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上云鹤》作者:手撕鸭   简介:   【年下+悬疑轻恐+黑屋+强zhi爱+攻重生+正剧流+轻权谋】   褚云鹤:情之所至,无法自禁   谢景澜: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前期暗恋隐忍+后期偏执疯批=谢景澜】   VS   【懵懂纯爱聪慧美人 褚云鹤】   一、前期单向暗恋默默付出遇各类灵异事件见招拆招。   二、回京后与反派斗智斗勇,每个人都是棋子,即使重生也只能险胜。   三、坐上龙椅执掌天下,开启小黑屋模式。   京中有位美人太傅,表面是皇子谢景澜的伴读,实则为当朝天子的血滴子,曾带军抄家杀人无数。   ①二人奉命结伴前去调查茶州王殷杰一案,却发现城内空无一人满城百姓突然全部消失。   齐刷刷出现的戏偶究竟是谁?满城百姓去往何处?   ②回京途中褚云鹤身中鬼虫,寻找南巫下落,却偶进一片红枫林。   突遇纸人冥婚?为什么坐在红轿内的新郎同谢景澜长得一样?南巫族人冯璞究竟是何等人物?   ③二人共浴暖泉,褚云鹤却频频梦到盖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的不知名新娘。   青柳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玄烨真君是神是人?梦中的新娘到底是谁?   ④⑤⑦⑧⑨……   ……   最终谢景澜坐上龙椅,执掌天下。   本是二人琴瑟之时,但褚云鹤却突然死遁,意欲何为?   死遁诡异终被识破,褚云鹤再回皇宫,见到了独属于他的地牢……   谢景澜:管他什么人伦纲纪罔顾人伦,我偏要日日折磨你,叫你苦不堪言。 第1章 茶州鬼城   建元十七年,建元帝携贵人曹氏出宫巡游,却双双死于陪侍褚云鹤的刀下,消息一经入朝,人心动荡。   雨夜,雷声大作,门被大风吹开,少年握着染血的长剑架在褚云鹤的脖间,带着些许哽咽,哑声颤抖。   “母妃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杀她!”   面前人坐在木椅上,微微屈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叹声,用力扯出笑来,惨白的双唇微启。   “这条命,本该还你。”   语毕,褚云鹤便将剑端对准自己的心口,刺了进去。   谢景澜猛地从龙榻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他靠在枕上,想起了许多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门外的宫人循声进来,跪在床前。   “陛下,每逢雨夜您必犯梦魇,这么多年了,您也该放下了。”   谢景澜偏头望着窗外,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墙绿瓦,困住的,是他和褚云鹤的一生。   此时,殿外宫人来报,说关在地牢的谢玄快不行了。   谢景澜眉头微蹙,说要过去看看。   谢玄泡在一池污水当中,被折断的双臂已生出蛆虫和腐肉,散发阵阵臭味,硕大的眼眶里空洞洞的,往外渗着血。   听到有人走近,那味道他一下就知道是谁。   他几近疯癫痴笑:“哥哥,做了皇帝可顺了你的心了?”   谢景澜不语,只是像看蝼蚁一般注视着谢玄。   见谢景澜不说话,谢玄更是大声嗤笑起来。   “我们是双生子!凭什么你就是嫡出能立太子,而我偏偏是庶出!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折磨我,凌辱我,我知道你肯定不只是因为我要谋反!你是不是怀疑杀你母妃的不是褚云鹤?!”   谢景澜顿住,他是怀疑过褚云鹤可能并不是凶手,但事实就是如此,再不相信,也只能相信。   谢景澜的沉默让谢玄一阵兴奋。   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一般仰头长笑。   “谢景澜你个蠢货!你母妃的死和褚云鹤一点关系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   谢景澜眼瞳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不愿接受这个回答,挑了侍卫的剑就架在谢玄脖间。   面前人丝毫不怕,依然叫嚣。   “来啊!你杀我啊!就和当初杀褚云鹤一样!哈哈哈哈!你杀错了人!报错了仇!”   谢玄继续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解释不反抗吗!我和他说你想做皇帝,而他就是你最大的阻碍!哈哈哈哈!我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就撞上你的剑口!哈哈哈哈两个蠢货!!”   再次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褚云鹤的沉默,面无血色的脸,那如释重负的笑。   在谢玄阵阵痴笑声中,谢景澜只觉脑袋昏沉胀痛,心脏像是被捏碎了一般,疼得他快要晕厥。   在渐梦渐醒之际,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褚云鹤。   白衣翩然,温润如玉。   “如果我是他夺得皇位最大的阻碍,那我可以死,为他而死。”   “这条命,本该还你。”   谢景澜像是瞬间沉入深海,一阵眩晕袭来,他想伸手抓住褚云鹤的衣角,眼前一切却越来越模糊。   「不要,不要走……」   只觉身体越来越轻,耳边有阵阵微风伴随着花香吹来,像是小时候伏在褚云鹤膝头,轻喊他太傅。   他坦然。   「褚云鹤,我来见你了。」   谢景澜是被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吵醒的。   “我说景澜呀,这段政要怎么还没有背下来呢?”眼前人撑着下巴一脸无奈,远山弯月似的眉,暗沉深邃的眼眸。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身体已然做出反应。   他猛地抱住褚云鹤,抑制不住的欢心,眼泪不停往下掉,   褚云鹤似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好了好了,太傅不凶你了,大小伙子还抱着太傅哭像什么样子呀,对不对?”   谢景澜最讨厌即是这样,褚云鹤总把他当小孩哄。   环顾四周,是在褚云鹤的书房。   「是我杀了他的地方。」   谢景澜眼神渐深,攥紧拳头,「既然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前世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   “臭小子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褚云鹤轻敲了下谢景澜的额头,啧啧两声,展开扇子轻摇,“我才离开几天,你跟谁学得这副藐视轻狂的样子?”   谢景澜假意吃痛,捂住额头,换了副正常少年人的姿态,轻笑道。   “这不是太久没见太傅了吗,想得紧。”   褚云鹤嘿嘿一笑,“哎呀,我们小景澜长大了,知道心疼太傅了,是不是?”   顺手就想揉一把谢景澜的头发。   谢景澜抬手握住褚云鹤冰凉的手掌,往自己脸上贴近。   “我长大了,太傅可不能再把我当小孩看了。”   褚云鹤耳尖微红,冰凉的手也温热了起来,他僵硬地抽回了手,讪讪笑道。   “是是是,太傅的错,太傅的错。”   此时,门外宫人叩门,说圣上有事相议。   谢景澜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偏头和褚云鹤说等会再来找他。   褚云鹤有些疑惑,但还是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经过一路长廊,便到了偏殿,宫人让谢景澜在此处稍加等候便离开了。   思索之中,他听到似有宫人窃窃私语。   “哎,今儿进宫那位是那位大臣是谁,剑眉如星,面如冠玉,俊美异常啊,就是那双眼睛,暗沉空洞,有些吓人。”   “嘘——说什么呢你,那位是咱们谢小皇子,是当今贵人曹氏的的儿子,你嘴上可得小心,二皇子喜怒无常,说不定这会又在降罪那个宫人呢。”   “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那个,因为在某位面前呼吸不均匀就被剔肉喂狗,后来又把骨头捞起来做成琵琶,这不会就是……”   “是了是了,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谢景澜站在门外,歪了歪嘴,没有出声。   从小到大,在外人眼里,自己一直都是个顽劣暴行的人,他从来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   也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只要能护好母妃,他的处境,如何被人看待,都无所谓。   这时圣上身边的宫人来宣读了圣旨。   茶州县已三月未上交税银,圣上怀疑县丞王殷杰私吞财款并已逃离,要求褚云鹤带着谢景澜还有谢玄,一同前往茶州缉拿县丞王殷杰。   谢景澜接过皇榜,眼眸沉迷,陷入了沉思。   「前世没有王殷杰这个县丞,在我冠礼之前父皇更没有让我出过京门,重生之后一切并没有按照前世来,不知两年后母妃遇害,太傅自刎,谢玄谋逆,是否也会被改写。」想到谢玄,难掩目中怒火,他攥紧拳头。   「谢玄表面恭敬乖巧,私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东西,不能让太傅和他多接触。」   想到这里,他已带着褚云鹤启程。   二人一路辗转到了茶州县。   城门已然铁锈不堪,‘茶州县’几个字也刻得歪歪扭扭。   “大白天的,怎么城门是关着的?”   褚云鹤眼神有些恍惚,刚想叩门,被谢景澜拦了下来。   “不对。”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茶州县的茶叶闻名天下,不可能会突然落魄成这样。   他看了褚云鹤一眼,便直接抱着褚云鹤翻了进去。   城内一片狼藉,两边堆尘的箩筐和串车上还摆放着各式的蔬菜和点心,看着并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骤然,一阵大风刮起灰尘,白天突然变成黑夜,街道旁屋檐边的灯笼一个个自己亮了起来,空旷的街道出现了一大批戏偶人,它们身形修长,个个手拿弯刀,却没有脸,没有前后之分,像人,又不像人。   这里到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啧,什么鬼东西。”   谢景澜颔首,双眉不自觉地收紧。   “你看,它们好像不会动。”   褚云鹤走向前一步,这一群戏偶人也向前走了一步!   其实不能说是走,因为它们的腿压根没动,就好像是飘着的。   褚云鹤孑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   此时,他发现每一个戏偶人腰间都有一块木牌,都歪歪扭扭地刻着不知名的符号,像是名字。   二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一个名字,对视间,眼神中透露着难以置信。   王殷杰。   是纪念,还是祭奠。   褚云鹤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打了个寒颤,他微微颤声。   “这些戏偶,不会就是整个城镇的居民吧。但为什么只有王殷杰的刻了字?”   谢景澜脑中一片混乱,重生后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王殷杰,而且,还不是真人。   越来越多的问题充斥在脑海,一阵恍惚之间,他似乎已然分辨不出眼前是虚幻还是现实。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看到戏偶集体向自己扑过来。   其实他有些坦然。   「如果我的死可以改写母妃和褚云鹤的人生,重不重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天光乍破,刺眼温暖的阳光透过门缝照在谢景澜的脸上。   他微蹙眉头,缓缓睁眼,环看四周。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的他,倏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眼神所及之处均没有褚云鹤的存在。   他有些着急,推门大喊。   “褚云鹤!”   几近与门外人撞了个满怀。   谢景澜用力拽着褚云鹤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他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你去哪了?”   怀中人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拍了拍谢景澜的后背,呵呵笑道:“是太傅不好,让你担心了。”   接着他挣脱开,在谢景澜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太傅好着呢,小景澜不哭鼻子哈。”   未等他说完,谢景澜双手环住褚云鹤的腰,靠在他背上。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以后,你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看了?”   他的腰被紧紧地箍住,谢景澜的胸膛贴着褚云鹤的后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眼前人揉进骨子里,谢景澜急促的心跳声,一波波传到褚云鹤的脊背。   褚云鹤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抿紧了唇。   耳廓渐渐泛红,轻咳了声。   “咳,咳,那个,景澜啊,那太傅要怎样做?”   褚云鹤未挣脱的怀抱,给了谢景澜得寸进尺的理由。   “以后我们平辈相称,我不喊你太傅,你也别自称太傅,行吗?”   其实褚云鹤有些生气,小孩长大了要求越来越多了。但偏头看见那双带着血丝,微微泛红,眼角含泪的眼睛。   他承认,被打败了。   十九岁的少年,眼中尽是愧疚。   潮热的鼻息呼在褚云鹤敏感的耳边,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他有些尴尬。   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接受了。(被迫的)   “对了,那些戏偶呢?”谢景澜有些诧异道。   “嗯,我刚想和你说这个事。”褚云鹤关上门,压低声音,“你晕倒后,戏偶集体消失了,我几乎翻遍了这条街上所有的屋子。”   他长吸一口气,不知道要怎么说。   “每一间都没有人,但生活的器具都完好无损,好像在告诉我,这并不是废弃的屋子。”   恐惧的来源,并非是所见所想,而是那些堆彻起来的事件,让人直感脊背发凉,蔓延全身。   此时,一阵低沉的吟唱从城内更深处传来,歌者声音时而深沉,时而高昂,如同梦呓般漂浮,又如同锥心般嘶吼。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一探究竟。   果然如褚云鹤所说一样,沿街边一直往里,路边都是摆放整齐的摊位,每间屋子都敞开着,里面的陈设摆放完整且没有一丝灰尘。   像是前一秒还有人居住。   后一秒就消失了。   越往里走,歌声越近,随着更加深入,街边也发生了变化。   纸糊的白色灯笼发出吱嘎的声响,黄色的纸钱漫天飞旋,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供桌和贡品,两边的白色布幔被风吹起,多到快要淹没二人。   刹那间,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个个戏偶整齐地扛着鲜红的棺材,从远处向他们走来。   “我来会会这帮东西。”   谢景澜挑起长剑就冲了过去。   但诡异的是,其中一个戏偶直直的挺着心口就对上了剑端。   这一瞬间,他瞟到戏偶腰间挂着的名字。   褚云鹤。   骤然,似乎前世与现世重叠,褚云鹤笑着被刺穿了心脏,再次倒在了谢景澜的怀中。   那句话,在他耳边低沉回响。   “这条命,我本该还你。”   顿时锥心刺骨,痛不可言,他双膝跪地,抱着褚云鹤的尸体失声痛哭。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泪水从眼角滑落,左手拿起长剑对准自己的脖颈。 第2章 一瞬温存   剑刃落下时,有人用力握住了。   “你醒过来啊!”几乎是咆哮般用尽力气,鲜血滴滴答答的从褚云鹤的指缝中渗出。   “谢景澜!!!”   只一瞬,在漆黑无壁中的谢景澜,似乎看到了那束从门缝中透露的光。   恢复理智的谢景澜立刻扔了长剑,还没来得及擦拭脸颊的泪痕,愧疚地捧起褚云鹤被划伤的手。   弯腰低眉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太傅,我又伤害了你……”   眼前人双膝跪地,将伤心小狗的脑袋抚上自己的肩膀轻声轻语。   “你不需要和我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爱自己。”   他挑唇轻笑。   “前面不是还说要和我平辈相称吗?我可没有自称太傅啦。”   见谢景澜依旧低头不语,他轻叹一声,将愧疚小狗扶起来说。   “你看看这四周,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谢景澜抬头,什么白布翩飞供台纸钱的,全都消失了。   “我们,居然还在入城门时的那条街道。”谢景澜愕然。   “没错,自我们听到那吟唱声后,就进入了自己创造的幻境,似乎能让人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褚云鹤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这里到处都太过诡异,我们还是先回京复命。”   谢景澜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座城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听到二人要走,原本铁锈斑驳的城门消失不见,城墙也在不知不觉中变高了上百米。   越往上看越不对劲,褚云鹤喉头一涩,向上指着,声音轻颤。   “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谢景澜脸色沉下来,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   语毕,他径直向城内深处走去。   褚云鹤紧随其后。   刚没走几步,那深沉婉转的吟唱声又响了起来。   有了前面的教训,二人早已在耳内塞上棉花,什么都听不见。   屏蔽了听觉后,谢景澜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变强,他站定闭眼,马上就确定了故弄玄虚者的方位。   他挑起长剑,腾空而起,蹿进远方树丛拎起那人的衣领扔在砂石地面。   褚云鹤定睛一看,此人形销骨立,衣衫褴褛,枯黄的头发凌乱披散,只是模样。   “这不是个小孩吗?”   小孩死死盯着面前的褚云鹤,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掷向他。“你们这些外来的坏家伙!都滚出去!”   没来得及躲闪,硬生生砸中了脑门,留下一块淤痕。   谢景澜快步上前,掐住小孩的脖子举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谁给你的胆子。”   “好了景澜,我没事,放他下来吧,我有话要问他。”   褚云鹤轻轻拍了拍踹不过气的小孩。   “说说吧。”   “说什么?”   “我们前面遇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吧?”   见褚云鹤已猜到了,小孩眼底一片愤恨,攥紧的掌心渗出了血迹。   “是我做的,那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假惺惺装给谁看!”   “你们和那些人一样……杀光了全城人还不够吗?”   留下这句话,他便狂奔至丛林深处。   褚云鹤睁大眼睛看向谢景澜,脸色陡然一变,心跳几乎停止。   猜中了,最差的预料结果。   “我以为是发了瘟疫,或是其他原因让全城百姓迁离,没想到,却是屠城。”   他瞳孔一阵收缩,眼底闪过一丝不解,继续说道。   “天子脚下,谁敢不要命了去屠城?”   “有那么一个人。”   谢景澜脸色阴沉,额头青筋暴起,眼底是无法遏制的怒火。   褚云鹤见谢景澜愠色渐浓,便没有再问下去。   目前更需要知道的,是事情的经过和真相。   二人齐齐向丛林深处走近。   盘在树上的竹叶青探出头来发出嘶嘶声,似乎是在警告前方危险。   此时,褚云鹤似乎闻到了股淡淡的花香,意识到在森林处有花香也不奇怪,便没有放在心上。   突然,有两只戏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与城门处一样,没有前后之分,没有脸,但腰间没有木牌。   褚云鹤存疑之际,两只戏偶已向他冲来。   他侧身闪过攻击,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对着谢景澜大喊:“这两只走路不稳,里面可能有活物!”   谢景澜立刻领会了意思,轻轻勾唇,眼中尽是对装神弄鬼者的不屑,握起长剑直冲戏偶。   一剑劈下,里头竟是两只黄鼬,见人便纷纷逃窜出去。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那阵阵诡异的吟唱又传入耳中,这次似乎对谢景澜没用,他没出现任何幻觉。   反观褚云鹤,似乎不大对劲。   他倏地抬头,眼神阴势而狂热,赤红的双眼像鬣狗般寻找着猎物。   猛然,他向谢景澜冲去。   谢景澜迟疑地顿了顿,任由褚云鹤扒在自己身上。   只一瞬,谢景澜白皙的脖颈留下丝丝鲜血。   他微蹙眉,吃痛地闭上了眼,松了握剑的手,不阻止,也不说话。   没过一会,肩上的人似乎清醒了些,摔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后退。   褚云鹤害怕地把耳朵捂住,浑身颤抖,磕磕巴巴地小声呜咽。   “走开!别过来!”   谢景澜轻扯嘴角,眼神温润,走上前轻轻抱住褚云鹤,开口。   “不怕,坏狗已经被我打跑了。”只一眼,他就知道缘由。   “你骗人!你这只大坏狗!走开!”   “噗嗤,什么?”谢景澜被眼前人逗笑了。   「我在太傅眼里是条狗吗?」   骤然,从褚云鹤背后窜出条毒蛇,谢景澜眼神一沉,徒手捏死了。   当下情况严峻,不知褚云鹤幻象何时能醒。   随即,谢景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轻颤着双手,轻柔捧起褚云鹤的脸,拇指缓慢在脸颊上摩擦,眼神温柔眷恋,慢慢贴近。   呼吸因紧张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身躯微微发颤。   唇齿交缠,辗转厮磨。   「你年少时受过的苦,被狗咬过的伤,以后都由我来抚平吧。」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几秒钟的温存,褚云鹤慢慢恢复了意识。   他首先注意到了谢景澜脖上的伤口,着急忙慌地擦拭,不停的道歉。   谢景澜目光不安地四处游走,脸颊泛起一阵红晕,摆摆手说道:“没关系,你刚才只是把我当成了狗。”   褚云鹤尴尬地无地自容,呵呵干笑。   “我伤到你的话,你可以对我动手的,为什么要任由我这样做?”   谢景澜言笑嫣然,并没有回答他。   「我动嘴了。」   二人休整好后,就该去抓人了。   晚畔的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竹叶打着圈落在木板上。   穿过丛林,只看见一大片土堆,每个都插了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不知名的字符。   谢景澜眯眼望见远处有些不对。   “这些灯笼为什么挂这么矮?”   “不清楚,但我总感觉这里不太对。”   忽然,每个土堆都开始抖动,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游走于竹林间。   堆积的落叶里突然窜出来两条长着满嘴尖牙的银环蛇,腾飞起冲向褚云鹤。   “小心!”谢景澜眼疾剑快,四段蛇肉整齐地落在地上。   或是这一举动惹恼了什么东西,再转眼,发现二人正处在蛇群中央!   在月光的照耀下,缠绕在竹竿上的银环蛇的鳞片闪着寒光,压倒了枝头,蛇头缓缓对着二人吐着信子。   没给二人反应的机会,它率先发起攻击,像离弦的箭弹射而出,紧接着,蛇群紧随其后,它们的身体伏在地面蜿蜒前行。蛇头高高昂起,张大嘴巴像是要把所有吞噬。   谢景澜斩下一条又一条,但实在寡不敌众。   他紧盯着褚云鹤,开口:“数量太多了,我可能——”   “我们一起面对!”褚云鹤随手捡起的木棍成为他的武器。   二人背对着,蛇血一点一滴飚在他们的手背上。   时间很快过去,二人有些疲累,但蛇群只增不减,就好像受人指使般不停不歇。   谢景澜抬手擦拭了额头的蛇血,皱眉盯着四周的蛇群,一条一条根本砍不过来,二人如要一起安全离开实在不可能,他做了一个决定,攥紧握剑的手。   「如果我回不去了。」   舒展开眉毛,他抿嘴对着褚云鹤笑。   “如果我回不去了,褚云鹤,你一定要忘了我。”   “你说什么?”他有些愣怔,眼神有些疑惑,又有些愤怒。   “我说……”   “忘你个头!”褚云鹤咬着后槽牙愤愤,“说什么屁话你!”随即愤愤地打落一个蛇头。   既然逃不走,杀不完,那就只能谈判了。   他向土堆那边大喊:“小友!我们是外来人,但我们不是屠杀百姓的那些人!我们是京城中来,奉命来救王知府的!”   土堆后的人听到京城几个字,身形震了震,吹了声口哨,蛇群居然停下了攻击。   褚云鹤见这招有用,接着说:“我们进城后完全不知城内情况,所以,如果你有冤,直接告诉我,我是京中太傅大士,定能为你做主!”   蛇群窸窸窣窣往旁边散去,开了条道来。   蛇群后的小孩赤脚走了出来,衣衫破烂不堪,头发枯黄如草,指甲缝里都是血和泥土。   褚云鹤微蹙眉,眼底尽显心疼,不知道这个小孩经历了什么。   见小孩越走越近,谢景澜横着剑挡在褚云鹤面前,眼神凌冽透露着警告。   小孩缓缓仰头,枯草的头发下,是散发着阴郁锐利的双眼,他问了句:“你知道这些土堆是什么吗?”   褚云鹤摸了摸鼻头,回答道:“是蛇窝吗?”   小孩摇头,轻轻笑了声,声音凄凉又哀怨:“这些土堆,是城内所有百姓的坟。”   听到此处,褚云鹤有种喉咙被掐紧的窒息感,他睁大双眼微微怔了怔,想到小孩手指甲里的泥土和干涸的鲜血,开口。   “被屠杀的百姓尸体,都是你一个个埋的吗?”   “是。”   “坟头上木板刻着的,是他们的名字吗?”   “是,我不认字,只能用我知道的特定符号来祭奠他们。”说到这里,小孩背过手去攥紧了什么,“只希望将有一日,手刃凶手!”   说到此处,小孩突然从背后拔出了短刃,刺向毫无防备的褚云鹤。   只听到兵器落地之声,小孩被谢景澜掐住脖子高高举起。   他看到谢景澜那身皇子服侍,瞪大了眼睛大喊。   “就是你!就是你杀完了茶州所有百姓!杀了王知府!”似乎是太过用力,他咳出几口血来。   “我无父无母,只有王知府对我好,茶州百姓安居乐业,税收从来没有少交过,为什么得到的是覆灭屠杀!!我要诅咒你们,国破家亡!社稷为墟!”   谢景澜阴沉着脸任由孩童咒骂自己,即使他知道凶手是谁。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要守口如瓶。   褚云鹤心情复杂,只想知道更多的真相。   “景澜,把他放下来。”   话刚毕,不知从哪射来的一支利箭,正中孩童眉心。   鲜血溅到褚云鹤的脸上顺势而下,滴在纯白外袍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身后响起一阵笑声。   谢玄执着一柄玉骨扇向褚云鹤作揖,笑意吟吟的鼓掌叫好。   “我刚路过这里,只见太傅和哥哥居然在被一个黄口小儿辱骂,哎呀,弟弟我越听越生气,刚想出声教训,却没想到,突然有仗义侠士帮了一把。”   谢景澜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不是你指使的?”   谢玄展开扇面捂着嘴,眼睛弯弯,道:“哥哥言重了,父皇圣旨是要我们三人同行,哥哥怎么没知会我一声就先带着太傅走了。”   说完撇了撇褚云鹤,眼中依旧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褚云鹤只觉面前人冷血不堪,缓缓开口:“我二人还没有弄清楚这茶州的真相,不知谢小皇子是否有发现什么端倪?”   谢玄合上扇面,轻笑道:“这茶州哪有什么真相,不过是王殷杰不守本分偷漏税收,举家逃逸而已。”   “那全城百姓?”褚云鹤攥紧手掌,眼神悲愤。   谢玄沉下脸来,眼神阴郁藐视,靠在褚云鹤耳边低声说道。   “我已差人向圣上禀明,茶州突发时疫,一万多人口均已暴毙。”   褚云鹤偏头愤恨看向他刚想说些什么,谢玄弯弯眼睛接着说:“近年圣上龙体欠安,这种小事,太傅也不希望圣上拖着病体来处理吧?”   褚云鹤抬眼,眉峰轻蹙,嗓音带了几分斥责。   “那全程百姓的命和理,又有谁——”   “我不在意。”谢玄轻摇扇面,眉眼带笑。   他轻拍谢景澜的肩膀,摆摆手,道:“事情已然解决,我就先走一步,哦对了。”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褚云鹤手里,接着说,“这个物什,应该能解你们的疑惑。” 第3章 死尸疑云   竹林内,带着火星的纸钱随风飘扬,一圈一圈细长的烟雾在碑前盘旋,褚云鹤对着所有的坟堆弯腰鞠躬。   “茶州一万多无家可归的灵魂,王县丞,早登极乐,屠杀满城的凶手,我一定会抓住他。”   谢景澜看着眼角泛红的褚云鹤,心疼愧疚,不知所措。   他只能作为朋友,轻拍褚云鹤的肩膀说:“我作为国之皇子,更有义务找出凶手,太傅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褚云鹤缓缓点头,仰头看着满天星光出神,今晚月光极亮,映射在地面上。   此时,褚云鹤手中的物什咔哒一声开始变化。   接着,一切的疑惑都解开了。   面前出现了一大群戏偶人,每个腰间都挂着木牌,刻着小孩所知道的符号,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着所有人。   二人休整好,准备回京述职。   月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映衬着谢景澜白皙的肌肤,浓密蒲扇的睫毛罩住了双眼,看不清表情。   褚云鹤撩开马车的纱帘,往外坐了坐,神情淡淡的,开口。   “还记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那些灯笼挂得那么低吗?”   谢景澜点头,道:“嗯,是为什么?”   褚云鹤靠着背板合眼,缓缓道:“那小孩骨瘦如柴,长期营养不良所以身材矮小,两个他加起来都没有那挂灯笼的位置高,不知道那些灯笼,是他摔倒了多少次才挂上去的。”   他似乎看见了小孩一步一步把百姓的尸体拖入徒手挖的土坑里,看见了小孩上上下下努力给百姓挂的白灯笼。   不一会,耳边传来了匀称平稳的呼吸声。   谢景澜渐渐放缓了马车速度,让马儿慢慢向前走。   「若你要解救这尘世,那就让我做你的利剑吧。」   褚云鹤再次睁眼,已是清晨,晨光熹微,空明掩映。   他意识到自己睡了一整晚,赶忙与谢景澜道歉。   谢景澜眉峰微皱,开口,道:“不要紧,只是,我们好像迷路了。”   褚云鹤抬眼,二人正处在迷雾中,四周都是高壮挺拔的绿竹,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谢景澜接着说:“我已经绕了四圈,却依旧走不出这竹林。”   此刻,迷雾渐渐散开一些,褚云鹤发现不远处正有一户人家亮着灯笼。   二人赶忙前去,谢景澜一进到这小院里就觉得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门前站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家,背对着门外。   褚云鹤向前作揖行礼,对着老人家开口。   “老人家,我们先误闯竹林实属无心之举,烦请告知前往京城的路。”   相隔许久,老人不说话,也不动。   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阵女人悠扬的歌声。   “白灯笼,红灯笼,有人欢喜有人愁,台上舞,水中游,青山倒影在怀中。”   歌者嗓音高昂凄厉,听得汗毛直立。   二人听到此处,毅然警觉,褚云鹤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此刻,他瞥见老人家转过头来,刚想说话,却发现转过来的,只是脑袋。   二人察觉不对,谢景澜刚想动手,身后突然有人趴上他肩头,将脑袋窝进了他肩颈中,张着血盆大口。   谢景澜翻过身来,提剑一剑斩下那人的头颅。   不,不应该说是人,应该是死尸。   这具死尸已经腐烂到了一定程度,肋骨显露在外,里头的内脏缺了一部分。   腐臭味直冲褚云鹤天灵盖,他强忍吐意,发现刚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老人家,已经消失不见,歌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他们对视一眼,此事诡异蹊跷,那首歌唱的又是什么?   此时,已天光大亮,浓雾散去,褚云鹤远眺山脚下有处村庄正升起渺渺浓烟。   二人驱车至村落,远远便听到村口的儿童一人一句唱着那首歌谣。   “白灯笼,红灯笼,有人欢喜有人愁,台上舞,水中游,青山倒影在怀中。”   行至村口,刚想出声问些什么,那些孩童见了他们便撒丫跑了回去,边跑边喊:“外村人来了!外村人来了!”   二人只觉疑惑,走进村子后,原本热热闹闹的长街,瞬间变得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任谁敲门都不开。   “什么情况,难道我俩被通缉了?”   褚云鹤无奈扶额。   此时,谢景澜身旁的那家屋子开了个小门缝。   “你们,有什么事吗?”是个稚嫩的小姑娘。   褚云鹤屈身礼貌笑道:“我们是从外乡来的,想问问,去京城的路。”   门内人听到京城二字微微颤了颤,但还是把门打开了,邀请他们进来说话。   小姑娘边倒茶水边介绍自己:“我叫白小云,你们叫我小云就好。”   二人接过茶水纷纷道谢,褚云鹤率先发问。   “这些村民们……”   “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不欢迎外村来的人,数月之前,来了位从京城来的御医,免费给村民诊脉,并且自己做了驱寒的药囊送给我们,人可好了,但是……”   “京中来的御医?那他人在何处?”   白小云捏了捏拳头,眼中尽是恐惧,双唇发颤。   “我正要讲,诡异的事情发生在七曜日之前,王家爷爷寿终正寝,当日我们所有人看着下葬的,却在次日夜间,挨家挨户地敲门。”   白小云想起那日情形,身体都忍不住发颤,声音越说越小。   “我亲眼见到,王家爷爷就站在我家门外,一下一下的敲着,隔壁林婶还同他说话了!但是王家爷爷没有反应,只重复那一个动作。而那位御医,却不见踪影。”   “世间绝没有死人重生之事,且依你所说,王家爷爷只会动作,不会说话,那他肯定死透了。”   谢景澜眼神凌厉,刀刃泛出冷光。   褚云鹤也附和点头,看向白小云安慰道:“你放心,这几日我们会弄清楚这些事。”   白小云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诡诈,随后握住褚云鹤的手连连道谢。   褚云鹤挠挠后脑勺刚想说些什么,白小云咻的一下跑了出去,挨家挨户的敲门。   “林婶快出来,咱们村迎来大救星了!”   “大家不用怕!这两位是从京中来的,我们村有救了!”   谢景澜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凝视着白小云。   褚云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个个回应。   “我不是什么大救星啊哈哈……”   在村民们纷纷道谢时,不远处的一家屋子内,有人发出惊呼。   “啊啊啊死人了!!”   谢褚二人随着村民们纷涌至那一家。   死的是个年轻男子,看得出来男子死前应是骨骼精壮,魁梧奇伟,可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副瘫软无肉的尸体。   男子母亲跪拜在床前哭泣,大声哭诉。   其中有村民颤颤巍巍地指向男子问道:“阿树他,怎么变得这么瘦了,好似,好似没有肉和骨头似的。”   阿树娘听到此哭得更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定是村口的白小云杀了我儿!这个贱种!早就钦慕我儿,想嫁进来做我陈家儿媳!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谢景澜挑眉开口:“你怎么确定是白小云杀的?”   “我就是知道!”她抹了把早已干透的眼泪,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叉着腰继续咄咄逼人,敞开的牙缝呲出口水。   “你们是哪来的外乡人!管我家的事!”   谢景澜握剑的手紧了紧,眼神阴郁。   褚云鹤拍了拍他握剑的手,拦在他面前,笑着和阿树娘说。   “阿树娘,首先,抓凶手要讲证据,即使你有证据证明小云姑娘是凶手,也不能无凭无据诋毁人家的清誉。”   褚云鹤虽面上带笑,语气却非常严厉庄重。   语毕,他便拉着谢景澜出了陈家小院。   身后的阿树娘依旧对着白小云和褚云鹤破口大骂。   谢景澜看着褚云鹤拉着他的手,听着身后对他的诋毁,怒火中烧,没注意到自己捏着褚云鹤的手越来越紧。   褚云鹤对此不以为然,拉着他走到一处茶摊上。   倒了杯茶水后开口:“你觉得阿树娘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谢景澜啜了口茶,嗓音低沉地说:“半分真,半分假。”   伸手摘掉落在褚云鹤头顶上的竹叶,继续说道:“陈阿树的确死于他杀,但被杀的原因,绝对不是关于嫁娶。”   褚云鹤点点头:“刚才靠近尸体时,我发现陈阿树头顶有处针眼,这可能是死因。”   随即他摩挲着杯口低头沉思,道:“但有什么毒能让人五脏六腑瞬间消逝呢?”   谢景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缓缓开口:“晚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村中设置了殓房,一般尸体都会摆放在那。   “嘎吱——”   褚云鹤蹑手蹑脚地关好门,几盏油灯亮着,安静得有些可怕。   很快找到了盖着白布的陈阿树尸体。   “得罪了。”   褚云鹤刚准备掀开白布,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东西。   他倒吸一口气,没稳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他害怕地闭上眼。   「不疼?」   温暖结实的臂膀环抱着褚云鹤,他缓缓睁开眼。   和谢景澜四目相对,距离之近,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呼吸一滞,褚云鹤只觉脸颊发烫,眼睑微垂,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   对面人轻扯嘴角,玩味一笑,贴着褚云鹤的耳边轻轻说。   “太傅,你的脸好红啊。”   褚云鹤瞪直了眼睛,脑袋直接宕机,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不对劲,不对劲,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这小子什么情况?!」   在褚云鹤愣神之间,谢景澜发现了一处不对。   “这个是什么?虫子?”   褚云鹤拿着烛台靠近,微弱的烛光映衬着。   他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拉着谢景澜往后退。   “我跟着陛下四处巡游时,偶然见过一次这种虫子,共有几十只,密密麻麻地沾在一只死掉的麋鹿身上,不过一瞬,精壮的鹿腿便被啃噬的只剩一张鹿皮。”   “还好这里只有一只。”谢景澜一剑下去,虫头身分离。   褚云鹤咽了咽口水,神情严肃。   “鬼虫是群居动物,如果有一只已经暴露在阳光下,那说明黑暗处,已经数不胜数。”   “你是说,陈阿树身体里有鬼虫?”   突然,褚云鹤手中的烛灯熄灭,透着门框的油纸,门外身影若隐若现。   只见门外人的手臂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像是花了很大力气般,又重重地敲在门上。   就像是,提线木偶。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   “那具死尸?”   此时,正在思考如何应对的褚云鹤,感受到脖颈后痒痒的,似乎有人贴着他。   但强烈不安的情绪好像在告诉他。   别,转,过,去。   他声音发颤,攥紧了手,轻轻发问。   “景澜……是你吗……”   “是我。”   耳后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脖颈上,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只觉耳根似火烧般,他放心转过来。   刚才还直挺挺躺着的陈阿树正和褚云鹤面对面。   “啊啊啊——”他惊呼出声。   门外的那具死尸突然破门而入,向手足无措的褚云鹤冲了过来。   危急时刻,谢景澜长剑一挥,死尸一分为二。   但诡异的是,刚落下的腐烂人头底下像长了脚似的,慢慢就挪到脖颈上,又重新站了起来!   “景澜,这具不对,他有听觉!”   褚云鹤出声提醒,陈阿树的尸体也动了起来,但似乎体内的虫子还不太熟练,整具尸体歪歪扭扭地对着谢景澜爬过来。   “啧,恶心的脏东西。”谢景澜抬起黑靴,一脚下去,头颅四分五裂,密密麻麻的鬼虫喷涌而出,向着阴暗处爬行。   “景澜,鬼虫似乎怕光!试试用火!”   谢景澜抬手端起灭掉的烛台,用手指捏了下火线,火光明亮。   此刻外头那具死尸正向谢景澜扑来,他反手一丢,密密麻麻的鬼虫瞬间从死尸各处涌了出来,被火种燃烧殆尽。   咔啦一声,房屋中梁掉了下来,意识到屋子要倒塌,二人跑了出去。   而此刻,躲在房屋后的白小云轻笑喃喃。   “你们会和陈阿树一样,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第4章 同床共枕   褚云鹤看着眼前这一摊废墟头疼。   “这可怎么办,我居然直接把人家祠堂给烧了。”   此时阿树娘在远处就已经开始吵吵嚷嚷哭哭啼啼。   “对不起,阿树娘,我们——”   褚云鹤还没说完,谢景澜伸手一臂挡在他面前,丢给阿树娘一袋东西。   “哎呀哎呀,满满一袋子的黄金,发财了发财了。”   适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阿树娘马上改了脸色,躲去一旁数着。   此时有村民发现烧毁的废墟里,有许多虫子尸体,诧异出声。   “这虫子怎么这么眼熟呢?”   “老人家,您见过这种虫子?”褚云鹤着急地走过去。   “是啊,我那药囊里之前掉出来过这种虫子,不过是死的,我还寻思这是什么珍稀药材呢。”   老伯说完便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药囊,继续说:“就是这个,是之前村里的宋御医给的,我们人人都有一个呢。”   褚云鹤怔了怔,难道引起死尸异变的原因出在药囊上?   谢景澜眼眸一缩,拿过老伯手里的药囊扔在地上,一剑下去。   密密匝匝的鬼虫一股股涌出来向着房屋阴暗处爬行。   众人一片惊呼,赶忙把身上拴着的药囊扔在地上。   “没想到宋御医给我们的居然是虫子!”   “怪不得那天突然一走了之,合着是想害死我们全村人!”   褚云鹤赶忙安抚,道:“大家不用怕,这种虫子怕火烧、辛辣等气味,可用香茅草或者桉树油杀死。”   随后,村民们聚集着把带有鬼虫的药囊一把大火烧了。   烈火冉冉,此时不知哪里传出的声音,煽动着村民。   “那宋御医是京中来的,他们俩也是京中来的,说不定这虫子是他们带来的!”   “有道理啊!烧我们祠堂!害我们性命!大家聚齐起来不要怕!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人群中的阿树娘一边摇着谢景澜给的钱袋子一边高声附和,道:“为我阿树报仇!是他们杀了阿树!”   只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性变幻莫测,恶字为首。   谢褚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就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谢景澜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阴郁,握剑的手一紧,声音冷冽。   “不怕死的就试试。”   阿树娘叉着腰冲他大喊:“你不解释就是承认了!乡亲们,烧死他们!”   谢景澜忽的一震,觉得这句耳熟,耳边回响起前世谢玄说的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解释吗?他认为自己是你的阻碍,所以义无反顾为你去死!”   在谢景澜愣神之际,褚云鹤还在继续安抚和村民解释。   但很显然,村民们已经认定他俩是带来灾祸的凶手,村民的身影好似越来越壮大,二人再定睛看时,在他们眼前的,早已不是人类了。   他们低沉地嘶吼着,身上的衣物一块块破碎,皮肤瞬间变成焦黑,瞳孔失去颜色,如同行尸走肉!   谢景澜没有犹豫,侧身一转,一剑刺穿首冲的阿树娘,接着翻身飞踢,一个两个皆是剑下魂。   “难道他们体内已经有鬼虫了?”褚云鹤背对着谢景澜挥舞着棍棒。   “不清楚,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顿了顿,一剑砍下接二连三的异变村民的头颅,“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剑刃收鞘,异变的村民已全部解决。   不知为何,尸体慢慢自燃了起来,不出一瞬,便已烧成灰烬,只留下节节残骨。   房屋后的人躲躲闪闪,被眼尖的谢景澜瞥见。   “出来。”   灰头土脸的白小云颤抖着走了出来。   慢慢挪到谢景澜面前,一下载到进他怀中,眼角泛红。   “谢大哥,我害怕……”   谢景澜阴沉着脸,态度冷冽,勾起嘴角,不屑笑道。   “我貌似没和你说过,我姓谢。”   白小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冲着谢景澜的胸膛扎去。   “小心!”褚云鹤推了他一把,剑刃直直的插进褚云鹤的胸口。   “哼。”白小云站起身来冷哼。   “哎呀~褚太傅,奴家不是故意的。”   白小云一改之前清纯稚嫩的模样,捂着嘴猖狂的大笑。   “没想到居然被你们发现陈阿树头顶的针眼了,那没办法,我只能烧了祠堂。”   她摆手扇了扇那股腐肉味,皱起眉,接着说:“谁让你们毁了我的计划,本来——”   褚云鹤瘫坐着,捂住伤口,打断她道:“本来,你打算让异变的陈阿树,杀了全村人,对吗?”   “啊哈哈哈哈,你倒聪明,不过,只猜对了一半。”白小云似乎陷入了回忆,眼中尽是厌恶和怒火,咬牙切齿。   “陈阿树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对我**,强取豪夺,我果断杀了他都是便宜他了!”   “你受辱,为何不报官?”   接着她又笑起来,“哈哈哈,茶州知府都逃了,我找谁给我评理?你么?”   褚云鹤皱起眉,脑中一阵疑惑。   「王殷杰不是死了吗?」   褚云鹤抬眼,语气带着训斥,哑声,道:“你就不怕我上报京城?”   白小云仰头几近癫狂嗤笑:“哈哈哈!全村人都死绝了,你拿什么抓我?”   “但我二人还在!定能抓你上京!”   “是么?”白小云捂着嘴阴恻恻地笑。   “扎你的那把短刃,上面。”说到一半,她闭嘴哑然。   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有毒。]   语毕,她疯癫痴笑着消失不见。   谢景澜抬脚刚想追去,褚云鹤喘息着握住他的手腕。   “别追了,她跑远了。”   褚云鹤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双唇发颤着。   “冷,好冷……”   谢景澜看着他这样紧张万分,抹去额头汗珠轻声询问。   “我们先找地方祛毒,好不好?”   褚云鹤无力地点点头,便昏睡过去。   春雀在枝头欢跳着叽叽喳喳,日光洒进地上斑斑点点,褚云鹤缓缓睁眼。   “我怎么在床上,这是哪?”   他感受到身边有一道眼神正在注视着他,他侧头,发现谢景澜穿着里衣,躺在身侧。   一抹红晕悄悄从耳边爬上来,褚云鹤感受到自己脸颊似火烧般疼痛,他强装镇定,倔强开口。   “你怎么会——”   还未说完,谢景澜摸了摸鼻头,不怀好意地笑。   “昨日,太傅中毒后一直喊冷,我将外衣脱下来裹在你身上,你……”   谢景澜揉了揉眉心,假装很为难,像是说不出口下面的话。   褚云鹤烧着脸磕磕巴巴。   “我,我说什么了……”   蓦然,谢景澜突地靠近褚云鹤,褚云鹤呆呆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以前只觉得景澜年纪小,好动任性,却没注意到他的模样,已与我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不同于以往,正值少年,乌黑顺滑的长发扎了个马尾,暗红色的发带紧紧系着,浑身透露着引诱的青春。   谢景澜轻轻笑了笑,开口道:“怎么?看我入迷了?”   褚云鹤摆摆手讪讪笑笑:“就是突然觉得你长大了,模样更加好看了。”   心脏好似震了一下,谢景澜的开心溢于言表。   「原来他喜欢我的脸。」   接着,谢景澜缓缓靠近褚云鹤红透的耳垂旁,轻轻呼了一口气,道:“你说,要同我睡觉。”   “什么!!”   褚云鹤惊讶地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一遍遍轻声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居然提出这样大逆不道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离经叛道罔顾人伦的要求啊啊啊啊啊啊……”   谢景澜不语,靠在床栏边笑盈盈地盯着满面羞愧的褚云鹤。   一番自惭形秽后,褚云鹤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地靠过来,二人鼻尖相触。   “那个什么,景澜啊,是太傅对不住你,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我,我会负责的……”   谢景澜看着一脸真诚,眼里水汪汪的褚云鹤,又来了主意。   他抬手抚上褚云鹤的头发,攥着一缕发丝绕在骨骼分明的手指上把玩。   一脸被欺负了的表情,轻声问道。   “你要怎么负责?”   “我会主动向圣上禀明,大概率会赐我死罪,再稍微好点的结果,应该是……”   听到此处,谢景澜心里揪着疼。   「宁愿接受一旨赐死,也不愿意和我……吗?」   看着褚云鹤久久纠结的样子,他亦失了再追问下去的心情,收起了笑容,淡淡道。   “骗你的,你嚷着冷,我只是穿着里衣抱你生暖而已。”   他下床穿好了黑靴,背对着褚云鹤淡淡道。   “你的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有不适的地方再叫我。”随即他伸手准备开门,顿了顿,扯出笑来,道:“若太傅真与我有什么,也不需要负责。”便关门而去。   「若真有什么,那是我的福分。」   褚云鹤独自呆坐着,脸颊红晕褪去,他表情有些复杂。   “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痛痛的?”   客栈外摊贩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传入他耳中,往外一撇,有家摊贩摆着许多的发簪,其中一只,碧色与透色衔接,尾部雕刻着一片云状。   倏地在谢景澜心中出现了最适合它的人。   「云鹤。」   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他紧张地攥紧了木梯的扶栏。   对于他而言,太傅>褚云鹤>云鹤,即使是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都会觉得是一种禁忌亵渎。   柜台上的小厮与掌柜偷偷嚼舌根。   “你瞅瞅,我真怕他把咱们梯子给捏碎了。”   “哦他呀,昨晚来住店的,背着一个软弱无力的男的。”说到褚云鹤,小厮啪地放下手中瓜子,微微瞪圆了眼睛继续道,“那男的生的真是极好,第一眼我还以为是女子呢。”   掌柜嘿嘿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小子要憋到什么时候去。”   小厮接话道:“嘿嘿就是,他有什么想法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啊,一个是看不出不知道,一个是不敢说不敢做。   不知不觉,谢景澜已走到那摊贩前,正准备伸手,旁边有人先拿起了玉簪。   眼前人微屈身,摇了摇扇子。   “唷,巧啊,哥哥。”   谢景澜看到谢玄就火大,紧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给我。”他怕再和谢玄多说一句话,就要压不住握着佩剑的手了。   谢玄不慌不忙地拿起玉簪把玩,看到云状尾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呀,这个簪子尾处是个云状,好适合褚太傅啊,是吧哥哥。”   谢景澜知道他要干什么,手快先放下了银两,待准备拿走谢玄手里的玉簪时,谢玄已拿着玉镯走到客栈,对着谢景澜挥手。   “谢谢哥哥,我一定亲手给褚太傅戴上。”   “你……!”   谢景澜压制着怒火,快步走进客栈,比谢玄早一步来到房内,却看见面青唇白的褚云鹤倒在床旁。   心口处的绑带丝丝渗血,谢景澜大步跨至他身旁,将他扶起。   “伤口怎么崩开了?”   “好疼,心口里有东西在动。”褚云鹤几乎用尽力气坐起来,解开上衣。   在他胸膛左边出现了一处鼓包,里头像是有东西般四处游走。 第5章 幻境窥曾经   “不会是那虫子?”谢景澜皱眉看着这鼓包,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可是鬼虫不是只能钻进尸体里吗?”   褚云鹤疼得快要晕厥,微微睁眼。   “应是,应是白小云用的毒有问题……”   二人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谢玄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故作诧异,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   “哎呀,褚太傅这是怎么了?”   谢景澜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冷峻开口。   “跟你没关系。”   谢玄看着褚云鹤胸膛前的鼓包,幽幽开口。   “这鼓包里,是不是有虫子?”他用扇柄隔空指了指,揉揉脑袋思索,想到什么接着说,“我记得古籍上有记载,曾被前朝统治着的南巫有一蛊虫,吸人血,食人肉,直到气血将近、人之将死。”   谢玄刚想继续说什么,被谢景澜打断。   “别废话,直接告诉我怎么治。”   谢玄笑眯眯地摆摆手。   “我可不知道。”   谢景澜蹭地站起来伸手掐住谢玄的脖子,将他逼至墙边,眼神凌冽。   “这件事如果跟你有任何关系,我都不会放过你。”   谢玄不怒反笑,举着扇柄敲了敲谢景澜的手,示意自己有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揉了揉红红的脖颈。   “前朝曾有一官吏,名冯璞,代我朝掌管着南巫族,不想有一日前朝覆灭,南巫灭族,冯璞也不知何踪。”   看着谢景澜扫视来的狠厉目光,他悻悻地摸摸鼻子继续说道:“恰好,我知道他在何处。”   他扬起玉骨扇面轻摇,贱兮兮地轻笑,等着面前人继续问他。   “……”   未等谢景澜下一步动作,强撑着的褚云鹤压声询问。   “二皇子,你说的冯璞,在何处?”   谢玄暗爽,刚想说话,房门突然被踹开。   来人衣着鲜亮,黑袄白靴,声音清冷严肃,对着谢景澜微微屈身。   “几日不见,谢大皇子清瘦了。”   谢景澜微微偏头,点了下头示为行礼。祁镜春早已习惯谢景澜这副谁也不放眼里的轻狂模样,给躺在床上虚弱的褚云鹤行了礼,语气却十分逼人。   “褚太傅,一趟茶州之行就给累成这样了?这副拖累的身子,以前是怎么为圣上出生入死的?”   祁镜春脸上表情难以捉摸,似笑似不笑,未等褚云鹤说话,接着道:“要我说,你早些辞官回乡,去做个自由的人,有什么不好?”   「非要为皇帝老儿卖命,有什么好。」   谢景澜低眉看向褚云鹤,他不明白祁镜春说的为圣上出生入死是什么意思。   「他不只是一个教书院的太傅吗?」   褚云鹤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什么话都没说。   许久未说话的谢玄此时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傅,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祁镜春瞪了他一眼,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开口。   “我出去游历完刚回朝,就接到圣旨,说你们茶州一事未回禀也未归朝,让我来抓人。”   谢玄歪头挠着脑袋疑惑,默默说道:“我不是已经让人传旨回去了吗?”   褚云鹤听到这里,瞬时又想到那满城尸骨和冤魂,没禁住拼命咳嗽起来。   一阵用力,胸膛前衣襟敞开了些,祁镜春瞟到了那一块鼓包,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   褚云鹤不想让太多无关的人知道,往里掖了掖。   祁镜春收回目光,敲了下谢玄的脑袋,淡淡开口。   “圣上召你们三人回京,若你二人还有事,我会向圣上如实禀报,谢玄我就先带走了。”   随后架着谢玄的脑袋就走了出去,融入漫漫人海中。   谢景澜突然想起谢玄还有话没说完,刚想追出去,站在凭栏处一望,二人已不见踪影。   他微微捏紧了手,懊恼地坐在床边,脸上却没有显露一丝。   褚云鹤一眼便看了出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温柔开口。   “不要自责。”   谢景澜侧身转向他,二人眼神对视,褚云鹤柔和的眼神像利刃一样一下下刺进谢景澜的心,而眼前人不敢乱想,不敢亵渎,他慌忙避开了眼。   谢景澜低头望着地面,放在床沿上的右手默默收紧。   “谢玄说的冯璞,我一定会为你找来。”   话音刚落,从窗外丢进来一个包着石头的手绢。   手绢里写着的正是冯璞的住址。   还有一根云状尾饰的玉簪,手绢下还写着五个字。   “喜欢就别放过他。”   谢景澜耳根一红,猛地收起手绢,胡乱塞进衣袖,连同玉簪一起。   他觉得现在不是送东西的时候。   时候不早,二人马上启程。   驾马驭过繁华喧闹的长街,谢景澜准备去南巫旧址碰碰运气。   月光挂在枝头,红枫叶片随风飘进马车内,落到褚云鹤的手掌中,他从昏睡中醒来,抬头瞥见那一轮满月,思绪万千。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他突然轻笑出声。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我娘了。”   谢景澜微微一怔,前世他没有过多了解褚云鹤的身世,也没有和褚云鹤交心说过以往,因为他三十岁不到就死了,死在他手里。   他故作镇静继续驭马,夜风凉,吹进他衣襟,不禁打了个寒颤。   “梦到她什么了?”   褚云鹤轻轻呼了口气,望着悬挂的满月,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与光亮。   “梦到她抱着小时候的我,在唱摇儿歌。”他眼角慢慢泛红,缓缓垂眸,不再盯着月亮,并往里缩了缩,像是觉得自己不配被月光照耀。   见褚云鹤不再说话,谢景澜接起话茬,他想起母妃曹氏,语气带笑。   “我记得儿时,母妃经常带我在宫里放纸鸢,有次我正扯着棉线跑着,就撞到了父皇新纳的妾室。”他顿了顿,脸上阴郁密布,继续开口,“我情愿做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比起锦衣玉食我更愿意接受粗衣布食,生在皇家,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天命都能被权势所扭转,我真的厌了。”   月光柔柔地照下来,褚云鹤伸手摸了摸谢景澜的脑袋,轻声温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景澜心中微微一酸,加快了驭马的速度。   被风吹落的红枫叶划过谢景澜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他心中一紧,警惕地望向四周。   然而四周并无任何异象,只是觉得头顶的月光,似乎越来越亮,亮到快要吞噬二人。   再睁眼,月光如旧,马车和褚云鹤却不见了,他握紧长剑,观察四周。   此时,远处走来一个人,白衣长袍,散落的飘逸长发,正站着冷冷盯着他。   只一眼,谢景澜便知道这是谁。   褚云鹤侧身看了一眼他,眼神空洞,语气冷淡。   “是曹氏让你来的?”   见谢景澜未回话,他仰头深吸了口气,语气轻颤。   “还是陛下?”   谢景澜有些摸不着边,轻疑开口:“跟我母妃和圣上有关吗?”   眼前人似乎听不见谢景澜说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曹氏救我一命,我应当涌泉相报,可这么多年我为陛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不够吗?”他哑声苦笑。   “我以为我终于抓住了上岸的稻草,上的却是一艘草菅人命的贼船。”   谢景澜满头疑问不知所云,前世并没有听母妃说起褚云鹤是她救回来的,他说的那些草菅人命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抓起褚云鹤的手问个清楚,伸手却与月光下的褚云鹤重合。   褚云鹤对着谢景澜,亦或不是谢景澜。他伸手拿起身旁的乌头丸果断咽下。   当谢景澜看清楚那是什么时已经为时已晚,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年少的自己,拿着那把长剑,在那个夜雨天对着褚云鹤质问。   褚云鹤也如同前世那般义无反顾地说把命还给他,深深刺入了心脏。   谢景澜心中有太多疑问想解答,刚想再看下去,就被身后人敲晕了。   红枫叶伴随着月光飘落在褚云鹤的肩膀上,只是一阵恍惚,谢景澜和马车都不见了。   再睁眼时,那股窒息感瞬间涌上心头。   月光明晃晃地照耀下,是红衣束帽的褚云鹤站在人群中,带着大批精兵抄家。   家仆四处呼喊逃跑,一片片鲜红的血迹溅在糊着囍字的窗框上,他冷漠地站在人群中,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被抄家的刘大人跪在他身前,颤声道:“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儿!他们没有错啊!”   见褚云鹤依旧面色无情,他转换了副态度,仰天大笑。   “褚云鹤!我刘家平日待你不薄,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终将不会有好下场!你终将死在自己手里!哈哈哈哈!”   随着刘大人笑声戛然而止,头颅也已落地。   褚云鹤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画外的褚云鹤又想起了那些过往,他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上。   慢慢脚步声临近,有人抚上他的脑袋,他缓缓抬眸,对上一双含情柔水的眸子。   他不可置信地颤声轻呼:“娘……?”   沈氏对着摇篮里的褚云鹤轻笑打趣。   “我们小思玉呀,快点长大,娘亲好想看看长大的思玉,对不对呀?”   褚云鹤神色落寞,听到沈氏说的这句话他便知道,是对着儿时的他说的。   思玉是他的乳名,长大后沈氏便再没有这样喊过他。   再转眼,沈氏的丈夫,褚云鹤的父亲参军出征,便再也没有回来。   沈氏不认为他战死了,因尸骨无存,她便只当褚父外出潇洒不愿回家了。   久而久之,沈氏便疯了,每日坐在村口望着她战死的丈夫归家,年仅6岁的褚云鹤就挑起了家中所有的事。   没有银两买吃的便偷、便抢,抓住被打是常事,经常被其他顽童笑话自己是没爹没娘的东西。   到后来,沈氏神智越发不清,见了人就打就骂,褚云鹤只能将她关在家中,任由她打骂。   再回来,沈氏发了大疯,拿着自家的菜刀砍伤了年幼的褚云鹤,再要继续下死手时,曹氏出现了,她与圣上出游,偶遇向外求救的褚云鹤。   便将他带了回去,许他做皇帝的暗手,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弑母。 第6章 冥婚挡道   已入深秋,衣衫褴褛的小褚云鹤背负着一身伤痕趴在自家台沿上拼命呼喊。   “娘,娘你清醒一点,我是思玉啊娘!”   可身后人没有半点反应,双眼布满血丝,只一昧地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和思玉等你太久了,太久了……”屋旁的梧桐树落下泛黄的秋叶,啪地打在沈氏的手上。   她微微怔了怔,眼中污浊散开,似乎清醒了些,看到褚云鹤满身伤痕,痛心疾首,捂着心口流泪。   “是娘对不起你,娘居然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沈氏泪眼婆娑地抚摸着褚云鹤已结痂的伤痕。   “这辈子是娘对不起你,下辈子,别做我的孩子了。”   随后,她眼中一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定,当着幼年的褚云鹤,一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飞溅的鲜血滚烫又炽烈,快要把年幼的孩子从外到里灼烧个遍。   这时坐着马车路过的曹氏和建元帝恰好瞥见这一幕,曹氏心有不忍,上前一步。   “孩子,你家可有别的亲人了?”   呆愣在原地的褚云鹤目中无神,摇了摇头。   沈氏因刀刺得不够深而瘫在血泊中苟延残喘,她在此刻,比谁都清醒。   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照在她慢慢举起的菜刀上,泛起的冷光照在满眼泪痕的褚云鹤脸上,她用力举起刀,递给了褚云鹤,眼神温柔而眷恋。   她张着泣血的双唇,笑着说了三个字。   “杀了我。”   这时许久未说话的建元帝缓缓开口,语气清冷。   “杀了她。”   褚云鹤诧异地回过头,不敢置信,也无法做到。   画外的褚云鹤瘫坐在铺满红枫叶的泥土上,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划过侧脸,哑声轻颤。   “不要……”   幼小的褚云鹤接过母亲的刀,黏腻温热的血液从手心滴到地上。   曹氏和建元帝站在门口,堵住了这个屋子仅剩的光。   曹氏见褚云鹤不忍下手,语气温柔开口,说的话却字字诛心。   “孩子,给她个痛快吧,你也不忍心看你娘流干鲜血而死,对吗?”   年幼的褚云鹤还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一重接一重的打击让他乱了心神。   建元帝见状,从龙腾饰的袖口中伸出手,握住褚云鹤干裂的小手,送了沈氏最后一程。   这是建元帝给他上的第一课,弑母。   那年,褚云鹤十岁。   弑母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安静地擦拭沾血的双手。   曹氏抚摸着他的脑袋对着建元帝柔声道:“这孩子怪可怜的,圣上不是说缺一个暗手吗?就他吧。”   就这样,他被建元帝带回了京城。   此后十年,他只做皇帝的暗手,直到那人的出现。   梨花初绽,满院芬香,十岁的谢景澜被宫人带至他面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才有了些许盼头。   他想,我至少撑到景澜长大成人。   画外,背后有人走近,满眶热泪的褚云鹤晕倒在地。   一阵风吹过,红枫叶飘起落到一顶轿辇上,吱呀吱呀的声音环绕着整个红枫林。   四个轿夫步伐整齐地向前,动作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为首的,是一个胖乎的女子,脸颊点着两个红点,头上插了朵花,像媒婆。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女子,梳着简单的双环髻,站在轿辇两侧,应是随行的丫鬟,她们穿着大红色的褂子,脚底下步子迈地如出一辙。   骤时,鼓匠咚咚打起了鼓,敲起了锣。   原来是有人嫁娶,但不知是哪家的新娘子,居然在半夜接亲。   这队人好像有节奏似的,大家上半身一会往左,一会往右,那几个吹唢呐的,抡圆了身子,扭曲着手臂忽上忽下,诡异的说不出来。   再仔细看看,媒婆后的那俩丫鬟扭转着胳膊往上撒着东西,夜色弥漫,透过枫叶的间隙才看清楚,飘洒着的,是纸钱。   这时,轿辇一阵抖动,门帘被风吹起,里头坐了两个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女的一动不动,僵直地坐着,大红嫁衣下是涂着红色甲油的惨白双手。   身旁的男子不停挣扎着,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被捆绑住了,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随着轿辇抖动,新娘子的红盖头掉了下来。   这分明是个死人。   毫无血气的一张脸,眼眶深深凹陷进去,失去神色的双眼大大睁着,像是控诉着什么,不肯瞑目,红色的口脂涂出了嘴角,恐怖至极。   此时,轿辇突然停了下来。   路中间躺了两个人,正是晕过去的谢景澜与褚云鹤。   阴风阵阵,二人几乎同时睁眼,搀扶着站起身来,此情此景,让人不禁冷汗直冒。   此时被乌云笼罩多时的月光渐渐裸露出来,透着红枫林照在这一队人上。   谢景澜微蹙眉头,冷声道:“纸人?”   站在身后的褚云鹤捂着额头,刚从环境中醒来,需要加速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长吸一口气,微微颤声:“好像是,他们身形消瘦,不似人形。”胸口处加剧疼痛起来,让他清醒了很多,倒吸一口气接着说,“他们额头处都有一个红点,只有烧给死人的纸人才扎那么大个。”   谢景澜听到褚云鹤声音哑着,侧头看了一眼,褚云鹤眼角还含着泪水,一副刚哭过的狼狈模样,谢景澜刚想问些什么。   轿辇内的男子挣脱了口中的布条,倒在轿辇外,见到谢褚二人,带着哭声大喊:“大人救我!”   二人借着月光,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褚云鹤躲在谢景澜身后,眯着眼睛开口:“这不是谢玄派回京中禀报茶州之事的下人吗?”   见有人认出自己,男子扭着身子往前探:“褚大人,是我是我,快来帮我解了绳子吧!”   褚云鹤刚想上前,但此人说话有些许诡异,谢景澜伸手拦在褚云鹤面前。   “等等。”   话音刚落,男子便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着身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一边冲着褚云鹤走来,一边轻泣连连。   “大人,救我啊,救我……”   到最后,连声音都变了,每个字的音节时而低沉,时而尖啸。   谢景澜挑出长剑直直往前,一剑了解了他。   头颅落地,舌头还在不由自主地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谢景澜一剑斩下,头颅内的鬼虫密密麻麻地涌出来,钻入了那些纸人中。   倏地,纸人又开始动了起来,并向着谢景澜聚集着。   他踩着其中一个纸人的脑袋,一下飞上轿辇,屈膝蹲在上面,注视着这群纸人。   轿辇承受了重量,发出嘎吱的声音,纸人纷纷涌进轿辇内部,里头发出群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褚云鹤脑中闪过一丝,他咽了咽口水,对着谢景澜大喊:“纸人里是盲蛇!他们循声辨位!”   谢景澜点头,维持住身形,果然,轿辇里不动了。   但它们马上转变了攻击对象,向着褚云鹤冲了过去。   经过竹林山脚下村子事之后,褚云鹤随身带着雄黄和香茅草,一股脑丢出去,纸人居然没有停下动作。   “怎么会没有用?”   但诡异的是,还未等谢景澜出手,纸人围簇在褚云鹤身边,什么都没做,一时寂静,就好像它们对褚云鹤有崇高的敬意。   山边露出一半日光,天光骤亮,蛇虫鼠蚁纷纷脱离纸人,向树林里藏匿。   谢景澜从轿辇上跳了下来,带动的风吹起了门帘,这次,他们看清楚了死去的新娘是谁。   “白小云?”   清晨的阳光洒在死去的白小云脸上,那双眼睛大大睁着,眼球因脱水紧缩着,只有那艳红的嘴唇向上翘着。   “死不瞑目?”褚云鹤环抱着双臂皱着眉头。   谢景澜挑出长剑对着白小云的尸体一剑又一剑,咬牙切齿。   “就这样死了是便宜她了。”   褚云鹤长叹一口气,制止住谢景澜握剑的手,语气平淡。   “算了,景澜,人已逝,她也是可怜人。”   此时,从远处走来一人,农民样打扮,背着箩筐,与他们打招呼。   “看二位穿着,是京中人士?”   褚云鹤屈身行礼道:“老伯,我们是京中来的,来此,寻一位名叫冯璞的人。”   听到回复,此人眼底闪过一丝恨意,随即笑呵呵地说。   “我就是啊,你们找我何事啊?”   没想到刚到红枫林就遇到冯璞,一向倨傲的谢景澜此时也弯下了腰对着冯璞行礼。   “冯大人,我们此行,是为了我太傅……”说到太傅,谢景澜顿了顿改口道,“是为了我好友,他身中鬼虫,不知要如何医治?”   冯璞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小友抬举,我早已不是冯大人,只是一介乡野村夫。”随后他皱起眉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继续说道,“这地上的是?”   二人一下被问住了,要说遇到半夜纸人冥婚,哪个人会信。   褚云鹤抿了抿嘴,压声说道:“我们也不愿瞒您,昨夜醒来就在此处,恰好碰到纸人配冥婚,这女子,一开始就死在轿辇中了。”   冯璞微眯着双眼,一脸不愿相信,但又变了个态度说:“这样啊,我看你胸口鼓包蠕动厉害,里头怕是不止一条虫子。”   还未等二人说话,冯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说:“这山头内,有处暖泉,你喝下我配置的草药,再浴以暖泉内,定能除以此虫。” 第7章 南巫往事   二人并肩跟随着冯璞在红枫林里穿梭,谢景澜微侧着看向褚云鹤。   「不知他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才会哭得那么狼狈。」   许是目光炙热难耐,褚云鹤弯起嘴角,看着前方冯璞的背影低声开口。   “有什么想问的?”   谢景澜倏地转过头看向另一边,抿了抿嘴,不知如何开口,便换了个话题。   他靠近褚云鹤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这趟太过安稳了些,我总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褚云鹤还未说话,冯璞突然转过身来,放下背篓和砍刀笑笑说:“我们到了。”   没想到这红枫林深处居然还有一座小木屋,外围篱笆上缠着不知名的红色花朵,开放着甚是艳丽。   冯璞提着一袋小麦壳分撒到木屋旁的鸡笼里,偏过头对着褚云鹤挥手道:“二位先进去坐着,我喂完鸡就来。”   “好。”   褚云鹤应声后,抬脚踏入,木屋内部陈设已经腐朽,地板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谢景澜靠在门旁环视了一圈,淡淡开口:“此处距离附近乡镇有五十里地,就算靠驴驮着也要走几天几夜,他一人住在这深山,养这么多鸡卖给谁?”   褚云鹤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中堂的侧边有一个供台,三根香稳稳插着,香炉内的香灰已经溢出来了,红木的牌位经过岁月沉淀边角有些裂开了,只是牌位上没有名字,不知祭奠的是谁。   “啊,这是我妻子,已经故去很久了。”   冯璞不知何时已悄悄走到了褚云鹤身边,他吓了一跳,赶忙致歉。   “抱歉冯伯,是我唐突了。”   冯璞笑了笑摆摆手说不要紧,随后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一杯热茶下肚,冯璞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   倚在一旁的谢景澜不忍出声道:“冯伯,您所说的医治之法要我们怎么做?”   冯璞嘬了口茶水,轻叹了口气说:“不急,先听我说一个故事。”   昭灵三年,前朝统治者到处举兵征战,四处苦难,百姓民不聊生,但在偏远边境处有一国度,人称南巫。   正值冬季,被白雪素裹的城外道路上,有一条血路蔓延至城门口。   “救我……”此人身着大红官服,头发披散在后,浑身伤口,一下一下敲着南巫的城门。   南巫城主心善,误以为此人也是饱受战乱之苦的普通人,便将其收入南巫。   寒来暑往,春夏秋藏,南巫国小,鲜为人知,所以战乱并没有危急到他们,而那位官员也就此住在了南巫。   突有一日,官员与城主长辞,说要回京中,第二日,南巫就经历了碾压式的屠杀。   那位官员依旧穿着那身红色官服,带着一群精兵闯入南巫,一声令下,惨叫不绝于耳。   一时硝烟弥漫,空气里都是血液的腥臭味。   他们把南巫的百姓抓起来关在了城中心的一座大庙内,放了一把大伙,十几万冤魂,长眠于此。   冯璞盯着屋外的那些红色花朵,幽幽开口:“那座烧死十几万人的庙宇,此刻,就在你们脚下。”   二人一怔,褚云鹤向外走去,仔细看了一番,院里的土质似乎与枫林里的不一样。   站在院中,感到有双视线直直盯着他,浑身不自然,他转过身去,瞥见那几株篱笆上的红色花朵,花瓣开口很大,中间黄色的花蕊突然抖动了一下,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冲着他过来。   他眨了眨眼,花朵并无异样,「看错了?」   冯璞接着开口:“当年只有一人活了下来,他托付着所有枉死之人的遗言。”   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谢景澜侧脸撇了冯璞一眼:“活下来的,是你?”   冯璞点点头,接着轻轻笑了笑,给他们续上了茶水。   “哟,天黑了,我也累了,今晚你们二人就在我这陋屋歇息一晚,明日我再告诉你们暖泉的方位。”   谢景澜只觉麻烦,刚想多问什么,冯璞已消失在黑夜中。   屋内仅有两间房,一间冯璞在住,另一间只能委屈他们二人一起。   褚云鹤将外袍脱掉铺在草席上,掸了掸灰尘,坐在床沿对着谢景澜说:“来吧,睡在我外衣上。”   谢景澜怔了怔,「睡在有他气味的衣服上,那和抱着睡有什么区别。」   一时思绪连篇,褚云鹤见他一直不动,尴尬开口:“如若觉得我的外衣脏——”   “不脏。”   气氛微妙,二人渐渐红了耳根。   ……   蝉鸣声簌簌入耳,夜晚宁静祥和。   褚云鹤睡在里边,脸朝里侧躺着,渐梦渐醒时,胸口处麻麻痒痒的,他倏地睁眼。   一根嫩黄色的花蕊从窗外伸进来正戳着鼓包如之甘饴。   他猛地坐起,再睁眼,花蕊不见了,许是太过劳累出现幻觉了,他再次躺下。   “思玉。”   他心一惊,发现谢景澜正压在他的身上,不仅如此,双手不知何时还被谢景澜紧握住放到了头顶。   面前的谢景澜十分不对劲,他模样妖艳,整张脸红到骨子里,双唇一开一合。   “思玉,我能这样叫你吗?”   见褚云鹤没说话,谢景澜伸出另一只手抚上褚云鹤的左脸,趴在他耳边小声缠绵。   “思玉,你不说话,是怕羞吗?”   接着他把手从左脸往下移,直到胸口。   许久未说话的褚云鹤轻笑出声,微蹙眉,对着眼前人严声呵斥。   “又是幻觉?”   “景澜可不知道我的乳名。”   褚云鹤猛地抬腿将‘谢景澜’压制身下,刚想说些什么,他微微愣神。   这个谢景澜脸色正常,微挑着眉,夜色下看不清眼神,但他感觉谢景澜一定生气了。   二人愣住。   “你……”   “我……”   几乎异口同声,褚云鹤暗暗捶地,「现在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啊!」   谢景澜轻咳了两声,红着脸道:“适才,你突然压上来,抓住我的手,还,还摸我……”   “啊不不不。”   褚云鹤不知该如何解释,脑袋摇成拨浪鼓。   突然,身下的谢景澜伸手捂住褚云鹤的脑袋,对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妖曳。   “如果思玉愿意,我也可以。”   鸟鸣声传入耳中,褚云鹤疲惫地睁开眼,天亮了。   他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揉了揉额头,长叹一口气。   「真是罪过啊。」   “怎么了?”   谢景澜双手往后撑着床板,歪头看着褚云鹤满脸愁容。   “啊,没,没什么。”   偏头对视一眼,看到谢景澜那张脸,幻境中的情景再现,他马上转了过去。   哈哈笑道:“我去看看冯伯醒了没。”   还没踏出房门,便听到冯璞在外喊道:“哪个龟孙把我花给弄死了!”   褚云鹤定睛一看,道:“这不是我梦里的那株花吗?”   谢景澜站在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梦?”   褚云鹤讪讪笑笑,没说话。   低头看到胸口的鼓包似乎消下去了一点,痛感也不似之前强烈,正疑惑着,感受到一双炙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脖颈。   他抬眸,看见谢景澜直直盯着,随着目光看去,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红色印记,就好像是被人……嘬了一口。   此时冯璞拿着那段枯死的花走了过来。   “这花就是我所说的重要的草药,没有它,即使泡了暖泉可能也于事无补呀。”   二人一怔,褚云鹤低下头,心情稍显低落。   谢景澜拍了拍褚云鹤的右肩,接着说:“就算没有可能,也要试试。”   穿过红枫林,山上野花开的正好,按照冯璞的指示,沿着河边一直走穿过瀑布,进去就是暖泉。   二人一路无言。   路过河边时,有二三妇人在此浣衣,大声说着什么,神情恐惧。   “听说了吗?咱镇上陆家的女儿失踪了!”   “哪个陆家?”   “还能是哪个陆家?镇上富甲一方的除了陆之仁还有谁?”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翻了翻眼皮子接着说,“不过我说也是报应,陆之仁他那个废物儿子,恶事做尽,没人乐意跟他们家搭上关系。”   “唉,只可惜了他女儿陆从意,心肠好又漂亮,怎么就不见了?”   “我听说,那天晚上亲眼有人看见她坐在一个大红轿子里,两排送亲的队伍,可壮观了!”   “嘘——”另一位妇人举起手指比在嘴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两排送亲的队伍,都是纸人?”   谢褚二人听到此处,心中一惊,想起那晚遇到纸人冥婚挡道,快步上前。   “你们所说的亲眼看见的人,此刻在哪?”   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们一跳,差点跌进河里。   “哎哟,郎君你也真是,冷不丁吓我一跳,还以为纸人索命来了。”   谢景澜冷声开口:“纸人索命?”   “是啊,这段时间镇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死人,大家都说是纸人在配冥婚,吓死人了。”   另一位妇人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褚云鹤,道:“这位郎君,你可得注意,我听说纸人配冥婚可不分男女,只要是长得好看的,都会被抓去。”   “啊?”   「这纸人得多瞎才能觉得我好看啊。」   谢景澜抚了下腰间的佩剑,默默开口:“那我倒要看看。”   如果褚云鹤真被纸人抓去配冥婚,谢景澜表情应是:羡慕jpg。   羡慕和褚云鹤做夫妻的那个。 第8章 娇俏云鹤入红轿   “天黑了,走快点儿,我可不想在林子里碰到纸人冥婚,吓死人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妇人浣洗完衣物急匆匆地往家赶。   另一位妇人侧身对褚云鹤道:“郎君,你也快回家吧,你这模样实在是有些危险。”   褚云鹤干笑一下,挠了挠头。   谢景澜默默道:“要怎么样才能让纸人背后的操控者现身呢?”   褚云鹤侧过脸,眼眸陡然亮了亮,随后对着妇人问道:“请问,能借我一套您的衣服吗?”   夜半时分,月亮被层层乌云隐去,黑夜笼罩着整个红枫林,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有褚云鹤的脚步声。   他撑着油伞走在红枫林中,偶有雨丝打在脸上,他拿着王婶给的手绢点点擦着,生怕蹭坏了胭脂。   双唇用了殷红色的口脂,娇艳欲滴,以黛笔勾勒眼尾上扬,眼角周围点缀着淡淡的红,额头点了一处花钿,美艳动人。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吹起褚云鹤的衣袍,挡住了眼睛,油纸伞被吹向林子深处,远远看见前头有一队人正慢慢前来。   “来了。”他暗暗道。   和那晚一样,打头的是媒婆,后面轿辇旁边有两个丫鬟,冷风阵阵,半夜听到吹锣打鼓的确实瘆得慌。   褚云鹤依旧捂着眼睛假意看不见,站在路中间。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心跳也越来越快,突然,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睁开眼睛。   “景澜?”褚云鹤诧异道。   眼前是一张几乎与谢景澜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不是因为额头上多了枚红色印记,他一时真的以为这就是谢景澜。   「看来是纸扎的景澜,不过也太真实了,和真的一样。」   褚云鹤没有继续说话,想看看这个假的谢景澜要做什么。   他缓缓站起,还没站稳,便被拦腰横抱起来。   褚云鹤面色僵硬地躺在谢景澜的怀中,披散的长发在空中晃着,他没想到这个纸扎的谢景澜还能抱地动他。   虽然是纸扎的谢景澜,但面孔与身躯几乎一致,脸颊起了一抹红,咽了咽默默道:“力气还挺大。”   不知是声音过大,还是褚云鹤的幻觉,在漆黑夜色中,他总觉得这个纸扎的谢景澜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炙热,像是要穿透他般。   一直将他抱进轿辇,他摸索着坐下,轿辇内部窄小,两个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褚云鹤完全感受得到透过衣物的那层温度。   他觉得这个纸扎的谢景澜假的很,轿辇内也漆黑一片,看不清纸扎的谢景澜在哪,他悄悄往前探出脑袋,道:“你们纸扎人也有体温?”   明显感受到一阵热热的鼻息呼在他的鼻尖,眼前人轻轻笑了声,压声开口:“你见过我这么真实的纸人吗?”   听到声音褚云鹤可以万般确认此人就是谢景澜,他嗔怒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冯伯家接应吗?”   谢景澜慢慢伸出手,抚上褚云鹤的右脸,低声道:“怕你出事。”   简短的四个字,在褚云鹤心里掀起了一段小波澜,他抿了抿唇继续问道:“这些纸人为什么没有攻击你?”   谢景澜垂眸,握起褚云鹤的手放到自己手上。   “鱼线?”褚云鹤没想到谢景澜居然想到用鱼线牵制木头前行,连连惊叹。   “嗯。”   谢景澜将自己的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褚云鹤的手上,轻轻握住,继续解释道:“太傅想利用自己引蛇出洞,那我定不能让你独自涉险。”   接着,趁着夜色浓郁,他悄悄将脑袋靠近对方,眼底翻波流转,注视着褚云鹤的侧脸,继续说:“这个幕后者这么喜欢装神弄鬼,那我就装给他看,看到有人模仿自己,一定会找过来,正面较量。”   褚云鹤笑得一脸欣慰,嗯嗯了两声。   谢景澜突然靠近他的耳边,冷不丁轻声道:“太傅这样穿,很好看。”   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褚云鹤一时不知所措。   突然,轿辇停了下来。   随后,只感觉外面有什么东西,绷在谢景澜手上的鱼线全部断裂,轿辇也往下坍塌。   褚云鹤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冯璞的木屋前,面前已站满了点着眼睛的纸人。   只见冯璞远远站在纸人后,拿着柄短箫,靠在嘴边开奏,纸人纷纷冲了上来。   只是奇怪,纸人似乎非常畏惧褚云鹤,只朝着谢景澜攻击。   上次碰到的纸人里都是蛇,这次应该也是,谢景澜长剑一挥,面前的纸人一分为二,但落下来的却是尸体。   此人衣着贵气,发髻有型,双手白嫩细腻,看样子是哪家的大小姐,只是颈间有一条渗血的勒痕。   一个接一个的纸人遵循冯璞的指令冲上前,但都被谢景澜拦腰斩断,落下的都是尸体,男女都有,只是第一具的贵女的长相比起其他尸体来说,并不好看,褚云鹤想起妇人所说,纸人索命,只杀长得好看的人。   那这具,有可能不是纸人杀的。   带着疑惑,谢景澜已解决完所有的纸人,二人缓缓走向冯璞。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景澜挑眉,冷声道。   冯璞愤恨地摔下短笛,冷笑道:“你们京中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抬头望天,缓缓道来。   “姓王的一样,你们也一样。城主好意收留王殷杰,他回京第二日就带着十几万精兵屠城!我的家人,满城百姓,谁有罪?”   褚云鹤诧异问道:“王殷杰去过南巫?”   冯璞并不理会,接着自顾自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秘密。”接着恶狠狠盯着褚云鹤,“你,命不久矣。”   接着他从靴里掏出短刃,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暖阳,准备自刎,谢景澜眼疾手快一剑挑断了短刃,随着短刃落地声,冯璞也已倒地。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羽箭,射穿了冯璞的胸膛。   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到地上,直直地流向一个方向。   “那株花?”   只见吸收了鲜血的花朵,蔫坏的杆子慢慢支了起来,花苞缓缓开放,从里头生出了大量鬼虫。   谢景澜提剑将褚云鹤护在身后,捻了火苗烧了所有的虫子,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风,将火吹向了冯璞的木屋。   一时火光冲天,木屋坍塌,慢慢显露出一个房顶。   褚云鹤扶额,怎么又把人家房子给烧了……   “这破屋子底下还有个房子?”   从灌木丛里跳出来一个穿着贵气的少年,野调无腔,拿着柄长弓,神情满是嫌弃。   谢景澜阴着脸冽声道:“刚才那支箭——”   未等谢景澜说完,少年盛气凌人般开口。   “是我?怎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褚云鹤确是没见过这样的,明晃晃杀了人后还如此嚣张,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些许嗔怪。   “大元律法,即是犯下滔天大错之人,也要等当地官员审责,自是没有动用私刑、随意杀人的道理。”   眼前少年神情满是不屑,双臂环抱着,轻笑一声,不可一世。   “我爹说了,就算是当今皇帝也无法动我们陆家分毫,你们又是哪里来的废物,敢和本少爷这么说话!”   谢景澜双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头关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阴沉着脸,缓缓抬脚向前。   陆家少年被谢景澜散发着的阴气吓到了,他看着眼前人越靠越近,直至被逼到树干旁。   谢景澜眼眸一沉,紧紧盯着陆家少年,严声道:“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少年双腿轻颤,见谢景澜应是不敢动他,再次狂妄挑衅道:“你们两个不知道从哪个村里钻出来的废——”   语音未落。   砰一声,陆家少年距离头顶不到二厘米,谢景澜紧握的拳头稳稳落在此处,劲风吹过,暗红的枫叶纷纷落下。   有丝水声簇簇地从陆家少年的裤裆流下。   谢景澜啧了一声,嫌弃地后退了几步,与褚云鹤站在一起。   褚云鹤侧身看着他的手,关节处有些磨破。   有脚步声临近,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渊儿!渊儿!”   来者身着墨色貂皮,头戴金冠,气度不凡,应是陆家家主——陆之仁。身边站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手拿着柄孔雀羽扇,满脸的担忧。   陆之仁带着一并随从急匆匆地奔来,扶起被吓尿的陆渊,轻拍他身上的泥土。   陆夫人见谢褚二人穿着打扮并不华贵,便叉着腰一脸猖狂嚣张。   “你刚才对我儿子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陆家富甲一方,更得当今宰相赏识,惹了我们,小心你们怎么掉的脑袋都不知道!”   “哦?是哪个宰相不想要项上狗头了?”谢景澜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那当然是——”陆夫人气势汹汹叉着腰刚想说,被身旁的陆之仁拉住了手。   “和这两个乡野村夫有什么好说的?他们知道什么是宰相吗?”陆之仁依旧一脸狂妄不羁,咂了咂嘴,往褚云鹤面前吐了口唾沫,接着开口。   “我劝你们,现在跪下来求我儿饶恕你们,我可放你们走,若是不然——”   沉默良久的褚云鹤隐忍着怒气开口。   “若是不然,你还想杀了我们?”   “唷,你这小子倒聪明。”陆之仁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金子镶的大黄牙,“我告诉你,在我的地盘,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脱层皮。”   褚云鹤刚想上前一步争论,谢景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摩挲了下褚云鹤的手背,意为安抚。   谢景澜嗤笑一声,挑出腰间的长剑架在陆之仁脖颈上。   “那皇帝的儿子,能不能杀你?” 第9章 登门陆府   陆之仁不怕反笑得更加猖狂,黄牙上的口水喷涌着渍出来,溅在谢景澜的长剑上。   “现在还真是什么样的乡巴佬都敢自称皇子了?哼,你要是皇子,老子就是你爹!老子是皇帝!”   谢景澜眼中寒光一闪,但还未动剑,陆之仁就先领了两个巴掌。   褚云鹤攥紧的手指在手心里刻出血迹,胸膛因生气而上下喘动着。   “你有几条狗命敢这样污蔑当朝皇子?”   话音刚落,陆之仁急得破口大骂,身旁的家丁们亦是蠢蠢欲动。   “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没本事你就是窝囊废!明明是个男人,打扮得和娘们一样,你该不会是个断袖吧!还是说你旁边那个是断袖!呸!不要脸!”   闻言,褚云鹤欲抢过谢景澜手中的长剑。   其实他对于陆之仁骂他断袖等是不在意的,但他不能容忍这种人对谢景澜的污蔑。   “云鹤。”   谢景澜的声音唤醒了被情绪牵制住的褚云鹤,这刻嘈杂的环境中,谢景澜说的每个字都在他脑中回荡,他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谢景澜举起另一只手握着褚云鹤握剑的手,冰冷的感觉让褚云鹤一下脱离了情感控制。   “为这种人脏了你的手,不值当。”   话音刚落,陆之仁身后的一个家仆颤着声音指向地上的一具尸体,道:“这,这不是小姐么?!”   褚云鹤心中一惊。   陆之仁转身奔至那具两段的尸骨旁,怔怔了一会,伸手抚起陆从意上半截尸体痛心疾首。   “从意啊,睁开眼睛看看,是爹……”眼眶眼泪还在打转,突然他愤恨地回过头看着谢褚二人。   “是谁!是谁杀了我女儿!”   二人沉默不语,身旁的陆夫人和陆渊神情不太对劲,陆夫人一直不敢直视陆从意的尸骨,手指隐隐发颤,反观陆渊,倒是一副意犹未尽之样,像是觉得陆从意的死状还不够惨烈,悄悄地背着陆之仁勾起唇角。   褚云鹤对着谢景澜轻声耳语道:“这个陆渊,看起来不大对劲。”   谢景澜点头道:“嗯,你怀疑是他?”   突然,陆之仁想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换了副神态,趾高气昂地指着谢褚二人。   “把他们给我带回去。”   家丁们收到指令后纷纷围着二人,手上的棍棒蠢蠢欲动。   谢景澜紧了紧握剑的手,眼眸一沉,褚云鹤同他看了一眼,抚上他的手。   “先跟他们回去。”   谢景澜瞬时懂了他的意思,将剑收了起来,随着家仆捆绑着双手往外走。   褚云鹤侧身,瞥见陆从意的尸身依旧在原地,既没有带回家去,也没有让人葬了她,只放这给夜间的野狗蚕食。   他轻声对谢景澜说道:“前面看陆之仁对他女儿尸体一副哭腔难调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家慈父,没想到丧女之痛也可一笔带过,真是为陆从意感到可悲。”   谢景澜面无表情,冷冷道:“民间百姓家便是如此,无情帝王家只会更甚。”   褚云鹤没有说话,二人一直沉默到出了红枫林。   走出红枫林,便到了山脚下的松阳镇。   “松阳镇这牌坊做得倒是气派。”谢景澜道。   金丝木质的牌坊高大耸立,如同陆家众人一般蔑视着全镇人。   陆渊偏头对谢景澜道:“还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光一个破牌坊就给你艳羡成这样?等你见到我陆家的牌匾,我可赏你跪在门前好好瞧瞧。”   谢景澜勾唇嗤笑一声,假装艳羡极了的模样,道:“啊,好想看看啊。”   褚云鹤不语,只笑盈盈地看着。   骤然,适才还热闹喧嚷的市集,见到陆家一行人纷纷跪在两侧拜谒。   “国公爷万岁。”只是两侧跪拜中人,大多都是妇人孩童和颤巍巍的老人家,却没有精壮男子。   听着两侧民众的呼唤,陆渊跟在陆之仁身后挺直了腰板,环抱着双臂,不可一世地迈着大步向前走。   褚云鹤诧异轻声道:“圣上有册封谁为国公爷吗?”   谢景澜道:“我朝还未封谁为国公爷,看来这陆之仁狗胆不小,敢自封国公爷?”   褚云鹤低头深思着,余光扫到一位妇人。   是之前借衣服给他的妇人,褚云鹤对她点头示好,妇人跪在一旁对着二人投来同情的眼神,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褚云鹤只对她笑了笑,便转过身去。   全镇百姓的呼唤声一直持续到他们走到陆府前,长街才继续恢复了喧闹。   陆渊叉着腰一副神气做派,斜着眼就等着谢景澜夸赞他们陆家牌匾气派。   谢景澜依旧一副假模假样。   “哇,这牌匾,一定花了不少银钱吧。”   褚云鹤歪头疑惑着,压低声音,道:“景澜?”这不像谢景澜平时的作风。   谢景澜侧着身歪头勾唇,轻声道:“打狗之前,不得先哄哄吗?”   话音落下,褚云鹤低头轻笑,便也学着谢景澜般,道:“陆家光牌匾都做的这么气派,那陆府里,岂不遍地都是金银财宝?”   陆渊被哄得开心极了,哈哈笑道:“那当然了,我们陆家家大业大,做的生意你们这些土老帽肯定没听说过。”   见陆渊上钩,谢景澜乘胜追击,问道:“那陆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呢?”   “害,也就平常搜刮点民脂民膏啦,最主要的生意,还是盐——”   “住口!”陆之仁面色不悦,神情稍显紧张,对着陆渊就是一头槌,“这些外乡人懂个屁!他们勾你两下,你就什么都往外说!我陆家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的儿子!”   陆渊才知自己被人当狗一样逗,一时怒气更甚,上来就要对着谢景澜拳打脚踢。   此时,一个家仆来报,让陆家人为之一振。   家仆看了一眼谢褚二人,靠在陆之仁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随即陆之仁肉眼可见地紧张,也不像前面似的张牙舞爪,此刻倒像是一只落水狗。   陆之仁赶忙让家仆们把谢褚二人带下去关押起来,随即摆弄着自己的外袍,让陆夫人把自己头顶的金冠摘下,换上了一个相对朴素的银管。   反观陆夫人,不仅不似陆之仁般焦灼慌张,反而拿起铜镜反复端详着自己的容貌,偷偷地在陆之仁身后抿了口唇脂,一脸的期待兴奋。   谢景澜意味深长地薄唇轻抿,道:“看来有大人物到了。”   二人被家仆丢进一间简陋的屋子,屋内陈设简陋粗制,有一张不太坚固的板床,上面铺着一条满是补丁的被子,和一张四方的破桌子,还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贵气的梳妆台,泛黄的铜镜折射出光影。   似是一直有人居住在此,陈设破烂但屋内十分干净整洁,不像是陆家下人的居所。   四方桌上还有一盏瓷壶,一个茶碗,茶壶内的茶水还留有温度,褚云鹤伸手倒了一碗,低头沉思着。   二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   “陆从意?”   二人还未开始思虑前因后果,便听到门外家仆的交谈。   “好好一个陆家大小姐,怎么就死得不明不白?”   “我听说,家主发现小姐想背叛陆家,所以就被勒死了!”   “被谁勒死了?小姐就是陆家人,哪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嘘——你小声点,我是听小姐身边的奴仆采意说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随后家仆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家仆接着说,“哎,不过我觉得,咱们家主做的那些生意,确实挺见不得人的,还被自家女儿威胁要昭告天下,如果这事儿是家主做的,也是情有可原了。”   褚云鹤坐在木凳上,手指摩挲着茶碗口,若有所思道:“适才陆渊所说,他们家业来源,除了民脂民膏,还有什么?”   谢景澜倚靠在门框上,眼眸一沉,道:“盐商。”   “可依照大元律法,目前除了皇亲国戚可以制盐运盐之外,寻常百姓是没有权利去做的。”褚云鹤道。   “按照陆家生死皆抛之脑后的习性,大致是运私盐了。”谢景澜道。   褚云鹤侧着脑袋诧异道:“可这里只是偏远的一处小镇,虽沿海但并不繁荣,陆家可以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买盐,但他们能卖给谁呢?谁在背后做他们的推手?”   谢景澜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阴郁,缓缓道:“那就要看,今天来的是谁了。”   陆家一行人站在松阳镇的牌坊下,焦急地等待着,陆之仁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额头的细汗,陆夫人一遍又一遍地照着镜子。   不识趣的陆渊站在一旁对着陆夫人问道:“娘,是谁要来啊,你为什么一直照镜子?”   陆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笑道:“傻孩子,重客来,我们家人人不都得好好休整下自己吗?”   “哦~我懂了!”陆渊点点头,转头跑回了家。   陆家夫妇没拉住他,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去,随即不管了。   突然,只感天摇地晃,陆之仁身旁的家仆没站稳的直接就倒了下去。只见远处缓缓显露出一队人马,金铠金盔,手拿铁盾与扎枪,无比威严,精兵后是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微风拂起珠帘,马车内的人像渐渐清晰。   此时,刚从房中逃出的谢景澜与褚云鹤趴在房顶上差点惊呼出声。   “冯璞?” 第10章 来者都是客   丝丝垂柳随风摆动,飘来些许柳絮,房外的两个家仆闻得直打喷嚏。   “阿嚏!”其中一个家仆擤了擤鼻子,皱皱眉,道:“这都快到晚秋了,怎么还有柳絮啊,阿嚏!”   另一个家仆搭腔道:“就是啊,阿嚏!真是够邪门的,哎你说,该不会是那些报应找上门来了吧?”   家仆身后激起一层冷汗,横了他一眼,嗔怒道:“别瞎说!”随即又换了副脸面,双手合十向天祷告,嘴中念念有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若真有冤魂不肯瞑目的,去找陆家主,别找我别找我。”   悬而高照的太阳透过门缝折射在二人的中间。   门后,谢景澜与褚云鹤倚靠在门框上,谢景澜环抱着双臂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褚云鹤则是以一种特别奇怪的姿势贴着门框听。   听到外面家仆的碎碎念,谢景澜缓缓踱步至四方桌旁坐下,右手拿起褚云鹤喝过的茶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骤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褚云鹤目光迟疑了下,不明白谢景澜在笑什么,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人。   许是目光太灼热,谢景澜放下茶碗,道:“太傅可知,对于迷信鬼神之说的人,要如何不费力气就将其降服?”   褚云鹤思考了会,道:“利用他最害怕的东西,去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谢景澜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手,轻笑道:“太傅好聪明。”   褚云鹤被夸的不好意思,好像两个人的身份年龄倒转了一下,浑身不太自在,但心里总有一种不明言喻的开心。   “原来太傅这么喜欢景澜夸你?一直笑个不停。”   褚云鹤正诧异他怎么知道,透过屋内梳妆台上的铜镜,看见了自己十分荡漾羞涩的笑容。   他立刻用袖袍挡住了脸,暗暗骂自己没用。   他背过身去,趴在门框上继续往外瞧,此时,谢景澜慢慢起身走到他身后,轻靠在他背后,从褚云鹤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心里。   因门外还有两个家仆,谢景澜便在褚云鹤耳边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又有磁性,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耳垂上。褚云鹤浑身酥麻,双腿快要软塌下去。   “还记得这个吗?”谢景澜道。   “啊,记得记得。”是在茶州时,那个小孩祭奠逝去百姓用的的方盒子。   随即,他眸光一闪,立刻反应过来。   城门外黄沙吹起,陆家一行人向驶来的马车跪拜着,珠帘被下人掀开,里头坐着的人并不动,他头戴金丝镶嵌着的通天冠,身着玄色的龙饰暗纹长袍,周身环绕着一股庄严神威的气息。   跪在一旁的陆之仁见状,赶忙跪着爬过去,欲做他的马凳,一脸谄媚。   趴在不远处屋顶上的褚云鹤见状,啧啧称奇。   “原来不可一世的陆之仁也有如此畏惧的人,趋炎附势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   谢景澜侧头微微笑道:“太傅原来对这些官场腤臜从不置评,怎么现在——”   还未说完,褚云鹤依旧盯着马车上的人,未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和你学的。”   谢景澜听到此句,只低低笑了两声,默默说道:“还挺会诬陷人。”   但马上,谢景澜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踩着陆之仁的脊背下来的人,和冯璞长相贼为相似。   陆之仁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站了起来,对着李自寅弯腰行礼。   “李相,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差人禀报一声,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陆之仁弯着腰对着李自寅毕恭毕敬。   李自寅横了他一眼,道:“我想来就来,还需要差人求你旨意不成?”他大袖一挥,接着道:”你当你是皇帝那老东西?”   陆之仁一边回复着‘是是是’一边跟在李自寅身后。   褚云鹤趴在屋檐上,以一种过来人的轻松语气缓缓道来。   “官场即是如此,官位越大,官威就越大,都不知道哪句说错了,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人家,往后就是无尽的排挤。”   谢景澜没有说话,偏头看了一眼褚云鹤,眼里尽是心疼。   「不知太傅这么多年一个人,受了多少这样的委屈才熬过来的。」   “我在书院当值时,曾遇到过李相。”褚云鹤偏了偏脑袋,低头回忆着,“那年我才刚做教书太傅,不是很得圣上喜爱,朝中人人都能踩我一脚。”   说到此处,他弯起嘴角,一脸释然的模样。   “有一天,我刚从圣上偏殿往外走,恰好就与这位李相迎面撞上,其实也没有撞上他,用冲撞来形容比较合适,然后——”   还未说完,长街上传出一声声女人的求饶,他们往下望去,只见一位妇人跪地扒拉着李自寅的裤腿哭喊。   “孩子还小,求大人饶恕他!”此妇人抱着看起来仅三岁的幼子苦苦哀求。   李自寅不说话,只是一副仁慈样般装模作样扶起她。   旁边的陆之仁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就要给妇人一脚,斜着脸,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此乃当朝天子李相!”   众百姓听到这里,掀起一片哗然,先是一波一波人的窃窃私语,但随后他们见李自寅穿着贵气,且外袍上绣有龙饰暗纹,定是天子没错了!   一时,百姓纷纷跪地,如同跪拜陆之仁那般跪拜李自寅,只是与之不同的是,前是被迫,后是自愿。   谢景澜趴在屋檐上默默攥紧了拳头,心中一股怒火,道:“我未见过这位李相,却没想到狗胆同陆之仁的一样大,一个两个都不要命,那我便替父皇收了这两个乱臣贼子。”   褚云鹤听此赶紧制止了谢景澜拔剑的动作,皱皱眉道:“目前还不是最佳的时候,若我们现在出手,虽然这些兵卒不是你的对手,但全镇百姓目前却是对李相十分信任,恐怕不好收手。”   谢景澜眉头紧在一处,脸色阴郁密布,默默松了握剑的手。   褚云鹤抚上谢景澜的手,蹭了蹭他的手背,接着道:“我只是差点冲撞到他,他便怒气冲冲地将我踹至三里外,要不是圣上喊停,他侧身那柄银剑早就斩下我项上人头了。”   虽然褚云鹤装得好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模样,但眼眶那一丝泛红,出卖了他受过屈辱的痛感。   陆之仁刺耳的声音继续响起:“李相体恤民情,特来微服私访,所以你们更加要好好干!从此以后,每家每户都得上交一百两税银。”   骤然,百姓个个叫苦连天,连连哀叹。   陆之仁拍了拍手,接着道:“李相特意想了一个方法来让各位轻松些,我们松阳镇沿海,每每有运盐的商船路过,就问人家讨上一点,这样即可免去税银。”   人群中有个男子大声喊道:“这不就是劫船吗?”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啊!作奸犯科的事儿我们不能干,况且运盐的都是朝廷中的亲眷,我们几十个人头都不够砍的啊!”   此时,许久未说话的李自寅开口了。   “什么朝廷亲眷,都是和谢景澜一般的废物罢了,怕他们告发?那直接杀了不就完了。”   李自寅依旧是一副慈祥悲天悯人样,说的却是大逆不道之话。   褚云鹤咽了咽,喉中一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张了张嘴。   此时,一个搔首弄姿的人从陆府扭扭捏捏地走来,脸上抹了一大片,红黑绿都有,嘴唇更是涂地同鬼魅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一下子倒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了。   “大人~”此人将手比成兰花指样,一扭一扭地走向李自寅。   不仅是满镇百姓,连那些看惯外头风花雪月的兵卒侍卫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此人抚上了李自寅的手臂。   “大人~你看奴家这样,美不美呀~”   若不是陆夫人及时叫停,陆渊的红艳双唇已经亲到李自寅的脸上了。   “渊儿?!你怎么,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陆夫人大喊着,嗓音带着几分斥责与羞耻,一个好生生的青壮男子,打扮成不男不女的模样成何体统?还,还对着权势滔天的宰相献媚,她陆家的脸面要还是不要了?   顾不得多想,赶忙拉着逆子跪拜求饶。   而李自寅却没有生气,眼中隐隐散发着一股欲望。   谢景澜在屋檐上紧咬着后牙默默道:“陆之仁唱黑脸,李自寅唱白脸,真是够厉害的。”   骤然,城外黄土翻涌,夜黑风雨欲来,海面上的几夜扁舟被海水打翻,正在海面捕鱼的船夫沉进了乌黑的海水里。   一阵风起云涌后,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具棺椁,随波流动。   岸上有百姓惊悚叫喊着:“快看!海上怎么有这么多棺材!”   谢景澜褚云鹤二人抬头望去,帆起云涌的海面上,突然浮出数百具棺椁,远远看去,棺椁有新有旧,新的红漆还未掉,只稳稳地竖在海里,旧的棺材板都已经翘起来了,随海浪拍打着,隐隐还能看见里头残缺的尸骨。   因二人突然站立起,声音稍许过大,陆渊仰头看见了他们,对着上头就喊:“你们俩废物怎么出来了?!” 第11章 海上红棺   陆渊一声惊呼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到了房檐上,谢景澜一脸不悦,眼如鹰隼般犀利,往下死死注视着李自寅,褚云鹤则趁李自寅没转过身来时,偷偷从袖中拿出面帘挂在耳后。   陆之仁仰着头破口大骂:“你们俩站房顶上干什么!还不快滚下来给李相赔罪!”   话音未落,李自寅居然出奇地给了陆之仁一脚,粪桶似的滚出了二里地,褚云鹤见状不忍轻轻笑了笑。   见到如花似玉的美人轻笑,李自寅双眼闪光,他轻理了下自己的衣袖,居然对着褚云鹤弯腰行礼,口吻温柔有礼。   “呃,不知这位姑娘,是何许人也?可有婚配呀?”   此话一出,陆家人纷纷语塞,脸色如同吃了老鼠屎一般难看,要怎么和李自寅说你面前这位是个男的?他们没这个胆子,也不敢有这个胆子。   褚云鹤脸色十分不好看,一阵红一阵青的,他忘记了自己还穿着一身女子的石榴裙,脸上的粉还没掉完,他赶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如果这个屋檐能打个洞就好了,他想。   须臾,一阵寂静后,一阵大笑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谢景澜坐在房檐上笑得前仰后合,右手撑在身后,脑袋一偏,冷哼一声。   “这是我娘子。”话音未落,谢景澜伸出另一只手一下揽住褚云鹤的肩膀,并特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李自寅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下面的陆之仁暗自唾弃:“我就说他俩是断袖,死断袖!呸!”   褚云鹤霎时睁大了双眼,呼吸一滞,又马上压声轻喊着谢景澜的名字,并慢慢挣脱着。   “景澜……?”你小子说什么呢?   谢景澜感受到褚云鹤想逃,握着褚云鹤臂膀的修长手指又紧了紧,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主权与身份。   李自寅似乎并不认识谢景澜,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表情,依旧是慈悲脸,仰头继续说道。   “是在下冒昧了,天色已晚,不如二位进陆府休息一晚?”   谢景澜没说话,只偏头看向褚云鹤,看他什么意思,褚云鹤缓缓抬眸,终于敢直视着李自寅的双眼,开口说话,语气坚定。   “好。”   一行人刚踏进陆府,便听到不远处有两个家仆在挨训。   一位衣着比起家仆稍贵气些,应是陆府的管家,怒目横眉地叉着腰道:“什么冤魂乱七八糟的!没看住人就是你们太废!”   “不是啊陆管家,我们真的看见了一群戏偶提着刀,这不是海上的冤魂是什么?”家仆1道。   “是啊是啊,一定是他们寻仇来了!”家仆2道。   陆明横了他们一眼,口吻无比狂妄,道:“若真有冤魂,我倒想看看长什么样子,活着的时候被我们陆家人杀,死了也得被陆家人宰!”   陆之仁率先走到陆明身后轻咳一声,陆明转头看见李自寅,双腿机械地就跪下了。   后头的两个家仆一眼就瞥到谢景澜与褚云鹤,大声指着嚷嚷:“哎陆管家,就是他们!”   李自寅给了陆之仁一个眼神,陆之仁立马给了家仆一脚,道:“嚷什么!这是贵客!”   谢景澜站在人群后轻眯着双眼,双手环抱着双臂,轻挑眉道:“陆家主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前面还想杀我们夫妻二人,现在又说我们是贵客?”   陆之仁收起一副厌恶面孔,笑嘻嘻地对着谢景澜献殷情,道:“先前是我不对,您看,天色已晚,我已为您二人备好上房,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谢景澜冷哼一声,随即挽起身旁人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对,暧昧感迅速上升。   “我夫妻二人,为何要住两间房?”   感受到褚云鹤的眼神,谢景澜特意捏紧了对方手,眉峰皱起,脸色一沉,口吻冷峻。   “还是说,你们想趁着夜黑风高,杀人灭口?”   陆之仁听闻连连摆手,用余光看了一眼李自寅,赔笑道:“不不不,是您想多了,您可是陆府的贵客,我们哪敢啊?”   因此地还有太多疑问,褚云鹤碰了碰谢景澜的肘部,压声道:“先这样住下吧,我会当心些的。”   谢景澜还想反驳,看见褚云鹤坚定的眼神,拗不过他,便对着陆之仁道:“我娘子累了,现在便带我们去吧。”   其实褚云鹤不愿与谢景澜住一间房的理由有很多,譬如:   怕自己睡相不好。   怕自己又做上次那样的梦,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怕……自己会胡思乱想,然后做些出格的事。   月上枝头,秋风萧瑟,陆府寂静无声,褚云鹤侧躺在床上,双手枕于脑后思考着今日海面上的红棺和陆府下人所述冤死的人。   「红棺有新有旧,此处并不时兴海葬,那就说明死去的人都不是松阳镇的,难道都如同陆府管家所说,都是外来经过的商船?」   想到这里,褚云鹤只觉脊背发凉,一想到自己待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睡意全无,他刚想坐起来,却听见房外有人轻手轻脚地在开门,他连忙将被子遮过头顶,一动不动。   只听到有人抬脚踏进了房门,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便又出去了。   褚云鹤坐起身来,侧脸看到桌上放了碗汤药,汤碗底下压了张字条。   ‘夜深难眠,可饮此汤。’   褚云鹤心中泛起涟漪,勾起唇角暗暗欣喜,道:“不想景澜竟如此贴心,还悄悄地进来出去,真是有心了。”   他坐在床边立刻端起一饮而尽,不得不说此汤药确实有些厉害,刚饮下一会便觉身体变沉了,思绪飘远,他缓缓闭上眼。   没一会,门外传来叩门声,见屋内没反应,便打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来人端着一支香,点燃后,屋内蔓延着刺鼻的线香味和李自寅身上的龙涎香。   李自寅双眼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他嘿嘿笑出声来,嘴角滴下一丝涎水,他体型太重,双腿压上床沿发出嘎吱声。   褚云鹤其实已经醒了,但身体太过沉重根本动不了,且不知道为何,身上热的很,不是夏季的暑热,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燥热。   「完了。」褚云鹤心中一惊,是那碗汤药的问题,「那碗汤不是景澜给的?」   一身肥油的李自寅嘿嘿笑着,正要掀起盖着褚云鹤的棉被,突然,砰的一声。   “哎呦!”李自寅被人一脚踹至床下,他依旧不死心,怒目圆睁着伸出手指对着来人辱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爷爷我——”话音未落,褚云鹤只听见咔啦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断了,接着是水流声,啪嗒啪嗒的滴在地上。   李自寅抱着自己的断指痛喊着,同时还不忘骂着对面人。   “你完了!你敢断我手指!我定要灭你满门!”   褚云鹤动弹不得,眼睛也被棉被捂着,不知道来者是谁,此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敢碰他,你有几条狗命?”   谢景澜挑出佩剑,刚架到李自寅的狗头上,突然想到了褚云鹤的叮嘱。   “此地偏远,不要轻易惹事。”   他长吸一口气,似是安抚自己,随即对着李自寅咬牙切齿道。   “今日我放你一条狗命,来日若再看见你这张狗脸,我定取你项上狗头。”   还不等李自寅反应,谢景澜一击敲晕了他,满眼厌恶地提溜起他的后衣领,扔到了外面。   夜半突来雨,天气如同谢景澜的心情般变幻莫测,外头突然雷雨大作,闪电一闪而过,一瞬照亮了谢景澜的眼眸。   他感到一丝不对劲,脑袋昏沉不已,整个人如同火烧般痛苦,侧身瞄到床边点了一支香,他挥了下长剑,香断落地。   “还敢用香?”   谢景澜冷笑一声,刚想看看褚云鹤的情况,一个没踩稳,直接倒在了床上。   准确来说,是褚云鹤的身上。   玉珠串成的床帘颤了颤,许久未出声的褚云鹤闷闷开口。   “景澜?你还……好吗?”   谢景澜没出声,褚云鹤只能听到隔着一层被褥的,他的呼吸声,沉闷又急促。   他此时只感到十分难受变扭,他长吸一口气,结巴着开口。   “景,景澜,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硬邦邦地……硌着我……?”   谢景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了手,扣上了褚云鹤的右手。   褚云鹤实在是难受极了,不仅身体越发火热难耐,心里头也感觉怪怪的,他决定在自己还有控制能力的时候,先和谢景澜分开来。   随后,他动了一下腰肢,想要坐起来,却被沉默许久的谢景澜用手压住了腰骨。   能听到谢景澜忍耐声中带着几声喘息,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别动。”   但身下人此时不能不动,他需要在仅存的清醒意识中赶紧离开,否则接下来发生的事,无法收场。   褚云鹤强撑着手臂脱离出被褥,虽不费多少力气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自己已是虚弱至极。   “啊……!”双臂的支撑力不足,他摔在了谢景澜身上。   此刻,没有了那层被褥的遮掩,芽苗正在缓缓长大,两具炽热的躯体紧紧靠在一起,胸膛递增着呼吸。   “等等,我,我先起来……”褚云鹤深觉不妥,将双手放在床沿边,刚站直上半身。   突然,一双强有力的手从下环上了他的腰间,用力地往下摁,二人距离不过毫厘,褚云鹤鬓间的长发落在了谢景澜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浮动。   屋内未点蜡烛,黑得不见五指,褚云鹤看不见谢景澜的双眼,但能明显感受到眼前人的强烈注视,似要把他吞噬,吃得骨头都不剩。   屋外雷雨大作,雨水噼里啪啦地重重打在屋檐上,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须臾之后,眼前人伸出手紧紧扣住褚云鹤的下巴,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又藏着迫不及待,另一只手温柔又急切地抚上褚云鹤的头发。   还未等褚云鹤反应,谢景澜已堵上对方的唇,趁着对方防备松懈,轻柔地撬开牙关,牙齿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不过一会,谢景澜似乎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太过分,垂下眼眸,缓缓往后退,却不然,眼前人竟猛虎扑食般主动吻了过来。   褚云鹤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口吻羞涩磕巴。   “亲了就想跑,你行不行?” 第12章 海上红棺(2)   说罢,身下人动了动,挺直了腰板,双手抚上褚云鹤的十指,将他往下拉了拉。   已被迷 | 香冲昏头脑的褚云鹤见谢景澜没了后续动作,歪了歪脑袋,刚想接着说些什么,迎头便撞上来一个激烈的吻,比起前面的那个,这个吻更加狂野奔放,似乎是解放了谢景澜的天性般。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二人唇齿交缠、口水交合的靡靡之音。   一阵唇齿交融后,二人才分开,褚云鹤小声喘息着,似乎药力已过,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再看谢景澜这边,此时却纹丝不动。   “晕了?”   “……”   褚云鹤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被褥里,红着脸胡思乱想。   “我居然把景澜亲晕了?!不对不对,我居然亲了景澜!”   褚云鹤直念要死要死,却也忘了自己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脑袋供氧不足,就这样睡过去了。   在二人平稳的呼吸声中,天亮了。   外头传来的惊呼声将二人吵醒。   “快来人!陆少爷和李相都不见了!”   二人一同惊醒,顾不得自身模样线下情形,直奔房外。   昨夜一场大雨,冲刷掉了大部分血迹,只剩下半只断指,就在褚云鹤房门外。   褚云鹤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猜到了这是李自寅的断指,深思之际,侧耳听见了家仆们的窃窃私语。   “原来这是个男子啊,那怎么和另一个从同一间房出来啊?”   “嘘——你瞧他嘴角的胭脂,一看就是昨夜耳鬓厮磨过了头,这不显而易见么?”   “哦~原来他俩是,断袖啊!”   听到此处,褚云鹤连忙往下看了下自己的衣衫,果然。   外衫已经褪到了手腕下,内里倒穿着好好的,只是胸膛处稍微露出了一点,谢景澜见此快步上前挡在各众家仆面前,伸手擦拭着褚云鹤嘴角的胭脂,将他内里往里掖了掖。   他对着褚云鹤轻声道:“你先回房盥洗,桌上有一套我的衣服,你可先穿上再出来。”   褚云鹤微红着脸点点头,便拖着外衣逃也似的进了屋。   此时,陆之仁携一众亲眷怒气冲冲地奔来,指着谢景澜就是一顿质问。   “你对李相做了什么?!昨夜李相只来了这里!”   陆夫人叉着腰一副盛气凌人状,道:“就是!我昨夜特意来送的——”   陆之仁瞪了他一眼,用嘴型说了两个字——蠢货!   陆夫人乖乖闭了嘴,躲在陆之仁身后晃着孔雀羽扇,只是手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   谢景澜一只手揉了把额头,长叹一口气,另一只手放到了佩剑上,冷笑一声,道。   “原来昨夜,你们还专门替那只死肥猪送了碗迷 | 情 | 药来,是吧?”   陆之仁一脸心虚状,眼睛左右瞟,摸了摸鼻子,不服气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夫人一旁附和道:“就是!你有什么证据!”   谢景澜眉峰皱起,眼眸缓缓抬起,凌冽的眼神似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他缓缓抽出佩剑对着陆之仁一字一句。   “我要什么证据,我要你死。”   长剑寒光一闪,刚要刺穿陆之仁的脖颈,突然有仆从来报。   “老爷,镇上的百姓不知为何都发了狂,正向府邸狂奔而来!”   众人一震,纷纷四处逃窜,谢景澜跳上房檐往外一看,外头人群纷纷,不仅有松阳镇的百姓,还有很多已经没了生气的死人!   他暗道不好,有人驱使了鬼虫,但他转念又想到,目前只有冯璞可以驱使鬼虫,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难道冯璞没死?」   此时,突然有具受鬼虫操控的死尸从陆府围墙外爬了进来,趁着谢景澜不备,直奔褚云鹤房内而去。   他连忙快步踱去,只见这具死尸直直站在褚云鹤面前一动不动,与其说是被控制着不动,倒像是死尸体内的鬼虫惧怕着眼前人。   谢景澜想不得那么多,上前一剑砍了死尸的干瘪的头颅。   而面前的褚云鹤哪哪都不太对劲,穿着谢景澜的衣服,不似平日般清风明月,暗纹饰的护腕紧紧裹着手腕,玄黑色的衣袍轻稳垂落,同色的腰带稳稳落在腰间,透露着褚云鹤紧实而纤细的腰肢。   简直是翻版的谢景澜,要不是褚云鹤红着耳尖喊他:“景澜?”   他还愣在当场。   来不及再度欣赏,只听见屋外墙头有人正吹着萧,吹的正是冯璞那首!   二人快步来到院内,只见那人戴着一张面具,只是面具上只有白色,没有任何涂饰,身形高大,站在墙头上对外吹箫控制着百姓与死尸。   褚云鹤不禁发出疑问,道:“冯璞?”   墙头人不语,只突然停了吹奏声,转过身来对着褚云鹤静静望了一眼,相顾无言。随后便跳了下去,往外跑。   谢褚二人赶忙追上,追着来到松阳镇的长街,却突然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二人不过刚站定,吹奏声又在耳边响起。   而此时的长街,尽是被控制的百姓与死尸,百姓无辜不可杀,死尸又杀不尽,谢景澜沉了沉眼眸,随即揽过褚云鹤抱起跳上了房檐,好在死尸们动作没那么快,爬墙还需要点时间。   此时,谢景澜瞟见面具男正往海边码头处跑,揽起褚云鹤向前奔去,跃过一处处房檐,稳稳落地。   听到有人来,面具男停止了吹奏,将竹萧随手丢进了水里,谢褚二人还没弄清楚他要做什么,便见他一步走至码头边,转过身来,对着褚云鹤看了一眼,一个眼神,像是跨越了数百年般,褚云鹤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哪里熟悉。   “噗通。”一声,面具男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倒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二人快步上前,却见到缓缓浮上来的,是陆渊。   突然,长街上的百姓们渐渐恢复了神智,那些死尸也就地化作了灰尘,这一幕让陆家人觉得诡异至极,他们一路狂奔至码头边,见到了被捞起来的陆渊,不过是已死去的陆渊,尸体脖颈上有一道渗血的勒痕。   “我儿,我儿啊!!”陆之仁一下瘫坐到地上,与之前哭丧陆从意一样抱着陆渊的尸体流泪。   陆夫人却一反常态,默默躲在一众家仆后头,紧紧攥着手里的孔雀羽扇,眼里带着心虚与恐惧。   突然,海面上又陆陆续续涌起许多红色棺材,有一具较新的缓缓漂到岸边,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棺材盖掀了起来,李自寅正躺在里头,衣衫不整,满头大汗。   几个仆从刚将他拉上来,他便吓得瘫坐在地上,指着褚云鹤颤声道。   “你你你,你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昨晚不该给你下 | 药……”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原来李相还有断袖之癖,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李自寅接着道:“昨夜,昨夜我被他打晕后,就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威胁我,如果对你下手就一定会杀了我。”   谢褚二人对视一眼,满头困惑,如果戴面具的是冯璞,冯璞要保住褚云鹤的命做什么?   接着,李自寅转头看见躺在地上的陆渊尸体,也是一副紧张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往那边看。   骤然,那些在海面上漂浮着的红棺,像是受到指示一般,纷纷向岸边靠拢。   有百姓刚想上前看看,便被陆之仁喝退,棺材里像是有着他不愿展示的秘密,谢景澜见状,不顾陆之仁的阻拦,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将红棺一个个打开来。   有一妇人突然惊叫道:“这不是我家那口子吗!”   闻言,众人纷纷奔向那些尸体,一时哭声连绵,响彻云霄。   褚云鹤抚着下巴沉思了会,道:“刚来松阳镇时,我还疑惑为何每家每户都没有精壮男子,原来——”   谢景澜沉着脸接过话,道:“都死在了家门口。”   其中有一妇人睁大着双眼,泪珠从绝望的眼眶中流下,她冲向陆之仁愤恨地叫喊。   “我夫君自从去了陆府后便再没回来,你说他在陆府做工,那他现在为何会出现在此!”   众妇人纷纷附和。   “我那口子也是,被叫去陆府做工就再也没回来!”   “好啊陆之仁,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我定要报官将你千刀万剐!”   众矢之的之人却叉着腰一副无赖泼皮样,道:“你们有何证据可证明是我杀了你们夫君?”   众人一阵无言,自己只是平民百姓,没有证据无法给陆之仁定罪,再何况,李自寅又是当朝宰相,二人定是狼狈为奸,自己哪还有什么活路可选。   就在万念俱灰的此刻,有一人站了出来。   她褪去了陆府专做的蚕丝衣,扔下了孔雀羽扇,硬着声道。   “此间数年,我能证明陆之仁的所作属实!”   陆之仁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抡圆了膀子结结实实甩了陆夫人一个巴掌,臭骂道。   “你个贱妇!吃里扒外的东西,哪来的胆子污蔑老子!”   她挺直了腰板,眼眶含泪,凝声道。   “我十五岁便跟了你,当年你只是一个一贫如洗的渔夫,凭什么我嫁了你我就得失去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我都快忘了我姓甚名谁了!”   陈静淞站直了身子,抹干净了唇上的口脂,哽咽着冷笑道。   “我来告诉大家一个秘密,陆从意的死,和她那伪善的爹脱不了干系!”   谢景澜抱着双臂站在一侧,挑着眉,静静看着这场戏。   陈静淞侧着脸用余光斜了眼李自寅,接着道:“陆从意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便死于陆之仁之手,而我的儿,也死于陆之仁之手!”   众人哗然,虎毒还不食子,陆之仁确是不配为人。   陆之仁听到陆从意时,面色无异,但听到陆渊时,他张大眼睛想说什么,却从嘴边流下一行黑血,手指着陈静淞,微张着嘴,倒在了地上。 第13章 替嫁娘,夜哭郎   “有人给陆之仁下毒?”   褚云鹤站在一旁暗暗道,但只是猜测。   此时,许久不出声的李自寅拍了拍手,道:“作为圣上看重的丞相,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罪人陆之仁,心狠手辣,杀子杀女,杀却松阳镇男子,定是上天看不过去,人已伏诛。”   一阵哄闹过后,松阳镇又恢复了平静,松阳镇百姓从此不受陆家欺压,海上红棺的秘密也已公之于众。   “只是,陆之仁为什么要杀那些男子?”褚云鹤问道。   二人已离开松阳镇,并肩往红枫林走着,谢景澜背过手。   “可能与冯璞有关,或是幕后之人并不是陆之仁,所以他还没说出真相,便死于陆夫人之手。”   “我想,陆夫人现在或许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了。”褚云鹤道。   此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是陆夫人陈静淞。   她一改前面那副嚣张跋扈之样,递给褚云鹤一样物什,一块暖玉。   陈静淞平心气和道:“这是我从陆之仁书房里找到的,对你身上的鬼虫,应有用处。”   褚云鹤有满脑袋的疑问,刚想说什么,被陈静淞打断,她远远站在背光处,身形挺拔。   “真相在权贵面前,并不重要。”   随即,便随着李自寅的军队离开了。   谢褚二人一前一后向着暖泉出发,谢景澜沉着脸思考了一路,良久,才开口,语气无奈冷冽。   “太傅,我说我不愿做皇帝,你信吗?”   褚云鹤轻轻笑了笑,往前一步,道:“你有自己的选择,无论选择哪个,我都无条件信任你。”   谢景澜双眼微微睁了睁,随手捡起枯黄的枫叶,映着晚霞道:“我便如同这落叶般,生死皆由大树决策,像提线木偶般活着。”   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握住那张枫叶,往手里吹了口气,枫叶随风飘远,他语气轻快。   “那便由心所想,由心所做!”   谢景澜内心似有一潭死水,一片落叶飘进了他的心里,溅起一圈涟漪。   深秋夜凉,行至途中又偏偏下起了大雨,远处传来大量水流的拍打声,趁着微亮的月光,二人发现了冯璞说的那处瀑布,瀑布后隐隐约约亮着光。   也真是奇了,瀑布后还真有处暖泉,隐隐冒着热气,暖泉周围零零散散飞着几只萤火虫。   褚云鹤将腰带卸下,外衣褪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感受到身后谢景澜灼热的视线,他讪讪笑了两声,道:“景澜……?”   阴鸷的眼神并未消散,谢景澜将佩剑放置一旁,沉着脸,道:“一路太过艰险,冯璞既然想杀我们,那又为什么告知我们解除鬼虫的方法?此处暖泉,或许也是他的诡计。”   褚云鹤将外衣褪去,被雨水淋湿的内里透着肌肤的颜色,他缓缓踏入暖泉中,合着眼温声道:“世道不公,所以人心不古,纵使冯璞想着什么心思,但我体内鬼虫确也没有其他办法可祛除。”   氤氤雾气格挡在二人中间,霎时,褚云鹤几乎看不见对面的谢景澜。   突然,有人入水,只感一阵一阵暖和的温水荡过来,丝丝溅到他的脸颊,除了来回打转的水流,还有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快要跳出胸膛。   褚云鹤紧张地攥紧自己的手心,雾气弥漫到眼眶,带着雾水的睫毛扑闪着,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右脸。   呼吸一滞,似乎世界静止,外头的雨声和水声混作一团,谢景澜从雾气中慢慢显现出身体的轮廓,他将头顶红色的发带扯了下来,乌黑长发散落在池中,抬手,将发带塞到了褚云鹤的手里。   他微微一怔,眼里带笑,看着褚云鹤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不禁笑出声来。   “太傅,你脸红什么?”   “没,我没有……热的。”褚云鹤微张着嘴,倔强地别过脸去。   看着褚云鹤的侧脸,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垂,谢景澜内心春水泛泛,但也只是低头亲吻了下褚云鹤的侧耳。   褚云鹤缓缓转过脸来,双瞳因恐惧微微发颤,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景澜,一只手提佩剑,另一只手拎着他的项上人头,他误以为自己进了幻境,但那人头实在真实,两个空洞的眼眶还在往外流着血,他不敢置信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手上戴着两个金镯子,叮铃叮铃地碰在一起。   再一晃,发觉自己好像坐在一张木床上,头上似乎盖了什么东西,只能看到地上的三寸金莲,是他自己的双脚,穿着一双绣着鸳鸯的红鞋,他心口一震,猛地掀开头顶的红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漆刷着的梳妆台,上头摆着一个红布盖着的铜镜,他心一横,掀起一看,镜子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布看不到脸,手上也戴着两个金镯子。   诡异的是,褚云鹤往左,镜中女子也往左,不等他细想,镜中人开口说了话。   “我叫何秀秀,今年十四,我住在青柳村,还有两天,我就要嫁人了。”   此人声音温和,温声细语的,她说完自己要嫁人后便不说话了,好像在等着褚云鹤问她,褚云鹤试着张了张嘴,居然可以说话,他也不怕,直接问她。   “你要嫁给谁?”   “我要嫁的,是保佑青柳村的大罗神仙——玄烨真君。”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无言,褚云鹤继续问她。   “玄烨真君是谁?”   听到这里,镜中女子才算有了动作,她抬起手捂着嘴轻轻笑了两声,笑声中尽是钦佩与信奉,红盖头因为她肩膀的抖动,而来回晃动。   “玄烨真君,乃天上真龙所化,执掌生死奖罚,若是做了穷凶极恶之事,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脱他的惩罚。”   褚云鹤瞬时来了兴趣,刚想再问些什么,镜中女子却变了那温柔的嗓音,换了副诡异的男声,声音凄厉悲惨。   “你逃不掉。”   再就是一瞬白光闪过,褚云鹤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在暖泉中,他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水波荡漾起,将熟睡的谢景澜吵醒了。   他撩起额头的碎发,白皙的侧脸挂着抹淡淡的红晕,好一副美人出浴图,谢景澜晃了晃脑袋,对着眼前人说道。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地方有些邪门。”他皱着眉抬眼,同是在暖泉内,不知为何,褚云鹤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一觉睡醒,褚云鹤只觉身体发虚,双眼下乌青的一片,看着外头日光大亮,他向后躺下,抻了抻手臂。   “我好像做了个梦,但梦见的什么一点都记不清了。”褚云鹤打着哈欠道。   “我记得昨夜,我明明亲……”说到这里,谢景澜垂下眸紧紧闭着嘴。   唰的一下,褚云鹤红了脸,他紧紧抿着嘴穿衣,二人就这样闭口不言,各自休整好了自己。   刚穿出瀑布往外走,远远的便听见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山上抬着什么,有说有笑的,唯独褚云鹤听到了一声声轻泣。   只见四五个粗臂大膀的壮汉一前一后抬着一口棺材,旁边跟着几个穿着朴素的老妪,手腕上挎着装有红粉色的鲜花。   “一边抬着棺材,一边说说笑笑?”褚云鹤摇了摇头只觉诡遂。   谢景澜依靠着树丛,眼尖发现了什么,略带诧异道:“只有最后跟着的那个丫头红着眼睛,花篮里装着的,是纸钱?”   褚云鹤向那边一撇,确是有个年纪略小的丫头擦着眼泪跟在后头,突然,他一阵耳鸣,听到了一声求救。   “救我,救救我……”声音似乎出自那口棺材。   褚云鹤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使般不自觉地往那边走去,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一行人的面前。   为首的两个壮汉见有人挡路,手攥紧了抬棺的棍子,对着褚云鹤一顿大呼小叫。   “哪来的外乡人,不知道祭拜玄烨真君时不能挡路吗!”   听到‘玄烨真君’四个字时,褚云鹤微微怔了怔,他觉得自己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抬棺的壮汉见拦路人不为所动,忙对着后头的老妪喊:“张婶,你快过去把他拉开,待会真君动怒了,我们都逃不了!”   谢景澜抱着佩剑站在一旁,抬了抬眼,充满阴翳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这几个老妪,顿时,她们畏畏缩缩地又退了回去。   壮汉张三见此,急得要放下棺材,刚松开手,另一个抬棺人提醒他道:“张三!别忘了老祖宗的规矩,抬棺上路,棺不离手!”   闻言,张三又再度握紧了抬棺的木棍,对着褚云鹤谢景澜毕恭毕敬地屈身,但语气依旧激动。   “你们二位是外乡来的可能不清楚我们这的规矩,每年的九月初三都是要祭拜玄烨真君的,如若去晚了,或是绕道走,我们整个青柳村都将受到真君的惩罚,死生不复啊!”   “青柳村?”褚云鹤闻言倏地抬眸,自己从未去过青柳村,但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来回游荡,像是必去之地。   ……   雨夜,陆夫人陈静淞房内。   窗棂被狂风吹得发出声音,烛火因风微微颤抖,映照着谢景澜的身影,他坐在陈静淞的梳妆台侧的木凳上,将手放在台上,一搭一搭的敲着。   陈静淞沉下声,道:“你给我的这颗乌头丸,真能要了陆之仁的命?”   谢景澜双眼阴郁,通过面前的铜镜注视着身后的陈静淞,口吻轻快,又带着一丝轻屑。   “一颗下肚,即可见效,但,还得有一个药引。”   “什么药引?”陈静淞道。   谢景澜眼神一沉,双眼望着陆渊的房屋一偏,薄唇轻启。   “得让他情绪亢奋,生不如死。”   ‘啪’的一声,烛台的火光闪了下,映射着昏暗房中谢景澜的双眼,带着满满的狂狷。 第14章 青柳村(1)   替嫁娘,夜哭郎,生死不息上屋房。   青柳村,燕下肠,饮血茹毛盖祠堂。   玄烨君,食妇骨,真假神仙惹人藏。   褚氏人,云上鹤,神官到都别想逃。   抬棺的四个壮汉与褚云鹤争执不下,此时,棺材内又传出了几声‘砰砰’声,似是有人在踢棺材板。听到此声,几个壮汉纷纷站不住了,脸色铁青,挥汗如雨。   “救命,救救我!”一声清脆的女声回荡在林中。   褚云鹤皱起眉头,抬眸注视着晃动的棺材,口吻诧异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道:“你们用活人祭祀?”   见此,壮汉们纷纷低下头,只有为首的张三愤恨地跺了跺脚,松了手,棺材立刻落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喀拉’一声,从里头钻出来个姑娘,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双脚是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布鞋。   