让,小心被我撞到。” 说书工会里的人听到声音赶紧让开,沈西刚教完人出来,就看见他大哥拽着冷面丞相往外冲,他趴在栏杆上,垫着脚喊道:“大哥你去哪里呀!” 沈愿回头看,笑着挥手,“谢玉凛说要给我买好吃的,大哥吃了也给你们带!” “好哦!”沈西没说他也要去,而是也挥手,叮嘱道:“大哥早点回来。” 目送沈愿拽着谢玉凛跑出说书工会,消失在街道上,沈西落脚站好,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回到说书工会里专门给他的小屋子里,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又传来奇怪的鸟叫声。 沈西知道,这不是鸟叫。 是哨音。 是宋子隽,是他的便宜师父特制的哨子吹出来的声音。 这个声音,昨天他就听见了,他起先没注意,后来确认便任由对方躲在暗处吹。 又听一会后,沈西还是开门出去了。 他先去说书工会的灶屋,逛了一圈被厨娘投喂个半饱后,优哉游哉的跟着时不时传来的声音方向走去。 这边,沈愿拉着谢玉凛站在包子摊前面。 卖包子的是个姑娘,手特别巧,那灰灰的面团在她手中没一会就是一个形状圆润褶皱均匀漂亮的包子。 麦香随着蒸笼里的蒸汽飘散,沈愿盯着蒸笼,期待热腾腾的包子。 转头看谢玉凛时,余光看见不远处身着黑袍带着兜帽的人,他视线看去又很快看回来,“这些幽南国来人,每日都要在城中逛好久。不是说为了《捉妖》过来,戏楼那边倒是没见他们怎么过去。” 谢玉凛的暗探早就将幽南国人的行踪掌握,他轻声对沈愿道:“不仅是在城中逛,城外也去。探子观察,他们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他们丢东西的话让官府帮忙找不是更方便一点。” “具体不知,不过探子一直在跟着,他们若是有异动,会第一时间出手。” 沈愿哦了一声,“我还想找他们问问蛊虫发情的事呢,不过那大长老没一天在住处,都见不到人。” 此事事关沈夜,谢玉凛也早派人去幽南国境内寻,不过没有寻到和沈夜手中的小黑差不多的蛊虫。 幽南国皇城戒备极其森严,有蛊虫协助看守,不允许任何非幽南国人进入。派去的人只有有难皇城没问过,那边若是也没有,要做最坏打算。 “客人,白菜豆腐包子好啦。” 摊主将一个包子放在洗干净的叶子上,热腾腾的包子很诱人,沈愿刚抬手,包子就被谢玉凛接过去。 “凉一点再给你。” 沈愿便没再要,既然谢玉凛这么说,那温度没有达到谢玉凛放心之前,包子是不会到他手上的。 谢玉凛用干净的帕子盖着包子,避免走动间沾染灰尘。 他一只手拿包子,一只手牵住沈愿。 二人并肩往前,缓步而行,对沈愿道:“我之前也派人去了,没找到人。对方似乎不想见人,消息确定送到他那去,但他没有应。” 谢玉凛的衣袍宽大,二人贴近,不把宽大衣袖掀起来看,根本看不出是牵着手在走。 他们衣着不菲,行人皆有意避让。 沈愿听到幽南国大长老无意见人,心里有些着急,也难过。 要是真的找不到合适小黑的蛊虫,小黑会死,他小叔也会受伤。 “早知道宫宴那天一看到他们就去问了,想着散场去找,结果散场后一转身人都没了。”沈愿有些懊悔。 谢玉凛握紧沈愿的手,“过两日要和他们见面商谈纸的交易,幽南大长老一定会在。我让人带你过去,或是我直接去问,总能有个答案。” “哎,我就是想着之前我们这些家人都不在。是小黑一直陪伴在小叔叔身边,也是小黑保护小叔叔,让小叔叔安稳的走到现在。如果小黑死了,小叔叔会很难过。” 谢玉凛将包子给沈愿,“我在,别担心。” “谢玉凛。” “嗯?” “不想吃包子,想亲你。” 谢玉凛顿了片刻,“好。” 沈愿被谢玉凛拉着进一处小巷,也不知道谢玉凛怎么知道这有这么个地方。 外面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狭窄的只能独身一人走过的小巷,两个身形修长的人影交叠,沈愿后背抵在墙面,被迫仰着头。 缺氧的沈愿出神的想,谢玉凛的洁癖看来是大有好转,这样的环境他也不嫌了。 谢玉凛鼻尖蹭一下沈愿的鼻尖,轻声道:“阿愿,专心。” 沈愿立即回神,搂紧谢玉凛的脖颈,把人往下拉了拉。 白菜豆腐包子冷透了,小巷无人出来,也无人进。 另一边,沈西在路上一会买个饴糖,一会买个包子,一会买个油饼,边吃边走,到了郊外一个小破庙。 四周无人,荒草丛生。 “师父,我来啦。” 沈西站在破庙外面喊了一嗓子。 里面很快出来一个胡子拉碴,衣冠不整的青年。 对方看着样貌平平,可那双眼睛透着难以忽视的精明。 “乖徒儿,师父没白疼错你。” 宋子隽听到沈西还喊他师父,心下是颤了又颤。 他还以为沈西会不再认他。 沈西盯着宋子隽那张陌生的脸,还有陌生的声音,“易容和变声,师父你怎么没教过我?” “这两样太难,学会要的时间很长。”当初时间有限,教了沈西也学不会。想到当初离开的理由,宋子隽不想多提,承诺沈西,“你想学,师父后面教你。” 沈西点点头,这才回宋子隽前面的话。 “大哥之前和我说,师父对我很好,是真心待我。所以别人可以恨师父,讨厌师父,不认师父。但是我不可以。”沈西仰头看宋子隽,被遮挡的脸看不出真实的情绪,那双眼眸中流转的情绪,也是沈西还无法读懂的意味。 “阿愿他……” “宋子隽。”沈西打断宋子隽的话,掏出两个打火石,“作为你的徒弟,我不能讨厌你。可作为大哥的弟弟,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是你让大哥伤心难过,是你放火,让大哥身处危险之中。今天我也要烧你,不然不解我心头只恨。” 宋子隽垂眸,抬手一掌按在沈西脑袋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臭小子真记仇啊。你那两破火石,能放什么火?烧着了老子也早跑了。” 沈西力量不及,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气呼呼的用脚使劲跺宋子隽的脚,“那能怎么办!我又不能真烧死你。可我讨厌你,你欺负大哥!” 想到沈愿那段时间魂不守舍,每天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沈西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他那么好的大哥,这个宋子隽怎么会坏成那样,骗他大哥! 宋子隽没收回脚,小孩看着力气不大,踹的可疼。 忍着疼,宋子隽腮帮子都咬紧了,“你大哥现在有难,咱两不是内斗的时候。等解决这件事,为师站着不动叫你揍一顿。” 沈西一听沈愿有难,什么也不管了,赶紧追问。 宋子隽这会哪里敢说这个难也是他造成的,只道:“让跟着你的暗卫出来,我要去见谢玉凛。” “你怎么知道有暗卫跟着我?”沈西问道。 “谢玉凛什么德行,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也就你大哥把他的变态掌控当成关心,不仅不怕还放纵他。”宋子隽语气中的怨气压不住,听的沈西又踹他好几下。 “五叔公对我们都很好,不准你说叔爷坏话。” 虽然五叔公几乎不和他们讲话,只会和大哥有交流。但他也知道,五叔公暗中派人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欺负。 在幽阳这样一个地方,要不是有五叔公竭力护着,他们这样的身份,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们欺负的不行了。 能有这样安稳生活,沈西心里是感谢的。 宋子隽听的发笑,“五叔公?你还这么叫谢玉凛?他没生气?” 沈西没说他们几乎碰不上谢玉凛,就算碰见,也会尊称谢相。 但平安哥说谢相是他的五叔公,他们私下可以跟着一起叫五叔公。 平时他也很少会提起谢相,今日就是想在这个杀千刀的师父面前叫的亲近一点,叫对方知道他们在幽阳也不是没人护着的。 沈西哼哼道:“五叔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反正不像你骗人!” 话说出口,宋子隽就知道这小子在和他玩心眼呢。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玩,不愧是他徒弟。 “行了,还要不要帮你大哥。” 一通闹,沈西冷静了一些,他奇怪道:“五叔公的人应该有在找你吧,你要是想见五叔公,直接露面让五叔公的人把你带走不就可以?或者直接去静园那边。绕那么一圈叫跟着我的暗卫带你见五叔公,你是闲的?” 宋子隽拍了一下小孩脑袋,“以前还给又大又甜的枣给我吃,这会说话没大没小。” “哼,还不如我自己吃了。”沈西翻白眼,可不高兴了,白瞎了他的枣。 孩子有怨气,又是个小心眼记仇的,把大哥看的比命重,宋子隽知道也理解。他解释道:“还有别人找我,怕我和谢玉凛联系,派了人盯着。以防万一,只能迂回,从你这边走。” 沈西哦了一声,随后提要求,“那顿打记着,我现在年纪小力气不大。师父你等我长大再揍你。” 宋子隽没忍住又按一下沈西的脑袋,“其实这个时候,你还不如继续叫我宋子隽。” 第131章 “大哥说要尊师重道。” 沈西说的一本正经。 宋子隽呵呵笑两声,“臭小子喊宋子隽的时候,要火烧为师,长大后力气大再揍为师的时候,可曾想过尊师重道?” “那是师父你应该承受的。”沈西态度尊敬,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知道自己是理亏不对,宋子隽没再多说。 确实,是他该的。 见到谢玉凛,已经是晚上。 宋子隽被跟着沈西的其中一个暗卫,带到静园后,就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亦没有吃喝,也无坐垫。 他只能盘腿坐地上,一直坐到有人来开门,叫他出去。 “谢相,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再见谢玉凛,宋子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以往作为谢相下属,此番不自称属下,倒还有些不习惯。” 说着宋子隽又整理一番衣裳,“不是来见谢相故意衣衫不整,实在是暗卫手重。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就是力气大才好干活嘛。” 宋子隽的话,谢玉凛没有一句听,直接打断问道:“契书在哪?” 对面的人一如既往冷冰冰对人,宋子隽好歹在谢玉凛手下干过许久,哪能不知道对方已经在忍耐边缘,再容不得他插科打诨。 “在这呢。” 从怀中的暗袋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当初为了方便携带,我叫姓庞的弄布帛书写的这份。” 落云上前接过小竹筒,以防有暗器,他先拆开检查,确定无误这才递给谢玉凛。 看一遍布帛上内容,确认无误后,谢玉凛将其放在手边。 宋子隽告知来意,“当初我便是想以这一份布帛,在穷途末路时与谢相谋一个活计。东西我给了,这活计,谢相给否?” “你也说东西给了,我就算不答应你,又能如何?” 宋子隽垂眸道:“沈国师要是知道你拿了我救命的东西,想来会为我做主。” “不。”谢玉凛肯定道:“阿愿只会说我拿的好。” 宋子隽听着熟悉的称呼,还有谢玉凛丝毫没有犹豫的肯定,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将你手中的细作处交给我。”谢玉凛道:“算是你的投诚,武国不会亏待你。” 宋子隽笑了一声,“这可是在下的全部身家,真正保命的东西。” 谢玉凛点了一下手边的契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你主意太多,需要掣肘。如何选,看你。” 这个选择并没有用多久,宋子隽已有取舍。 “好。” 他将一块黑色刻云月纹令牌和一个细铜哨拿出来,“这是细作处首领令牌,细铜哨吹不同旋律,能召见附近不同分工的细作。细作处认令牌不认人,得此令牌者,就是细作处的首领。” “我要当官。”宋子隽强调,“要做有权利的大官。武国丞相之位在你,我不想。但我的职位,只能在你之下。” 谢玉凛道:“西月帝就是承诺你做丞相,所以你那么拼命?” 宋子隽坦然,“为自己所愿拼尽一切,何乐不为?” 宋子隽之能,谢玉凛很清楚。 武国缺人用,宋子隽对西月也不是多衷心。 说来可笑,最懂宋子隽的人,是他。而最懂他的,是宋子隽。 从底层而来,经受过苦楚的宋子隽,是当下的武国朝堂最需要的人。 遑论他还有的是手段。 更是无牵无挂,连个威胁都没有。 谢玉凛将早已和李幸商量好的结果说出,“允你官职,你的权利相当于副相。我不在时,还可替我之位。” 宋子隽敏锐道:“你要离开幽阳?” 随即又道:“要和北国打仗了?” 谢玉凛点头,认了他的猜测。 “幽阳城中危机四伏,我带兵离开后,城中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职责便是守住幽阳城,若是做不到,便也不必再想着你那为民造福的宏愿,继续做个细作吧。” “谢相怎知在下宏愿。” “有一年冬日,你见路边冻死之人后,回去不同我下棋,非要喝酒。醉后嚷嚷着想要天下人能吃饱穿暖。” “年少时的醉话罢了。” “醉话与否,问你自己。” 宋子隽笑了一声,声音凝滞片刻后问:“谢相要去打仗,阿愿知道吗?” 谢玉凛眼神危险,“你以什么立场来问?阿愿的朋友?” “谢相杀人诛心啊。” “是你非要问。” 宋子隽啧一声,“所以他知道吗?” 谢玉凛难得沉默。 “那就是不知道了,谢相想什么时候说?”宋子隽追问道。 “你问这做什么?” “趁着阿愿难过,趁虚而入安慰他,然后死皮赖脸的道歉,求他原谅。” 宋子隽说的认真,倒不似作假。 谢玉凛盯着宋子隽看了一会,一如既往的冷脸,叫宋子隽也摸不透有没有生气。 “他待人真诚,你别再骗他。更别想轻易揭过,小心再无转圜余地。” 宋子隽仔细琢磨一番这两句话,品出些味来。 “谢相知我心意,却不仅不惧我靠近阿愿,反倒提点……这是不屑于在下?” 谢玉凛道:“是我信阿愿的心意。” 宋子隽:…… 他注视着谢玉凛,许久未见的人,与以往,确实不一样了。 以往他总觉得谢玉凛与他是相似的,如今只有他自己一如既往,无根浮萍。 …… “大哥,我今天见到师父了。” 沈西回家就和沈愿说了在哪见了宋子隽,两人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省去了自己要放火烧人,等长大后还要揍人一事。 他在大哥心中是乖巧听话,粘人可爱的西西,做不来那些事的。 许久没有听到这名字,突然一下沈愿有点没反应过来。 又熟悉,又陌生。 一直到沈西说完,沈愿才问:“你师父要找谢玉凛,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能让宋子隽这样大费周章,想来不是小事。 沈西还真知道,琢磨一下说了也不影响他在大哥心里的形象,加上这事和大哥也有关系,不应该瞒着大哥,便一股脑全说了。 “只说是大哥有难,他要找五叔公救大哥。具体是什么难,师父他没说。”沈西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这会师父应该早就到静园,说不定已经见上面了。” “大哥,这几日你尽量别出门吧。师父虽然人不咋地,但是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说你有难,想来是知道暗处有人要针对你。” 沈西劝着沈愿,见沈愿眉头紧皱,他还想再继续劝一下,最后还是没说,抱着沈愿的腰,把脸贴在沈愿小腹,噘嘴担心道:“大哥,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大哥不会有事,不管怎样,大哥都会保护好自己的。”沈愿拍拍沈西,安抚弟弟情绪,等人情绪平复,这才说要出去一趟。 天色已晚,去哪里沈西也能猜到。 想到有暗卫保护,沈西不放心的叮嘱早去早回,得到沈愿的点头才自己回屋去。 静园那边谢玉凛的住处灯火通明。 他不清楚沈西会不会和沈愿说,但如果说了,沈愿一定会来。 虽不确定,但静园那一路的烛火都燃着。 暗卫已经提前送消息来告知,沈愿到了地方,茶水备好不说,还有一小碗的蛋炒饭。 量不多,也就几口的事。 不是为吃饱,只当尝个味道。 沈愿看到自己爱喝的茶,爱吃的蛋炒饭,心中又软又胀。他看向正低头看自己的谢玉凛,抬手捧着他的脸,“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你做这些干什么?” “是因你喜欢才备下。”谢玉凛微不可查蹭蹭他的掌心,“不是为别的。” 沈愿垫脚,仰头,亲在谢玉凛下巴上,“我现在不想吃,想知道你因为我,答应了宋子隽什么。还有,我有什么危险。” 谢玉凛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沉声道:“当年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之前,勾结姓庞的将翠云山放在你的名下。他知翠云山有铁矿,一直在私开铁矿。放你名下,就是为有朝一日能有个退路,拿契书来寻我谋生。” 沈愿听懂了,“他利用我,要挟你。” “对我来说不是要挟。”谢玉凛道:“是换取你平安。” 即便谢玉凛不在意,但沈愿还是很生气。 “你给他什么了?” “官位。”谢玉凛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注视着沈愿,眉间微皱,认真的说:“此事我早有谋算,在我预料之内。阿愿,我要离开幽阳一段时间,宋子隽能力不俗,他在能掌控大局。” 刚得知谢玉凛瞒着他解决一件关于他的事,没想到还藏着一件他不知道的大事。 “你离开幽阳,是要去哪?” 沈愿也不傻,若是只离开幽阳,何至于要宋子隽帮着掌控大局。之前谢玉凛在庆云县那么久,幽阳城也好好的。 更何况,武帝和常将军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联想到北国境内的动乱,粮食危机,还有一直以来,北武边境的摩擦…… 沈愿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往一个方向去猜,他颤声道:“你、你要去和北国打仗是不是?” 看着沈愿慌乱的眼眸,紧张的神色,谢玉凛喉结滚动,艰难的应了一声。 “是。” 沈愿鼻头发酸,忍着涩胀感,“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三日后…… 沈愿紧咬牙关,没能逼回眼泪,干脆抬手直接抹去,顺便踢了谢玉凛小腿一下。 “你怎么不等走了之后再告诉我!” “谢玉凛,你到底是当我爱人还是当我爹?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都自己默默解决。实在是瞒不住了,才来同我说。我要如何反应才好?感谢你的付出?为我做的一切?我该在你的保护之下,每天无忧无虑的笑着?” 沈愿是气狠了,说着又踢谢玉凛一脚。 谢玉凛站着让沈愿踢,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看着沈愿认真的说:“阿愿,将你当做爱人,才忍不住想要护你周全,毫发无伤。只想你能无忧,能快乐。且能一直无忧,一直快乐。” 沈愿闻言偏开头,哭的鼻尖泛红。 谢玉凛看沈愿哭,心里很闷很不舒服。 他摘掉手套,掌心覆在沈愿脸颊,盖住他大半张的脸,以指腹擦拭温热泪水。 室内只有沈愿偶尔的抽泣声,谢玉凛沉默着陪伴。 良久,沈愿转身,紧紧抱着谢玉凛的脖颈,哭着说:“你怎么不保证你一定会回来,我想听这个。” “阿愿……” 谢玉凛不敢承诺。 他怕承诺后做不到,沈愿会更伤心。 沈愿亦知谢玉凛想法,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谁可以平安归来呢。 “对不起谢玉凛,就是因为我总是有这些小性子,所以你才会要一直照顾、迁就我。明明之前说了要对你好,我却还踢你。我真的脾气太坏,我有恃无恐,只有你能这么包容我。谢玉凛,你要回来,你不回来的话,我每一天,都不会开心了。” 耳边是爱人哭泣呢喃,谢玉凛揽着沈愿后背和脑后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起,他垂首埋在沈愿颈间。 “我一定回来阿愿。” “别再说对不起。” 他实在听不得沈愿同他说这个。 在他面前,沈愿只需要快乐的做自己,不需要道歉。 沈愿哭够久,情绪过了劲,眨眨眼睛看着谢玉凛肩头被他哭湿了一块。 他下意识拿袖子蹭了一下,“你衣服脏了,换了吧。” 谢玉凛轻叹一口气,这性子真是来得快去得快。 “好。” 沈愿说让谢玉凛换衣服,但没松手,他咽一下口水,大着胆子说:“我想洗澡,请人烧些水吧。” 谢玉凛没多想,沈愿说什么他应什么,“好。” 沈愿抱谢玉凛的手臂越发用力,声音紧绷,“洗完澡,上床。” 谢玉凛一愣,“是今夜要在静园留宿?” “不是。”沈愿脸红的发烫,他使劲的搂着谢玉凛脖颈,缓解自己的紧张,直白的解释,“上床就是我和你在一张床上,脱了衣服,做很多事。” 人有七情六欲,谢玉凛也有。 甚至他更旺盛一些。 不过因为洁癖之故,一直压着,或是自己解决。 与沈愿表明心意后,也不止一次险些越界。 但他知道,沈愿以前不喜男子,他没有做好准备。 谢玉凛自认自己年长,许多事要有所忍耐,耐心等待。 “阿愿,你刚哭过许久,等情绪完全平复后再做决定。” 沈愿反驳道:“我认真说的,不是情绪上头。” “你年纪还小,等我回来……” 话没说完,沈愿就打断道:“你认识我的第一天,我年纪就比你小这么多,你是今天才知道?” “谢玉凛,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沈愿很不客气的说者。 谢玉凛深吸一口气,想要看一眼沈愿的脸,结果沈愿死死扒着他身上,都撕不下来。 “静园时时备着沐浴热水,想洗澡现在就可以去。你这样抱着,怎么走去沐浴的地方?” 沈愿嘴上嘚嘚嘚能说,可他也是头一回,心里慌啊。 左右他不撒手,很光棍的说:“那你抱我去吧。” 然后就把谢玉凛当成杆子往上爬。 等他在谢玉凛的帮助下,长腿盘谢玉凛腰上后,脸红的眼皮子都发热,忍不住眯眼睛缓解,想到之前大腿不小心碰到的触感,小声嘟囔,“谢玉凛你就假正经吧。” 幽静的静园内,主人家专门用来沐浴的屋子里,时不时传来水声。 那晃动的水声中夹杂着啜泣低呼,后有哀求声混杂着无力的巴掌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停,训练有素的下人进去收拾屋子。 他们的主人衣着松散,怀中抱着从头到脚遮盖严严实实的人,稳步去了卧房。 灯火葳蕤,卧房中声音渐起。 沈愿浑身绵软无力,脚踹也无用,手打也无用。 谢玉凛穿衣时看着斯文又清瘦,不曾想脱衣后肌肉紧实,使不完的蛮劲。 沈愿是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被禁锢在那承受一切。 中间谢玉凛还抱着人去喝了茶水,因为感觉沈愿嗓子喊哑了,要润一下,不然会痛的难受。 沈愿借机说停,谢玉凛充耳不闻,只哄他喝水。 给沈愿气的低头就咬,反倒是给谢玉凛咬兴奋,让他继续。 失去意识之前,沈愿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兔子暖玉在晃来晃去。 他嫌烦,伸手一拽,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沈愿才慢悠悠转醒。 他浑身酸痛不说,嗓子也干的要冒烟。 嘴巴也痛,眼睛也痛。 昨夜他似乎一直在哭。 “醒了?” 谢玉凛很快端着吃食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他俯身给沈愿把脉。 沈愿视线顺着看去,才发现手里拽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似曾相识。 好像是从谢玉凛脖子上拽下来的。 昨天沐浴的时候,谢玉凛衣服都没怎么脱,前面一直在帮他洗澡。后来、后来不提也罢。 “这兔子暖玉……” 沈愿开口后惊呆了,如此干涩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谢玉凛当即端了银耳汤来,边喂沈愿边说:“这个是我的。与你手中那个兔子暖玉出自于同一块玉,我比你年长,兔子比你的那个大一些。” 沈愿下意识张嘴喝汤,脑子转着在想东西。 突然灵光乍现,他问道:“宋子隽说过,谢家人有命玉,贴着带着。这是你的命玉?” 记得在庆云时,去谢家祖宅找谢玉凛,就碰见府上的人神色匆忙找命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还是宋子隽和他解释,何为谢家命玉。 谢玉凛继续给沈愿喂汤,点头道:“是。” 沈愿咽下口中甜甜的银耳汤,盯着谢玉凛俊美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那会就喜欢我啊。还挺能藏。” 谢玉凛轻笑,“那时却有藏着些,但后面没有再藏,可你也迟迟未能看出来。” 沈愿嘶一声,没说开之前,他好像一直以为谢玉凛要当他爹来着。 他都说服自己做谢玉凛义子,结果…… 沈愿正出神想着,突然想起昨夜答应弟弟早点回去。 现在都第二天,沈西肯定要担心了。 他推一下谢玉凛手腕,不继续喝,准备回家。 谢玉凛把人按着,“不必担心家中,你昨夜迷糊间嚷着要回家,说答应了弟弟。一早就叫人告知你家人,说你太累,在静园睡下了。” 沈愿闻言放心,却也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身上一堆不堪入目的痕迹,他倒是坦然接受,“怎么没给我穿衣服?” 谢玉凛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涂了药,怕衣服蹭掉了。” 沈愿点点头,看谢玉凛不好意思,他就又欠欠的想调戏。 “全是你弄得,叫你停也不听。怎么,你穿上衣服后倒是知道害羞了?” 谢玉凛指尖轻点一下碗,缓解汹涌的情绪,“阿愿,我是怕自己克制不了,你该好好休息。” 沈愿听懂了,他确实要散架,闭上嘴可不敢再拨弄人。 沈愿着实是累,吃完了去洗漱洗澡,回去后躺着没一会又睡着了。 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晚上精神抖擞。 也忙。 谢玉凛出发前一日,沈愿白天睡醒,落云过来说常临延想见他。 沈愿穿好衣服,就在谢玉凛平时见人的会客室里见常临延。 看到沈愿,常临延神色严肃,拱手道:“沈国师,今日我来是想告罪。当初谢相想我收沈东为徒,说可以应我一个请求。我私心之下,便请谢相与我出征,赴边境共御外敌。我知你与谢相相知相遇,相守相爱。虽此前无有男子与男子共度一生之先例,但我知谢相认定一人,便只有那一人。原本沈国师与谢相可以在幽阳好好携手度日,却因我私心,谢相只得与我去边境。战场危险,生死不知。此事是我错……” 常临延说着面色纠结,下面的话很难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收沈东为徒后,我发现沈东很好,也很有天赋才能。这孩子性子沉稳,行事果决,我很喜欢。我也想带沈东去战场,在战场上,沈东一定能够突飞猛进,成为武国最年轻骁勇的将军。也只有战场,才能成就他。” 一阵沉默。 常临延在这沉默中,头又低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不仅要带走沈国师心爱的人,还要带走疼爱的弟弟。 可边关之战,谢相在,才能更有胜算。 而对于沈东来说,也只有战场,才能让他之所长得到成长,让沈东真正的蜕变。 “东东他想去吗?”沈愿提醒道:“我会问东东,所以请常将军如实相告。” 常临延颔首肯定,“沈东想去。他不知道如何说,今日会回家问沈国师。” 沈愿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从一开始,沈愿就知道,他们兄弟妹妹几个会分开。 为了各自的路分开。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东爱习武,沈愿一直都知道。 他的性子沉稳严肃,说真的,放在后世也是天生当兵的料子。 可那是上战场,是会没命的。 理智告诉沈愿,要做开明的家长,要尊重并且赞成弟弟的想法梦想。 但情感上,沈愿真的很不舍,很不愿意。 他想沈东能平安的活着,他还那么小。 想到这里,沈愿突然笑了一下,他好像理解谢玉凛了。 “常将军,我了解的谢玉凛是即便没有你的请求,他也会在权衡之后,选择带兵出征。东东想做什么,我会支持他。虽然前路危险,但只要是他心之所向,我不会阻拦拖他的后腿。因此,你不必与我告罪。” 沈愿攥紧衣袖,“我不想说请常将军在战场上要护着他们的话,但我想说,你们要尽可能平安归来。不仅是你们,还有武国的将士们。也谢谢你们,置生死于度外,守护家国安宁。” 常临延深深看了沈愿一眼,他认真拱手道:“我常临延,即便是自己身死,也定护谢相、沈东。” 说罢常临延便说要去军营,转身离开。 沈愿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道:“都要平安归来!” 人走之后,谢玉凛来了。 他抱沈愿回卧房,路上对沈愿说起常临延的身世。 “小常是我在边关死人堆里捡到的,他那个村子,被北国军屠杀殆尽,他爹娘兄长用身体护着他,让他逃过一劫。后来,北国军没粮吃,就吃尸体。挑刚死没多久的吃,小常发现后想办法躲到了生了蛆虫的尸体下,他看着家人被当做牲畜一样吃掉,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声音。” “以前我问过小常,他最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边关安定。” “陛下说他想百姓富足,不被欺凌。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那时候说想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其位谋其职,要对百姓负责。这是那时候的我想要的。” 谢玉凛走到卧房,将沈愿放下,准备净手替他擦药。 “阿愿,现在我想要的,又多了一个。那便是你可以永远肆意快乐、无所拘束的活着。最好是,我也能在你身边。但如果我不在……” 沈愿将手搭在谢玉凛肩膀上,凑近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但如果你不在,我也会好好活着。可谢玉凛,你得允许我伤心、想你。” 谢玉凛抵着沈愿的额头,轻声道:“好。” 沈愿被送回了家,他要见沈东。 因为要在常临延那学武,沈东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安娘见孩子回来,张罗着要给孩子做好吃的。沈愿也上手做了几个沈东爱吃的菜,还做了个糖蒸酥酪。 沈夜晚上基本都会回家里吃饭,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沈安娘笑着给孩子们和弟弟夹菜。 一直以来,家里除了沈南,就沈东的话最少。 不论是谁给他夹什么,都吃的一干二净。 沈安娘只以为孩子习武辛苦,饿坏了,多吃点正好补身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再高点,过两年说媳妇更好说一些。 幽阳城的姑娘们可是要求很高的,不过沈东要是想回庆云县说媳妇也成。 沈安娘这么想着,又给沈东夹了不少的菜。 消息灵通的沈夜知道边关乱了,北国那边已经不是蠢蠢欲动,是已经抢了一波。 不过武国因为早有防备,没让他们得逞罢了。 幽阳城这些日子练兵点兵的,沈夜全都懂。加上谢玉凛急着快点解决瑞王那边的事,八成是他快要离开幽阳,后面顾及不到这边,所以才那么着急要解决。 再看看自己大侄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明显和平日有区别的。 二侄子也怪怪的,虽然平时也闷不吭声,小小年纪一本正经,可也不是眼下满腹心事的模样。 他估摸着,谢玉凛和二侄子,都会去边关那边。 沈夜猜的大差不差,好不容易吃完饭,二侄子语出惊人说要上战场。 虽然猜到了,但被证实,沈夜还是吃惊的。 “小东你在说什么?”沈安娘脸上的笑意渐散,她难以置信道:“你难道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忘了大树村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 沈东垂眸不敢看亲人难过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颤,他也不舍亦有害怕。 “我知道的姑姑。可两国交战,总得有人去才行。我想去,想守住武国,守住在武国的亲人。” 沈安娘最怕战争,是战争让她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仅有的家人,就是她的全部。 她无奈的哭道:“可如何就要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战场搏杀呢?” 沈东说:“姑姑,我这个年岁,基本都能娶妻了。不是孩子。” “你就是二十,三十,七老八十,你在姑姑眼里也是个孩子!” 沈东不敢再说什么,怕惹沈安娘更难受。 他其实更怕的是大哥。 如果大哥也不同意,他就算再想,也不会去的。 沈安娘也想到了沈愿,她泪眼婆娑看向沈愿,希望沈愿能劝劝沈东。 沈西、沈南、沈北三人都没敢说话,知道沈东要去打仗,很危险,心里怕的不行。全都伸手拉着沈东,不过桌上氛围太低沉,他们也只是拉着沈东衣角,用行动表示不愿沈东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愿身上。 有哀求的,有期盼的,有忐忑的…… 沈愿看向沈东,与初次见面时,变化真的很大。 那时候的沈东骨瘦如柴,头发杂草一般乱糟糟,身上也脏兮兮的。 但一双眸子很坚韧,认定的事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自小就沉稳干练,不似沈西那般会撒娇吸引着视线,也不会和沈南一样因为内心敏感而被格外关注一些,更不像沈北,年纪最小要更注意呵护。 沈愿盯着沈东额角的疤,他问道:“东东,还记得之前在大树村,大哥刚去茶楼做活的那时候,大哥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吗?” 沈东自然是记得。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大哥走了。 他最大的心愿,也就是能一家子永远好好的在一起。 如今他的选择,与当初是不一样的。 沈东很愧疚,他低头认错,“对不起大哥,我不去了。” 沈安娘和沈西三人闻言一喜,却听沈愿又道:“不。” “大哥那时候就想过,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分开,各自追寻各自的道路。我也在想,要尽可能的为你们铺路,让你们能够在追寻的那条路上,走的不那么艰难。” “只是大哥没想到东东成长的竟然这么快,大哥没能追上你的步伐。你选的路也太大,大哥无法触及。虽然前路无法替你铺就,但你的身后,大哥一直都在。” 沈愿对沈东认真的说:“东东,往前走探索,也要记得平安回家。” “家人在等你回来。” 沈东眼睛里包着泪,沉声道:“大哥,我一定回家。” 事已至此,沈安娘和沈西三人知道,沈东参军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更改了。 沈西直接抱着沈东哭了,嚷嚷着不要,又嚷嚷着二哥带他一起走。 沈北跟着沈西一起嚎,也要跟着一起走。沈南紧紧攥着沈东衣角不撒手,默默地泪流满面。 弟弟妹妹们哭,沈东心里也难受,也跟着无声的哭。 沈安娘转过身,一下下的擦眼泪。 小愿说的对,东东想去,他们做家人的不好一味阻拦,而是要做他的后盾,等他平安归家。 可是,舍不得啊。 但再舍不得,时间紧迫,也要为沈东收拾东西,准备随军出发。 沈安娘是恨不得把家都叫沈东装上,最好把她也给带上。 她就算没武力,也能在紧要关头帮孩子挡一下。 这些到底就是想想。 边关苦寒,天气冷,只能多装些御寒之物。 又怕沈东饿肚子,连夜烙饼。 把饼烙的厚厚的特别硬,都能做盾牌。不过好处就是能放的久,掰一点下来就着水吃,能混个肚饱。 沈安娘让沈东背着这大盔饼,说就当盾牌使,万一能挡不长眼的箭呢。 沈东听话的点头,翌日天不亮他前后都背了一个大盔饼,跟着行军队伍前往边关。 沈家人一起送走沈东,沈愿带着家人回到家中。 他发现自己屋里桌上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精美木匣子。 信打开后是熟悉的字。 写了木匣子里的两块令牌,左边的是可以调取暗卫,右边的是可以调取一小部分禁军。 还有谢玉凛最后的叮嘱,“阿愿,保护好自己,我会回来。” 沈愿看着木匣子里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幽阳能有什么危险,明明去战场的才最危险。 “大哥!清宣哥和柳树哥回来啦!!!” 蔫哒哒的沈西蹲地上看蚂蚁,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竟是离开有些日子的徐清宣和沈柳树。 二哥走了心中伤心,但熟悉的哥哥回来,他心里也难掩高兴。 一嗓子吼了一声,就跑到二人身边,这个搂一下那个蹭一下。 听到动静的沈愿把东西快速收好,也赶紧出来,惊喜道:“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按着之前说的,他们两应该是年后开春回才是。 第132章 “村里人都有帮忙,大哥后事忙的很快。还是按着《人鬼情缘》里面的后事安排的,我也答应每年都会回去看大哥,陪了大哥一段时间我有点担心幽阳城这边,所以趁着天没冷透赶紧回来了。” “我回家去相了几个,都不成,后来没姑娘愿意来相看,我就想回来了。正好柳树说也回,便一起结伴同行。” 沈柳树和徐清宣说了为何提前回来的理由,沈愿听着柳树那边倒是没问题,可清宣就算是块头太大不苟言笑会让人害怕,也不该一个姑娘都相看不上他,最后甚至无人去相看啊。 沈愿拍拍沈柳树肩膀,“你大哥后事妥当便好,以后想回家祭祀,说一声便回。” 沈柳树点头,“谢谢愿哥。” “无需言谢柳树。”说罢,沈愿又问徐清宣,“你的相亲怎么回事?怎后面都没有姑娘愿意去相看了?” 徐清宣挠一下脑袋,实诚道:“我把我此前做过男宠的事给来相看的说了,毕竟发生过,不好瞒着人家,要是能接受,那自然是好。不能接受的话,也不算是诓骗人姑娘同我成婚。” “家里人都赞成我说,爹也说能够接受我的全部,以后的日子方能和美的过下去。” 沈愿觉着是这个理。 不过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有过清宣如此经历的,能完全接受的姑娘也不是很多。 沈愿突然想到什么,“清宣确定自己喜欢女子?” 徐清宣麦色的皮肤透着红,很不好意思的点头。 “一直喜欢女子。” 只是小时家贫又因貌美遭了罪。 “那我也帮清宣留意一下。”沈愿能感觉到徐清宣是想成家的,瞧见徐清宣不好意思,也没再多打趣。 两人回来一路奔波劳累,盖好好休息。 让他们回屋拾掇歇歇,只等饭时去吃饭就好。 二人确实疲惫,想着赶紧回来,路上也没怎么停。 这边刚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去屋里歇下,那边下人又通传,说是门口自称宋副相的公子前来,要见主家。 宋副相…… 沈愿琢磨了一下,看来这官许的不低啊。 他不想见宋子隽,但宋子隽不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而是以副相通传,那便不好不见了。 若是有什么重要之事因他个人情绪而遗漏,能就是后悔也来不及。 沈家有专门会客的院子,比较小巧。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院子里也有花草树木青竹,石桌石凳石灯。屋里会客喝茶的地方,书写的地方,也是应有尽有。 沈西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没跟着去,继续在院子里看蚂蚁。 宋子隽被领进来时,就看沈西蘑菇一样蹲在那。 他脚步一转,“徒儿观蚁,可观出什么来?” 沈西头也没抬道:“师父,你挡着光了。” 宋子隽挪了一下,人没走。沈西眼睛看着蚂蚁,继续道:“师父若是害怕见我大哥,又必须要告知我大哥事情,可以去我书房,将事情写下,我替师父交给大哥。” “不必了,继续看你的蚂蚁吧。”宋子隽被小孩看透心思,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抬脚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宋子隽越发紧张。 他曾经预想过再见沈愿时的情形,只不过预想再多,也不如真的要见面时情绪来的浓烈。 领路小厮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身对宋子隽恭敬道:“主君在里面等候,还请副相进去。” 闻言宋子隽压下心中情绪,点了一下头,跨步进入屋子里。 沈愿在拨弄茶杯,听到动静抬头,与宋子隽对视上。 宋子隽背脊僵硬,“许久不见,阿愿。” “宋副相可是有事相商?”沈愿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不悦,他喜欢谁讨厌谁,高兴什么不高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宋子隽被直白的情绪刺中,嘴角微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如今局面,是他自己的选择。 谁都怪不了。 “阿愿,我来是想谢你帮我兄长……” “宋副相。”沈愿懒得听宋子隽说这些,直接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起初也是纪霜善心同我提了帮忙挂画,后来是我三弟认出镯子纹样。我没有做什么,要谢也不必谢我。何况宋副相也不是不知道卢商是你兄长吧。” 只要宋子隽没失忆,不然凭他非同常人的记忆与聪慧,加之后来的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家人在哪。 宋子隽颔首,解释道:“我记得兄长模样,也曾暗中探查,知道兄长长大后是何模样,从事什么过的如何。不过因身份缘由,怕兄长因我有何意外,一直没有过多关注,更没想过相认。我以为兄长已经忘记我,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这是宋副相的家事,实在是不必与我言说。”沈愿皱眉道:“我也不想听。如果宋副相就是说这些,那还是请你离开吧。” 沈愿态度坚决,宋子隽看向他的脸,叹一声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很多人。”沈愿皱眉,“那时候,我帮柳树找哥哥,你也认识柳树,知他在村中日子过的怎样。你可知,柳树的哥哥死在了翠云山铁矿中?” “还有那私盐矿,也是你的。当初查私盐矿后,你亦见过被骗去矿上做活之人的惨状,你心中从未有过起伏吗?你火烧庆云县的时候,又有过心慈手软吗?” “阿愿,你不知道。”宋子隽急切辩解,“我自小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养我与哥哥不易。母亲累的腰痛整夜难眠,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不然我们就会没饭吃。官吏收税时恨不得将百姓家中墙皮都刮一层带走,人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吃,只能硬抗。” “我那时被掳走,曾经跑出来一次。可我去报官时,不曾想官员与人贩勾连,不仅没有惩罚人贩,还罗织罪名于我,将我关进牢中。而那牢狱之中的人,十人有九人都是可怜无辜之人。” “那时我便想,我要改变。我要改变那样的官场,要改变百姓们的日子。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沈愿气笑了,“私盐矿、私铁矿的百姓不可怜无辜?庆云县被你火烧的百姓不可怜无辜?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在你眼前的可怜无辜?” “若非那时郭兄嗅出藏在粪水下的火油味,庆云县的百姓,得死多少人?他们就活该为了你的宏图大志丢掉性命?你这不是改变,你甚至比那些官,更可怕。” 宋子隽不想再看沈愿眼中的失望与疏离,他低头道:“你是对的。可是阿愿,世间之事难两全。想要做一件事,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牺牲。” “我那时的身份,想要得到西月帝的重用,就必须要狠。在我看来,为了百人杀九十九人,我也会杀。只要能多救一人,就是值得。” 沈愿无意与宋子隽争论,他没有经历过宋子隽的人生,因此无法对宋子隽的情绪感同身受,更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前提不同,处境不一样,站的立场相反,无法说谁对谁错。 可他知道,从前他那个世界中,成功的那些人,不是宋子隽这样的想法。 “人与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宋副相有自己的坚守,我也有我的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副相,往后别再叫我阿愿,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 “只是宋副相,你想做的那种官,是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者。” 宋子隽许久未言。 “好,沈国师。” 不知是答应了哪一个。 话说开后,宋子隽才道明来的另一原因。 “谢相离开前曾言瑞王必会有动作,陛下想派人来护沈国师一家去安全之处避一避。” 他得知后,揽下这活,为的是能有个理由相见。 只可惜见是见到,却也清楚他们无法回到从前。 沈愿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一方多想护另一方就多想找我出来。再者,我要是提前躲起来,也会打草惊蛇,让瑞王那边知晓你们也有谋划。这样一来,便会功亏一篑。” 宋子隽知道沈愿继续在幽阳城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私心想让他提前藏在安全地方。 但沈愿态度也很坚决,他不是不惜命不怕死。 只是怕有无畏的牺牲,增加流血的成本。 府上有暗卫,小厮们都有身手,他与弟弟们、柳树、清宣也会功夫。 别说还有小叔叔在。 虽然可能保护不了更多,但护着姑姑、小北,纪霜一家是够了。 说书工会和戏台的员工们,他会寻个合理的由头给他们放假家去,有的都在城外,就算是在城内也不在东城这边。 即便是瑞王带兵反叛,杀的抓的也是达官显贵,不会是百姓。 宋子隽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愿一眼后,才说告辞。 沈愿起身将人送到门口,也很客气。 路上,宋子隽问道:“我能见见沈柳树吗?” “同他说声抱歉。” 因其而死的岂止一人,人死后又怎是一声抱歉就能行的。 沈愿看向沈柳树屋子方向,可有这声道歉和没有,也是不一样的。 “等柳树休息好后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若同意,我叫人给你见面的时间地点。” 宋子隽听着沈愿处处体贴沈柳树,为沈柳树考虑的话,心中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好,我宅院在芳水街三口巷。” 听到宋子隽住所位置,沈愿微微一愣。 芳水街是他住的隔壁街,距离不远,走路快一点两刻钟便能到。 宋子隽刚上任没两日,宅子都安顿好。那地段,不可能是武帝赏的,他没钱。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只会想办法给军中多备点粮草和武器装备。 东城寸土寸金,宋子隽能安顿在芳水街,想来不仅是财力,也有一些暗中的势力。 沈愿不由开口问他,“来武国做官,也在你计划之中?” 否则又怎会备的如此齐全呢。 “是。”宋子隽目视前方,“我知西月帝疑心重,事情败露后谢玉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定是会挑拨。所以早早备了后路,武国和幽国都是我备选的退路。本来武国这边有点悬,想达到目的需要付出更多。” “不过一来因为北国之故,武国内忧外患,缺人用。二来我以翠云山契书和手中在西月的细作处为利,比我想象的更快能坐上这个位置。” 宋子隽讲的细,有些紧张的等沈愿说话。 “宋副相,其实陛下和谢玉凛都是知人善用。只要是忠于武国,全心为武国发展,有才能之人,他们不会拒绝。不过宋副相谨慎些也没错。” 沈愿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 宋子隽却皱紧眉头。 他以为沈愿会更恨他,怪他,不顾他们当年的情分。 可沈愿却毫无触动一般,平静的模样,更让宋子隽难受。 他宁愿沈愿恨他,怨他。至少在意才会有情绪…… “我以后,还能教沈西吗?” 沈愿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后才说:“宋副相愿意,西西愿意就好。” 虽然他不喜欢宋子隽的做法,也因对方一次次的欺骗而心寒。 但若是沈西想,他不会阻拦。 孩子终归要长大,这不是太平盛世,是动乱不安的时代。是十二三岁就要成婚生子,扛起一家之责的时代。 沈愿不会阻止沈西想跟宋子隽学习,就像没有阻止沈东上战场。 至于宋子隽那愿杀九十九人救百人的想法,他相信西西不会那样。 因为西西后面,是在爱中成长。 也有他看顾着,有家人牵着,他不会入这样的境地。 沈愿抬眸看向宋子隽侧脸,对方感受到视线,很快看过来。 沈愿没有移开视线,宋子隽亦没有。 相顾无言。 “走吧,宋副相。” “好,沈国师。” 翌日,沈柳树从宋子隽那回来,失魂落魄的。 他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本来沈愿和沈西都说要陪他去,他没让。徐清宣说陪,他也没让。 他想自己去。 虽然宋子隽没有杀他大哥,但他大哥是因他的手笔才死。 沈柳树恨。 可沈柳树也知道,他除了恨这个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 有沈愿和沈西的情谊,他清楚如果他真想杀,就算杀不了人也能伤一下对方。 正因如此,他忍着没有动手。 不想让沈愿和沈西多欠这人的人情。 沈柳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可又记不起来想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他替大哥听了,但不会原谅。 沈愿因为戏台那边有事先走了,沈西在院子里等沈柳树。 看到人回来,他哒哒哒跑过去。 也是昨晚沈愿告知沈柳树宋子隽是庆云县一切幕后主使的时,沈西才知道宋子隽不仅烧火,还有盐矿、铁矿。 沈愿也问了沈西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宋子隽学,不管怎样都支持他的选择。 沈西说要考虑考虑。 他这会仰头看沈柳树。 “柳树哥你放心,你不高兴我肯定不会跟着宋子隽学本事,再不叫他师父。” 沈柳树低头看沈西。 原先他们在大树村最开始是不对付的,他因为自己的嫉妒心伤害过沈东三兄弟。 失魂落魄的沈柳树,听到沈西的保证,想要过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欣喜。 他忍不住抱着沈西哭起来,这还是沈西第一次听到沈柳树哭的这么大声,这么厉害。 安慰了好一会,沈柳树情绪终于平复,他眼睛更红,鼻音严重,很认真的对沈西说:“西西,恨宋子隽是我的事情。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你跟他学本事,是对你好。你不用考虑我,我也想你能学到更多的本事,往后也成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沈西重重的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大人物。再不叫那些悲剧发生!” 沈柳树破涕为笑,“好!” …… 幽阳城依旧风平浪静。 摊贩们的吆喝声不绝,百姓们购买时讨价还价的声音,闲聊的声音,马牛驴的蹄声…… 外面熙熙攘攘,沈愿坐在说书工会写作的屋里,在写故事。 身边还坐着沈南。 如今沈东跟着他师父去战场打仗,沈西也每天往宋子隽那跑,要学新东西,沈南跟着他写故事。沈北与交好的小朋友们一起玩闹,每天也会早早起来学扎马步。 这孩子对武也莫名的沉迷。 沈安娘与交好的夫人们学如何管家。 夫人们自是不会真手把手教,是沈安娘自己留心观察,心中记下。 幽阳城平静,边关却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临近秋收的时候,北国已经小规模试探,被打了回去, 秋收刚结束,那边就开始大规模出兵,是彻底撕破脸。 幸而武国早有防范,还以造纸术让其他诸国相助。 响应的没有,他们根本不觉得武国能赢。 北国再乱,那也一家独大许久。此前也不是没联手攻打过,可死活打不下来。 不过造纸术也确实想要,便应武国虽不出兵,但是可以给些粮草战马,武器装备。也答应会找理由拒绝帮北国。 话是这么说,诸国也做了两手准备。 打仗,总得打个输赢后才罢手。 若是最后武国势弱,那就尽数攻打武国。也算是出兵了,不会得罪北国。 若是最后北国势弱,那就出动打北国,真要是拿下,以武国的兵力肯定收不了北国那么大的地盘,他们能瓜分不少。 总之,他们要坐收渔翁之利。 武国和边关大小也打了几场仗,是有些吃力,那边武器装备比武国精良,马也多。 诸国虽然有出一些给武国,但重量也不够。好在有比没有强,武国也确实没有打过比这次更富裕的仗。 结束一场小战役,谢玉凛卸下沉重盔甲,提笔给沈愿写家书。 第一次写家书,谢玉凛有些不知道写什么。 讲战场上的事,怕沈愿担心。他每天,也没有别的事能讲。 思来想去,一纸家书,只报了自己平安。