说也奇怪,褚云鹤没见过这位姑娘,脑子里却总是闪回这样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布鞋,还有那个红盖头。   这姑娘刚掉出来,还没来得及摘掉红盖头,便逃也似地奔向褚云鹤,扯着他的衣角低声啜泣。   “求您救救我,我不想被献祭给玄烨真君!”   褚云鹤眼里泛起同情,刚想弯腰扶起她,谢景澜却先横跨一步伸手挡住了他。   “景澜?”褚云鹤诧异道。   谢景澜并不回答,抱着双臂对着地上的姑娘问道,口吻严峻。   “你叫什么?”   “我叫,何秀秀。”她啜泣着攥紧了褚云鹤的衣角,微微颤抖着回话。   这个名字一出,褚云鹤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脑中‘轰’的一声快要炸开来,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沉思。   「何秀秀,何秀秀?何秀秀!」   谢景澜接着问道。   “家住何处?”   “青柳村。”   “今龄几何?”   “今年,十四。”   褚云鹤呆呆愣在原地,他不清楚为什么谢景澜要问这些,这些话和他恍惚中隐隐对上了句号。   话毕,褚云鹤还未缓过神来,抬棺人张三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冲上来就要抓住褚云鹤,还愤恨地放出厥词。   “祭祀时间已经耽搁了,祭品也被放出来了,玄烨真君定要降下神罚,反正大家都要死,不如我先让你陪葬!”   一阵喧闹中,有一位老者重重往地上跺了两下拐杖,他抚着白花的胡须,弓着如柴的背向众人走来,而那几个壮汉和两位老妪对着他俯首称之村长。   “村长,你来的正好!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非要干扰我们给玄烨真君送祭品!”   这位村长佝偻着背,轻轻咳了两声,壮汉张三便立刻闭了嘴,退让到一旁,给村长让了位子,谁知这咳嗽一咳便停不下来,就这样过了会,老村长抻着脖子对褚云鹤道:“孟朗,给二位公子赔罪了。”   这老村长倒是谦卑有礼,褚云鹤道:“赔罪算不上,只是不知您这风俗,为何要用活人祭祀?”   孟朗捋了把白胡子,道:“不知你们二位可有听过夜哭郎的故事?”   谢景澜褚云鹤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孟朗道:“三年前,青柳村的张家出了一位探花,从京中回来后没几天,便开始神志不清无法自理,没过多久便暴毙而亡,随后,青柳村每户人家每个夜晚都有人站在房檐上哭,鬼神之说一开始没人信,后来,我儿,便死于这夜哭郎之手。”   说到此处,孟朗眼中起了一层水雾,站在一旁的张三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抿着嘴,一脸自责愧疚之样。   孟朗擦了把眼睛,继续说:“老身,会些观星象玄学之术,从星宿中观测到,玄烨真君下凡,自此,我们便有了一年祭祀一女的习俗。”   听到此处,谢景澜依靠着树干,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低着头面无表情出声。   “装神弄鬼。”   闻言,站在一旁的张三冲过去揪起谢景澜的衣领,一脸的怒不可遏,眼眶还带着点点泪珠。   “你说什么!老村长是为了帮我赎罪,帮我爹赎罪,才做这祭祀活人之事,哪像你们这般贵公子,不愁吃喝,没有心魔日日夜夜的痴缠!”   谢景澜没说话,只阴沉着脸直愣愣地注视着张三,褚云鹤听到此处,心头震了震,没想到老村长孟朗所说的张家探花和夜哭郎,指的是张三他爹。   话说到一半,张三哑了言,松了谢景澜的衣领往回走,轻声口吻落寞说道。   “和你们有什么可说的,没人懂我半生的痛苦……”   老村长孟朗抬起他的拐杖重重往地上敲了敲,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祭祀已被中断,已经于事无补,待我夜观星象,再寻一个合适的日子,都回去吧。”   众人才发现,祭品何秀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纷纷叹气垂首往回走。   褚云鹤沉了沉眸,走到谢景澜身旁,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叹一声,道:“没事吧?”   “我没事,太傅你,好像有心事?”谢景澜侧着头问道。   “啊,没有,只是觉得这世间不公之事太多,原以为在陛下的盛世之下,人人应该都是安居乐业的,没想到权力大过天也管不过来,也没有资格去管。”   看着垂头丧气的褚云鹤,谢景澜眼里闪过一丝光,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   “那你就做这天下的王,我愿做你手里的刀,替你扫清那些悬而未决的恶。”   看着认真过头的谢景澜,褚云鹤轻轻笑了笑,道:“说什么呢,我和你一样,比起帝王权贵,更喜欢野间畅意。”   这时,在前头走着的老村长孟朗回过头来喊道:“如若二位无处歇脚,可来青柳村一住!”   眼看天色将晚,褚云鹤偏头看了看谢景澜,安定道:“有些事,我想去青柳村弄清楚,你若不想来,便……”   音未落地,谢景澜附声道:“太傅去哪,我便去哪。”眼中透着的那份坚定,让褚云鹤不禁红了脸。   他长吸一口气,表情凝重语气严肃且郑重,望着青柳村的方向,道:“那我们便去看看,这个村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夕阳西下,二人跟着老村长孟朗走了一阵,便到了青柳村,牌坊破旧不堪,似是轻轻一碰便要倒塌,‘青柳村’三个字也题地歪歪扭扭的。   谢景澜抬头望了几眼,轻声对着褚云鹤道:“这牌匾和松阳镇的一比还真是天差地别。”   褚云鹤想起陆家那些人的丑恶嘴脸,抿着唇皱起眉头道:“这就应了那句古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进了青柳村后,路边几个娃娃便颂扬起了首歌:   替嫁娘,夜哭郎,生死不息上屋房。   青柳村,燕下肠,饮血茹毛盖祠堂。   玄烨君,食妇骨,真假神仙无人吭。   褚氏人,云上鹤,神官到都别想藏。   “小友,这夜哭郎我已知晓,但这替嫁娘是什么意思呢?”褚云鹤蹲下身子,对着这群孩童问道。   谁知孩童看见褚云鹤的脸,便纷纷逃窜回家中,有几个甚至边哭一边喊。   “替嫁娘来了,替嫁娘来了!”   褚云鹤一脸的无辜,挠了挠头,对着来往村民嘿嘿笑着,村民们倒也热情好客,纷纷点头示好,不过,他们走到张三家时,他本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外,见他俩居然来了,气得牙痒痒,‘砰’一声便关了门转头回了家。   留下一句:“破坏祭祀的人居然还有脸来,晦气!”   闻言,适才还对着二人微笑示好的村民,纷纷目露凶光,眯缝着眼往地上吐口水,有甚者,拿出刚收集来的柚子叶往自己身上拍。   俗称:去晦气。   二人被老村长孟朗带至一处偏房,佝偻着腰抻着脖子对着二人道:“这处偏房稍有简陋,但陈设一应俱全,若不嫌弃,便住下吧。”   褚云鹤对着老村长点点头,微笑道:“您客气了,没有嫌弃不嫌弃的,多谢孟村长。”   孟朗笑了两声就退出去了。   此夜杭长,夜晴无雨,上空繁星点缀,二人共躺在一张床板上,床头破旧的窗户撒下零零散散的月光,照射在二人中间。   褚云鹤中规中矩地躺在里侧,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微睁着眼注视着房梁发呆。   「怎么又和景澜睡在一起……」   板床太小,二人挤在一起过于拥挤,他长舒一口气,缓缓侧过身,正好对视上谢景澜的双眼,褚云鹤微微一愣,慌乱地轻轻眨了眨眼,只敢往下看,谢景澜直勾勾地盯着褚云鹤的脸,并往里挪了挪。   只见谢景澜唇角上扬,轻轻笑了笑,二人鼻尖快要相触,褚云鹤微红着脸将脑袋低下去,语气轻颤道:“别,别挤我了。”   谢景澜却依旧不肯罢休,伸手勾住对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角弯弯,轻声带笑道。   “什么?再说一次。”   褚云鹤羞涩更甚,刚抬起眸子,双手因震惊恐惧而发颤,他见到谢景澜浑身带血,瘫坐在京城墙下,被人挑断了手脚筋,还在往外流着血,又见到一个神色威武的将军坐在马屁上,手中握着把缨枪,一下砍断了谢景澜的人头。   褚云鹤浑身一震,心头疼到无以复加,刚想往前走,又听到一声叮铃。   再转眼,自己又坐在那张梳妆镜前,手腕上戴着两个金镯子,镜中人又开始了自说自话。   “我叫何秀秀,今年十四,我住在青柳村,还有一天,我就要嫁人了。” 第15章 青柳村(2)   这次未等褚云鹤发问,镜中女子抬手捋了下鬓边的碎发,金镯子叮叮碰在一起,开始自己往下说。   “我要嫁的,是真龙所化的玄烨真君,他英明神武,俊美无双,他……”   说到这里,好像卡壳了一般,褚云鹤问她。   “他什么?”   此时,他明显感受到镜中女子神情落寞,虽看不到脸,但从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知晓,镜中女子将腰背往下驼了驼,像是提线木偶般,告知台下看客自己惆怅寂寥。   “可惜,他已至耄耋之年,七十多久。”   褚云鹤有些疑惑,镜中女子对玄烨真君的描述相悖甚多,前面说他俊美无双,后面又说他七十好几,不等褚云鹤考量,镜中女子慢慢勾起了唇角,笑盈盈的又开始说话。   “你猜,我能嫁给他吗?”   她今夜说的话糊里糊涂的,能否嫁给玄烨真君又不是褚云鹤能决定的,他便随意答了。   “能?”   倏地,镜中女子一愣,但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抖得红盖头不停晃,马上就要掉下去,突然,她又好好坐直了身子,对着褚云鹤说了句话,口吻清冷,如同鬼魅般。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说好了,不准反悔。”   褚云鹤一头雾水,皱起眉头站起身来问道。   “我答应你什么了?”   镜中人却不回答他了,慢慢隐没在黑暗中,又听叮铃一声,他再睁眼,自己还在老村长孟朗给安排的小木屋里,谢景澜却不在身侧。   褚云鹤将手放至额头,长舒一口气,还在想梦中之事。   「刚到青柳村两日,便日日做这样的梦,不知梦中的何秀秀和青柳村那位何秀秀,到底有什么联系。」   外头日光渐渐升起,叽叽喳喳的鸟声透过窗户传入耳中,褚云鹤撇头往外瞧了一眼,有一群萤虫正围绕着屋子边的花朵吸食。   “也是奇了,萤虫白日也会出现吗?”再看那花朵,一个个开得争奇斗艳,花瓣颜色艳丽,倒让褚云鹤想起冯璞院子里那几株。   愣神的功夫,耳边突传来一句问候。   “太傅昨晚睡得怎么样?”   褚云鹤吓了一跳,刚醒的时候谢景澜还不在身边的,他坐起身子一看,谢景澜抱着双臂倚在墙面,只是,胸口衣服凌乱,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注意到褚云鹤的眼神,谢景澜轻笑了声,调侃道:“原来太傅喜欢看我衣衫不整的模样?”   闻言,褚云鹤赶忙收回了眼神,一边捂着眼睛一边默默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捂着眼睛听到对面人没了动静,褚云鹤悄悄开了点手指缝,谁道,一睁眼便对上了谢景澜的双眼,含情脉脉,温柔似水,注意到他眼角有颗痣,褚云鹤不禁伸手想抚上。   刚抬手,面前人也伸出手,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覆上了褚云鹤的手,二人五指相交,他眼神一阵来回闪烁,耳根悄悄抹上了层红。   他弯着嘴角道:“太傅昨晚好生无礼,对着景澜的衣领就是一阵扒。”   “啊,啊?当真?”褚云鹤紧张地咽了咽,抿抿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噗嗤,骗你的。”只听谢景澜一阵笑意快活,仰着脑袋,单手撑着床板继续说道。   “不过,昨夜你一直自说自话,说什么,‘我能嫁给他吗?’诸如此类。”   谢景澜眼瞳一缩,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语气严肃凌冽,对着褚云鹤越靠越近。   “你要嫁给谁?”   这时候礼仪规法全都抛之脑后,他只想知道褚云鹤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褚云鹤呼吸一滞,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外头却突传一阵叩门声,随着一声声干咳,老村长孟朗道:“二位小友起了就来一块吃点早膳吧。”   褚云鹤明显感觉到眼前人眼眸一沉,眉峰紧蹙,一脸的阴郁不快。   二人随老村长孟朗步行至一间恢宏大气的屋内,门头牌匾挂着‘光前裕后’四个大字,一般村中祠堂牌匾题的都是‘崇德尚义’或者‘敦肃克己’,看着屋内摆设,应是青柳村祠堂,不过看这牌匾内容,老村长应是一位特别爱子之人,对自家血脉很是看重。   祠堂中堂,摆放着一具木头的雕像,手拿拂尘,清风道骨,应是村民所说的玄烨真君。   祠堂内摆着十来张木桌,全村人都已整整齐齐坐着,包括张三,却没见到那穿着红衣的何秀秀。   褚云鹤慌忙落坐,谢景澜紧随其后,默默观察着其他村民的表情,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虽然低着头,但眼中尽是愤恨,对着他们二人。   褚云鹤低头对着谢景澜压声道:“青柳村确有些奇怪,连早膳都要一村人一起吃吗?”   谢景澜却只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没有回应他,只听台上老村长孟朗拄着拐杖往地下敲了敲,大家才纷纷抬起头来。   “开席。”一声令下,村民们才开始说话,动作。   褚云鹤默默咽了口薄粥,心里直捣鼓,这些村民好像十分听村长的话,神态动作像提线木偶般怪异。   随便喝了几口粥,觉得嘴中无味,也无心再吃,褚云鹤轻轻放下了碗,但突然,就这一声清脆的碗底与木桌碰撞之声,惹来了全村的目光,大家齐刷刷地注视着褚云鹤,个个面无表情。   此时,老村长孟朗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道:“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早膳的粥,一定要全部喝完。”   褚云鹤憨憨笑了笑,点点头继续端起粥碗,刚到嘴边,身旁一直未出声的谢景澜抬手将粥碗打翻在地。   他挑出佩剑对着老村长孟朗,凌声呵道:“你在粥里加了什么?”   闻言,褚云鹤望向地上打翻的粥碗,底下竟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他蹲下捻起一些,手感光滑细腻,他抬眸眼中一闪道:“是瓷粉?”   老村长孟朗突然直起了背,声音也变得诡异,雌雄莫辨。   “哈哈哈哈,是瓷粉,还有,骨粉。”   “骨粉……?什么的骨头?”褚云鹤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眼前的老村长孟朗从一开始弓着背的骨瘦嶙峋,慢慢演变成了一位长带飘逸的年轻男子,手中的拐杖变成了一柄拂尘,垂在他笔直高挺的腿边。   “当然是,人的骨头压成的粉了。”孟朗的声音变得正常,低沉磁性,又带一丝清冷悠扬。   见此,褚云鹤不禁念出了镜中的何秀秀说的那八个字。   “英明神武,俊美无双?”   谢景澜徒然震了震,他不懂褚云鹤为何对一个想要害他的陌生人,对以如此高的评价,沉闷着脸举着剑就要向孟朗刺去。   孟朗大手一挥,那些如同木偶的村民纷纷目露凶光,向谢景澜冲去。   他谨记着褚云鹤说过不伤不杀无辜百姓,将剑收入鞘中,只拿剑鞘挡住攻击,他偏头对着褚云鹤大喊。   “褚云鹤!”   但面前人居然没有丝毫波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孟朗身侧,如同提线木偶。   谢景澜眼中怒意蔓延,击退一波村民后,从腰间提起长剑对着孟朗怒吼。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剑光一闪,孟朗不见身影,褚云鹤却睁着双眼愣愣地看着谢景澜,从嘴角慢慢流下鲜血,那柄长剑稳稳地扎着他的心口。   谢景澜摇着头不愿相信眼前事实,胸膛因喘气而大幅度地起伏,双手颤抖着,手一松,佩剑落地发出声音,褚云鹤往前一倒,发丝飞旋,二人对着彼此双膝跪地。   “不,不会这样的……”谢景澜眼眶浸满水雾,双手颤抖着抱住褚云鹤喃喃自语。   “为什么再来一次还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着流下眼泪,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   心脏疼到快要被撕碎,他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居然在老村长孟朗的那间屋子里,身侧的褚云鹤正睡得香沉。   他望着枕上的一片泪痕,捂着额头坐起来,抽泣了几声,问着自己。   “怎么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谢景澜你怎么这么蠢。”   但梦里太过真实,醒来后心里也一直抽着疼,他侧着躺下,伸手将熟睡的褚云鹤揽在怀里,刚闭眼,就听到褚云鹤开口说话。   “我要嫁的,是真龙所化的玄烨真君。”   “你猜,我能嫁给他吗?”   “那可就说好了,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你逃不脱。”   谢景澜皱着眉看向褚云鹤,没睁眼,应是在说梦话,突然,他脑中回想起了一段对话。   “不过,昨夜你一直自说自话,说什么,‘我能嫁给他吗?’诸如此类。”   “你要嫁给谁?”   心脏一阵狂跳,脑中一阵耳鸣,再睁眼,自己又在青柳村的祠堂,身边的褚云鹤正嘬着薄粥,他心一惊,一下打翻了粥碗,褚云鹤呆呆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景澜皱起眉,啧了一声,梦境现实真假分不清,他拔出佩剑往自己臂上划了一下,滚烫的鲜血和痛觉一下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还好,不是梦。”   刚被掀了碗的褚云鹤见状,手足无措地撕了自己的外袍给谢景澜绑扎,皱着眉撇着嘴一脸嗔怪。   “不就是早上没回答你要嫁给谁吗,你有必要自残吗?”   谢景澜抿着嘴没说话,褚云鹤眯起眼睛对着伤口吹气,又无奈又生气。   “你也不是小孩了,那就是我做的一个梦,说了些梦话罢了,你跟这个置什么气呀。”   谢景澜长舒一口气,将褚云鹤的双手握住,轻声道:“我也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闻言,褚云鹤噗嗤一声,一下抽出手,捂着头一脸哭笑不得。   “你咒我干嘛。” 第16章 青柳村(3)   三年前,青柳村,大雪。   “咱们村居然出了个探花郎,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可不是么,张裴这回真是老天开眼了,不仅中了探花,圣上还允其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职呢!”   “嚯!那可真了不得,张裴他妻子可不得高兴成啥样了,走,咱们去恭贺恭贺。”   张裴中探花的事情刚传入青柳村,村民们无一没有为他高兴的,除了孟澈。   他正在自家院子中来回踱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锋利的指甲深深刻进肉里,他家院子与张裴家是近邻,只见来来回回的人进出张裴家。   见此,孟澈气得踢翻了自家院子里的瓦罐,背着手自说自话。   “不就是中了个探花么,得意什么?小爷我来年还有机会定要中个状元回来!”   孟朗弓着背从屋里走出来,敲了敲拐杖,语重心长道:“遇事要冷静,区区一个探花而已,我看他,命不久矣。”   孟澈眼睛亮了亮,贴着他爹刨根问底。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张裴要死了?”   “哼,你就听我一句话,圣上的荣誉只能是我们孟家的。”   孟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回房了。   九月初四,青柳村祠堂内。   褚云鹤刚帮谢景澜包扎好,老村长便请他二人参加秋祭。   “秋祭?哼,不会又要拿活人祭祀吧?”谢景澜站在一旁淡淡开口。   “哈哈,小友您说笑了,老朽已经决定,今后都不再拿活人祭祀了,我想了想,此事实在有损阴德,等我驾鹤西去,怕是阎罗王也不肯放过我。”   孟朗一脸的似笑非笑,褚云鹤看着瘆得慌,便问道。   “那秋祭是哪天呢,需要我们做什么?”   孟朗低着头,眼珠转了两圈,只道出一个日子。   “九月初五。”   二人刚抬脚踏出青柳村祠堂,便听到路边正在摘菜的妇人们说着什么。   “哎,你听说没,原来张三他娘许青当年和村长他儿子孟澈,根本没一腿!”   “什么?真的假的,当年他俩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捉奸在床的。”   “我说的还能有假?三年前张裴中了探花,兴冲冲地往家赶,却撞见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谁不疯?谁不怒?”   “那就是说,张裴和村长都冤枉许青了?”   “估计是了,不过现在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褚云鹤听至此,深觉‘夜哭郎’的身份有假,便急冲冲地奔至妇人堆里,问道。   “打搅,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说话的大娘愣了愣,道出一个名字,令谢褚二人心口一震。   “何秀秀啊,她住村尾,篱笆上都是花的就是她家。”   闻言,二人向何秀秀家走去,褚云鹤一路忧心忡忡,有许多疑问。   此何秀秀和梦中的何秀秀是否是同一人?   ‘夜哭郎’和‘替嫁娘’到底有什么含义?   谢景澜突然停住脚步,皱起眉头道:“你适才没有问她何秀秀的住处,她却直接告知你,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即使是阴谋,我也要去问问她。”褚云鹤沉下眸子,平静坚定地说道。   一路经过,很快便到了何秀秀的住处,果然如大娘所说,满院都是红花,还有许多萤虫绕着花朵吸食。   刚踏入院子,还未出声,身着彩锻布衣的女子抱着一箩筐花干,从屋里走出来。   见来人是褚云鹤,放下箩筐便奔至身旁,双膝跪在地上,双眼含泪,一副感激涕零。   “恩人,小女何秀秀,跪谢恩人。”   应是祭拜那日,褚云鹤一直挡在运送棺材的人面前,何秀秀才摸到一条活路,褚云鹤笑了两声,赶忙扶起她。   “言重了,我不算你的恩人,这次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秀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土。   褚云鹤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总不能直接说你出现在我梦里,穿着红嫁衣?他捋了捋头发,拧眉道:“我这几天,总是梦到你,呃,也不能说就是你,因为我看不见那人的脸,她说她也叫何秀秀,穿着的,是祭祀那日,你穿的那件大红嫁衣。”   闻言,何秀秀皱了皱眉,垂下眸思量了一阵,道:“这……我倒不知该怎么说了,祭祀那日,我是第一次见您,也不知怎么就进了您的梦里。”   褚云鹤默默低下头,这种事情确实无法解释,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我听村口的大娘们说,张三他爹张裴,死因有问题?”   谢景澜侧身瞥了眼褚云鹤,村口大娘并未提及张裴的死因,他这样问何秀秀,一定是发现什么疑点了。   听到张裴这个名字,何秀秀果然愣了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平静开口。   “张裴的死,我确有耳闻,那时,正值除夕,举家团圆。”   三年前,青柳村,大雪。   张裴探花一事已传彻满村,许青在家备好酒菜,眼巴巴地等张裴归家,只是不知何缘故,黄昏褪去,夜幕降临,张裴都未归家。   就在此时,有人叩响了门,来人却是隔壁的村长之子孟澈,他拿着一壶酒酿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在院里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此等除夕佳节,张裴怎么还未归家,莫不是在归家途中,遭遇不测?”   许青不是个嘴上饶人的,她冷了脸,眉峰紧在一团,道:“我家裴郎定是在京中有事耽搁了,不像你,连个乡试都过不了的腤臜货。”   孟澈全然不在意,依旧一脸笑盈盈,竟直接闯了进来,自顾自倒了两杯酒。   “我本是来恭贺嫂嫂,没想到嫂嫂竟对我如此不客气,是我自讨没趣。”   他伸手递给许青,继续说道。   “裴哥哥还未归家,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先敬他一杯,嫂嫂代他喝了吧。”   许青性情豪爽,见来人并无恶意,便接了酒杯爽快下肚,仰头饮时却没瞧见,孟澈阴郁的眼神。   不出一瞬,许青便倒在了孟澈的怀里。   外头家家户户燃放的炮竹,恰好掩盖了许青的呼救声。   “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第二日张裴归家后便疯了,见人就砍,然后吊死在自家院门口,后就成了夜哭郎。”   谢景澜突然冷哼一下,道:“所以村长的儿子孟澈,是死有余辜。”   何秀秀攥紧衣角,磕磕巴巴道:“可以,这么说吧。”   谢景澜眼睛一横,语气冷冽,接着问道。   “前面所说种种,你是如何知道地这么清楚的?”   “我……”何秀秀刚开口,村长孟朗却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   “咳咳,二位,天色将晚,山中虎豹狼豺皆多,还是回去歇息吧。”   天边挂起一抹残阳,褚云鹤总觉得在这村中,时间过得极快,临走之际,何秀秀端起自己晒好的花干递给褚云鹤。   “这是我自己的种的,你尝尝。”   谢景澜心觉花干有问题,刚想伸手接过,何秀秀明显往回缩了缩,见此,他直接夺了来,叼在嘴里。   “我先尝尝。”   二人回到小屋内,谢景澜靠着墙不禁发问。   “太傅,你梦到何秀秀一事,为何不先与我说?”   褚云鹤不知如何回答,长舒一口气,道:“我怕,我总与你说些不重要的事……”   “于我而言,你我不分前后主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看着谢景澜认真坚毅的眼神,他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若我今夜再梦到何秀秀,我定会和你说。”   萤虫不知何时飞入屋内,在二人头顶闪烁着。   只听蝶扇扑棱两声,谢景澜再睁眼,只见褚云鹤只穿着里衣坐在池子里,两只手被锁链吊着,吻痕遍布全身。   谢景澜怔了怔,刚想伸出手,却听见条条珠串碰撞的声音,他偏头看向屋内的铜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头戴帝王的冕冠,身着玄色龙纹饰的绛纱袍,他直愣愣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这是,父皇的寝殿?”   池中水泛起涟漪,锁链相互碰撞在一起,双唇红肿的褚云鹤惨笑了一声。   “怎么?折辱完我就装失忆?”   谢景澜还没反应过来,一时失言。   “……”   池中衣衫不整的褚云鹤一脸悲恨,眼眶水雾腾起,颤声道:“我本,对你有情……”   谢景澜猛地抬起头,想确认他说的这句话。   “真的?”   但池中人扑腾了几下,声嘶力竭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我,你觉得那仅存的一点情,能维持多久?”   谢景澜脸色苍白,心情复杂,虽然知道这是梦,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褚云鹤被他给囚|禁了。   但马上,他就想明白了,他勾起唇角,眼神阴鸷,双眼牢牢注视着着褚云鹤,口吻发狠。   “那就囚到你爱上我为止。”   又是一声叮铃,没睁眼就知道这次又坐在梳妆台前,褚云鹤缓缓睁眼,铜镜中从黑暗里慢慢显露出一个人影。   “我叫……”镜中人刚开口,褚云鹤就顺着说了下去,说实话,真的背出来了。   “我叫何秀秀,今年十四,我住在青柳村。”   镜中人捂着嘴呵呵地笑出声来,她慢慢开口,语气冰冷幽然。   “你已经这么熟练了,果真没看错你。”   “今天想与我说些什么?”褚云鹤道。   镜中的何秀秀一点一点地往下扯红盖头,开口。   “我们都那么熟了,你就替我,嫁了吧。”   盖头落下,镜中显现出来的,是褚云鹤的脸。   他呼吸一滞,再睁眼,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绑,嘴里塞了布条,好像在棺材里?! 第17章 青柳村(4)   四肢被捆绑着,完全动不了,嘴里也被塞得紧紧的,在黑暗中,人眼对颜色的感知力会下降,他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空间窄小,似乎还有人在抬着,是棺材!」   同那日一样,为首的四个壮汉抬着棺材,两侧的老妪带着花篮,村长也跟在后面颤颤巍巍的走着,不过他在一个人喃喃自语些什么。   “何秀秀,要怪,就怪你那夜经过了张裴家,知道了我们父子俩这么多秘密,放任你活了这三年已是慈悲,就好好上路吧,好好做我玄烨真君的药罐子,哈哈哈哈哈……”   今夜月亮特别亮,照在装有褚云鹤的棺材上,张三已经挖好了坑,正一把一把往里填土,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怔怔道。   “何秀秀,对不住了,村长是在帮我父亲赎罪,亦是在帮我,你到了玄烨真君那里,一定要好好和他明说清楚,让我父亲别再造杀孽了。”   只觉呼吸越来越急促,能吸入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意识恍惚之际,他不停在心里喊着那个名字。   「景澜,救我……」   眼见天边快要升起日光,村长孟朗让众人赶紧加把力,他咳了两声道。   “有你们这样忠诚的信徒,我想,玄烨真君定能赐予你等福报。”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射来几粒石子,纷纷打在四个壮汉的手上,他们吃痛地松了手,挖土的铁锹坠落在棺材上,惊吓起了快要昏睡过去的褚云鹤。   来人开口狂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压抑的,冰冷的暴戾。   “福报?你给的福报狗都不要。”   “你,你……”村长孟朗抻着脖子,涨红了脸,指着谢景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三只觉谢景澜再次打断祭祀实在无礼,对着谢景澜怒声道。   “你什么意思?村长是在帮我,帮我——”   不等张三说完,谢景澜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站在土堆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冷哼了一声。   “帮你和你父亲赎罪?是吗?”话毕,他走到村长面前,一下把他的脑袋狠狠摁下,脸和棺材摩擦着。   “你要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谢景澜挑了挑眉,笑着对村长问道。   村长孟朗依旧一副无辜样,脸被棺材的木屑刮出血来,颤声道。   “你要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闻言,谢景澜松了手,村长刚抬起头来,就又被一脚踩了下去。   “你不肯说,那就让何秀秀来说。”   众人一愣,眼见何秀秀从远处缓缓走来,泪眼婆娑,惹人依恋。   “这,这是何秀秀?!那棺材里的是谁?”张三一愣。   闻言,谢景澜抬起脚再次狠狠地踩了下去,棺材板碎成了几半,他咬着牙愤愤开口。   “可惜啊,棺材板太薄,没把你的脑袋踩碎。”   话音刚落,头昏脑涨的褚云鹤从里头爬了出来。   谢景澜见他还清醒着,便收了之前猖狂嚣张的模样,温柔地伸出手将他一把拉出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此时,有人指着棺材底下惊呼。   “怎么有这么多头骨!”   众人望去,空空的棺材底下,有一条甬道,沿边掉落着几颗早已风化的头骨。   村长孟朗见此,抖了三抖,来不及拿走拐杖便想偷偷摸摸地逃走,谢景澜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用剑鞘对着村长孟朗的脊背开口。   “老东西,想去哪?”   村长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便一股脑地往那甬道猛冲。   “村长都七十多了怎么力气这么大啊?”   闻言,褚云鹤心里一惊,突然与梦中的对话相应,何秀秀要嫁的,不是什么天上神君,就是村长孟朗。   突然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他跟着众人钻进甬道内。   “果然,别有洞天。”谢景澜道。   钻过最初始那条通道,便能直立起身子,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右侧有一扇门。   “村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个戏台?”褚云鹤道。   一语惊醒张三,眼里慢慢浸出泪水,他哑声道:“母亲生前,喜爱唱戏,经常扮演武旦。”   谢褚二人对视了一眼,想起之前何秀秀所说的张裴与许青的往事,或许这其中,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知晓。   想到这里,褚云鹤回头一望,诧异出声。   “何秀秀没跟进来吗?”   众人一阵喧闹,何秀秀确实不在这里,谢景澜管不了那么多,先抓到村长孟朗才是要紧事,大家便一齐进入了门中。   褚云鹤刚抬脚踏入,原本黑暗寂寥的长廊竟都齐刷刷地燃起了烛火,越往里走,烛火越暗,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又是一个戏台,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大量的萤虫,竟也照亮了戏台,这时褚云鹤才看清,台上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穿红蓝的华丽衣饰,身前后各有一块短甲,刻着凤纹,镶嵌着一圈红色的流苏。头戴七星额子,后头插着两根雉尾,双眼有神,目露凶气,手拿着一柄装着蓝色流苏的花枪。脸上涂抹着厚重的油彩,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见褚云鹤来此,她便咿咿呀呀地开始唱起。   谢景澜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此种情形,他居然什么都没说,脸色也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   褚云鹤有些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但看她神情,似乎是在控诉,此时,张三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台上人喊道。   “母亲?”   闻言,褚云鹤不禁诧异。   “许青不是死了吗?那台上的是谁?”   谢景澜站在阴暗处并没有出声,萤虫只集中在戏台附近,黑暗中,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楚,褚云鹤只觉得,他好像在笑。   许青没有搭理张三,只舞了下花枪,最后用力猛地向褚云鹤的方向插去。   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也不知要往哪躲,紧要关头,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只花枪,谢景澜眼瞳一缩,翻身一踢,将花枪踢了回去。   褚云鹤明明瞧见花枪正正穿透了许青的身体,但就是一瞬,萤虫突然集体一闪,刀马旦的衣服和花枪掉落在地,人却不见了。   隐隐约约,他听见许青用白话说道。   “我只想过平淡顺遂的日子,无心造杀孽。”温润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的通道中回荡,最后只能听到一声声的‘孽’字,带着叹息,也带着悲愤。   张三还没缓过神来,他颤着身子出声。   “母亲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村长和我说的都不是真的?”   萤虫慢慢退去,黑暗再次袭来,此时,戏台一分为二,中间竟有一个通道,通道尽头拐角处飞来一只萤虫,扑闪着翅膀像是在带路。   穿过这条通道,又是一个戏台,跟前面一样,萤虫聚集着戏台,中间站了个净行,穿着龙纹的蟒袍,带着黑色的软帽,脸谱则是画的白色,此人拄着拐一步一步颤颤巍巍,时不时还低头咳嗽两声。   看这模样穿着打扮,应是在扮演村长孟朗,但扮演者,依旧是死去的许青。   “此等淫妇,罪大恶极,应当处死!”许青扮演的村长目露凶光,眼神里尽是贪婪和对女色的渴望。   “但念在你对夫君还算忠心,便让我来替你洗清罪孽。”   许青扮演的村长,与褚云鹤见到的村长品行完全相反,他不禁猜疑道。   “难道许青的死,和村长有关系?”   谢景澜站在身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想,事情的真相就快出现了。”   最后,台上人只留下一句凄厉杭长的一句“冤,我冤啊”,便又消失了。   戏台又裂成两半,中间果然又是一条漆黑的长道,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条路下沉些,且有许多积水,二人淌着水走出,前方渐渐显现日光。   尽头居然是冯璞那间烧毁的老屋,二人再回望,自己的确是从老屋底下的南巫遗址里出来的。   “这下面居然有个暗门?”   张三众人哗然,青柳村距离此处有百八十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暗道,看来村长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消失已久的何秀秀站在众人面前,表情麻木平淡,张三见此,惊呼出声。   “你穿着我母亲的衣服做什么?”   何秀秀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抬眼,只是像适才地洞里的许青那般,开始用白话唱着。   “我叫许青,我是张裴的妻子,我们夫妻恩爱长久,并诞下一子,我夫进京赶考喜中探花郎,我却在家受着孟澈的凌辱。”   此话一出,村民们接连点头。   “我们和村长亲眼撞破的,他们二人就在床上缠绵,不过,为什么说是凌辱,他们二人不是相互苟且吗?”   接着,何秀秀抬起手擦了下眼睛,似是在抹泪,又原地转了一圈,意为考量,最后,她绷紧了手臂,用力地指向一处,语气凄厉。   “谁料,我竟中了他孟朗的圈套,孟澈带来的酒酿有迷|药,是与他亲爹早就串通好的!”   村民听此,一阵喧闹,循着何秀秀指的方向看去,村长孟朗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窥着。   终于,真相大白,张三不可置信地看着村长,冲过去对他一阵拳打。   “你不是说我娘与孟澈通奸吗?你骗我?”   村长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张三从短靴内掏出短刃欲痛下杀手,千钧一发之际,一羽箭飞来,打掉了短刃,他从马上跳下,狂奔至村长身旁,缓缓道出一个字来。   “爹!” 第18章 借汝之身,诉吾之冤   “孟澈?”有人指着马上之人诧异惊呼,接憧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孟澈不是死了吗?我亲眼见他下葬的。”   “难道他当初是从那条地洞里逃跑了?”   孟澈穿着深青色燕服,头戴忠静冠,腰间挂着玉牌,正下了马对着他爹孟朗嘘寒问暖。   褚云鹤只瞥了一眼,不禁出声道:“翰林院编修——孟之淮?”   此话一出,孟澈才注意到褚云鹤,肉眼可见的一惊,眼瞳一缩,赶忙对着他屈身行礼。   “褚太傅,您,您怎么在这?”   褚云鹤眯着眼盯了他一会,缓缓开口,道:“你这翰林院编修一职,真是你自己考上的?”   屈着身的孟澈根本不敢抬头,脊背只感发凉,若被知晓自己是顶替张裴才得来的官衔,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蔫着脑袋,余光往旁边一瞥,发现了穿着许青衣物的何秀秀,脸色变得铁青,感觉从头到脚灌进一阵寒意。   “你,你是谁?”   闻言,谢景澜疑惑地歪了歪头,孟澈这副样子,明显是害怕,他是怕何秀秀,还是怕那件衣服的主人。   何秀秀抬起了头,瞳孔无神,直愣愣盯着孟澈,良久,朱唇轻启,才道出一句话来。   “你看我像谁,就是谁。”   此话一出,孟澈一下瘫坐在地上,瞳孔极速收缩,像丢了魂般开始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你不是她,她早就被我爹杀了,不会的,不可能……”   村民一阵哗然。   “我就说当时张裴怎么突然疯癫了呢,回家就撞见妻子的死状,换作谁都得疯。”   “哎,这孟澈不仅假死,还跑到了京城做了官,不会是顶替了张裴吧?”   张三木在一旁,泪水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他咬着牙愤愤道。   “孟澈,孟朗,你们害死我的双亲,欺我辱我,还让我认贼作父,此仇,不能不报!”   语毕,他刚捡起那把短刃,还未举起,远处又射来一只羽箭,稳稳地扎入了张三的心脏,他甚至连眼眶里的泪都没流干净,便倒地不起了。   一阵阵车马声传入耳中,褚云鹤听到那珠帘碰撞的声音,便知晓是谁来了。   “褚云鹤?怎么又是你们?”李自寅不屑地抬起眸来,迎面就撞上谢景澜阴狠的眼神,便立刻转移了视线,摸了摸自己的断指。   “李相,竟这般巧,你那断指,长出来了?”谢景澜轻勾唇角,语气带着丝丝凉意。   李自寅咽了咽口水,道:“罪妇何秀秀,装神弄鬼,我等奉命捉拿归案。”   褚云鹤见状不忍出声道:“装神弄鬼杀人无数的,明明是孟朗孟澈,为什么要抓无辜的人,李相又是奉的谁的命?”   李自寅打心眼里瞧不起一个只知道教书的书呆子,对着褚云鹤便是一阵大呼小叫。   “本相奉谁的命需要和你说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谢景澜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内,隔着珠帘,将剑抵在李自寅的肩膀上,他眼神阴郁,声音凛冽。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众士兵纷纷围绕着马车,举起长矛对着谢景澜。   见此,谢景澜只偏了偏头,扬眉轻笑,眼中尽是讥诮。   “你大可以让他们试试,看看谁的人头先落地。”   闻言,李自寅抿了抿嘴,喉头梗塞了下,轻声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位英雄好汉,为何处处与我作对?”   谢景澜抚过剑鞘,笑意淬了寒芒,他凑到李自寅耳边道。   “谢。”   褚云鹤只见整个马车都随着李自寅的身子抖了两下,便见到李自寅起身对着谢景澜跪拜起来,口中大喊着。   “太子殿下!”   谢景澜闻言一愣,抬脚踹了他一下,冷声道:“阿谀奉承。”   圣上的确有意封谢景澜为太子,但也只是有意,李自寅就是想让全天下百姓都知道此事,到时,就有理由治他一个谋逆之罪。   孟朗和孟澈见此,赶忙拉着众村民齐齐跪下,一声声“太子殿下”回荡在红枫林中。   ——————   九月初四,夜。   谢景澜刚从梦中醒来,脸上还挂着抹意犹未尽的笑,撑着床板坐起来,往旁边瞥了一眼。   “不见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提剑直奔何秀秀住处。   梳妆台侧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何秀秀没在意,依旧对着铜镜梳着头发,灯花骤然爆了一声,她不禁眨了下眼。   再睁眼时,只见一个浑身都笼罩在黑暗里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烛火照亮了他的脸,双眼阴郁冰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直盯着何秀秀。   何秀秀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再次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碎发,她率先开口。   “来找他的?”   谢景澜果然没有猜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将剑鞘对着何秀秀的后胸口。   “他在哪?”   何秀秀慢慢勾起一抹笑,对着镜子抬起眸,看着他道。   “你觉得,他会在哪?”   闻言,谢景澜拔出剑架上何秀秀的脖颈,烛火跳跃着映照在他眼里,语气冰冷。   “我只问你这一次。”   说罢,剑刃向脖颈偏了偏,瞬间流下一丝鲜血,顺着剑刃滴在地上。   何秀秀只轻轻笑着,转头吹灭了烛火,整个房间瞬时一片漆黑,谢景澜刚想下杀手,却发现何秀秀不仅没跑,反而一动不动。   何秀秀伸手对着谢景澜打了一个响指,他再睁眼,烛火亮了起来,与其说是何秀秀不见了,不如说眼前这个何秀秀,换了张脸。   “许青?”谢景澜不禁诧异道。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吧?”岁月在眼前人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乌黑的发丝中夹杂着几缕银丝,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她微笑时愈发明显。   许青长舒了一口气,道:“三年来,你是第一个发现我不是何秀秀的人,我院子里种的花产生的花香,会让所有进入青柳村的人对我产生混淆,昨日给你吃的那片花干,感觉怎么样?”   说到后面,何秀秀淡淡笑了笑,似乎早就猜到了什么,她见谢景澜不说话,接着说道。   “花香有混淆人面的效果,花干则会让食用者进入幻境,在幻境内的所做所想,皆是自己造成的。”   谢景澜呆了一会,想到梦里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情节,一抹红悄悄爬上了耳根。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问道:“那真正的何秀秀去哪了?”   许青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些花。   ——————   李自寅奉承着笑道:“既然太子殿下要保这个何秀秀,那我就先退下了。”   谢景澜收起佩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道:“李相的所作所为,待我回京后,定会一一禀报给父皇。”   李自寅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但还是曲意逢迎着谄媚,一边“是是是”,一边坐着马车远去了。   突然,谢景澜给何秀秀使了个眼色,何秀秀打了个响指,以真容示人。   “你没死?”孟朗双眼瞪得大大的,身体不禁发抖。   “那,那日我埋的是谁?!”   许青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凄厉低沉,死死注视着孟家父子。   不过一瞬,孟家父子便突然仰天长啸一声,变成了一个木呆呆的人偶。   谢景澜靠着褚云鹤耳旁轻声道:“她种在孟朗屋旁的花,就是用来对付他们的,日日闻此花香,不出半月,定会癫疯痴狂。”   闻言,褚云鹤不禁打了个寒颤,想到那日在屋外看见的那株花,以及日日夜夜都做梦,恍然大悟,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要选我?”   许青仰着脑袋阖上双眼,享受着温暖的阳光,缓缓开口。   “你是命定之人。”话毕,便拖着张三的尸体,往自己的小院走去,没走几步,突然顿住,转身从袖口中拿出一样东西,扔到褚云鹤手里。   “送你了。”   褚云鹤展开手掌,疑惑地微蹙眉头,他慢慢开口。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   一丝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同样的损玉。   “这是陈静淞当时给你的那块,两块损玉一模一样,究竟代表着什么?”谢景澜道。   “或许,要接着向前才能知晓。”   语毕,二人驾车继续向北回京。   入夜,月影遍地,修竹婆娑。   一路向北,谢景澜突然勒住了马,马蹄溅起一片泥点子,他蹙着眉望着前方诡异的一处。   只见一条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插着许多纸糊的红灯笼,小路尽头,是一座古楼,随风摇曳的红灯笼挂在牌匾两侧,阴恻恻地映照着上面的四个字。   “王家古楼?”褚云鹤揉了揉眼睛,定睛看着,二人心觉诡异,刚想调头换条路走,马儿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往那古楼冲去,像是受到了谁的指引一般。   谢景澜皱起眉,刚抬起剑斩断了与马匹的牵绳,发觉自己已经到了这‘王家古楼’的面前了。   冷风嗖嗖地从红漆刷着的大门缝里吹出来,褚云鹤喉头一涩,咽了咽,刚抬眼,就被吓了一跳。   ——————   谢景澜倚着桌边,脸色阴沉,抬了抬眸,看着镜中的许青开口。   “你故意拉他入局,与他换身活葬,即使你明白他死不了,但你依旧有罪。”   许青坦然对着他笑道:“我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一命,换一命。”   许青怔了怔,低了下头,弯了弯嘴角,只留一个。   “好。”   闻言,谢景澜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屋子之前,背对着许青又说道:“若你没死,我就算翻天覆地也会找到你,杀了你。”   随后,他抬脚踏入浓浓夜色中。 第19章 王家古楼-红衣女   写有‘王家古楼’的牌匾,在冷风中嘎吱作响,褚云鹤在门缝里瞧见了什么。   正有人站在里面,从门缝里偷偷地往外看着他们,有个像眼球一般的活物转了个圈,见此,褚云鹤惊起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扯了下谢景澜的衣角。   谢景澜长剑一挑,指着门内人开口,语气肃然冷冽。   “出来。”   或是谢景澜真的震慑到了此人,他慢悠悠地将大门打开,破旧的红门发出嘎吱的残喘,褚云鹤这才看清楚此人的面貌。   根本就不能叫作是人,因为他虽有人的四肢,却无脸,一张脸皮上,什么五官都没有,只能呜呜地叫着。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那像眼珠一般滴溜溜转着的,就是此人的眼睛,不过不在眼眶里,在他手里。   “眼珠成精了?”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达脚底,那张脸皮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但褚云鹤依旧感觉到这人在对他笑,毫无人气的笑容。   谢景澜没有说话,直愣愣盯着无脸人身后,似乎里面有着更加渗人的东西。   突然,从门吹来一阵狂风,二人来不及躲避便被卷了进去,衣襟在狂风中翻飞发出声响,褚云鹤的木簪被风吹落,青丝泻下肩头,绕在腰间。   谢景澜心头一震,摩挲着袖中那只玉簪,半晌,对褚云鹤说道:“这狂风来得蹊跷,王家古楼的主人没有直接要了我们的命,应只是想试试我们。”   褚云鹤捋过发丝别在耳后,点了点头,吃力地张开嘴,道:“这可能是幻觉,你看。”说罢,褚云鹤指着风外的那小路旁的红灯笼,包括两侧田地上的麦穗,都没有动静。   他对着谢景澜喊道:“闭上眼!”   接着,他闭上眼,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果然,再睁眼,已经到了王家古楼内部。   只不过,硕大的中堂内,只有他一个人。   “景澜?”他不可置信地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任何人的回应,只有在这空旷楼内的无尽回荡。   没办法,只能先看看怎么找到谢景澜,他好好观察起了四周。   看起来像是一座府邸的中堂,除了立着的四只柱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辆马车?”他注意到远处有一架马车伫立着,但那匹马却双眼无神,像个木头雕刻的一般直愣愣站着。   接着,这驾马车突然动了起来,僵硬地向前跑,这时褚云鹤才看清楚,马车后牵着一个活人,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裸露出的手臂上带着深浅不一的鞭痕。   马车向前跑了一小段便好像受到了阻力般,怎么都跑不动了,褚云鹤向另一边看去,顺着此人淤青的小臂,映入眼帘的,是另一段粗绳,他立刻想到了什么般脱口而出。   “五马分尸?!”   此时,中堂内亮起了灯烛,一时晃得褚云鹤睁不开眼,随着一声极为熟悉的惨叫声,他呼吸一滞,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我?”双瞳因恐惧而发颤,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具四肢完全断裂的尸体躺在地上,头颈相交处,还有丝丝皮肤缠连,脏乱的发丝下,是一张同褚云鹤完全相同的脸。   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金贵华丽的座椅,他穿着玄色长袍,头戴金丝镶嵌的帝冠,珠帘在那双凛冽的眼前发出碰撞声。   “景澜?”   谢景澜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抬头,只是从龙椅旁拿起佩剑,缓缓走到褚云鹤面前,用着那把曾经同生共死的长剑,深深刺进了他的心脏。   痛感完全真实,从心脏慢慢散发到全身,乃至五指,随着知觉流逝,他缓缓合上了眼,眼里最后看到的,是怒意狰狞的谢景澜,他一遍遍捅刺着,咬着牙道。   “你有什么脸和我抢?”   ——————   一声声娇艳的喘息声唤醒了谢景澜,睁眼时,身下人还不停地喊着疼,木床因摇晃而发出嘎吱声,他皱着眉抬眼,不由得呼吸一滞,耳根爬上一抹红。   “太,太傅。”谢景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更是春光乍泄,他赶忙闭着眼将脑袋转了过去。   身下的褚云鹤举起白皙的手臂,围上谢景澜的脖颈,嘴角带笑,口吻摇曳。   “你母妃,就是我杀的。”   闻言,谢景澜心头一震,再转眼,眼前的褚云鹤手上带血,拿着一柄短刃,正一下下地捅刺着谢景澜的母妃曹氏。   他双眼不自觉地睁大,双手因震惊而微微发抖,耳边回响着曹氏一声声凄厉的哭喊。   仿若又回到了那年,褚云鹤倏地转过头,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木偶般举起短刃,对着谢景澜刺了进去。   ——————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醒来,胸膛因大口呼吸而上下浮动,似乎才注意到身旁有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似从前,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怀疑。   谢景澜率先开口,冷声道:“我去驭马,现在马上就回京。”   「这地方诡异至极,得马上回京。」   褚云鹤缓缓垂了下眸,撑着额头沉思。   「我刚才难道在做梦吗?」他抬眼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还在马车内,掀起马车前的珠帘,外面是一大片的麦穗,月光明晃晃地洒在上面,但他突然看见了什么,双瞳瞪大,呼吸一滞。   眼前又是那座破败的王家古楼,依旧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两旁插着红灯笼。   褚云鹤刚想开口,谢景澜已了然于心,驭马就要换条路走。   突然,马儿受了惊,像受了指示一般向着王家古楼冲去,谢景澜刚牵住缰绳,却发现根本拉不动。   情急之下,他伸手揽住褚云鹤直接往外跳。   接着,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再睁眼时,褚云鹤还是在王家古楼里,谢景澜依旧不在身侧,眉心拧在一起,脸上泛起一阵阴郁。   “看来这王家古楼的主人,是不肯放过我了。”   接着,褚云鹤向前走了几步,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口棺材,直愣愣地立在那里。   “立棺?”他刚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棺材突然发出动静。   “呵呵呵……哈哈哈……”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笑声响彻在此,接着,‘喀喇’一声,棺材板动了下,慢慢移开,褚云鹤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不知不觉竟已然跑出了中堂,空气中散发着阵阵霉味,眼前有一个满是枯叶堆积的小池塘,旁边的假山石上,溅着许多干涸的血液。   “看来这里也曾有人误入过。”不过,应是没有逃出去,因为褚云鹤转眼便在池塘里看到了那具白骨。   一阵凄厉的笑声传来,褚云鹤明白她追来了,随手就打开了一间房门躲了进去。   屋内陈设积着大量尘灰,发出阵阵霉味,他刚走到一处柜门前,就听到房门被人拉开的声音,听着脚步临近,他一时不知所措。   突然,柜门后伸出一双手,将他拉入了黑暗之中。   心里一阵狂跳,在一片漆黑中,他对上了某人的眼眸,褚云鹤喉头一涩,不禁开口。   “景澜?”   眼前人笑弯了眼睛,伸出食指比在最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褚云鹤心领神会,便不再动了。   随着脚步临近,褚云鹤才终于看清楚了追他的是个什么东西。   先凑过来的不是衣物,是浓浓的血腥味和腐烂味,从柜门的缝隙中,他瞧见了那人的样貌,被血染红的衣袍拖着地。   空洞的眼眶往外流着血,嘴大的吓人,从嘴角开裂到侧脸,腥红的血液浸满了整个口腔,没等他继续观察,红衣女突然转头贴近柜门,从那张嘴里吐出无数的小舌头,每个舌尖上都有一个长着尖牙的嘴。   褚云鹤内心一阵狂跳,紧张到不敢呼吸,软着腿靠在了了谢景澜的胸膛里。   直到红衣女慢慢走远,他才感受到身后人身体的炽热,以及一下一下呼在他头顶的热气,褚云鹤蹭地一下转过身,刚想退出去,谢景澜接着把他揽在了怀里。   他轻声道:“别动,她还没走。”   褚云鹤红着脸沉闷地“嗯”了一声,双手无处可放,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垂下手时,一双大手覆上了他的手指,二人十指交连着。   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和谢景澜换了个位,自己靠在了柜板上,双手被强掐着伸过头顶,刚转过脑袋就被掐着下巴。   谢景澜抬起了他的脸,粗暴地覆上双唇,褚云鹤吃惊又诧异地瞪大了双眼,狭窄的衣柜里,尽是口水的啧啧声、唇齿相撞的氤氲。   半晌,谢景澜才终于松了嘴,褚云鹤顶着红肿的双唇一脸不悦,他红着脸,用衣袖遮着嘴,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太过分了……”   谢景澜抱着双臂,笑得一脸荡漾,道:“什么?没听见。”   褚云鹤刚举起手,向着谢景澜的肩膀,却突然扑了个空。   再睁眼,自己又出现在马车里,他赶忙探出头。   “果然,又重新开始了。”   但这次,谢景澜不在身边。   “难道,这次重开的只有我?” 第20章 王家古楼-倒吊男   正红的灯笼随夜风摇荡,在月光下隐约能瞧见里头的烛火扑闪,又同上次一样,褚云鹤根本勒不住缰绳,又再次进入了王家古楼。   “又是这里?”   还是在古楼的中堂内,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一阵月光直射一处,褚云鹤眯了眯眼,刚抬脚又马上停步,眼前的,是一具被倒挂着的男人。   身上穿着宫里当差的衣服,但已经磨地破破烂烂,只是双手的指甲异常尖细,有些渗人。   这时,褚云鹤注意到一个不寻常。   “奇怪,明明是倒挂着的,为什么双手还能完好贴在腿侧?”   话音刚落,从尸体上方掉下一样东西,与地面发出碰撞声,褚云鹤诧异地走向前捡起。   “一把小刀?”   虽然不知道这次又将面临什么恐怖的东西,或许这把小刀和倒吊男就是突破口。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割断了绳子,倒吊男的尸体已经尸僵许久,像块石头一样砸到地上,褚云鹤往后退了两步,紧攥着掌心,心里一阵乱跳,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突然,褚云鹤听到两声衣料与地面的摩挲,紧接着,就是一下又一下的。   “咚,咚。”   ——————   屋内烟雾缭绕,谢景澜右手撑着床板坐着,挥剑一举打翻了那盆香灰,后拧了拧眉心,双眼阴郁冷怖。   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睁眼就在衣柜里,后有听到慌乱的脚步声便知道是褚云鹤来了,一把将他拉入怀里后,不知怎的,只觉一股气血上涌,没忍住便亲了他。   “他定觉得我是无耻小人,所以才会突然消失。”撑着床板的右手紧了紧。   突然,他瞄到了那盆香灰里似乎有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壬寅年,献祭五魂,以保建元康健。”   “壬寅年,不就是今年?五魂,又是哪五魂?”   刚想到这里,门外却响起叩门声。   “景澜,是我。”   古楼内不透阳光,只有一些依稀能照亮的烛火,照着门外的身形,似乎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谢景澜没应声,褚云鹤就自顾自进来了。   “你……”谢景澜看着眼前人,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官服,头戴着觐见的乌纱帽。   谢景澜还未缓过神,褚云鹤便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刚推开门,池塘小院变成了皇宫的绿瓦金砖,还有许多宫人打扮的走在身侧。   刚想说些什么,抬起头,发现自己比褚云鹤矮了许多,身侧来往的宫人称他为“小殿下”。   「我这是,回到了小时候?」   远边有一队人走来,轿辇声嘎吱嘎吱地传进耳朵,还没看见来者是谁,一股浓重的香气已充斥脑海。   「好熟悉的味道。」   眼前是一架十分华丽贵重的凤舆,上头顶着黄缎四季花伞,两侧各放着金盂盆、金香盒,当拿着拂尘侍奉在侧的宫女掀起珠帘时,谢景澜才看清楚。   「皇后?」   他同褚云鹤一起行了礼,儿时那些模糊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清晰。   在他眼里,皇后一直都不喜欢他,但十分喜爱他的弟弟——谢玄。   他虽不以为然,但也觉得十分奇怪,有一回,听到几个宫人私下嚼舌根,说谢玄其实是皇后的亲儿子,是被曹氏抢去的,他气不打一处来,一边说着“没人可以污蔑我母妃”,一边在某个夜晚,亲手割了他们的舌头。   “谢景澜,本宫喊你,你听不见吗?”   思绪被拉回现实,才刚缓过神来,张了张嘴,迎面便接下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幼年的身体可支撑不住,谢景澜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巴掌,倒让他想起许多事来。   正值春天,花草生长肆意盎然,年幼的谢景澜和母妃曹氏正在御花园漫步,惬意舒然。   好巧不巧,正撞见皇后训斥打骂下人,那时曹氏不受宠,皇后便更加瞧不上这对母子,染着凤尾花红的指甲一指,语气淡然悠闲。   “抓过来。”   为首的太监有些惶恐,愣了愣,问道:“娘娘,抓哪个?”   皇后冷笑一声,抓起身旁的胭脂盒就扔了过去,那太监的三山帽歪了又歪,愣是不敢动手扶,只等着皇后的吩咐。   皇后长相艳丽,眼尾那一抹红化地娇俏,朱唇一开一合,说的却是令人心生犹怖的话。   “把那个贱人给我抓过来,拿本宫削指甲的小刀,给她伺候好了。”   随着皇后的一声令下,众人便将曹氏围了起来,当着那么多太监的面,那锋利的小刀,在皇帝看不见的那面,一下又一下。   直到溅出来的血液将皇后的白衣染红,他们才停手,谢景澜心里眼里都是恨意,但也只能是恨意。   后来,那为首的太监被人发现倒挂在房梁上,两只手都被钉了铁钉,深深地扎进大腿,脸因缺氧而变成紫色,眼球脱落出来,死相难看。   思绪拉回现实,想起种种过往,他低着头想了想,抄起身边的鹅卵石便冲皇后扔了过去,只听一声“哎哟”,再睁眼,褚云鹤却捂着额头蹲坐在地上。   谢景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微蹙眉,诧异道:“梦醒了?”   褚云鹤捂着脑袋一脸无奈,幽怨开口道:“做梦打我干嘛?”   看谢景澜依旧云里雾里,褚云鹤站起身来接着说:“刚有一个倒吊男追杀我,我一路又逃回这个房间了,刚进来你就给我一拳。”   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继续念叨着“我招谁惹谁了”,却又突然闭了嘴,他脸色发青,从远处传来指甲刮墙的声音。   “呲啦呲啦——”   他赶忙揽过谢景澜躲进床底,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谢景澜有些疑惑,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便被褚云鹤捂住了,他比了个眼神。   “别,说,话。”   谢景澜领悟到了,对着他眨了下眼睛,但褚云鹤依旧没松手,他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要来,但此时此刻,他还挺喜欢的。   趁着褚云鹤背对着他,他心里起了一个妄念,自己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但还是抑制不住去做了。   谢景澜不由自主地嗅着褚云鹤的手心,小心又隐忍,生怕被对方知道,深吸一口后,合上双眼几乎快要睡过去,这时,他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眷恋,还带着一丝恳求。   “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话毕,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睁大了眼睛,面色有些尴尬,居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褚云鹤此时,紧张到根本没听见,因为门外那东西,马上就要进来了。   “呲啦……呲啦……”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褚云鹤心里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里黏腻又温热,指甲从墙壁刮到木门上,随着一声开门的“吱呀”,又是“咚咚”声,声音慢慢靠近,当倒吊男用脑袋跨过门槛时,他才看清楚,倒吊男是怎么行走的。   几乎是快要吓到晕厥,眼前人倒挂着,眼珠散在两边,空洞的眼眶流着血水,嘴被针线缝了起来,他再往上看,才发现原来刮墙壁和木门的不是指甲。   是被削干净的手指,骨节上还有一些没削干净的腐肉,挂在一旁。   谢景澜只向前瞥了一眼,啧了一声,眉间拧成一股绳,挑了挑眉,语气凛然不屑。   “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应该继续在地底下躺着。”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点了褚云鹤的穴位,看着他闭上眼后,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只是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衣物。   倒吊男见谢景澜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便直冲他而来,但这样的冲动也只持续了几秒,谢景澜擦拭着剑柄,接着从倒吊男身体里拔了出来。   他甚至眼都没抬,只带着鄙夷的目光用余光瞥了一眼,接着冷冷说道。   “真后悔那时候没把你直接做成人彘,苏公公。”   突然,他从铜镜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有些熟悉但又不能确定。   “谢玄?”   ——————   床边的烛火台噼啪地打了个灯花,屋外似乎有人,影子随着烛火一同晃动着,褚云鹤费力睁开眼,嗓子干涸地快要着火,他不禁坐起身咳了两声。   缓过神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倒吊男不见了,谢景澜也不在身边,他揉了揉惺忪双眼,才注意到身后门外有一个伫立已久的身影。   “谁!”他严词声厉。   门外人抬脚走到大门处,抬手僵硬地敲了敲。   “是我,谢景澜。”   听到是谢景澜,褚云鹤心里松了一口气,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景澜说话时的异常之处。   他舒了一口气,刚打开门,却又愣在当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与怀疑,他轻声问道。   “你,真是景澜?”   因门外的谢景澜实在是不对劲,戴着一副从未见过的面具,面具又诡异恐怖,像是一个阴间鬼差一般的脸。   谢景澜继续回答着:“是的,云鹤。”   褚云鹤霎时心中警铃大作,他强装镇静,准备关上门,磕磕巴巴道:“我,我要先休息一会,你等会再来吧。”   就在木门快要合上的一瞬间,门外人伸出一双手,牢牢地扒住了门框,霎时,谢景澜说话的声音变得雌雄莫辨,一会低沉一会尖细,脖子转了一圈,对着褚云鹤的脸越来越近道。   “摘下来。” 第21章 王家古楼-无脸人   褚云鹤手忍不住颤抖,呼吸也开始紊乱,眼前不知是人是鬼,只见脑袋从脖颈处像缰绳一般转了个圈,慢慢凑到他的面前,贴近。   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又带着一丝凄厉,在褚云鹤面前低声回转。   “摘下来。”   褚云鹤心中一阵乱跳,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举起手将面具摘下来。   看到的第一眼,他连呼吸都变得颤抖,面具背后,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只有一张脸皮,薄薄的像盖在骨头上似的。   “啊!……”突如其来的鬼脸冲击让他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了地上。   但在意识完全失去之际,他听到了似乎有人在说话。   “不能再有人死在这里了,得赶快把他们送出去。”   不停有水滴落在脸上,褚云鹤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是一个地牢,自己睡在一张草席上。   “叽叽叽。”听到似乎有老鼠的声音,他侧过身,才发现了身旁还有一个人。   一位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正坐在精美的梳妆台面前,一遍一遍地梳着头发,脸上浸染着笑意,嘴里说着:“只愿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相离。”   应是一位即将待出嫁的女子,在等待夫君,突然,她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人,将桌上的胭脂盒和发簪,都扔了出去。   随后,躲在梳妆台下,死死攥紧手帕,这时画面里突然出现了第二个人。   他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拿着一柄玉骨扇,声音冷酷不近人性。   “带走,和那个男的一样,都扔进去。”   再一转眼,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台,女子和她丈夫被绑在上面,大火燎燃,男子的脸被火焰侵蚀,只听他们二人惨笑着大喊。   “白首不相离!”   又是一瞬,所有都消失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只有褚云鹤一人,他垂眸思考着那个戴面具的人。   “声音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到底是在哪里呢?”想到这里,他的手往地上撑了一下,却不想地下竟有个大洞,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直直地落了下去。   只听到一阵带着无奈的喘息声,似乎还有一声浅浅的轻笑。   “原来太傅喜欢坐在我身上,嗯?”   褚云鹤睁开眼,羞愧难当,恨不得再重新钻回去,他正直愣愣地坐在谢景澜身上,还是腰部往下的部位,他红着脸刚想下去,却又被谢景澜按了回来。   谢景澜红着耳根,眼睛微张着,不好意思地向别处看去,缓缓开口。   “别动,压着了。”   “压着,哪了?”褚云鹤一时没拐过弯来,当问出口时,他瞬间感觉到身下的东西变大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心里着急。   「完了完了,现在下也不是,动也不是,谁来救救我!」   像是有人听到了他的呼唤,此时,门外传来声音。   “咚咚……”   褚云鹤心里一惊,拉着谢景澜就躲在门后,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咽了咽,轻声地自说自话。   “我招谁惹谁了怎么全奔着我来了……”   谢景澜刚抬起剑柄,还在诧异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褚云鹤推门而出。   比较容易看得出来。三个鬼内讧了,红衣女和无脸人是一队的。   骤然,红衣女的一个行为,让谢景澜不禁疑惑,他道:“她们两个,在保护我们?”   倒吊男行动较为缓慢,怎么都近不了他们二人的身,多次被打倒在地之后,倒吊男似乎收到了新的指示,他直奔褚云鹤而来,抓住他的衣领便向一个方向奔去。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个几乎不透风的密室,四周都是坚固的墙壁,突然,两盏烛火自动亮起,他才看清楚,原来眼前还有一扇石门。   他尝试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却瞟到石门上有两个不明显的小洞。   “这是锁孔吗?”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袖中那两块玉石放了进去,一声“咔啦”,石门开了。   隐隐约约见到里面似乎有个人,一身青色长袍,也算得上是玉骨临风了,但在看到他手里把柄玉骨扇时,他呼吸一滞,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杀红衣女和无脸人的凶手,就是谢玄。   谢玄眉眼带笑,慢悠悠转过身来,抬起手对着褚云鹤摇了摇。   “褚太傅,好久不见。”   褚云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也不想给好脸色,严声呵斥道:“你将我引来这里,意欲何为?”   谢玄轻笑一声,收起玉骨扇,在手上转了又转,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重生吗?”   褚云鹤微蹙眉头,轻叹一口无奈的气,别过脸去。   “人生老病死是常态,并无轮回,也没有重生。”   听到这里,谢玄轻轻一笑,将玉骨扇抵在下巴,慢悠悠地开口:“如果我说,我重生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褚云鹤问道。   谢玄慢慢走到他面前,他比褚云鹤高出半个头,身影在地上完全将褚云鹤包裹,虽然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里闪烁着仇恨和贪婪。   “两月后,父皇驾鹤西去,谢景澜会登帝,而你,会死在他手里。”说完,他脸上的笑容褪去,眼里闪着精光,继续说道:“你猜,届时,你还能活下来吗?”   闻言,褚云鹤身形一怔,他有些质疑谢玄所说,并不太相信,道:“我倒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诅咒圣上驾崩的,谢玄,一段时间不见,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谢玄不恼,依旧眯着眼睛弯着嘴角,道:“我哪有褚太傅胆子大,明目张胆地爱慕皇子,青天白日的就暗送秋波——”   话音未落,谢玄便被抓着衣领一个踉跄,褚云鹤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从未爱慕景澜,景澜对我也没有那份心思,你少信口雌黄。”   谢玄轻笑出声,望着褚云鹤背后,道:“哦~原来你不喜欢大哥。”   褚云鹤皱起眉头,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害谢景澜被抓住把柄,半晌,出声道:“我与景澜,从前是师生、是臣子与皇子的关系,以后、将来,都不会变。”   后背突然传来几声脚步,他回头才发现谢景澜一直站在身后,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解释呢。   谢景澜抬脚走到褚云鹤身侧,对着谢玄,冷声道:“我竟不知,二弟还有这份孝心,早日盼着父皇驾鹤西去,居心何在?”   谢玄没说话,谢景澜向前走了一步,靠着谢玄的耳边道:“难不成,二弟想谋权篡位?”   褚云鹤只见谢玄身形一愣,嘴角渐渐往下,眼神闪过一丝冷意,没有理会谢景澜,反而凑到褚云鹤耳边轻声说了句。   “若不想死,回京后,来找我。”   说完,身形居然渐渐消散了,褚云鹤二人只觉诧异奇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古楼似是要坍塌,头顶悬梁砸下来时,一阵眩晕袭来。   再睁眼时,褚云鹤已经躺在马车上了,谢景澜坐在前面拉着缰绳,成片的小麦随风飘晃,马蹄踩碎了路旁的红灯笼,红色的纸片被风吹起,褚云鹤定睛一看,前方并没有什么王家古楼。   思绪一下有些散乱,只记得一些记忆碎片。   “我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   谢景澜与凉风擦了个肩,偏头与褚云鹤说话,语气轻松自然。   “太傅醒了?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褚云鹤揉了揉眼睛,远边日光微亮,已经瞧见城门了。   “或许,我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吧。”   ——————   日光洒在小麦田里,早起的农民们正在田里劳作,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跌坐在田地里,锄头掉在一旁,与枯骨发出碰撞声。   “哎呀,这怎么有三具尸体!”   “快快快,去报官!”   “等等!这身红嫁衣怎么这么眼熟?”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这具尸骨,突然眼睛瞪得老大,接着大喊道:“这不是老吴家的儿子和儿媳妇吗!大婚当日二人离奇消失,没想到居然死在了自家田里!”   “不过,这另外一具是谁,这衣服像是宫里头的。”   枝头上的鸟儿嘴里衔着半截符文,上头只有几个残破的字眼。   “壬寅年,祭三魂,定国邦。”   而另一截符文上印着明晃晃的两个字。   “谢玄。”   ——————   御书房内,建元帝龙颜大怒,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了褚云鹤,乌纱帽被砸歪了半截,正红色的官服也印出了丝丝血迹。   “褚云鹤,你好大的胆子,私通外族,胆敢谋杀皇子,你还有什么要说?”   “臣,知罪。”   眉心隐约可见一缕愁容,他非但不辩解,还坦然接受了这项罪名,使得建元帝更加生气,大手一挥便可要人性命。   “罪臣褚云鹤,心思歹毒,谋害皇子,拉出去,先让他跪在这雪地想清楚再说!”   “是。”   建元帝一声令下,褚云鹤便被太监们脱去乌纱帽,褪去官服,架在凛冬中跪着。 第22章 蒙冤受狱   回京后各司其职,谢景澜像是在准备些什么,整日都将自己泡在书房里不见人影,太傅是个闲职,有时褚云鹤倒能和他打个照面。   不过一般是他偷偷地瞥两眼,一旦二人对视上,他便立马将脑袋转个弯,匆匆忙忙地跑走。   不说褚云鹤,谢景澜也是如此。   日子过得飞快,秋季正式落幕,一日起晨,殿内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院中红梅开得甚好,谢景澜提出佩剑来,舞了一招梨花落,刚结束便听到几声笑。   他循着笑声看去,那人跑得飞快,只瞧见了拐角处那角红衣,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直到褚云鹤被抓进牢狱,他们才好好地见了一面。   ——————   一日,一抹红色的人影从谢景澜的寝殿里匆匆跑出,他大口呼吸平复着狂跳的心,脚步轻快,垂着眸,眼里的幸福就快要溢出来。   此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是一个小太监,帽子遮住了脸,不知是哪个殿里的,褚云鹤问道。   “什么事?”   小太监弯着腰,只说了一句话。   “今夜子时,琴筝阁,皇子邀您一聚。”   “哪个皇子?”   小太监将帽檐往下低了低,只说。   “您知道的。”   便匆匆离去,恰好此时来了一队宫人,一下便没了踪影。   褚云鹤还在诧异着,想了又想,嘴角又泛起一抹笑,悠着步子走远了。   夜半子时,院里的雪簌簌飘着,压弯了红梅枝头,从青瓦琉璃檐上落下一些,打到了褚云鹤的发尾。   他裹着白裘大袄,踩在映着月光的影子上,琴筝阁内传出阵阵乐声,正有人弹着凤求凰,他内心一阵欣喜,对着院内已结冰的荷花缸仔细地抚弄了发丝。   抖落了大袄上的积雪,他轻轻推开门,屋内烛火通明,屏风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褚云鹤不敢擅自上前,驻足在屏风外轻轻喊了一声。   “景澜?是你吗。”   屋内摆了两只红梅,用白瓷瓶插着甚是好看,香气扑鼻,褚云鹤没忍住多嗅了几下。   屏风内人点了点头,半晌,开口说道:“多日不见,想我了没?”   谢景澜自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闻言,褚云鹤顿时羞红了脸,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磕磕巴巴地装傻。   “我,我听不明白……”   闻言,谢景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他打扮与往日不同,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红色发带也换成了玉簪。   感受到褚云鹤炽烈的目光,眼前人轻笑一声,眼角泛起桃花。   “看什么?”   见褚云鹤不说话,他便更加靠近一步,伸手抬起褚云鹤的下巴,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谢景澜弯了弯嘴角,接着问道。   “嗯?看什么呢,说话。”   谢景澜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盘旋,在脑中回荡,只觉眼前人景都开始打转,一阵眩晕袭来,马上失去了知觉。   翌日清晨,他是被一盆雪水冻醒的,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他大口喘息着,只见眼前围了一圈宫人和侍卫,自己却被绑在木架上。   他心头一震,想到的是谢景澜有没有因为此事受罚,毕竟哪个皇族能接受断袖。   褚云鹤抬起头好好扫视了一圈,却怎么也没见到谢景澜,却见到皇后坐在金丝红木椅上,身侧焚的香在她面前转成几个圈。   还没等褚云鹤好好弄清楚情况,皇后单手一抬,浓重的胭脂水粉味飘散在空中与血腥味打在一起。   “打。”   身侧的太监举起皮鞭向褚云鹤的上身抽\了一鞭,顿时,温热的鲜血顺着白色的里衣渗透出来,一鞭又一鞭,褚云鹤闭着眼发出闷哼声。   一直等到他快晕厥过去,身后来了人,叫停了太监。   腰间挂着皇家玉佩,还未听到人声,先传来的是独属于皇帝的龙涎香,冲得他脑仁发疼,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去,建元帝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声音沉重又严厉。   “你,是否认罪。”   褚云鹤被问的满脑疑问,他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声音因为鞭痕的疼而发抖。   “微臣,敢问皇上,犯了什么错?认什么罪?”   建元帝身背着阳光,褚云鹤只能眯着眼抬起头来,他道:“琴筝阁的太监来打扫时,发现谢玄倒在你身侧,肩膀上有伤,而凶器。”   建元帝叹了口气,看向褚云鹤带血的右手,道:“就在你手中。”   闻言,褚云鹤额头一阵疼,脑袋快要炸开,牙龈的血水顺着嗓子咽下,他使劲回响着昨夜的事。   “昨夜我明明和——”   说到这里,他又闭了嘴,意识到自己被人下了套,便闭口不言。   皇后见此,重重拍了下她身旁的木桌,桌上的茶碗晃了晃,洒下几滴水来,褚云鹤脑袋晕晕的,甚至看不清皇后的面容与表情,只记得她说了句。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来人,把他关到地牢去!”   再有意识时,已被捆绑在了地牢,他强撑着抬起头,铁链发出声响,惊醒了外面的司寇。   “哟,可算醒了,知道自己犯什么罪了吗?”司寇道。   “与你说又有何用,昨夜来的根本不是——”   有口难言,褚云鹤喉头一涩,还是咽了下去。   司寇狞横的脸一皱,从炭火堆里举起刚烧红的烙铁,他笑得恶心猖狂。   “进了这,没有陛下的指令,你就别想出去,我看你这模样,还有几分姿色,不如,讨好讨好我,啊?哈哈哈。”   闻言,褚云鹤胃里一阵翻涌,他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用力抬起脑袋,对着司寇道:“好啊,我有独特的方法,您肯定喜欢,要不要听听?”   司寇一听,白白送上门来的没有理由不要,他便靠近,侧着耳朵笑得一脸油腻猥琐,等着听些下流的话。   半晌,他只听到褚云鹤吃痛的喘息声,接着,他便痛苦地啊啊叫起来。   好不容易挣脱开,半只耳朵已经没了,血窟窿哇哇流着血,他用手指着褚云鹤,目露凶光,只能道出个“你你你”来。   “呸。”褚云鹤歪头吐掉那半只耳朵,血迹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他白色的里衣领上,他大口喘着粗气,偏着脑袋轻笑,一脸的不屑。   “怎么样,还喜欢么?”   司寇怒火中烧,捂着残废的耳朵,骂骂咧咧地举起烧红的烙铁。   褚云鹤料到这个下场,他只皱眉闭起眼,等着疼痛席卷他的全身。   半晌,他听到司寇大叫了一声,倒在了一旁,睁开眼,眼前是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依旧是玄色圆领袍,戴着两只护臂,束着高高的马尾,红色的发带从褚云鹤颈间飘下。 第23章 错意   正红色的发带从褚云鹤脖颈处擦过,明明全身几乎疼到没有知觉,却又被这红发带撩拨地酥麻。   谢景澜伫立在他面前许久,半晌,只道出一句。   “昨夜,你为何会和谢玄待在一起?”此话一出,似乎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回答,他只垂着眸,眉峰蹙在一起,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褚云鹤何尝不是想要好好表达自己的情意,只可惜身份有别尊卑有序,此次出宫更是让他意识到,京内群臣关系错综复杂,只怕这皇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身侧的炭盆打了个火花,映着褚云鹤眼底的无奈与隐忍,他轻抬下巴,微睁眼,语气冷淡,又带着些无奈。   “恕微臣,无法相告。”他声音带着轻颤,却又格外坚韧有力。   只听面前人倒吸了一口气,似是忍耐,似是不解,他低下头笑了一声,便伸手掐住褚云鹤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皱起眉,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微臣’了?我们耳鬓厮磨时你喊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刚说到耳鬓厮磨四个字时,褚云鹤便厉声呵斥他。   “住口!”他怕,怕隔墙有耳,怕被人抓了把柄,怕谢景澜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谢景澜双眸一缩,似是有了答案一般,便懒得装下去了,不屑地笑挂在嘴边,他靠近褚云鹤的耳边压声开口。   “谢玄给了你什么,你要这样护着他?还是说,比起我的身体,你更喜欢他的?”   听到此处,紧紧束缚着褚云鹤双手的铁链响了又响,他心口一阵酸疼,若不是被束缚着,他早已一巴掌打过去了。   混着血色的里衣,因胸膛过度的上下浮动而敞开了一些,裸|露出一方春色,他不解地抬起头,与谢景澜的眼神对视时却又怔住了。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与神态,从前的谢景澜在他面前乖巧顺从,而面前这个,双眼散发着明显的欲望,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豹,就连他的笑,也觉得十分邪性。   谢景澜挑起眉,伸手抚进褚云鹤的里衣内,轻轻揉|捏,眼前人身形一阵阵颤抖,紧紧抿着唇,憋了半晌,只道出一个“你”,泄了气的嗓间发出一声简短的轻喘。   “谢玄不过是想做太子,想要父皇的龙椅,既然太傅想帮他,那我们便比一比,看看最后,谁能执掌天下。”   谢景澜说到最后半句,几乎是咬着牙,眼神凌冽锋利,像剜骨刀般将褚云鹤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最后,狠狠掐了把褚云鹤的脖子,手指在他锁骨处摩挲了一番,再快速地脱开。   谢景澜抬脚隐没入牢外的黑暗中,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褚云鹤才敢大口呼吸,喉头干涩难忍,他使劲将血腥味摁了下去,接着,垂着眸对着暗处的人开口。   “出来吧。”   来人一身淡青色长袍,玉骨扇在手里摇了又摇,眯着眼笑着缓缓走到褚云鹤面前,展开折扇对着褚云鹤的伤口扇了两下冷风,故作一脸疼惜。   “褚太傅,你说,我若把你和大哥的事告诉父皇,他会怎么处置你们两个。”   褚云鹤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但又缓缓垂了下去,唇角勾起笑来,一脸平静。   “你不会说。”   谢玄对他起了兴趣,笑了两声,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颚,口吻轻快。   “哦?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说?”说着,将玉骨扇倒置了下,将玉扇尾端对着褚云鹤的伤口,来回磨了两下。   褚云鹤抿紧了唇,不愿发出声音,半晌,整个牢狱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你猜对了,我确实不会告知父皇,但,也只是目前不会。”   谢玄松了手,盛满笑意的眼里带着些许轻蔑,居高临下地看着褚云鹤。   褚云鹤舒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们在‘王家古楼’里所见所想,皆由你操控,你既有这样的能力,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玄将带血的扇端指向褚云鹤,道:“你。”   接收到眼前人的诧异,谢玄接着说道:“我需要你,来帮我对抗谢景澜。”   “你都能将朝堂搅个天翻地覆,还怕他?”褚云鹤垂眸道。   “我要他生不如死,拜倒在我脚下,亲手送我坐上龙椅,到那时,我可许他做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宦官,哈哈哈。”   谢玄与谢景澜不愧是双生子,心计深谋又歹毒,想到要用最深的爱作为羁绊,将他拉入深渊。   “事成之后,你能给我什么?”声音平静又坚毅。   谢玄没想到褚云鹤这么快就问起了条件,他笑着拍了拍手,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好。”   ——————   院内天与雪连成了一色,亮地让人睁不开眼,褚云鹤起身将门窗关紧,点了一盏灯烛,坐在太师椅上写着什么。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踩雪声,他心头一紧,眉峰皱在一起,赶忙起身将刚写的信件烧了,外头传来叩门声,他平复了下情绪打开门扇。   他没猜错,来人是谢玄,他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面模样,火焰燎过信纸,开门时带来了一阵风,吹起了烧得残毁的半页信纸。   褚云鹤刚想伸手,就先被谢玄抓住,他微张着眼睛,瞄了一眼,口吻带着威胁。   “褚太傅好胆量,刚和我结盟,又在和大哥通风报信?”   褚云鹤心中狂跳,眉头紧蹙,但又想了想,他微抬眼,口吻坚毅,说的话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只是烧一些以往的信件而已,小殿下,这您也要管?”   闻言,谢玄依旧笑得和善,抖落了玄色大袄的积雪,交给身旁的侍卫,将残缺的信纸递给褚云鹤,便往里走,道:“本王只是想测试一下褚太傅的可信度,不要紧吧?”   褚云鹤面对着院内的大雪,眼眸渐渐沉了下来,但口吻依旧冷静平淡。   “当然不要紧,殿下只管相信我即可。”   话毕,他将残缺的信纸随手丢在了院内,红梅上结着冰晶,顺着花瓣滴到信纸上。   那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谢玄的随行侍卫将大门紧闭,站到了门外。   “自你洗清冤屈出狱后,也有几日了吧,这几日,谢景澜就没来找过你?”谢玄自顾自坐在太师椅上问道。   褚云鹤回想起那日,答应谢玄之后,他便找了做了褚云鹤的替罪羊,出狱那日,无一人迎接,他也早已料到,只不过,那天夜里,似是他来过。   夜里,院内大雪缭绕,有一黑影在屋顶盘坐已久,肩上的雪渗透进了外衣,他也一动不动,直到看见满身伤痕的褚云鹤一瘸一拐地走进院里,他的身体才有了些许动作。   一直看着褚云鹤进屋,灯亮灯灭,院内的积雪压塌了梅枝,嘎啦一声断在地上,压过了谢景澜的脚步声。   那夜,褚云鹤睡得很深,身上的伤口也只是自己随便包扎了一下,睡着了也会感到一丝疼,谢景澜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从袖中拿出了自己殿里最好的金疮药膏。   一点一点地给褚云鹤上药,或许是冰凉的药膏刺激到伤口疼,期间褚云鹤醒过一次,他听着窗外簌簌雪声,背靠着枕头,心里一阵阵发痛。   谢景澜躲在床下,只听到褚云鹤坐起身来看着窗外大雪,发了会呆,直到听到褚云鹤再躺下时,他才敢出来。   但他没听见,褚云鹤面朝里侧躺时,眼泪滑落打在被褥上的声音,和那一小声的啜泣。   思绪渐渐收回,褚云鹤面无表情道:“没有,他没有来找过我。”   谢玄将手中扇子摇了又摇,一脸的不可思议,开口笑道。   “大哥居然这么心狠,说不要就不要你了。”   褚云鹤刚想辩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自己只是谢玄的傀儡,又有什么资格和身份去辩驳呢。   他想了又想,还是低下了头,罢了,罢了。   此时,外面起了风,唰唰地带下了许多梅枝上的积雪,谢玄抬起眸看着褚云鹤道:“我今天来,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话毕,他从袖中取出一盒香灰来。   褚云鹤不喜用香,屋内的香炉已积了一层灰,他只看了一眼,便屈身行礼。   “微臣谢殿下好意,只是微臣不喜用香,还请殿下收回。”   听到这句话,谢玄展开了玉骨扇,拍着手哈哈笑个不停,但又突然停止,轻蔑地抬眼。   “你还真当是我送你的什么好东西?”   褚云鹤愣了愣,不解地抬起头,却迎面接了谢玄扔来的玉骨扇,稳稳砸在额头处,当下就起了淤青。   褚云鹤赶忙双膝跪下,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再没动静。   谢玄站起了身,抱着双臂,微微挑眉,嗤笑了一声。   “我又凭什么信你,能完全为我所用?”谢玄抬起头,看了眼烛火台上留下的灰烬,抬起脚架在褚云鹤肩上,继续道:“这香唤作无烬,是慢性毒,寓意便是:敢背叛本王者,会死得同灰烬一般。”   接着,他一下又一下狠狠踩在那处没好全的伤口上,眼底尽是狠毒。   “以防万一,你需日夜焚以此香,直到两月后,本王如愿坐上龙椅,谢景澜也成了本王的胯下狗,就会给你解药。”   褚云鹤只低着头,没说话,但依旧疼地额头留下冷汗。   “哼,你别想跟我耍花招,只要一日我没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一天得不到解药,时间越久,便会越疼。”   他顿了顿,将扇端靠着下巴一副思考样,继续道:“钻心刺骨,痛不欲生,到那时,你可能还得求我赐你一死。”   话毕,褚云鹤依旧不说话,死抿着唇,即使痛到额头布满汗珠,他也不吭声。   谢玄冷哼了一声,留下一句“无趣”,便离开了他的院子。 第24章 两只白团子   半截烧得残毁的信纸已被积雪覆盖,红梅花瓣随着冬风飘进里屋,落到香炉内。   褚云鹤弯着腰跪在地上,在往炉鼎内添着无烬香,红梅瓣在一片灰白色里格外显眼,他顿了顿,还是将红梅瓣捡了出来。   “这世间已是混沌不堪,我也是,下辈子,别再来了。”   他声音清冷,语气平静,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孑然一身的红梅,还是说给他自己。   话毕,院里起了一阵冷风,将红梅瓣从他手心里吹向了空中。   他脸色平淡,肩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迹,但他任由着冷风吹打,只是怔怔地跪坐在香炉旁,看着红梅瓣越飘越远。   就好像逃离皇城的不是红梅,而是他自己。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来者叩了叩门,在门外站定。   “褚太傅,陛下说趁着冬景甚好,让您办一个关于冬雪的庆典,就定在后日。”   原来是宫里传事的小太监,褚云鹤在门后答了一个“好”。   梅枝的冰晶被风吹落,打在案台上,恰好落到了“梅兰竹菊”四个字上。   红梅这院里到处都是,他偏头想了想,决定将梅花换成别的。   这几日一直在四处打点着庆典的事,忙起来就能将那些事抛在脑后,他事事要求亲力亲为,宫人们有时私下嚼舌根,都说褚太傅不太正常。   “哎,我那日正和四喜搬着红梅盆,褚太傅突然冲过来抢着要帮我们搬。”   “可不是吗!那一捆翠青竹有多重你们不是不知道,明明可以架在推车上运过去的,褚太傅硬是要自己一个人搬过去。”   “就是啊,那日我瞧见他,一个人搬了四五盆兰花,将后背都磨出血来了也不停歇,关键是这寒冬腊月的,他穿的衣物也极少。”   “嘶——你们说褚太傅是不是这儿,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到褚云鹤拖着一大捆翠青竹走来,赶紧四下哄散了。   几个宫人默默看着褚云鹤远去的背影,对视了一眼,啧了啧嘴。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褚云鹤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为了夜里能睡得更加沉,能在梦里好好见一见朝思暮想的人。   当身体的疲累超过心里时,夜里就不会再痛苦到睡不着,也不会再任由自己哭到睡着。   几只燕雀从殿上的青瓦飞到雪地上,啄了几下干瘪的几粒稻谷,发出‘嘟嘟’的声音,不知从哪窜来一只白花花的东西,引得燕雀一哄而散。   褚云鹤听到声响,走出院门一瞧,原来是一只白狐狸,只是这狐狸似乎受了伤,白茫茫的雪地上淌了一条血迹,脚踝处还有半只脚链。   这狐狸似乎通人性,见者褚云鹤的房门敞开着,便拖着瘸瘸的腿一溜烟冲了进去。   褚云鹤一脸哭笑不得,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情景。   谢景澜八岁那年,随着建元帝外出围猎,那时他和褚云鹤还不相识,明明围猎时受了伤,却硬要假装自己没事。   “殿下,您受了伤,还是随老奴去找太医院的包扎下吧。”   一主一仆在被白雪铺满的长廊内走着,谢景澜走在前头,白团子一般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不去!我可不能让谢玄小瞧了我,这点小伤,本王可以自愈!”   “哎哟喂我的小殿下呀,您慢些走!”奴仆跟在谢景澜身后一脸的无奈。   就在此时,褚云鹤刚住进建元帝钦赐的院内,开着门扇,一身白衣在屋内忙碌着。   不知是神明指引,还是前世羁绊过深,谢景澜拖着渗血的腿,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间院子。   “鸣?鹅?鹅云居?”   年幼的谢景澜仰着脑袋看着门匾,磕磕巴巴地念出声来。   “是鹤,鹤云居。”褚云鹤从院内缓缓走过来,一身白衣似乎要与这白净的雪融于一片。   二人就站在院内,一眼万年,大雪清白,一条红线,就这样缠上了各自的指尖。   一阵冷风带着雪花吹过,褚云鹤才从回忆中恋恋不舍地回到现实。   他眼底泛着水雾,长舒一口气,自顾自说道:“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便慢慢走进屋内,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那只白团子,最后,走到里屋时,发现床上被褥里裹了一个球,哆哆嗦嗦的。   褚云鹤轻轻笑了笑,从橱柜里找出几个煮熟的鸟蛋,剥了壳,就放在被褥外头,静静等着。果然,没过多久,从被褥里伸出一只白花花的小爪,一个接一个。   还剩最后一个,褚云鹤歪了歪脑袋,将鸟蛋握在手里,那小白爪往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半晌,被褥里探出了两只白耳朵,见褚云鹤不动,它才将自己整个脑袋探出来。   这时褚云鹤才看清楚,这应该是只北东那边的雪狐,两只黑漆漆的小眼睛滴溜转着,可爱至极。   褚云鹤看愣了神,刚想上手摸两把,雪狐啊呜一声咬住了他的手。   “嘶——小东西还挺凶。”   这雪狐牙齿虽然锋利,但好歹没给他咬出血来,褚云鹤又想起那一年,谢景澜在他锁骨上咬的那一口。   恰逢建元帝登基不久,大赦天下,褚云鹤也奉命成为了谢景澜的太傅老师,但谢景澜年幼时和其他小孩一样,贪玩。   又是这篇政要背不出啦,又是哪哪又闯了祸。   褚云鹤疼他,便替他背了许多黑锅,但也有十分离谱的。   有一回正逢年节,宫里宫外都忙着准备除夕夜团圆饭,谢景澜特别喜欢吃糯米糍,便偷溜进厨房吃光了所有的糯米糍。   被提溜到建元帝面前时,褚云鹤便自请责罚,说是自己吃的,建元帝哭笑不得,只问他一句。   “那你说,你是怎么吃到他嘴上的?”   褚云鹤向身侧一瞧,那面团子脸上还都是没擦干净的面粉。   建元帝也没追究什么,只是年幼的谢景澜有了心理负担。   这一页本该轻飘飘地掀过去的,但就在那夜,大家都在殿里守岁,鹤云居里只有褚云鹤一人,烛火也没点几盏,一个黑球球溜了进来。   趁着褚云鹤正坐着看雪景发呆,谢景澜上来就在他锁骨处咬了一口。   温热的鲜血缓缓流下来,滴在白衣上,染成了红梅花。   白团子红着脸,耷拉着脑袋。   “太傅,我总是给你惹麻烦,所以!我咬的这一口,代表着你是我的占有物!”   褚云鹤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只笑着说:“谁教你的?”   谢景澜垂着眸支支吾吾道:“那日,那日我瞧见殿里有两只小猫,一只骑在另一只身上,上面那只张嘴咬着下面那只,我问了公公的,公公说,说……”   褚云鹤刚想捂住他的嘴,叫他快别说了,但又很想知道他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便问他。   “说什么?”   谢景澜大声说了四个字,便急匆匆地逃出去了。   “说,说这是爱!”   半晌,院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让这寂静的院子,也多了几分生机。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领头的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陈喜,他挥舞着拂尘,对着鹤云居道。   “给我搜!”   褚云鹤心头一震,不知哪里得罪到皇后了,将白团子藏好以后,便打开门扇站到门槛外,一脸严肃道:“不知陈公公大驾光临,褚某有失远迎了。”   陈喜眉毛往外一撇,眼皮子耷拉着瞧不起人,冷哼一声道:“老奴可不敢受褚太傅这一拜,褚太傅现在胆量越来越大了,连皇后娘娘的东西也敢偷?”   褚云鹤微皱眉头,又想起那只白狐狸,刚想解释,陈喜冲他白了一眼又道:“这东西可是皇后娘娘拿来做大袄的,识相点,快交出来,否则——”   陈喜伸出手在脖颈上比了个手势,一脸的狗仗人势。   褚云鹤脸色一沉,原以为皇后娘娘只是饲养那只白狐,没想到居然要活剥了皮做成大袄,他坚定了心思不愿交,刚想说话,院门又来了个人。   他一身玄衣,抱着双臂,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吹起,红色的发带闯入褚云鹤的眼眸。   “否则什么?陈公公好大的胆子,褚太傅是圣上钦点的,你没有御牌,就想擅闯?”   褚云鹤双眼微微睁大,不自觉地流露出安心的笑容。   陈喜是个狗仗人势的,皇后与谢景澜向来不和,分庭抗礼,他有几个狗胆敢和皇子较劲,见此,便只陪着笑脸灰溜溜地回去了。   鹤云居内又恢复了平静,二人站在两侧,迟迟没有说话。   此时,从衣柜里蹦出来了一只白狐狸,在啃着桌上的鸟蛋。   见此,谢景澜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以为谢玄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能让太傅这么死心塌地,不过是只白狐狸,就能收买你的心了?”   这么久没见,谢景澜也不好好说话,褚云鹤便也不乐意与他争辩,平静开口。   “是又如何。”   简单的四个字,将谢景澜气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只留下几个“好好好”便离了院子。   褚云鹤长舒口气,回了里屋给白狐清理伤口,一夜平稳过去。   很快,就到了庆典当日。   一大清早外头就来了人,慌慌张张地大喊。   “褚太傅,不好了!庆典用的黄/菊全都枯死了!”   褚云鹤眉头一蹙,庆典开展在即,这时候四君子之一的菊花全都枯死了,若是没办好陛下的差事又是死路一条。   他着急地来回踱步,想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再说。 第25章 四君子宴   御林园内。   风带起翠竹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稳稳地落到褚云鹤头顶,他正踩着雪向园内奔走,出来的急,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浅云色外衣,衣角翻飞,划过盛着积雪的红梅,花瓣簌簌落下。   嘎吱一声,他喘着粗气打开门扇,宴上所用的盆景都聚集在此处,他一个个翻看过去。   “翠青竹……君子兰……晚山茶……”   唯独看到陶菊时,他呼吸一滞,顿了顿,眼前总共二十来盆陶菊均一夜之间枯死了,他眉间拧成个川字,紧抿着唇细细回想着。   「是谢玄?还是皇后?还是……」反正哪个他都惹不起,轻叹一口气,突然听到门外宫人们在讨论着。   “四君子宴开设在即,我瞧大殿下匆匆忙忙地运了几株腊梅回来,不知是要供给谁的?”   另一人听此,捂着嘴轻轻笑了笑。   “哎,莫不是殿下已有了心上人,特意运回来讨她欢心的吧?”   听到最后半句,褚云鹤阴沉着脸打开了门,吓了他们一跳,赶忙规规矩矩地屈身行礼。   他目视前方,冷声道:“殿下的私事,岂能由你们妄自揣测。”   接着,他刚抬起脚准备离开,还是觉得心里生气,又添了一句。   “殿下那样的脾气,恐怕世上无人能容得下,又有哪个千金小姐不要命了敢爱慕他。”   说罢,抬脚离开了御林园。   而此刻,谢景澜的随身侍卫京卫恰好路过,恰好全部听了进去,恰好他就要去往谢景澜的寝殿。   心里有股不知名的火让他看谁都不顺眼,一股脑地往前走,才发现已经到了谢景澜的景华殿,一股冷风吹过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叩响了大门。   此时殿内,京卫正在和谢景澜告状,一口一个大逆不道,说得有声有色。   “殿下,您是不知道,褚太傅他,他太过分了!”   “他不仅说您脾气差,说您气量小,还说这世间就没有女子敢爱慕您!”   “您听听,这些话我听了都觉得过分!过分至极!”   而谢景澜坐在殿内主位上,只一下一下摩挲着茶碗,脑子里显现着说这些话的褚云鹤,想着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自顾自说了句:“可爱至极。”   京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殿下,您说什么?您说褚太傅他可爱?”   愣了会神,似乎是在整理这浩大的信息量,半晌,他皱着眉抬起头问道。   “殿下,您,您该不会是……断,断——”   还没断出个所以然,门外传来来回踱步的声音。   褚云鹤盯着红门已久,来回踱步了许久,才终于抬起手想叩门,但在手掌与红门相隔之时,他啧了一声,又想将手缩回去。   就在此时,门开了,从中伸出一只手稳稳抓住了褚云鹤的手腕,他心中一惊,不看都知道是谁。   刚想将手收回来,来人却怎么都不放,褚云鹤皱起眉刚偏过头去,竟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进来说话。”   后将大门一关,那片翠青竹从褚云鹤头顶飞起,落到了地上。   京卫给褚云鹤倒了碗茶,便独自站到谢景澜身侧,看着褚云鹤一脸的诧异。   许是被这奇怪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舒服,褚云鹤没忍住问道:“他怎么了?”   谢景澜没坐在主位上,反而同褚云鹤坐在一处,只淡淡道。   “他有病,别管他。”   “……”   接着将身上的大袄脱下来披在他肩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也不多穿点,你还是小孩吗?”   “……“褚云鹤没说话,还真有点冷,他往里缩了缩,他掖了掖大袄。   抿了一小口茶后,谢景澜慢慢开口道:“我听说,太傅在外面说我,脾气差?气量小?没人敢爱慕我?”   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加重了‘爱慕’两字。   “噗——”喷出一口茶。   褚云鹤尴尬地擦了擦嘴,别过脸去,磕磕巴巴道:“没,没有。”   只听到身侧人一声轻笑,便又被一只手强硬地将脸转过来,谢景澜慢慢靠近他,一字一句道。   “看着我,再说一次。”   一抹红悄悄爬上了耳根,褚云鹤紧张到不敢呼吸,但脑子里又想到了什么,换了副表情质问道:“你找人跟踪我?”   这话倒让谢景澜无从辩驳,要说是偶然路过,谁信啊。   谢景澜的沉默让褚云鹤越发地生气,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身份与资格生气,他变扭地留下一句话便夺门而出。   “留着你那腊梅哄你的心上人去吧!”   京卫一脸的不解,懦懦问道:“殿下,褚太傅这话什么意思?”   谢景澜只愣了一会,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对京卫说道:“干得不错。”   “什么????……”   巳时,冬雪四君子宴,正式开宴。   待褚云鹤回到御林园时,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植被都用红布盖着,他心如死灰地站在一旁。「本来是想找他借腊梅一用,陶菊也好被代替,左不过是受陛下嘴上责罚一番,现如今四样少了一样,今日官宦大臣都要参宴,当众让陛下丢了脸面,我这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官宦君臣与众亲眷纷纷到场,同往常一样,先由歌舞伎开场。   一阵歌舞升平后,建元帝给他使了个眼神,褚云鹤攥紧了手,掀开了红布,他紧闭着眼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耳边却传来众人的夸奖声。   枯死的陶菊被换成了腊梅,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传入肺腑,浓烈又悠然。   建元帝龙颜大悦,止不住地赞口褚云鹤这事办得不错,他跪拜接礼时,瞟到谢景澜的生母曹氏,神情有些不对,像是觉得这腊梅不应该出现似的。   只是一丝疑惑,褚云鹤没有多想,便抛之脑后,再转身时,见到了谢景澜和谢玄同时坐在一侧,建元帝吩咐落座,可在场只剩下两个空位置。   一个是谢玄身侧的,一个是谢景澜身侧的。   他哪边都不想坐,坐哪边都有罪,此时,谢玄幽幽开口。   “褚太傅,来这边坐,这边宽敞些。”   褚云鹤见谢景澜也没说话,刚想迈开步子,却又听见谢景澜伸手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是警告,似是威胁。   褚云鹤想了又想,反正横竖都是死,他便继续迈开步子向谢玄那边去,才走没几步,谢景澜终于开口了。   “谢玄,你是不是忘了祁镜春祁太傅了?”   此时,褚云鹤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谢玄身后的祁镜春,他对着祁镜春点点头,以示问好,但那人好似不太领情,白了他一眼。   感受到身后人的迫切注视,谢玄起了一个激灵,咳了两声,便让祁镜春坐在他身侧。   褚云鹤落座后,一直感受到有三处目光盯着他,所以直到宴会中途,他都只目视前方,战战兢兢,甚至想把自己的感知封闭起来。   置身在冷冽养目的翠青竹林内,嗅着晚山茶和腊梅的香,众人相互举杯痛饮,悠然惬意,褚云鹤刚觉得身心稍微放松了些。   此时,皇后提议道让这些小辈给大家舞个剑,弹个琴什么的,众人附议,皇后搬来一个木盒子,里头都是各位官宦的家眷名字。   皇后刚伸出手,曹嫔却好像没拿稳酒杯,洒在了桌上,建元帝向她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皇后继续。   抽出来的第一张纸条,展开一看。   “褚,褚云鹤?”   听到自己名字的褚云鹤一惊,猛地抬起头,明明是官宦群臣家眷们的,怎么还有他的名字,正诧异着,没想到建元帝劲头正兴,当场要求褚云鹤舞个剑来看看。   不止是褚云鹤自己,连祁镜春都面上一惊,谁不知道褚云鹤只是个文官,虽不算瘦弱但哪会舞什么剑啊。   皇命难违,褚云鹤只好硬着头上了,此时,谢景澜递给了他自己的佩剑,冲他点点头,却不正视他。   褚云鹤拿着佩剑上台,拔出剑来,冬风吹过,带起几片竹叶,擦过剑刃,一下分成了两半。   他将剑鞘放在一侧,拔出完整的剑来,发出一阵阵剑鸣。   剑如游龙出水,手腕轻抖间挽出数朵银花,剑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啸,一个侧身翻转,剑气带起了红梅花瓣,漫天飞花与剑影共舞重叠,褚云鹤一身白衣在花海中时隐时现,最后一斩带过,花瓣缓缓飘落。   耳边迸发出众人的鼓掌声,结束后,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被引到了谢景澜那边,谢景澜没有同旁人一样叫好,甚至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许是褚云鹤的落寞打动了谢景澜的心,他缓缓抬起眸,对着褚云鹤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不错。”   二人身后,皇后却直愣愣地盯着谢景澜,仿若心中有千万怒火,而曹嫔,却在整理衣袖时,对着皇后得意地笑了笑。   就在此刻,褚云鹤突觉手心里被什么咬了一口,突然全身躁郁不安,而那只手也不听反应,直冲着建元帝而去。 第26章 遇刺   随着红梅落地,一阵剑风直直冲着建元帝而去,而握着剑柄的褚云鹤,却怎么也松不开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嫔一下挡在建元帝面前,硬生生用身体接了这一剑。瞬时,剑刃刺入右胸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剑端滴在建元帝的衣袖上。   “放肆!”   建元帝一声怒吼,众人皆醒了酒,赶忙跪拜,姗姗来迟的侍卫们也将褚云鹤架倒在地,褚云鹤因手腕疼痛而依旧握着剑柄,一名侍卫见此,直接伸出手一掌击落,佩剑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褚云鹤的手也加剧疼痛。   皇后除了一脸惊惧以外,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诧异,而反观曹嫔,明明剑端没入肌肤都没几寸,她反而装作一副快死了的模样,一眼眶的泪珠滴在建元帝的手心里。   谢玄依旧坐在原地,玉骨扇摇了又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一人冲破人群跪在曹嫔身旁,对着侍卫喊道:“叫太医!”   随行的人匆匆离去,褚云鹤被侍卫压着双臂,整张脸都贴在沙石地上,但他一动不动,甚至都不为自己辩解。   不知这次又是中了谁的计谋,他眼神麻木,想着自己只是这盘局中的一个棋子而已,幕后之人心思高深莫测,要他死便死,要他活便活。   建元帝的一声令下,褚云鹤才终得以抬起头,被带走时,他多希望有一个人能开口替他说话,他微抬眼,可惜那人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他被丢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之上,身上的囚服渗着肩膀上还没好透的血迹,他坐起身来阖眼,细细回想着当时每个人的神态。   「宴上若被抽中的是景澜,那被诬陷刺杀陛下的也会是他,是我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若是他,定会被怀疑要谋权篡位。」   想到谋权篡位四个字时,他霎时睁开了眼,顿了顿,突然,外头来了人。   一个披着斗篷的宫女,看不见脸,但她声音十分熟悉,眼见她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道:“皇后娘娘的懿旨,你已知晓太多,万不可活命,但念你无辜,特送你一粒还魂丹,假死出宫。”   “假死是假,灭口是真吧?”褚云鹤轻笑一声道。   ——————   曹嫔居所,昭阳殿内。   “好在刺入不深,曹嫔娘娘福泽深厚,不会危及性命,这段时日只要多多休息即可。”   “微臣告退。”太医开了几个方子便离开了寝殿。   建元帝眼眸深沉,握着曹嫔的手道:“你怎么那么傻,替朕挡剑,自己的命便不是命了?”   曹嫔虚弱地靠在枕上,轻口道:“嫔妾知道,但皇上是真龙之子,嫔妾自是以皇上为重。”   建元帝一脸的疼惜不是装的,但他似乎也看出来什么,便只叫她好好歇息,也离开了。   谢景澜坐在床侧,握着母亲的手,皱着眉,道:“母亲,褚太傅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或许,或许是被陷害的。”   闻言,曹嫔轻叹了口气道:“母亲知道,我想陛下应也不会重罚他,你就别担心了。”   又继续说道:“你这样为他着想,怎么不好好想想你自己,你皇阿玛老了,太子之位一直未有着落,你与谢玄虽都是我所出,但母亲更看好你。”   从小便是这样,要说谢玄与谢景澜明明是一母所出,为何一直不对付,原因可能就出在曹嫔身上。   谢景澜只点了点头,便也离开了。   此时曹嫔身旁的丫鬟画意凑到她身旁悄悄说道:“娘娘何必要去挡那一剑,伤了自个身子。”   曹嫔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皇后在景澜的佩剑上放了东西,谁料被我瞧见了,那我便做个顺水推舟,在皇上面前多搏搏脸面,愧疚更深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景澜了。”   香炉散着烟,在曹嫔手腕打了几个圈,她拔下头顶的金簪,咬咬牙,冲着伤口刺了进去。   ——————   皇后居所,甘泉殿内。   一盏茶碗被皇后扔在地上,瓷碗带着滚烫的茶水转了又转,最后滚落在宫人脚下。   “没用的东西!那木盒子里怎么会有褚云鹤的名字,此事本一下促成,既扳倒了谢景澜,又能让曹嫔哑口无言可辩,现在倒好,又牵扯到一个废物身上!还尽让曹嫔那贱人在皇上面前吃尽了怜悯!”   宫女们颤颤巍巍地收着打碎的瓷碗,皇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责骂两句,门口又来了人禀报。   “娘娘,大事不好了!有人借着您的名义杀了褚太傅!”   “什么!”皇后闻言,赶忙急匆匆赶往囚牢。   轿辇一路吱呀地到了牢狱大门口,皇后着急地刚要进去,她一顿,想了又想,对着身侧的奴仆侧耳说了几句话。   奴仆刚走进牢狱,便迎面遇上一个披着斗篷的宫人,看不清面貌,也没分清楚男女,此人直接撞了上来,奴仆大怒,刚想呵斥她是何许人也,侧首却发现褚云鹤已倒在地上,背对着她,奴仆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褚太傅?褚太傅?”   见他没有回应,刚想返回给皇后通风报信,此时,侍卫们却纷纷围了上来。   “没有圣上口谕胆敢刺杀朝廷命官!抓起来!”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你们岂敢动我!”   很快,皇后谢景澜建元帝等人均聚集于此,褚云鹤这具尸体,才缓缓站起来。   奴仆见此却大吃一惊道:“你没死?!”   褚云鹤微抬眼道:“怎么,你很失望,还是皇后娘娘很失望?”   众人目光立刻聚集到皇后身上,她大惊失色,指着褚云鹤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可没找人杀你!”   说完,她看了周围一圈,意味深长道:“我想,杀你的人应该不在这吧?”   褚云鹤轻笑了两声,对着人群中说道:“需要我指名道姓你背后的操控者吗?”   众人一愣,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褚云鹤眼中一闪,他果然猜的没错,此人便是那日在长街上与他说皇子邀约的那人。   此人只死死盯着皇后道:“是皇后指使我的!”   便咬舌自尽了。   褚云鹤有一事不明,若此人是谢玄派来的,那便说不通了,谢玄与皇后自是一派,为什么要自己咬自己呢?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此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不管自己怎么走都是一步死棋。   此人是猜到了他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不管怎么样,都会指向皇后是罪魁祸首。   此人又笃定,皇后绝不会说出自己在谢景澜佩剑上做了手脚,所以此局,是针对皇后的死局,更是一箭双雕,除去了皇后,也能除了自己。   那这宫中,又有谁如此厌恶褚云鹤和皇后呢?   但建元帝似乎已知晓些许内情,只说此时翻篇,不许再提,便没有降罪任何人。   出了牢狱后,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紧裹着腰身,正红发带被风吹着,手里还拿了一条白色大袄。   二人相顾不言,只低头走着,半晌,褚云鹤问道。   “今日,多谢你了。”   “谢什么?”   “那株腊梅。”但他随即又侧过脸,语气怪怪的,“我会马上还给你的,毕竟,是你要送给你的心上人的。”   闻言,谢景澜轻笑出了声,道:“你真不懂?”   褚云鹤继续侧着头不看他,一本正经道:“不懂。”   少年的爱肆意张扬,发带随着马尾一甩一甩,谢景澜走到前头背对着他挥挥手道。   “送你了。”   一阵狂热的心跳声,就要冲出胸腔,但等到他回到鹤云居看到眼前人时,那种欣喜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   建元帝书房,勤政殿内。   皇后倚在建元帝身侧摆动着他的香囊,一口一个陛下,亲昵婉转。   “陛下,您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对吗?”   建元帝抿了口清茶,咂了咂嘴道:“朕当然信你,你确实没那个胆子敢刺杀朕,敢杀朝廷命官。”   他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胡茬道:“总不能是褚云鹤自导自演罢?”   “褚云鹤不过一个太傅,闲职而已,当然掀不起水花,但若他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皇后说道。   建元帝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皇后的脑袋,淡声道:“不许妄议朝政。”   ——————   天色已晚,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白雪红梅,好看纷然,白团子踩着雪地冲着褚云鹤奔来,一脚一个梅花印。“你是来迎接我的吗?”褚云鹤揉了揉白团子的脑袋,亲昵地问道。   白团子只不停的叽叽叽,像是要与他说什么,此时,里屋走出来一人,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一只腊梅,在鼻间嗅着。   褚云鹤心头一震,放下白团子,将院门紧闭,沉重地抬脚走向谢玄。   谢玄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口,道:“啧,褚太傅这儿的茶叶不够纯啊,这么涩口。”   接着,拿起玉骨扇抬起褚云鹤的下巴,声音幽幽,语气凛然,道:“我竟不知褚太傅还会舞剑,还舞得,同大哥一模一样。” 第27章 眼瞎心盲   鹤云居内飘出缕缕烟圈,谢玄一身青衣坐在案台上,双手后撑着桌板,将腿架在双膝跪地的褚云鹤肩上。   他口吻轻狂,带着满满的不屑,道:“我竟不知,褚云鹤何时学会了大哥的剑法,还学得那么像,像是大哥日日夜夜手把手教出来似的。”   话音刚落,他用力踢了一脚褚云鹤的脑袋,继续道:“你说是吧?嗯?”   发丝顺势而下,头顶的玉簪也滑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唷。”谢玄见此,昂起脑袋眯着眼思考了一番,继续道:“我记得在你身中鬼虫那日,大哥明明在街上买了一只云饰尾缀的玉簪,怎么,居然没送给你吗?”   褚云鹤心头一震,好像确实见过那只玉簪,顿了顿,依旧没有说话。   谢玄冷哼一声道:“我道是什么呢,看来大哥的确有其他的意中人啊。”   此话一出,他心中确实乱了几分,心底那潭死水起了一圈涟漪,半晌,他开了口,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我与他本就没有情意,也不会有。”   谢玄听此,展开了玉骨扇哈哈大笑道:“妙啊妙啊。”   接着,他眼中精光一闪,从案台上跳了下来,蹲在地上,用玉骨扇抬起褚云鹤的下巴,眯着眼道:“既然你们不是那种关系也没有丝毫感情,那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闻言,褚云鹤脸上才有了些许表情,他微蹙着眉,有些不解,但更多的,还是害怕。   “什……?”   褚云鹤刚开口半个字,迎面便接来一支锋利的铁芯,端头尖尖的,刚好可以弄瞎眼睛,他呼吸一滞,却惹来旁人的嘲笑。   “哈哈哈啊哈哈!你身为一个正一品官职,胆子居然这么小,你小时候你娘是喂什么给你的吃的?啊?”   这些天谢玄对他做的所有侮辱他都可以忍,但唯独自己娘亲,是任何人都不能够亵渎的。   褚云鹤攥紧了拳头,反手夺来那只铁芯,一阵推搡,将谢玄压在案台上,他气到浑身发抖,连铁芯都差点握不住。   但谢玄不仅不怕,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他甚至对着褚云鹤大喊道:“怎么,想杀我?”   因伤势还未好的完全,右手仍旧有些没力气,铁芯一下便落了地,但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褚云鹤都能听到那人的呼吸声明显一滞,他连手都气到颤抖,半晌,只举起手来指着他们二人一阵“你你你”。   褚云鹤侧过脑袋,外头灯笼的光直射在雪地上,看不清来者是谁,只见他似乎气到双唇发颤,对着他们二人道:“二位这么有雅兴,青天白日的也不知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   接着,他长吸了一口气,似是压制,继续说道:“叨扰了!”   便夺门而出。   还自己绊了自己一脚。   闻言,褚云鹤身形一愣,不但没有起身,还直愣愣盯着谢玄的眼睛问道:“殿下适才说的游戏,是什么?”   谢玄倒是一脸的诧异,他直言说道:“褚太傅不去追?”   外头起了一阵大风,吹着窗户扑棱棱地响,褚云鹤眼眸一沉,计上心头。   他道:“他与我有何干系,我只想活命,而能让我活命的,只有殿下您。”   谢玄坐直了身子,一脸的质疑,半晌,他将沾满泥土的黑靴抵在褚云鹤肩头,道:“那就让我测试测试你的忠心。”   说罢,将眼神移到黑靴上,褚云鹤心领神会,刚想用手擦却又被叫停。   谢玄笑的和善,眼里尽是波涛汹涌的狠毒。   他道:“我让你用手了吗?用脸擦。”   跪在地上的人有些许一愣,但还是乖乖地用脸去蹭了个干净。   对比那日在御林园内,脸和锋利的沙石的摩擦,相比之下,好得太多。   谢玄很是满意,像哄狗一般对着褚云鹤吹了声口哨。   接着,他摆弄起玉骨扇,架着腿对着褚云鹤说道:“明日,我会将你失明的消息散播出去,届时,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接着,他便递给褚云鹤一小瓶药粉,继续道:“此药名唤百毒散,服用者将会从肠胃开始腐烂,直至溃烂全身而死,不要让我失望。”   接着,他又望向窝在躺椅上的那只白团子,道:“这小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着,谢景澜什么时候中毒,我什么时候还你。”   褚云鹤怔了怔,刚抬起头,便被谢玄撒了一把灰粉,双眼疼痛剧烈,泪水无法自控,好像整个脑袋的神经都在颤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谢玄说了句。   “放心,这只能让你暂时看不见,我需要知道,褚太傅的真心,是否顺从。”   ——————   谢玄居所,思無殿内。   祁镜春双膝跪在他面前,将他染了污泥的黑靴脱下来,与人前完全是两副模样,他卑躬屈膝,声音低到尘埃里。   “阿玄,你——”   他只刚说了几个字,便迎面接来一个茶碗,碗里滚烫的茶水顺着祁镜春的发丝往下滴。   谢玄啧了啧,声音清冷淡漠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母妃,没人能这样叫我。”   祁镜春身形一颤,将头低得更下,沉闷又沙哑的声音低低传出。   “对不起。”   但他的顺从并没有迎来谢玄的疼惜,他伸手死死掐住祁镜春的脖子,手臂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越发明显。   即使窒息到脸色发紫,祁镜春也依旧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谢玄,像是要说许多话却又无法开口。   “恶心。”   谢玄松了手,嫌弃地在衣袖上蹭了蹭。   终于呼吸到空气,他嗓间干涩,没忍住咳了两声。   谢玄没继续看他,只是坐在金丝楠木躺椅上喃喃自语。   “谁让你们个个都说我无用,我偏要让你们看看一个废物怎么将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接着,他将目光移到了祁镜春身上,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过来。”   他抬起祁镜春的下巴,眯着眼道:“你这样貌倒生得不错,要不是我当年将你从那死人堆里捡回来,你早就同他们一样死在那了。”   祁镜春不说话,只闷闷地回复一声:“嗯。”   若他当年知晓,捡自己回来的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怕是早就与谢玄同归于尽了,可惜他早已被驯化地麻木,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只知道每夜在谢玄睡得深沉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举起刀来,但在真正下手的那一刻,心里的疼痛与不舍,又仿若在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   喜欢到可以舍去性命。   谢玄似乎不喜欢他的回答,他便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一声脆响,将他打回了现实。   谢玄咬着牙捏着他的下颚,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留着你是做什么的?现在一副淡然做给谁看?”   是的,祁镜春表面上除了是谢玄的太傅,私下里也只是一个帮他发泄的人偶罢了。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谢玄同往常一样,伸手便要扒他的衣服,在某处用手游走一番,看着祁镜春隐忍又发红的脸,再狠狠嘲笑他是个废物。   灯红帐暖,木床的嘎吱声下,还有几声可怜人的啜泣。   ——————   翌日,日光从雕窗中洒进来,褚云鹤抽-动了两下手腕,全身似经脉寸断一般疼痛,若不是听见窗外燕雀在桃枝上跳来跳去,他还以为在深夜。   他伸手在身边一处摸索,找到了那瓶药粉,并藏于衣袖。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朝中关系错综复杂,据他所知光以李自寅为首,延伸下去的群臣就有几百人,而这几百号的官差,都在谢玄的麾下。   他同谢景澜一样,都想逃离这一方天地,但谢玄心狠手辣,不是一句“我不愿做皇帝”便能逃脱得了的。   只是一个必须死,一个晚些死而已,结局都一样。   眼睛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依稀还能辨认出颜色,只是有点模糊,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脑袋还是沉得很,刚要倒向一边便被某人拉住了手腕。   褚云鹤吓得浑身一颤,抬眼望去,看不清脸,不知道是谁,此人似乎是在引导着他,将他牵到梳妆台旁,拿出一根红色丝带,将他的眼睛蒙住。   “嗯?”褚云鹤发出一声疑问。   但此人依旧不说话,后便没了声音。   不过一瞬,似乎有人开了门,他侧耳听着,此人脚步沉稳,也和前一人一样,不说话,只拉着他坐到桌旁,听着水流声,似乎是在斟酒。   褚云鹤问道:“是你吗?”   来人只回了一声,淡淡的:“嗯。”   接着便没了动作,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褚云鹤心头了然,从袖中取出那瓶药粉,倒在了对面那杯内。   此时,那人也向这里走来,依旧没说话,但好似脸上挂着笑。   他突然掐着褚云鹤的下颚,撬开他的嘴,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有毒的酒,喂了进去。   “咳,咳咳咳!哈……啊哈……”一阵呛咳之后,他大口呼吸着空气。   接着,耳边传来一阵猖狂的笑声,谢玄眯着眼,挑起眉道:“此心可鉴啊,做得不错。” 第28章 黄金屋(1)   杯盏在木桌上散落着,酒味蔓延整个里屋,褚云鹤嗓间充斥着辛辣味,弯着腰呛咳了好久。   谢玄对他讥笑了一番后,满意地拍了拍手,语气里却又带着一丝怀疑,他道:“若坐在这的不是我,你真敢当着他的的面下毒?”   褚云鹤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酒水,脸色平静,语气淡然,道:“为何不敢?不说我与他无半分情意,且此刻,能救我的,只有殿下您。”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冬风从窗外带来几瓣红梅,褚云鹤缚眼的红丝带被风吹起,映着身后伫立已久的谢景澜。   谢玄昂着头,眼神讥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对着谢景澜道:“大哥,看清楚了吗,你最放在心上的褚太傅,于你,没有半分情意。”   说到后半句时,他着重了‘半分’二字,他就是要一步步瓦解他们二人的关系,不管是权力还是情,他没有的,谢景澜也别想拥有。   闻言,褚云鹤心头一震,眉间微蹙,在没有完全铲除谢玄分支党羽之前,就算要真的与谢景澜决裂,也是值得的。   这世间偌大广阔,他总能再遇到喜欢的人。   在自己身死魂消之前,能为他做好这些,就够了。   风带过他鬓间碎发,他依旧镇静从容,淡淡开口道:“你听见了也好,我也不用日后再找机会去和你详说纠缠,我今日所说,皆是——”   他还未说完,身后人便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就没入这清天白雪里。   只听褚云鹤一声浅浅的舒气,似是解脱,似是道别。   「愿你今后,同这满地白絮一样,活得从容干净。」   只听对面人一声冷笑,靠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一脸的戏谑,他道:“褚太傅,你该不会是在和大哥演戏吧?”   一阵寂静后,褚云鹤淡淡开口。   “怎会?”他确实是没有想到,谢玄疑心如此大,三番五次地测试他,先是没字的白纸,再是没毒的药粉。   还没等谢玄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领头的是建元帝身边的王好,见此,褚云鹤赶忙将眼上的红丝带扯了下来。   “哟,小殿下也在啊。”   谢玄只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道:“褚太傅,陛下叫您过去一趟。”   褚云鹤回答道:“是,我这就去。”   待王好一行人离开后,谢玄歪了歪脑袋,凑着褚云鹤的耳边说道:“父皇有任何决策,都得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你若有半句不实,身首异处。”   褚云鹤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非常清楚谢玄找他做傀儡的另一个目的。   太傅虽是闲职,但总归算是帝王的心腹,他私底下帮建元帝收的烂摊子、做的事,谢玄都知道,所以控制了褚云鹤,等于控制了建元帝。   但眼疾未愈,自然不能让陛下知晓此事,好在双眼并不是完全看不见,还能依稀分辨出人的样貌,人在失去视觉以后,听觉便会被无限放大。   他一路跟着王好入宫觐见,却不小心在长街上被人流冲散,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身边窜出一道黑影,轻轻搭上了他的手,也不说话,只带着他往前走。   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他知道来人是谢景澜,想同他说前面说的都是谎话,其实他早已将他放在心里。   可能是人太多怕又被冲散,亦可能是太想说出心里话,手先替他做出了反应,轻轻捏了谢景澜一把。   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一下便将手抽回,而此刻,也恰好到了勤政殿。   只觉手中一松,那人便同其他人混在一起,不见了。   殿内,建元帝正坐在桌前练着书法,见褚云鹤来了,便拿起题好的字。   “来,帮我看看,我这副字写得怎么样?”   褚云鹤伸手接过,只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除奸革弊。”   建元帝道:“朕已年迈,储君之位一直无人,我意立谢玄为太子,你看如何?”   褚云鹤虽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在帝王面前少说话总是对的,他只点了点头。   “微臣蒙受皇恩,常思报国,立储关乎国运国本,臣不敢妄言。”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此言一出,褚云鹤当即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恰好撞见建元帝阴郁的眼睛。   “朕知道,有人觉得朕年迈,觊觎皇位已久,所以,我需要知晓你,褚云鹤,你对朕,没有二心吧?”   闻言,褚云鹤赶忙跪下磕头道:“微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不愧是父子,建元帝和谢玄一样,疑心颇重,都喜欢无端揣测他人。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建元帝摆了摆手道:“最近有线人来报,户部尚书郭嘉似是有贪污之嫌,曾有人亲眼看见他府邸内有座由金砖银砖搭砌的屋子,你去查查。”   “是。”   ——————   京城内,郭府。   夜里,乌鸦扑棱着翅膀从枝丫跳到房顶,抖落了一白雪,院中,大雪还在簌簌下着,有一两片雪晶落在棺材上。   中堂内,烛火通明,一具硕大的棺材摆放在郭府内,漫天都是花白的纸钱,落在地上同白雪融为一体。   棺材前有个燃着火星的炭盆,应是刚烧过东西,里头还残留着半截黄纸。   案台上,插着九根香,烟雾缭绕,背后则立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几个字。   “爱妻李郡之灵位。”   此时,郭嘉一身丧服颓废地瘫坐在一旁,拿起李郡的牌位轻轻摩挲,又抱在怀中,眼泪从眼角滑落。   突然,他表情惊恐,似乎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灵堂通明的烛火突然集体熄灭,棺材里发出‘嗵嗵’的响声。   随着棺材板落到地上,从里面慢慢升起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衣,黑发披散在腰间,慢慢从棺材里爬出来。   郭嘉手一松,牌位掉在地上,他害怕地后退道:“你,你是谁!”   女人将头发往后一掀,是一张同李郡一样的脸,面色惨白,眼瞳全是黑色,只是口唇红得鲜艳,诡异至极。   只听郭嘉一声声惊喊,奴仆们皆被吵醒,急匆匆地奔向灵堂,却只见到了已经疯癫的郭嘉。   他一遍遍地对着家仆喊道:“李郡活了!李郡活了!”   棺材板开着,李郡穿着素衣完好地躺在里面,面色祥和,看不出什么来。   褚云鹤将纯色大袄脱下,抖落了上面的积雪,放置在灵堂座椅上。   他对着李郡的棺材转了个圈,问道:“按照你们所说,郭大人昨夜还是正常的,是他今早一声大喊,你们才发现他疯了?”   日光正甚,府邸的长青松柏沐浴在阳光下,树枝上时不时掉落些许雪晶。   郭府的主管点点头,道:“夫人突发恶疾过世,老爷可能是过于思念,昨夜便叫我们全都回去休息,他说要一个人好好陪陪夫人,待我们醒来时,就是这样了。”   褚云鹤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你们是如何得知昨夜的具体情况的?就是说,你们有真正地看见李郡从棺材里爬出来吗?”   此时,主管眼睛左右转了一番,咽了咽,压声道:“昨夜我怕大人一个人出事,所以我一直待在灵堂后守着他。”   接着,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继续道:“其实要说完全看见也不是,后来我便睡着了,只记得期间似乎有一个人来过,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便只看见大人指着棺材里夫人的尸体惊呼。”   褚云鹤心存疑虑,挑了挑眉,继续问道:“那你有看见李郡的尸体爬出来吗?”   主管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具体的都是老爷早晨一边疯笑一边说的。“   褚云鹤点点头,便自顾自观察了起来,灵堂内虽摆设整齐洁净,但好似东西并不全,只有一个供桌和炭盆,若真如郭嘉主管所说,二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郭嘉不愿接受妻子离去的事实,而需要夜晚独自守灵。   便有些说不通了,不说贡品,连民间灵堂都会摆放的花圈与挽联,帷幕和布幔都没有,霎时间他脑中闪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若郭嘉与李郡并不是一对情比金坚的夫妻呢?   想到这里,他将目光移到了供桌上的香炉内,一般灵堂的香炉内都只插三根香,以表净重追思,但这里却足足插了九根,且香灰向外弯曲,颜色如黑灰似碳。   他皱起眉,不禁喃喃道:“看来这李郡的冤魂怨气冲天,死不瞑目啊。”   像是李郡回应了他似的,话音刚落,院里便起了一阵风,九根香齐齐地断在外面,像是拦腰斩断一般。   褚云鹤心里有了主意,他侧首问道:“你前面说,昨夜还有人来过,是谁?还记得样貌穿着吗?”   郭府主管刚要回答,门外却传来一阵阵勒马声,骏马在郭府外传来一声声马嘶,马背上坐着一人,他一身红衣,鲜衣怒马,护臂裹着纤细有劲的手腕,以往总高高束起马尾示人,今日,他却将发丝全都包裹了起来,佩戴着一盏金丝冠冕,多了几分成熟意味。   上架感言   大家好,我是手撕鸭!!   十分感谢各位看官这么多天来的陪伴,我虽然是第一次写文,但对笔下的两位主角真是注入了非常多的精力,我像爱我的主角一样爱我的读者们。   所以,以后和以前一样,日更3000字,一章大概是15耽币,如果有囊中羞涩的宝宝们也没有关系!我经常会在广场发红包,抢就完了!!   在此还是非常感谢陪我一路走来,不让我感觉单机码字的宝宝们!   就这样吧爱泥萌!喜欢 ˗ˋˏᰔᩚˎˊ˗ 第29章 黄金屋(2)   此时郭家主管指着马上人的正红色圆领袍继续道:“对,对,就是这个颜色的衣服。”   谢景澜从马上跃下,直至走进郭府灵堂,都没瞧过褚云鹤一眼。   院中的风带着冰子从二人中间刮过,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围着灵堂看了一圈又一圈。   褚云鹤不忍发问道:“陛下还派了你来?”   谢景澜头也不抬,认真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李郡尸体,只默默道:“父皇怕你一个人出事,我便来了。”   他有些疑惑,歪了歪脑袋道:“郭嘉不过是一个文臣,我能有什么危险?”   谢景澜微抬起李郡尸体的下巴,闻言,愣了愣,抬起头,微睁眼,道:“你猜。”   “什……么?”   长青松柏上的积雪已经被日光晒得差不多了,正午时分,阳光正烈。   谢景澜接过下人送来的纺布,擦了擦沾着尸水的手,将纺布还给下人时,他突然抬头望天。   “已经晌午了,太傅还没吃饭吧,今天就尝尝我的手艺吧。”   “啊???”   疑问还没打个圈,他便被谢景澜拉至伙房。   郭家伙房虽比不上宫中的精致,但也还算整洁,萝卜青菜样样都有。   但谢景澜嘴上说着要做饭,进了伙房却又纹丝不动,一直在四下找着什么。   “你真要生火做饭?”褚云鹤问道。   “你不觉得这个伙房有些奇怪吗?”谢景澜绕圈观察了一番,摩挲着下巴道。   最开始还没觉得,被谢景澜一说,他倒反应过来,这个伙房比起宫中的还要大。   这时,褚云鹤注意到伙房一侧有一大块地基上没有灰尘,像是曾经摆放了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敲了敲,里面像是有个密室,接着他对谢景澜道:“你过来看看,这里面像是还有东西。”   接着,他将身体靠在墙上,用手指敲了敲墙壁,恰是这一敲,按到了密室的开口。   突然,身侧的石墙开始移动往后倒,他没站稳一个趔趄,双手下意识地要抓着什么,只记得抓了一抹红色便倒了进来。   再睁眼时,自己与一对眼睛双双对望,二人的双唇紧紧贴合在一起,谢景澜恰好坐在他的腰间,一阵不真切的恍惚之间,他似乎还感受到了身上人的某样东西。   硌得他疼。   “唔……起,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的双唇对吻时,是这样柔软,心里某块地方被戳了一下,他有些恋恋不舍,但又只能装作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回,谢景澜反而立刻站起身来,嫌弃地擦了擦唇,冷眼凛声道:“烦请太傅自重。”   褚云鹤霎时愣在当场,脑中不断地回响着他的那句。   「烦请太傅自重??现在要我自重了?上次上上次呢?不都是你贴着过来的?」   谢景澜四下观察了一番,确定这可能就是建元帝所说的‘黄金屋’。   整间屋子都是由真金打造,金床、金桌、金杯、连石墙上也糊了金箔纸。   只是这黄金屋内还有一个金子打造的梳妆台,这与褚云鹤之前的猜想倒大相径庭。   若郭嘉夫妇真的情比金坚,为何连个像样的灵堂都不给摆设好?   若郭嘉夫妇早已花残月缺,那这金屋里的梳妆台又是为谁而做?   二人各自沉思着,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郭嘉的呼喊声。   他似乎很着急,但从语气中又能听出来说的都是疯话。   “李郡来了!李郡去伙房了!快把他们救出来!”   一连串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对视望了一眼。   随着‘嘎吱’一声,伙房的门被打开,只见谢景澜和褚云鹤一个切菜一个洗菜,各分其工。   “好了没?就等你的菜了。”谢景澜挑眉不耐烦地问道。   “催什么催?这不就好了。”褚云鹤依旧回复他一样的口气。   接着,二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郭嘉,他此时又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二人。   褚云鹤果然猜得没错,郭嘉就是装疯,但要怎么样才能先抓住他的罪证,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想到这里,他对着郭嘉轻轻咳了两声,道:“郭大人,疯病好了?”   郭嘉便又换了副神态,眼瞳污浊,口歪嘴斜的,白眼往上翻,一嘴一句:“李郡来了!李郡锁魂了!”   便跑远了。   郭嘉不过离开一会,褚云鹤闻到一股菜香味,转头一看,谢景澜已做好了一道糖炒排骨。   看起来色味俱佳,刚用筷子夹到嘴里,一股不可言喻的味道在口腔里来回递增。   本想哇地一下吐出来,但张嘴时不争气的眼睛瞥到了谢景澜,那一副平静自若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   “快说好吃。”   “……难吃。”褚云鹤皱了皱眉,真的很想说这两个字,长舒一口气后,还是拼了老命咽了下去。   随即举起大拇指道。   “好吃。”   此时郭府外一阵熙熙攘攘,好似有人在吵闹,二人刚想出府瞧上一瞧,却被郭府主管一举拦截,他挡在二人面前,一脸的心虚。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请留步,外头都是些肮脏的流民,我们能应付得来,大人们就不要掺这一手了。”   一个衣履阑珊的流民瞧见了褚云鹤二人,在外面踮着脚尖大喊:“大人!我有冤情!我要申冤!”   闻言,褚云鹤赶忙推开郭府主管,刚抬脚没走两步,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侍卫,个个手拿砍刀刺枪,眼前情形似乎有些难办。   接着,他踮脚对着被拦在郭府外的流民问道:“你有什么冤情?”   那流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纸,挥着手大喊道:“我要告!郭嘉连通朝臣皇子!收——”   还没说完,便直接被刺枪捅穿了身体,鲜血缓缓从身体的窟窿处流出,将那封信纸一同淹没在红色中。   部分鲜血溅到郭府内的长青松柏上,将煞白的雪地染了个透红。   他倒下时,污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府里的那株长青松柏,用力将手指指向那处。   见此情形,褚云鹤瞿然一震,刚想继续往前,郭府主管长臂一横,面上带笑,语气威胁。   “褚大人,你若再敢上前一步,那我便将这些流民杀个精光。”   褚云鹤眉头紧蹙,毅然不解。   “天子脚下,京中皇城,如何可以随意厮杀流民!”   只见郭府诸葛似乎听见了什么笑话,捂着脑袋笑弯了腰,半晌,他抱着双臂。   “自他谢桓登基以来,不是大肆招兵买马就是强抓壮丁,抵御外族倒没瞧见,倒是将这伎俩都使在我们身上了!”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要我说,他都这一把年纪了,也该退位了,让更有韬略实力的人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更好?”   闻言,谢景澜有些许动容,但厮杀流民是真,想要谋逆造反也是真,他摸了下剑柄,欲要抽出剑来。   褚云鹤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肩,目前没有一样有力的证据,且这个郭府主管一看就是替别人挡刀的。   褚云鹤清了清嗓子,镇静自若道:“好,我不出去,那你现在想要我们如何?”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郭府主管沉下气道:“二位只需要在我郭府内休憩一晚,明日一早,自会放你们离开。”   褚云鹤皱了皱眉,这个要求听起来没什么,但又觉得怪怪的,缓兵之计,目前只能在郭府住下来。   月光透过雕窗在地上投射成点状,褚云鹤双手枕在头后,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那流民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要告郭嘉与皇子流通之罪,告的是哪位皇子?”   “郭府主管那日所说,守灵那夜见到红衣人和郭嘉说过话,这红衣人,是景澜吗?”   脑中疑问繁多,他干脆下床想倒碗茶喝,刚摸到茶壶,却发现地上还多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心中警觉起来,悄悄地从雕窗洞里往外瞧,郭府主管居然派了两个侍卫把守。   他心中疑问更甚,看来此次监禁果然是带有目的的,将他们二人调离宫中,又能有什么用?   此时,屋里已熄灭的灯烛突然起了烟,有方向似的指引到一个方向。   “灵堂?”   他微蹙起眉,想到了什么,刚打开后窗想翻出去,却看见一双黑靴就伫立在窗外。   是面向着他的,一阵鸡皮疙瘩泛起,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伸出一双手,将褚云鹤一把拉了出去。   他小声地惊呼,踉踉跄跄地就要倒在地上,却一下靠在一个温暖的胸膛中,夜里漆黑,只能靠着稀薄的月光依稀辨认着眼前人。   只听他道:“这么喜欢?那你和谢玄平时也是这样吗?”   一股无名火就从心中蹭蹭蹿了起来,他故意没说话,谢景澜便更加得寸进尺。   他将褚云鹤的下颚勾起,眯着眼贴近。   “嗯?说话。”   此时,被乌云笼罩多时的月光才慢慢显现,照在二人身上,褚云鹤才看清楚他的表情。   眼尾带红,眉间微蹙,带着些许不快。 第30章 黄金屋(3)   月光顺着柏树泄在谢景澜的肩上,他背对着光,半张脸埋进阴影里,看褚云鹤的眼神晦暗不明。   只是眼角那抹腥红,被褚云鹤尽收眼底。   他轻抬起手,修长的五指抚上谢景澜的侧脸,他轻声道:“你,哭了?”   闻言,笼罩在黑暗中的谢景澜低头一笑,顺手抓起褚云鹤抚上来的那只手,抱着他的腰一个翻转。   郭府后院中,浓浓夜色下,泛起一阵口唇交缠声。   他轻挑着眉,眼角带笑,贴在褚云鹤耳边压声道:“太傅还没告诉我,平日里和谢玄,是否也是这样亲近?嗯?”   他被吻得全身发麻,脑子里一团浆糊。   谢景澜见他没说话,伸手掐起他的下颚,眯着眼一脸的戏谑,又带着一丝质问。   “谢玄那个狗东西到底哪里比我好?还是说,他在床上玩得花,你很喜欢?”   接着,他伸手摸向褚云鹤敞开的胸口,一路游走到腰间。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压制着厉声道。   “他摸你哪了?这?还是这?”   “啊哈……别,别碰那边……”   他被谢景澜的双臂压制地无处可去,轻抬手背捂起嘴,微微蹙着眉,被强压着吻了许久,双唇红肿,眼神迷离,他轻喘着气,眼眶泛起一层水雾。   “我,我和谢玄……”   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但京中朝局动荡不安,若此时挑破,谢景澜必会为了自己做出牺牲。   要么杀了谢玄逼出解药,但他从此会从高高在上的皇子跌落神坛,失去了文武百官和建元帝的信任,等于拱手让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要么直接舍弃这尊贵的身份,和褚云鹤隐没山林做一对三世眷侣,但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褚云鹤在他怀中毒发身亡吗?   不论是哪一条路,都是死局,就好似这出戏,只能有一个人去死才能结束。   而那个人,只能是褚云鹤。   此时,他脑中隐隐约约地想起在青柳村时,许青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天定之人。”   顿时,他脑中一片澄静,缓缓垂下眸,脸上的羞红也逐渐褪去。   他越发觉得,自己与谢景澜的相遇相知都是错误的,从鹤云居的那一眼、从茶州城的那一吻,自己就好似已经进入了这场死局,早已不能全身而退。   他轻颤着长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烦请殿下,注意分寸,洁身自好。”   闻言,面前人身形一愣,似是憋着气般不说话,半晌,他冷声笑道:“褚云鹤,你有什么资格我和说洁身自好?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我念你是我太傅从小伴我长大,不要仗着我对你的那三分薄情便得寸进尺。”   接着,他抽开手转过身去,继续厉声道:“劝你,好自为之。”   此时,云层渐渐吞没了月亮,周身又是漆黑一片,只有院里的几盏庭燎还微微亮着。   听着谢景澜远去的脚步声,他微微蹲下身子,任由情绪反扑,一只手耷拉着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燕雀一碰一跳地从杉树上飞起又飞落,恰好掩盖了那一声声轻轻的啜泣。   只听哗啦一声,杉树抖落了一层积雪,屋内传来那些侍卫的声音。   “不好,他们跑了!”   “快,快追!”   闻言,褚云鹤心中一震,赶忙起身,不自觉地就向着谢景澜的方向奔去。   摸黑经过一路长廊,鬼使神差般又走到了伙房,眼看着侍卫在后紧追不放,他开了门便躲了进去。   只听一阵稀乱的脚步声,侍卫们在伙房外拼命撞着门,恍惚间,黄金屋居然自己开了门,像是在让他躲进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便钻了进去。   黄金屋内倒是金灿灿的一片,也用不着亮灯,突然,金床底下发出嘎吱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掀,里面居然有一条地道。   狭窄又蜿蜒,且亮着明火,他一路走到底,眼前是块红布,好像在什么东西底下,他趴在地上往外看,霎时,有一双眼睛与他对视着。   他浑身一颤,接着,从外面伸进两只手将他拉了出来。   “原来这密道通向灵堂。”褚云鹤恍然大悟道。   谢景澜依旧是一脸不悦,冷冰冰的没有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其余侍卫都在后院,所以灵堂里没有其他人,除了那个疯癫的郭嘉。   郭嘉见有人从密道出来,眼神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又装作一副痴傻呆样。   见四下无人,褚云鹤便直当冷然开口:“郭大人,装疯卖傻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景澜与郭嘉似是同时一愣,郭嘉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用袖口擦了把脸上的口水,端起茶碗抿了口,但他太过自信,没注意到茶碗里飘起一层粉末。   笑道:“褚大人好眼力,郭某技不如人,惭愧惭愧。”   褚云鹤围着李郡的棺材边走边道:“外传郭大人爱妻如爱金,依我看,您好像只爱金子吧?”   闻言,郭嘉脸上表情一怔,笑了笑道:“褚大人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与爱妻相濡以沫比翼双/飞,不料爱妻突发病疾身死,郭某,苦不堪言哪。”   说这话时,郭嘉甚至连装着流几滴眼泪都不肯,见他谎话连篇,褚云鹤也没再给他留情面。   他指着李郡的额头处,道:“褚某不才,恰好懂些奇闻异术,不妨,让郭大人爱妻起来与您细说吧。”   郭嘉皱着眉一脸的“你这人有病”样,他架着脚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刚端起茶碗,水还未到嘴边,便只听一声脆裂。   茶碗落到地上摔成几瓣,郭嘉从椅子上瘫倒下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前方,双唇因为害怕而发颤。   “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爱妻,李郡啊,郭郎,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消瘦了?嗯?”   郭嘉眼见着已身死的李郡披头散发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因没有小腿的支撑,李郡只能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对着郭嘉爬过去。   所过之处,还留下了两条血痕。   郭嘉则吓得下身失禁,从屁股底下蔓延出一滩水渍,他竭尽全力地往后退,但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李郡撩起面前湿漉漉的黑发,亮出自己全黑的眼珠道:“郭郎,我的腿是怎么断的,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我是怎么死的,你要不要自己和他们说?还是我杀了你之后,我来说。”   郭嘉肥肉横行的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再没了之前那股嚣张气焰,他哭着大喊道:“我说我说,别杀我。”   接着,他颤声对着褚云鹤道:“李郡她,她是被我杀死的!”   闻言,谢景澜微蹙起眉,褚云鹤倒是一脸的平静,似乎早已知晓,而李郡却扑倒在郭嘉面前嘶声力竭道:“你胡说!你再说一次!我是怎么死的!”   知道这时,郭嘉才终于吐露了真相。   “是,是李郡发现了我的黄金屋,发现了我强行征用百姓土地和屋房的证据,所以,所以我才,砍断了她的双腿,让她无法逃离,将她的眼珠剜掉让她什么都看不见,都是我做的,李郡!你杀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   但就在他喊出这些话后,再睁眼,眼前只有谢景澜与褚云鹤二人,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二人。   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郭嘉愤恨地坐起身来,道:“是那碗茶!你们骗我!”   “郭大人也不赖啊,坏事做尽迫害家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褚云鹤严声道。   但此时,郭嘉却轻轻冷笑一声,对着褚云鹤身后人说道:“殿下,你还不动手吗?”   闻言,褚云鹤身形一震,他诧异地转过头去,却被谢景澜死死抓住了双手摁在棺材旁。   他十分不解,问道:“你和郭嘉是一伙的?”   谢景澜脸色平淡,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你不需要知道。”   郭嘉一改之前的窝囊神色,站起身子拍了拍土,咧着嘴巴笑道:“怎么样,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看来褚大人也不过如此,啊?”   褚云鹤拼命想转过脑袋质问身后人为什么,贵为皇子,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的,难道他招揽郭嘉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吗?   难道初来郭府时与他所说的,自己是奉命来保护他的,也是骗他的?   顿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突然,郭府外传来一阵铁骑声,李自寅带着一队人马将郭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挺着大油肥肚子,指着谢景澜道。   “抓住他。”   几个侍卫围了上来将谢景澜的佩剑摘去,将他的手抓在身后。   褚云鹤紧张地欲伸出手道:“景……”   刚说出半个字,却对上谢景澜的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   “不用担心我。”   接着,李自寅细小的眼睛将褚云鹤上下看了一番,猥琐地笑了笑,接着对谢景澜道:“殿下,你可算落在我手里了。”   场面复杂,褚云鹤不知所云,反观谢景澜,一脸的轻松自在,他对着李自寅道:“李大人好能耐,瓮中捉鳖这招,可被你玩明白了。”   “哈哈哈哈,殿下谬赞了,这不还得多亏了小殿下,足智多谋神机妙算,就应是这天下的君王!”   “哦?这么说,谢玄现在正在宫里逼父皇退位?”谢景澜懒懒问道。   李自寅笑得猖狂,他道:“谢景澜,这京城要变天了,你都没几天可活了还这么不知好歹,呵,你要是现在跪下舔干净我的鞋,我倒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闻言,谢景澜低着头轻扯了扯嘴角,挑起眉露出一个冷笑。   “动手。” 第31章 逼宫   白雪簌簌下着,随风飘进炭盆里,打了个火花。   谢景澜一句“动手”,跟随着李自寅的侍卫纷纷提起刀来,与郭府的侍卫拼死对战。   李自寅和郭嘉脸上的笑一点点僵在脸上,一句“什么”还未说出口,便被纷纷架在李郡的棺材旁。   郭嘉瞪大着眼睛怒道:“你骗我!!”   谢景澜冷哼一声,挑起眉,道:“我们结盟之时,你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郭大人不会不懂吧?”   闻言,郭嘉向地上唾了一口,斜了一眼道:“你就算现在杀了我又能怎样,你别忘了,现在宫中已是小殿下的了!且就算你能力挽狂澜,你又有什么证据可证明我与李相同流合污?”   李自寅听到这话,一开始也是横着眼“就是就是”,后听到‘同流合污’四个字,他当即就踹了郭嘉一脚道:“谁和你同流合污!我是小殿下钦点的国舅爷!以后是要随身侍奉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这话?”   “够了。”谢景澜面上一层阴郁,沉声呵斥道。   接着,他转身对着郭嘉,勾起唇角,淡淡道:“你要证据?”   他拍了拍手,侍卫从院里那棵长青松柏下挖出了一个木盒,他举着木盒道:“这算证据吗?”   二人瞬时腿脚发软,李自寅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他颤声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名单的?”   谢景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告诉我,除了名单外的,还有多少皇亲贵胄朝臣官宦,是谢玄的人?”   他依旧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直到听见外来侍卫的禀报。   “殿下!谢玄没得手!”   闻言,他一下失了心神般,耳边突发鸣声,一直喃喃道:“完了,完了。”   谢景澜刚想再问些什么,李自寅便直接撞上刀口而亡,鲜血喷溅在他侧脸,腥臭黏腻的味道挥之不去。   郭嘉一看此情形,自知难逃一死,便跪下来抱着谢景澜的黑靴,道:“殿下,殿下我错了,我是无辜的,我一直誓死效忠殿下您啊,求殿下放我一马,我定为您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谢景澜倒没什么反应,褚云鹤在一旁终于想清楚了来龙去脉,他走到郭嘉面前道:“若你真如此效忠皇家,现在就应该为你苦命的妻子偿命!”   说罢,他将一把药粉直直洒在郭嘉脸上,一阵窒息的呛咳之后,郭嘉再抬眼,吓得嘴巴都忘了合上,他指着面前颤声道:“李郡,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   接着,大家目视着他将自己的手指戳向自己的双眼,血液迸发,衣衫上还混着些许眼白。   一阵冷风吹来,将炭火盆中的那半截黄纸吹了起来,最后稳稳落在褚云鹤的手中。   上面明晃晃写了几个字:   李自寅,郭嘉,为弃子。   落款处则是一个让谢景澜十分诧异的名字。   “曹。”   ——————   黑云如墨,沉沉压顶,风雨欲来,明月被完全掩盖,冷风呼啸而过,吹落了宫中松柏的残叶,几大队人马蛰伏密布在勤政殿外,气压低沉地让人喘不过气。   为首者手执一柄长剑,身穿青绿色长衫,戴着一张全部涂黑的面具,他的脚步沉重有力,对着建元帝慢慢走来。   剑端从金砖铺垫的大殿外一路划过,刺啦刺啦的一下一下敲打着建元帝的脑子。   殿内只有建元帝一人,黑暗中,隐秘着许多穿着盔甲的侍卫,皇后和曹嫔则双双被困在寝殿中。   “父皇,许久不见了,还记得我是谁吗?”他声音低沉,嗓间带着浓厚的戾气。   建元帝正坐在大殿中央,虽有些许心惊,但总归还有几许帝王之气,他用力一拍椅臂,怒吼道:“谢玄!你个逆子!你想做什么?!”   隔着面具也能听到谢玄轻声的讥笑,他冷哼一声道:“父皇好记性,那您还记不记得儿臣受到的冷落?受到的欺辱?”   说这话时,谢玄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心痛怨恨到拿剑的手都在颤抖。   闻言,建元帝一愣,怒气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谢玄将脑袋低垂着,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来。   “从小到大你哪一件事是不偏心的?我和谢景澜同岁同辈,凭什么他就能做大哥?我一直在你面前装得乖巧顺从听话,为什么你从来不肯把爱分我一些?!”   接着,他轻颤着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快要低到尘埃里,接着说道:“父皇,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多爱我一些?我也是,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很有用,建元帝伏在椅臂上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抖动了一下。   半晌,他只支支吾吾地道出个“朕,朕”。   见此,谢玄眯眼冷笑了一声,语气瞬间变得狠厉低沉,他松了松手腕,用力攥紧了剑柄,一边向前一边说道:“谢桓,你这个位置,也坐了太久了吧?”   建元帝眉间一紧,眼中露出几分凶狠,大声质问道:“逆子!胆敢直呼朕的名讳!你要做什么?!”   “既然你不肯给我爱,那便把你的江山给我吧!”   话毕,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铁剑刚要刺到建元帝的胸口,忽然,从暗处飞来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在了谢玄的肩膀上,手一松,铁剑落地。   肩上的窟窿往外用着血,谢玄捂着肩膀跪在地上,已然失去了威胁。   接着,有一名身形消瘦的宦官从暗处走出,他将铁弓扔在地上,双膝跪地,对着殿上的建元帝跪拜。   “微臣,王殷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话一出,戴着面具的谢玄与建元帝纷纷一怔,建元帝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诧异道:“你抬起头来。”   他将头顶的乌纱描金帽摘下,缓缓将头抬起,一双凹陷进去的眼眶,散布着血丝的眼白,整张脸消瘦到皮包骨一般。   见此,建元帝眼瞳一缩,霎时震惊,他举起手指着道:“王殷杰?你不是死了吗?”   王殷杰严词厉声,声声泣血,他道:“微臣自愿自宫忍辱负重做宦官,便是为了有一天能彻底拆穿谢玄的真面目!”   面具后的谢玄闻声微皱了皱眉,看向皇后,皇后只轻轻眨了眨眼,意示为“继续看下去”。   建元帝大手一挥,有了刚才的惊险,他也深知谢玄没什么事做不出来,便对王殷杰点头示意道:“说。”   “半年前,谢玄戴着一大批精兵侍卫闯入茶州城,说是要替陛下收受税银,但陛下您知道的,连年旱灾,茶叶一亩一亩地枯死,根本就没有收成,百姓都快饿死了,哪里来的税银呢?”   看得出来他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连说了这一段话就要喘一会,可以见得他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但就在此时,谢玄见百姓拿不出税银,便直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屠杀了整整十三万百姓!他甚至将我家妻儿老小当场削肉剖腹,将她们的内脏逼迫我生食下!”   王殷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沉闷带着愤恨的声音从他瘦弱的身躯下传来。   “请陛下,赐死谢玄!了我茶州十三万冤魂民怨!”   话毕,他继续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处已经皮开肉绽,丝丝鲜血从发白的鬓边滴在金砖上。   一阵寂静之后,建元帝才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道:“你既说谢玄屠杀了满城百姓无一人生还,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王殷杰有些诧异,十三万百姓无端被虐杀,建元帝不仅没有第一时间质问罪魁祸首,反而先来质疑一个含垢忍辱的被迫害者,他缓缓抬起头来,微张着嘴,霎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轻颤着声音开口道:“陛下,您,是在怀疑是我在诬陷谢玄吗?”   话音未落,只听建元帝重重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满堂随之轻震。   “大胆!你一个宦官如何能够直呼皇子的名讳!”   听到‘宦官’这两个字,王殷杰内心一阵酸楚,自己委曲求全一心要帮帝王铲除异己,而帝王终究是帝王,无情无义,也无心。   “还请陛下赐死谢玄!”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同帝王打感情牌,该说的他都说了,死之前也只有这一个心愿,所以他闭着眼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砖上。   谢玄不死,他便不起,宁愿磕到头骨碎裂,任由黑鸦蚕食,也要为满城冤死之人讨一个公道。而这自古以来的公道便是,杀人便要偿命。   此时,许久未出声的谢玄捂着面具哈哈大笑起来,对屠城之事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他只拖着残身再次拿起剑柄。   “谢老狗,这天下该易主了!”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飞来一柄铁剑,直直刺穿了谢玄的胸膛,温热黏腻的鲜血溅到龙椅之上的牌匾。   将‘正大光明’几个字附上了一层红。   一大口鲜血从面具下流出,点点滴在他那青白色衣衫上,但他依旧强撑着坐起,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动手!!!”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许久,也不见有人进来,就在此时,从殿外黑暗中慢慢走来两个人。 第32章 中计   黑鸦扑棱着翅膀从勤政殿外飞过,有一红一白身影从漆黑的殿外走来,他们衣衫和脸都被鲜血染了个透。   人群中有一人见到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眼瞳一缩,诧异中带着几分恨意,但他又马上得意地笑了笑,似是在意料之中。   谢玄胸前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见到褚云鹤二人安全无虞,他疑惑地皱了皱眉。   但更诧异的是,听从于自己的十万精兵居然纹丝不动,见此,他又继续大喊。   “动手啊!!”   又是一阵无声,紧接着,谢景澜将木盒举在手中,对着他冷言道:“此木盒中,皆是你的罪证,郭嘉,李自寅已死,谢玄,你恕罪加身无从抗辩,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强撑着站起身来,将胸膛那把佩剑抽出,对着众人冷笑道:“虽!死!无!悔!”   一阵刀剑划过肌肤的声音,随着沾满血的佩剑落地,谢玄也重重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谢玄死在面前,谢景澜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复杂的情绪由心脏遍布到全身,他知晓前世谢玄会在此时谋逆,所以布了两个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此时,殿外传来拍手叫好声,他拿着那柄玉骨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清冷得意的声音从扇后传来。   “大哥可真是布了个好局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去,谢玄正完完整整地站在殿中央。   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小殿下没死,那殿上死的那个是谁?”   “难不成,是有人假扮小殿下谋逆?”   “谁有这么大胆子,不会是……”   谢景澜二人也着实骇怪,不等谢景澜说话,谢玄继续开口。   “大哥找人假扮我逼着父皇退位,而王大人又刚好在此时出现,无凭无据地诬陷我屠杀茶州百姓,哼,大哥好心计啊。”   闻言,谢景澜攥紧了手心,呼吸一滞,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漏了一步,谢玄前世确实是在此时逼宫,难道自己的计划被人泄露了?   想到这里,他侧首看了一眼褚云鹤。   褚云鹤已然是云里雾里,前有谢景澜假意串通官员,后有谢玄假死反泼污水,一来一往计谋更上一层,自己到底要信谁。   且疑点满满的王殷杰又在此时出现,好似一切都是写好的话本一般,接下来,只能看建元帝到底信谁了。   许久未出声的建元帝此时咂了咂嘴,指着那具假谢玄的尸体道:“把他面具摘下来。”   侍卫上前解了脑袋后的细绳,面具摘下的一瞬间,在场的众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褚云鹤更是无法相信。   “京,京卫?”   谢景澜眉峰皱在一起,不敢置信地开口。   “据我所知,京卫是大哥的随从侍卫吧?怎么,大哥自己不敢谋逆,便指使身边人假扮我来篡位,将这盆污水死死扣在我身上,大哥,你就这么恨我?”   “不可能,京卫不可能谋逆!”谢景澜双眼置满怒气,带着几分无法置信,他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发丝上的血迹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我早已听闻,父皇有意要立你为太子,我根本没有与你争夺的想法,你又何必绞尽脑汁来构陷我呢?父皇不看重我我知道,是我天资愚笨无法领略固国之本,我只是想做一个闲散王爷,这也有错吗?”   话毕,他脸上露出落寞之情,甚至还红了眼眶,流下几滴眼泪来。   不得不说,谢玄这招卖惨做得十分真,建元帝一时倒还真的相信了他。   “谢景澜你个逆子!朕哪一点亏待过你,你要这样谋权篡位?朕问你,若谢玄真的有谋逆之心,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殿外千军可都是你的部下,若今夜京卫真的杀了朕,你又当如何?”   闻言,谢景澜无法置信地抬起眸,若真要他回答,自己是如何得知谢玄要谋逆的,他更是无话可说无法言说。   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还能被谢玄摆一道,原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没想到依旧在别人的棋盘当中,苟延残喘。   一连串的打击,他不禁有些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褚云鹤用手扶了一把他的腰,接着,他转身对着建元帝屈身,语气恭敬,口吻凛然。   “还请陛下,听臣一言,微臣并非二位殿下的同支同党,不为哪位殿下说情,只为茶州百姓申冤,小殿下屠城之事,臣等虽未亲眼目睹,但微臣与大殿下途径茶州调查时,城内空无一人,城后竹林中却有荒坟数千座,而这些,都是茶州亡故冤魂的家!”   接着,他重重对着地上一磕。   沉闷有力的声音从他飘散的发丝下传来。   “还请陛下明鉴,了却茶州十三万冤魂的遗愿!”   接着,建元帝眯缝着眼睛,淡淡问道:“那你可有凭据?又有谁能证明你的说辞真实?”   闻言,褚云鹤身形一震,唯一的证人早已死在谢玄手上,要说证据,也只有那荒山上的数千荒坟。   他缓缓抬起头道:“臣,没有凭据,但陛下可派人前往查看,数千座荒坟乃确切依据!王大人也可作证!”   “无凭无据的,朕如何能相信你们二人的单面之词,再说了,一座偏远小城罢了,不过是死了十几万人而已,交不上税银的人,朕又凭什么要养着他们?此事作罢,以后休要再提。”   此话一出,王殷杰褚云鹤谢景澜三人皆愣在当场,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忠心的君王竟是这样昏庸。   王殷杰缠着干瘪的身子骨,指着建元帝质问道。   “什么叫做‘不过是死了十几万人’,对于您来说,难道百姓交不上税银就等于无用吗?”   “难不成我等贤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却是这样一个昏君?!”   王殷杰那两撇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布满血丝的眼眶带着愤恨的水雾,心脏绞在一起酸疼,大幅度的上下呼吸让他一阵呛咳。   一口鲜血吐在殿中,仔细看着,还有几条蛄蛹着的蛆虫,被谢玄强行喂食自家人的肝脏时,鬼虫也寄生在了他的身体里,长年累月地吸食着王殷杰的骨血。   建元帝见此不仅没有丝毫怜悯,穿着龙袍的大手一挥,反而怒目圆睁地吼道。   “王殷杰你好大的胆子!文武百官俱在,你胆敢如此污蔑朕,既然你不想要这条命,那朕便成全你!”   说完,一个侍卫提起剑便将王殷杰捅穿,顿时鲜血淋漓,在侍卫收刀之时,建元帝突然抬手道:“慢着。”   褚云鹤一直跪在一旁,攥紧着衣角,当他以为建元帝要留给王殷杰一个全尸时,听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将他的心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般的奸臣,心是不是红的!”   骤然,褚云鹤内心对建元帝的敬仰逐渐崩塌,王殷杰就这样死在冰冷的寒冬之中,鲜血从他尸身中缓缓流向四周,一代贤臣,就此落幕。   “陛下!但谋逆之事,与大殿下确实无关!”褚云鹤又重重磕了个头。   没等他继续说,建元帝将身侧的琉璃灯盏扔到他头上,怒道:“你还敢说?我看你与王殷杰才是同谋,为茶州百姓申冤是假,同王殷杰故意陷害皇子才是真!”   灯盏砸落了他的发髻,墨黑色的发丝一泻而下,他怔怔抬起头。   “什,什么……?”   此时,谢景澜举起手中的木盒道:“父皇,儿臣有谢玄串通朝廷官员谋逆的证据!此时与褚太傅无关,还请父皇明察秋毫!”   闻言,谢玄举着扇子站在一旁,看不清表情,但在他眼里看不出一丝惧怕。   “呈上来。”   宫人接过木盒递给建元帝,他站在高处,刚打开,眼中的怒火似是要将谢景澜吞噬,他将木盒扔向谢景澜,怒道:“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看看!”   木盒散成几瓣,散落着几堆木屑,却是什么都没有。   见此,他不停地翻转着已损坏的木盒,任由木屑扎进手里。   “不不可能,我同郭嘉见面那日,亲眼看着他放进去的!”   此时,谢玄收起了玉骨扇,轻轻勾起唇角,道:“好啊大哥,郭嘉迫害家妻强占农田,可谓是坏事做尽,你居然偷偷与这样的奸臣见面,意欲何为啊?”   此话一出,全场喧闹起来。   “没想到要谋权篡位的,居然是大殿下?”   “陛下本就要立他为太子,他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没想到我们一直忠心的殿下,居然是这样的为人。”   “是啊,这样一比较,倒显得小殿下对皇权天下无欲无求,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太子。”   建元帝属实是眼盲心瞎,谢玄深知他这一点,所以每次都找好的时机拱火,既能铲除异己,又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已然是恕罪加身,无可辩驳了,建元帝一声令下,将二人关进了死牢,等待择日发落。   被侍卫架走时路过谢玄,他笑得得意,眯着眼带着一丝不屑。   “怎么样,即使你重生了又如何,你依旧没办法扳倒我,谢景澜,你和前世也没什么分别,一样蠢笨。” 第33章 破裂   昏暗潮湿的牢狱中,有二人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牢狱内,苍蝇盯食着已死去多日的尸体腐肉,粪臭、尸臭充斥在空气中。   濒死犯人的喃喃呓语,正在受刑拷打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谢景澜唾了一口血沫,侧首看向阖眼的褚云鹤,他语气骇怪,口吻凛然。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谢玄也重生了?”   闻言,垂着脑袋的褚云鹤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诧异,语气质疑。   “也?你和谢玄都重生了?”   此话脱口而出,霎时,他想到了谢玄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谢景澜登基之日,便是你身死魂消之时。”   他很想问一问自己做了什么,会被谢景澜这样怨恨,刚登基就迫不及待要杀了自己,心里萌生出一分想要逃走的想法。   但他更想问,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与谢玄这场局,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蒙在鼓里,自己就像二人的棋子一般,需要他时便拿出来将对方一军,不需要时便可随意丢弃。   闻言,谢景澜低着头嗤笑了一声,他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原以为我可以掌控整个局面,结果挣扎了这么久,居然还在别人的手里,根本逃不脱。”   褚云鹤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来了个披着斗篷的女人。   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将连帽一掀,眼眶带泪,神色紧张,买通了司寇开了门。   她几乎是奔走着扑过来,看着谢景澜一身的伤痕,不禁泪眼婆娑道:“景澜,是母后没用,那日被软禁在宫殿里根本出不来,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和谢玄斗呢?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   谢景澜轻扯嘴角,一脸的无奈与不甘,他轻叹了口气道:“母亲,你不明白,谢玄他——”   话在嘴边,要怎么说谢玄和自己都是重生者?想了想,他又将这话咽下了。   曹嫔接着道:“事已至此,母妃不得不告诉你一个真相。”   褚云鹤谢景澜闻言,纷纷抬起了脑袋,曹嫔也不怕褚云鹤知道,因为他根本不会活着出去。   曹嫔撇了褚云鹤一眼,对着谢景澜道:“谢玄并非我所出。”   此言一出,二人皆瞪大了双眼,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谢玄与谢景澜是双生子。   她继续说道:“我与皇后是同一天生产,我怀着的确是一对双胞胎,但只有你活了下来,另一胎,是个死婴。”   “什……么?”   “皇后生产时晕死了过去,我便让产婆将我二人的孩子调换,将我的死婴给了她。”   谢景澜前世是不知道此事的,经历了这么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妃原来也是心机深沉,但又转念一想,在这吃人的内宫中,不心计便活不下去,联想到之前种种,便又觉得情有可原。   接着,他皱着眉问道:“所以,谢玄是皇后的亲生儿子,那他自己知道吗?”   曹嫔轻轻冷笑了一声,朱唇一张一合,她道:“我想他并不知道,皇后也不知道,二人只不过是为了恶心我,才被迫相互利用,若皇后死之前知晓自己一直利用吸血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哈哈哈,那不知道该有多精彩!”   听到此话,褚云鹤突然觉得谢玄有一丝可怜,想方设法想得到爱,却被/轮番利用,但随即,他又觉得,似乎已经没办法去定义一个人的好坏。   若说谢玄狠毒,他只是为了得到爱,而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了,忘了要怎么去得到爱。   若说曹嫔狠毒,她与皇后争个你死我活,拼死要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也只是想要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活下去。   但不争不抢的,一定是输家。   话毕,她从袖口中拿出半盏茶,她心疼地擦拭着谢景澜额头的血迹,道:“看你嘴唇都开裂了,来,赶紧喝点茶水。”   看到那茶碗中的汪汪清水,他不禁舔了下唇,咽了咽,随即看向褚云鹤,他道:“先给褚太傅喝吧,他受的伤比我严重。”   听到此话,曹嫔悄悄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语气从她嘴里迸发,她道:“傻孩子,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管别人做什么,你看看你,一个皇子弄得全身都是伤,不像某人,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而已,我当初捡他回来对他而言,已是大恩。”   话音刚落,沉闷的声音从湿漉漉的发丝后传来。   “我不渴,殿下不用管我。”褚云鹤道。   若不是曹嫔与建元帝,自己早已死在那年的秋天,将一个无名小儿捡回来培育成太傅,若不去想他们的真实目的,确实是大恩,他没有理由反驳。   谢景澜刚想继续说些什么,曹嫔却直接将那半盏茶直接强喂进他嘴里,嗓间一阵呛咳,部分茶水从嘴角流下。   当他再睁眼疑惑地抬起头,曹嫔却已急匆匆地出去了。   再就是一阵无言,二人心里各有所思。   褚云鹤合着眼,想着谢景澜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重生的,貌似从去往茶州之前,他就表现出一丝不对劲了,二人一路走来,谢景澜的那份沉稳确实不像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   还有谢玄所说的,他是否真的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但又是什么原因呢?   谢景澜低着头垂眸,现在朝中局势与以往不同,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大有人在,要重新拉拢朝臣建立威信很难。   原以为自己拿了重生剧本,信誓旦旦可以一举扳倒谢玄,没想到再来一次自己居然被他摆了一道。   越想越不甘,突然间一股气血上涌,渐渐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曹嫔带着侍卫过来解开了谢景澜的手铐,也解开了褚云鹤的铁链。   谢景澜欲抬起头,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向着一个目的出发。   曹嫔带着二人进入了勤政殿,那日牌匾上染血的四个字已经被擦干净,但殿内依旧残留着一股血腥味挥之不去,像是王殷杰的魂魄不愿离去,要在这殿中告知每一个人。   谢桓残害忠良,昏庸无度,不配做君王。   “曹嫔,你说篡位谋逆之事,与谢景澜无关,有何凭据啊?”建元帝坐在大殿之上道。   殿堂之下,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还有一人,独自站在一旁,一身青白色的衣裳,手里转着玉骨扇,看不清表情。   曹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边的胭脂化成了一片淡淡的红,看着更加我见犹怜,她指着褚云鹤道:“都是他,是他撺掇谢景澜谋逆的,景澜从小乖巧顺从,哪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况且,陛下不是已经有意要立他为太子吗,那他又有何原因去篡位呢?”   此话一出,建元帝果断把目光转移到了褚云鹤身上,谢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谢玄想着,曹嫔连自己这个儿子都可以不要,将罪责甩到别人身上,倒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褚云鹤闻言,皱着眉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他对着谢景澜投向求助的眼神,若是他能帮自己辩解几句也是好的。   奈何事事总不遂人愿,建元帝看向谢景澜问道:“景澜,是这样吗?”   谢景澜身体不受控制,包括说的话,他神态平静,言语冷淡。   “是的,全是褚云鹤教唆儿子,儿子才会一时犯错,请父皇饶恕儿臣!”   接着,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曹嫔以外,皆是愣了一愣,谢玄没看懂谢景澜这是在玩哪一出,虽有些疑惑,但依旧面不改色。   褚云鹤呆愣在场,谢景澜磕头时带来的清风,将他散乱的发丝吹起了几根,擦着他的锁骨而下,那一瞬间,从心脏开始,发麻的感觉散往全身。   他不明白,自己为他求情进了牢狱,甚至将自己的性命都交于他,换来的却是?   耳边突然一阵鸣声,往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我长大了,太傅不能再将我当做小孩看了。”   “以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那株腊梅,是我送给心上人的,而你,便是我的心上人。”   他甚至有些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不仅没有人在后面能扶他一把,还被曹嫔一脚踹翻在地,身上的伤口开始开裂,痛觉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曹嫔一边流着泪,一边嘶声力竭道:“你作为景澜的太傅,就是这样教导他的吗?我们当年捡你回来,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唆使皇子谋逆,褚云鹤啊褚云鹤,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还有心吗?!”   一边是手足情谊,一边是恩深义重,通通将他逼到了绝路。   而谢景澜,却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这一刻,他甚至可以不要性命,什么狗屁皇权,什么金尊玉贵,他通通都不要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褚云鹤被架走,他眼眶一阵酸疼,眼珠上的筋脉绽放着红色的血花,一片一片将他的视线模糊。 第34章 反将一军(1)   “等等。”   谢玄将玉骨扇收起,在手中转了个弯,踱步到褚云鹤面前,用扇端将他下颚勾起,他眯着眼,眼中蕴藏着质疑。   “褚太傅,大哥毫无凭据地这样污蔑你,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谢玄不信二人会突然决裂,要么是在演给他看,要么就是,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隐情。   闻言,褚云鹤依旧低着头,垂着眸,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长吸一口气,极力掩盖自己声音的颤抖,语气平静。   “诸罪加身,我亦无可辩驳。”   且就算有证据可证明此事与他无关,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拿什么去与帝王对抗。   听到这话,谢玄饶有兴趣地瞥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谢景澜,他背对着谢景澜口吻带笑,阴阳怪气道:“大哥还真是心狠手辣,弟弟自愧不如啊~”   但谢景澜不仅没有说话,脸上亦无表情,他依旧低着头,只有那无神的眼睛里,透露着几分杀意。   “罪臣褚云鹤,撺掇皇子谋逆,罪不可遏,撤去所有职位头衔,三日后斩首。”建元帝道。   ——————   牢狱内。   烧得正旺的火盆呲啦呲啦地起着火花,火焰映在司寇狞笑的脸上,他拿起火盆中的烙铁,龇牙咧嘴地靠近褚云鹤。   高温产生的气浪在面前转了几个圈,像是透明的蝴蝶般,隐隐在褚云鹤面前飞来扑去。   “褚太傅,好久不见了。”   双唇发白的褚云鹤缓缓抬起眸,看见司寇缺了一半的耳朵才想起来,闻言,他阖上眼,僵硬地扯出一个冷笑。   “怎么,另外半只耳朵也不想要了?”   反正怎么样都得死,还不如直接死在牢狱里,他这样想着,刚闭上眼准备迎接刑罚,却听见一声刀剑划破肌肤的声音。   司寇应声倒地,喉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着血,他尚存一丝气息,手指还在不停地抽|动,面前人却直接踩了上去,几声脆响,变成软趴趴的一滩。   牢狱里进不来阳光,灯烛又点得少,在一片昏暗中,他看见眼前人提着一盏纸灯向他走来,灯火明亮璀璨,若不是看见那张脸,他真的差点就将此人认成别人。   谢玄眯着眼睛将褚云鹤上下看了一遍,他还是不信谢景澜会这样做,那边问不出来,不代表这里问不出。   “褚太傅,我早和你说过,谢景澜他心肠凶狠、手段毒辣,你看,就这样将你置于一个不仁不义之境地,你却还肯死心塌地地护着他,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那只白狐狸想想。”   闻言,褚云鹤眉心一皱,抬起头来,才发现谢玄将白团子带了过来,不过它身上带血,好似受了伤。   铁链一阵擦响,一急之下忘了自己双手被捆绑着,铁链表面粗糙,上面还有一圈细密的针头,表皮擦过,马上就流下来一圈鲜血。   白团子冲着他嘤嘤叫着,两只白耳朵耷拉在两侧,它闻到褚云鹤身上的血腥味,着急地将白花的小爪举在空中乱抓。   见此,谢玄“啧啧”两声,一脸的疼惜不忍,他道:“你瞧瞧,我都要被你们感动了,还真是主仆情深。”   接着,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把眼角,但眼神一转,又马上掐着白团子的脖子,手指轻轻抚摸着绒毛,语气狠厉毒辣,他道:“可我偏偏最恨这样的爱,你算个什么东西,连一只畜生都能对你有情,可我呢,我权势滔天金银珠宝无数,为什么世人连一丁点爱都不给我?”   这样的话听得越多,褚云鹤便越觉得他可怜又可恨,将无端的恨意牵连到无辜的人身上,总归不过是两个字。   嫉妒而已。   褚云鹤轻舒一口气冷然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当然不。”谢玄轻笑,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京中的主宰,谢景澜就是个屁,在外面装得重情重义,还不是转身就把你卖了?你现在知道,该奉谁为主了吧?嗯?”   闻言,褚云鹤半晌没说话,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谢景澜当真值得我这样做吗?”   一阵无声之后,谢玄继续说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先皇的死因。”   此话一出,褚云鹤略略歪了下头,据他了解中,先皇是死于一场秋猎时的意外,不知谢玄此刻提起这件事做什么。   谢玄没有直接说那件事,只是又抛了个问题给他。   “褚云鹤,你恨曹嫔吗?”   “不……”是不恨?还是不愿恨?他此刻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许久。   “曹嫔不过就是将你捡回来,给了你一条生路而已,这些恩德有必要让你记这么久吗?”谢玄皱起眉,眼里的不甘与愤恨就要溢出眼眶。   “曹嫔不是你的生母吗?你恨她?”   褚云鹤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那抹恨,将疑问抛给他。   谢玄眸子暗沉下来,他冷笑一声道:“她哪里配做我的生母?她将我生下可管过我一天吗?若不是皇后将我——”   说到这里,他眉间一皱,眼里露出杀意,将白团子一把丢到地上,掐着褚云鹤的脖子,威胁道:“你敢套我话?”   一阵窒息感从胸腔蔓延到嗓间,他脸色憋得红紫,尽力从嗓间憋出几个字。   “横竖都是死。”   “我 不 怕。”   见此情景,谢玄挑起眉勾起唇角,更加用力,手背的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哦?是吗?那我偏不让你死得这么快。”   话毕,他松开了手,锁链一阵碰撞,面前人大口喘着气,脖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手掌印。   褚云鹤诧异地抬起头,不知道谢玄又在计谋着什么。   “先皇并非死于秋猎坠马,而是在坠马前就中了毒,你猜猜,毒是谁下的?”   按照前面的说辞推算,褚云鹤质疑地开口。   “曹嫔?”   听到满意的回答,谢玄将玉骨扇放在手心里敲了敲。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   “我需要你这个局外人,利用起对曹嫔和谢景澜的怨恨,将他们一举而灭。”   说罢,他抓起想要逃跑的白团子,转身离去,没走两步又倒回来说了一句话。   “证人就在:北淮郡,张家村,张婉。”   ——————   谢玄居所,思無殿内。   捎着红梅冷艳香气的冬风刮过,积雪从屋瓦上落下一些,祁镜春双膝跪地正帮着谢玄脱靴。   他不解地问道:“殿下,为什么要把曹嫔毒害先皇一事告诉褚云鹤,虽然可以让曹嫔垮台,但这个机会让您出面不是更好吗?”   谢玄抿了口清茶,咂了咂嘴,他道:“我看你与谢景澜也是一样笨,这都没明白?”   祁镜春身形一震,轻轻抬起头,眼皮耷拉着,眼睛只敢看着谢玄的小腹,他轻声道:“殿下,我不明白。”   话音刚落,谢玄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将两条腿放下,正好卡着祁镜春的脑袋,他一把抓起祁镜春的头发,语气轻屑。   “祁镜春,我说过多少次了?在我面前你要自称‘奴才’,听不懂吗?”   接着,他将另一只手抬起,重重地甩了祁镜春一个巴掌,一声脆响,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谢玄眯着眼靠近祁镜春,两人的鼻尖碰到一起,谢玄突然嗤笑一声道:“祁镜春,你是不是有病?故意激怒我,喜欢我这样对你是吧?”   距离突然拉近,祁镜春依旧不敢抬起眼眸,眼睛只敢注视着谢玄的双唇,一抹红从耳根爬上了侧脸,谢玄注意到后来了兴趣。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癖好?”接着,他按住祁镜春的脑袋贴近腿边,继续说道:“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做了吗?来,今日便依你,什么时候给我伺候好了,什么时候再站起来。”   闻言,祁镜春脸上浮起一层窘迫,之前虽然每每都是被迫做此事,但由他主动,还是第一回,谢玄看出他神态不自然,他掐住祁镜春的下颚,眯着眼睛道:“你装给谁看?你在床上不是很会吗?”   此话一出,祁镜春赶忙捂住谢玄的嘴,他死死咬着唇,一脸的不情愿,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很期待的感觉,但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很恶心,很不知廉耻。   许是这样的想法太强烈,他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恶心……”   但此话却惹怒了谢玄,他一把扯过祁镜春的头发将他扔在床上,伸手将他衣物褪去。   “你觉得我恶心是吧?那今天就让你恶心个够。”   “殿下,殿下不要……”   比起那些狠话,谢玄还是更喜欢祁镜春说这些求饶的话,他将祁镜春双手举过头顶,狠狠地吻上他的唇,唇齿交缠中,渗着点点鲜血。   祁镜春嘴里含糊不清,嘴里混着唾液和血。   “哈,啊,殿下,不要,不要摸那里……”   “闭嘴,再敢说一个字,我把你耳朵咬下来。”   接着,他双唇游走在祁镜春的胸膛前,张嘴抿住了那里。 第35章 反将一军(2)   “殿下……放开我。”   祁镜春他没忍住将手放下来,谢玄眼疾手快的钳住他的双腕高举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得他皮肤愈来愈红,不过比起脖颈处的那些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怎么还是不懂呢?”   谢玄的下颌重重抵在他泛红的耳尖,故意将每个字咬得锋利:“你只是本王的一条狗,狗是不配称自己为我的,知道了吗?”   接着,他紧紧掐着祁镜春的脖子,张开嘴狠狠啃了口,留下一排红印子。   “祁镜春,说真话。”   他舔过渗出血珠的伤口,眼底泛起嘲弄的光:“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样?”   “不...不喜欢...”   祁镜春偏头躲避,却在铜镜里撞见自己泛红的眼角——那里凝着泪珠,而另一处微张的也泛着水光。   他慌忙闭上眼,却被谢玄掐住下颚,强迫他直面镜中两人的身影。   “装什么清高?”   谢玄的声音陡然低落,尾音带着颤抖的沙哑:“不愿看我?连一眼都不愿施舍给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落寞让祁镜春心头一颤,他不想让谢玄难过,可当他睁开眼,对上却是谢玄狡黠的笑。   “上当了。”   窗外梧桐沙沙作响,两只雄燕在枝桠间激烈追逐,它们墨色的尾翎纠缠翻飞,其中一只突然箭一般俯冲而下,喙尖勾住对方飘飞的羽毛,将它压在斑驳的树影里,翻飞的羽翼掀起细碎的风声,露出内里柔白的腹羽。   “伤口...还没愈合...”   外头双燕仍在缠斗,强势的那只霸道地将另一只按在枝头,喙尖一下下啄着对方颤抖的羽翼。   “说声好听的,今天就放过你,祁镜春?”   “原来我喊你名字的时候。”   “你可真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羽翼破空声,双燕突然腾空而起,几片带着露水的羽毛轻盈地落在树底下。   ——————   “不好了,褚云鹤逃了!”   “快,快禀报陛下!”   距离斩首还有两日,本被关押囚牢中的褚云鹤,却突然凭空消失,文武百官纷纷猜测他一定是越狱了,但去了哪里,只有谢玄知晓。   两个时辰前,牢狱内。   褚云鹤闭着眼一直想着谢玄所说的那番话。   “证人就在:北淮郡,张家村,张婉。”   每想到这个名字时,脑中一直闪现出冯璞的脸,他不清楚冯璞和这个张婉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冯璞与曹嫔,与先皇都有不可言说的联系吗?   就在此时,牢狱的门锁似乎被人打开。   祁镜春拖着疲累的身子打开了牢狱的门,他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宽松的长衫下,好像在夹着腿走路。   听见有人走近,褚云鹤缓缓抬起头,眼前人神色不自然,脸上红肿了一大片,颈间也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祁大人,好久不见了。”褚云鹤扯了一抹难看的笑。   祁镜春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复他这句寒暄,只伸手将他手脚的铁链摘除,随后站在阴暗处静静说道:“这是殿下的意思,你需要把张婉安全地带回来,到那时,自能洗清你的冤屈。”   “你要我越狱?”褚云鹤眉心一紧,若是有其他理由正常地出了牢狱那还好说,若是直接越狱,可能还没找到张婉就已经死在了建元帝或者曹嫔的手里。   祁镜春眸色亮了亮,他冷然道:“是,殿下说了,一切都会为你打点好,你只管去找张婉,并将她带回来。”   闻言,褚云鹤心里起了一阵质疑,他轻皱起眉头,直盯着祁镜春的眼睛道:“你的殿下难道不怕我从此一去不返?”   闻言,祁镜春轻轻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些许轻屑,他缓缓抬起眸,与褚云鹤直视许久,他道:“你不会跑,换句话说,你不会丢下谢景澜一个人跑。”   祁镜春对于人性的洞察与拿捏,跟谢玄学得炉火纯青,他猜得没错,褚云鹤是想一走了之,但不是现在。   他注意到祁镜春的身形不对,似乎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开口轻声问道:“你又何必要这样折磨自己,跟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听到这句话,祁镜春脸色稍显窘迫,他其实不想让其他人看见他这幅样子,但谢玄今日心情不爽,命令他拿了东西出了宫殿,路过人来人往的长街,再到褚云鹤面前。   他半晌没说话,只低着声音,语气里夹杂着怒火与不甘。   “是我要这样折磨我自己吗?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根本,根本离不开。”离不开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躯体。   闻言,褚云鹤不知要如何安慰,但又想了想自己,现下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他刚想说话,张了张嘴,却被谢玄打断。   “陛下已经身中剧毒,无力回天。”   “什么?”   “谋逆那日,谢玄故意让陛下动怒,让他体内的毒能够散向五脏六腑,不出两个月,必死无疑。”   闻言,褚云鹤一愣,脑中许多无头绪的话一下都串在了一起。   “谢景澜登基之日,便是你身死魂消之时。”   “你昏庸无度,残害忠良,不配身为君王!”   若谢玄是杀害建元帝的凶手,那为什么最后坐上龙椅的是谢景澜?   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按照谢玄所告知他的,曹嫔是杀害先皇的凶手,他出宫去寻找所谓的证人,那曹嫔便会因他而死。   他心里一阵发麻。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要和我说?不怕我将你们所做之事往外捅个干净?”   此时,有只燕雀飞到了这间牢狱仅有的铁窗上,挡住了些许阳光,也将祁镜春脸上的表情挡了个严实,只能听到他冷淡如水的声音。   “我同你一样,也想摆脱谢玄,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想要你做个正确的选择,信我,还是信谢玄。”   若祁镜春确实可信,那他便能一举扳倒谢玄,而后做个逍遥神仙。   若信谢玄所说,将张婉带到宫中面圣,便能除掉曹嫔和谢景澜,也算是大仇得报。   一阵思考之后,他抬起头来。   “我信你。”   随即,迎接来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柄利刃,狠狠地插在他的右胸处。   长街上,有两个宫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张草席,神色匆匆,尸体的腐臭味蔓延整条长街。   来往人皆捂住口鼻,皱着眉啧啧。   “瞧,又死一个。”   “唉,这褚太傅也是可怜,怎么就被卷进谋逆这事里了?”   “嘘,你不要命了,人各有各的命数,你就别管这么多了,把你自己小命顾好就行了,走走走。”   此话声音小,却又刚好传进某人的耳里。   他握着佩剑的手一紧,自那日之后,便一直被曹嫔软禁在殿中,他虽觉得母亲的所作所为过分,但他重生后只带着两个心愿。   护好曹嫔。   找到真相,并洗清褚云鹤的冤屈。   但如今桩桩件件,都与他印象中的不相符,他甚至怀疑起前世建元帝的死,与谢玄和褚云鹤都无关系。   他昏庸无能残暴不仁,天下想杀他的人海了去,不管是站在天下百姓,还是站在个人道义上,他都觉得这个位置,不能再让建元帝坐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已站在那两名宫人的面前。   “殿下,您这是?”   谢景澜没有回答,只沉着脸。   “让开。”   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为首的宫人低着头,只一遍一遍地说着。   “一具尸体而已,别污了殿下的眼睛。”   谢景澜阴郁的脸色沉了又沉,攥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他咬着牙再次说道。   “让 开。”   两名宫人身形颤了颤,还想再接着说什么,刚张嘴,一阵剑光闪过,脖颈处瞬间渗出了血,滴滴答答地淌着。   他手一软,那张裹着尸体的草席就这样掉了下来。   垂落出来的手上,紧紧捏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发簪,上面的污血将发簪染了个透,谢景澜心一颤,长剑落地。   他与褚云鹤的尸体只间隔两步,但这两步,他却怎么都迈不开腿,双腿似乎灌了铅,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心口的疼痛散发全身。   他缓缓跪在褚云鹤的尸体前,伸出手,慢慢将盖住脸的草席掀开。   ——————   两个时辰前,谢玄居所,思無殿内。   殿内一片狼藉,衣物散落各处,祁镜春脸色泛着红无力地趴在地上,意犹未尽的谢玄冲他招招手。   “过来。”   来人刚想站起身来,却又被厉声制止。   “爬过来。”   “……是。”   谢玄轻轻晃动着玉骨扇,满意的看着祁镜春。   “这才对嘛,去,将我给父皇下毒的事情,告诉褚云鹤,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么选择。”   有点儿冷,这让祁镜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他又疑惑道:“殿下这是为何?”   “我给父皇下的毒,并不会很快要了他的命,所以,宫里那些废物根本就诊治不出来,我知道谢景澜对父皇早已积怨已久,就算我不出手,他也会弑父,那我便帮他一把,定一定他的决心。” 第36章 反将一军(3)   谢玄居所,思無殿内。   祁镜春刚从牢狱中回来,侧脸红肿,还残留着谢玄的巴掌印,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怎么都不见谢玄的人影。   他问到正在清扫落叶的宫人。   “殿下去哪了?”   宫人神色一紧,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太敢说。   祁镜春垂下眸子,他道:“你只管说,我不会怪罪你。”   听此一言,宫人便擦了把额头的汗珠,他压声道:“您忘了,最近陛下刚给小殿下择了个丞相家的姑娘,殿下此刻,应该是在宫外的茶馆里。   “好。”   一声应下,他进入里屋迅速换好了一身衣裳,拿着令牌便出了宫。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想要见到谢玄,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想要见到他,就算他像以往一样打骂自己,也是好的。   虽然谢玄经常让他做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但在其他方面,谢玄从未苛待过他,衣物用的是建元帝钦赏的南云真丝,束发的是一条青绿色的发带。   他坐着马车赶到茶馆时,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到谢玄,就在疑惑之时,他听到一声声熟悉的笑。   此时,天上下起了簌簌小雪,带着冷风窜进了他的衣领里,他向声音来处一看,谢玄正搂着一个拿着琵琶的舞姬说说笑笑。   说实话,他心里真的有些不舒服,但这也不是谢玄第一次这样做了,谢玄是个男人,有这样的需求可以理解,但他还是不舒服。   