顺带写了沈东的情况,跟在常临延身边,表现的很好,其他的都在问沈愿过的怎样。 沈东那边也有家书,谢玉凛连带他的一起送回去。 边关战事急,白天晚上随时都会打起来。 沈东亦没有多言所处之地环境,怕家里人担心。报平安之后,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是否安好。 边关战乱没有影响到幽阳城百姓们的生活,讨论度却很高。 家书没到,战况先至。 沈愿听说大小战役有赢有输,两军伤亡都不小。总体上来看武国没吃亏,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他心里担忧前线战场上的人,每天照旧去说书工会和戏楼,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 人心里闷着,在屋子里便也觉着闷。沈愿站在窗边往下看,临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战事没有波及至此,但打仗的消息传来,行人脸上的笑意到底是没有往日多。 沈愿瞥见人群中的黑色袍子,幽南国人的装扮实在是扎眼。 此前谢玉凛借着商量交易纸张的事,终于见到了大长老木言。询问幽南国的蛊虫都有哪些,那大长老也没瞒着,旁人就算知道什么蛊虫也不晓得如何饲养。 谢玉凛认真听,心中和小黑对比,那大长老说的蛊虫中,幽南国最厉害的金叶蛊倒是有些能比。 于是便同大长老道:“在下有一亲人得遇一蛊,那蛊发情无法配对,亲人亦受煎熬。想从幽南国寻能与其配对的蛊,解了发情之困,防伤其身。” 大长老闻言摆摆手,“实非老夫拒绝谢相,而是无幽南血脉之人绑蛊后,受限颇多。其中之一便是蛊虫发情,无法配对。准确的说,非幽南国血脉之人绑蛊,除了能操控蛊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蛊虫因各种原因而亡,身体因蛊受损。且非幽南血脉,此生只能绑一蛊。” 不过他们幽南国人没有对外卖过蛊能绑定的蛊虫,卖出去的都是些不能绑定。 对比能绑定的蛊虫,肯定是能力弱上大半,但那也很有用了。 木言好奇问是谢玉凛那亲人是如何得到的蛊虫。 谢玉凛听出不对,只道了大概得到的时间,其他都没有说。 木言也没继续追问,心里算算时间,正是国乱之时。那会不少国人逃出去,想来是活不下去这才兜售卖些钱财。 花了钱买东西,以为东西是好的,结果东西要命。 大长老避免他们幽南国蛊虫名声受损,后面不好卖,他对谢玉凛解释道:“给谢相亲人蛊虫的应是此前逃出幽南之人,不然在明令禁止之下,我们幽南国人是不会售卖能绑定的蛊虫。且能绑之蛊炼制极难,一人能炼出一只已是十分厉害,一半的人穷尽一生也了炼不出一只。就算不禁止也极少有人会卖出去。” 说着大长老腼腆一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幽南国靠蛊为生,谢相亲人之事实在是特殊。就是…能不能请谢相不将此事传出去?老夫回去后会更严格执行,不准对外售卖能绑定的蛊虫。” 谢玉凛颔首应下,这信息派去的人没有打探到,他问了大长老。 大长老也猜出肯定是派人去幽南国寻过,但没解决。 看在帮忙隐瞒的份上,大长老只说:“因为不允许百姓对外说任何与能绑定的蛊虫相关。” 这也是为了百姓安危着想。 此类蛊虫虽然会因绑定后对身体有损,但一般情况下,还是能活着的。 它们的益处极大,又难炼制。外面人那么多,不少还有死士。 自己不想受损,让死士绑定承受便可。 需求量大,东西少,就会引起争端。 多年前曾发生过杀人取蛊,更是无人敢说蛊虫的区分。 谢玉凛了然。 不过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虽说都瞒着,但查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派去的暗探此前没有查到这个信息,这两日查到了,并将消息送了回来。 沈愿之前就从谢玉凛那知道,不过是再次确认小叔叔会受伤,小黑会死。 他看着下方身着黑袍的幽南国人转来转去。 大长老以想多看看幽阳城为由留下,每天都带人出去,早出晚归,或者干脆不归。 跟在后面的暗卫一直盯着,确认他们只是在找东西,东西没找到不会回去。 这些日子,已经把整个幽阳城翻个底朝天了。 就连沈夜回家吃饭都说连续一段时间在鬼市里看见他们,鬼市的每一处,都被搜寻了。 小黑还在他屋里逮过好几只蛊虫,怕引起怀疑,沈夜让小黑不给那些蛊虫看重要的东西,其他随便,也别伤害它们。 小黑照做,领着蛊虫们逛起来,只逛能去的地方。逛完了蛊虫们排队出去,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沈夜都奇怪那群人找什么,查的那么细致。 寒冬腊月,除了东城外,街道上行人比起其他三季要少许多。 不是谁家都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供以出行。 大部分人一年忙活三季,就为了能顺利过冬。 东城不仅热闹不减,反而人比起之前看着更多。 瑞王府一改往年的沉寂,今年要大办生辰宴。 四十整数的大生日,确实是该好好操办。 比起李幸,世家们其实更喜欢瑞王这样的人。 李幸的出身实在是差,又一直在市井长大,身上毫无文雅气,说话也难听,不知给人面子。 想一出是一出,从不会考虑世家。 此前瑞王释放出信号,世家们在观望。这会再次释放,世家们便接住。 叫皇位上那人知道,只有得到他们世家的支持,位置才能坐稳。 否则,连屁都不是。 应邀去瑞王府参加生辰宴的世家们心思各异,并非全都是心向瑞王,但无一例外,都想叫李幸知道,别再想着和世家作对。 也有部分世家婉拒没有应邀,只送了礼去。 谢家二房一脉去了,其他几房之送礼没见人去。 不少人看在眼中,看来这谢家还是不合啊。 瑞王府的请帖没有发到沈愿这边,国师身份听着响亮,实际上并无权。 若非沈愿会写故事,还有造纸术,会画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处境会更尴尬。 宋子隽被邀,人也去了。 自从宋子隽在官场上活动开始,世家也给他面子。 准确的说,是给他手里握着的那些情报的面子。 能邀他的宴会都会邀他,宋子隽则是能带沈西去的都带他去,不为别的,只是见世面。 沈西这个身份去那样处处讲究身份的地方,说没吃亏憋屈是骗人的。 不过这孩子能忍,不出头,不冒尖,装听不懂那些阴阳怪气,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又乖又傻。 世家有纨绔,亦有君子。 他这模样,倒是叫那些被家中重点培养的孩子们赏识,不忍他受欺负。 能被家中重点培养的,也都是身份地位不低的。 沈西与这群君子们相交,学的沈愿。 以诚待人。 送出去的小玩意、吃食都不值钱。 但一副柔软的手套,他会在人手冷的时候正好送上。 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他的“诚”带着些算计,不过能够事半功倍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沈西以最快的速度,结交了一众世家嫡系、庶出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并且取得了他们的好感。 纨绔们多为家中小辈,兄长们的好友,哪怕年纪再小,也不敢再造次,见着沈西都规矩的不行。 死小孩鬼精,不知道怎么就骗的他们兄长如此喜爱。 沈西自己个知道,若非这群纨绔弟弟们的对比,他也不会被衬托的如此好。 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知道疼人还以诚待人,长得又好看,一双大眼睛看着你笑着喊哥,谁能忍住摸一下他脑袋,应一声好弟弟? 宋子隽这个做师父的,老早就知道沈西人小鬼大,小狐狸一样一肚子鬼点子。 他碰见过几次沈西和那群世家子相处。 有一次记忆犹新,徒儿与一众好友在院子里赏梅作诗。 他下值后溜达到院子,见到沈西正推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给对面的人。 霍侯爷家的小十七是幽阳城公认的翻版谢玉凛。 说的是他不喜与人多接触,不苟言笑,成日一张冷脸,再没别的表情。 沈西见霍十七要饮茶,他道:“十七哥,你喝热水吧,别喝茶了。” “为何?”霍十七冷冷道。 沈西一边给倒热水推过去,一边说:“我刚刚看你捂了一下胃部,猜是胃有不适,喝茶不好。热水温度正好,十七哥喝吧。” 边上的一个公子惊道:“十七你胃痛?我都没看出来,怎么回事?” 另一个道:“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有个胃痛的毛病。小西看的仔细,还好没叫他喝茶,十七你怎得自己都不注意?” “只是小毛病,无碍。”霍十七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沈西的热水。 从那时候,霍十七只要与沈西在一处,出现在他眼前的食物,一定有一道是对胃好的。他手边的也都是单独一壶热水,与旁人的都不同。 沈西不仅记住了霍十七的,还记住了所有与他相交的人,他们缺什么最需要什么。 有人缺关心,有人缺肯定,有人缺在意,有人缺被需要…… 沈西全部“对症下药”。 一众世家子皆以沈西为挚友,霍十七更是只对沈西有好脸。 给宋子隽看的一愣一愣。 不愧是沈愿的弟弟。 不过沈愿不同,沈愿与人相交,只以心出发没有任何目的。 所以真的伤害了他的话,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宋子隽去哪里能带沈西就带沈西,瑞王府这场生辰宴,他却没带。 沈西在家里练做人皮面具。 需要用到猪油和蜂蜡,弄的一手油,气味也难闻。 不过他不嫌弃,反而非常认真。 沈愿瞧见沈西做人皮面具,想到了《西游记》里面的妖怪装扮。 要是能把这技术用上,那戏剧妆造可就更真了。 听沈愿说了想法后,沈西做的更认真,想快点完全掌握,能够帮到自己大哥。 瑞王府的生辰宴,李幸也去了,送了礼没待一会人又回了宫。 送的据说是帝王弓。 什么是帝王弓呢,就是武帝亲手做的弓。因瑞王好弓箭,便亲手做送了去。 用的料子不是什么名贵的,就是普普通通。 可这是帝王亲手做的,你也不能说弓不值钱…… 但到底是不是亲手做的,除了武帝,也没人晓得。 瑞王握着廉价的弓,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把破弓,也配出现在他手上! 偏他又不得不收下,还要谢恩。 李幸不是不知道他送出那样的弓会被说,不过那些话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谁爱说说去呗,反正他听不到。 都要穷死了,哪有钱送礼。 要不是身份在那不得不送,弓他都舍不得。 给前线送去,还能再多个弓箭手呢。 瑞王的生辰宴办的圆满。 不过生辰宴后,没怎么受冬日影响,街上减少行人的东城,外出的人越来越少了。 往日各家小厮丫鬟婆子们,出门者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更甚,都会坐着马车在各个铺子中出现。 只是如今出来的人有是有,但明显少一大截。 东城各家铺子生意都差了不少。 沈愿在戏楼里感受也颇深。 一直都座无虚席的戏楼,竟然开始有空位了。 回家路上,沈愿仔细观察了一番。 各家各户可谓门窗紧闭,门口连站着的小厮都无。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愿也叮嘱家中人无事不外出。 正好以放年假为由给说书工会和戏楼里的员工们全部放假。 更是采买不少米面肉,给员工们做年礼。趁机也给自己家里囤一些,反正够吃一冬季的。 过年的日子临近,新年前一日,边关传来噩耗。 武国没能守住,失了一城。谢相率兵,不知踪迹,恐被北国俘虏。 消息传到幽阳城没多久,东城街道上原先还能有点人影,这下彻底没了。 沈愿听闻消息,愣了好一会,怕家人担心他逼自己不要多想。 “小愿,饺子皮就那么点大,你加的馅料是不是多了?” 带着小黑回家过年的沈夜实在看不过眼,按住了沈愿一直往饺子皮上堆馅料的手。 那馅料已经堆满掌心,开始往下掉,沈愿都丝毫没有察觉。 被提醒后,沈愿抿嘴笑了一下,“我走神了。” “小愿怎么了?”沈安娘担心问道。 怕被自家姐姐看出什么,沈夜打掩护说:“这孩子估计是写东西写累了。” 想到侄儿每天忙碌,沈安娘深觉有理,叫沈愿累了赶紧去歇歇。 沈愿脑子很乱,让他干嘛就干嘛。 沈夜眼睁睁看着大侄子过门槛不知抬脚,人直接摔下去。 吓得灶屋里的人全都围过来,沈愿在他们靠近之前已经爬起来,不好意思的摸头笑,“我又走神了。” 沈夜看不下去,现在全家就他知道侄儿为何这样,抢在姐姐询问之前,说他送侄儿去休息。 顺利躺到床上,沈夜没多待,更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谢玉凛平安无事的消息管用。 他给沈愿倒了杯水放着,叫小黑在这看着,别出什么事,随后关上门走了。 沈愿把脸埋在枕头里,腰背弓着整个人蜷缩,一只手紧紧握着脖子里挂着的兔子暖玉。 那是谢玉凛从自己的命玉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情况下,沈家反而来了不少人。 全是沈西交好的那几个世家子身边贴身小厮,各带着三五个护卫前来。 不仅是他们,纪平安也带着一队人来,都是禁军的人。不过他们没穿禁军盔甲,只着深衣配刀,似乎怕被发现身份。 “沈三公子,我家公子派小人来护公子与家人平安。”霍十七的贴身小厮带的人最多,足有十个。 沈西看着满院子的人,要不是他认识这些小厮,还真不敢开门。 “你们来这做什么?为何说是保护?”沈西知道要出事,不过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前段时间,他认的那些哥哥们就话里话外叮嘱他要多注意,遇事别惊慌,会想办法帮他解决。 还是霍十七的小厮道:“幽阳城怕是要乱,这几日需要多加注意。沈三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等都会护住三公子和公子家人的。我等都会些拳脚功夫,也是个助力。” 没能抢到说话机会的其他小厮也点点头。 沈西心中了然,眨一下眼睛,对院子里前来帮忙的小厮和护卫们道:“你们的安危也很重要,一定要多加小心。” 众人一愣,笑着看向沈西,点头回应他。 另一边,纪平安问了一声沈愿在哪,得之他在休息后便继续和沈夜、沈安娘说了他为何会来的大概。 瑞王要乱。 他是奉武帝的命令前来保护沈家,怕被瑞王察觉有准备,这才换了衣服趁着天黑过来。 门外似乎有异动,所有人警醒看着紧闭的大门。 院子里人能感觉到门外定是围了人,但对方没有说话,不知是要做什么,只能严阵以待。 沈愿半睡半醒间突然听到院子里动静,院子里分批来了不少人,不会一次也没察觉到。 起身透过窗户看一眼,瞧见了纪平安后,他心知是瑞王开始有动作。 将兔子暖玉仔细放回怀中,沈愿转身翻出谢玉凛送他的剑,提着剑就往外走。 “小黑跟上,去找小叔叔。” 小黑直接蹿出去,速度快的只有残影。 沈愿提剑出现,小黑趴在了沈夜肩头。 纪平安与沈愿对视一眼,压根没空寒暄。 沈愿让纪霜一家和沈西、沈南、沈北、沈安娘去屋里,门口有护卫守着。 沈西和沈南本不想去,还是沈愿说他们会武,能贴身保护妹妹和姑姑,这才进屋。 俩孩子手也没空着,都拿着适合他们用的剑。 门外一直没出声的人终于出声。 “瑞王殿下派我等前来护沈国师安危,外面太乱,还请国师及其家人不要出来的好。” 说是护安危,实则是看守。 幽阳城的安宁,没有维持多久,也迎来了它的祸乱。 第133章 “哥,你过来这里,宫里还好吗?” 纪平安神色凝重,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外面,“宫里不用担心,早有准备。” 虽不想承认,但那宋子隽确实有两下子,“姓宋的在宫里,他有手段,那些世家起不了什么风浪。” “整这么一出,说是要请君入瓮。” 沈愿对宋子隽手里的势力不是很了解,不过能够让谢玉凛愿意答应,肯定不是只有他的那张翠明山契书。 谢玉凛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对百姓不负责的人。 既然答应,那就说明利大于弊。 给宋子隽副相之位,也是为了让他有很多的权利去操控。 这一场博弈,是宋子隽能不能真的在武国立足的根本。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门外隐约有马蹄声、奔跑声,听不太真切,微小的声音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绪。 沈愿奇怪道:“瑞王是哪来的兵?” 就算是世家帮着出手,也养不了兵啊。 纪平安脸色不大好,告知沈愿他刚知道不久的消息,“郊外大营大半兵马,都是听从瑞王调遣。” “啊?”沈愿想起之前去郊外大营,“那边军权不在陛下手中?” “这事也是才知道。”纪平安把在宫里的事说了,“陛下让我带人从秘道过来的,皇宫被叛军围了起来。瑞王手里有一块先帝给的令牌,还留下了密诏,就是叫郊外大营的将士听命于瑞王。” 沈夜插了一句,“密诏和令牌不会作假?” “密诏字迹对得上,印也对得上。令牌样式在诏书上画的精准,也与先帝留给营中大将的令牌合得上。” 纪平安肯定道:“如果不确定的话,谁敢轻易背负叛军之名?” 沈愿和沈夜对视一眼,先帝为了瑞王还真是煞费苦心,用心良苦啊。 这么保护瑞王,那当初怎么没直接传位给他?都写密诏了,直接写上瑞王名字不就成。 — 与此同时,皇宫里。 瑞王带着兵马将大殿围了起来。 李幸手撑着刀柄,闲散靠在龙椅上,垂眸看向下方,将叛贼们一一记住。 “李幸,退位的诏书你写是不写?”瑞王冷喝道。 “写不写的还有差吗?老子真是没想到,郊外大营藏的这样深。连整改都没能发现还有这层关系,瑞王好手段。你是咋说服先帝给你这些的?” 李幸咂摸一下继续道:“你那先帝老哥这么在意你,兵和诏书都给了,还差皇位?没记错的话,那些皇子死绝后,不少人推你,是你自己不当吧。怎么,抢别人碗里的香?你强盗啊。” 瑞王眉头一跳,“粗鄙之言,狂悖之语!毫无帝王之资,还不快速速退位!” “想坐上来,就自己来拿。”李幸单手撑着刀柄,冷冷勾唇一笑,“光用嘴说,谁他娘鸟你。” 瑞王嘴角抽搐,忍无可忍,“动手!” 大殿中瞬间厮杀。 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帝王,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李幸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倒一片,血水四溅,惨叫连连。 瑞王往后退,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幸而后面有人扶一下。 “王爷没事吧。”张为缘低头小声问道。 怕张为缘被武帝那边的人抓住,以此要挟他,瑞王干脆把人带在身边。 这场争乱的最终点,也需要张为缘在。 “没事,扶我去坐下。” 张为缘老实的应一声,右手攥出汗来,当他把匕首刺进瑞王脖子后,脑袋都是懵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瑞王身边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动手的要是旁人,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杀过去。 偏偏是张为缘。 这边的变故快,禁军反应也快,很快就围了过来。 宋子隽带着人手过来,将张为缘和瑞王周围给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看到瑞王捂着脖子倒下的画面,张为缘癫狂的笑起来,他转着圈,不知跟谁在说话,“我给你报仇了,我报仇了娘!” “娘,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我要回平成去,你带我回平成,不让人再欺负我,看不起我。” “娘,娘,娘……” 看张为缘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到处喊娘,被刺到命脉的瑞王不知是疼还是气,整张脸都在抽搐。 张为缘喊你娘后突然看向瑞王,他又怕又不得不靠近,“王爷,你要和我娘道歉。不然我娘不肯见我。” “嗬—嗬—” “你说什么?”张为缘听不清,往前凑了凑。 “蠢、蠢货。” 瑞王直勾勾盯着张为缘,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蠢的蠢货! 张为缘恼羞成怒,狠狠踢了瑞王一脚。 “闭嘴!闭嘴!只有我娘可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想利用的混蛋!” 郭明晨和许康符在围成圈的人中,二人冷冷看着。 宋子隽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有些受不了,当即高声道:“瑞王已死!速速放下兵器!” 东城,沈家。 门外传来骚乱,很快,大门给暴力撞开。 “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外面的黑衣人们冲进院子里,两方厮杀起来。 谢玉凛派去沈家,守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交手时眉头微皱。 这些黑衣人的路数,不止武国…… 且身手皆不俗。 最开始还能旗鼓相当,越到后面,沈愿这边越吃力。 暗卫身手是不错,可对方身手也不差,且对面人更多。 沈夜手臂和腿被砍伤,给小黑急的团团转。 它快速攮人,嘴巴里开始发出声音。 这声音人耳能轻微捕捉到,不过这会全是打斗声,也无人注意。 不远处幽南国人住处。 所有的蛊虫躁动不安,包括本要献给武国的那一批蛊虫。 大长老无论怎么命令自己的命蛊安静,命蛊都要往外跑。 “大长老!我命蛊跑了!” “大长老,我的命蛊不见了。” “大长老……” 还以为只有自己命蛊不安分,没想到所有人命蛊都往外跑了。 不仅是命蛊跑了,还带着那群普通蛊虫一起跑的。 现在武国在内乱,他们安静在屋里待着,不管武国内乱结果如何,对他们都不会有影响。 谁知命蛊像是中邪,一个两个都要往外跑。 等等…… 大长老似乎是想起什么,激动到手发抖,抬脚就追,“蛊虫们是受到了圣蛊召唤,快跟上!” 幽南国人们二话不说就跑起来。 圣蛊,他们终于要找到圣蛊了吗! 幽南国人们穿过安静的街道,跟随蛊虫指引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守在各家门口的人看到幽南国人在跑,分了人手出去阻拦。 没有蛊虫在手的幽南国人抬手就是一把毒粉,迷的人眼睛一瞪就往下倒。 一行人继续往前,都不曾停下。越跑,前方的打斗声越清晰。 大长老心中祈祷能直接跑过去,不要被注意。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蛊虫们丝滑跑进了大门。 大长老眼前一黑。 一路跑来,各家门口有人看守但都没动武,只有沈家这边动手了,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本不想多有牵扯的大长老,被心爱的蛊虫带的不得面对现实。 “走,进去看看。” 幽南国人们跟着他们大长老也跑了进去。 小黑召唤出一群小弟,命令它们保护沈夜,还有沈夜的家人。 重点保护沈夜。 得到蛊虫重点保护的沈夜,被一群虫子爬满全身,除了眼睛鼻孔就没空的。 沈夜能够感受到是小黑的意思,是为他好,谁让他没啥武力值呢。 可被一堆虫子爬满全身,这也太恐怖了! 别说他本人了,一旁瞥见的沈愿等人,也是吓的两眼一黑。 大长老等人进来就被虫人吸引,倒吸一口凉气。 完啦,他们蛊虫在武国啃食了人,这可咋办啊! 咦,好像不对。 没有撕咬啃食,是在保护。 那虫人周围无人靠近。 不仅沈愿他们怕,杀他们的黑衣人也发怵。 小黑见沈夜很安全,开始指挥小弟们去对付黑衣人。 为了在老大面前露一手,蛊虫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天色太暗,大长老们根据自己的命蛊反应,知道圣蛊在指挥它们。 且黑衣人是敌人,要消灭。 这会乱糟糟也找不了圣蛊,既然知道圣蛊有意保全沈家,便出手帮一把。 幽南国人没什么多高深的武术,但他们医毒双绝,蛊术更甚。 这会杀敌,自然用毒。 有了幽南国人的加入,战况发生了反转。 唯一不好的是,有时候毒是群攻,黑衣人和沈家两边都被伤。 不过沈家这边后面能被解毒,另一边难说。 也不知打了多久,外面又来一队人。 是禁军。 纪平安看到熟悉的人,心下安定不少,宫里的祸乱平息了。 新的禁军将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围剿,有几个中了毒的活口,被提走审讯。 纪平安带人清理现场,沈愿与禁军、各家小厮护卫、幽南国人道了声谢,因担心沈西他们,没有多寒暄,确定沈夜无事后去看沈西他们怎样。 沈夜身上的蛊虫已经尽数退去,小黑回到了它最喜欢待的地方,沈夜的肩膀。 它有点累,不过有小弟们帮忙,也不是特别累。 小黑晃着尾巴,之前感觉到主人不想有人打扰,它让小弟们回去不准透露它的消息。 今天却把小弟们全召来了,还吸引了小弟们的主人。 小黑晃尾巴,也不知道它这次做对了还是又做错了。 “多谢诸位相救。”沈夜出声感谢。 虽然他大侄子刚道了谢,但蛊虫是实打实保护了他,也得真心道谢才行。 大长老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趴在沈夜肩头的小黑。 他快步向前,在小黑准备刺人的时候,沈夜及时出声,“别靠近我,小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你会受伤。” 大长老这才回神,硬生生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确认。 没错。 是圣蛊。 是在内乱时被盗走的圣蛊! 终于找到了! 大长老眼神炙热,激动的手抖,“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你肩膀上的蛊虫,实乃我幽南国圣蛊。还请小兄弟归还圣蛊,我幽南国必奉小兄弟为座上宾!” “啊?圣蛊?”沈夜把小黑捏起来,左右打量。 一只漂亮的黑壳虫子。 感受到主人心中想的漂亮,小黑晃尾巴速度更快了一点。 没想到他的举动引得大长老尖锐惊叫。 “圣蛊不能这么捏!会伤害圣蛊的!” 突然大叫一声给沈夜吓一激灵,他把小黑放掌心,掏掏耳朵。 “放心吧,小黑结实着呢。” 小黑点点头。 结实着呢。 大长老视线一直盯着小黑,察觉到蛊虫比丢失之前大了,也更油亮。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圣蛊竟在外活了这么久,还长大了?” 沈夜点头,“是啊,比我刚接手时候胖了不少。” “小兄弟你是如何饲养蛊虫的?”大长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离奇怪事,惊讶的不行。 就连后面站着的幽南国人闻言都向前靠近,像是看什么奇怪东西一样,错愕的看着沈夜。 