他眼看着谢玄搂着舞姬说说笑笑地进了隔壁的怡红院,不自觉地将拳头捏得紧紧的,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尽力克制着这份心情,脚下又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就跟着到了怡红院门口。   站在外面的老鸨见到这样一位长相清秀的公子,一边将手里的丝帕挥舞着,一边向祁镜春走来。   “哎呀,瞧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吧?”   祁镜春一愣,耳根红了红,气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就跟着走来了,但他又十分想知道谢玄究竟去做什么,他语气冷淡。   “嗯。”   老鸨接着笑道:“那公子,您就随我进去看看,可否有您喜欢的?”   二人一前一后进到里面,中堂处坐着许多富家公子,也不乏有些许粗布之衣的书生,坐在金丝楠木椅上,悠哉悠哉地看着舞台上的舞姬。   他是第一次来这儿,他不知道每一位进去的贵客,老鸨都会喊一声,这次也不例外。   “迎——贵客~~~~~”   话音刚落,他似乎感受到一股凌冽的眼神直直而来,但他又怎么都找不到这股视线,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老鸨上了楼。   而此刻,谢玄正站在楼上一处,死死盯着祁镜春。   他眯着眼,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侧的舞姬见此,不禁出声问他,柔情似水。   “谢郎,你怎么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玄的怒火,似一点星火,即可燎原。   他‘啧’了一声,将舞姬一把推开,冷声道:“谁让你这么喊我的?”   接着,他举起手掐住舞姬纤细嫩白的脖颈,继续说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放纵你了?我的名讳,也是你一个贱民能叫的?”   舞姬脸色涨得通红,拿着琵琶的手一松,琵琶落在地上碰撞出声音,吸引了祁镜春。   二人视线相触。   ——————   从远处飘来的红梅瓣,稳稳落在那具尸体的手上,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玉簪,长街人来往杂喧闹非常,谢景澜单膝跪在那具尸体旁,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听不见。   他抬手将染血的草席掀开,先见到的,是那缺了半只耳的侧脸,他眉间一皱,将草席彻底掀开。   他攥紧的拳头稍显颤抖,双眼泛着阴鸷的光,他凛然开口。   “不是说,褚云鹤死了吗?”   面前两名宫人纷纷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解释着。   此时,在这人来人往的长街中,谢景澜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侧脸余光中,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人脸,就此一瞬,他就确定那是褚云鹤。   他长臂一拦,穿着深蓝色宫人服饰的褚云鹤一阵心惊,他将帽檐压低,死死地盯着地面,只能瞧见对方的黑靴。   “抬起头来。”   “奴才,奴才长的丑恶,怕是要污了您的眼。”他心里一阵发颤,越紧张,耳根子就越发红。   “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奴,奴才……”   不等他说完,谢景澜一把将他的帽檐打在地上,伸出手掐着他的下颚。   一阵错愕,眼前人并不是褚云鹤。   而此时,真正的褚云鹤,已身着便装,出了京城。   他牵着一匹黑马,脑中有万千疑问。   “北淮郡距离京城并不远,若谢玄有这样的一个把柄,为什么不自己去揭发?”   “先皇逝世已有多年,张婉若还在世,那此消息就不可能只有谢玄知晓。”   “还有,祁镜春所说究竟是否属实?”   “若属实的话,他当真能背叛谢玄吗?”   “若他是故意让我做出抉择,待我将此事禀告陛下,他再当场反水,又能治我一个越狱诽谤之罪。”   他牵着黑马一路西行,冬风带着雪子吹过他的侧脸,一阵冷颤后,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竹林,有些分不清方向。   月亮高挂枝头,今日是难得是满月。   突然,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歌声,又像男人压着嗓子的呻吟,耳边一阵鸣声,他皱着眉捂起双耳,骤然,又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好似有一队人马正在往这边来。   注意到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他刚转过身,手里的缰绳一松,那匹黑马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东西,四个蹄子都快要绞在一起,打了个趔趄,向着传来声音的对立方远远奔去了。   狂风的呼啸声愈演愈烈,猖狂肆虐,将他头顶的黑沙织金帽吹落,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   一片竹叶从面前的黑暗处快速飞来。   “嘶。”叶片锋利,将他侧脸割了个小口,他不禁将脸侧过去。   再抬起眸时,眼前站了一个红衣人,身长玉立,腿边的深红色衣衫随风翩然。   袖口用护臂绑地紧紧的,那身衣服好似有些小了,贴在他的身上,依稀还能看见紧实的身形,那人掌心攥得紧紧的,胸口一起一伏,好似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那人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帘,帘珠随着风一摆一摆的,与他跳动的心脏同频摆动,在漆黑的夜里,只能看见他的双眼,凌冽又带着些许柔情,他不说话,只一直紧着眉心。   “请问,你是?”   二人距离有些远,竹林里此时风大,又起了些许雾气,氤氲之间,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话音刚落,那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只见远处出现了两个人,不,那不是人,他们身长八尺,头部伸过了翠竹的顶端,他们身着的布料颜色多又杂,两条手臂向前向后摇摆着,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跟着风在这空荡的竹林中,叮铃叮铃的。   “这……?”   褚云鹤刚说了半个字,便被红衣男捂住了嘴,带着他躲到了道侧边,因为速度太快,站着的时候脚下不稳,差点与带刺的灌木丛脸贴脸。   “啊——”   手腕处传来一阵暖温,红衣男一把将他拉入了怀里,他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衫,适才还不觉得冷,被一把拥入怀里后,冷热对肌肤的轮/番刺激,让他不禁抖了抖。   “抱歉……”   “无碍。”   此声一出,褚云鹤越发觉得他很眼熟,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谢景澜根本就不知道他越狱了,又怎么会恰好追到这里呢。   但马上,他又觉得有些许尴尬不适,因为这个红衣男似乎不打算将他放出来,两只修长的手臂将他围了个刚好。   他刚挪动了一下,轻皱着眉想说一句:“劳驾……”   却被红衣男一把捂住了嘴,红衣男不仅没有往后退,反而向他这边靠了靠,沉稳的呼吸声在褚云鹤耳边一下一下,他耳边挂着的金色面帘,也随着呼吸一扑一扑。   “别动。”   话音刚落,这两个字在他脑中无限回旋,他半信半疑地紧盯着红衣男的侧脸,心里重重地抛出一个名字。   “景……澜?”   此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抱着他的红衣男身形一颤,呼吸一滞。   「难道我猜对了?」   容不得他继续怀疑,那两个身长八尺的不知名东西正在向这里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他才注意到那两个东西身后,跟着一大批身穿金色盔甲,手拿矛枪和盾牌的骑兵,看到这里,他脑中瞬间出现四个字。   阴兵借道。   不止是那些士兵,连同他们骑的马,都像是腐烂了很久似的,可以看见惨白的骨头裸露在外,而前面听到那阵阵低吟声,就出自这些士兵。   就在此刻,身后有人拍了拍褚云鹤的肩膀,他不敢回头,这样漆黑无人的林子里,面前是阴兵借道,那身后岂不是…… 第37章 反将一军(4)-阴兵借道1   夜间竹林,阴风阵阵,一队穿着盔甲的骷髅士兵整齐地踏步向前走,一蓝一红身影,躲在侧边的灌木丛内,摈住呼吸,不敢出声。   相传这‘阴兵借道’乃是战败的军队们的冤魂,重现人间,也就代表着,这个王朝,即将覆灭。   但也有别的说法,有人说这是阴差,在带走那些已离世却依旧在人间飘荡的鬼魂。   想到这些,褚云鹤抬头望着那两个身长八尺的阴差,他们腰间的铃铛叮铃作响,这时他才看清楚,腰间那五个根本不是什么铃铛,而是人的头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血乎拉擦的人皮。   残断生蛆的头颅上,那两只眼睛却还在动,一大圈眼白中间,点了一个黑色的小点,似是瞳孔。   那黑点似的瞳孔正在来回转圈巡视,好死不死,褚云鹤恰好就与那个头颅四目相对。   霎时间,那头颅疯狂地摇摆起来,从下面可以看到头颅内是空心的,有一小段脊柱骨连着,两者相碰,便能发出铃铛般清脆的声音来。   铃声大作,瞬时,整个竹林都回荡着这个声音。   褚云鹤感到全身肌肉紧绷着,刚想抬脚狂奔,却被一只手摁住了,他害怕地没有往身边看,只以为谢景澜应有什么办法,所以不让他走。   那鬼差顺着竹竿往下看,慢慢地将脑袋移到他们的面前。   他身上的红布条被夜风吹起,隐隐预约遮住了鬼差的脸。   待红布条慢慢落下,从鬼差脸上移开时,褚云鹤才看清楚,这低下头来的阴差,头戴白色高帽,上头写着几个字。   一见生财。   见此,他心里一惊。   「难不成这是,白无常?」   想到这里,他攥着身边人的衣袖不禁更紧了些,手心里全是汗,双腿好似被灌了铅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再往后看,那一长队骷髅兵后面,有一个头顶长着两个尖角,青面獠牙,穿着红黑色的长袍,看不见脚,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长铁链,另一只手拿着一柄铁叉,铁叉烧得通红,在漆黑夜里冒着黑烟。   再看铁链的中间,缠着一个穿着白衣的鬼,身形短胖短胖的,脸色全黑,看不见五官,好像又没有五官。   铁链的另一段,牵着的是阴差马面,他手里拿着把烙红的砍刀,伴着着冬雪的晶子噼里作响。   褚云鹤眼瞳一缩,在神话故事中,只有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才会被牛头马面亲自带回去。   他侧首看了眼红衣男,金色的面帘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腾空又落下,眉峰紧蹙,双眼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无常,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鞘,似乎在找准时机,等着剑锋出鞘。   就在白无常垂首低下时,身后有东西轻轻拍了拍他们。   这样的阴林,这样的夜晚,又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在。   褚云鹤咽了咽,前有狼后有虎,他刚侧过头,迎面接了一把灰粉,二人只觉脑袋昏昏沉沉,便倒地不起了。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看见了牛头马面用铁链架着走的人,那身形,那模糊的五官,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在他心里萌生。   那是‘李自寅’还是‘冯璞’?   “嘿,又到手两个,明儿总算能交差了。”   “大伙快来,把这两个带回去,咱们明儿就都能有解药了!”   话音刚落,那身高八尺的黑白无常,和那牛头马面纷纷脱了皮,从下面钻出来的都是些骨瘦如柴的人。   其中有一位瘦脱相的妇人,怀抱着一个婴儿喜极而泣,因身体长期没有摄入食物,她的眼泪带着些血色。   “谢天谢地,感谢菩萨感谢佛祖,可算是抓到两个了,我儿也总算有奶水可吃了。”   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显能看到舌苔上厚厚的一层黑色。   接着,她好似听见了怀中婴孩哭泣,赶忙掀开厚厚的襁褓,摸着那已经变成一具干枯黑色尸体的婴儿。   用手指轻轻蹭着婴儿尸体的额头,亲昵地喊着婴孩的乳名。   剩下的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人群中有一男,脸色苍白,好似对此十分心疼,眉头皱着不肯松懈,想伸出手拍拍那妇人的肩膀,却还是没有抬起。   ——————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率先醒来的是谢景澜,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只知道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拴住,但铁链的另一段似乎还牵着什么东西。   他自嘲道:“难不成,是到了阴曹地府?”   但随后,他眼神压得更深,露出一抹不屑的轻笑继续说道:“那我倒想看看,阴曹地府的阎罗王能把我怎么样。”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突然,这个声音又在身边响起。   他眉心一皱,沉着脸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小小的木头脚映入眼中,他继续往上看,这是一个木头做的娃娃,画着精巧的五官,穿着一身红色官服。   手里,手里拿着一柄木头做的长剑,他不解地歪了歪头。   此时,铁链另一头传来了声音,像是也绑着一个人,一阵无声后,那边传来了声音。   “是你吗?”   “嗯。”   听到对面的声音是红衣男,褚云鹤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景澜还在。」   心里莫名出现这样一句话,突然觉得怪怪的,这人又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想到他的名字。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声音传入了褚云鹤的耳间,他警觉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木头人偶,但他没有看见牵制的丝线,这木偶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垂到腰间的发丝、头顶束发的玉簪。   他眉心一皱,突然感觉似曾相识。   骤然,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这是我?”   ——————   怡红院。   一名舞姬因言语冒犯到了谢玄,便被掐着脖子硬举起来,眼眶骤然布满红血丝,手里的琵琶骤然落地,琴弦碰撞发出扰人的声音。   祁镜春刚被老鸨带上楼,便被这声音吸引,他朝着声音方向看去,恰好与谢玄的眼睛碰撞在一起。   就那一瞬,谢玄满是戾气的眼神变得有些诧异,但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柔和,双眉压低,单手揽过那名舞姬,再弯腰捡起那只琵琶,琴弦与衣角碰撞发出清脆的琴声。   琴声婉转悠扬,却在祁镜春的心里刮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已极力克制自己,双手却还是忍不住发颤。   谢玄从衣袖里掏出一叠银票,长臂一挥,洋洋洒洒地从二楼往下飘。   他声音清亮,语气带笑,双眉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身酒气。   “今夜酒资,小爷我全包了!”   楼下响彻呼喊叫好声,纷纷举手抢着银票,在谢玄眼中,这就如同一群蚕食尸体的鬣狗一般,欺软怕硬,那些表象装得再好的公子哥,内里也早就烂透了。   他眯着眼轻轻一笑,接着抬起手对着对面的祁镜春,轻轻一指。   “老妈子,今天给我伺候好这位公子,将整个怡红院所有的男姬都给他。”   他声音温柔,却语如剑刃。   祁镜春将眼眸压得很低,双唇死死抿着,甚至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胸膛因呼吸过度而上下浮动得厉害。   见此,谢玄得意地揽过舞姬转过身去,将手抬起,又接着说道:“谁能将他伺候地下不了床,重重有赏!”   他刚快意阑珊地迈开步子,便听到身后人一阵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后,祁镜春缓缓开口。   “好啊,那我便多谢这位公子了。”   祁镜春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感情。   此话一出,谢玄怔了怔,这便接受了?这是祁镜春第一次这样忤逆他,其实算不得忤逆,毕竟是他自己说的,要多叫些男姬。   但他心里依旧不舒服,他觉得祁镜春是自己的所有物,就算自己不要了,也该由自己处理,还轮不着旁人动他。   他刚侧过身,脚尖一动,祁镜春便径直进了面前的一间房。   他抱着舞姬肩膀的手越来越紧,直到出现一条血印,感受到手指上的碰到的血液,他眼神凌冽阴鸷,一把将舞姬推开,嫌弃地啧了声。   “殿下,你……”   舞姬有些不明所以,瘫坐在地上眼眶含泪。   没人能对这样一个含泪的美人视若无睹对吧?   谢玄会。   见此,他心里怒火更甚,脑中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当年祁镜春对他示爱的情形。   “从此以后,殿下不需要在我面前也装作乖巧的模样,我欢喜殿下,所以能接受殿下任何的模样。”   “殿下的声誉和权势,以后都由我来庇护。”   “殿下不喜欢的人或事,都由我来解决。”   “我欢喜殿下,欢喜到能将我的心刨出来给殿下看一看。”   “殿下,我在您身后待得太久了,求您回头看我一眼。”   一句一句如同海浪般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他紧紧攥着手,心里却只觉得很开心。   他刚困惑地皱起眉,却又想起了当年自己是怎么回答祁镜春的。   “真的吗?那我想让你去死,你愿不愿意?”   “祁镜春,你真会给自己长脸,我的清誉我的权势,需要你来帮衬什么?”   “祁镜春你贱不贱?就喜欢给人做狗腿子是吧?”   “这么喜欢我?那你刨啊,刨出来给我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喜欢我?”   “好啊,你求我回头看看你,我肯定要照做的,这样吧,你把伺候舒服了,我再考虑考虑,行不行?” 第38章 反将一军(5)-阴兵借道2   谢玄心里十分不爽,一边觉得祁镜春当年的示爱很恶心,一边又很想把祁镜春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所以当他看到祁镜春毅然决然地走进屋子,他脚下明显顿了顿,想追过去,但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追过去。   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偏偏身旁的舞姬还在拉着他的衣角一声声喊“殿下~”。   他往下瞥了一眼,转念一想,伸出手将那舞姬拉了起来。   “走吧,给本王唱首曲!”   “啊~殿下~”   谢玄故意说得大声,就是想看看祁镜春的反应,一把将舞姬拉到祁镜春隔壁的房间内。   两房中只隔着一扇门窗,糊窗的宣纸又透又亮,将对面房间的人影照得实实的。   他将舞姬一把拥入怀中,勾着舞姬的下巴,刚想吻上舞姬的锁骨,脑中却又闪现出一幅画面,那是在寝殿内,他第一次将祁镜春压在身下折磨,不顾对方是否愿意,直接就将他捅了个血骨淋淋。   他就是要这样,祁镜春对他好感颇多,他就偏要打碎。   他欺身而上,对着祁镜春的锁骨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挂在他的嘴角,他口吻挑衅又不屑,语气妖冶。   “怎么样,祁镜春,现在还喜欢我吗?”   宛如玉琢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深吻的痕迹,整个里屋内充斥着情迷焚香味和不可描述的味道,榻上、地上、桌上,到处都有淡白色的水渍。   祁镜春只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已经麻木到没有表情,眼角侧脸都是泪水划过的痕迹,他曾不止一次求饶说“不要了不要了”,甚至被谢玄诱骗着说自己不喜欢他,但谢玄没有一次守信。   甚至在后半段,门外来了建元帝身边的宫人,谢玄还将祁镜春推至里屋门前,仅隔着这一道木门,在背后折辱他。   谢玄一边以正常声音回复着门外宫人,一边又将祁镜春的脸紧紧贴着木门的雕窗,那只糊了一层薄薄的宣纸,虽然看不见,但一定能听见。   听见他轻声的求饶,和极力抑制的呼喊。   但谢玄依旧不满足,他贴着祁镜春的耳边压声道:“你喊出来,喊出来我就出去,怎么样?”   但当时祁镜春根本无法克制自己,谢玄心坏,他估计在屋内点了香,就是为了让祁镜春在众人面前出丑。   虽然他自己也理解不了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但每当有人跑过来自顾自地说什么“你的未来有我。”   “以后我能接受你所有的锋芒。”   诸如此类的屁话,他都会觉得很不爽。   他会恨为什么自己痛苦难过的时候他们不来,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们不来,偏偏自己已经将这些事情藏于心底,已经把自己包装地圆滑市侩,这些人又假惺惺地抚上他的脑袋。   身侧舞姬的呼喊,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心里不是滋味,有些淡淡的酸楚,又有些浅浅的失落。   随手让舞姬弹首曲子,他便侧躺在竹榻上,静静透着纱窗看着对面房间的动静。   老鸨在门外敲了祁镜春的房门,语气紧张,怕那所有的男姬会要了祁镜春的命。   “这位贵客,这男姬您看,多少合适啊?”   听到这句,谢玄起了兴趣,挑起眉,他非常想看祁镜春那踌躇窘迫又生气的样子。   但祁镜春偏不如他愿,只对着门外冷静沉着道:“全部。”   这两个字让谢玄的身形一震,竹榻发出‘嘎吱’的声音,吸引到了祁镜春,他看过去,只见谢玄直接坐了起来,用手摸着下巴,好似在想什么。   接着,应着叩门声,进来了四五个宽肩窄腰的男人,有一人还带着一根羊句,祁镜春面无表情站起身,喊了其中一个让坐过来。   在谢玄的视角里,他只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上并且将大腿分开,接下来的这一幕,让他手里的玉骨扇都惊掉了。   他见祁镜春蹲在那人面前,对着一样东西上下其手,甚至还亲了上去。   恰好,身旁的舞姬谈的还是一首淫词艳曲,他小腹一阵怒火中烧,想摔东西身边又没有,他听着对面屋子祁镜春说的话,越想越气。   他脸色阴郁,咬着牙一字一句:“很好,说的还都是我教你的。”   直到对面传来咕叽咕叽的水声,他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将舞姬手里的琵琶推到地上,快步走向隔壁,一脚踹开了门。   ——————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那两个木偶人走到一起,红色官袍的刺向蓝色衣衫的,再接着,就是重复这个动作。   褚云鹤有些奇怪,开口问道:“这木偶,是让你学他吗?”   话音刚落,红衣男手上的铁链突然断裂,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身来想往前走。   刚抬起脚,两侧突然传来了轰鸣声,好像是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   这间不透光的屋子像是铁质的,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脚踩在地上会发出‘砰砰’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看清楚,移过来的是两道铁门,上面扎着铁刺,锋利无比。   因这铁屋密不透风,褚云鹤只知道有东西离他越来越近,却怎么也看不见是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紧又放松。   在距离二人三尺内,两面铁墙停了下来。   那两个木偶也停了下来,霎时间,整个铁屋鸦雀无声,只有二人稍显急促的呼吸。   安静不过三秒,突然又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那两个木偶的脑袋突然开始旋转,从眼眶里喷射出红色的液体,溅在二人的衣领处。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铁屋,褚云鹤双手还被紧缚着,他只能将脑袋偏向一侧,味道实在浓烈,他不禁发问。   “这是人的血味吗?”   红衣男没有说话,只死盯着那两个木偶,突然,远处又传来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从黑暗中又走来两只木偶,不过这两只明显比上两只大了一整圈,五官乱飞,眼珠全红,这脸,像是用真人皮拼凑在一起的,所以看起来非常奇怪。   他们的行动不是很方便,每个动作都会慢个几秒,慢慢向前时,褚云鹤才看清楚,发出‘咔哒咔哒’的走路声的,不是木头,那木偶脚下穿着的,是一对男人的双脚。   看起来像是直接斩断的,没有拉着皮肉,像是把中间的骨头拆了出来,将木偶的脚放了进去,严丝合缝。   最开始那两个小的见到两个大的之后,两颗头颅又开始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其中有一个,因为转得太快,将头颅转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砰砰’声。   那头颅滚落在褚云鹤的脚边,竟然从里面流出了血,他低头一看,原来外面的木头壳子里,还包裹着一个真实的人头。   但好像被削去了五官,撕掉了人皮,只能看到血淋淋的肉块带着白骨。   顿时,他呼吸一滞,吓到手都在颤抖,与铁链碰撞发出声响。   突然,褚云鹤手腕的铁链也断裂开来,他颤着起身,那只稍大些的木偶扔过来一把剑。   他不解地抬起头,却对上那木偶血淋淋的双眼,无数血水从眼眶里往外流,甚至还能看见几条白花的蛆虫从眼眶往外一拱一拱地逃离。   他吓得向后一退,却刚好撞进红衣男的怀里,他瞳孔一缩,颤声问道:“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从那木偶身上却发出了声音,那音色时不时如男人一般低沉,时不时又如同女人般高昂尖细。   “若想要逃出这里,你们之间,必须得有一个去死,胜者为王。”   听到这话,红衣男紧了紧手中的剑柄,一下挥舞过去,木偶被他一斩两段,但落在地上的不是木头,还是人的身体组织。   染着血,带着黄色的脂肪,一大坨小肠掉落在地,接着就是肾脏,那鲜血如同散花般喷涌而出,溅到他们的脸上。   褚云鹤因太过害怕而微张着嘴,不小心被喷溅的鲜血溅到嘴里,他赶忙往外吐,吐出来的,却是几条蛆虫。   还不等他们平稳好情绪,两堵铁墙又开始往中间移动,这次,移到了二尺以内,双手几乎施展不开,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试图挣扎,你们这样都得死,试试听我的,谁死了,另一个就能活着走出去。”   这次声音出现在另一个木偶身上,鲜血灌满着他的眼眶,有部分血液会从他的下半身流出来,显而易见,这里面也是一具尸体。   所以,尽管把这几个木偶都砍断,也无济于事,难道只能两个人互相残杀吗?   红衣男想到这里,手腕更紧了紧,他看向褚云鹤,眼中带着不忍和焦躁。   褚云鹤这边也是如此,这贴墙的铁针一看便知它削铁如泥,轻易刺穿身体是绝对能做到的,要么两个人一起死在这,要么有一个人能出去。   想到这里,他捡起了地上的剑。   红衣男见此,眉心一皱,他眼里带着疑惑与不解,手里却始终没有动作。   褚云鹤将手腕的衣衫束得紧紧的,拖着剑走向红衣男,剑端与铁制的地面打出银火,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第39章 反将一军(6)北淮郡-张家村1   褚云鹤手里的剑与地面刺啦作响,两铁产生的火星给他的蓝色衣衫烫出几个洞来。   在这漆黑的屋里,能看见他那闪着红光的眼睛,和嘴角狡黠的笑容。   他脚下步子与往常不同,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几分狠厉。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去死吧……去死吧……”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红衣男稍显诧异,随着褚云鹤由慢慢走到狂奔而来,红衣男心里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面前这个,根本不是褚云鹤。   霎时,他几乎没有思考,心里只有三成把握,在剑端即将刺来之时,他大喊道:“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推翻这昏庸的王朝!让那些无处可去的冤魂得以清白!”   接着,他便紧紧闭上眼,听到此话,“褚云鹤”顿了顿,本要刺向红衣男心脏的剑端转了个弯,在他鼻尖前划了一下。   那抹金色的面帘被挑开,黑暗一扫而去。   随着长剑落地插入泥土声,他感到一阵带着炊烟味的风刮在脸上,听到鸟儿在枝头雀跃,听到冰雪融化滴落在水洼中,他缓缓睁开眼。   金色面帘随风飘荡,最后稳稳落在褚云鹤的手里。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这还带有几分温存的面帘,咽了咽,抬头看向谢景澜。   他神色复杂,但又带着些许心安,抿了抿唇,道出两个字:“景澜?”   他接着道:“你……怎么在这?”   「难不成他一路跟着我……?」   那黑铁笼与装着死人的木偶早已消失不见,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自己这身红色官服,肩膀和手臂处已经开裂,最开始褚云鹤就想问的,为什么要穿一身不合适的衣服,而且这衣服看起来特别眼熟。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很奇怪的话,他“呃”了半天,踌躇之后终于开口问道:“这身衣服……好像是……我,我的。”   话刚说出口,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冒犯了,随即举起双手在面前胡乱比划,一脸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   “不不不……抱歉……”   突然,手被谢景澜握住,他脸不红心不跳,不动声色地说了四个字。   “对,是你的。”   此话一出,褚云鹤的脸煞白得同死灰一般,他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半步,已经想要逃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替陛下来抓我回京,恨我恨到这个程度吗?」   「还要穿着我的官服,闻着我的味道来抓捕我,可明明,我已经认罪了……」   想到那日谢景澜在建元帝面前说的那番话,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谢景澜刚想解释,远处走来一位故人。   他衣着质朴打着几个补丁,脚下一双布鞋沾染着几分黑土。   “殿下,褚太傅,不见的这段时间,可还安好啊?”   ——————   木门被谢玄一脚踹开,他虽然已经极力压制愤怒,但眉目间还是显露出阴狠,他在开门前的一刻甚至想到。   「如果把祁镜春杀了,不就是我的所有物了吗。」   但这个想法在他踢开门后就消失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一切。   见到谢玄气呼呼地冲进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诡异的表情,擦了擦嘴角,抬手让那几名男姬出去。   祁镜春站起身来坐在榻上,双手抱着双臂,轻昂着头,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神悄悄往谢玄那边瞟。   谢玄两步并作五步走到祁镜春面前,看着他的那张高傲清冷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祁镜春见到谢玄往这边走来,他攥紧了手里的衣衫,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他就是想这样气一气他,见到谢玄的黑靴停在自己面前,他将眼神收回,昂起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玄。   但他不敢往眼睛看,他知道谢玄发起怒来十分可怖,眼里的阴鸷就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鬣狗,随时能将他蚕食殆尽。   一阵无声后,他咽了咽,锁骨上下滚动了一番,抬起眸子,刚对视上谢玄的眼睛,就被一把掐住脖子。   谢玄眯缝着眼靠近他,似乎能看见他眼底的冷,凌厉如刀、目眦欲裂,他轻轻冷笑了一声道:“祁镜春,你敢耍我?”   闻言,祁镜春心中又何尝不是藏着一团火,他沉重地吸了一口气,话语因气愤而发出颤音。   “那殿下您呢?又何尝不是在戏弄我?您故意将我引到此处,让我看见您和一个不知名的舞姬约饭,您不就是仗着我——”   气上心头,突然迸发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他的理智回了神,他那后半句戛然而止。   接着,他默默闭上眼,轻叹一口气,语气冰冷无奈。   “我自知冒犯,那便随殿下处置。”   但接下来,没有迎面而来的巴掌,也没有那暴戾的声音和动作。   谢玄沉下脸,语气带着些内疚和忏悔。   “你说的很对,是我一直仗着你对我的喜欢肆意妄为,是我错了。”   此话一出,祁镜春顿感奇怪,谢玄竟也会有这样服软的时候,他缓缓睁开眼,不可思议地道出两个字。   “真的?”   屋内的烛火在谢玄身后照着他的影子,阴影笼罩着谢玄的脸,看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半晌,他轻笑了一声,缓缓抬起头,双眼透露着阴险,双唇间有一道咬破的血线,他一字一字道。   “假,的。”   木榻边的梳妆台上,架着一只泛黄的铜镜,微弱的烛火忽明忽暗,将谢玄那带着讥讽狡黠的侧脸照应在铜镜上。   闻言,祁镜春心中一惊,脑中只有两个字:“快跑!!!!”   他刚抬起左腿欲要逃,就被谢玄握住脚踝,欺身上位,他将祁镜春的左腿架在自己肩膀上,将祁镜春乱晃的双手一把压制在脑袋两侧。   他轻挑着眉,口吻带笑。   “祁镜春,你是傻子吗?都多少次了还会上当?”   对方贴上去与祁镜春四目相对,多感官下,他的耳根红到快要滴血,他将脑袋侧过去不去看谢玄。   二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祁镜春只觉得浑身有些燥热,身体不太自然刚想试图回避却被谢玄一把抓住下颚,强制着让他看着自己。   “祁镜春,原来你这么着急吗?我不就一天没碰你,你就饥渴难耐成这样?”   谢玄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情欲,带着轻屑,还有某种不容拒绝的控制欲,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露骨的话不是没听过,只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听,屋外走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有些害怕。   接着,谢玄的手托抱住他的胸膛他将人往怀里揽,后者眼眶慢慢泛红,他轻声颤抖道:“至少,至少不要在这里……”   但谢玄非但不停,还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   “求你,殿下求求你,我们回去吧……”   此话一出,谢玄眼眉间笑得更加得意,他轻勾起祁镜春的下颚,双唇慢慢靠近。   他道:“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副轻狂的模样哪去了?”   说到后半句,他钳制着对方的手特意加重了力道。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后,将手伸出来,对着祁镜春的脸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怎么样?”   闻言,祁镜春眼眸一亮,想着终于可以回去了,他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   “什么?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谢玄将手心靠近祁镜春的鼻尖,一股熟悉的气息充斥脑海,他贴在祁镜春耳边轻声又温柔。   “让我开心。”   ……………   ……………   祁镜春的眼眶里噙满水雾,眼眶微微泛红,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折辱,两撇眉毛往下,声音颤抖又低哑,他缓缓抬起脑袋。   “你把我当作什么?我和那些舞姬又有什么分别?”他道。   马上,整个房间响彻着谢玄的笑声,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腰,他将祁镜春的碎发撩起在鼻尖轻嗅。   “祁镜春,你好大的脸面啊。”   说着,他伸起手轻轻拍了两下祁镜春的侧脸,接着道:“你与那些舞姬能有什么分别?别再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此话一出,祁镜春第一次萌生出想要抵抗的想法,他使劲想推开谢玄,但奈何体力身躯悬殊太大。   “祁镜春,我好像没答应你能走吧?”   “什么……”祁镜春不可置信得睁大了双眼,从眼眶里流下两条泪痕。   谢玄见此,轻勾起祁镜春的下巴,一边“啧啧”一边靠近,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但更多的依旧是讥讽。   “你这幅样子,我看了还真倒生出几分同情来。”   但随即,他眼中的心疼又转瞬化为狠厉。   “但谁让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早已将这些痛苦抛却脑后时来,还假惺惺地和我说要拯救我,祁镜春,你真他妈恶心,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明白吗?在这世上没人有资格和我说这些话,皇后也不行,她当我真不知道,她只是将我作为一枚棋子,一枚可让她坐上皇太后位子的棋子。”   话毕,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他又狠狠掐住祁镜春脖子,言辞狠厉,双眼阴鸷。   “祁镜春,你又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我所有的不堪你都知晓,你的出现,只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不被爱着的废物!”   接着,他重重在祁镜春的锁骨处咬下一口,同那时一样,谢玄既痛苦又不甘地发泄着,祁镜春压抑又忍耐着,那夜,房里的烛火在祁镜春的心里,狠狠烫出一个洞来。 第40章 反将一军(7)北淮郡-张家村2   身后走来一人,他脸上的沟壑、指腹的厚茧,与那时比对起来,确实苍老了许多。   褚云鹤眼中带着诧异,将这人从头到脚扫了几遍,还是带着些许质疑,支支吾吾道:“您是,冯璞?”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谢景澜眼中欲起杀意,那次二人被纸人围困差点命丧当场,他可记得清楚。   他伸手挡住欲要向前去的褚云鹤,双眉压得低低的,侧身对着冯璞,言语凌然。   “冯大人这次将我们引来这里,又有什么指教?”   冯璞呵呵一笑,摩挲着指腹的老茧,脸上笑容纯粹又干净。   “殿下,老夫说过的,我早已不是冯大人了,我只是一个砍柴夫。”   接着,他看向褚云鹤,对着他点了点头,再次说道。   “褚太傅,鄙人再述一遍陋名,我名冯璞,又名,张婉。”   此话一出,褚云鹤心里的那一串疑问便通通接上了,冯璞就是张婉,张婉就是谢玄所说的证人。   他心中又有疑问,可张婉不是个婢女吗,难不成冯璞其实是女人?   挣扎了许久,还是将这个问题抛出去,他磕磕巴巴道:“您就是谢——”   他想问,他就是谢玄所说的证人张婉吗,可冯璞一下打断了他,神色复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二位来我帐中谈吧。”   谢景澜还以为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死死盯着周围,没有木偶也没有纸人,倒是这些村民们,听到‘谢’这个字,神色有点愠怒,好像十分恨谢家。   但他随即又觉得他们恨谢家是人之常情。   建元帝推翻了前朝,上任后只好好处理政务一年,任由宫中宦官权臣勾结串通,欺压百姓大肆敛财,所以他才会那么想要抛弃谢家皇子这个称号。   结合这一切,他也终于想明白了,当初在铁屋中,这个假的褚云鹤为什么在听到他说那些话之后,便停了杀手。   还好,也只是险胜,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一撮名为‘篡位’的芽苗,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活命,他一定要推翻这个王朝,所以势必会走上‘弑父’之路。   二人跟随冯璞进了一个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屋内连地板都没有,比在南屋遗址那会还要破旧。   冯璞为他们各自倒了一碗茶水,细短的茶碎从碗底飘上来,在稍显浑浊的清水里打转。   他轻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看见了,百姓无收成,连一口井都没钱打,只能喝这污浊的雨水。”   二人脸色有些难看,特别是谢景澜,他心里一阵拧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此时,冯璞照常喝完这一碗茶,咂了咂嘴,指着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道:“你们看她,丈夫在战争中战死,唯一的子嗣被活活饿死,她也疯了,终日抱着一具干瘪的尸骨度日。”   他们侧身向后望去,那妇人皮肤黝黑又干瘦,抱着襁褓里那黑黢黢的婴儿尸体,一摇一晃地唱着儿歌。   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在看她,她高兴地咧开嘴,嘴角因长期未喝水而干涩开裂,渗出一点血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高兴地冲着冯璞摇摇手道:“张哥啊,我丈夫马上就要回来啦!到时我给你们搞点下酒菜!”   冯璞也对着她笑笑,大声回道:“好啊!我等他回来!”   见到这一幕,谢景澜褚云鹤二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们知道百姓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冯璞瞧出了他们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再次说道:“这就觉得没法接受了?你们过来。”   话毕,他站起身带领二人走到适才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子面前,铁锅设在屋外,且好似整个村子只有这一口锅,锅里的白肉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   冯璞伸手拿了只木棍,往里搅了搅,他再次开口道:“你们再往里面好好看看,煮的是什么。”   二人凑近一看,那几块白肉下面,有一个完整的头颅,锅里那些白骨,也更像是人的腿骨。   一阵恶心直达心头,褚云鹤强忍住皱眉开口:“他们,吃人?”   闻言,冯璞重重地冷笑一声,他言辞冷厉。   “吃人又怎么了?在这世上他们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吗?谢桓任由谢玄勾结敛财强制征收土地,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要交大额的税银,那些生了病的,老了走不动的,为了让自己的后代活下去,只能削肉切骨养他们的孩子。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闻言,低头许久的谢景澜,气到发颤的手臂紧紧贴着裤腿,他攥紧着衣角,咬着牙一字一句。   “他们没有错,是谢家错了,谢家对不起所有人。”   他背着日光,阴影斜斜打在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他十分懊恼、惭愧,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居然没有早一些察觉谢桓的腐败,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却什么都做不了,重生一世还被谢玄倒打一耙。   实在是,无用至极。   褚云鹤的手伸出又缩回,自己难道就比谢景澜好一分吗?他做了谢桓那么多年的暗手,带兵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官臣。   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恰好达到了冯璞的目的,他就是要让谢桓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有实力的人,去推翻这个昏庸的王朝。   他不爱权贵,不爱金财,他只爱百姓和已故去的妻子张婉。   他是最适合入朝为官的人,但同样也是最不适合的人。   他心中只有天下百姓,为百姓着想固然是好官,但他又太过极端,太过共情世人。   要怎么去辨认一个人是好是坏呢?   无法辨认。   冯璞轻轻磕了两声,接着道:“你们再跟我过来。”   跟着冯璞再往里屋走,打开一扇铁门,铁门里是一个密不见光的屋子,冯璞抬手点燃了烛火,一阵光亮后,眼前的一切让褚云鹤谢景澜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做了几个铁笼,每个铁笼里都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东西。   他们的舌苔厚而黑,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细看,皮肤中的毛孔一个个张开着,好像在呼吸一样一张一合,因灯光的吸引,有许多的肉刺从毛孔中突出来,密密麻麻的让人毛骨悚然。   二人看得一身激灵,褚云鹤强咽下那份恶心,他嘴唇煞白,哑着声问道:“这些人是?”   冯璞垂首望了他一眼,低沉的声音在铁屋中回响。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死去灵魂的寄生者。”   “寄生者?”褚云鹤问道。   “对,我们北淮郡的百姓勤恳种地但因天灾而颗粒无收,朝廷又下发压力要交税银,交不上的就斩首,百姓已经没东西可吃了,他们只能吃人肉,吃死人肉,慢慢的,他们身上就长出了这些东西,或许是那些无处可去的冤灵,一个个寄生到他们身上,慢慢的,人形就变了样子,到最后,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那些不似人形的东西们还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低沉又恐怖。   冯璞转过身来,看着二人道:“现在该知道,我需要你们做什么了吗?”   二人侧身对视了一眼,喉头上下滚动一番。   “您需要我们颠覆王朝,让建元帝彻底下位。”褚云鹤道。   “你需要我,去做那个帝王?”   谢景澜眼中秋水荡了一圈,他抬起眸来看着冯璞发出疑问。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重活一世自己依旧没有摆脱这个身份,最终还是要做帝王。   冯璞脸色沉下去,看着谢景澜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的身份、权势,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不堪,恰好,这才是扳倒谢玄和谢桓的主心骨。”   一阵狂风袭来,大门被吹得发出嘎吱响,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马蹄踏碎枯枝和铁甲与风擦过的鸣声。   外面传来谢玄的声音,他语气张扬又冰冷,抬起手对着一众村民道。   “动手,一个不留。”   一众士兵冲上前,将所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北淮郡村民杀之殆尽,鲜血溅到谢玄脸上,他不恼,抬手将血用手指擦去,接着,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勾起,笑得鲜艳。   “不要啊不要杀我的孩子!”   那侍卫将妇人怀里的婴儿尸骨挑起,皱起眉啧啧道:“一个早就死了的小孩你还当成宝贝?”   闻言,妇人牢牢捂住耳朵,眼眶充 血,血液混着泪水从眼眶滑落,她一边摇着头一边看着那被挑起的尸骨。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儿没死,我儿没死,我还要等吾郎回——”   “回什么回!死老婆子,你疯了吧?你看清楚,这孩子都干瘪成这样了,早死了!”   “你骗人,你骗人!!”接着,那妇人用尽力气爬起来冲向那侍卫。   但还没碰到他,就被一刀拦腰斩断,那腹腔中的脾胃小肠皆落在地上,溅起一阵黏腻的血腥味。   “啪”地一声,冯璞手里的茶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奔过去,双膝在沙石上划出血痕。   那妇人颤抖着轻声笑着。   “张哥,谢谢你。”   接着,那妇人眼里突然有了光,好似回光返照般,她笑得灿烂,对着面前的空气道。   “阿郎,你来接我了。”   “大哥好计谋啊,偷偷跟着褚太傅出宫,再让我等待时机过来杀个措手不足,大哥就是大哥,果然是要做君王的人,这次立功,我绝不与大哥争。” 第41章 反将一军(8)   冯璞只能眼睁睁看着北淮郡所有村民被杀害,他看着那妇人阖眼后,站起身来,对着谢玄恭恭敬敬道:“殿下,罪臣褚云鹤,已捉拿归案。”   谢玄将那玉骨扇展开放在头顶遮着太阳,他脸上带笑,眼里带着狠厉,浅浅抬起眸对着谢景澜道:“大哥,你这招瓮中捉鳖可真是厉害,让我带着追兵来将褚太傅围了个水泄不通,啧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您这样的计谋啊。”   谢景澜自然不知他在说什么,什么屠村什么抓捕罪臣,他一概不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褚云鹤却突然拉住他的手。   眼眶含泪,语气颤抖,轻晃着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景澜,我信你两次,但次次都进了你的圈套,你若是想杀我那就杀啊!何必装作这样深情的模样,给谁看?”   褚云鹤猜的没错,谢玄果然给他设了套,来张家村找证人一事是假,嫁祸给谢景澜、挑拨离间他们二人才是真。   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得让谢玄相信他们二人确实决裂。   褚云鹤见谢景澜依旧是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只能装到底,他将手伸到谢景澜侧脸轻轻抚着,言辞激烈,语气凄婉。   “我曾,我曾对你有情……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辱我,我当真就这么蠢笨吗?!”   清脆的一声“啪”让在场的喧闹一下安静了下来。   谢景澜右脸出现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但他不恼也不惊,他只想到了曾经在青柳村时的那个幻境。   那时,谢景澜一身君王模样,褚云鹤则被铁链囚在水池里,当时,他记得幻境里的褚云鹤,也说了一句。   “我曾,对你有情。”   一阵恍惚,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总感觉褚云鹤将要离他而去。   突然,一声声讥讽的笑打破了这份寂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谢玄用扇子将下半张脸遮住,笑得直不起腰。   “褚太傅,你瞧,你把我大哥都打傻了,哈哈哈哈!”   半晌,谢景澜才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垂着脑袋,双眼被碎发遮挡,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只听他声音冷峻,言辞狠厉。   指着褚云鹤说了一句话。   “将褚云鹤押回去面圣。”   闻言,褚云鹤有些一怔,这是谢景澜第一次这样与他说话,也是第一次喊他全名,心里有点怪怪的,他知道谢景澜可能是在装,在装给谢玄看,但他还是有些害怕。   怕他真的厌烦自己,此生不复相见。   一片竹叶被风吹起,化成雪花打在囚车上,漫天的雪子簌簌下落,吹进褚云鹤的眼里,打进他手上的枷锁里。   雪子进眼里十分难受,眼眶顿时蓄满泪水,他抬手擦了擦,坐在囚车后的冯璞看了他一眼道:“哭了?”   褚云鹤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摆摆手轻声道:“没有,冯大人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以免被谢玄怀疑上。”   闻言,冯璞脸上神情一顿,没想到褚云鹤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若是一般人见了刚才情形,定要以为冯璞在北淮郡,与褚云鹤谢景澜二人是逢场作戏,会认为他依旧是谢玄的走狗。   但褚云鹤看得明白,若冯璞只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他也不会和他们说这么多,也不会在那妇人死的时候,将嗓间的哽咽狠狠吞下去。   冯璞低着头压声道:“此时不方便向你解释先皇死因,但我确实是此事的唯一证人,这是扳倒皇后的唯一一次机会,我不知谢玄又给你们下了什么套,面圣时只能随机应变了。”   闻言,褚云鹤面色一怔,他记得当初谢玄所说,毒死先皇的明明是曹嫔,怎么在冯璞嘴里又变成皇后了。   刚想再多问几句,谢玄温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侧首盯着褚云鹤,眼中的阴鸷酷烈像一只凶猛的苍鹰,毫不掩盖地透露着野心和自恃。   “褚太傅好兴致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心思聊天说话。”   褚云鹤侧着脸不直面看他,仅用余光往他那轻轻一瞥,淡然道:“殿下谬赞了,草民身份卑贱,且已被陛下除名,担不起太傅这个名讳。但要说到兴致,我猜您和祁镜春祁太傅,应该,很好吧?”   说完,他将脸侧过去,与谢玄那侧首的余光死死对住,祁镜春所说谢玄给建元帝下毒一事,不能完全相信,褚云鹤信他被谢玄折磨是真,但想彻底逃脱恐怕是假。   二人不过蛇鼠一窝,他又怎么会来帮自己。   那句话刚落下尾音,谢玄的笑僵在脸上,眼里凶光不减,他眼波流转,半晌,慢悠悠地道出一句话。   “祁镜春和你不是一样吗?都只是本王暖床的工具罢了~”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难看,那些将士有些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有些赶忙捂住耳朵,用手带肩膀的。   谢玄那张嘴惯会颠倒黑白胡乱一通,褚云鹤已经习惯了,他注意到冯璞炽烈的眼神,抬头一瞥,只见冯璞赶忙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天空,轻咳了两声胡言乱语道:“咳咳咳,今天,今天的天气真好,月亮,月亮出来了。”   褚云鹤轻叹一口气,靠着囚车想着回京后要怎么做,但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从谢玄说出那句话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有反应,除了谢景澜,他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褚云鹤还是有点担心,担心自己那一巴掌真的让他生气了。   若是假戏真做了,才是亏大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心里跳的厉害,自己居然开始担心他对自己的印象好坏,随即,他猛猛拍打自己的脸,脸上瞬间起了几个红印子。   「不行不行,褚云鹤你都在囚车上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清脆的‘啪啪’声倒是将谢景澜的目光吸引过来,他看着褚云鹤皱着眉一脸的红,轻轻勾起了唇角。   凛冽的冬风带着雪子飘过,转眼就到了皇城脚下。   囚车路过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手里拿着石子和泥团,对着褚云鹤虎视眈眈。   看来他撺掇皇子谋逆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原来他从玄武门往外走,回回路过朱雀大街,这些百姓都会特别热情地簇拥着他。   而今,时来运转,人言可畏。   谢玄在前面坐在马鞍上,身体随着马儿轻晃,一脸的春风得意。   他对两侧的百姓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开始向囚车砸东西。   “呸!原来是这么一个坏种,亏我们之前还如此信任他!”   “就是就是!撺掇皇子谋逆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根本不值得我们的敬仰!”   “这么说,那之前茶州满城被屠、还有各类文武百官突如暴毙,都和他有关了!”   “一定是的,那些不愿与他为伍的文臣都被他暗杀了!呸!你个不要脸的坏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石头,一块接一块的泥团,从囚车的缝隙中扔进来,砸到褚云鹤的脸上、腿上、背上。   在这片污浊的水中,你没有过错,就是最大的过错。   当一个干净的人被人安上了罪名,那其他不属于他的罪名,也会一重接一重地落在他的身上,无人会管他是否有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躲,也不遮,只看着那些曾经拥戴他的百姓,现在用着最毒的话咒骂着他,就这一瞬,他觉得自己倦了,累了,想离开京城,去做一个平民百姓。   骤然,一件灰白色的破旧衣衫将囚车罩住了,他心里一震。   谢玄在前头质疑道:“你做什么?”   他多期待那个人的声音响起,哪怕他肯说两个字也好,但响起的却是冯璞的声音,闷闷地从外面传来。   “褚云鹤若是一身脏土,恐污了陛下眼睛,那陛下自然会责怪您,草民也是为了殿下您着想。”   这句话说得毫无破绽,且由冯璞来说,确实十分得当,无半分不妥。   谢景澜又何尝不想上前帮忙,但以他的身份做这样的事很容易引起谢玄怀疑,这样就功亏一篑了。   谢玄冷声一声道:“最好是这样。”   众人驭马进了皇城,将褚云鹤押至圣前,勤政殿还是那个勤政殿,富丽堂皇威武霸气,而这一回,褚云鹤的心境已大不如前。   从前他只是想辅佐谢景澜,让谢玄受到应有的惩罚。   现在他只想让建元帝和谢玄尽快倒台,还百姓一个安荣,还自己一个自由。   “呃……!”   他被谢玄一脚踢倒在地,双手被枷锁擦出血来,双膝跪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了神。   殿上,建元帝依旧是那副样子,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时不时打个哈欠,他富有威慑的声音在整个宫殿回荡。   “褚云鹤,你可知罪啊?”   褚云鹤抬起头来,紧盯着建元帝的眼睛,义正词严道:“草民,有要事启奏,恳请陛下听草民一言。”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你且说吧。”建元帝眼皮都不抬一下,把玩着手里的和田扳指。   “太上皇先皇-谢岷,并非死于秋猎坠马,而是死于当今皇后-吴意之手!” 第42章 反将一军(9)   适才还艳阳高照,突然风卷大地,残叶被风吹到琉璃瓦上,枝丫上的燕雀扑棱着翅膀往外飞,还没飞多高,就被一个网兜压制在地面。   燕雀着急地叽叽喳喳,抬起脑袋看着那面目不清的人,他穿着正黄龙袍,手里摩挲着扳指,眼里充斥着阴险毒辣。   而燕雀的四周,皆站了几个人。   离得最近的是黑衣龙纹的谢景澜,再远一些是青衣执扇遮着脸的谢玄和身边冷漠无情的祁镜春。   在燕雀的另一对立面,则站着身着紫衣笑里藏刀的曹嫔,曹嫔不远处,站着身穿金云霞龙纹袖衣的皇后,她脸色淡漠,但眼中精光不减。   还有一人,身着深蓝淡纹的宦官服饰,站在晨光处,看不清脸。   众人齐齐看向那只低微的燕雀,眼中尽是不屑,杀死褚云鹤,和捏死一只燕雀一样简单。   表面上控制朝局杀伐果断的是建元帝谢桓,但他身后还有三个人。   各有各的权势,各有各的想法,身为帝王,却依旧还能不知不觉被拿捏,被牵引,可见这宫里,早就不归谢家了。   那句“皇后杀了先皇”一出,谢玄诧异地挑了挑眉,他将玉骨扇遮住下半张脸,双眼虽然看起来很惊讶,还带一分紧张。   但别忘了,谢玄最会的,就是逢场作戏。   那被玉骨扇遮住的部位,正浅浅勾唇,志在必得。   谢景澜身形一震,向着褚云鹤投去目光,眸色微暗。   “住口!当今皇后岂能容你妄议!”   建元帝虽脸上带怒,但眼里确实闪过一丝质疑,皇后吴意虽身居后位风光无限,但她不过是自家仕途的天梯而已。   身为帝王的妻子或妾室,哪有什么人权,哪能随自己心意,就算那时她知晓建元帝谢桓对她本就无意,自己只不过又成了一样工具。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呢,自己没有孩子,只能依靠别人的孩子攀附皇权,她坏事做尽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求生。   所以这皇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在被欲望和局势推着走,都是这封建时代下找寻不到自我的产物。   建元帝谢桓虽然嘴上说着褚云鹤大逆不道,但还是命人将皇后请来当面盘问。   皇后与曹嫔几乎是同时到了殿内,二人脸色神态奇怪,皇后倒是一脸的镇定自如,眉峰压得低低的,双眼不惧。   反观曹嫔,她好像在害怕着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丝帕,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隐隐发白,虽然她站得挺直,但她那稍显急促的呼吸,已经出卖了她。   褚云鹤依旧跪在地上,双腿有些发麻,一只纯白色的蛾子慢慢飞到他肩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远了。   建元帝大手一挥,随身侍卫便将皇后押在地上,将她的脑袋往地上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发髻散乱一地,金簪一只一只地掉落在地,皇后不解地抬起头看了建元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惊惧,三分质疑。   她下颌收紧,紧紧攥着地面上的一根金簪,指节用力地有些发白,她长吸一口气问道:“敢问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建元帝眉梢微沉,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他抬起手来,愤愤地指着皇后道:“刚才这三个响头,是拜给被你害死的太上皇!”   此话一出,曹嫔脸上的紧张害怕消了大半,那身淡紫色对襟蟒袍穿着更加合身,她将腰板挺得更直,脸上的神色也由一开始的惊惧变为得意。   皇后一脸的不解,眉峰皱在一起,下颚因太过害怕而频频发颤,她哑声道:“陛下,有何指证说是臣妾杀了先皇,臣妾未做过,臣妾不认!”   此时,冯璞摘下斗笠,以真容示人,跪在殿内,言辞生厉。   “皇后娘娘,您还认得草民吗?”   一阵冬风带着近紫而黑的墨梅花瓣飘进殿内,飘过冯璞和皇后的眼前。   那是秋猎后,先皇谢岷正驭马驰骋于桦树林,还未登基的建元帝谢桓则偷偷跟在谢岷身后,就在谢岷准备拉起缰绳跃过灌木丛时,他悄悄在后面用细竹筒飞了一根毒针,稳稳地扎在马屁股上,马儿一阵翻腾,谢岷也就此坠马。   他恶狠狠地躲在灌木丛里盯着自己的亲爹,愤恨地咒骂道:“去死,去死吧,成天管着我,我想要娶的曹家的曹湘云你偏不让,我不喜欢吴丞相家的吴意,你便非让我娶,这是你的报应,这位子你坐了这么久,也该让我尝尝鲜了!”   谢岷被一众下人抬回寝殿后,几夜几夜的睡不好,总是频频梦见曹湘云,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让他去死。   但实际上,曹湘云确实每夜都偷溜进殿里,点上一柱让人神智混乱的香,再在谢岷的汤药里多加了份天麻,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不仅不被察觉,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谢岷气绝身亡。   曹湘云谨慎,每夜都会穿着皇后吴意的外衣进殿,有一日被冯璞瞧见,但他只瞧见了那个审批皇后金缕衣的人,并没有看见脸。   他也马上告知了谢桓,但谢桓非但不去找此人,反而将冯璞革了职赶往了老家。   谢桓不傻,他想要自己亲爹去死,恰好曹湘云和他不合而某。   而吴意,最开始谢桓是和她有过一段好日子的,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跨过门槛、火盆,他们在屋内喝着合衾酒。   “以后便把这当家,你父亲那边该提携的我定会出一份力。”   到后来,就变成。   “你不过是你父亲送来提携他自己仕途的工具,你还敢和我提家?你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封名、要征地,我哪样没给他?要我说,便是你们吴家太不要脸,不知廉耻。还有你这肚子,同样是怀胎十月,湘云便能生个双生子出来,你呢?一具死婴?”   再后来,先皇谢岷就这样驾鹤西去,办完丧事的当天,谢桓便自封建元帝自主登基,群臣若有反对的,直接拉出去斩首。   红轿子进,黑棺材出。   墨梅花瓣再次落到皇后吴意肩头,她依旧挺直肩背不肯认罪,她几乎咆哮着。   “我没有!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接着,她举起手指着冯璞道:“还有你!仅凭那一抹衣角,就能定我的罪吗?!”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冯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成了建元帝和谢玄扳倒皇后的一枚棋子,为什么当初谢桓没有追究此事反而将他革职,却没有直接杀了他,可能就是为了等待今日。   这些年皇后吴意的亲爹吴丞相,凭借着建元帝给的封地、封号到处拉拢官员、独揽大权。建元帝早已将他视作严重钉,这下好了,一下将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找借口杀了,随便按个罪名上去,又能扳倒吴丞相这棵大树。   一箭双雕。   现下所有人,都成了建元帝和谢玄的棋子。   褚云鹤死死咬着唇,没想到百般谨慎竟还是中计,无端要害死皇后。   他现下,只想着要如何翻盘。   他还在低头沉思,皇后便已被带走,建元帝的旨意是,先软禁一段时间,待他寻到吴丞相更多的证据后再一起处死。   “好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不准再提,褚云鹤,这便算你将功折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还没说完,便被褚云鹤一记重重的响头打断。   他沉闷着声音道:“陛下,草民还有一事禀报!”   此时,谢玄和祁镜春同时望向了他,但二人神态不同。   谢玄还是一副笑眯眯志在必得的模样,祁镜春除了那副冷漠脸,眼中竟还透露出几分期待。   他是很喜欢谢玄,但杀父之仇比起自己这份喜欢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但谢玄若是真死了,他只光在脑中想一想,心里就会一抽一抽地疼。   建元帝脸色威严,隐隐透出一抹不耐烦,鼻腔里泄出一丝叹气,他撑着下巴道:“说。”   褚云鹤的双膝已经跪到失去知觉,就连膝下被磨出血来也毫无知觉,他沉闷的声音从发丝后传来。   “草民,要举劾当今皇子,谢玄!”   他仔仔细细将祁镜春那日所说的话在脑中回溯了一遍,他觉得祁镜春或许真的恨谢玄,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筹码,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闻言,谢玄抱着双臂,双眼眯成一条缝,薄唇轻启道。   “褚云鹤,你这一天到晚不是弹劾这就是弹劾那的,你不应该做太傅,你该去做个史书文官。”   谢玄知道褚云鹤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他故意阴阳怪气一番,就是为了接下来褚云鹤在弹劾他时,更加地义愤填膺,更加地有底气。   建元帝只懒懒道:“弹劾他什么?”   那声音接着从碎发下传来:“谢玄一直在您的饮食中下毒。”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谢玄不仅不气,还轻轻勾起了唇角,他浅笑一声道:“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这么言辞凿凿,可否有什么证据啊?”   “草民,并无证据,但可请宫中太医查验!”   ——————   “你个逆子!竟敢真的给朕下毒!” 第43章 反将一军(10)   殿外小雪已停,墨梅枝头压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灰白色的燕雀在枝头一蹦一跳,从殿内飞出来一只白蛾,两瓣羽扇吃力地挥舞着,燕雀扑棱着蹦起,将那白蛾一口吞进,枝丫上的积雪纷纷往下坠,起了一阵小风,将其中几粒雪子吹入了殿内。   守得云开见月明。   褚云鹤那句“谢玄一直在陛下的饮食中下毒”,掀起了众人的轩然大波,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小殿下看不出来啊,平时对陛下百依百顺听话乖巧,居然有这能耐?”   “诶,你还真别说,若此事真如褚云鹤所言,那上回谋逆那事儿,我倒有几分相信大殿下是无辜的了。”   “我倒是瞧那祁镜春不顺眼得很,整天一副清冷明月样,对咱们爱答不理的,明面上是个太傅,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爬上过小殿下的龙床呢?嘿嘿嘿嘿。”   一粒雪子从殿外飘进来,钻进了祁镜春的脖间,落在了那还未好全的锁骨伤口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他不是没听过,听得多了,早就不在意了。   他攥紧了手,死死咬着牙,下颌收紧,他有时十分恨自己,恨自己太过懦弱,一直不敢对谢玄痛下杀手,但其实更多的是不舍。   明明被谢玄这样那样的折辱、被迫,那些日夜里带着浑身的伤痕疼得睡不着觉,他没有忘,也不敢忘。   但他恨自己的躯体,恨自己的灵魂,在这样多年如一日的折磨中,他的躯体记住了谢玄,他的心也记住了谢玄。   以至于听到褚云鹤那句话后,他有些踌躇,有些犹豫,甚至生出了几分想要救谢玄的想法。   御医姗姗来迟,替建元帝诊了脉象后,只一直皱着眉,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见此,褚云鹤脸色稍缓,果然,他猜对了。   站在他身后的谢景澜一直低着头,嘴角绷紧,眉间微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好似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他们指尖的红线。   “朕在,你怕什么,有话就说,朕不怕!”此时的建元帝脸色还是丝毫不惧,自从上次谢玄被诬陷谋逆,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能这么恨自己。   但他忘了,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恨自己的亲爹谢岷的。   御医哆哆嗦嗦地跪在殿前,衬着身上圆领衫的那只蓝羽雀也抖个不停,他只低着脑袋,支支吾吾了半天“微臣微臣”的。   只听“哐当”一声,碧玉的宝华琉璃瓶在他面前碎得四分五裂。   御医吓得一个劲地磕头,头顶金边网纱的乌纱帽滚落了下来,他低着头,大声道:“陛下的体内,确有毒素!”   此话一出,谢玄身形一愣,骇异到有些站不住脚跟,首先,他向谢景澜投去质疑的目光,想着难道被他摆了一道?   他眉间闪过一丝阴郁,又看向那御医,开始怀疑起这御医的身份来。   但他怎么都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侧的祁镜春,他不知祁镜春的弑父之仇,只当是一个自愿跟在身边的狗,就算他某一天得知祁镜春跟在他身边的目的,他也只会摇着玉骨扇哈哈大笑一句:“你舍得下手吗?”   他知道怎样才能完全拿捏一个人的心,祁镜春喜欢他是真的,想杀他也是真的,但他偏偏就赌那千分之一的可能。   祁镜春下不了手。   “砰”地一声,谢玄已被侍卫押在地面动弹不得,手里那把玉骨扇也摔在地上,从中间开裂,像是一种预兆,暗示着他们二人的命运。   他脸上布满阴郁之气,眉梢压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死死盯着那御医道:“大人诊脉可有误?万一,你是谁派来诬陷本王的,或是你便是那下毒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小殿下说得有道理啊,这御医万一被人收买了呢?”   “但这位御医可是宫内的老人了,这等不要命的蠢事,应该做不出来吧?”“万一是大殿下命令的……这,也很难说啊。”   建元帝沉着脸无声了半晌,还是觉得此事有蹊跷,他继续问那御医。   “那你说,朕中了什么毒?”   “这……这……”御医的乌纱帽翅抖了又抖,半晌,只道出三个字。   “壮阳药……”   “……”   全场一阵寂静,那些个文臣也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搞了半天祁镜春放的是壮阳药???   褚云鹤不禁皱着眉看向祁镜春,但祁镜春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明明拿走的是谢玄药柜里的乌头丸,怎么变成壮阳药了?   他疑惑地看向谢玄,却恰好与谢玄冰冷又狠厉的眼睛对视上,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你真当我不知道?”   他猛地低下头,害怕到喉头哽住,胸膛小幅度地起伏,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想不通,既然谢玄知晓,为什么没有直接拆穿他。   殿外的墨梅瓣随风飘来,形态神似一只墨蝶,在二人的指尖上挂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红绳。   “呃,咳咳,若你觉得自己精神空虚无所事事,便给自己找些事做,或是,你想要哪家的小姐,朕可替你做主。”   建元帝脸上浮起一层尴尬,他接着摆摆手道:“好了,朕累了,朕——”   他刚想退朝,外面却传来一阵婢女的呼喊声。   “陛下!陛下快救救我们娘娘吧!”   建元帝往外瞄了一眼,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采意,她正跪在殿外不停地磕头,建元帝刚想说话,殿外又传来一阵熙攘声。   “报——陛下!甘泉殿那边走水了!皇后娘娘还在殿内,她,她不肯出来!”   此话一出,建元帝赶忙去往甘泉殿,谢玄一干人紧随其后。   虽然建元帝是想要让皇后背下害死先皇的这口锅,他是十分厌恶这个家族攀附皇权的工具,厌恶这个生不出孩子的石头。   但若是看她死在自己面前,这感觉有些奇怪,他有些慌乱,又感觉浑身疼,不止是心里的,前往时,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晃晃悠悠。   远远便看到那乌黑的浓烟滚滚升起,整个宫殿被大火围绕,还能听到偏房的房梁断裂声。   一波又一波的宫人们拎着水桶来来回回地跑,但这火焰只大不小,只听”砰“的一声,那殿堂的木门被火焰炸开,隐隐地能看见有个人影。   这是他们成亲拜天地的地方,她虽十分讨厌家父将自己送给陛下,但她也只求一世安稳,她将一根正红的布料挂在房梁上,怀中抱着自己那一出生就没了的死婴的牌位,眼眶含泪,看着殿外的建元帝。   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桓郎。”   她想,如果谢桓此刻能冲进来,就算不是来救她的,她也能安然赴死,可是直到她的眼球被黑烟熏瞎,直到眼球完全被挤出眼眶,她心中的桓郎都没有踏出一步。   最后一刻,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中似乎出现了很多曾经的影子。   她看见谢桓用喜秤挑开红盖头时的表情,是那样美好。   她看见二人相互依偎着喝着合衾酒,说着“此生不分离”的话。   她看见谢桓带着她在林间驭马,她坐在他怀里,侧脸带着点点羞红。   她看见她行皇后册封礼时,谢桓拉着她的手说“执子之手。”   在一阵火光冲天中,吴意缓缓抬起手,对着青年的谢桓道。   “与 子 偕 老。”   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声重重的“砰”,这座为吴意打造的甘泉殿,轰然倒塌。   众人的表情各有意味,建元帝双手微微颤抖,好似还没有回过神来,好像不能接受吴意的结局。   谢玄面上虽无表情,但他眼中闪烁着精光,在宣告着他的得胜。   褚云鹤微张着嘴有些无法接受,吴意的结局是他一手促成的,若不是自己判断失误,吴意又怎么可能死。   就这样,这场闹剧里的所有人都是棋子,被局势推着走,各自都选择了错误的答案。   此事过后,褚云鹤恢复了职位,又引来了新的因果。   “岭南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据说吴尚杰在那设了个自己的军机处,褚云鹤,朕给你十天时间,务必给朕查清楚,将吴尚杰逆反的证据带回来。”   “是。”   ——————   夜里,曹嫔居所,昭阳殿。   里屋的烛火映着曹嫔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一边轻哼着歌一边对着铜镜试着新赶制的新衣裳。   “娘娘,您何必亲自去做这个事儿呢,交给下人们做就是了,这不脏了您的手吗?”   “若我不亲自递给她那条红绫,她或许还不对陛下死心呢。”   “娘娘,吴意上吊用的那条红绫,还有什么隐意吗?”   曹嫔将手里的长衫丢给下人,侧躺在竹榻上,眼波流转,轻笑着道:“那根红绫,可是她和陛下大婚时共同牵着的那条龙凤带,我与她说,陛下要她自行了结,用这条龙凤带的意思,便是光想起同她大婚时种种情形,都觉得恶心,哈哈哈哈哈。”   “妙啊,娘娘这招可太妙了。”   “起初她还不信,你猜猜最后我拿出了什么东西?”   曹嫔笑得荡漾。   “什么?”   “我将她那孩子的牌位拿来了,我说这也是陛下的旨意,想到她那怀胎十月的死婴就觉得膈应,吴意一听,面色都白了半分。”   “娘娘英明啊。”   “陛下是我的,皇家也只能是我的,不管阻拦我的是谁,都该死。” 第44章 南杞县-招魂(1)   殿里种了几棵常青杉树,翠绿的杉叶和那几棵青竹交相辉映,十分养眼。   只听屋内传来“砰”一声,吓得伫立在杉树枝头的白雀扑棱着飞走,抖下一阵薄雪。   一盏深绿陶瓷茶碗碎成几瓣,滚烫的热茶纷纷溅在祁镜春脸上,他只轻轻皱眉,面上没有其他情绪显露。   一身云锦制成的淡绿色长袍在身,那隐隐可见的竹叶饰暗纹像一条竹叶青,缠绕在他腰身上,隐约显露的獠牙告示着身份。   谢玄一只手摩挲着那把断裂的玉骨扇,另一只手慢慢举起,对着面前人勾了勾,语气冷淡,口吻平静,他道。   “过来。”   双膝跪到小腿发麻,胸前衣衫已被茶水湿了一片,那热气在眼前形成一片氤氲,锁骨处还在隐隐作疼,他刚支起右腿,又被一条软鞭抽、了一下,那软鞭外表是牛皮,但内里装了几枚铜币,仅此一鞭,就已经有血迹慢慢渗出,染透了纯白的里裤。   “呃!”   祁镜春不禁吃痛地叫出声来。   谢玄将那玉骨扇放在金丝楠木桌上,撑着下巴眼睛笑得弯弯的,他虽口吻温柔,语气带笑,但他那双眼里却闪着狠厉猥亵的光。   “我让你走过来了吗?爬过来。”   这是他一贯折磨人的手法,说是让爬,但其实是让胸前贴着地面摩擦,直到血痕淋漓才能起来。   祁镜春乖乖听话,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贴着地面爬过来,他外衫上挂了两个水色的压襟,铁质的钩子与肌肤摩擦,很快便割出了血。   那血痕一路滑到腰间、小腿、脚踝。   殿外起了一阵大风,将里屋的雕窗吹开,带着几片红梅花瓣落在祁镜春发白的双唇上,他疼得眉尾往下低,眼尾泛红,带着哭腔支支吾吾道。   “殿下……让我去死吧,你放过我吧……”   谢玄折辱他那么多次,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许是他真的活够了,亦或是他将弑父之仇和那份浅薄的爱意都放下了。   此话一出,谢玄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将大腿岔开弯着腰低下头,一把揪住祁镜春的衣领,言辞狠厉,语气讥讽,看着祁镜春双唇那片红梅一字一字地开口。   “你 休 想,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闻言,祁镜春还想张口问他欠他什么,还没道出半个字,便被眼前人紧紧吻住了双唇,祁镜春眼眶的泪顺着眼角滑落,而这一次,谢玄出奇地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祁镜春带着疑惑又带着害怕睁开眼,还没看清楚谢玄的眼睛,就被谢玄轻轻捂住了。   接着,他的牙关被撬开,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次的吻温柔又杭长,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他刚这样想,有感觉嘴角一阵刺疼。   谢玄狠狠咬了他唇一口,温热的鲜血和红梅瓣融为一色,从二人的唇间淌下,滴在地砖上,渗入缝隙里,在这座宫殿的最深处,埋下了一粒名为‘分离’的种子。   ——————   南杞县城内。   有一几个疯妇赤着脚、衣衫褴褛地疯跑在长街上,她们一边痴笑,一边大声喊着几句话。   “尚杰如此,天子何同?”   “世间不公,人间无道!”   唐府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身穿蓝色曲领大炮,头戴交脚幞头,玉色的革带跨在腰间,身侧挂了一个画着双鱼衔珠的玉佩。   他面带轻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这来回奔跑胡言乱语的疯妇。   他身侧站着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小厮,脚上的布鞋和另一人擦得精光瓦亮的黑靴形成对比。   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眼珠滴溜溜转着道:“大人,这些疯妇整天这样胡言乱语,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她们得了?”   唐仲廉一只手摩挲着腰间那玉佩,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轻轻敲两下,他语气讥讽,面色不善,不耐烦道。   “你懂什么?杀了多可惜啊,就让他们这样疯言疯语,这么放养在外头,时不时的给本县令抓回来舒服舒服,不挺好吗?”   这小厮明显已经司空见惯,只低头笑得猥琐,弯着腰对着唐仲廉举起大拇指,但眼神却一直跟着那几个赤脚的疯妇。   翌日夜间,一声惊叫划破了县城的安静,唐府内,那白日里还跟唐仲廉说说笑笑的小厮,此时已躺在血泊当中。   血液飞溅在床上、门上、窗上,外头冷风阵阵,从缝隙里吹开了窗户,吹起那小厮下半身的衣衫,被血染红的衣襟下,两条带着烂肉和血的骨头如隐如现。   府内家仆纷纷赶来,突然,有人惊呼道:“你们快看!他下面那东西……怎么没了?”   众人随之望去,这小厮上半身没有任何的外伤,只有下半身的那玩意不知所踪,硕大个窟窿暴露在外。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也没见有刺客进来啊。”   “若真有什么刺客,杀他一个做小工的做什么?”   “嘘,我猜,可能是他作恶多端,有恶鬼收他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严声厉词,唐仲廉一脸的凶相,指着众人就开始教训。   “说什么呢!若说真有恶鬼作祟,那第一个找的人应该是我!去去去,睡你们的觉去,若我再听到有人说什么恶鬼,便罚他半年工钱!”   “是是是。”   “走走走。”   众人走后,唐仲廉心底里总是一下一下地不安,光是站在这里看着这具残缺的尸体,他都觉得心里发慌。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皱着眉喃喃道:“难不成真有什么女鬼?”   此话一出,似乎真有鬼魂般在呼应他这句话,一阵冷风从院外刮进来,将这窗棂吹得啪啪响,他吓得缩紧了脖子,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尽管找那吴尚杰,千万千万别找我,别找我。”   话音刚落,他只觉背后冷飕飕的,似乎有人在往他脖子上吹气,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颤着腿缓缓转过头。   他首先看到的是穿着一身红紫色的对襟长衫的妙龄女子,这女子头顶着白色花冠,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里似乎装着许多红色的花瓣,他双手有些不受控制,伸进那花篮里,他再次眨眼发现手里哪有什么花瓣,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活生生的心脏。   他大叫一声瘫坐在血泊中,再往上看,面前哪是什么貌美女子,明明是个女鬼!   面前是一个脸色可怖的女人,她几乎没有眼珠,整个眼眶都是眼白,慢慢的,从眼角处流下一条条血泪,她咧开嘴,嘴角比一般人的要大的多,从嘴唇处直接裂到了耳边。   唐仲廉吓得一句话说不出,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突然,那女人直接与他脸贴脸,在他面前以极快的速度说了一长串话,像佛经,又像道语,但他只听清楚了几个字。   “你该死。”   随即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府邸内的梧桐树光秃秃的,秋季一过便落光了叶子,独有几只白头鹎跳跃在枝头,叽叽喳喳地来回飞。   待唐仲廉再睁眼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屋内了,身侧的唐夫人正安详地睡在身侧。   他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有些怀疑起昨夜是否只是在做梦,他垂着脑袋闭着眼,用手轻按着太阳穴,脑中突然想起那女人的鬼脸。   心里一阵发麻,他睁开眼,却对上另一双眼睛,吓得他往后倒,却撞到一样东西,后脑的钝痛让他下意识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美人图,画中的女人身穿红紫色的对襟长衫,头戴白色花冠,脸上姣容美貌,还有几个珍珠镶嵌在侧脸,手里拿着一个花篮,花篮里都是红色的花瓣。   “啊啊啊啊!!”唐仲廉大叫一声,再转过脸,面前的妻子消失不见,对着脸的又是昨夜那个女鬼,她张着血盆大口对着唐仲廉快速说道。   “你为什么怕我,因为我是鬼?还是被你曾经害死的人?”   唐仲廉吓得浑身颤抖,双唇泛白,他颤着手指着女鬼,声音带着哭腔道:“你别害我!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没害过你啊!”   转眼,耳边又响起唐夫人的声音,她轻轻扯着唐仲廉的衣袖关切地问道:“官人,你怎么了?”   唐仲廉再睁眼,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什么女鬼,什么美人图,通通都不见了,他一身大汗,晃悠悠地坐起身子,扶着唐夫人的手大喘吁吁道:“夫人,夫人,我们府邸有鬼啊!”   唐夫人捂着唇轻轻笑了两声道:“官人,哪有什么鬼啊,适才你一直睡着,突然大喊着什么“我没害你”什么的,官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害谁了?”   闻言,唐仲廉挺直了身子,腿也不哆嗦了,他严声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是本县令官场上通用的官话,去去去,醒了就给我做个早膳来,今儿我要吃佛跳墙,别一天到晚的就晓得家里长家里短,你瞧瞧吴尚杰他妹妹,多么知书达理大家闺秀,你再瞧瞧你,唉!”   唐夫人眼边就要挤出几滴泪来,她佯装擦着,轻声道:“可我未嫁给你之前,不也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吗……” 第45章 南杞县-招魂(2)   夜半四更,南杞县的长街风声萧索,几只黑鸦振翅跃过,稳稳落在长街尽头的白桦树上,它们的长喙上沾着一些不明的红色。   夜风席卷着残叶吹过打更人的蓑衣,他打了个哆嗦,往下掖了掖斗笠,手里的纸灯忽明忽暗,他接着向前走,一边捶打着身侧的铜锣一边喊着。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没走几步手里的纸灯就忽然灭了,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子,将纸灯打开来喃喃道:“这也没风吹啊,怎么就灭了?”   黑鸦站在白桦树枝头“嘎——嘎”叫着,乌云慢慢散去,月光散泄在地面上,打更人又重新吹着了烛火。   突然,他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他摸了摸脑袋,趁着月色根本看不清楚手上的颜色,他还以为是小孩在树上尿尿,“咔啦”一声将锣鼓梆子等扔在地上,举起手就朝着头顶骂去。   “我*你奶奶个……腿……”   只道出半个“腿”字,他就愣在了原地,嘴巴因惊吓而微噘着,他的双手、双眼黑瞳微微颤抖,那白桦树上倒挂着一具尸体。   双眼被挖,只剩两个血窟窿,下半身被人用利斧劈开,一条裂痕直直延伸到胸前,各类腹腔的五脏六腑均散落在外。   而那黑鸦们蚕食着的,正是那女尸的女子胞(子宫),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纸灯,提起来一看,手里都是那女尸的鲜血,红艳透亮。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头顶,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摸下来一看。   那是一只被黑鸦吃了一半的眼珠,碎裂混淆带血的黑瞳,似乎在喧斥着她的不公。   “啊啊啊啊啊——!!!”   打更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只剩那铜锣,在黑夜的冷风中轻轻响彻着,带着几声女鬼的啜泣和呼喊。   而那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喊声中,隐隐透着两个字。   “仲郎。”   ——————   “仲郎?”   “是啊大人,我们昨夜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女鬼就一直重复这两个字,说着什么‘仲郎啊仲郎,你害得我好苦’什么的!”   褚云鹤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先不论什么女鬼不女鬼的,他们连夜奔波刚到南杞县,便碰上这样一起狱讼。   褚云鹤围着尸体走了一圈,摩挲着下巴皱着眉严声道:“死者像是活着的时候被开膛破肚的,且,是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被人将女子胞活生生掏了出来。”   冯璞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女子年纪同他妻子相仿,若是他妻子还在世,若是……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嗓间泄出一口无奈的气息。   哪有这么多如果,人来这世上一遭就是为了寻求这悲欢喜乐,现下整个人间不过是醉梦一场,死后前往的极乐世界,才是真正的人间。   “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女人找上来了,但又不是我们害的她,吓我们寻常百姓做什么呢!?”   一众百姓围着女尸指指点点道。   “你说咱们村是不是中邪了,自从那女子离奇死后,这都是第几个死的姑娘了?”   “嘶,你还真别说,我听说昨夜那更夫回家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吓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要我说,就得让这个‘仲郎’出来,该偿命就偿命,咱们南杞的姑娘一个个被杀,她们又有什么错?我们平民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诶,你说这‘仲郎’指的不会是……”   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壮年将眼神瞟向了身侧的吴府,那黑漆木上的两个红字在此刻显得特别诡异。   更像是“凶宅”。   二人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时,吴府的大门从里被打开,唐仲廉带着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冲入人群,他一边趾高气昂地让其他人滚开,一边指着那具裸露的尸体道。   “去去去,把她给我抬走烧了,真晦气!”   众人一哄而散,不乏还有一些为这女子打抱不平的。   “瞧他那样,一脸的市侩油腻哪还有半分县令的样子!”   “就是就是,身为咱们南杞的父母官,平日里不为百姓们解决纠纷平反冤案就算了,你瞧瞧,这都死了第几个了,本事倒是没有,那一嘴的络腮胡长得倒是茂盛!”   “谁说不是呢?平白无故地死了这么多姑娘,他倒好,反正死的不是他夫人,他管也不管,死一个算一个,通通都拉去烧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快些走吧,咱们平民百姓可惹不起他这一尊大佛,你瞧着吧,总有一天那女鬼会找上他的!”   唐仲廉那深蓝色的官服在厚厚的积雪和平民灰白色的衣服中格外显眼,在此刻,讽刺达到了极点。   而在他身后,有一女子正用力地掐着门框,指甲都已经陷进去半分,她双眼里的憎恨如同一团火苗,正在一点一点燃烧着,似乎要将这整个唐府都烧成灰烬。   “哎哟,是下官有失远迎了,嘿嘿,二位大人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呢?啊?”   唐仲廉并未见过褚云鹤和谢景澜,但他却能精准地在三人之中找到他们,且此事是建元帝秘密吩咐的,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   想到这里,褚云鹤毕恭毕敬地向唐仲廉行了礼,抬起头时余光瞟到门后一抹绯色,恰好与那门后之人那双眼睛对上,他心一颤,虽然只看见那人一只眼睛,但那人瞳色实在稀奇,临界于蓝灰色和土灰色之间,再眨眼时,只剩一抹绯色衣角。   谢景澜则十分厌恶官场上的这些献殷情似的话,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而那唐仲廉不认识冯璞,只当是他们俩的下人,便瞧也不瞧他,领着前面两位进了府门。   “嘿哟,这唐大人还真是狗眼看人低哈?”冯璞虽不在意,但还是忍不住与谢景澜悄悄说了两句。   谢景澜则抱着双臂目视前方,脸色平淡,语气淡漠道:“你不也这样?”   此话一出,冯璞叉着腰“嘿哟”一声,怔在原地,指着谢景澜佯装生气道:“你这小子,我好歹是你长辈,怎么说话呢你。”   几人跟随唐仲廉进了前堂,光看这前堂的桌椅就知道这唐仲廉贪污不少,按照本朝律法,七品以下的官员不光服饰、家中家具、还有前堂后寝的布局,都有特定的规矩。   但这唐府,一入门,两侧光是这冬天不常见的各类花植就有不少,这前堂摆放的几个桌椅板凳,都是梨花黄或是金丝楠木的,还特意用黄金镶了边,以表家主尊贵。   “小翠,夫人呢?让她过来沏茶,有贵客到她人哪去了?”唐仲廉坐在前堂主位,腰间的双鱼戏珠玉佩散在一旁,他正对着下人呼来喝去。   眼前名为“小翠”的是个男人,他穿着打着补丁的对襟短衫,脚下那双布鞋还破了个洞,可见这唐府,泼天富贵都是他唐仲廉自己一个人受着的,小翠卑躬屈膝道。   “大人,夫人说,她今日眼疾发作,不方便出来迎接贵客,怕惹了贵客觉得晦气。”   此话一出,唐仲廉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僵住,他立刻换了副脸色,两撇眉毛往外一横,张口就骂道:“她那眼疾都多少年没发过了?知道我这要来贵客故意给我脸色看是吧!你给她叫过来,拖也要拖过来!”   他颐指气使道,那一撮灰白的胡子跟着他的嘴一抖一抖的。   褚云鹤见此,他赶紧站起身来微屈身,语气有些难以为情,他道:“今日是我们突如到访,是我的问题,若尊夫人有所不便也无碍,我们改日再访即可。”   此话一出,谢景澜冯璞等二人也纷纷站起,鞠了一躬就要往外走。   “告辞……”   一句“告辞”还未说完,一股淡淡的幽香便传入众人鼻腔,这香味不太普遍,但总让褚云鹤觉得似曾相识,脑中一闪,他便脱口而出。   “蓟花?”   从门后缓缓走来一个女人,她身穿淡蓝色对襟长衫,头戴几朵淡紫色的缠花,这缠花正是蓟花的模样。   她模样姣好,只是眼睛用一条红色丝带绑着,声音温柔,她道:“正是蓟花,大人好眼力。”   见此,褚云鹤神色窘迫地屈身道歉:“啊,抱歉,适才只是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味,但又想不出是在哪里闻见过,一见到令夫人头戴的缠花,便想起来了,在下突兀,实在抱歉。”   “无碍,大人请坐。”   话毕,唐夫人便落座于唐仲廉身侧的靠椅上,她虽看起来身形瘦小,身量纤纤,但褚云鹤还是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倔强与要强。   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唐夫人被唐仲廉一掌打下座,众人有些不知所以,纷纷看向唐仲廉。   唐仲廉一脸的蛮横模样,细小又眯缝着的三角眼狠狠盯着唐夫人,他语气狠厉,又带着几分讥讽不屑。   “贱妇!眼疾发作还敢来前堂面见贵客,也不怕污了贵客的眼!”   此话一出,褚云鹤赶忙抬起手不知所措地比划,刚道出半个“不”字,又是一声‘砰’。   唐仲廉将面前的汝窑天青釉茶碗直接摔在唐夫人身上,滚烫的茶水就这样倾洒在她手臂上,很快,那件蓝衣便被浸染了个透。   院内簌簌下着小雪,院外那滩血迹还未清理干净,漫天的白雪很快就将这显眼的红遮了个干净。   就如同这世间的善恶,恶事同这污血一般,就算这雪、这黑暗中的大手会掩盖很久,但雪终究会化,这作恶的、企图瞒天过海的大手也终究会被公理所发现。   那一抹真相,终会大白于世间。 第46章 南杞县-招魂(3)   蓟花,生于乡间野村,长于巍峨高坡,其根茎叶片带刺,色为紫红居多,少食无毒,多食剧毒。   蓟花在民间的花语为:自强不息,有仇必报。   那汝窑天青釉茶盏光是本朝就只有宫里有两个,唐仲廉一个小小的偏远县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且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摔就摔,那一盏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唐夫人身上还不够,唐仲廉甚至在外人面前,要将自己的玉革带拆下来当着他们面继续打。   “你个贱妇!和那早死的臭婊子一样东西!你装什么装!看见有贵客就想勾引是不是?你还想逃是不是?我让你逃!”   唐仲廉言辞恶秽,嘴里的口水飚在络腮胡上,一脸横相,革带就要落到唐夫人身上时。   有一人冲上前护住了唐夫人,褚云鹤十分知晓清誉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何况又是在这唐府,碰上唐仲廉这种清白不分的人。   所以他只是跨步上前,伸出长臂护在唐夫人面前,将自己的前身对着唐仲廉。   这唐仲廉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刹不住手,明明看见褚云鹤挡在面前,依旧加了几分力气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人闪身而来,徒手就将唐仲廉的革带打断,将他压制在木桌上。   “哎哟,哎呦,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   唐仲廉侧脸贴在那精致修缮过的木桌上,一口一个求饶,哈出的气将上漆的桌面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雾。   褚云鹤脸色不悦,皱起眉严声道:“你好歹也是个从九品官员,怎可滥用职权无故殴打妻子?”   唐仲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随即又变了一副脸色,他偏过头看着谢景澜,好声好气道:“是是是,是下官错了,下次绝不再犯,烦请大人放我一马,把我当做个屁放了吧?啊?”   既然唐仲廉如此胆小,那适才又为何非要在众人面前炫耀威风,怕不是受了谁的意,再故意探褚云鹤谢景澜的底。   站在一侧许久未说话的冯璞见此,忍不住要说两句,他双手叉腰,眉间拧成一股绳,语气凶厉。   “我看你也就这点本事,只敢在自己府里威风威风,这要按照前朝律法,你夫人若是被你打掉一颗牙,你就得杖刑六十!”   听到这,唐仲廉脸色明显一顿,两撇眉毛往上一翘,他张口就骂道:“嘿哟!你不过是二位大人的提鞋小厮,就你还扯起前朝来了!本官又不是前朝的!关你屁事!”   听到这话,冯璞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上来就要给他一拳头。   “你大爷二舅的,你说谁是提鞋小厮!”   面前闪出一只手来,褚云鹤拦着他,面对着唐仲廉凛声道。   “大人家事我们不便多管,但倘若还有下次,褚某也只能滥用私权了。”   “你!”唐仲廉脸色不好,他虽只是一个芝麻小官,但心比天高,他认为褚云鹤一介闲散太傅根本没资格和他说这样的话。   但张口“你”了半天,悄悄用余光瞟了眼谢景澜,还是咽了下去。   想到这里,褚云鹤觉得唐夫人可能就是一个突破口,他刚想喊府内的丫鬟将唐夫人扶起来,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唐府居然没有一个丫鬟婢女,全是男人。   想到适才那个叫做“小翠”的下人,确实有些奇怪,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取一个女子的名字,且一个县令的家妻居然都没有婢女贴身服侍。   唐夫人似乎感受到褚云鹤的疑惑,她搀扶着椅臂用力起身,长衫的袖口垂落,显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而上面,都是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唐夫人有些慌乱地将袖子拉下来,她轻轻鞠了一躬,语气柔和,她道:“让三位贵客见笑了。”   褚云鹤摆摆手轻笑道:“没有,适才是我太过冒昧了,还请夫人见谅。”   唐夫人轻轻笑了笑,将发尾的紫蓟花稳了稳,她言归正传道:“还未知晓三位大人前来我们南杞县是……?”   唐仲廉跟着她的话音也道:“是啊,来做什么的?”   褚云鹤一怔,差点就忘了正事,但又不能直截了当说明,该用个什么理由呢?他低着脑袋想,余光瞥见唐府门外那滩隐隐作现的血泊。   灵光一闪,他义正言辞道:“此行,是专门来调查南杞县多名女子失踪案的。”   此话一出,唐家夫妇似乎都十分满意这个回答,连连点头。   褚云鹤只感背后发凉,似乎自己已然踏进了圈套。   讪讪笑过,谢景澜冷声问道:“适才听百姓所言,还有唐大人所说的那女子,到底是指谁?”   提到那女子,唐家夫妇脸色都十分难看,唐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看了唐仲廉后又闭了嘴。   唐仲廉则满脸堆砌着自责愧疚,他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那女子名叫迟雨,是我后纳进房的妾室,这嫁进来不满两年,便难产而亡了。”   这话一出,整个前堂的人都是不信的,冯璞更是直接,他阴阳怪气道。   “只怕死因不是难产,而是被某人害死的~”   闻言,唐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唐仲廉则一脸的怒气,他气势汹汹道:“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死肥胖子假正经!”   “你骂谁胖子呢!”这句话激怒了冯璞,他嚷嚷着就要撸起袖管。   谢景澜长臂一伸,挡在他面前,对着唐仲廉冷言问道:“那为何满街百姓都在传,这迟雨心有不甘化作了女鬼?”   问到这里,唐仲廉的脸色一顿,两只眼睛只敢往下看,转溜了半天,只道出个“这这这”。   “这……我也不清楚啊。”   褚云鹤皱起眉,走到他面前厉声问道:“那满城消失的那些女子呢?她们的死因呢?”   唐仲廉两撇眉毛往下一弯,“呃”了半天,轻轻道出一句:“这都是些无门无户家的姑娘,这,是死是活,怎么死的,咱们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褚云鹤两只手臂贴在身侧隐隐发颤,他神色冷峻,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峰轻蹙,嗓音带着斥责,一字一句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和达官贵人无关的女子,平民百姓的死活,都和你无关,是吗?”   说到最后两个字,褚云鹤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情,冷峻阴郁,愤恨不堪。   “呃,这,这,下官虽是一介县令,但也管不了这么多闲事啊,诶我听说,褚大人您,不是刚从牢狱里出来吗?我虽非好官,但我可得提醒您一句。”   接着,唐仲廉眯着眼睛凑到褚云鹤耳边轻声道:“这南杞的浑水可不好蹚,大人您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啊?”   然后,他便继续笑嘻嘻地看着褚云鹤。   褚云鹤胃里一阵翻腾,他像是能看见唐仲廉的魂魄,是乌黑的、是肮脏的,从这魂魄里伸出千只万只透明的手,缠绕上了这南杞县所有人的脖颈。   就在此刻,他似乎听见了长街上黑鸦的低语。   “尚杰如此,天子何同?”   “世间不公,人间无道!”   他视线被吸引过去,原来外面有几个衣衫破烂的妇人,她们赤着脚来回在唐府门前奔跑,一边嗤笑一边喊着那两句话。   而在他们身后,唐夫人则死死扣着桌边,指甲盖用力到发白,双唇紧紧抿着,那双被红丝带绑住的眼睛,也悄悄湿了一片。   这雪越下越大,已经完全将唐府门口的白桦树枝干上的残血遮得干干净净,一阵冷风将那红丝带吹起,唐夫人轻轻用手擦拭了下眼角,再次开口道。   “这雪越下越大,南杞城中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客栈,不如三位就先住在这里吧。”   此话一出,三人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刚想拒绝,没想到唐仲廉也附和道:“是啊,这雪估计不下一整夜不会停,再说了,咱们这南杞的女鬼,还得仰仗三位降服呢?是不是?”   闻言,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唐仲廉行事鬼祟,不忠不义,没有半分做官的样子,迟雨死亡的真相,和女鬼到底是否存在,还有这南杞的浑水。   他们都得一一找出真相,还以清白。   夜半四更,外头幽黑一片,除了风声,就只有雪声。   “嘎——嘎——”   几声黑鸦叫声,将褚云鹤惊醒。   “奇怪,明明睡得很沉,怎么会醒呢,而且这心里总是隐隐不安,难道……”   突然,只感后背发麻,他想到了什么,随意披了一件外衣便夺门而出。   跟着黑鸦的叫声一路走出唐府,果然。   那白桦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   他越走越近,‘噗呲’一声,有水溅到他脸上,月光渐渐洒下与满地白雪照个通明,他才看清楚,那树上好像是两个人。   一个全身漆黑有人样,但又不像是个人,他正在啃食着挂在树上的尸体。   与上次一样,也是个女尸,同样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散落在外,他呼吸一滞,停住了脚步。   而那树上的人,也缓缓转过了脑袋。 第47章 南杞县-招魂(4)   弯月悬于高空,黯淡的月光洒下点点光辉。   冷风呼啸,发丝被吹起,擦着褚云鹤的喉结落在肩头,他咽了咽,脚下发虚,只怔怔看着树梢上的怪物。   这东西长相奇怪,似乎有人的四肢,但又有动物的四条腿,他通体漆黑像是要与这夜色混为一片,绿色的眼睛在夜里隐隐发着光。   他与褚云鹤对视,绿琥珀色的眼瞳往外扩散,嘴里不停发着“呜呜”的低声,那东西的后爪不停地在树干上摩擦,似乎是在蓄力,那怪物马上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寂静的长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鼓声。   “咚……咚……”   那声音带有节奏,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再起了一阵风,云层被吹开,月光缓缓洒下,在一片大雪中,有一女子正赤脚踩在一个缯鼓上绰约起舞,她投足轻盈,舞姿婉转。   不过看她身上的服饰和装扮,似乎不像是本朝人,全身衣裙皆是用丝绸所做,上半身穿着艳红色的无领半臂,边缘皆用金线封了边。   腰间围着一条带子,上面挂着多彩的丝带和一串珠帘,下半身是一条红橙相间的纱裤,一举一动,宛如幽魂天仙。   那月光就正对着她洒下,一时之间几乎有些睁不开眼,这女子似乎全身都在发光,脸上挂着面帘,那金黄色的玉珠随着舞姿一抖一抖,那薄而透的绸缎随着呼吸上下浮沉。   但褚云鹤觉得此人十分面熟,特别是她那双眼睛,特别像一个人。   刚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唐夫人?”   谢景澜从褚云鹤身后窜出来,将脑袋轻靠在他肩上。   “呃啊!”褚云鹤吓了一跳,他轻拍着心口慢慢深呼吸,刚咽了咽,身后又传来声音。   “哇——”   冯璞站在二人身后,一脸的花痴样。   他“啧啧”道:“唐夫人有这么美吗?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不是,二位,麻烦出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褚云鹤一边扶额一边轻声道。   就在此刻,一阵怪风将大雪纷纷吹往那女子方向,月光又被云层遮挡,只是一眨眼,那女子便消失不见。   一阵恍惚,褚云鹤再将目光移到那棵白桦树上,那怪物也消失了,独留下尸体上的齿痕、和树干上的抓痕。   只剩下树枝上那不成人样的女尸。   半身往外斜,只听“啪嗒”一声,就这样落在众人面前,全身赤裸,鲜血淋漓。   夜风呼呼吹过唐府的红门,声似女鬼的咆哮,一下下敲打着众人的心。   “雪太大了。”褚云鹤轻声道。   是啊,雪太大了,大到可以直接掩盖那些作恶之人的罪行。   话毕,他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外袍脱下,将那张被啃食到完全看不清人样的脸,那副残缺的躯体,轻轻盖上。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心里涌起一团怒火,他势必要在这南杞县找出真相。   而此刻,站在他们身后,唐府门后的人,轻轻笑了笑,ta攥紧了手中的纸灯,双眼映着烛火泛起精光,ta已经达到了目的。   冬夜冷风阵阵,不过一会手就冻得发紫,他刚缩了缩,背后就披来一件黑袄,谢景澜的声音温柔又坚韧。   “这雪再大,这水再深,我也会陪着你将雪扫清,将背后之人一一揪出来。   褚云鹤慢慢抬起头,二人眼中秋波流转,就在此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呃……咱们现在是不是得先去看看唐夫人在不在?”   冯璞从二人中间插了进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二人道。   褚云鹤讪讪笑了笑,掖了掖黑袄,道:“对,现在就去。”   冯璞紧随其后,谢景澜则摸了摸鼻尖,看着褚云鹤那耳垂上的一抹红轻轻笑了笑。   三人到了后堂,大半夜的也没有小厮可问路,褚云鹤谢景澜正站在一处长廊来回看,冯璞却压声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大半夜还亮着灯,说不准刚干过什么事回来。”   二人望去,那处屋子果真亮着灯,且还有一阵阵咳嗽声。   褚云鹤摩挲着下颚偷偷看了一眼冯璞,他总觉得自从到了南杞县,冯璞就有些不一样了,好似一直在指引着二人。   刚走到唐夫人放门口,众人只对着房门看了又看,三人皆是男子,大半夜的去敲一个女子的房门,似乎有些怪怪的,且唐仲廉这么多疑,怕是又要将唐夫人一顿打。   就在此刻,一阵小风带着雪子飘来,冯璞哆嗦了一阵,突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阿——嚏——!!”   就这一声,几乎所有屋子都一瞬间都亮了灯。   “冯伯你……”   “忍不住嘛……嘿嘿。”   此时,众人前的房门也从里打开,唐夫人披着一件紫色外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见到三人,她先是一愣,再是将外袍往里掖了掖,脸上浮起一层窘迫,扶着门框问道:“你们这是?”   褚云鹤将头低下,只看着地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适才,贵府外又发现一具女尸,且还出现了一个穿着奇怪的女子,在一只缯鼓上起舞,舞姿奇怪又华丽,总之……”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下官只觉此人可能与南杞失踪女子案有关。”   唐夫人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阵疑虑,继续问道:“那你们来找我是?”   褚云鹤继续低着头,皱起眉,声音坚韧,他道:“虽然这样说十分冒犯,但,还是希望唐夫人您,能主动告知。”   唐夫人眉头一紧,但随即又舒展开,她笑道:“当然,你们想知道什么?”   联想到初来唐府时,在门后瞥见的那一抹灰白色的眼瞳,和那在雪地里起舞的女子,还有冯璞那太过巧合的一声喷嚏。   若说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关系,褚云鹤是不信的,但他不愿相信冯璞和这些事有关,所以这次的核实,不仅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也是为了消除冯璞的嫌疑。   雪风吹过唐夫人的肩,吹起那条缚着双眼的红色丝带,他慢慢昂起脑袋,认真地说道:“烦请您,将丝带摘下来,冒犯了!”   只听面前人一声轻笑,她抬手将丝带扯了下来,众人几乎一瞬间都停滞了呼吸。   那丝带下束缚着的,是一双红眼,眼球上布满着血丝,几乎快要将那黑色的瞳仁掩盖。   见到众人的反应,唐夫人将丝带继续绑了上去,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刚想继续说什么,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声。   “好啊沈玉!大晚上就与男人私会,看我不打死……你……”   唐仲廉举着一根木棍骂骂咧咧地就冲过来,见到他们三人,又立马停了嘴里的脏话,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这大晚上的,二位在与我家妻商量些什么呢?”   此话一出,冯璞首先不服,他叉着腰就推搡着唐仲廉,道:“老东西你说清楚,这明明有三个人,你又当看不见我?”   “你个死胖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夫人房前嘀嘀咕咕,谁知道你来做什么的!”   唐仲廉这话明显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味,三人自知理亏,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抬脚离开,没想到唐仲廉开始不依不饶。   他拉着唐夫人的头发就往房里拖,就这一瞬,唐夫人露出的脚踝上明显有处淤青,也就足以说明那女子不是她。   见此,褚云鹤刚要上手阻拦,唐府外又传来了声音。   只听一阵阵叮叮当当,府外有一男子,正扯着嗓子喊着:“这唐府,女鬼甚多啊~~~”   听到女鬼二字,唐仲廉双腿马上就软,手里的木棍也握不住,“乓啷”一声掉在地上。   唐仲廉不管不顾就直冲门外而去,众人紧随其后,他几乎快要将那道士的外裤扒拉下来,一抹鼻涕一抹泪地求那道士救救他。   那道士头戴混元巾,身穿直领大襟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五行八卦图,背后背了一箩筐的法器。   此刻已经五更天,天边日光升起。   那道士一见褚云鹤,便双眼发直,他兴高采烈道:“我瞧这位公子,很适合同我一起修行啊?”   “啊?在,在下?”褚云鹤一脸蒙圈道。   此时,那道士从背篓里拿出一只破碗,他对着唐仲廉认真地说道:“这位大人,您这府邸,阴气缭绕,鬼气逼人呐!”   唐仲廉一听,吓得双腿直抖,他一把握住道士的手臂,着急道:“道长,道长啊,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府邸中,确实有鬼啊!”   谢景澜褚云鹤冯璞三人一听,皆是一愣,唐仲廉并未提到府中有鬼之事,难道这南杞县还有别的案件。   那道士一听,乐呵呵地将唐仲廉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他道:“不过嘛,大人府邸幸得祖师爷庇佑,这女鬼成不了大器,不必太过忧心,我只需要这位公子配合我一下就行。”   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褚云鹤。   褚云鹤挠了挠头,不知所以,问道:“请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招魂。” 第48章 南杞县-招魂(5)   大蓟花,味苦,浑身带刺,心有不甘,睚眦必报。   小蓟花,味甘,无叶无果,温润似水,藏于心底。   “招魂?”   “招谁的魂?”   那道士摩挲了下挂着八卦图的铁杆,眯着眼看了眼唐府的内堂。   只瞥了一眼便将眼神收回,不紧不慢道。   “这你得问唐大人了,那女鬼生前发生了何事,受了什么委屈不肯离开唐府,这都得一一说清楚。”   接着,他低下头看了眼唐仲廉,嘴角带着笑问道:“对吧,唐大人?”   唐仲廉脸上闪过一瞬心虚,眼眉低着只看着地面,他抿了抿唇,慢慢道:“这迟雨呢,和家妻沈玉乃是一对孪生姐妹,二人都是外族人士,这不,外头常年战乱哪有停歇?我看她们可怜,便都带了回来。”   话毕,他咽了咽,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抬起头来看着众人继续道:“对,就是这样。”   谢景澜抱剑倚靠在唐府门前,轻轻嗤笑了一声,压声道出四个字。   “谎话连篇。”   褚云鹤侧首看向他,压声问道:“你也觉得他所述有问题?”   闻言,谢景澜靠在褚云鹤那边的肩膀低了低,贴着他的侧耳道:“孪生姐妹可能是真,看着可怜收留,便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话毕,谢景澜看着褚云鹤冻的发红的耳垂,突然想起褚云鹤和他说过,他的耳垂和脖间,最过敏感。   想到这里,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试试。   二人几乎是肩贴肩的距离,他不自觉地就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一边靠近。   唐仲廉还在不停地叙述着往事,只听“啪”一声,众人齐齐望着谢景澜。   冯璞有些不知所以,他问道:“你突然打自己一巴掌做什么?”   而谢景澜依旧愣在原地,还在与自己的心博弈。   「不行,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肯将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呢?」   「我还没有护他一世周全的能力和权力,再等等吧。」   “景澜?你怎么了?”褚云鹤问道。   接着,他恍然大悟般就要将那件黑袄脱下,他讪讪笑了笑道:“都怪我,瞧你耳朵都冻得通红的。”   接着,他就要伸手去摸,就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谢景澜往后退了半步,他紧皱着眉,一抹红从耳根往上窜,他下颌收紧,薄唇道出冷言。   “别碰我。”   晨起的日光淡淡照在众人身上,明明十分温暖,但褚云鹤只觉似乎坠入了千尺冰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的手指微微卷曲了下,慢慢伸回缩到袖中。   “啊,抱,抱歉,是我逾矩了。”   接着,他眨了下眼睛看向唐仲廉道:“唐大人,您继续。”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唐仲廉“哦哦”了两声,清了清嗓,继续在脸上挤出几滴眼泪,从嗓间传出几声难听的呜咽声。   “这迟雨呢,和家妻沈玉性格完全不同,她泼辣蛮横,谨慎小心。这不是入了唐府后,就怎么都不肯和我圆……咳咳不是,怎么都不肯和我好好相处,每天不是砸东西就是摔东西的,这,有好几次都想带着沈玉离家出走,你们说说,这外面乱的呀,这会儿出去不得活活饿死。”   接着,他猥琐地笑了笑,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继续说道:“那么后来呢,这个迟雨就怀了我的孩子,唉,可惜啊,她命不长久,没过多久便走了。”   那道士连连点了几下脑袋,再次复述了一遍唐仲廉的话。   “也就是说,这迟雨沈玉两姐妹,被你强拐于唐府,且你强迫她们同你圆房,最后,这迟雨死于非命,对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唐仲廉,适才褚云鹤就想点破,想了又想还是没张口,没想到这道士倒是个明白人,冯璞冲着道士投去赞赏的眼神。   唐仲廉一听,只对着道士不停道出几个“你你你”,但随后他又不停地冲着道士眨眼。   那道士没理,只眯着眼看着这唐府啧啧道:“哎呀~可惜啊可惜,这么大的宅子,居然一直住着这么多女鬼,哎呀唐大人,你这不说实话,我很难办啊,啊?”   闻言,褚云鹤心存疑惑,他皱起眉摩挲着下巴。   「为什么说有这么多女鬼?难不成这几天发生的几起凶杀案,都和唐仲廉有关?」   他这样想着,此时,却听见一声女子的嗤笑,他循声望去,最后锁定在了唐府门后,随着这笑声越来越大,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而去。   “嘎吱”一声,有人从门后慢慢走出,但她有些异常,身形脚步都不似寻常那般柔弱,即使她穿着唐夫人的衣服,梳着唐夫人的发髻,但众人一眼便知,她躯体里的,绝不是唐夫人。   但唐仲廉丝毫没有看出来,他见唐夫人衣衫不整只穿了个里衣便走出来,骂骂咧咧地就要上手。   一巴掌就要打下去,‘唐夫人’突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凛然,口吻带着轻蔑。   “唐仲廉,好久不见啊。”   唐仲廉的手掌就这样悬于半空,他身形一颤,两只手臂都开始发抖,说话也开始变得结巴。   “你,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闻言,‘唐夫人’大声笑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双唇的红色胭脂也开始融化,她轻皱着眉,束缚着双眼的红丝带从肩头落到腰间。   “仲郎,仲郎,你怎么能抛下我呢?我找的你好苦啊,好苦啊!!!”   话音刚落,‘唐夫人’便直冲唐仲廉而来,她与唐仲廉鼻尖贴着鼻尖,抓住唐仲廉的手,拉开了自己眼上的红丝带。   “啊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只见那双眼全白,黑色的的瞳仁只存在于中间一点,她直愣愣地盯着唐仲廉的眼睛,轻声温柔道:“仲郎,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是我变丑了吗?可我现在用的是姐姐的躯体,我们俩长得这么像,你应该不会分不清楚的,对吧?”   “你的死只是个意外啊呜呜呜,我也只是好心收留你们姐妹啊!这有什么错?!”   “那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看看我?”   “唐仲廉,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我死以后,你便欺瞒姐姐,说我是难产而亡,姐姐想为我求得真相却被你再三阻拦,若不是她一心求死撞晕在暗室,你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此话一出,冯璞倒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道:“哦哟唐大人,你作恶不少啊~”   “你将我害死,我便杀尽你唐府所有男人,最后,再杀你,哈哈哈哈哈!!!”   此刻,半晌未说话的道士出了声,他将背篓里的金铜剑抽出,再从袖中拿了一张黄符,插在尖端直冲‘唐夫人’而去。   “呔!妖孽!快从唐夫人身上下来!”   就在黄符接触到唐夫人的一瞬间,突然发出一声爆鸣,随即漫天都是灰粉,众人再睁眼时,唐夫人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仲廉瞠目结舌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还活着吗?”   那道士一脸平静道:“放心,她没事了。”   唐仲廉拍了拍胸口,命人将唐夫人带了回去。   骤然,一阵雪风将唐府的红门吹得啪啪作响,那道士手里的罗盘开始不停地转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他眉峰微蹙,看向那缯鼓,突然,那缯鼓里面似乎有东西要出来,鼓面不停凸出又凹下。   只听一阵又一阵的“咚——咚——”声。   突然,“嚓啦”一声,那鼓面被撕开,从里面出来的,居然只是只黑鸦。   众人长吁一口气,唐仲廉拍了拍心口,一边说着“不就是只黑鸦,瞧把你们吓的”,一边叉着腰往缯鼓处走去。   他只往里面瞄了一眼,便被吓的瘫软倒地。   “啊啊啊!!这这不是小翠吗!”   缯鼓里装了个男人,下半身那东西同上回那小厮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大腿内侧也是被啃得只剩血骨。   “这是什么?”冯璞指着那鼓面问道。   众人看去,鼓面上写了几个字,像是什么谜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是什么意思?”冯璞问道。   此时,褚云鹤与谢景澜几乎同时作答道。   “军?”   三人互望了一眼,还没搞懂什么意思,这道士眼珠一转,他面色紧张,神色严肃。   “看来这女鬼还是不肯走啊。”   此话一出,唐仲廉又吓得腿软,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地奔过来。   “大仙啊大仙,求求你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那道士抱着双臂笑得滑头,他在手里比了个动作,慢声道。   “捉住这鬼当然不难,就是我这些法器,也需要银钱保养,大人,你懂的呀?”   闻言,唐仲廉脸色有些不好看,往褚云鹤这边瞅了眼,咬咬牙,点了点头。   “好嘞!大人爽快!那咱们今夜子时,就开始招魂仪式!”   此时,躲在唐府门后的人攥紧了手心,呼吸因生气而变得急促,愤恨地看了一眼唐仲廉,悄悄离去。   此时,冯璞悄悄趴在褚云鹤肩上,轻声道:“这道士,装也不装像点。”   闻言,褚云鹤侧首轻笑道:“冯伯,你也看出来了?”   “嗯!……诶呦,你!”冯璞刚回应了半个字,手肘便被谢景澜从褚云鹤肩上推开。   他脸色冷峻,语气带着些许斥责,他只看着前方,却又对褚云鹤说道。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什么?”   “我也看出来了,那道士和沈玉在演戏,你怎么不问我?”   怎么,不夸夸我? 第49章 南杞县—招魂(6)   “这唐府的膳食还不错,唉呀——”   冯璞伸了个懒腰,打了几个哈欠,一脸的困顿样,他继续道:“这吃饱了就想睡啊……”   刚说完,便缓缓合上眼,听着这后院的假山流水,受着这大雪初晴,惬意地就要睡着。   “嗯,冯伯你先休息吧,我去问问这南杞周边的百姓,看看能不能获得其他线索。”   褚云鹤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刚抬起脚,身侧刚抿了一口茶水的谢景澜,倏地站起,跟在他身后。   “我同你一起。”   闻言,褚云鹤微微一怔,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嗯”。   对于谢景澜,他有好多疑问,想问他那日在建元帝面前为何突然改口,将错都推到他身上。   也想问为何要偷偷跟着他来到北淮郡,若是不在意,为何还要拼死保护他。   还有,昨夜为何对他不经意的触碰,有这么大反应。   「我不会是被景澜厌恶了吧……那我今后还是多注意些,敬而远之比较好。」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刚准备跨出唐府的门槛,但当“厌恶”一词再次涌上心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抽疼,一不小心便没注意到那道门槛。   “呃!嗯……?”   今日虽然出了太阳,但空气依旧湿冷,褚云鹤就这样倒在谢景澜的怀里,一瞬间,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一番,他咽了咽。   「突然,突然离他好近。」   二人距离近到他都能看见谢景澜脖间的青筋,还有身上蔓延出的菖蒲香草味,淡淡的,但又带着侵略性,只一股脑地往他鼻腔里冲。   但就是这熟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二人之前的种种,一瞬间羞红爬上耳根。   突然,谢景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巧不巧,褚云鹤听到了且记在了心里。   「他一定非常厌恶我吧,连这样平常的接触都无法接受。」   而被褚云鹤抱着的谢景澜,虽然双眼一直目视前方,冷峻脸色不改,但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早已将他的冷静出卖。   “抱歉。”   褚云鹤抽身往后站,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脸色冷静,语气平稳,道:“下次我会注意,尽量不和你有肌肤接触。”   话毕,他便一人走出唐府外。   独留下谢景澜一人,脸色阴沉,紧紧攥着袖中藏着的玉簪。   褚云鹤一人往外走,没走几步便发现那长街尽头有座山头,看起来林丛密布,鬼气森森。   这时,身侧响起一个声音。   “郎君啊,你可千万不要往后山去,那啊,有鬼!”   一位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对着褚云鹤说道。   “还有鬼?”   这小小一个南杞县,到底有多少鬼啊。   那老人见他不信,便扯着褚云鹤的衣袖压声道:“你别不信,我亲眼见过那鬼,通体漆黑,长得一副人的躯体,狗的脑袋,哎哟哟,我现在光想想,整个后背都发凉!”   “人的躯体,狗的脑袋?”   听到这里,褚云鹤忽然觉得这个“鬼”,他好似也见到过。   瞬时,脑中又再次出现那晚蹲在白桦树梢头啃食尸身的怪物。   他抬头望向白雪覆盖的后山,眉头微蹙。   「看来,想要知道更多的线索,不让惨案再次发生,只能去一趟后山了。」   现下是午时,阳气最为盛烈,但同时,也是阴阳交替之时,或许能看到一些平日看不见的东西。   “嗯,多谢老人家,告辞。”   话毕,他便朝着山中走去。   而那位拄着拐的老人家,看着褚云鹤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唉,又是一个不要命的。”   而此刻,有一抹黑色身影已悄然跟上褚云鹤的步伐。   山气湿寒,冬天尤为强烈,那老人虽说后山有鬼,但走过一段杂草丛生的小路后,竟有一条笔直的石梯通向山顶,且山里积雪雨水甚多,这石梯上却也未沾上半分青苔。   由此,褚云鹤想到,「难不成,是有人日日再次打扫?那此人为了不让众人进山,而编造出一个后山有鬼的谎言,必定是在遮掩什么。」   想到这里,他步子迈得快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影正躲在灌木丛内,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刚走到半山腰,却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十分熟悉,他躲在一树后侧,细细听着。   “你怎么回事?说好的五十两银子怎么又加价?”   唐仲廉气呼呼地背着手道。   “诶呦,唐大人,这点银子真不算什么,小人可是已经豁出了命在帮您,您想想,那褚云鹤谢景澜是什么来头,一个太傅一个皇子,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了我的狗命。”   听到这里,褚云鹤双眉一皱,心想道。   「那假道士和唐仲廉果然是有问题的,我原以为这道士和唐夫人有关系,没想到和唐仲廉才是同谋,不过,也真是难为唐仲廉了,那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装得这样像,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想要把我和景澜引到哪里去。」   那道士一边说着话一边大幅度地抖着背篓,发出的声音几乎这一片山头都能听见。   “您说,这褚云鹤能上您的套吗?把他骗到吴相宅里,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啊。”   “你懂什么,我那日故意激怒他,就是为了让他下定心留在南杞,他既然非要破这案,那我就给他机会,至于他能不能拿到证据,全凭他本事咯。”   唐仲廉笑得猥琐,背过手便向山头走去。   而那道士,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摇动着背篓,又大声地恭维着。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褚云鹤摩挲着下巴,觉得这道士举止太过奇怪,他不禁想道。   「这山里虽然看着没人,但他一直颠着那背篓,说话又如此大声,好像生怕我听不到似的,倒是那唐仲廉,似乎没瞧出来这古怪。」   想到这里,他悄悄侧过头往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刚露出半只眼睛,却恰好与道士的眼神汇聚上,那道士果真有问题,他不仅不说话,却只是递给褚云鹤一个眼神。   好似在说:“你懂的。”   他心中虽然怀揣着不安,但明知山有虎,却也只能向山而行。   看着他们二人走远,他也悄悄跟了上去。   可这山里似乎确实有些古怪,不过一会,他便迷失了方向,四周寂静无声,天色也渐渐暗沉了下来。   夜里的山比白日更加冷,一条通天而上的石梯,只有三人在走,一前一后,一明一暗。   突然,褚云鹤感到背后一阵发凉,有一种深深的压迫感从身后传来。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是那怪物?!」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那怪物的八只手都撑着地面,咧着沾满鲜血的大口,对着面前人低低地”呜呜“着。   上回已经见过这怪物吃人的恐怖模样,所以这次虽然依旧是他一个人面对,但却没有上回那么害怕了。   “不过就是一只野狗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挑了一只粗重的树枝挡在面前,准备迎战。   这野狗也似乎听得懂人话,突然发出几声人一般的笑声,好似在讥讽。   褚云鹤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树干的手攥得紧紧的。   就在此时,适才还明亮的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褚云鹤一下失去了视觉。   他轻轻皱了下眉头,尽快调整好状态,死在哪也不能死在野狗嘴下!   这怪物果真通人性,将人的卑劣学得很好,趁着褚云鹤此时看不见,便一下冲了上去。   一股血腥味直通褚云鹤的鼻腔,他的双手快速做出反应。   “去死吧!”   一下,正击要害。   一片鲜血溅在他侧脸,黏糊的血液沾着碎发。   “呃……?”   那怪物一边抽、动着四肢,一边随着石梯滚落。   只是在褚云鹤四周,又多了几只。   他们各个面露凶光,呲着尖牙,尖爪在地面不停地来回摩擦。   「没办法,只能拿命拼了!」   他一鼓作气刚要继续,身后灌木丛又走出一人,轻轻握住他的右肩,将脑袋贴在他耳边,温柔轻声道。   “别怕,用你在那次宴会上的剑法。”   褚云鹤来不及思考谢景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握紧树干,细想着当时的情形。   突然,眼前出现一柄剑,谢景澜递过来道:“用我的,我们一起杀光它们。”   “好!”   顿时,他心里便也没那么害怕了,他伸手接过谢景澜的佩剑,将剑刃从剑鞘出拔出。   此时,被云层遮住的月光又照射了下来,映在剑刃上,一瞬间,剑气、寒光,几乎要亮彻整座山头。   二人背对着背,互相作为彼此的后盾与依靠。   这几只倒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快速解决完后,褚云鹤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从两侧山林中却又出来了十几只。   他皱起眉暗道不好,对着谢景澜道:“这怪物好像杀不完,生不尽,越来越多。   ——————   生死存亡之际,谢景澜死死握着褚云鹤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50章 南杞县-招魂(7)   弯月悬于高空,黯淡的光辉映射在南杞县后山中。   夜半,山里湿寒更深,偏偏又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清白的雪刚刚落下,便被溅上几滴黏腻的黑血。   “哈……哈……”   褚云鹤略显疲惫地用剑撑着地面,他弯着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蹙着眉望着谢景澜的背影。   他一边喘息着一边咬牙道:“这怪物越来越多根本杀不完,景澜,别再这浪费时间了!”   话毕,他奋力抬起剑又斩下一只怪物的头颅,随后将剑递给谢景澜,认真道:“这是你的佩剑,我不会武功没有内力,发挥不了这把剑最大的威力,这边交给我,你拿着剑去山头找唐仲廉!”   此话一出,谢景澜身形一顿,他侧首过来,脸色严峻,嗓间带着几分斥责。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将你一个人丢在这,任由这些怪物蚕食么!”   话毕,他一下抓住扑面而来的黑怪脖颈,用手里的木棍将这怪物捅了个穿,再一脚踢下石阶。   刚解决完几只,两侧灌木丛里又传出脚踩枯叶声,一时之间,黑压压的树丛里纷纷亮出无数绿色的光芒。   谢景澜眉头紧锁,双唇紧抿,侧首看了眼单手靠在树干上筋疲力尽的褚云鹤,握着树杈的手掌心已经被磨得渗血,他另一只手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下那玉簪。   「比起二人都死在这森山野狗口中,还不若留一个文臣礼官,去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   他轻颤着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双眼如炬,带着决绝与狠厉,注视着那一片黑怪。   接着,他快步走向褚云鹤背后,一只手揽过他的腰间,将什么东西插在了他发梢。   再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往两侧扔,接着,他用自己的佩剑在手掌心划了一道,瞬间,血腥味、熏呛味蔓延在身侧。   谢景澜猜的没错,这怪物对于血腥味格外敏感,即使周边充斥着大火,它们好似也感受不到,只一昧地在往谢景澜这边冲来。   耳边尽是树杈枯叶炙烧的声音和气味,褚云鹤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要什么,但又好像猜到了一丝,不自觉地嗓间泄出几声抽噎,不知是被大火熏的,还是不愿接受谢景澜的结局,他眼眶布满血丝,几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景……”   褚云鹤刚想说话,便被谢景澜点了哑穴,用尽力气也只能发出几个“啊啊”声,他不停摇着脑袋微张着嘴,用口型说着几个字。   “为什么?”   “我只是个文臣废物,我无能为力解救世人,你为何要替我去死?”   谢景澜眉梢压得低低的,黑烟燎地双眼发酸,慢慢蓄起一层水雾,将面前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他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眷恋,轻勾起唇角,他轻声道:“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再说了。”   “我喜欢你。”   “很喜欢你,我一直不懂喜欢是什么,直到我看见你与谢玄走得那么近,直到我再也不能直视你的眼睛,直到现在,生死存亡之际。”   「我才知晓,你对我来说,比我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说的太轻了,轻到两侧的树干倒塌声,轻到那越来越近的黑怪低吼声,一瞬间就被这些声音压得完全听不见。   褚云鹤好似看懂了他的话,两侧的眼泪如堤坝泄洪般倾倒而下。   此刻,谢景澜用尽了力气将怀里的褚云鹤往上推,就这一瞬时,似乎整座山头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轻微的鸣声。   就在此时,谢景澜心中一直回荡着一句话,褚云鹤曾说过的一句话,他看着褚云鹤的双眼,轻笑道。   “这条命,本该还你。”   「这下好了,不欠了。」   他手中的树杈随着手指松开而落地,一下下随着石阶滚落。   「没力气了……我总算,还清了。」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一阵短箫声,再睁眼时,只见有一人冲破一群黑怪们冲他伸出手。   他身上的蓝衣已经被黑怪的利爪划破,隐隐透出内里的肌肤来,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愤恨,侧脸还能看到些许干涸的泪痕。   