在沈夜的不解中,大长老解释道:“圣蛊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蛊!圣蛊喂养要求极其严格,需要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为饮,以专门饲养的毒虫为食。没想要在外这么久,没有这些,竟然还是养活了。” 大长老很想取经,寻经验,“圣蛊被养的如此黑黑胖胖,油光水滑,小兄弟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心思吧?” 沈夜盯着小黑看了又看,当初困难的时候,他捡泔水桶里的东西吃,他吃啥小黑吃啥…… 哦,有时候小黑会自己出去抓虫子吃,还会给他也带。 后来他说了几次他不吃虫子,小黑才没有在外打猎养他。 “也,也没有……”沈夜看着大长老求知若渴的眼神,有些心虚,“是小黑自己出去找吃的,它很厉害。” 大长老没有对沈夜的话怀疑,圣蛊之所以是圣蛊,那就是有过蛊之处,是其他蛊所不能比的。 “是了,圣蛊颇有灵性,想来是圣蛊自己养活了自己啊。不过还是多谢小兄弟这些时日的照顾,小兄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我幽南国能拿的出,一定双手奉上。” “也不用。”沈夜当然明白这群人想把小黑要回去,他摸摸小黑,“我和小黑命脉相连,养它是应该。这几年有小黑陪伴,我们感情很深厚,怕是没办法还给你们。” 不过要是幽南国人有办法救小黑,解决那悬在头顶要命的发情,那得从长计议。 但幽南国人之前说了没招。 他大侄子早把谢玉凛那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听了沈夜的话,幽南国人愣住了。 一阵诡异安静后,大长老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要不是身边人赶紧过来扶着,老头都能摔地上去。 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的很,“你的意思是说,圣蛊认主了?” 随后大长老的声量不仅没降低,反而拔高许多,重复道:“圣蛊认你为主了!!!” “是啊。这不行吗?”沈夜琢磨出反应不对劲来,难道除了发情期,小黑还有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长老不答,满脑子都是圣蛊认主,他像厉鬼索命一样伸手要拽沈夜,“圣蛊怎么会认你为主!” “啊——” 在大长老手靠近沈夜衣服的时候,指尖被扎了一下,是小黑。 大长老看着瞬间黑了的小臂,哪里还能有怀疑不信。 圣蛊不仅是认主,还十分的护主。 小黑尾巴竖起来,嘴巴里发出轻微声音。下一瞬,所有蛊虫对准幽南国人。哪怕是有命脉相连的蛊虫,也是优先听令圣蛊。 幽南国人立即差遣自己命蛊,全都失败。 这一刻,更加确定,武国青年口中的小黑,就是他们幽南国圣蛊。 大长老见状颓然垂下手臂,幽南国人各个面色凝重。 他们没有再召命蛊,而是用武国听不懂的幽南国话叽里呱啦。 越说,那脸色就越沉。 还时不时看沈夜这边。 最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叹气,那大长老更是一副认命一样,无奈的看看小黑又看看沈夜。 沈夜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也不懂他们为什么是现在这个反应。更闹不明白怎么气氛一下子都变了,那些幽南国人的蛊虫,怎么对它们主人展现出攻击姿态了? 是小黑命令的吗? 他刚刚听到小黑发出声音了。 而且,他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好像能够感受到那些蛊虫。只要他意动,那些蛊虫就会听他的话。 就在沈夜想搞明白这种感觉怎么回事的时候,幽南国的大长老突然单膝跪下,单手握拳放在心口,低头。 其他幽南国人也跟着跪下,做相同姿势。 “木言拜见圣子。” “吾等拜见圣子。” 什么东西? 沈夜愣在当场,忘了反应。 第134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收拾了沈家的院子,纪平安带着禁军回宫。 各家派来的小厮在听了一耳朵圣蛊、圣子后,也带着还能动的护卫们撤退。 幽南国人一动不动,钉在沈家院子里。 沈夜托着小黑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负责看护沈安娘几人安危的徐清宣和沈柳树,去门外打探消息。沈家的护卫守着院门,暗卫再次隐入暗处。 确定屋里亲人们都安然无恙,沈愿出门就见幽南国人跪一地,对着他小叔喊圣子,他想到可能是和小黑有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人都喊进屋来慢慢说。 “都进来吧。” 沈夜听大侄子的声音回了神,僵硬转身,径直进屋。 幽南国人也在大长老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屋里去。 沈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边幽南国大长老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的幽国内乱,分崩离析,有人趁乱盗走圣蛊。 没有圣蛊,幽南国人就培育不出命蛊。圣蛊轻易不会认主,根据记载圣蛊认主次数屈指可数。若是圣蛊认主,其主便是他们的圣子或是圣女。 地位是比皇帝还要高的。 圣蛊可以操控所有的蛊虫,也就意味着圣蛊的主人可以操控所有蛊虫。 好不容易平息内乱,连国名都改了。通过秘术,知道圣蛊的大致方位,就在武国。 又因武国的戏剧《捉妖》他们也确实感兴趣,干脆就以此借口来武国。 谁知道都把幽阳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圣蛊。 眼下看来,应该是蛊虫们找到了,只是圣蛊要其隐瞒,所以他们才一直不知道圣蛊所在。 沈愿终于知道幽南国人找的什么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最关心的是沈愿和小黑的安危,“我小叔叔不是幽南国人,他与小黑绑定命脉相连,前阵子小黑发情,大夫说过三次不解决的话,小黑就会死。到时候我小叔叔也会性命垂危,救回来也需在汤药中度过余生。” 此事大长老知道,他也没想到当初武国丞相问他的,就是圣蛊。 大长老道:“老夫与谢相说的情况,是针对于普通命蛊。圣蛊之所以是圣蛊,自是有它不同之处。” 听到有希望,沈愿和沈夜都眼睛一亮,等着大长老继续说。 “没有蛊虫能与圣蛊匹配,只能挑选最厉害的一批蛊虫。将它们一同放在一起,等发情期结束就行。” “一批?”沈夜疑惑。 大长老解释道:“是,因为没有蛊虫能压制圣蛊,圣蛊会在过程中吃掉对方。但散发出去的信号,又会让其他蛊虫忍不住靠近,因为不知道会在第几只解决发情期,所以一下要放一批。” 沈夜低头看在他掌心摇尾巴的小黑,看不出来啊,你黑黑亮亮,圆圆胖胖,这么凶残。 “圣蛊认主也与其他命蛊不同,没有那些限制,不拘泥于血脉。”大长老给沈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他还有个不过。 “不过,圣蛊得回幽南国圣地。”大长老瞅一眼沈夜,“命蛊与主人不好分离太久,所以圣子也得回幽南国圣地。” 沈夜啊一声,“去幽南国?” 大长老也觉得这要求对于一个武国人来说,是过分了。 但他也没办法啊。 “圣蛊发情期只能在圣地才可以解决,因为需要吃的一种草,只有圣地里才长。摘下来一日就会腐烂,也不能移植。没有那草的话,是度不过情期的。” 大长老没说的是,圣蛊不去圣地,他们也不好催化炼制新的命蛊。 此事还需再议,无法直接给答案。 幽南国人找到圣蛊虽说激动,但到底没死气白赖非要留下或是逼沈夜点头,大长老带着他们回去,约定了五日后碰头给回复。 送走人后,沈愿也没多问沈夜。 今天晚上折腾的够累,大家洗漱完都去休息。 沈愿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兔子暖玉,想着谢玉凛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也担心弟弟的安危。 瑞王兵乱之事平息,不曾想又现惊雷。 瑞王伤势过重,只有一息。 李幸还有话要问,见人没死就叫御医前来诊断。 老御医刚搭上脉就是一愣,脸上神色越发慌张,额头冷汗直流。 察觉到老御医不对劲,宋子隽问道:“有何不妥?” 老御医不说话,只轻微打哆嗦。宋子隽立即对李幸耳语,下一瞬,李幸便叫人都出去。 屋里只有老御医,宋子隽,奄奄一息的瑞王。 人都走后,老御医急忙跪地,鼻尖都贴在木板上,颤抖着声音说:“启禀陛下,这、这不是瑞王。” “不是瑞王?”李幸提刀走来,视线锁着躺着的人。 鼻子眼睛都长一样,怎么会不是? 宋子隽也第一时间走过去,检查一下头部,确定没有易容的迹象。 不等他说话,就听那老御医哆嗦道:“此人乃女儿身。” 室内一片安静。 宋子隽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谢玉凛那边的人早就和他同步所有关于瑞王的消息。 今日能让张为缘出手,全靠一枚玉佩。 庆云县王县丞给沈国师的玉佩。 也是瑞王给王县丞的玉佩。 谁也没想到蛊虫偷回去的玉坠子,上面的花纹会和这枚图配相似。扮鬼去吓人,又从神智不清的张为缘口中得知玉佩之事。 这枚玉佩,也是张为缘母亲的玉佩。 原先以为玉佩是张为缘生母给瑞王,或者是瑞王给张为缘生母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此前让郭明晨易容,带着玉佩潜进了张为缘屋中,说他生母其实是被瑞王所害。瑞王对他的优待,也只是想利用他,等他做了皇帝可以操控。瑞王自己不做皇帝,是因为其有隐疾,不能生子。 如果张为缘会替生母报仇最好,毕竟瑞王信他,对他没有防备。 如果不报仇,那他们也有别的路走。 做了好几手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牵扯出一个惊人真相。 瑞王,是女儿身。 瑞王不是张为缘的父亲。 是母亲。 宋子隽之前以为张为缘是瑞王之子,没想到瑞王是张为缘之母。 难怪先帝替瑞王准备那么多,却还是没有给瑞王皇位。 而瑞王也在最初能继位的时候,拒绝了。 反而是提议另选一个皇室中人…… 平成郡王年幼多病,跟皇姓为李,命轻压不住,便与母姓。 需三代后,子孙才可回归李姓。 按理说只要不是皇室全死绝,不会挑到此时还是挂着外姓的平成郡王那。 偏偏就选中了。 想必当初瑞王没少下功夫。 可瑞王哪来那么大能力?先帝又为何会留那么多后路保瑞王? 李幸也奇怪呢,就让宋子隽去查。 三日后,宋子隽呈了真相。 一部分是从瑞王府查到的,还有一部分是以张为缘的命,要写奄奄一息的瑞王知道的。 当初选到最不可能的平成郡王那,还是他众多孩子里最蠢的一个,原因是张为缘的生父是先帝。 力排众议带张为缘来过继准备登基,是他血统最纯。 有两个老臣,知道此事。 之前的丞相,还有老将军。一文一武,皆受先帝托孤。 此番瑞王谋反,他们也出手了。 李幸看宋子隽查问出来的东西,按着自己的理解就是他爹不是他奶奶亲生的,生母难产,刚出生就在他奶奶名下。 由于从很小身体不太好,学东西也不快,不得他爷爷喜爱。 他奶奶身为皇后,此前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继子不是自己亲生就算,又不争气,太子之位恐怕落不到儿子头上,就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爷爷不想他奶奶再怀。 于是他奶奶用了些手段,终于怀上,求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他奶奶这么想要个亲生的儿子,是因不得宠,还处处被忌惮。 为万无一失,他奶奶做了两手准备,想着要是女儿,就偷梁换柱。 谁知临盆前月余,幽阳城闹疫病。宫中守卫极其森严,一点空子也钻不了。 不仅如此,他奶奶也不知是遭了谁的毒手,动了胎气。 孩子没死,但早产了。 恰好他奶奶宫中有个宫女偷偷诞下一子,被发现了。 是个男婴。 把那宫女灭口后,男婴成了他奶奶的孩子。 而亲生的女儿本想送出宫,可送不出去,只能偷偷养在宫中。 假儿子福薄,快一岁的时候夭折。他奶奶不知怎么想的,把亲生女儿放到人前,开始女扮男装。 李幸琢磨一下,估计是假儿子样貌肯定不会与李家人相像,长开了更瞒不住。 后来他爹脑袋突然灵光了,干啥啥行,得到他爷爷赏识喜爱。 他奶奶知道他爷爷有意立他爹为太子,高兴的不行。 结果乐极生悲,因为他奶之前犯了个错,两孩子跟着遭罪。 他奶奶的死对头用他奶用过的法子,给他爹和他叔下了药,关一屋里头。 两个亲兄弟厮混,如此大逆不道有违伦理之事,被抓住正好一下子毁两个。 反正太子之位别想要。 只是那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里面有个女扮男装。 他奶反应快,没叫人看到那一幕,也处理了一批人,可没想到那时还是皇子的瑞王,有了孩子。 在他奶的推动下,他爹很快被封为太子,其他皇子也都被册封出宫去封地。 瑞王正好出去,生了个孩子。后来将孩子送去平成郡王那,那平成郡王是一家曾被他奶奶救过命,他奶奶手中也有足以摧毁平成郡王一家的把柄。 两方互相拉扯,微妙的平衡。 他爹登基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让瑞王从封地回来,并且允诺瑞王可一直居住于幽阳城。 再后面的事,就都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李幸一边看一边吸气,惊叹连连。 俺滴乖乖。 哎哟。 啧啧。 还能这样? 咱开眼了。 看完后,李幸沉思好一会,拍拍胸口,还好他老婆少。 自己娶的就一个。 大臣倒是塞了两个进来。 后面再塞他可不能要了,就这三,多一个都不成。 人多生乱,瞧瞧宋子隽打探出来的秘辛,多吓人呐。 瑞王死了,他的身份没有被暴露。 李幸给按下去了。 不然张为缘活着,他的身份特殊,朝堂又要不稳。 斩草除根现在也不是时候,明面上张为缘还是平成郡王的儿子。他这时候杀有功之臣张为缘,不是摆明了知道张为缘身份,杀人灭口。 简直就是将把柄直接送平成郡王手上去了。 这会说战乱刀剑无眼也不行,不止一个人看见张为缘那天全须全尾出去的。 不过,张为缘也不足为惧。 他疯了。 老御医亲自诊脉,错不了。 说是受了惊惧,且本来也先天不足。以前没显出来,这会一吓,给显出来了。 郭明晨看着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喊娘,说要回家的张为缘,心中的怨恨消散大半。 但他还是恨。 是生吞活剐都难解的心头之恨。 不过,他不会想再杀张为缘。 郭明晨冷眼看着,疯癫的人抓脏污的泥塞进嘴里,又嫌难吃打自己嘴巴,拿头撞树。 死了对张为缘来说,反而是解脱。 就这么活着吧。 …… 沈愿从李幸那知道了前线传来的战报是假的,为了迷惑瑞王,诱使他出手。 不过边关的战况,也不是很明朗就是。 两方实在胶着。 而那天晚上,其他家都没有被袭击,只有沈家被袭击。 是因为袭击沈家的,诸国都有份。 都想要沈愿,得不到又都想杀了他。 瑞王也是这样的心态,不能为她所用,只能除掉。 总比给李幸做助力的好。 谁知道有世家派人来,虽说人不多加起来却也可观。后面幽南国人还出现了,战况直接扭转。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能成功,后面想再动手,就更难了。 幽阳城恢复平静。 百姓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前几日的纷乱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愿的新戏剧《守护》也已写好,开始排戏。 这部戏剧,他想先在室外的大戏台上。 李幸知道沈愿新戏剧开始排戏,特意把人叫来,想让沈愿在戏剧中加点东西。 宋子隽也在场,想出这个主意的也是他。 沈愿听完后明白了意思,“陛下想让我将关于军中将士伤亡赏罚制度,添加进戏剧里面?” “宋副相说真实的制度内容传播广,大家都知道的话,下面贪污军饷的多少会注意一点,不会那么严重。” 李幸带兵打过仗,和将士们实打实相处过,他最知道空饷多严重。 一直以来都想要整改,也一直都没办法。 瑞王事刚过,不管后面如何,至少近阶段那些想跳的会老实一点。 他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坚持不了多久,就一开始便不做。 沈愿点点头,这没什么难度。 李幸又说最好在元宵那日开始对外表演,那天人多。 琢磨一下进度,赶赶能行,沈愿没拒绝。 …… 戏楼又忙活起来,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时间很紧,需要在五日内将一切道具准备好,还要排好戏。 沈愿也投入进去,开始做道具,布置戏台,给人说戏。 沈西练手做了好些人皮面具,还有假胡子,假眉毛,全都送到了戏楼那边。 这样一来扮演者的装扮上,多了许多选择,同一个人还能演不同年龄段的戏。 沈愿这边忙着戏楼的事,沈夜也想好了给幽南国人答复。 他肯定不会一直在幽南国,所以每次小黑发情期到的时候,他会在幽南国,结束后回武国。 来回是有些折腾,不过途中也能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他也蛮想出去走走看看,一直昼伏夜出,龟缩于西城鬼市之中,待也待够了。 幽南国人倒是想沈夜能带着圣蛊一直在幽南国圣地里待着,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 眼下是最优解,只能如此。 这些事情不可能瞒着李幸,两方说好之后,就由大长老木言去面见武帝说明缘由。 沈夜的身份比较麻烦,皇帝那边不点头特赦,他也难出幽阳。 此时的李幸不再是之前处处被掣肘的李幸。 瑞王谋逆一案他抓了不少人,那些不安分的也全都安分起来。 城郊大营的兵权经此一事也完全被李幸把控住,拳头硬的是老大,李幸当即就给沈夜身份特赦。 要不是之前怕沈夜被有心人盯上,早就给他解决身份问题了。 李幸不仅去掉沈夜奴籍,还给他封了个官。 挂在礼部,专门负责武国和幽南难过建交相关事宜。 出门在外,有个官身也好行走。 沈夜在黑市里也得到不少消息,目前来说没有一个国家是与武国交好,这很不利。 若是能够促进幽南国和武国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他郑重点头,说会竭尽全力。 五日很快便过,元宵的幽阳城很是热闹。 天气虽冷,出来逛街游玩的人却很多。 与前些日子空荡荡的街道相比,相差甚大。 南城最热闹,沈愿就开南城的戏台。 早先沈愿就有预热,会在元宵那日上新的戏剧,戏台三面围满了人。 人群中不少孩子坐在当爹的肩膀上,小手抱着自己爹的脑袋,一脸兴奋的看戏台。 由于人多,怕出现意外事故,这边巡察的将士都比往年多不少。 “咚咚咚——” 铜锣声响起,新戏开场了。 欢快的喜乐声十分热闹,台上出现了热闹又喜气的成亲场面。 “新娘子到了,快让个道,别挡着啊!” 喜婆满脸带笑叫前面围着,想要看新娘子的人让开。 “冯家老大,还不快背你媳妇进门,傻站着干啥。” 随着喜婆一声催促,冯平老实巴交的憨笑,黝黑的脸都红一大片,背着媳妇挤出人群,朝着布置好的新房里去。 村子里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喜事,冯平拉着媳妇的手,不柔软,比他的手小很多,他心里热腾腾暖呼呼。 心中憧憬往后的日子,有媳妇有孩子。 只是新婚三日,县里便来小吏,说要征兵。 冯老爹腿瘸了,人不要。冯家老三年纪小,不符合。 冯家只有冯平符合征兵的要求。 媳妇哭红眼睛,晕过去好几次,临别之际,揪着丈夫的衣服死死不愿松开,非要得到一个保证。 要活着回来。 冯平安慰妻子,宽慰父母、弟弟。 他说一定会回来。 除了冯家,其他所有人家都是如此情形。 哭泣,不舍。 在依依不舍中,冯平收拾行囊,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乡。 戏台上上一刻的喜气洋洋,与这一瞬的痛哭道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唢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喜悦的情绪逐渐被难过取代。 台上的画面让观看的百姓们忍不住落泪,触景生情,台下的人,都经历过送亲人上战场的经历。 那种绝望、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劲全身力气也无法留下的家人,前往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的感觉,是此生无法忘怀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不能在跟着,被赶回去。 当初离开的人,能回来的却没有几人。 台上的置景已随着人物走动悄无声息的更换。 破旧城门展露在眼前。 那是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不能守住,背后的所有城池,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敌人的铁骑踏过。 一路走来,冯平早已不再幻想这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家。 “冯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曹山伸手摸一下冯平的额头,没发热。 为了好管理,人都是打乱的,一个地方的不会成堆分配在一起。 冯平运气好,和同村的曹山分在一起,一路上二人彼此扶持照应,坚持了下来。 累死、病死在路上的人,可不少。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冯平的话让曹山叹一口气,他收回手,眼中一片落寞,“谁不是啊,算算我媳妇下个月就生了,也不知是闺女还是儿子。” “等仗打完就能回去,到时候就能见上了。”冯平干巴巴的安慰。 曹山轻笑一声应下,“是啊,等仗打完回去就知道了。” 这回不凑巧,曹山和冯平没有分配在一处。 曹山去看守粮草了,冯平在军中负责打扫战场。 一场对战,敌方在各种守城战车中损失不少。 一阵阵厮杀后,满地的血迹,躺了无数的人。 军医背着小木箱子在穿梭,紧急救治那些受伤的将士。 冯平打扫战场,不仅是要收尸清理,还要将能用的兵器回收,收回来的兵器要擦拭干净,减慢生锈的速度。 有些箭尾羽没了,需要给补上去。还有的箭头能用,箭杆子不能用,就需要重新弄个合适的箭杆子。 尸身上的衣物鞋子要尽数扒下来,还能继续做军需。 至于死后的尊严体面,早已顾不上了。 冯平虽然不上战场,可他每天与死人打交道,也是夜夜噩梦。 冯平很害怕。 他怕自己哪天也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无时无刻都想要回去。 哪怕不回去,只要能逃离这里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从尸山下挖出同村认识的人尸体后,达到了顶峰。 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将对方身上的衣物全部扒下。 死的人叫周虎,是他家隔壁周家老二。他成婚那日,还是周虎帮忙赶牛车,忙前忙后。 就这么死了。 死了。 冯平看着被扒的一干二净,像是一头死猪一样的人,他控制不住往后退。 逃兵被抓是要牵连家人。 冯平硬生生止住脚步,又继续去处理尸体。 台上的扮演尸体被扒光衣服的演员,实则身上都还有一件肉色里衣,代表着是光裸。 染色的布料是庆云县刘家那边送来的,颜色与肤色相近,衣服做的紧身一点,台上台下的距离,足以以假乱真。 总不能真的将人衣服全部扒光。 不知道演员们身上还穿着一件与皮肤颜色相近里衣的观众,还真的以为台上的人衣服被扒光了。 给他们看的眼泪汪汪。 有好几个还想爬上台,劝劝别扒了。 人死了,草席没有就算,最后连一件遮蔽的衣服也没有。 实在是可怜。 又想到他们前去打仗的亲人,尸骨没有运回来,也是这么个处理方法,心里的悲痛就更重。 台上的演员们应对阻拦的观众。 “不扒他们的衣服,剩下的将士没得穿啊。军需要银子,银子又是从哪里来呢?” 老百姓哪里听不懂,银子从他们那里来。 哪还有余粮交税交银。 哎,难,难啊。 红着眼眶下台的观众们心里酸涩无比,他们压根不敢深想自己在前线死去的亲人。 台上的战况越演越烈,厮杀声,刀柄相撞的声音,来回的飞箭,溅出的血迹…… 将士们刀没了就肉搏,手被砍了,就用牙咬。敌军被咬住耳朵,痛的惨叫,混乱间将刀插进了将士后背。 那将士身体一滞,摔到一侧。 台下观众看的惊呼,心都揪了起来。 那少年模样的小将士,手臂没了,满嘴的血,背后一个大血窟窿。 死的将士越来越多,敌军派人喊话。 “武军必输无疑,投降还能保命,何不快快放弃抵抗!” 城门上的老将军如松般站着,声音浑浊却足够大声,“即便战死至最后一人,吾等也不会投降!” 军队中的将士死了太多,冯平所在的负责打扫战场的队伍,也要开始上战杀敌了。 这一场仗,他们这边又死了许多人。 但现在不需要再扒尸体衣服。 因为活着的将士,不多了。 冯平看着少了一半人的队伍,目光呆滞的问缺了一条胳膊的队长,“将军为何不投降呢?” 队长用好手打了冯平脑袋一下,随后才在其他将士们也好奇的目光下,说道:“如果我们这边失守,敌军没工夫管理城池就会先屠城,搜刮一切能搜刮的,然后攻打下一座城池。我们要是失守,后面就是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不能投降,只能撑着等援军。” 队长长叹一口气,“想想背后有什么,想明白了,就知道为何死也不能投降。” 冯平想了一下背后有什么。 想了一夜,他终于想明白了。 背后有亲人,背后是家。 他是守在最前面的防线,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守护住家人。 敌军又进攻了。 比起敌军,冯平感觉他们这边的将士,少的可怜。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吧。 冯平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没想到的是,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动了起来。 将军下令开城门,把敌军弄进城来杀。 无比熟悉城中情况的百姓们纷纷拿起大刀,会弓箭的将士提前占据高处辅助,军民配合,齐心协力,,竟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巷战给老百姓们看兴奋了,加上前面情绪一直压着,他们对台上演的敌军们也恨的牙痒痒。 一个没留意就爬上台不少人,跟着将士们打敌军。 他们没有武器,就拿手打。 老百姓哪有力气小的,那手劲大的很。一巴掌下去疼的人一激灵,还好扮演将士和城中百姓的演员们会及时过去,说这个敌人先交给他们,让人先去安全地方保命要紧。 给老百姓感动的不行,说啥也要共存亡,不击退敌人不罢休。 最后还是让他们去保护孩子,这才走了过去。 沈愿在边上看着,也是哭笑不得。 后面表演,还是要再多派一些人拦一栏才行。 一幕结束,换场。 再开幕就是巷战结束,收拾战场。 冯平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正在拖一具尸体。 冯平立即上前帮忙。 “叔叔,你能帮我给娘挖个坑睡觉吗?”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那饼周围有啃咬的痕迹,看得出吃的人很舍不得,每次都咬一点点。小女孩把饼送到冯平面前,眼神恳求,“这个当报酬,可以吗?” 冯平没要饼,帮着小女孩埋了她的娘亲。 又有观众没控制住自己情绪,爬上去,哭着说要帮忙一起挖坑。 一边挖,还一边对小女孩说别害怕,要好好活着,敌军一定会被打跑。 台上那块地方是之前就做了准备,木板能弄起来,下面有土能挖能填。 坑挖好后,观众被其他扮演将士的演员劝下去,小女孩的母亲也换成了纸人,被埋进坑里。 戏剧还在继续。 一直没有哭的孩子,后来贴着填平的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死去的人,有很多。 冯平一路走过去,全是哭声。 台下也全是哭声,男女老少们看的眼泪汪汪,抽泣不止。 战争却连让他们为逝去亲人痛快哭一场都不允,敌军再次袭来。 又死了许多人。 到后面,死的人连埋也不埋了。没地方埋,也没力气埋了。 城墙上的将士们一个又一个倒下,战到他们生命最后一刻。 冯平从一开始提刀都难,到如今可以手起刀落,快速收割敌军性命。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下。 与所有御敌的将士、百姓一样,他的背后,有他珍爱的,想守护的。 眼前一片红,冯平摇摇晃晃,视线看不清。 但前面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手就会下意识抬起来劈砍。 谁也不能越过他去他的身后,除非他死。 “杀——” 震天响的怒吼声勉强拉回冯平快飘散的意识,是敌军又来了新的进攻吗? “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来是援军来了。 冯平晃悠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他们的死战坚守成功等来援军,敌军见大势已去,只能退兵。 城保下来了。 活下来的将士们要归家,冯平靠一股子蛮力,身上没有残缺,脸上身上有不少疤痕。 曹山左眼被箭射没了,好在保住了命。 同村里去了几十人,回来的只有三人。除了冯平和曹山外,还有一个左手断了的青年,三人结伴回家。 三人都有军功在身,军功可以分田地,以军功分的田地能免去税。虽说他们的军功最多只能分五亩地,虽不多,但五亩免税的地,那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军中还发了军饷,根据伤残程度不同,还会有补偿的银子。 冯平没有补偿的银子,军饷有五两银子。曹山一共九两,另一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乡是十二两。 为国而亡者,父母妻儿免赋税徭役,抚恤银子二十两。 台下的观众们听着台上的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时候当兵能拿这么多饷银了?竟然还有伤残补贴的银子。战死的将士抚恤银子能有五两就顶天,怎么可能会有二十两?更别说父母妻儿还免税收和徭役。 免一个人的都够一家子喘口气,别提这至少免了四人。 冯平将他用箭头割下来的周虎的头发交给周家人,周家老母亲捧着头发,嘴里喊着我儿,哭的瘫倒在地。 村子里哭的岂止周虎一家。 台上飘着白色纸钱,村子里多了数座衣冠冢。 喜事起,丧事落。 《守护》结束了。 由于是一个小兵的视角,都是普通老百姓,让同为老百姓的观众们代入感极强。 戏结束后都还在控制不住流泪,孩子们也呜呜咽咽,说爹娘别死。 元宵是佳节,《守护》某种程度来说,是一个现实的悲剧。 正因为主视角是普通的小兵,冯平可能是台下观众的父亲、儿子、兄弟、孙子……所以才是现实的悲剧。 纪平安挎着刀上台,他要通知事情。 台下的观众们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以为戏还没结束,一边小声哭一边看着人,等着人继续演戏。 纪平安面无表情,一副谁也别靠近我的模样,他轻咳一声,随即大声道:“戏剧《守护》最后关于将士的军饷、伤残补贴、抚恤银、军功分田等,都是武国军中规定。若是家中有相同情况,但有误者,可于衙门报备登记。后续会派人前往核实,确认无误,便按规定补发。若是查出作假作乱者,也必严惩不贷。” 纪平安说一句,台下有一排的禁军就跟着吼一句,确保后面的人也都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说完又重复两遍,这才停下。 台下观众们炸开了锅,像是数不清的小麻雀在叽叽喳喳。 消息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仅一日功夫,就传遍了幽阳城。 翌日沈愿专门从衙门门口绕一圈,发现去登记的人并不多。 他大概能猜出原因。 不信任。 谁知道进官府说了,会不会被抓呢。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就算知道也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在现在这个背景下能完成的。 …… 沈愿和沈安娘在家给沈夜收拾东西,他要去幽南国了。 收拾到一半,宫里来人,说陛下有请。 每次武帝找他都是有事,沈愿没多耽误,赶紧进宫。 李幸找沈愿,是他又偷溜出去看戏剧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守护》里面两军对战用的一个长刀,这个刀叫陌刀他知道。 之前他谢老弟同他说过要打造一批新刀带去战场,若是能用,还要训练一批陌刀队。 说是能斩马,可谁也没用过,不知道具体效用。 时间也不够测试,只能去战场实际操作。 直到今日看完那《守护》,李幸才知原来陌刀那样厉害? 那北国的铁骑可不就不算啥了?! 不仅是长刀,戏剧里还有出现的各种守城的战车,以及军中大夫的紧急救援手法。 这些可是之前没有说过的。 李幸见人来,赶紧拉人坐下,迫不及待问道:“斩马的长刀做出来,真的能有戏剧里演的那种效果吗?还有那些守城的战车,是真能做出来,还是只是想象出来,演的?” 台上的表演自然不是真马真刀,是道具马,人在侧面举着操控的。 刀也是道具刀,演员随着动作做反应罢了。 沈愿也是故事写到后期才想起来有陌刀这么个兵器可以用,知道这里没有,就告诉了谢玉凛。 战车他不知道具体图纸,只能做个形,是个空架子。 陌刀做失败也能当刀用,战车失败拿上去用,可是会出大事的。 战车便没被采用,沈愿也只是拿它当道具。 李幸却看上了。 沈愿把顾忌说了,李幸也懂这个理。 要是没顾忌,当初他谢老弟就一起弄出来了。 “没事,叫工部去琢磨。弄出来能用,就送过去用。不能用就再说,反正也没把它当杀手锏,有的是时间研究琢磨。” 李幸想的明白,不管能不能弄出来,先弄再说。 沈愿自然没话说,把图纸画出来,细节处就叫工部的去琢磨研究去吧。 李幸盯着图纸看了又看,准备后面叫工部的人来。 武器的事解决,还有个没解决。 李幸把图纸放边上放好,“那个救援手法,有详细的吗?管用不?” “我知道的不多,能告知的就是处理伤口要用烈酒,或是用火烧一下器具,能稍微避免伤口后续恶化严重。伤口太深用针缝合,处理后的伤口恶化的话可以试着涂抹蜂蜜,紧急情况下快速止血,可以往伤口里面塞纱布。” 沈愿怕李幸听不懂细菌、感染,便换词。随后又告知心肺复苏的方法,烫伤、烧伤、低温的简单处理,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李幸让沈愿详细写下来,这些加上军中大夫本来就会的,足够解决基本的紧急情况。 等沈愿写完,李幸又看了一会,他屁股像是有东西在动,坐不住的样子,犹豫吞吐不是他的性格,纠结片刻后还是直接道:“这些不然留着,只有我们武国知道?那戏剧里面,把紧急救援的手法,还有武器给去了?” “陌刀瞒不住,战场上会用到。战车的话没有图纸琢磨出来比较难。紧急救援的手法,本来演的也不是很详细,所以就算看了也学不会。” 沈愿的话打消了李幸的想法,便随着戏剧演去了。 第135章 衙门那边登记的人虽然不多,但每天也有那么几个。 李幸铁血手腕,瑞王一案他从上到下杀了一通。 短时间内没人敢犯浑,说什么就做什么。 加上宋子隽是个八面玲珑的,他又适当放宽,让下面干活的能拿点好处,武国境内倒是比没打仗的时候还要安稳。 宋子隽还将幽南国与武国交好的消息放出去,诸国心中有数也不再有什么小动作。 倒是对新出的戏剧里面的巷战、武器感兴趣。 只是细作们虽看多次戏剧,也近距离观察过台上的那些武器,但不知其中关窍,只能画个形送回去。 边关战事情况时不时会送回来,李幸也是第一时间让沈愿知道。 家书收到了十五封,一封封都在问他是否安好。 从冬到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又到冬。 没人想得到,这场仗竟然打了一年。 更没人想到,武国最后胜利了。 工部这边把《守护》里面出现的武器全部研究出来,送去了战场上。 幽南国因为沈夜关系,与武国十分亲近,这一年没少提供粮草,也派了些兵去支援。 武国这边也拿出了诚意,给了他们两种守城的武器,纸也是优先供应幽南国。 北国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被武国打下十一座城池,最后选择谈和。 既然要谈和,李幸一点没客气,叫谢玉凛直接在那边谈,满意了就点头,不满意继续打。 谈了三个月,终于谈下来。 不点头不行,诸国为了从这头受重伤的狼身上撕下一口肉,已经联合起来要打北国。 武国不想参与其中,北国也不想再多树敌,干脆同意了武国的条件。 其他诸国本就心不齐,北国虽然又出了点血,但也逐个击破了。 多少得了点东西的诸国也安静下来,关起门来盘算战利品。 按着商谈好的,北国需赔付武国打仗的损失,给钱给马给布匹。丢掉的城池也是武国领土,并且签订了五十年不再战的契约。 写了五十年,但实际上能安稳几年,谁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能好好的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足够武国发展了。 春末夏初,大军凯旋而归。 常临延留在北面,他要管理新城池。 长长的队伍进入幽阳城,为首的将军身披铁甲,红色披风垂落在马背。黑冠高束长发,面容俊美无双。薄唇微抿向下的弧度,幽深眼眸中的冷意,叫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张扬。 这么一个冷的像块冰的人,视线突然精准停留在斜上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双黑眸中,藏着笑意与思念。 沈愿站在东城茶楼高处,这里是军队的必经之地。 隔着人群,一上一下,他终于见到了谢玉凛。 还有变化颇大,他险些认不出来的弟弟,沈东。 如常临延所说,战场能够让沈东快速成长。 这种成长,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一年多没有见,沈愿从上而下看,弟弟身形宽阔了许多。 沈东察觉到视线,向上看自己大哥,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少年脸颊两边的软肉消失不见,五官下颌棱角分明,眉宇之间是锐利之感,本就沉稳的人多了严肃。 沈愿挥挥手,心中心态又高兴。 心疼这样的改变必定是吃了许多苦头,高兴的是,弟弟活着回来。 一直到队伍完全走过,沈愿才下楼回家去。 今日要多多准备好吃的,吃团圆饭。 沈安娘自从收到消息,直到沈东要回来了,就开始忙活。 先是将一直都有打扫的屋子,从里到外又打扫一遍,衣服也做了两件。 考虑到孩子身形会改变,她是照着纪平安的身形去做的。 衣服做大了能改,做小了可改不了。 大军凯旋,还打下了十一座城池,从此之后诸国之间的关系将会发生变化。 武国的实力往上升,是毋庸置疑。 李幸是真的高兴啊。 他一如既往节省,也不喜欢搞虚的。 宫宴当然是没办,钱全都花在犒劳将士们上。 倒是留了谢玉凛和沈东在宫里说说话。 沈东被封为骁骑将军,年仅十四,但无人说他名不副实。 有常临延这个天生的武将教导,还有谢玉凛的提点,自己又十分刻苦勤奋,人还聪明。战场上,多次带领精锐突击成功,立下不少军功。 李幸又得一员猛将,喜上加喜,赏不少好东西给沈东后才叫他回去。 沈东归家心切,谢恩之后便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少见的展现出少年情绪外放的一面。 等人都走后,李幸才问谢玉凛,“瑞王一事牵扯比较多。谢家也有一些人心思歪了,你家二房那边老哥我得重罚。” 李幸虽说知道谢玉凛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那种会帮亲的人,可说到底是家人。 更别说谢家老头和老夫人惯会逼着他谢老弟帮扶家中,总是在耳边念叨,其他人能铁血手段,对自己爹娘却不能。 迟早会被磨穿。 李幸看重兄弟情义,懂他兄弟的无奈,还是留了个话口,“不会杀他们,等事情平息后,你家里要是逼你太紧,再免些罪罚。” 谢玉凛闻言摇头,“不必。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你爹娘要是逼你怎么办?”李幸当然想公事公办,杀鸡儆猴。可他兄弟在家里日子也确实难过,“你忘了之前你娘为了逼你成婚自戕的事?” 谢玉凛已经三十有二,他前面也不是没有被家中催过婚。 逼没办法了,说喜欢男子,不会娶女子为妻。 家中怎么劝都没用,就连娶个男子做平妻都说了,谢玉凛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娘没办法,直接以死相逼。 谢玉凛淡淡道:“陛下忘了,臣至今未婚。” 李幸一想也是。 当娘的以死相逼要儿子成婚,最后儿子也没成婚,说明没逼的了。 “话说回来,谢老弟你当初怎么断定你娘不会真的死?” 谢玉凛平静道:“臣没有断定,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死活,那么便要挟不了他。 李幸听懂了意思,他想到谢玉凛当初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也无所谓孝不孝了。 不好的回忆不去想,李幸谈起正事。 “新的十一座城池得派人去才行,小常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他还是个武将。文官的话,你看哪些人能用?” 派官这事吧,李幸也思考许久,一直没能定下。 世家多人才但他不敢用。 可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 谢玉凛眼帘微垂,将一直以来盘踞在脑海中的想法,告知李幸。 “臣想,可以将天下有学但无门路之士都聚在一起,进行考核选拔。”谢玉凛想到各家门客,“远的不说,只说近处,门客们中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庸才们有好身份,一堆门客充当庸才的脑子,为其出谋划策。若是能有一条路,能让他们直接走到官场的路,想必无人会拒绝。” 李幸稍微一想就觉得这法子太妙,“好!就这么办!” “不过那些得到重用的门客是不是也不太行?算是所在主家的势力吧。” 李幸是想稍微撇开世家,有一些完全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手。 他的担忧合理,谢玉凛道:“可以设置参加选拔的身份,直接去掉这一类便可。” 李幸没了顾虑,“就这么办!谢老弟可有详细的执行方法?” “有。” 君臣二人就此聊了许久,最后把宋子隽也给叫来。 等宋子隽听完了之后,也深感此法绝妙。 不仅能够搜罗人才,还能叫天下有学之士认可武帝。 更重要的是,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完全不一样的派系,发展壮大之后,世家不会独大。 争端会有,不过几方牵扯,比起一家独大要好太多。 宋子隽对于这个计划很认同,那第一步就是要将此事尽可能最大规模的,精准透露出去。 李幸说贴告示。 宋子隽道:“告示要经过审核,没贴之前,世家就会阻拦。最好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散出去,他们要是想阻拦会被看到希望的那群人攻击。” 见无人说话,宋子隽继续说:“同公布军中待遇的方式一样是最好的,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消息会快速传出去。更重要的是,要是以戏剧的方式直观演绎出来,不仅是有学识的人动,平民老百姓也能看懂。” “陛下想要拉拢人,就不能只拉拢一类。天底下最多的,是平民百姓。陛下若是能应允百姓之子也可通过考验选拔,就能改换门庭,定能得到民心。” 改换门庭,一步登天,多么诱人的条件。 李幸能想象到,这消息出去,会引发多大的浪潮。 只是…… “沈国师会成为众矢之的。”宋子隽说出了李幸的犹豫。 是啊,那些人的怒火不好对提议者谢老弟发,也不会对同意者他和宋子隽发,只会对沈国师发。 李幸视线飘向一直没说话的谢玉凛,他知道自己这兄弟护人比护眼珠子都用心,这件事怕是没什么谈头。 果然,谢玉凛没同意。 “没有这戏剧去传扬,就没办法达到目的?”谢玉凛抬眸,冷声道:“我等何时这般无用了?” 宋子隽看不上谢玉凛总是一副为了人好的模样,就总是把人藏起来,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 他怒道:“谢玉凛,阿愿他不是你想的那般柔弱需要保护。这点风浪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能够扛过去。再说,我也不会真的叫他涉险,会拼尽一切代价去保护他。就算是我死,也会护他周全。” 谢玉凛轻嗤一声,“阿愿是你叫的?你凭什么以命护他?” “凭你一次次推他入险境?” “谢玉凛!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藏品!” 谢玉凛揉着眉心,戴着手套的手在轻微颤抖,声音冷的吓人,似乎是压到极致。 “你可以滚吗?” 宋子隽怒容满面,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李幸给拖了出去。 外面凉风一吹,宋子隽火气没消,反而涨了不少。 他真烦死谢玉凛那处处为阿愿好的模样,谢玉凛他根本就不懂阿愿! “别气了。”李幸看在宋子隽是个人才的份上,多说了两句,“我谢老弟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只是害怕自个儿媳妇受伤。一丁点的可能性,他都不敢去赌。” 宋子隽忽视那声媳妇,不满哼道:“阿愿不会怕的,他就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控制啥啊控制。”李幸不同意宋子隽的看法,“他那是保自己的命,要是他媳妇真为此出了事,他活不了的。” 李幸肯定道:“他一个人,活不成的。” “你对沈国师的感情,和他对沈国师的感情不一样,所以你不理解。” 宋子隽怔愣,他对阿愿的感情,和谢玉凛对阿愿的感情不一样? 怎么可能呢。 明明是一样的。 看到宋子隽失神,一副受创难以呼吸的样子,李幸啧一声,没说当皇帝要安慰臣子啊。 “你也看上沈国师了吧,之前谢老弟汇报你相关事情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琢磨着你小子动心思了。” 宋子隽没否认。 李幸双手叉腰,仰头看天,“你两不是老天不给缘分,是你自己个的原因才没成。你觉得谢老弟那样,是对沈国师不好。但你想没想过,沈国师真的想要的是什么呢?” “谢老弟也不是真和你说的那样,沈国师要是真心想做一件事,他从不会拦着。” “只是这件事太过危险,他承受不了可能会带来的代价。” 宋子隽沉默良久。 “臣,知道了。” 回到家中,宋子隽把自己关在书房。 外面传来通报声,说小公子来了。 小公子在宋府独指沈西。 “这是我姑姑做的糯米桂花糕,去年的桂花蜜,去年的干桂花。师父你吃不?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宋子隽笑道:“这么强调去年,你是多想师父不吃你自己吃?” “大哥不让我多吃甜的,说牙会长虫。”沈西眼睛盯着白白糯糯的糕点,闻着香气口水都要下来,“可我馋得慌。” “你大哥不给你吃,师父就给了?真吃坏了牙齿,你当你师父能讨得了好?” 沈西呵呵笑了两声,“师父你不给我吃也讨不了好。” “那还不如给我吃两块解解馋,讨讨徒弟欢心呢。” 宋子隽没好气道:“吃吧,就两块。” 沈西如愿以偿,光明正大的吃了桂花糯米糕。 “既然吃了东西,你帮为师一件事。”宋子隽慢悠悠来了一句。 他将提前写好的信交给沈西,“替师父把信给你大哥,记住,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这是你吃桂花糯米糕的代价。” 沈西真想把嘴里的糕吐出去。 “信里写的什么啊?”他来回看着信封,但没准备拆开。 宋子隽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想让你哥自己做个选择。” “师父你这样绕弯子,该不会是五叔公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并且还拒绝了吧。” 沈西看似疑问实则肯定,他又不傻,很多事情大人们虽然不说,但他能看出来。 别的不提,至少知道五叔公在对待他大哥的生命安危上,是格外谨慎的。 信里的内容肯定会有可能威胁到大哥。 宋子隽知道沈西聪明,也没指望能忽悠过他。 “是有可能,不过师父会尽一切保护他。此事也不是非要你大哥去做,所以只是告知他,让他自己做选择。” 宋子隽看沈西也是一副不准备把信带回去的样子,他叹一口气道:“谢玉凛在边关的那一年里,你觉得你大哥高兴吗?” 沈西捏着信没说话。 “这件事以谢玉凛的性子,在完成之前他不会和你大哥说的。到时候,谢玉凛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有危险。你大哥会担心,会深入险境想救他。与其这样,不如在一开始就让他知道,让他自己选择。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心理准备。也不怕事到关头,什么也不清楚,反而生出更多的忧虑惊惧。” 宋子隽一番话说完,沈西的两块桂花糯米糕也吃完了。 他抹一下嘴,“师父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说服我答应帮忙送信。” “那你答应吗。” 沈西把信揣进衣服里,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师父做事,会想尽办法以最小的代价做出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降低代价,那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 好坏无法评说,只能说师父现在是他们这边的人,比做敌人要好。 他选择送信,是想大哥知道,心里有数。 他不想再看见大哥每次收到战事不好的消息时,睡不着觉,强颜欢笑的模样。 不仅是大哥,他自己也感同身受。 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战事结果,担心着边关的哥哥生死。 回到家后,沈西就把信给了沈愿。 宋子隽的信里没写什么,只是把那日商量的内容大致写了一下,又说了他最开始的提议,同时写了谢玉凛拒绝和拒绝的缘由。 没有个人情绪,只是把那日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让沈愿看,让沈愿做决定。 里面的消息不好传出去,沈愿看完把信烧了。 谢玉凛回来也有两日,他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见沈愿。 一起吃个饭,或是陪他写故事。 许是跟在沈西身边的暗卫察觉到宋子隽的小动作,及时与谢玉凛禀报。 信是上午送到,谢玉凛是下午登门拜访。 外面天气好,沈愿和谢玉凛坐在院子里,玉兰花开的正盛,地上有落下白嫩的花瓣,与绿草相衬,有一种别样美感。 “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城郊大营练兵?” 沈愿装不知道谢玉凛急匆匆赶来的缘由,手里捏着片正好落在他手中的玉兰花瓣,来回转着玩。 “后面的事交给了沈东,无妨。” 沈愿哦了一声,谢玉凛等了一会打断沉默。 “宋子隽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事?” 沈愿反问:“他告诉我什么事?” 谢玉凛忍着头痛,紧握双拳,“阿愿,那件事对你来说太危险。我不想你受伤。”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什么都不说的。”沈愿放下玉兰花瓣,起身面对面坐在谢玉凛腿上,伸手给谢玉凛按揉额角,“五叔公啊,说话不算话。” 疼痛被舒缓,谢玉凛单手搂住沈愿的腰,防止人摔倒。另一只手将沈愿有些乱的额前碎发理顺,“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在担心我和沈东的安危,让你心绪烦闷的事,想过阵子再同你说,没想瞒着你。” 沈愿笑着道:“这么心疼我?” 谢玉凛认真的看沈愿,“嗯。” “你说的以考核选取可用之才,在我梦境中存在。”沈愿垂眸凝视谢玉凛,“叫科举。” 历朝历代科举不是完全一样,沈愿挑了个最适合当下情况的。将科举的流程,还有考的科目都,挑记得的说了。 主要的考试科有明算科、明字科、明法科、明经科、进士科、秀才科。 分别考校数学算数、书法、律法、经史、时务策论、儒学。 又分四级,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谢玉凛静静听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时务策论,后是律法、经史、算数、书法。 儒学…… 谢玉凛正想着,就听沈愿小声道:“宋子隽说办法我想试试。” 他低头吻一下谢玉凛高挺的鼻梁,“我想和你一起……” “啊——” 院子拱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打断沈愿后面的话,他转头看去,是沈安娘。 一碟子的糯米糕撒的满地都是,沈安娘撑着墙也没能站稳,身体发软,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谢玉凛与沈愿及时起身,沈愿往前一步后,又退回来,牵起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手。 谢玉凛任由沈愿牵着走,直到站在沈安娘身前。 此时沈安娘已经被丫鬟扶起来,她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两人,流着泪在沈愿身上来来回回的看。 最终实现停留在沈愿紧紧握着谢玉凛的手。 “小愿。”沈安娘张了好几次口才成功发出声音,整个人都在轻颤,“你和他,你们……” “姑姑,我喜欢他。” 沈愿知道已经无法再隐瞒,要他否认欺骗也很难。 “他是男人,他是世家子弟,他是武国的丞相。”沈安娘痛心的指着谢玉凛,一声声都像是泣血,想要叫醒昏了头的侄子。 就算是喜欢男人,那个男人也不能是谢玉凛。 他们之间差的太多太多了。 沈安娘都无法想象,如果谢玉凛玩心过了之后,她的侄子会怎样。 沈愿低头,心里也很难受。 能够感觉到姑姑对自己的在意和关心,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语言很苍白无力。 沈安娘生了一场病。 大夫来看,说是气急攻心,忧心过度,需要喝药静养。 谢家静园内,纪平安一身黑色骑射服,面色铁青,笔直的站在谢玉凛跟前。 书房里的氛围凝重,沉的人喘不上气。 落云放下茶水便告退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吐一口气。 一直以来都对凛公子恭恭敬敬的人,突然一下一副要吃人模样,怪吓人的。 不过想想也是,当初纪平安为了沈愿能不要自己的命,后面怕是有的闹。 屋里并没有传来什么巨响,更是没有激烈的争吵声。 只有纪平安沉重的说话声。 “五叔公,是不是因为要安排我的后路,给我前程,所以我弟弟才会和你在一起。” 最后三个字,纪平安说的很轻,他压根就不敢提。 没人知道他知道沈愿和谢玉凛在一起后,心里涌现出的无尽愧疚与悔恨。 他就不该让这两人认识。 更不该相信谢玉凛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玉凛道:“你想多了。既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阿愿。” 纪平安双拳紧握,“五叔公的意思是,你和我弟弟是真心相爱?” “是。” 可笑! 纪平安眼眶泛红,怒意滔天,他压低嗓音,脖颈青筋浮现,“我叫你五叔公,你不知道自己年纪吗?你多大,小愿多大?他大好的年华,平坦的将来。如果不是你故意引诱,刻意拉扯,我弟弟他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现在你要他怎么办?他的将来怎么办?等你玩腻了,等我弟弟年纪大了,你权势滔天,再去换一个。我弟弟呢?他呢?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谢玉凛,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这是什么狗屁的爱?你真爱他,怎么会这么对他?旁人不敢笑你,可他呢?他要经受怎样的言语,要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我弟弟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凭什么毁了他!” 谢玉凛神色冷淡,一如既往看不出神情,只是冷的骇人。 气血上涌的纪平安无所谓怕不怕,前程不前程了。 他恨不得揍谢玉凛才好。 “我会与阿愿成婚。” 在沈愿点头说在一起的时候,谢玉凛就提过这件事。 只是那时候沈愿没有同意。 纪平安气笑了。 “成婚?然后呢?让天下所有人都嗤笑我弟弟,给一个男人做妻子?” 谢玉凛道:“我嫁他。” 纪平安整个人愣住,没敢信自己听的是什么。 谢玉凛耐心有限,看在是为沈愿好的份上,才容忍纪平安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 “你回去和沈安娘也这么说,过段时间忙完了,我会上门与其商议婚事。” “阿愿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和阿愿说,你对他姑姑的情谊吧。” 纪平安脑袋嗡的一下,怒容添了不少慌张,“我们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这件事沈夜知道,他人不在幽阳。而且他要说给你的话,早就说了。剩下的,只有沈安娘亲眼看见。她病倒,你去看过。没多久就出现在我这,若不是信任你,这件事沈安娘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纪平安憋了一会后说:“我去看她,她问我是不是知道关于你的事,但瞒着她。我以为是说你喜欢男子的事暴露了,就点了头。没想到会是你和小愿在一起,被她发现了。” “其实我很奇怪,你安排那么多人暗中看着,想要提前避开,很难吗?” 谢玉凛没有再理会纪平安,也没管他怎么称呼,直接叫人送他出去。 纪平安走到门外,抬头看蓝湛湛的天。 哎,他对沈安娘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 他没有喜欢的人,父母和姐姐要给他相看,他也不想相看。 沈安娘隔三差五会做好吃的叫人送给他,他喜欢吃那些吃食。 她病了心里也会着急,想要确认人的情况如何。 但他们到底没有怎么接触过,更深的东西,也不存在。 不过…… 若是家中人叫他相看的人是沈安娘,他大概是愿意去相看的。 可这兄长变姑父……小愿能接受吗? 纪平安拍了拍自己脑袋瓜子,觉得是被谢玉凛蛊惑,在胡思乱想。 这都是没影的事,也不知道想这些做什么。 再说了,人家也不见得能看上他。 …… 自从上次瑞王之事过后,沈东回来的时候,纪平安来家里吃了一顿饭,后面就又忙的不可开交。 沈愿在这时候,在说书工会见到纪平安,大概也猜到了对方是为什么来的。 “平安哥你都知道了?” “哼,当初我是怎么耳提面命的叮嘱,你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纪平安冷哼着,看沈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不舍得真发火凶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好了,那姓谢的真看上你了吧。” 沈愿挠头,他姑姑已经被他气生病了,面对纪平安,沈愿也不好再直白的说什么。 “得你姑姑之前照料,我隔三差五的能吃上家乡菜的味道。听说她病了,我提了些补药过去,都是我姐姐说好的东西。谁知你姑姑问我是不是瞒着谢玉凛的事,我以为只说谢玉凛喜欢男子,没想到最后从你姑姑那得知,你和谢玉凛……哎,总之你姑姑误会我知道这事,还一直帮你瞒着。不然,我也不会从你姑姑那知道这件事。” 沈愿哦了一声,“平安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纪平安快速反驳。 “行吧。”沈愿说:“平安哥,你以前都叫谢玉凛五叔公的。” 说起这个纪平安就气,“叫什么五叔公!他为老不尊,还要我这个做小辈的尊着敬着?” “谢玉凛他不老……”沈愿小声反驳。 纪平安更气了,“三十二的老男人,都能抱孙子的年纪,哪里不老了?你就是鬼迷心窍,替他说话吧你。” 瞧着沈愿想反驳,又咽下去的模样,纪平安心里一片凉滋滋。 哎,他这弟弟,是陷进去了。 不过那谢玉凛能说出嫁给他弟这种话,也没好到哪里去。 是非不由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眼前的日子,总要过。 不过谢玉凛的那句话,他是不会现在就告诉他弟的。 那老家伙心思深沉可怕,故意让小愿姑姑知道他们的事,戳破最后的窗户纸,估摸着就是问小愿要名分呢。 叫小愿知道他说愿意嫁给小愿的话,小愿听着心里熨帖,老东西指不定要从小愿这边谋求些什么过去讨赏。 纪平安自己年纪也不小,但他现在就是看谢玉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心里不得劲。 搁心里头骂两句痛快痛快,嘴上是不能再骂了。 不然他弟听着会难受。 他这个当哥的,不想弟弟难受,就想他高兴。 沈愿算是彻底出柜了。 沈安娘修养了半个月,还是不愿意打开房门见人,沈愿心里也不好受。 沈东他们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感,他们没有什么意见,也不好有意见。 他们知道,大哥也需要一个人能站在他的身后,以前他们很弱小做不到,是谢玉凛在做那个角色。 而他们的大哥喜欢那个人,他们便不想大哥伤心。 往后他们会尽自己所能强大己身,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出现。 就算是谢玉凛不再喜欢他们大哥,大哥也还有他们守护。 月黑风高夜,白日里清冷不染尘埃的谢相,翻墙头进了心爱之人的屋里。 沈愿借着微弱烛光看谢玉凛,“你跑过来做什么?” “想见你。”谢玉凛如实道。 自从沈安娘病倒之后,怕刺激到她,沈愿和谢玉凛没有再见面。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沈愿也想谢玉凛。 他没用嘴说,直接凑上去,把谢玉凛的脸亲了个遍。 额头亲亲,眼睛亲亲,鼻子亲亲,脸颊亲亲,嘴巴亲亲……哎,他也很想男朋友啊。 被亲了个遍的人静静的坐着,任由动作。 “阿愿,那日是我故意让你姑姑知道。” “嗯,我晓得。”沈愿停下动作,看谢玉凛,好笑道:“你不会真觉得我蠢,一点猜不到吧?我姑姑可没有绝世武功在身,能叫你那么多的暗卫,无一人察觉。” 谢玉凛知道沈愿会猜到,所以他一直在等沈愿找他,不论是生气还是怨恨,他都能接受。 “你不怪我?” “不怪。”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看他俊美的容颜,长长的睫毛,“你没有安全感,我想给你安全感。姑姑也迟早都要知道,这一遭总是要经历的。只是我又叫你没安全感,又叫姑姑生气影响了身体,我心里难受。像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姑姑。” 谢玉凛垂眸,视线锁紧沈愿,他摘掉手套微凉的掌心感受沈愿温热的皮肤,沉冷的声线透着克制压抑,“阿愿,我们成婚好吗?” “等你姑姑愿意接纳,我们就成婚。” 谢玉凛边说边扣紧沈愿的脖颈,低头吻上去。 他多期待沈愿说好,就多怕他再次拒绝。 沈愿说不出答案,被亲的晕头转向,气喘吁吁。 第136章 沈安娘在病倒又痊愈后的一个月,终于出门了。 她先叫沈愿过去,再三确认沈愿就是喜欢谢玉凛,不会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沈安娘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姑姑叫小愿难受了,是姑姑不好。” 沈安娘看着瘦了一圈的侄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姑姑去给你做好吃的。” 不管怎样,人活着最重要,她这段时间想开了。 其他的,后面再说吧。 再差的经历,她都受过,大不了就是和最差的时候一样。 沈安娘算是默认了沈愿和谢玉凛的关系,还在一个适应期里面。 沈愿给长辈一个适应的过程,没在沈安娘面前提过谢玉凛,也叫谢玉凛白天先不要出现在他家中,等一段时间再说。 谢玉凛很好说话的点头,白天不出现,晚上去的勤。 四月的一天,李幸说要见沈愿,许久没有进宫的沈愿收拾收拾进了宫。 此番会面,谢玉凛、宋子隽皆在。 宋子隽胳膊受伤,被吊在胸前,沈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被宋子隽抓到,没打算放过,直接笑着说:“小伤,无事,沈国师不必担心。” 沈愿偏头,“没担心你。” 宋子隽微微一笑。 不担心没事,只要看见他就行。 谢玉凛视线冷冷落在宋子隽身上,宋子隽装没看见,径直坐在沈愿边上。 三个位置,沈愿坐在中间,李幸坐他们三人对面的罗汉榻,眼睛来回的看,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戏。 察觉到他谢老弟要冰死人,轻咳一声后说起正事,“听谢相说,沈国师的梦境中见过以考验才能选人才,称之为科举。这几日商谈下,科举一事完全能推行。一些细节处,也完善好。那,就到了该让百姓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了。” “以戏剧的方式传播,是最直接,能够让观看的人立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件事有风险……”李幸说着眼睛看的是谢玉凛,“朕保证,沈国师你写关于科举的戏去演,绝对不会叫你破一块油皮,掉一根头发。” 瞧着谢玉凛没什么表情,那就是认可了这个方法。 不管怎样,沈愿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 沈愿点头同意,他如今就是武国人,武国向前走,环境变好,对他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害。 能够更好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那便尽他所能。 接下来的日子,沈愿把自己关起来,开始构思写故事。 夏日炎炎,沈愿吃着从井里面取出来果子,带着微微凉意,他想喝冰饮吃冰棒了。 于是笔下一转,写了不少冰饮子还有冰棒的做法。 故事写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期间一些道具已经开始做,同时进行能早些上台表演。 因为需要保密的缘故,第一批表演故事的演员们,需要封闭式排演。 钱也是给双倍。 演员都是沈愿精挑细选的,冯小七、冯小妹、阿菊和陆老爷子都在其中。 武国没有男尊女卑,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一说,这是沈愿观察出来的。 不过因为女子会出嫁,成为所谓的别人家的人,因此家中的一些资源不会对女孩子多倾斜,而是着重培养儿子。 据沈愿了解,武国有女将军,各地驻军中女将女兵其实不少。 武将女子多,文臣倒是没见到。 想来也与家族优先培养儿子有关,加之各府一应事务打理都是女子来做,也没那功夫做官了。 一个家族的打理,不是只管管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中牵扯颇深,涉及农业、商业、经营制造、人际人脉……她们做的比在朝中当官的男人们做的还要多。 各家的门客中倒是有女子,不仅有女子还有小孩子。 有这么个背景前提下,沈愿写的科举故事,限制也少不少。 戏楼又上新戏了。 这是少见的一部戏上没多久,又跟着上新的情况。 名字也很奇怪,叫《上京赶考》。 上京是什么?地名吗?武国好像没这个地方。 赶考又是什么?赶烤倒是知道,赶着烤东西。 考,考验?上赶着考验? 识字的人看着戏名,猜不出来,一头雾水。 这戏和《守护》一样,是先在外面的戏台表演。 他们看得出来,在外面戏台先表演的,是讲的小人物的事情。 一部分人对这种感兴趣,一部分对这种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叫家里仆从提前排队占位置,不感兴趣的要么去茶楼听说书,幽阳城的茶馆茶楼,都有沈愿以前写的故事。还有不少西城说书工会里面的写书人,写的新故事。 沈南写的故事也在里面,不过去茶楼的人不爱听他的那个故事,去茶馆的人特别爱听。 不去茶楼的,就去戏楼那边看看有没有《捉妖》的戏,要是没有,再去找其他乐子。 阿菊和陆老爷子都是新戏剧的主角。 上台之前,二人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担任主要角色,还是如此厉害,前无古人的角色。 紧张是一定的,但是,身为专业的扮演者,他们只要上台就是角色本身。 二人演技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还十分刻苦勤奋。 沈愿不担心他们演砸,只怕下面的观众们会乱起来。 为此提前做了准备,今日围绕在戏台周围,防止观众怕上台的都是将士。 还是由沈东带队,不仅仅是防止观众上台,更是防有心人破坏戏台阻止表演。 戏要开场,叫仆从占位置的主家们姗姗来迟。 看到前面站着两排将士后,不由挑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阵仗啊。 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深究,坐了下来开始看戏。 “咚咚咚——” 熟悉的敲锣声响起,戏开幕了。 身为世家门客的张直已经不年轻,年过四十的他,感受得到身体上的变化,也能感受到主家人对他越发的不满。 他的计策不能为主家带来更多的名利钱财,只有一些主家不稀罕的民心。 又不是做皇帝,也不能大规模的收拢民心,那还不如不要。 张直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出那些以百姓血肉为食,他看不上眼的主意。 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任何施展之处。 本以为做了门客,能有一线生机,主家推荐能谋个一官半职。 谁知却蹉跎数年,毫无建树。 张直唉声叹气,眼眸中满是不甘与渴求,却也只能佝偻着身体转身,无可奈何,满腹心酸。 夜间,张直读书困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 睡醒后,张直受冻感染风寒,病恹恹的却无钱看病,只能自己硬撑着。 他将所有衣物都穿在身上,企图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变得暖和一点。 就在他昏沉之际,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好友刘方听闻他病,前来看他。 刘方给张直带了药,“你说你,这一把年纪还死犟什么。身为主家的门客,就是要解决主家的忧虑。你那为国为民的心思太重太大,此生都无法施展开了。我劝你早些放下,过几年安生日子吧。你不想你自己,也想想跟着你一起吃苦的妻儿,他们可是一天好日子没过。” 刘方说着叹一口气,实在是不知好友怎么混到如今这地步,生病连药都吃不上,身上也凑不出一件厚衣裳。 “谁做门客做到你这样的程度,人人都是吃穿不愁,你倒好,吃穿都愁。” 听好友絮叨,张直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恼怒,只谢好友记挂,也有歉疚令人破费给他买药。 “药钱就先记着,我后头还你。” 刘方就没有想张直还,可他实在是看不下好友日子过成这样,他道:“你哪来的钱还?” “我准备回去种地了。”张直说。 这可把刘方气坏了,直接跳起来吼,“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怎么犟成这般模样?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你偏不过。回去种地还能出来吗?你还要世世代代都种地吗?” “刘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张直无奈叹息,“可我过不去心里的坎。若是只能靠着残害他人才能实现我心中抱负,那不如做个纯粹的农户。侍弄田地,也得心安。” “怎么就是残害?”刘方很不认同张直的话,“你想要做到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有实权在手才能办到?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张直,你别和你名一样,直的不晓得拐弯。” 张直不说话了,无声的拒绝。 刘方摇摇头,他说不通犟种,算了。 他要走,又退了回来。气呼呼的把自己钱袋子拍在桌上,不容张直拒绝,“这些你拿着,等你地种出来,用粮食来还。” 地又哪是那么好种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刘方叹了一声,没再多言,离开了。 张直握着钱袋,对着刘方的背影拱手弯腰,“谢刘兄。” 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见啊。 张直收拾东西归家,告别了他二十多年的门客生活。 一幕落下,台下不乏有世家门客者,张直的困境也是他们的困境。 只是他们不如张直。 既无法放下底线,也没有勇气选择归家种地。 他们懦弱的缩在世家大族中,苟延残喘,得一碗饭食,狼狈的活着。 台上拉幕人举着长杆撤离,随着布撤下,田园之景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秦月亮身着短打,趴在地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听到有人叫她,连唤三声才回神。 “秦三小姐,你快让让,牛车过不去,小心伤到你。” 赶牛车的汉子说话很快,也很熟练,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秦月亮不好意思爬起来,往后面退好几步。 牛车顺利通过后,张直问赶牛车的汉子,“那是个姑娘?怎么瞧着像个小子。” 赶牛车的笑道:“张叔你不着家肯定不晓得她。咱这一片都是秦大户家的,那是秦家的三姑娘。打小就爱淘,长大了也没变,特别喜欢在田里待着。还经常拿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懂是干啥的。” “哎,不过啊,我觉着秦家快要改姓陈了。” 张直对别家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感觉到对方一副快问我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为何啊?” 赶牛车的平稳驾着牛车,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去,狠狠的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 “秦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秦家大姑娘想撑起家来,便退了早就定下的婚事改招婿。这么些年下来,秦家大大小小的田产铺子,都有那赘婿家的人在。就咱们村每年收租子,都是姓陈的来收。”说起这个,赶牛车的就不大高兴,“陈家人贪财又好色,每次来收租的人,都要额外给孝敬,还总调戏姑娘。这事也没地方说理去,秦家人更管不了。当家的夫人成年累月的病着,自家都要被吃空了,哪还能管得了别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张直回到家,妻儿哭作一团。 甚少回家的人,每年都会将自己攒下的钱财托镖局带给妻儿,要不是年年都有钱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 张直回来的第二天,他扛着锄头跟着家人下地干活。 半个时辰后,他晕倒在地里。 累晕的。 台下干苦力活的不少都笑出声,不是恶意嘲笑,只是觉着有趣,没见过干这么点活竟然还累晕了的。 大儿子看自己爹晕的安详,哭笑不得,只能把人从地里背回家,好生的放在床上。 张直干半个时辰农活,晕了一会,腰酸背痛了两三天。 正在家里愁后面要如何过活,院子里来人,自称是秦家人,主家想请他去秦家一叙。 张直给邻居说一声,等他家人回来,让邻居告诉他家人他去秦家一趟。 到秦家后,张直才知道秦家的当家人秦夫人找他,是知道他给权贵做门客多年,想他教家里孩子读书写字。 家中负责教导的先生学识有限,只能教孩子们写字,多的就教不了了。 张直听一直咳嗽不断的秦夫人说月钱五两银子,还免去他家七成的地税,便点头同意。 张家祖上也阔过,可惜天灾加人祸,最终流落到此地。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藏书颇多,这些都是买不来的珍宝,能留下绝对不会丢下。 可惜被人给盯上,诱他爹去赌,把那些书都给赌输了。 他爹把书都输光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接受不了,把自己给吊死了。 张直想到往事,不由叹息一声。 秦家的书不算多,他要教的孩子们也都学过那些。 张直想了想,把他给权贵做门客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秦夫人想要张直教的,也就是这些。 秦家跟着张直学习的有七人。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三姑娘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秦宝。其他五人,都姓陈。 是秦夫人相公那边的孩子。 能够被选过来听课的,都不是会惹事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秦月亮带着秦宝听课,并不会和那五人说什么话。 张直每日授课,都是他的学生,很是一视同仁。 如果他没有发现陈家兄弟几个私下里欺负人,他会一直一视同仁下去。 秦月亮坐在小房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房间是专门给张直下课后休息的地方。 张直唉声叹气好几次,秦月亮听不下去了,“先生,气叹多了人会老。” “先生本就不年轻了。”张直说完看向秦月亮的手臂,“还疼吗?” 秦月亮摇头,“不疼了。” “他们用针扎你多久了?告诉家里人了吗?”张直问道。 秦月亮很平静,“从我第一天跟着一起读书开始,没告诉,没用。” “你姐姐会管的。”张直肯定道:“她很在意你,你同她说就好。” “先生没听人说过,秦家快不姓秦了吗?”秦月亮神情恹恹,“大姐在意我,所以我更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和姓陈的闹。她身体不好,会吃亏,吃苦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直也懂这个道理。 他又连叹好几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发愁。 后来,每次下课,张直都会以考教的名义叫上秦月亮和秦宝,让她们待在小屋里。 还将妻子给他准备的糕点分给两个孩子吃。 秦家不缺好吃的,这糕点也没有多精致,只是白米糕,加了些蜂蜜有点甜味罢了。 但秦月亮和秦宝就是觉得先生妻子做的糕点很好吃。 秦月亮十四岁,秦宝六岁。 对张直来说,都是小孩子。 孩子喜欢吃,他看着也高兴。 因为张直刻意阻拦的缘故,陈家几个兄弟没能再暗戳戳欺负秦月亮。 如此过了一年,秦夫人久病的身体千疮百孔,再也撑不住,年关未过,人就没了。 秦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直被秦家解雇了。 准确的说,是被亡故的秦夫人相公解雇了。 秦家的牌匾还是秦宅,但不知道秦字还能撑多久。 在秦家的一年,张直积攒不少银钱,家中算是小有盈余。 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 过年的日子寒风萧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暖意洋洋。 张直心中又是落寞又是高兴一家团聚,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两半,心里很不是滋味。 台下观众里的一些门客,还有一些相同郁郁不得志的人,看着台上人的神情变化,恨不得上去和张直喝几杯。 简直就是和他们一模一样啊! 大年初三,刘方火急火燎的跑来张家。 “张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直恰逢无处施展抱负,情绪低落期,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竟是热泪盈眶,“刘兄,好久不见,你怎来了?一路上可辛苦。” “你也不想想你家这路多难走,自然是辛苦。”刘方笑着拍张直,“大老爷们哭个甚,老兄我给你带好消息,听完再哭。” 张直用袖口抹眼泪,然后点头,“刘兄要说什么好消息?” “你可知道,朝廷要实施科举。” 刘方说的神神秘秘,张直听的一头雾水,“何为科举?” 刘方的眼睛亮的吓人,他又何曾没有抱负呢。 “科举就是朝廷面向天下人进行考核选拔人才,在各科考核中得中之人,能直接做官!”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咚——的一声,张直直挺挺的倒地了。 台上张直倒地,刘方和张直家人手忙脚乱,又是叫喊人名,又是掐人中。 台下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嗡的一下响起声音,声音还越来越大,全是议论刘方所说的科举。 这是什么样的制度,竟然不用世家推荐,凭借自己能力参加考核就能获得官职?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在张家乱糟糟的背景下拉起的幕,又在一声杯子碎裂声中被拉开。 秦月亮拿着碎瓷片放在脖子上,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腰背狠狠瞪向自己的姐夫。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陈明。” 陈姐夫皱眉道:“你们从小就一起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到底有何不满?” 秦月亮气笑了,她掷地有声的驳斥,“谁和他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暗中欺负我,后面更是用针扎我,威胁我。他对我满是嫉妒,恨我比他聪明,怕我比他厉害,惧我压他一头。姐夫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才会认为我和他两小无猜。” “你的老师就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陈姐夫恶狠狠道:“陈明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男孩子本就调皮一些,你怎么还当真了?如此小心眼记仇,除了陈明,也没人敢要你。” 秦月亮冷声道:“谁稀罕。” 陈姐夫显然不想再和秦月亮多说,他下了死命令,“七日后你要么死,要么出嫁。此事容不得你!”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住的声音。 秦月亮被困在屋中,没有人来,没有吃喝。 她身体极度虚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秦月亮咬开自己的手腕,喝血。 太渴,太饿了。 但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更不想嫁人,就算是嫁人也绝对不是嫁给陈家人。 她厌恶所有陈家人。 秦月亮不知昏了多久又醒来,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 “小姨,小姨……” 秦宝翻过窗户进来,将水囊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秦月亮嘴巴沾上水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不住拼命的喝,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一般,疯狂喝水。 缓了一会终于缓过来,秦月亮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秦宝老实的说:“我在外面看守的人酒里面放了蒙汗药,找不到钥匙,撬了封窗户的木板进来的。” 秦月亮看秦宝的手,“没受伤吧?” 秦宝摇头。 她记事起力气就大,一直以来都很自卑。别的小姑娘都小小力气,就她一下子就能把人推好远,除了小姨都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但当她一下子就撬开窗户木板的时候,秦宝觉得自己的力气大,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事情。 力气大,可以救小姨。 “小姨,秦宝带你走。” 秦宝拍拍身上的斜挎包,小声道:“我把娘藏起来的地契和银票,还有我们的户籍凭证,过路文书都拿着了。” 说着又给秦月亮塞一个馒头让她吃着。 秦月亮咬着馒头,快速吃了半个。 时间不等人,手脚没那么发软后秦月亮带着秦宝翻窗,一大一小悄悄溜到后院一处墙角,合力搬走一块大石头,从露出的狗洞中钻了出去。 二人一路跑到镇上,已经是白天。 准备往府城走的时候,秦月亮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还有人在读。 她被科举二字吸引,带着秦宝站在告示下听了全程。 科举。 科举。 科举。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萦绕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秦月亮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了小吏,“女子也能参加吗?” 小吏直接道:“没说不行就是行。” 秦月亮几乎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她激动的脸都发红,找到了她最好的出路。 可是科举要五人作保才可以。 秦月亮思忖再三,带着秦宝又溜回去,她去找张直了。 此时张直已经清醒,并且消化了科举之事。 他也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不论成败,试了才知结果。 秦月亮来的时候,张直料到她也是想参加,来说五人作保之事的。 只是没想到秦月亮和秦宝是从家里逃出来。 在听闻秦月亮复述家中遭遇后,张直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学生会如此狼狈,脸上连个血色都没有,他气道:“那陈家皆非人也!” “放心,老师会帮你作保,你安心准备科举。” 秦月亮握紧的衣角松了松,“老师不怕陈家来要人吗?” 张直梗着脖子道:“作恶之人才会怕。” 秦月亮对着张直拱手行礼,“老师帮我至此,学生不胜感激。” 张直认真道:“我是你老师,老师当然会帮学生。” 为了能让秦月亮安心准备参加科举,也为更方便一些,张直带着秦月亮和秦宝去府城。 刘方还有一些好友都在那边,还能一起讨论学问。 张家大儿子跟着一起去了,他娘怕他爹再晕了,加上他爹力气小的要命,身边还是跟着个力气大的好。 台上的置景快速变化,走过了科举四试。 金榜之下,张直抱着自己大儿子嗷嗷哭。 他中了! 他是进士,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秦月亮安静站着,默默流泪。 她中了,她的脚下,有了路。 刘方也是意气风发,做了多年门客,他终于要做官了。 台上喜气的吹奏着,金榜前三,打马游街。 随着队伍离去,幕被拉起。 台下的议论声,再没停过。 而坐在前排,出身权贵之人,早在科举出来的时候就叫人回去告知家里,戏剧结束后,关于科举的一切也详实的演了一遍。 就算是傻子,都能看懂科举的流程和意义。 他们脚步匆匆,上了马车快速归家。 戏台下除了他们,没人离开,全都聚在一起讨论。 “你们说《上京赶考》演的是啥意思?” “还能是啥意思,科举啊,不都说了。” “我能不懂是科举?我是说,这么演出来给咱们看是啥意思?” “该不会是我们也要有科举了吧?” “要是我们也有科举,怕是诸国有才却不得门路之士都会趋之若鹜。” “不可能有的,世家大族能同意?按着科举的制度,和断他们双臂没区别了。” “我倒是觉得沈国师写这出戏,还当着这么多人面演出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既然陛下知道,那就是陛下应允。陛下应允,那就是确有其事。” “你想的倒是美,真当世家吃素的啊?”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丧气,往好处想不行?” “哎,谁不想往好处想?还不是因为这事太好也太大,不敢想。” “是啊,科举不论出身,庄稼汉、工匠、跑堂小厮只要不是奴籍,商籍就都能参加科举。一举得中,鲤鱼跃龙门,从此改换门楣。这样的事,谁敢去想?” 《上京赶考》的故事很快就被在幽阳城的诸国细作,整理出来,送往各国。 科举,出现在诸国君王眼前。 正如宋子隽所想,世家无法压制消息。 门客除了小部分,绝大部分都在蠢蠢欲动,幽阳城内人心浮躁,都在等着上面的人一个肯定,或是否定。 李幸称病停了几日朝政,是想让所有人都冷静冷静。 世家们在家中干着急,急的跳脚。 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戏剧是冲着他们来的。 眼看着人心越来越浮,不能再拖,李幸对外宣布病好了,恢复上朝。 这几日李幸也没睡好,他和谢玉凛、宋子隽在做科举制度的最后完善。 要在上朝后直接确定,然后立即发布下去执行。 沈愿也要参加这次的大朝会。 谢玉凛去沈家接他,起的早,他困的不行,在车上一直睡。 到宫门口下马车,他是贴在谢玉凛身上,闭上眼睛完全跟着谢玉凛往前走。 到大殿了还是贴着,似乎是站着睡着。 李幸擦着爱刀,叫成内侍去端甜瓜来。 下面上贡上来的,味道不错。不过他不怎么爱吃甜的,沈愿年纪小,爱吃这些。 成内侍端着切好的瓜出来,李幸喊了一声沈愿,“吃点瓜清醒清醒。” 沈愿闻到一股香甜清爽的味道,迷迷糊糊睁眼。 拿起一瓣咬下去,瓜肉清爽多汁,回味甘甜,给沈愿吃清醒了。 站累了他直接蹲着吃,脚前的地面被成内侍垫着布,防止汁水低落在木板之上。 眼瞅着快到了上朝的时辰,沈愿隐约都能听见外面大臣们走动的声音。 他蹲在大殿吃甜瓜,“陛下,说好了上这出戏,不会让我破一块油皮的。” 武帝拿刀,他心里也是紧张,这是不见血的战争,成了后面一切都好说。不成,那一切都不好说。 心中情绪翻涌,李幸浓眉一竖,脸上没看出来不对,开口就嘴瓢,“你是俺、朕兄弟的相好,谁敢动你,朕砍谁。” 沈愿嘿嘿一笑,吃完手里的瓜,想再吃却见盘子被收了。 他扭头看边上俊美的男人,“谢玉凛,我还要吃瓜。” 谢玉凛掏出帕子,蹲下去替他擦手,也不顾衣角是不是垂落沾染灰尘,清冷开口,“已经吃了一整个,再吃又要闹肚子。” 夏日到,沈愿贪凉。 此前喝冰饮,吃冰湃果子,腹痛过几回。 这瓜虽然没冰过,可这时辰有凉意,吃多了总归不好。 沈愿任由谢玉凛给他一根根擦干净手指,叹一口气。他给弟弟妹妹们当爹,谢玉凛给他当爹,啥都要管,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悠悠道:“知道了,爹。” 谢玉凛闻言一顿,背脊都绷紧,耳朵悄悄红了,面上依旧沉稳,“阿愿,可再吃一块。” 沈愿喜笑颜开,“那你待会再给我擦手。” “好。” 宋子隽站在对面,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两人,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变。 皮笑肉不笑。 李幸瞥宋子隽一眼,觉得瘆得慌。 这姓宋的也是,看不得就别看,非要看,搞得自己心里不得劲。 笑的比哭还难看。 第137章 沈愿见识了一番文斗。 文官战斗。 是谢玉凛、宋子隽一党的文官同反对科举的文官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沙包大的拳头哐哐捶,又打又踢又咬,还有拽官帽丢出去的。 上年纪的老人家花白头发被扯乱七八糟,倒在地上哎呦哎呦,浑身都疼。 中立派两边拉架,边拉边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幸坐在皇位上,撑着他的爱刀,无聊的看着乱做一团的大殿。 这和他年少时在市井打假争吃的也没两样。 沈愿被谢玉凛和宋子隽护在身后,他们两前面还有纪平安带队的一排禁军。 只要打架的大臣们不超过禁军的守卫线,他们就不会动一下。 大殿上一片混乱,空气中隐约有血腥味,地上倒下好几个,干净的木地板被血染脏,也不知倒下的人是死是活。 沈愿说不出话来。 毫无办法。 李幸都只能撑刀看他们打完。 等打精疲力竭,都动不了手了,李幸才道:“你们都冷静下来了?没冷静下的话,朕叫禁军陪你们再打一场。” 大臣们呼吸一滞,禁军动手,可不是打架,那是砍头了。 也有人不怕,“陛下让禁军动手,滥杀臣民,实乃暴君所为。难道就不怕后人评说!” “他们说他们的,老子还能活过来不成?”李幸扯着笑,摸一把爱刀,看起来阴森森的,“再说老子都是暴君了,真活过来,谁骂砍谁。” 大臣们目瞪口呆。 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听到如此不文雅的词汇。 不过看看周围,倒地的倒地,嚎叫的嚎叫,似乎也没有文雅到哪里去。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这个陛下出身市井,是条野狼,真疯起来他们不是对手。 光脚的怕穿鞋的,世家们不仅穿鞋,还穿着一身的体面。 算了,科举就科举吧。 至少书籍掌握在他们手里,底下人要看上书,还得有一阵子。 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安插更多人手在紧要位置上了。 李幸以为久未饮血的宝刀,今日能喝上两口血,结果刀都没出鞘,事就停歇了。 后面就是商议科举之事,沈愿听了全程,最后李幸不放心,问了他这么安排行不行。 他都能感受到那些不同意科举的官员,犹如实质的目光,戳向他。 沈愿挺着背脊,戳吧戳吧,反正事已经板上钉钉,怎么瞪他都没用。 根据武国实际情况,商议许久的制度,自然是没问题。 至少沈愿觉得挺好。 武国的科举制度,没有规定只能男子参加。 更像是后世的考试。 当然,难度是后世开始的数百倍。毕竟这是选拔官员,不是学校选学生。 真确定下来科举,朝臣们争的变成各试考官的身份。 由考官选拔上去的,那哪怕不是他们那一派,也会被认为他们那一派。 李幸没给他们机会,人选都定好了。 除了他和谢玉凛,宋子隽也在其中。还有其他的考官,也都是谢玉凛和他之前提拔上去的人。 用宋子隽比较冒险,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李幸不想搞那么多的心思,也没疑心病。就想着武国在他手里,能别没了就成。 要是能比之前更好,那最好不过。 想抢皇位的,那就来抢。守住是他本事,守不住是他没本事。 李幸大大咧咧,谢玉凛替他考虑的就要更多一些。 不过他这性子也好,文臣武将们,不会动不动就死一批。 不好的就是江湖气太重,光讲义气,不讲谋算。当兄弟自然极好,可当皇帝这样,实在不合格。 谢玉凛在听到李幸怒极后,称谓也不管,凭着性情来,就知道这人还有的教。 宋子隽低着头,形态恭敬,一双眼睛却在转来转去。 他觉着自己来武国这步棋走的太对了,只有在武国,只有李幸这样的帝王,才能让他有用武之地。 下朝时,朝臣们全走光后,沈愿才慢悠悠往外走。 谢玉凛还有事不能回,叮嘱沈愿今日莫要再贪凉。 巧了被宋子隽听到,他踱步到沈愿边上,皱眉替沈愿鸣不平,“谢相,沈国师也是个人,不是不知事的孩子,或是你养的小宠。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你何必掌控太狠,让人舒心?” 不等谢玉凛说话,沈愿就认真道:“宋副相,他那么对我是因为喜欢我,在意我。我愿意他管着我,也很喜欢他管我。” 以前都没人这样管他。 沈愿是真喜欢。 宋子隽闻言,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沈愿看,一副有苦难言的感觉。 沈愿没理会,拉着谢玉凛叫谢玉凛送他出去。 被爱人如此在意维护,谢玉凛身上的冰碴子都要融化。缓缓摘去手套,微凉的大手包裹着沈愿的手。 二人并肩离去。 宋子隽往前跑,被李幸一把拉住后颈衣服,“人家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瞎掺和啥。” “外面那么多人,谢玉凛那样牵手,他是要世人骂死阿愿吗!”宋子隽要挣脱,李幸拉的更紧。 “袖子那么大哪里看得见,再说谁又敢盯着看?你把这劲头放在应对诸国来使身上,他们来讨造纸术,也必然会打探科举一事。还有《守护》里面的一些兵器,不出意外也会问。这些你都得想办法应对,不仅要应对,还得从他们手里也弄出点东西来。” 宋子隽憋一肚子气被李幸拎走,边走李幸还边往宋子隽身上插刀,“当初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个儿的选择,现在知道后悔,之前啥人?” “那谢玉凛他不也骗了阿愿!凭什么他能被原谅!” 不仅被原谅,还得到了爱。 纯粹的爱。 李幸呵呵笑两声,“就凭朕谢老弟第一反应不是让他媳妇身处险境,你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叫他掺和进科举一事里。” “副相啊,你这人当官是真没话说,朕就喜欢你这样的臣子。”李幸拉着宋子隽继续走,“可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心疼人。” 宋子隽垂眸。 “谢玉凛若经历我经历的一切,不见得比我好。” 李幸懒得掰扯,“命呗,你还能咋?” …… 沈愿发现,他平安哥最近来家里比以前勤了很多。 可是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吃个饭就走。 来吃饭沈愿当然欢迎,可他是光吃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菜得夹他碗里,他才想起来吃。 沈愿以为纪平安在宫里得罪权贵了,他问了,纪平安说没有,然后又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沈愿被纪平安的欲言又止弄的心慌慌。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求你心疼心疼我吧,告诉我,叫我睡个安生觉。” 纪平安挠挠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然后沈愿就在他磨磨蹭蹭中听到纪平安说:“小愿啊,你不喊我哥,喊我姑父成不?” 沈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啥意思。 他惊道:“哥你喜欢我姑姑?” 没看出来啊! 啥时候的事? 纪平安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家中一直催,我谁也不想娶,就想娶你姑姑。” “她人好,性格好长得好,做饭还好吃,细心温柔,坚韧勇敢……我每次来,都忍不住想多看看。” 沈愿仔细回想,平安哥和姑姑私下接触极少,但也确实有接触。听这话里意思,是真看上了。 他平安哥的人是没话说,不过这种事情,不是他觉得行就可以的。 “我姑姑知道不?” “她察觉到了。”纪平安有些蔫,“她以为我是因为想还债,才会有娶她的心思。当初是我弄伤了姓范的,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沈愿明白了意思。 他姑姑是觉得,平安哥在偿还当初姑姑嫁给姓范的后受的那些苦。 “还债方式多种,我不会拿感情开玩笑。虽然当初因为这个原因,心里确实比起别人更在意你姑姑一些,但我保证,想娶她不是因为那些。”纪平安也没人说,沈安娘不信他,就想沈愿可以信他,至少有个人站他这边,让他心里能安定些。 沈愿琢磨着,他姑姑那性子,要是不喜欢不想,会直接说。 如今的理由,反倒是像怕平安哥因为那个才想娶她,而不是出自真心。 并不是真的不喜。 “我问问姑姑。”沈愿只能给纪平安这个答复。 纪平安心里慌啊。 又乱又慌。 前两日他找了沈安娘,将谢玉凛那日同他说的话,告诉了沈安娘。 谢玉凛那日点明后,他心里就一直在琢磨。 等确认自己那点心思后,纪平安再想起沈安娘,浑身都不得劲。 一想到人就头脑发昏脸发烫,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那日除了告知沈安娘,谢玉凛对沈愿心意决心,还有他自己的心意。 但沈安娘的回答,他不是很明白意思。成与不成,没定数。 沈愿瞧他哥刚毅的脸莫名发红,没提醒,怕他再烫熟了。 “小愿,你可一定要帮哥好好问问。” 纪平安再三请求后,十分不舍的离开了沈家。 沈愿当晚就去找沈安娘。 纪平安刚走不久,侄子就过来,沈安娘不用猜都知道侄子想说什么。 “小愿你不用说,我不嫁他。” 沈安娘回绝的彻底,都没给沈愿开口机会。 想到沈安娘对纪平安说的那个理由,沈愿还是确定的问一下,“姑姑不喜欢平安哥是吗?” 沈安娘道:“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小声说:“只是不合适。” “姑姑与平安哥年纪相仿,算起来也就比平安哥大两岁。有何不合适?” 沈安娘看侄子不以为意,无奈的点出事实,“我嫁过人,他都不曾娶过妻。就算我和他都同意,他爹娘也不会同意。” 闻言沈愿笑了,他姑姑看起来也不是真不愿意。 “姑姑你还不了解平安哥?他若是听家里话的,何至于至今未婚呢?” 沈安娘不由脸红,和小辈谈论嫁不嫁的,怪羞人。 “总、总是要顾及的。我自己也、也觉着不大好。他厉害,是禁军的管事。幽阳城的好女子多的很,他该得更好的。” 沈愿撑着下巴看有些脸红磕巴的姑姑,“姑姑怎知在平安哥心中,你不是那最好的?” “平安哥同我说,他觉得你温柔漂亮,坚韧勇敢,忍不住想看你,他对旁的女子可没这样的评价。” 沈安娘脸更红了,“那是他没见过别的好女子。” “好了小愿,姑姑不嫁他。” 说完也不等沈愿再说什么,匆匆回屋去。 这糟拒了,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不敢想能再嫁,更不敢想再嫁的人是纪平安。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的眼睛也曾落上过。可不属于她的,她不能多看,怕生不该有的私心。 万万没想到,纪平安竟然会看上她。 沈安娘心中酸涩的很,也带着些甜。她谈不上是喜欢还是爱,只是不讨厌那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她跨不过去。 虽说侄子的身份高,凭借这个纪家父母不会拒绝她进门。 但到底不是真心想她这样的媳妇进门,往后共处一处,多生怨怼。 那她不如自在的过自己日子,何苦去旁人家里受苦受气。 翌日下午,沈安娘在院子里看书呢,她准备把自己会做的菜都写成菜谱,以前学的字不够用她要学更多。 正翻着,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声吼。 “沈娘子,我纪平安觉得你特别特别好,天底下的好女子千千万万,可我心中只觉得你是最好的那个。我脾气又臭又硬,不会说话不爱笑,还总凶人。你温柔,像山泉水一样。你聪明,什么都能一学就会。我是配不上你,我是高攀了你。” “这么多年,我只遇到一个有想成亲念头的人,那就是你。沈娘子,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同我成亲。” 纪平安喊完就跑,也不管里面的人听没听见,有没有回应。 沈愿在边上都没抓住他,唰一下就跑远了,那背影慌的呦。 院子里沈安娘手里的书掉落在脚边,柔美的脸一片红意,轻蹙着眉,耳朵都红了。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丫鬟们小声笑着,个个也都很不好意思。 如此示爱,她们也是头一回见呐。 沈安娘三天没出来见人。 纪平安天天都要来一趟沈家。 夹在中间的沈愿没表示,感情的事得你情我愿。 不过他准备收拾东西回一趟庆云县。 他想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先参加这届的科举。 跟在他身边的日子,二人都有识字看书。就算不能一举高中,但去试试也无妨。 二人没想到沈愿让他们参加科举,这是能凭借自己逆天改命的路,仅此一条。 他们是没大志向,可若是能走上更好更不一样的路,也很难拒绝。 惠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还有亲人、子孙后代。 更重要的是,能更好的帮沈愿。 他们要参加科考,按着规定得去县里开始考。 明年的四月份开始第一场考试。 谢玉凛答应沈愿,谢家老宅的藏书,都可以供沈柳树和徐清宣看。 沈西和沈南知道徐清宣和沈柳树要备战来年第一届科举,他们找沈愿,也说要参加科考。 沈西早就给自己未来做了规划,没别的,就是当大官。 沈南不是为当官,他就是觉得有意思,想去体验一下。 本来沈愿是想过个一年半载再问弟弟们要不要科考,既然他们主动提了,那便一起吧。 距离定下回去的时间还有两天时,沈愿去找谢玉凛,问他要不要和李幸请个假,陪他回趟庆云县。 谢玉凛这阵子在忙科举的事,不过也忙差不多,剩下的交给手下人去做就行。 “好。” 沈愿笑了一声,“你不问问为什么非要你陪我回去一趟?” “为什么?” 沈愿笑的明媚,“回去成婚,摆桌子请好友。” 谢玉凛身形一滞,仔仔细细盯沈愿看,声音又轻又快,是不敢相信,“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吧唧就是一口,“你不还和我哥说要嫁给我,谢玉凛,你还嫁不嫁?” 听到纪平安说这事的时候,沈愿心里高兴,没笑谢玉凛,而是认真思考了。 他想,可以的。 不是谁嫁谁,是告诉亲朋好友,以后他两结成一对,过日子。 是爱人,是伴侣。 腰被小臂有力的箍紧,沈愿胸口紧贴着谢玉凛的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下一瞬他的嘴唇就被含住,嘴巴里多了不属于他的温度,呼吸和唾液都被侵占掠夺,沈愿只觉得脑袋发晕,身体发软。 他要窒息了。 嘴巴也被咬的很痛。 李幸得知谢玉凛要回祖地办喜事,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沈东也有一个月的假,跟着一起回去,正好祭祖告诉故去亲人他们的现状。 宋子隽脸色漆黑,但没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幽阳城的说书工会交给纪霜打理,戏台那边有李幸的人看着。 沈愿带着家人回庆云县去,见许久未见的好友们。 登船后,昏昏欲睡的沈北一点困意也没有,扒着船爱不释手,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到处跑着看。 沈北坐船,迷上了大船,晚上吃饭抖喊不回去,好不容易喊回去,她在饭桌上小脸板着说的可认真。 她说以后要造大船。 对孩子的兴趣,沈愿向来是无条件支持。 谢玉凛闻言直接道:“回去给你拿一些相关的书。” 沈北认真道谢。 对于谢玉凛,沈安娘还是有点不太自在。不过她知道这次回去,谢玉凛是要做新娘子,嫁到他们沈家的。 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做到这一步,不管最后能不能长久,至少此刻是真心。 别扭归别扭,到底没再不见人,听说要给侄女找书,她也跟着道了谢。 沈西嘴里嚼着烤鸡腿,笑嘻嘻道:“北北你以后造了小船,带三哥出去玩。” “好!北北带大家出去玩!”沈北可高兴了,仿佛她明天就能把船造出来。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的沈北真的造出了船。 不过她造的是战舰。 …… 水陆结合,一路快行,走了五六日到了庆云县。 早就收到消息的王三虎、秦时松、秦小元、黎宝珠、徐大贵等人早就等在码头。 看到船靠岸,个个喜笑颜开。 秦时松一眼看到沈愿,他迎上去,“好久不见啊小愿,王县令说有个案子要断,赶不上来,叫我和你说一声千万别见怪。” 之前来庆云县的谢家旁支晋升了,王县丞终于往上走了一步,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县令之位,坐上之后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庆云县处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 黎宝珠这时候扑过来,叽叽喳喳的诉说思念之情。 刚说两句,脖子领一紧,他被一个高壮护卫拎站直了。 此时谢玉凛从船上下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他,黎宝珠愣是没敢继续抱沈愿。 他摸摸脖子,整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连同其他来迎接的人,一起恭敬的对谢玉凛行礼。 谢玉凛带着人径直离开,等看不见人影后,众人才松一口气。 黎宝珠反应最快,他凑近问沈愿道:“咋没说这位大人物也一起回来啊,我们都没准备好,天知道我看到谢相那一瞬,感觉身上的血都冰冻住了。” 说着又四处瞧了瞧,纪七公子没回来吗?” 沈愿一个个回答黎宝珠的问题,“怕兴师动众的清场一堆官等候着就没说,平安哥比较忙,来不了。” 许久未见,沈愿没回大树村,而是和秦时松他们在纪家酒楼吃饭。 纪家现在在庆云县那是头一名的大户,不过纪老爷子反到没有以前的气焰,做人做事都格外老实。 怕自己没做好,连累上青云的儿子再落地上。 县里其他大户都给纪家面子,加上纪老爷子老实本分了,老百姓也信赖纪家,虽没有以前投机取巧可生意更红火了。 如今纪家酒楼就是庆云县第一大酒楼,在幽阳城西城开了酒楼的赵家都比不上。 他们刚进酒楼,掌柜的就亲自来迎接,直接说了今日他们吃什么都免单,是主家的心意。 沈愿没客套,领着人上楼。 席间,王三虎掌心都是汗,他一路都没怎么出声,看着现在的沈愿,他其实不太敢认。 贵气。 让人不敢靠近的贵气。 比他在大户里见的,从小娇贵着养大的公子,还要贵气十足。 和那位他不敢抬眼看的大人物,有相同的气息。 王三虎喉咙干涩,坐立难安。 徐大贵也是一样的感受。 要不是儿子就在身边,徐大贵都坐不住。 恰逢此时,二人听到一道轻快的声音,“三虎哥,大贵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好想你们,你们想不想我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他们,眼里全是见面的喜悦。 三虎哥。 大贵哥。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称呼,一样的神态。 王三虎眼睛突然发酸,他不好意思的低头,“想的,有时候过城门还会想咱们当初一起去茶楼干活的日子。” 那时候沈愿家里不好过,他家里也不好过。 但沈愿还是会尽可能的拉帮他。 家里也靠着那一个又一个的窝窝,叫娃娃们平安长大了。 徐大贵络腮胡子挡着脸,瞧不出来他在脸红。他一点头,“自然是想,家中父母也总念叨,说想你去家里吃饭。” 这回去他家,他家可有好酒好菜招待沈愿了。 不像以前,啥像样的都没有。 沈愿笑呵呵答应。 席间的氛围越来越欢乐,沈柳树和王三虎也说不少的话。 秦小元给沈愿说他又教出来不少徒弟,木雕人偶可以加货。沈愿举着一块甜糕,“小元咱们今天好好吃,好好叙旧,不谈生意。吃不吃,这个可甜,我记得你爱吃,现在口味有变吗?” 秦小元摇头说没变,爱吃。 于是沈愿喂他吃甜糕,秦小元嘿嘿得笑。 黎宝珠看见了,嚷嚷他也要喂。 沈愿又给黎宝珠喂一块,宝珠吃的满足了,眼睛都眯起来。 给秦时松看的嫌弃要命。 然后就看见沈愿给他夹了块鸡腿,他爱吃的。 秦时松臊红一张脸,装着淡定,夹起来大口啃了。 沈东他们先一步回大树村,沈愿要和好友相聚,明日再回。 晚上沈愿是在谢玉凛那睡的。 他到才知道,谢家老宅这边还有不少谢家的年轻人。 全都是被谢玉凛放到这边,还派了一堆先生教导。 按谢玉凛的话说,这群孩子不教就烂根了。 好在重新栽培,仔细打磨后,又有了人样。 这里面就有之前骂过沈愿的。 再见到沈愿,他们没了当初的放荡不羁,趾高气昂。 一个个人模人样,好声问好。 点了个头算是应下,人都走后,沈愿解除封印一样,往谢玉凛身上蹦。 托着活力满满的年轻人,谢玉凛黑沉的双眸透着笑意,“今日高兴?” “高兴!”沈愿把脸埋在谢玉凛脖颈间,蹭了蹭,“就是好想你。” 谢玉凛搂着的手下意识用力,抱着人进屋去。 边上的落云几人全当自己瞎了聋了,守门的守门,烧水的烧水。 屋里的动静好久都没停,一直到后半夜,才传来要水的声音。 谢玉凛抱着小脸通红,眼角湿润,双眸紧闭的小可怜,替他清洗干净,擦拭后仔细穿上衣服,又抱着人回去。 床具已经换过,谢玉凛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宝贝塞进软和的锦被中,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去清理自己。 换了两次水,谢玉凛就忍不住出去,去床榻上抱着里面的宝贝睡觉。 ----------------------- 作者有话说:本文要完结了。 这本文后面写的比较困难,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出了很多变故,我受到影响,文也写的断断续续。 后来心中一直很愧疚,评论区也再没敢看过,大家追文真的辛苦了。 是我不对,影响阅读体验[求你了] 以后写文,我一定存些稿子再开。 第138章 沈愿第二天上午去纪家拜访后,又去找了王县令聊天。 他不在庆云县的日子,说书工会、印刷工坊王县令都很上心。 给带了幽阳城的特产吃食,王县令乐呵呵全都收下。 衙门里转一圈,不得不说王县令是真费了精力。 一切都井然有序,很有秩序性。刀吏也不像之前那样,文武分的很清楚。 沈愿没有多待,王县令也忙的很,他坐马车去说书工会,带上纪兴旺回大树村。 好久没有见到沈愿,纪兴旺再见到人的时候,也被他身上的贵气所震慑,那声小愿无论如何喊不出口,准备恭敬行礼喊声东家,却被一个怀抱保住,耳边是清爽的笑声。 “纪叔好久不见!我在幽阳城可想你了。霜哥还托我带了东西回来,都叫拉大树村去了。昨天叫人来说了今日说书工会休息,我来接你一起回大树村。” 沈愿笑呵呵,满是期待。 “姑姑他们会在村子里办宴,请村子里人吃饭呢。都是好吃的!” 纪兴旺连连点头,心里酸胀着,一口一个小愿瘦了,小愿高了,问他好不好。 沈愿带着人往外走,全都认真回了。 到大树村,有不少人站在村口。 沈西蹦蹦跳跳,抱着沈愿说想他。 “不就才一晚上没见?”沈愿摸摸弟弟的头,又没忍住捏一下弟弟的脸,手感真好。 沈西粘人又爱撒娇,贴着沈愿哼哼,“我就是想嘛。” 沈愿顺着弟弟毛顺,捎带手搂着在一边站着的沈南,一起往家里走。 村子里其他跟过来迎接的人,沈愿边走边给他们打招呼。 给村子里来的人看的一愣一愣。 最后他们终于确定,沈家人发达了,但是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让翠明山塌了一处的那场大雨,也让大树村受了涝灾。 刘村长那时候带着村子里的人帮着纪雨一家护住了沈家院子,后面又帮忙侍弄田地、坟地。 今日这场宴,就是为了答谢。 沈愿拉着刘村长,亲切的喊他刘叔。问对方当初怎么没有说涝灾,说了他也能帮忙。 刘村长道:“以前也有过,次次都能挺过去,没道理这次就非要央着你帮忙。你带着家人在幽阳那种大城里面,过得也不容易。外头刘叔我帮不你,但家里肯定给你弄的好好的。” 刘村长心里知道,以前欠下沈愿的那些吃食,那些人情债,他一家是无论如何都还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就想尽办法让沈愿的日子过得安生些。 他也做到了。 沈愿回家有三日,家里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 刘村长发了话,不准大家伙因为沈家人心善好说话,就一个劲的凑上去。 他在村中一向有威严,村民们也听他的话。 再者大家也拎得清楚,想要长远发展,肯定不能贪图眼前这一点。 要是真的不要脸面使劲往前凑,惹恼了人,后头日子才难呢。 沈愿在村子里爽快的玩了好些天。 和沈东、沈西、沈南、沈北还有沈柳树,带着一村子的孩子,一起上山爬树,下河摸鱼。 还搞野炊,一群人是玩疯了。 到了祭祀那日,沈夜紧赶慢赶赶了回来。 沈愿收起玩心,一大家子上山拜祭。 所有人都磕完头,烧完纸钱后,沈愿冷不丁对着坟头来一句,他要成亲了。 沈安娘下意识看向沈愿,抿着唇,最终也没阻拦,是默认。 沈夜只是挑眉,没想到他侄子和谢玉凛能走到这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又忙起来。 忙着准备婚事。 谢家老宅也忙。 落云忙的一个头两个大,把装饰宅子的事交给旁人,跑去盯喜服去了。 绣娘是幽阳城带来的,全是顶尖的好手。 一针一线绣的仔细认真,落云还是怕出差错,每天都要来盯一会。 除了衣服,鞋子和发冠也要盯。 距离婚期还有四日,真是忙死人。 婚帖发放下去,庆云县权贵阶层炸开了锅。 王县令、纪家还有几家交好的茶楼主家、管事都收到了帖子,是沈愿发的,谢家的婚帖他们没资格拿到。 谢玉凛谁也没发,这边参加婚宴的谢家人,就是之前被关在老宅重新学做人的那一批。 二房之前因为叛乱,关在这的也不老实,谢玉凛在前线打仗,懒得再攥着他们的命。 既然不想要,丢了就是。 暗卫便没再拦着,他们也成功的跟着二房其他人一起,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谢家小辈只觉得这婚事惊世骇俗,闻所未闻。 可他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谢省风看着失魂落魄的谢时颜,“你最近怎么回事?一副魂丢了的样子。五叔公的婚宴咱们可要表现好,不然肯定得挨罚。” “哎,五叔公说叫我们参加这次科考,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要是考不上,五叔公不会罚我吧?不对,五叔公那么严厉,肯定是会罚我的。不知道去求求他媳妇成不成。” “自己技不如人没考上,怎么有脸去求人?”谢时颜眉头紧皱,不高兴道:“五叔他最讨厌讨好卖乖,投机取巧之人。” “事都没发生呢,你现在凶什么凶。我就是想一下罢了。”谢省风知道不能打架,加上谢时颜好说也大他一辈,压着脾气呢,“你要是看不惯五叔公他和一个男人成亲,有本事就对五叔公发火,冲我来算什么?” 说完谢省风就翻着白眼气鼓鼓的离开。 他得抓紧时间再看看书,别到时候真的没考上。 谢时颜站在原地,像是个木桩子一动不动。 以前他总想着,沈愿是个男宠而已,不算什么。五叔那样的身份地位,喜欢男人没男宠才是奇怪。 他当初来老宅这边,是知道五叔的心思,想要再拉谢家一把,培养出一些能用的人手。 不然谢家迟早完蛋。 他想做能让五叔用的人,做五叔的手,五叔的刀。 更想做五叔的人。 从小就想。 可是晚了。 也不对,应该是他从来不会有机会。 因为他是谢家的小辈,他们有血脉亲缘,五叔不会多看他。 不可能对他有任何的性幻想和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时颜挪动僵硬的肢体。 罢了。 谢时颜的魂不守舍,一直到婚宴当天。 他早早起来守在谢玉凛的房门口,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人,俊美的容颜极具冲击力,只一眼就挪不开。 一直到那双幽深的眼眸漫不经心看过来,冷冷的视线,让谢时颜打了个哆嗦,立即低头。 他藏着自己的心思,跟在后面。 谢时颜想,记忆里的五叔一直都是这样,冷的人胆颤,不然也不会连亲生父母都怕他,觉得他养不熟,不亲近。 可当另一个身着喜服的青年来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个一直如冰霜一样的人,眼中含着的浓烈爱意,似乎要烧起来。 五叔低头看那人,像是看自己的命。 珍爱、炙热、喜悦、庆幸…… 还有太多太多的情绪,谢时颜看不到了。 因为那是独属于沈愿的,只有沈愿能看见。 喜乐一直不停的吹,身着喜服的二人上了马车,去庆云县里新置办的宅子。 他们在里面拜堂。 坐上有沈愿父母的排位。 沈愿的亲人们在招呼宾客。 宾客并不多,衙门和村子里的人比较多,再者就是说书工会的人。 跟来的谢家人有单独的席位。 这个婚宴,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 拜堂之后,沈愿带着谢玉凛,端着酒杯去敬酒。 他今天很开心,秦时松等人也极力烘着气氛想让沈愿更开心,很快院子里闹做一团。 没人敢让谢玉凛敬酒,都是在他开口之前,恭敬的低头,说上一些祝福话,然后一饮而尽。 谢玉凛喜欢听那些话,给面子的喝一口。 兴头上的沈愿是敞开了喝,没一会就晕乎乎,人往谢玉凛身上倒。 下意识把人揽住,低头轻声问要不要回去休息。 沈愿点点头,说要。 上一刻还在笑嘻嘻的宾客们不笑了,也不敢看谢玉凛抱着人离开的画面,全都低头,动也没敢动。 一直到人走没影,沈夜举起酒杯呦呵一声,大家伙才又热闹起来。 沈东几个守在门前,直勾勾盯着谢玉凛。 沈东上前一步,沉声道:“把大哥放下来,我会抱他进去休息。” 他们知道沈愿高兴,期待着今日的婚宴,所以一直没有在沈愿面前表现出不高兴。 四个小的,没一个想大哥和眼前人成一对的。 有怕大哥会被议论,也有怕大哥会不要他们。 谢玉凛抱着沈愿没撒手,他不可能松开。 醉醺醺的沈愿蜷缩着有些难受,他的脑袋在谢玉凛的胸口蹭了蹭,小声嘀咕,“谢、玉凛,不舒服……” 沈南抬手捂住妹妹眼睛,哥三看着自家大哥用红彤彤的嘴,亲男人的下巴,然后又缩了回去。 无需多言,沈东黑着脸让道。 兄妹四人铩羽而归,没能把大哥抢回来。 幽阳城。 宋子隽漆黑着脸,从礼部接待诸国使臣的殿中走出。 里面的使臣们个个垂头丧气,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宋子隽,说什么姓宋的都不同意,态度还十分强硬,脾气还大。 好像再多说一句就要抬手揍人一样。 气势上弱人一截,最后谈判的结果弱一大截。 西月国的使臣被压的最多,不过他们被宰不是没原因,谁不知道武国的宋副相是曾经西月丞相。 被西月帝怀疑,最后差点没命。 诸国使臣以为他们是被西月使臣连累,对西月使臣也没什么好脸色。 马车上,宋子隽听着仆从问他要去哪里,陷入一瞬的迷茫。 是啊,他要去哪呢? 宋子隽不想回府,马车漫无目的在黑漆漆的夜晚中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宋子隽说了一个地方,仆从连忙稳稳驾车,将人送去。 南城的一个小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被敲响。 里面传来一道男声,询问着是谁。 宋子隽声音平稳,“是我。”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卢远快速开门,借着月光看清门口的人后,高兴道:“还真是你啊!” 宋子隽被卢远拉进院子里,妇人从堂屋探出头,问卢远谁来了。 卢远顿了片刻后说:“阿近来了。” 妇人立即要忙活,“阿近来啦,吃饭了没?我去弄些吃的。” 卢远不敢做宋子隽的主,看一眼宋子隽,见他点头,这才笑着说:“辛苦媳妇了,阿近爱吃甜的,蒸个糖糕。” “好嘞!” 灶屋升起火,宋子隽看着不大的院子,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卢远坐在一旁陪着,他能看出来宋子隽情绪差,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开始他找弟弟,就是想一家人团聚。后来找到了,但没想到弟弟是那么大的官,他们也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人。 一个在天,是云朵。 一个在地,是泥巴。 卢远心里是发怵的,他不敢靠近自己的弟弟,也没办法在这个位高权重的贵人身上,再看到一点弟弟的影子。 来了武国之后,他没有和弟弟住一起,自己置办了个小院子,又开一间杂货铺。 想和妻儿过平凡安静的小日子。 他知道,弟弟派了人在周围保护他们。 他心里感激,知道弟弟心里多少有他这个哥哥。 所以,他在宋子隽来武国后第一次登门,喊了阿近。 属于他弟弟的名字。 而弟弟,没有拒绝。 卢远安静的坐在一旁,宋子隽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 “哥。” 那呼吸声一滞,随后加快,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哎!” 宋子隽感受着陌生的亲情,他仰着头望月,和哥哥吐露心中的苦闷。 “我喜欢的人,今天成亲了。” 卢远一愣,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宋子隽不需要他安慰,只需要有个人能听他说说话。 “自从离开家后,我所在的环境都是尔虞我诈,是鲜血,是死亡,是背叛,是算计,是痛苦。我成了一个再难以相信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感情被磨到没有的怪物。” “我没想到,我会在一次次的算计中,喜欢上那个人。他真诚、善良、开朗、乐观。仿佛只要和他在一起,这个世上就没有寒冷,只有暖阳。我控制不住的被他吸引,却又始终无法相信。” “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好的人。” “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他,伤害了很多人,我没法回头。他在我身边,也会很危险,我护不住他。我只能离开……” 宋子隽眼角划过一滴泪,神情麻木,“哥,我真的活该。” “我很想他。” 想庆云县,想纪家茶楼,想大树村,想沈家,想和沈愿一起睡过的床,想沈愿。 想他们之间的一切。 宋子隽想,他往后的每一天,都要靠着这些记忆,支撑着度过。 卢远用手指蹭去宋子隽眼角的泪痕,“阿近,不哭了。哥哥嫂嫂在,你常来吃饭。” 宋子隽鼻头发酸,眼泪更多了。 …… 谢玉凛在庆云县和沈愿成婚的事,在幽阳城传遍了。 不少权贵都去谢家打探,谢家人闭门不见客。 这事,他们知道。 但管不了。 只能拒绝去庆云县,不去那什么婚宴。 以为婚宴能办不了,谁知道儿子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当爹娘的意思,没有长辈也一样拜堂。 谢父谢母心里气,又没办法。 当年为了儿子喜欢男人这事,已经把人打的要死,族谱除名丢弃在雪地。 就这样都没能让儿子转意,那时候儿子都没个喜欢的人,只是知道自己对男子感兴趣。 现在有了心尖上的人,他们更没办法了。 更别提现在谢家,儿子是支柱。 他们要是把人除名,谢家的庇护也算是没了。 不仅不能除名,还要认下儿子喜欢的人。 谢父谢母头疼的要命,只等着儿子回幽阳再说。 成婚之后,谢玉凛没办法在庆云县继续待着,他得回幽阳城处理政务。 沈愿还想在老家玩玩,让谢玉凛先回去。 再三保证会尽早回去的沈愿,送心上人上了船。 谢家人以为会见到沈愿,也以为沈愿要进谢家族谱。 准备拿这事与谢玉凛好好谈条件,谁知道谢玉凛回来后就一头扎进政务里,压根没有提族谱的事。 静园那边没有谢玉凛的同意,谁也进不去。 他们想问问,都没办法私下找人问。 年节将至,幽阳城下了雪。 谢玉凛在静园书房中,写下家书,想问问爱人何时归。 又考虑雪天难行,又多匪寇,不敢去信。 怕沈愿看到信会回来,有个万一。 年节时,说书工会和戏楼年味重,早早采买年礼,给员工们发放。 说书工会下的首饰铺子、成衣铺子也都装扮了大红灯笼,那红灯笼上落着白雪,喜气洋洋。 等能挂上红灯笼的都挂上红灯笼后,也到了新年前夜。 除夕夜,舞龙舞狮的队伍卖力的表演,鼓声、铜锣声、镲声阵阵。 外面热闹非凡,静园里一片安静。 谢家的家宴请了戏班子去唱戏,戏台的位置靠着静园,有一点点传到这边。 落云叫人将门窗都关紧,生怕吵着屋里的谢玉凛。 落云摇头叹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独身一人,过得几个新年了。 他们做小厮的,等人睡下,都会凑在一起过年呢。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静园的守卫开门。 谢玉凛洗漱完躺在床上。 他本想看书,但看了一行就看不下去。 睁眼闭眼,脑子里全都是沈愿。 想的不行。 茶饭不思。 房门被推开,谢玉凛有所察觉,以为是落云进来弄炭笼子。 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就绕到内室,床幔被掀开,谢玉凛没看清人,身上就一重。 冰冷的雪意裹着他熟悉的味道,脸颊被蹭,耳边是想的要命的声音。 “谢玉凛谢玉凛谢玉凛谢玉凛谢玉凛谢玉凛。”沈愿扑到谢玉凛怀中,一个劲的喊他,蹭蹭他的脸,亲亲他的嘴唇。 直到谢玉凛回神,伸出手,按住沈愿的腰,紧紧的按在怀中,丝毫没有空隙。 沈愿觉得腰要断了,但他没说,他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谢玉凛的怀中。 “我好想你啊,都想哭了,”沈愿抱着谢玉凛不撒手,很黏糊的说:“我以后再离开你这么久了,受不住。” 谢玉凛嗯一声,贴近沈愿的耳朵,用脸蹭了蹭,“阿愿,你说的,要做到。” “我做到!” “怎么这时候回来?”谢玉凛摸了摸沈愿的身体,确认沈愿毫发无伤。 沈愿忍不住又亲谢玉凛,把他的脸亲了个遍。 亲完后笑呵呵的说:“太想你了,姑姑他们看不下去,说你不在我身边,我过不好这个年,所以就决定回来。” “我没让暗卫通知你,知道路上危险大,让他们都贴身护着我们的安危。” 不叫暗卫提前回来说,不是为了给什么惊喜,实在是怕谢玉凛会在他没有安全到达之前,每一天都会因为担心他而过不好。 沈愿在做决定的那一刻,明白了谢玉凛之前总是在事情解决后才让他知道。 是太在意,在意到舍不得对方因担心而难受。 而谢玉凛在这一瞬间,也明白了沈愿每次在事情解决后才知道的心情。 就算是担心、难受,也想知道。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和对方有关,都想知道,想参与,想一起解决。 沈愿的脸被捧住,嘴巴被咬着亲了好久,舌头都麻了。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沈愿捂住谢玉凛的嘴,歇了又歇,轻喘着气说:“谢玉凛,姑姑叫我来喊你去吃年夜饭的。” 谢玉凛抬手抓住沈愿的手腕,侧头细细吻着,“好。” 沈家的年夜饭丰盛。 本来家中就备着足够的食材,沈安娘带着一群人打下手,纪平安也被叫来,一盘盘菜很快就端出去。 谢玉凛来后,他也去灶屋里待了一会,弄了蛋炒饭。 因为沈愿爱吃。 等他去沈愿屋里,换了他早前放在这边的衣服回来后,年夜饭也开始吃了。 沈夜本来坐在沈安娘边上,另一边是沈北。 纪平安没犹豫,把沈夜给拎着放边上空位,他自己坐了沈夜的位置,挨着沈安娘坐。 刚毅的帅脸通红,屁股却像是生了根,腰背挺直,坚决不挪。 沈安娘红着脸没说话,沈夜来来回回看,最后举着小黑问:“我们不在的期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小黑不知道,小黑摇尾巴,小黑想吃肉。 沈愿和谢玉凛坐在一处,谢玉凛坐下,给沈愿碗里装蛋炒饭。 不论是硬度、咸度还是鸡蛋的占比,都是沈愿喜欢的。 他吃着蛋炒饭,看着坐在周围的人。 都是他的家人。 真好。 谢玉凛低头靠近沈愿,轻声问他,“在笑什么?” 沈愿脸上的笑止不住,凑近爱人的耳朵,小小声的说:“谢玉凛,我好幸福。” “那就好。” 谢玉凛双眸含笑看着沈愿,他希望眼前人,能一直如此幸福的笑着。 那样的话,他也会很幸福。 ----------------------- 作者有话说:正文在这完结了。 哎呀要小愿和谢相要和大家说再见啦,感谢陪伴至今的读者朋友们! 我后面断来断去的,实在是不好,再给大家道个歉[求你了] 明天开始修一修后面的文。 下一本开《异能一家人》天灾群像文,存稿中…… 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 番外的话,不一定有。修文时候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有的话写福利番外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