褚云鹤对着谢景澜大喊道:“冯伯!收线!”   只听黑压压的一片外传出冯璞的声音,他道:“得令!”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席卷着几片残叶刮过谢景澜的侧脸,只见面前这一堆黑怪被连着串起,不过一会便全部被绑在一起了。   谢景澜脑中一片混沌,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只是再次对上褚云鹤的双眼时,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个人了。   他轻笑着刚要抬起脚往前,却不自觉地跪在了地面。   “呃……!”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身上有这么多伤痕,且渗出的都是黑血,脑袋昏沉到马上就要磕在地面上。   “景澜!”   二人面对着双膝跪地,谢景澜将脑袋趴在褚云鹤肩头,那熟悉的体香蔓绕在他鼻腔内,总会让他想起儿时他也是这样窝在褚云鹤肩头。   双手就这样环过褚云鹤的腰肢,恰好这火不算太大,再加上夜里一直在下大雪,也已被灭得七七八八。   谢景澜眯着眼,嗓间带着几分窘迫,疲惫地问道:“我,我适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半晌,沉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嗯,都听见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褚云鹤都听见了,正因为全部听见了,他才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谢景澜。   若说不喜欢他,那适才为什么哭,又为什么三番五次毫无怨言地替谢景澜说话。   若说喜欢他,那又为什么迟迟不肯面对自己的心。   因为他害怕,他怕在王家古楼里看到的一切变成现实,他怕自己最后还是会变成皇家争夺权利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抿了抿唇,刚准备说话,却被谢景澜打断。   他语气冷淡,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心口疼,呼吸带着几分轻颤。   “不必回答,不必着急回答,我等你。”   闻言,褚云鹤轻叹一口气道:“好。”   那人听到这个“好”字,似是也松了一口气,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这时冯璞捆绑好了那堆黑怪,兴冲冲地跑过来问道。   “诶,小云鹤,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那股好奇和期待深深刻在脸上。   闻言,褚云鹤将自己松懈的领口往里掖了掖,他轻笑道:“冯伯,你的演技同那假道士一样拙劣,在唐府时,说是要歇息,其实自我出唐府后你便跟着我了,是不是?”   冯璞一听,慢慢摇了摇头,啧了啧,伸出手掌在面前摇了摇,他故作玄虚缓缓道:“自你出唐府跟在身后的,可不是我。”   闻言,褚云鹤看了一眼谢景澜,他依旧是面色冷峻,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轻笑一声道:“是吗?那我可有其他话要问冯伯了。”   此话一出,冯璞神色有些许紧张,他点点头,道:“你说。”   月光又再次被云层遮挡,褚云鹤低着头,碎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情绪,只听他口吻严峻,语气不善道:“我虽不知道你接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但你若有半分想伤害谢景澜的心思,我定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些,冯璞还是笑哈哈地挠着脑袋,语气轻松打趣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想伤害你们,我们的目的不是一样吗?皆为四海苍生啊。”   话音刚落,褚云鹤突然冷笑一声,他道。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根本不是冯璞吧?”   此话一出,谢景澜脸色微顿,若说起冯璞的身世来处,好像确实都是谢玄给的信息,但若说他不是冯璞,那他是谁?真正的冯璞去哪了?   闻言,冯璞哈哈一笑,道:“天下人均是冯璞,冯璞皆是天下人,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谁能拯救天下苍生,谁就是冯璞。”   褚云鹤刚想继续说什么,山顶传来一声声呼喊。   那道士正站在上面喊道:“哎,你们快上来,马上就到子时了,要开始招魂了!”   褚云鹤抬头一望,除了那道士,唐仲廉和唐夫人也在纷纷往下探头,不过二人表情不同。   那唐仲廉看到这绑了一圈的黑怪,脸色上带着愠怒,唐夫人看见这些怪物,则是一脸满意的笑容。   话毕,三人一起往上走,只是走了没一半,褚云鹤忽然觉得心头一疼,接着便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咳嗽了两声。   因适才的局面稍许有些尴尬,谢景澜独自一人在前面走着,褚云鹤冯璞跟在后面。   冯璞见此,随手握住褚云鹤的手腕,轻轻搭脉,褚云鹤也不拒绝,他没有忘记之前在鹤云居谢玄给他的无烬香,后来虽没有日日焚,但那几日吸食地还是比较多。   刚搭上没一会,冯璞适才还笑嘻嘻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他眉头紧锁,长吸了一口气,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   褚云鹤悄悄看了一眼在前头走着的谢景澜,他侧首对冯璞道:“您虽不是真正的冯璞,但您的目的若只是为天下百姓苍生,那与我褚某,便是同谋。褚某信您,您大可直说。”   “你这毒,早已深进五脏六腑,恐怕,时日不多了。” 第51章 南杞县-招魂(8)   招魂,顾名思义,将已故去却又未轮回的魂魄召回来,但此术法人间失传已久,因根本不知道召回来的是想见的那个人。   还是其他的邪灵。   山顶,夜半子时,弯月悬照,几棵菩提树后摆了张长桌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碗大米,一碗盐巴,九根黄烟,一把铜钱剑靠在桌腿旁,在月下闪耀着寒光。   “子时,阴阳交替、阴盛阳衰;山顶,鬼气笼罩,弓月加持;你,八字全阴,阳气太弱,六亲缘浅,最适合做魂笼。”   那把拂尘在他手里甩了几下,最后指向褚云鹤,他道。   “……我?八字全阴,六亲缘浅……”他说的倒是不错,特别是听到六亲缘浅一词时,不由得想起那战死的父亲,和死于他手的母亲。   那道士点了点头,随后又轻摇了摇头,啧啧道:“你这命格,真够惨的,打小便厄运缠身,成人后又尽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这真是,谁跟你在一块喝口凉水都塞牙!”   此话一出,众人均看向褚云鹤,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谢景澜只迟疑了一会,便诧异道:“伤天害理?”   唐仲廉则笑得一脸得意,他故作质疑问道:“没想到自诩正义公理的褚大人,还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恶事啊,不知,是哪些恶事呢,说出来,给下官掌掌眼,啊?哈哈哈哈。”   只有唐夫人和冯璞未出声,他们只看着褚云鹤,眼底流露出几分疼惜。   褚云鹤没说话,月光斜斜地透过菩提树洒在他身上,他低下头闭上眼,即使已过数年,他依旧能想起那段日子。   替建元帝杀人的日子,不论是大公无私、一心向诚的良吏,还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贪官,只要是建元帝觉得他会谋反,一律都会被抄家。   明面上他是指挥暗使的文官,可实际他也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道:“是,我为了金银名利作恶多端,我的确活该。”   道士接话道:“所以,待会我会将那魂魄召上你身,那时,在你心里将会形成一个笼子,你需要将你所见都如实复述给我,不过我们在外面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褚云鹤点点头道:“好。”   随即,那道士将九根黄烟插在大米里点燃,这山顶果然鬼气聚集,这烟不仅不随着风的流向摆动,也不向上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站在这里一样,这烟直直的就往一个地方去。   然后,道士将盐巴分成几小撮,将众人围在这圈内,接着,他又径直走向唐夫人,问她讨要了一方锦帕,再用星火将锦帕点燃,直到烧成灰烬再往山脚下吹。   他嘴里念念有词:“回来吧,回来吧。”   褚云鹤闭着眼,非但没有一点感觉,还觉得周身开始变暖和了。   他轻呼一口气想着:「也不知他这假道士用的术法能不能起作用。」   这样想着,慢慢睁开眼,却看见眼前站了一个人。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几乎不带思考,胸口一阵阵发疼,声音带着轻颤声道出一个字。   “娘……”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带血的妇人,衣裳简陋,双手尽是厚茧,脸上的皱纹沟壑都同死去的那年一样。   “思玉,你长大了,娘亲快认不出了。”   这声音一出,褚云鹤的眼眶顿时湿润,他微张着嘴轻轻呼吸着,他生怕这是假的,生怕呼吸重一些娘亲就不见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奔过去抱着他娘亲,但刚挪动了半步,又缩了回去,过了这么多年,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问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进他的梦里。   想问问她,还怪不怪他当年那一刀弑母。   但话到嘴边,都凝聚成了那一句。   “我好想您。”   褚母笑得慈祥,喊他过来,褚云鹤踌躇了半分,还是迈开了步子,他环抱住母亲,就同母亲那时抱着他一般。   “思玉啊,自娘走后,你过得一直都不好,你的喜怒哀乐,娘在天上都知道,所以,娘想告诉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在你身边,一直有一个将你视作珍宝的人。”   接着,褚母便像当年一样一便抱着他,一边唱摇篮歌。   声音越来越轻,身侧的温暖也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当他再睁眼时,娘亲已不在身侧了,他情绪低落地抬起头,面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五官服饰均与他相同。   “这是,我?”   “对,我是你。”   他面前的褚云鹤心口有一个血窟窿,双唇惨白,嘴角还流着-丝黑血。   褚云鹤有些不明所以,他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什么还会见到自己。   他疑惑问道:“那就是说,你是死去的我?那现在这个我是谁?”   面前的褚云鹤虽然声音五官与他相像无比,但一谈起“死”这个字,就变得无比奇怪。   “对……我死了,我被谢景澜杀了!”   “什么?”   一阵诧异后,褚云鹤马上冷静了下来,眼前这个所谓死去的“褚云鹤”非常不对劲。   他接着问道:“你说我是被景澜杀死的?那他为何杀我?”   “因为你挡了他的路,挡了他做帝王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便直接消散了。   褚云鹤摩挲着下颚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太奇怪了,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他决定演一场戏。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现实,虽然他竭力装着一副无事的模样,但眼角的泛红和侧脸的泪痕还是将他出卖。   他缓步走到谢景澜身侧,抽了两下鼻子,身旁人见此,侧首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褚云鹤轻轻摇摇头,语气平静,他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那道士对着褚云鹤招了招手,道:“怎么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道士。”   “嗯,我又没说你是假的。”   “!诶你!”   话毕,他缓步走到唐夫人面前,看着她被红布条束缚的双眼。   “唐夫人。”他长吁一口气,眉梢压得低低的,他背对着月光,半张脸都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您妹妹,让我带给您一句话。”   此话一出,众人几乎都呼吸一滞,特别是唐仲廉,假笑僵在脸上,眼底的讥讽慢慢变成杀意。   即使双眼被红丝带束缚着,但唐夫人眼底的那一瞬惊讶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果然,妹妹才是突破口。」   唐夫人顿了顿,抿了抿唇,她一改之前的温柔语气,口吻狠厉问道:“她说什么了?”   褚云鹤盯着唐夫人的神色,一字一句不紧不慢道:“她说,迟雨,我死得很冤,你得替我报仇。”   话音刚落,唐仲廉一下瘫坐在地,两条腿微微颤抖着。   唐夫人则倒吸了一口气,之后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半晌后,她轻笑了一声,冷言道:“褚大人说错了吧,迟雨是我妹妹的名讳,我是沈玉。”   「猜对了。」   褚云鹤轻轻笑了笑,低了低头道:“是,在下弄错了二位的名讳,请夫人见谅。”   接着道士横插一脚道:“那褚大人,这女鬼还和你说什么了?”   褚云鹤转过身来刚想开口,一阵山顶冷风吹了过来,擦过他耳边时,他似乎听见了一句女人的低吟。   “求你救迟雨一命。”   一瞬间,他后背凉嗖嗖的,感觉这风从脚底倒流进心里,他微蹙眉,说了句。   “没有了。”   「适才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是谁,难道真的把女鬼招来了,她那句“求你救迟雨一命”,难道是让我阻止唐夫人。」   那道士拍了拍手道:“好,那咱们就下山,准备准备接下来的仪式吧。”   “还有什么?”谢景澜问道。   褚云鹤轻轻舒了一口气,望着那道士投去一个眼神,心想道:「应该是在准备怎样让我去吴相府邸吧。」   众人纷纷下山,唐仲廉唐夫人走在最前面,谢景澜冯璞走在中间,褚云鹤与道士走在最后。   那道士似乎一开始就在等着褚云鹤,他背篓里的东西颠得发出“叮叮”的声音,他侧身靠向褚云鹤,压声道:“诶,褚太傅,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褚云鹤轻勾起唇角,点了点头道:“你说?什么交易?”   那道士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他道:“你看啊,白日里我特意让你听见我和唐仲廉的对话,这不就是救你一命吗?”   这话说得好笑,褚云鹤环抱着手臂,连连点头道:“救我一命?那等会去唐府,你要怎么救我?”   那道士又是嘿嘿一笑道:“这个嘛,你看啊,我特意选你做招魂人,又把这样重要的信息告知你,这你不得先付我点银两吗?啊?嘿嘿。”   “嗯,按你这样说,那我是不是得该好好谢谢你?”褚云鹤道。   “诶这个嘛,您作为太傅,只要给我该给的银两就行了,谢不谢的,哈哈,大恩不言谢啦!”   话毕,他还特意拍了拍褚云鹤的肩膀。   月光斜斜地照下来,唐仲廉在前头发现了什么东西,大喊一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闻言,褚云鹤快步走去,那道士还在后面喊着他。   “诶,实在不行,价钱好商量嘛!” 第52章 南杞县-招魂(9)   那些被冯璞用鱼线缠起来黑怪尸体里,有一具十分奇怪,它的肚子比其他的黑怪要大上几倍。   见此,冯璞不禁发出疑惑道:“难道这东西还有公母之分?”   话音刚落,褚云鹤便发觉到一些不对劲,他挑起眉指着一处道:“它肚子里的应该不是黑怪。”   说罢,他伸手将挡在那具黑怪尸体面前的草丛拨弄开。   众人一看,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唐仲廉脸色一直不好,他冲着那道士投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那道士耸耸肩摆摆手,一脸的不知情模样。   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具男尸,同那两次一样,下半身大腿内侧的肉全部被啃食,那根东西是在此人活着的时候直接整根拔出来的。   看到这里,唐仲廉与道士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宝贝,长吁一口气。   褚云鹤皱着眉摩挲着下颚,他严肃道:“我们适才上去的时候还没有这具尸体,应该是有人早就藏在此处了。”   接着,他刚要伸手将这尸体拉出来,便被谢景澜抢先一步。   他看着谢景澜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轻笑了笑。   男尸的背面,赫然刻了几个字。   “木字口中藏,不露真模样。”褚云鹤念道。   “什么,又是谜语?”冯璞拍了拍脑门,脸上浮起一层无奈,他接着道:“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告诉咱们什么,有话不能一下说完吗?”   闻言,褚云鹤只轻勾唇角,语气冷静,他道:“或许,此人有迫不得已的无奈,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随后,他将眼神投向唐夫人,对着唐夫人被红布裹住的双眼,一字一句冷冷道:“但,这也不是她杀人的理由。”   唐夫人缓步走来,站在他同侧,透过那层红布,同样注视着褚云鹤的双眼,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语气温柔轻声道:“是,这不是她杀人的理由,但若此人是你,褚大人,你又会如何做?”   褚云鹤身形一顿,若他是女人,有一个妹妹,二人被强拐进陌生府邸,夜以继日地遭受折磨,且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被自己所谓的夫婿给折磨致死。   他想了又想,言辞冷峻,道:“我定会——”   “你定会上报官府,以请公理公正,让所谓的律法去处置杀人凶手,是吗?”   唐夫人双手依旧藏于袖中,她身背着月光,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阴影,那双被红布裹着的双眼,似乎能看透褚云鹤的心。   褚云鹤喉头一噎,确实是唐夫人猜的七七八八,他为官正道,只为一个公正明理。   一阵山风吹过,将唐夫人束眼的红丝带尾端吹起,却久久没有落下来,好似那冤死的人在替她支撑着,支撑着她仅存的理智。   接着,她轻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口吻冰冷,她道:“褚大人,若全天下的文武百官都如您一般清廉,那杀人凶手的确不能逃脱律法的判审,但即使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受害者的亲人呢?她们将一辈子活在痛苦当中。”   此话一出,像是有一把利刃直直刺入褚云鹤的内心,他耳边突然又响起那些文臣家眷的呼喊声。   “褚云鹤!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谢桓的走狗!不要脸的墙头草!”   “吾家三代清廉,怎么会有谋逆之心!褚云鹤,你眼瞎心盲!和那双手沾血的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吾以吾血起誓,诅咒你褚云鹤,此生注定死在帝王家!永世不得超生!!”   耳鸣声一阵又一阵,骤然,心脏一阵抽、疼,他皱着眉弯起腰,摸着胸口小声喘息着。   唐夫人一边蹲下身子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贴在褚云鹤耳边说道:“我原来只想利用鬼神之说吓退你,若你执意要救唐仲廉,那我只能将你们一起拉入地狱了。”   “?”   褚云鹤清咳了两声,侧首看向唐夫人,她站起身来对着众人道:“褚大人仿佛身子骨不太好,我先下山去府里给他煮些药汤来喝,先走了。”   她往山下走去,绯色衣裙迎着冷风一摆一摆。   她身姿依旧沉稳,即使褚云鹤已经知晓了她的计划,她也丝毫不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瞳里,依旧散发着寒光。   这冷风一吹,褚云鹤倒只是咳嗽了两声,只是谢景澜的伤口隐隐作痛,疼到他额头发出虚汗,他体力不支就快要倒下。   适才下过雪,石阶上有点打滑,脚下不稳再加上头昏脑涨的,他摇摇欲坠。   突然右肩伸来一只手将谢景澜揽在怀里,“景澜,你的伤口怎么这么快就溃烂了,难道这黑怪的爪子有毒?”   冯璞探出头来一看,那伤口不仅流着黑血,还已经变得红肿破溃,他上手搭了下脉搏,神色复杂道:“是中毒了。”   “那要怎么解?能解吗?”褚云鹤问道,他神色紧张,眉峰压低下颌紧绷。   冯璞只低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好说,先下山吧。”   “好。”   二人搀扶着刚走到山脚下,远远地便瞧见唐府门前有人,那人赤脚踩在一只缯鼓上起舞。   “砰——砰——”声,一下一下敲在褚云鹤的心口上,他身形一颤,皱起眉想要仔细看清楚写那人究竟是谁。   无论是舞姿还是服饰,都和上次看到的那人一模一样,他眉心一紧,看着那身影慢慢往前走,鼓点与他脚下的步子合起拍子,月光被他们踩在脚下。   就在距离十尺时,那人将眼睛上的红丝带扯了下来,随着风飘向他,也就一瞬,那人就不见了,又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唐夫人比我们先回府,若我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在房内将这身衣服换下来。」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他刚抬脚准备紧府,却不知从哪窜出来几个疯妇,嘴里念念有词,一下直接冲入人群。   唐仲廉一脸的蛮横,怒骂道:“去去去,一群疯婆子,本官都敢冲撞,迟早将你们一通卖到窑子里去!”   说完便撞上褚云鹤带怒的双眼,他咽了咽,嘿嘿一笑想打个马虎眼道:“快快,快进府吧。”   他刚准备跨步进府,冯璞又叫出声来,一把将他拉到那缯鼓前,眯着眼道:“你快瞧瞧这缯鼓,会不会和上回一样,里头也躺着一个死人?”   褚云鹤心里是有这个猜想,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需要找到唐夫人杀人的证据,让她悬崖勒马。   与其将自己的下半生毁在一个不值当的人身上,不如去寻找自己的本心,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   想了想,他刚甩开冯璞的手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冯璞力气大,一下将褚云鹤压倒在缯鼓上。   那鼓面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一下就被压得四分五裂。   有些生气的褚云鹤刚坐起身怒嗔道:“冯伯,你!”   转眼却看见身边躺着一具男尸。   这男尸长相眼熟,特别是身侧那根拐杖。   “这,这是白日里那位叮嘱我的老长辈。”   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缺失。   骤然,他内心的火苗窜窜往上涨,面含怒气,攥紧了拳头就要往里走。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腕部,谢景澜靠在他身边道:“这尸体胸口,似乎还有谜语。”   “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土外。”   “这个挺简单,‘处’嘛。”冯璞插着腰道。   这话一出,瞬间一个词就在褚云鹤脑海里形成,包括前面那个还没猜出来的谜底。   “军 机 处?”   唐仲廉一听,两撮白眉毛往外一撇,紧紧抿着唇紧盯着褚云鹤,眼底显露杀机。   那个答案在褚云鹤心里越来越明显。   「军机处便是唐夫人想要透露给我的信息,可她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人呢。」   想到这里,他挣脱开冯璞的手,径直向着唐府后寝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道士和唐仲廉跟在最后,那道士笑得猥琐,他用手肘顶了顶唐仲廉道:“唐大人,您那计策什么时候执行啊?”   唐仲廉冷笑了一下,紧盯着褚云鹤的背影咬着牙道:“今夜就开始,我定要让褚云鹤谢景澜有来无回。”   褚云鹤刚走到唐夫人房门前,犹豫再三,还是举起手准备叩门。   “嘎吱”一声,还未等他下手,房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唐夫人笑脸相迎,温柔问道:“这大晚上的,大人们围堵在我闺房门口,寓意何为啊?”   挂在房门前的纸灯笼随着冷风飘摇,褚云鹤皱着眉问道:“适才只有唐夫人您先下山,唐府门口的尸体,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吧?”   唐夫人脸色依旧和善,语气温柔,她道:“褚大人想说什么?”   “死去的老伯白日里还叮嘱过我,山里有精怪要我当心,他有什么错?”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闻言,唐夫人抬起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虽然隔着红丝带,但褚云鹤还是能感觉到,她双眼里的温柔瞬间变成弯刀利刃。   “那那些无辜死去的少女,她们又有什么错?”   “你觉得他与任何人都没有结仇不应该死,那我问你,那些活生生被掏出女子宫的女儿家,她们又有什么错?她们与任何人结怨了吗?她们难道就该死吗?”   “你自诩廉洁清官,怎么不去找那凶手,反而日日怀疑到我头上。”   “褚大人,你别忘了来这的目的。” 第53章 南杞县-招魂(10)   悬挂于唐夫人门前纸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下一摇一摆,燃了又灭,就如同有鬼魅坐在那房梁上正看着这一切。   唐夫人抛出的一连串让他有些接不住,他甚至也开始怀疑起自己。   此刻,唐仲廉也出来拱火,他撇撇嘴,两个三角眼将褚云鹤从里到外打量个透,他“嘶”一声道:“就是啊,褚大人,你说你来了本府也有几日了,这陛下给你的任务,你不会还没有头绪吧?一天到晚不是怀疑这就是怀疑那。”他眼底带着讥讽,语气不屑道:“哎,要我说,你赶紧辞官回乡算了,现下朝廷局势紊乱,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文官,别到时候让什么人将你伤了才——”   一阵风卷起院里的竹叶刮过唐仲廉的眼前。   他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那身深蓝长袍衣角还沾着林中的积雪,衣领被褚云鹤一把揪起,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情绪,只能看到侧脸轮廓和紧绷的下颌。褚云鹤本身就比唐仲廉要高,他鬓角的碎发落在唐仲廉中庭,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唐仲廉笼罩在黑暗中。   褚云鹤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一字一句道:“唐大人说的很有道理,本官碌碌无为是该向陛下请辞,但在此之前,本官定要先抓到你的过错。”   话毕,谢景澜伸出手将那泛白的指节一个个轻轻掰开,冰凉的触感像是在抚慰他。   谢景澜将褚云鹤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轻轻按揉,接着缓缓抬眸,眼眉冷了几分,他目露俾睨的睇了他一眼。   “既然唐大人这样说,那您是不是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令世人传颂?”   唐仲廉咽了咽,脸上浮起一层窘迫,若是作恶也能算作违纪,那倒是有不少。   见此,那道士坐在游廊的板凳上,悠哉悠哉地架起二郎腿,轻轻笑了一声,啧啧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道啊~”   唐仲廉自知理亏,一人又干不过他们三个,闭了嘴没说话。   见此,谢景澜再接话道:“那唐大人以后可得注意了,别一个不小心,被谢某抓住了什么把柄。”   气氛降到冰点,那道士摆了摆手道:“我看天也快亮了,咱们继续?”   许久未说话的冯璞撇了撇嘴道:“我瞧你这道士也来路不明,说要捉那女鬼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你到底行不行?”   “诶,你说这话就伤我面子了,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的要紧事。”他说道。   他将拂尘架在右肩,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前面说了,褚大人乃至阴之体,又恰好是男身女像,要破这南杞咒怨,需得阴阳相交融合,才能有用。”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褚云鹤,什么阴阳相交融合的大逆不道之词,他面上闪过一瞬尴尬。   “嗯,请问,我需要和谁……呃,相融?”他支支吾吾道。   “不知你是否有听说一个人的名字,吴尚杰,吴相。”道士说道。   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吴尚杰在南杞设立的军机处。   但随即,他眉间一皱,猛然抬起头来诧异道:“你要我和吴相……?!”   阴阳相融?   最后那几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恶心地浑身打激灵。   但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要我和景澜相交融合才差不多……」   瞬间耳尖红到快滴血,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   但在谢景澜眼里,却是十分怪异,他不禁心想道:「为什么让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他却这样兴奋?」   他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话。   这时,那道士悄然走到褚云鹤身侧贴耳轻声道:“你若是出价比唐仲廉高,我便帮你们,怎么样?”   闻言,褚云鹤侧首看他,眼里写满了对金银的渴望,但很不凑巧,褚云鹤并不需要他帮忙。   他同样轻声回应道:“不用,我反倒要谢谢你。”   「本来还在愁要以什么理由去吴府,现在倒是一举两得,虽然不清楚吴尚杰给我准备了什么鸿门宴,但至少有些事情,还得我亲自去查清楚。」   那道士一脸的疑惑,愣在了原地。   褚云鹤将额间碎发撩起问道:“需要我打扮打扮吗?”   那道士默默举起大拇指呆愣道:“原来你好这口。”   ——————   “来,先将这酒喝了,就当我保佑你此去一帆风顺。”   褚云鹤伸手接过那红色酒杯,一饮而尽。   金丝楠木桌上的铜镜里透着褚云鹤的脸,唐夫人将他的玉簪拔出,黑发一泻而下。   “这簪子看起来价值不菲,且上面的图案雕刻得极好,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唐夫人从嗓间泄出一声低笑,又带着几分遗憾怀念的意味。   “送你此簪的人,一定对你十分倾心吧?”   闻言,褚云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尖,他点点头道:“应该,是吧。”   唐夫人用袖口捂着嘴轻轻笑了笑,她透过裹眼的红丝带摸了摸褚云鹤的发尾,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底浮起落寞。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模仿着当年送沈玉出嫁时说的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褚云鹤知道她在说什么,他通过铜镜看向身后的唐夫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才是迟雨吧。”   迟雨梳发的动作一顿,笑了笑又继续下去,她语气凛冽,瞬间感觉连模样都同之前不一样了。   “褚大人猜得不错,我是迟雨,死去的才是沈玉。”   接着,她将束眼的红丝带扯了下来,显露出的一双眼睛同那日初来唐府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眼瞳。   褚云鹤心中一惊,为了继续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再次说道。   “所以说,您一直在装作沈玉的模样和神态,潜伏在唐仲廉身边,隐忍多年就是为了再找到机会杀他?那每夜在缯鼓上起舞的异域舞姬,也是您吗?”   听到这里,迟雨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快速,木梳刮过褚云鹤的头皮留下一道道血痕。   “嘶——”褚云鹤疼得直眨眼。   “是,我没看错你,我故意将你们留下来,便是为了让你们知晓唐仲廉与吴尚杰的恶行,我需要有人来替我作证,来替我和沈玉作证,我杀唐仲廉是他死得其所。”   「也需要有人还给沈玉清誉,还给我们清誉。」   褚云鹤继续问道。   “那您把这些事告诉我,不怕我阻拦您的计划吗?”   闻言,迟雨手上动作一顿,但又慢慢勾起唇角,弯下腰,贴着褚云鹤的耳边,看着铜镜里他的脸,轻声道。   “我说过,你既然铁了心要救唐仲廉,那就别怪我把你们一同拉下深渊。”   褚云鹤眼神坚韧,直视着铜镜里迟雨的双眼道:“我不是要救唐仲廉,我是要救你。”   迟雨脸上表情一愣,但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声尖锐,带着几分冷艳。   “救我?你来的太迟了,这份恨早就深入骨髓,你根本救不了我。”   接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青黛给褚云鹤描眉,一笔一划似乎让她看见了那年的沈玉。   也是坐在这样的梳妆台前,泪水一遍遍打湿新上的胭脂。   那情景似乎再次出现在眼前,沈玉哭出血泪,拍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还是被泪水冲破,滴在那红嫁衣上。   还记得她亲手锁上了那关着沈玉和唐仲廉的屋子。   她瘫坐在门外,听着唐仲廉百般折辱沈玉,听着沈玉大声的哭喊。   想到这里,她眼眶里泛起一层浓厚的水雾,垂下眸,透亮的泪珠顺着脸上脂粉往下掉。   迟雨今日似乎打扮得十分漂亮,记得初到唐府时,她脸上好似是没有脂粉的。   挽了一个高耸的狄髻,最后插上几根金簪,再换上一身红嫁衣。   褚云鹤皱起眉,严肃认真地对她说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要替沈玉的鬼魂告知你,她让我一定要救你。”   闻言,迟雨没说话,只将一把正红团扇递在他手中。   看着这一身的褚云鹤,面带笑容地围着他转了一个圈,抬起手拂过褚云鹤的侧脸,透过他的身体,在和那年的沈玉说。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第二次伤害了。”   “什么?……”   褚云鹤刚说出两个字,便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切越来越模糊,最后倒在梳妆台前,不省人事。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唐夫人将自己的红嫁衣脱了下来,最后,将红盖头给自己戴上。   红嫁衣上的铃铛叮叮响,同那年沈玉出嫁时一样。   门外的日光折射在廊前积雪上,那光芒刺地沈玉睁不开眼。   便如同那时的迟雨一样,她穿着这身嫁衣流着血泪跨过门槛,清风刮过红盖头,那日的阳光同样刺地她睁不开眼。   “跨过那道门槛,你便有家了。”   “跨过这道门槛,我便有家了。” 第54章 南杞县-招魂(11)   廊前积雪未消,燕雀扑棱着翅膀从黑瓦飞到杉树枝头,抖下一层层薄雪,一粒粒雪子溅在红嫁衣角。   红盖头上垂落下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一阵风带着翠竹叶片刮过她衣角,眼前出现一双黑靴。   那人神情严肃,口吻认真,他道:“你都已经为了沈玉蛰伏这么多年,确定要在这一刻放弃吗?”   迟雨依旧低着头,她语气淡漠,在红盖头下微微一笑,她道:“至少褚云鹤是无辜的,南巫需要这样的人,不是吗?”   那黑靴脚下一顿,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捏了一把粉末,点点头道:“是,南巫确实需要褚云鹤这样分辨是非的好官。”   随即,他眼神狠厉,接着继续说道:“但,他不是南巫人,没有南巫血缘,定不会为南巫效忠。”   迟雨还想接着辩解,红盖头被来人一下掀起,还未看清楚便将那粉末吸了进去,一下晕倒在冯璞怀中。   ——————   “嘎吱——嘎吱——”   有一座全红的轿子正在后山石阶上穿梭,山中湿冷,微风将轿帘吹起,里头坐了个盖着红盖头的男人。   轿内没有其他人,只有轿子外的四个轿夫,日光照不进山林,看不清他们的脸,轿夫的动作异常的重合,就连头发丝的摆动都朝着一个方向。   一阵又一阵的颠簸终于晃醒了褚云鹤,他单手撑着坐凳,另一只手将盖头往下一扯,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仔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   “我好像喝了唐夫人给的酒就晕过去了,怎么回事?”   此时,他才听见山林间的鸟鸣声,他将帘子往外一掀,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出来,明明说是去吴尚杰的府邸,怎么变成去后山了?   但他马上集中起注意力,双手握住衣角摩挲了下,接着往外看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道:「还好有轿夫在。」   虽然心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抿了抿唇,他还是往外轻声喊道:“请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吴尚杰吴府吗?”   前方的轿夫头也不回,只看着前方,一字一句没有感情地说道。   “您听错了,咱们是去和山神和亲的。”   “什么?和谁?”   褚云鹤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问道。   瞬时,四个轿夫都齐齐地复述着一句话。   “您听错了,咱们是去和山神和亲的。”   接着,不管褚云鹤再问什么,那四个轿夫都整整齐齐地只复述着这一句话。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这四个轿夫的问题所在。   石阶颠簸,还有几滩雪水窝在上面,其中有一个轿夫脚一滑,脑袋直接磕在了轿辇后面,接着,褚云鹤便听到一个东西滚落山头。   他从帘中往外望,那是左后方轿夫的脑袋,正随着石阶一下一下地往下落。   但那轿夫脚下依旧步履不停,单手一摇一摆。   见此,褚云鹤将脑袋缩回去,正襟危坐。   「不知这回又中了谁的计谋,总之,先不要让这四个稻草人发现什么就好。」   接着,他将红盖头继续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轿辇稳稳落地,阳光也渐渐稀薄,夜风吹进袖口,褚云鹤不禁打了个寒颤。   听着轿辇外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缓缓从轿内钻出来。   眼前似乎是个庙宇,但显得有些破烂,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尊奇怪的雕像。   “双鱼?”   这木雕刻的是两条鲤鱼,中间共同衔着一颗珠子。   脑中立刻浮现出唐仲廉腰间的那块玉佩,便是双鱼衔珠。   他想道:「之前见唐仲廉似乎非常在意那块玉佩,那这里,或许就是他与吴尚杰私会的地方。」   刚想到这里,这庙宇却突然一分为二,像是一块石门,从中居然有一条通道,隐隐约约地透露着里面的烛火。   他抬脚往里走,随着洞穴的深入,耳边却听到此起彼伏的铁锹挖土声。   直到走到尽头。   “又是门?”   眼前的红门似乎才刷好的红漆,味道血腥又刺鼻。   他弯下腰贴近,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余光却瞟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眼睛,不,整扇门上的门钉里,都装着一只眼睛。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扇红门的味道如此血腥呛鼻,原来都是用人的鲜血刷就的。   此时,红门从里被打开。   一身正红色的暗花仙鹤方补袍,头戴金色梁冠,白纱袜黑履。   腰间的双鱼衔珠玉佩格外显眼。   他眉间一紧,刚想说话,那人却笑得殷勤,微微屈身道。   “褚大人,吴尚杰有礼了。”   褚云鹤开门见山接话道:“吴相为何不在府邸相见,想方设法地将我骗来此处,意欲何为?”   吴尚杰捋了捋下巴的白胡须,两只眼睛往下斜,一脸的无辜样,他道。   “大人说这话可就言重了,什么叫骗,这叫请。”   褚云鹤轻笑一声道:“好,那便算作是请,我想问问您,南杞县的女子无故失踪且被残忍剖解,是否和你有关?”   吴尚杰面色沉稳,不慌不忙地笑着,不作回答,只对着褚云鹤道:“大人先不急着恼,这一路走来定有许多疑问,且随下官参观参观这洞府如何?”   褚云鹤面色一沉,虽然不知道吴尚杰究竟想做什么,但现下也只能跟着他。   他点点头,随口问了句:“这洞府可有名字?”   吴尚杰在前面领头走着,脚步沉稳,脸上带笑,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府内反复回荡,他缓缓道。   “十八层,地狱。”   ——————   夜半亥时,唐府。   唐夫人同以往一样,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慢慢递给唐仲廉,屈身在一侧温柔问道。   “官人接下来有什么计策?可有我能帮得上的?”   唐仲廉最吃她这一套,唐夫人只要稍微恭维一下,唐仲廉便能将计策都全盘托出,但这次,唐仲廉不仅没接那茶,只淡淡瞥了唐夫人一眼,语气淡漠,带着几分威胁意味。   “迟雨死的那年,我就应该将你一起打死。”   闻言,唐夫人沈玉身形一顿,她不知道唐仲廉是何时知晓的,但自己的计策如已被他看破,那便只能先送他下地狱了。   她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起手将发髻中那朵紫色的蓟花拔出,那是一把利刃,但通体雪白,看起来更像是一根骨头。   刚抬起手,手腕便被唐仲廉一把抓住,将她一脚踹翻在地,他脸带横笑。   他抬手掐着迟雨的下颚,一口老黄牙唾沫横飞,眼中凶光难掩,气势汹汹道:“装了那么久,也累了吧?来,我来送你上路!”   接着,他双手狠狠掐住迟雨的脖颈,任由身下人双脚双手挣扎,直到她咽气。   唐仲廉两眼一横,冷笑一声道:“和你妹妹一样,也是个不够玩的,这样就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话毕,他趁着夜色正浓,将双唇惨白、快要咽气的迟雨拖至后山。   山里浓雾弥漫,迟雨的后脑在石阶上一路拖行,慢慢的拖出一条血路。   唐仲廉冲着迟雨啐了口唾沫,道:“死了也不让你安宁,你就在这等着被黑怪蚕食殆尽吧!哈哈哈哈哈!”   ——————   “十八层地狱?”   吴尚杰笑着回道:“是啊,大人没听说过?”   褚云鹤不明所以,跟着吴尚杰继续往前走,没一会便听见一阵“呜呜”声,和几声惨叫。   “这第一层,便是拔舌地狱。”   眼前是一个接一个掉在顶上的人,下面站着的都是同适才一样的稻草人,它们硬生生扯出人的舌头,直接拔出。   血液喷溅在墙壁上,喷溅在吴尚杰的脸上,他脸上依旧带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闭着眼咂咂嘴一脸享受样。   “这才是真正的琼浆玉液。”   继续往前,走下一段用人骨堆砌的骨梯后,只听一阵阵切割骨头的声音。   面前有几个大瓷缸,每个缸里都泡着十来个人,嘴巴横向裂开,舌头牙齿均不见踪迹,每个人的双手被绑在磁钢外面。   由稻草人们将他们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切下来。   “这便是第二层,剪刀地狱。”   那稻草人将刚切下来的手指送到吴尚杰面前,骨节泛红,还带着一点碎肉,吴尚杰却直接入口,吸-吮几口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嗯”。   “他谢桓吃的东西也尚且不过如此。”   褚云鹤极力压制着胃内翻滚,皱着眉尽量不去看他,他有些不明白,吴尚杰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罪证袒-露给他看。   继续向下走,这一层倒是没听见任何声音,四周也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只撞到了什么东西软软弹弹的。   吴尚杰打了个响指,眼前突然明亮起来。   褚云鹤这才看清楚,适才自己撞上的,是用人肉搭建成的铁树。   有些不知是何年份的,上面长满了蛆虫,被蝇虫来回叮着。   吴尚杰淡淡笑道:“这层便是,铁树地狱。”   褚云鹤终于忍不下去,他单手撑着墙壁皱着眉问道:“你有什么权利代替阎王爷,擅自将人做成这样的东西?!”   “他谢桓都可做皇帝,我又如何不能做阎王爷?” 第55章 南杞县-十八层地狱(1)   洞穴墙壁上的油灯映射着二人的衣衫,火苗随着衣袖翻飞的微风来回摇曳,忽明忽暗。   吴尚杰背对着他,单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身形阴影将褚云鹤完全笼罩,他眼眸一沉,头戴的梁冠将他半张脸遮个严实。   “世人都说,我是卖女儿来求得的仕途和官职,最开始我还是会辩解几句,但到后来,连谢桓都明里暗里地讥讽我。”   他转过身来,两撇眉毛往外压低,脸上笑的和善,但眼底带着满满的狠厉,他继续说道。   “所以我便将这些诽谤害人,以讹传讹者,通通抓起来,该断手的断手,改拔舌的拔舌。”   褚云鹤深感诧异,他长吸一口气严词呵斥道:“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平民百姓犯错也该按照律法处置,而不是直接动用私刑!”   “哈哈哈哈!!”闻言,吴尚杰咧着嘴大笑起来,眼下的沟壑随着面容来回颤抖。   “道理?律法?你问问谢桓那个暴君他在乎吗?他在乎这些平民的死活吗?他只在乎自己的位置牢不牢固,手底下的人听不听话。”   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蔓延出来,接着,他直愣愣地注视着褚云鹤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而我,便是这世间的道理。”   “那皇后呢?身居后位客死他乡的吴意你是否还记得?”褚云鹤道。   算计了大半生,却未曾想过自己的死期早已被建元帝攥在了手心,写在了生死簿上。   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吴尚杰身形一顿,但他语气依旧冷漠。   “当然记得,听说她是被谢桓强加罪责冤枉死的?”   闻言,褚云鹤眉间皱起,右脚不禁往前一步,黑靴下的泥沙一阵翻飞。   “她死后不仅无一家眷来探,甚至烧焦的尸体还被曝晒在日光下整整七日!”   他胸口因呼吸急促而上下浮动,他轻和一口气不解道:“这些,你都知道吗?”   说到这里,吴尚杰的脸色才有一丝异样,可这表情转瞬即逝,他依旧换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冷言道。   “知道,我全都知道。”   他低着头,那框着满头白发的梁冠在烛光下闪耀。   “那你为何——”   褚云鹤话只道出一半,骤然,吴尚杰的躯体开始阵阵颤抖,再就是听到声声低笑,最后他将头仰起,长满黑纹的手捂着半张脸,眼瞳黑仁急剧收缩。   只听一阵阵狂妄的笑回荡在昏暗的洞穴中,接着,吴尚杰才道出了他真正的计谋。   “我本就是个胆小怕事者,我以为这乱世中,谢桓才是意儿最好的归宿,没想到我竟亲手将她推进了坟冢。”   “我在长廊后远远望着那具烧得没人形的焦尸,我亲眼瞧着吴湘云那个贱人在意儿身上乱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也就是那天,我突然就明白了,谢桓能做得皇帝,我为何做不得?”   “但谢桓手底下听话的狗太多了……”   话毕,他轻抬起眸,眼底的杀意一览无遗,那烛火将吴尚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从那满地阴影中,褚云鹤好像看到他身上不断长出许多黑色的触手。   从脊背、脑后、腰间、脚踝,再到眼底。   那泛黄浑浊的眼珠里,似乎伸出了一双强而有力的黑手,将褚云鹤的双手双脚牢牢束缚禁锢,动弹不得。   听到这里,褚云鹤突然明白了吴尚杰千方百计将他引到这里的原因。   “所以……?”   “所以,你猜谢桓那个傻子怎么会知道军机处的事?若不是我故意泄露出去,他能将你和谢景澜派来抓我吗?我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将你们二人骗来我这‘十八层地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褚云鹤心里一揪,焦灼地问道。   “难道景澜也已来到这——”   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拍手叫好声。   褚云鹤转身侧首,眼前这腰间挎着一把铜钱剑,手里拿着一盏铜铃的人,就是那道士。   他脸色带着几分讥讽,高傲地看着褚云鹤。   “我和你说过的,谁给的钱多,我帮谁。”   “你……!呃!……”   一下气急攻心,胸口又开始闷疼,他只能单手撑着墙壁,小口一口地呼吸。   “哦,对了,还未给褚大人看过我女儿吴意的新身体呢。”吴尚杰轻轻笑了笑,看着那道士用眼神示意了下。   “什……么?吴意不是死了吗?什么新身体?”褚云鹤诧异地抬起头来。   道士抬手举起那铜铃,只轻轻一摇,眼前那所有的稻草人便都放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转过身来看着褚云鹤。   这时褚云鹤才看清楚,怪不得最开始在来的路上没认出这不是人,因为那布衣下,藏着一截又一截的残肢断臂。   也就是说,这些傀儡将人的四肢尽数砍去,掏空里面的内脏与骨头,再将自己套在里面,从而形成一个新的人。   那项上人头下还在淋着鲜血,明明稻草人没有眼睛,但从那被挖空的眼眶里,似乎还能看见一束精光。   实在是太诡异了。   那道士接着冷冷道:“把吴意抬出来。”   接着,他俯下身对着褚云鹤笑道:“大人,我也说过,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真道士。”   “你!”   半个字还说出口,他便见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具身形巨大的人,不,那是一具尸体。   是一具用人肉堆砌起来的死尸,手臂上的几块人肉已经发臭,发出阵阵腐味,身高两丈,身宽十围。   那脸皮也是由人皮一块一块地缝制进去的,若细看,还能看出那原脸主人的眼眶和嘴型。   包括头发、服饰等,一节接着一节,貌似连头皮都缝制了进去,隐隐看见几条血痕。   此时,褚云鹤还没明白这是谁,直到那几个稻草人扯着衣裙往上攀爬,钻进那眼皮里将眼皮掀开,装作活人般眨眼,他才明白这是谁。   “这是……吴意?!”   将这吴意的脸与印象中吴意的脸再次重合,一种诡异可怖的感觉布满全身。   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往喉间涌来,他不再去看那具巨尸,只低头捂着嘴干呕。   那道士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箫,置在唇边,一曲昂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随着萧声那巨尸‘吴意’也慢慢抬起脚。   吴尚杰正红色的暗纹补服,在此刻,与这漫天的血腥味几乎要融合为一体。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淡绿荷包,眯着眼睛看向褚云鹤,语气温和。   “怎么样,褚大人,小女便是下官的的第一个作品,在我的统治之下,整个国度定能昌盛繁荣。”   话音刚落,他阴鸷威胁的眼神直盯着褚云鹤,像是要把他整个穿透。   吴尚杰冷笑一声道:“接下来,谁是我的第二个作品呢?”   ——————   夜半,南杞后山林石阶。   一条血痕在石阶直通而上,停在一个女人身上,她衣不蔽体,额间流着鲜血,脚腕处有一淤青显而易见。   呼吸轻而缓慢,好似已经咽了气,只是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骨簪,顶端绣着一朵紫色蓟花,冷艳至极。   山林湿寒,夜里更甚,将近子时,半空又下起了小雪,随着冷风簌簌飘着,落在迟雨的额间、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迟雨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混合着泪水与土灰,一用力,眼眶处已然流下血泪,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迟来的痛感让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本想拖着一副残躯就此了结,被野兽精怪蚕食,也好过死在唐仲廉手里。   耳边的鸣声渐渐消散,她开始听得见林间的鸟叫、白雪的落声。   骤然,感觉眼前有一团金黄色光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将眼皮抬起,却只能看见一双淡紫色的绣花小鞋。   就这一下,她心中猛然狂跳,不知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她微睁着眼,看见一双稚嫩的细手伸过来。   一时之间,脑海里的记忆与现实重叠,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站得起来吗?”   她猛然睁开眼,好似自己的灵魂回到了那年与沈玉的初识之日。   南巫国度被其他国度来犯侵袭,南巫国主自缢了事,只留下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平民。   一连几日的逃跑躲避追兵,她早已饿得没有力气,在一个冬日里倒在厚厚的积雪当中,本想就此了却残生,却在意识半醒半睡之际,看见一双小手冲她伸来。   “还站得起来吗?”   那年,也是这样一双浅紫色绣鞋。   思绪拉回现实,她猛然睁大眼睛,她没有做梦,也不是走马灯,眼前这人,便就是真真实实的沈玉。   她用力抬起手臂,将沾满血液的手交于沈玉,二人双手握在一起,那温暖的触感瞬间给了迟雨莫大的勇气。   她拖着残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骨簪在衣裙上擦了又擦,眼中的狠厉阴鸷几乎要蔓延整座山头。   迟雨拉着沈玉的手,抬起脚迈开步子,向着山脚下的唐府进发。   “该和你算算帐了。”   两侧山林中的黑鸦站在梢头,全黑的瞳孔映射着的。   只有迟雨一个人。 第56章 南杞县-十八层地狱(2)   黑鸦在枝头雀跃,鸟虫在林中低鸣,白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住了迟雨的来时路。   长街边沿挂着的几只灯笼,隐隐发着烛光,照耀着一条从后山蔓延出的血路。   她拖着疲软的躯体,一瘸一拐地踏入积雪中,流下一深一浅的血脚印,虽冬夜湿冷,但她攥着骨簪的手掌心已经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血与泪。   还未走到唐府门口,便听到“咔啦”一声,是门口那棵枯黄的白烨树,被沉冷又厚重的白雪压塌了。   光明终会到来,一命抵一命才是王道。   迟雨脚步沉缓,慢慢昂起头轻蔑地瞥了眼牌匾上的‘唐府’,就如同那年一样,拉着沈玉跨过这道门槛。   她衣裙破烂带血,刮过大门,留下一道血痕,与这唐府的红门几乎要融为一色。   接着,她身后跟来几个女人,那是常年在长街上胡言乱语的疯妇们,此刻她们眼中带着愤恨与狠厉,死死盯着唐府。   迟雨轻轻抬手,脚下步子不停,她口吻冷峻,眼眉狠厉,淡淡抛下一句话。   “曾经轻贱过你们的唐府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一阵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吹过迟雨染血的发丝和侧脸,吹过那些疯妇的布衣。   院里腊梅开得正好,西风卷起花瓣飘落在迟雨的头顶,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曾让自己痛苦万分的地方。   此刻,唐仲廉正在里屋翻找着东西,梳妆台上的饰品被他一扫而下,他将被褥翻起又翻下,又踱步到床后将那大红柜子打开来一阵翻找。   他眯缝的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他啧啧一声道:“我就知道在这,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我偏要叫你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   接着,他拿起一件迟雨穿过的衣服,左看看右看看,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血歪七扭八地写了几个字。   他将木桌上的油灯拿来点燃了衣角,云锦制成的衣服瞬间起了火苗,起了白烟。   他眉眼中散发着恶毒,口吻狠厉,咬牙切齿道。   “这可是我从臭道士那花重金买来的符,只有要同这衣服一起烧了,不管你是迟雨还是沈玉,便再也无法超生,就给我永远待在阴曹地府吧!”   话音刚落,屋外梁上挂着的两盏纸灯瞬间被熄灭,残风卷着腊梅和烛火味渗进屋里,几只黑鸦扑棱着翅膀站在廊前叫着。   唐仲廉有些心虚,怕那迟雨的鬼魂找上门来,他便悄然走至门后,贴着耳朵想听听门外什么动静。   耳尖刚贴上梨木制成的门框,只听“砰”一声,他便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他刚想坐起来骂人,一句“是谁”还卡在嘴里,便已吓得双腿瘫软起不来了。   眼前那人一身紫衣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红,黑发打了结随意散在头顶,遮住了半面脸,衣袍尾端破破烂烂的。   穿堂风将她脚下衣裙吹起,唐仲廉见到那脚腕的伤痕更加害怕,他手里点燃的衣物将桌布点燃,眼前烟雾缭绕,他更加确定此人便是迟雨。   他颤颤巍巍地往后退,双鱼衔珠的玉牌在地砖上摩擦着,留在一条条白痕,那身引以为豪的官袍也被他一屁股坐在底下。   他颤抖着举起手来指着迟雨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迟雨单手扒着门框,任由木屑刻入指甲里,接着,她用力一划破自己的手掌心,鲜血滴滴落在衣裙、地砖上。   她将那只手心合在双唇上,轻轻一抿,便作红唇,她言语温柔,声音尖细又高昂,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唐仲廉。   “仲郎……仲郎……”   二人中间的火势越来越大,将迟雨的身影映衬着又细又长,乍看之下,却是有几分锁魂鬼魅的模样。   见此,唐仲廉指着迟雨,言辞狠厉道:“鬼没有影子,你不是鬼!”   接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迟雨!你别装了,我都把你丢进那后山了,你居然还没死,命真大啊,可惜你那早逝的妹妹,没你这样的硬命。”   火苗匆匆往上涨,映照着他脸上的狡黠狠恶,他接着说道:“要我说,定是你抢了你妹妹的气运!抢了她的命!”   迟雨听了不怒反笑,她低低地笑着,笑声在这空旷的屋里回荡,诡异至极。   唐仲廉见这样没用,便假意要退一步,他道:“这样吧,你先放我出去,我去叫家仆灭火,咱们继续做夫妻眷侣,那还是我的唐夫人,怎么样?”   听到这里,迟雨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其他表情,她身形一顿,依旧没抬头。   “唐仲廉,你竖耳听听外面,你那些家仆的惨叫声,好听吗?”   闻言,唐仲廉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皱起眉,只听外面都是那些疯妇的颠笑声和男人的惨叫声。   一时之间,这些声音不绝于耳。   “疯妇!贱妇!你做了什么!”唐仲廉横眉道。   “唐仲廉,你杀沈玉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吗?”迟雨语气冷峻,眼眶渐渐被泪水氤氲,布满血丝的眼瞳轻轻颤抖。   闻言,唐仲廉依旧不怕,双手撑着腰怒喝道:“你和沈玉一样,都是异族外人,有什么资格审问我这样的七品官员!”   话音刚落,迟雨颤声深吸一口气,便大声嗤笑起来,她轻笑着摇摇头。   “仲郎,你是不是怕我?”   “我怕你?!你已是一介废人我怕你?”唐仲廉道。   闻言,迟雨将脑袋缓缓抬起,用割伤涌血的手掌将额前乱发撩起,她充 血的双眼只盯着唐仲廉道。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在一阵火光中,唐仲廉看见的迟雨脸上,却恍惚还有沈玉的脸,二人不仅声音交缠在一起,连面目都瞬息万变。   迟雨那眼眶缓缓流下血泪,便如同沈玉当年一样。   他呼吸一滞,渐渐就要往后退,但他看见二人中间的火势时,他结巴道:“我,我不怕你!你伤不了我!我不信你能这样踏过这火海!”   闻言,迟雨仿佛看见火光对面的沈玉,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向着迟雨伸出手来。   就像那年她们在田野间飞奔时,在跃过那小溪时,沈玉站在对面向她伸出的手。   迟雨莞尔一笑,伸手交于沈玉,那多年的梦魇,和心里的疼痛,比起烈火灼烧皮肤,根本不算什么。   她跨过那条火海,身上染血的衣裙也被燎火点燃,慢慢地烧到脚腕、皮肤、大腿。   一瞬间,屋里到处都是人肉的焦香味,唐仲廉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他颤着手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   迟雨睫毛一颤,眼眶弥漫的泪珠随而落下,她歪着头轻笑道:“唐仲廉。”   “我要你下地狱——!!!”   接着,她飞身猛扑到唐仲廉身上,将手中攥紧的骨簪一下一下捅在唐仲廉脸上、身上。   黏腻血腥的鲜血飞溅到她脸上,与那红唇融为一色。   直到唐仲廉彻底咽气,她疲累地躺在另一边,缓缓闭上眼,任由烈火蚕食。   眼前朦胧了一阵又一阵,恍惚之间,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她看到身穿大红嫁衣的沈玉向她走来。   慢慢牵住她的手,二人便以这火光冲天为礼,以这满地鲜血为祭,以这大火烧毁衣料烧断房梁的声音为鸣锣,以这烟雾缭绕为香烛。   对着这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叩首。   “一拜白头偕老。”   “二拜永结同心。”   “三拜永不离弃。”她缓缓合上了眼,手中紧攥的蓟花骨簪慢慢绽放,日出带着一阵温风,将这花瓣尽数吹散。   飘向远方。   ——————   半日前,一行人从后山往山脚下走,冯璞双手背后,皱着眉轻声问道:“你真打算什么都不告诉他?”   褚云鹤脚下一顿,沉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压声道:“嗯,这所有的平民百姓都需要有人去拯救,需要有人去创造一个更好的国度,而这个最适合的人,便只有谢景澜。”   冯璞摇摇头不解道:“你真就打算在谢景澜继位之日便一走了之?”   燕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梢头,山林清新的气味涌入他鼻腔,他轻吐一口气道:“若是有命能继续扶持他那便最好,若没有这样的好命,我也不愿再待在京中,整日用汤水丹药吊着续命,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继续走了几步,半晌,二人都没再说话,褚云鹤看着过往飞燕、风起残叶,眯起眼睛看着那日光,侧耳听着积雪融化、鸟兽虫鸣。   在心里默默念了两个字。   「累了。」   那道士与谢景澜一前一后走在最后,道士看着他胸前的黑爪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他不禁压声开口道。   “哎,看你们这受累受苦的,我也实在良心不忍,我干脆把实情都告诉你得了。”   闻言,谢景澜侧首看向他,只道出一个字。   “说。”   那道士神神秘秘地侧首过去,轻声道:“你可知,这唐家夫妇为何要将你们留在府里?”   此话倒激起了谢景澜的谨慎,这样一想确实有些说不太通,唐仲廉作恶多端,不可能让他们留下来。   “为何?”   “因为,他们要在午后将褚云鹤送去和山神和亲。” 第57章 十八层地狱-拔舌地狱(1)   清白的雪飘然纷飞,林中的杉树又被积雪压塌了几分,月光如布匹倾泻而下,洒在那把锻金铁剑上,泛起阵阵刺眼的白光。   胸口的黑爪印还在往外渗着血,雪子一粒粒往上撞,瞬间被融化成血水,淌向右手,随着握紧的指尖滴在泥土上。   谢景澜一步一步踏在林间石阶上,佩剑的尖端在石面上刮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在月光下投射下一条细长的阴影,冯璞紧随其后。   “哎你等等我!”   直走到那处双鱼衔珠的石像前,谢景澜停下了脚步,他将佩剑用力一挥,顷刻间,半空中尽是竹叶和雪子,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面色冷峻,下颌收紧,眼底带着狠厉,声音低沉沙哑,他怒喝道。   “臭道士,给我出来——!!”   这一怒声狂而敞亮,一时间,双侧林中的鸟兽皆然飞散。   冯璞则咽了咽口水,看着四周动静。   那句尾音还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不过,并无人应答,半晌,这石像一分为二开出一道幽黑而蜿蜒的小路,直直通向不为人知的地方。   从里头歪歪扭扭走出来一个穿着人皮的稻草人,这人皮应该是刚剥下来的,脖颈处还在流着鲜血,深色的布衣外,还往外透着几根稻草。   冯璞见此,骇异地炸张着嘴道:“嚯!这什么玩意儿?”   稻草人磕磕绊绊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云纹饰样的丹青色玉簪。   见到此物,谢景澜心中一紧,他眉眼透露着杀意,攥着剑柄的手更往里紧了紧。   冯璞眼尖道:“这不是褚云鹤头顶上插着的那玉簪吗?”   谢景澜没说话,眼眸一沉,只死盯着这东西。   这稻草人似乎刚学会走路,才走到谢景澜面前,却自己绊了自己一脚,便一下栽倒在他面前。   只听一声“哎呀”,这稻草人里发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新炼的躯体就是不好使,给我起来!”   谢景澜眉间一皱,听出来这是臭道士的声音,他眼里迸发出杀意,看着这稻草人一下又一下地支棱起来又倒下。   他轻蔑地一笑,索性帮他一把,黑靴一脚踩下,将那趴在地上的稻草人拦腰踩断,一阵白烟升起,那稻草人便不再动了。   谢景澜将那稻草人手里攥着的玉簪抽出来,在手中用衣袖擦了又擦。   再看他稻草人背面,贴了一张用红血画作的黄符,他素来不喜欢这些歪门邪道,眼眸一沉。   再将那几根稻草踩在泥上狠狠摩擦,咬着后槽牙继续喝道:“给我滚出来!”   突然,那道士的声音响彻在整座山头。   “褚云鹤就在里面,若想救他,拿你人头来换。”   得到确切的答案后,谢景澜眉眼一皱,薄唇带着几分戾气开口道。   “好啊,那便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我项上人头了!”   那声音听到谢景澜如此狂妄,嗤笑一声继续道。   “既然你这么有底气,那我们,便在第十八层见了。”   后又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才彻底消失。   “希望你来救他的时候,不要痴痴颠颠的才好。”   闻言,冯璞一脸诧异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景澜并未说话,只用佩剑在那稻草人身上划了无数刀,直到将那黄符划成碎屑,才肯罢休。   他站在洞口,看着那无限蜿蜒漆黑的小路,将佩剑单手背在身后,抬脚踏入了这‘十八层地狱’。   通过一条笔直的小路后,尽头便只有一道正红色的铁门。   他仔仔细细看着这铁门是否有什么异样,骤然,两侧的油灯自己燃了起来,那道士的声音又出现了。   “谢景澜,这‘十八层地狱’的大门,也不是这么好开的,我大可将方法直接告知你,就看你,敢不敢去做了。”   闻言,谢景澜没说话,这铁门看起来无异样,但上面镶嵌的圆钉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只能看到一点黑。   他下颌一紧,抬起手拔出佩剑对着铁门砍了几刀,这里面的东西果真苏醒了。   见此,冯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满脸嫌弃道:“这玩意儿也忒恶心了!”   那是一只只人的眼睛,瞳色黑白灰皆不同,好似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意识,被困在这圆钉内。   有些扩大着瞳仁死死盯着谢景澜,好似在紧盯着自己的猎物,有些瞳仁则缩得很小,来回四下翻转着眼神,好似不敢与谢景澜的双眼对视。   这铁门坚固无比,又没有其他机关,看起来好似没有其他办法了。   墙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上,他眼皮微抬,抬手将那油灯拿下来,便开始对着每只眼睛炙烤。   这样一烤,好似是有了些许效果,被炙烤到的眼睛会合上,合上时,他听见门后有铁锁撬动的声音,但没过多久这些眼睛便又睁开来。   他眼眸一沉,将油灯收回,摩挲着下颚心想道:「这眼睛怕火怕烫,每一只眼睛都对应着一个锁链,我需要让所有眼睛都合上才能打开这扇门,但一盏油灯一次也只能让十只眼睛合上。」   想到这里,他刚想抬手将油灯直接扔过去,想着“全烧了不就完了”,脑中却又闪回褚云鹤的脸,他手上动作一顿。   「不行,若这洞穴轰炸坍塌了,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心中却隐隐生着一股念头,想把褚云鹤永远囚/禁起来,这样便谁也伤害不了他了。   脑中再次闪回在‘青柳村’时看到的那段幻觉,他请闭着眼,回想着褚云鹤双手被铁链拴在他的寝殿,嘴角便不自觉地慢慢勾起。   直到被那道士的呼喊声叫醒,回过神来,他压着双眼一斜,不耐烦地昂起头道出一个字。   “啊?”   那道士叹了一口气慢悠悠道:“啊什么啊,你这速度也太慢了吧?谢景澜,你到底行不行啊?”   此话一出,谢景澜脑中又闪回出一副情景,是在陆之仁陆府那夜,二人身中迷/药时,褚云鹤也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他脸色一沉,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胸前的黑血还在往外滴,他侧首想了想,反正这黑血都是要排出去的,不如顺水推舟试一下。   想到这里,他那佩剑在胸前伤口一划,一阵吃痛,再将油灯往前一抛,黑血带着滚烫的灯油溅在那一面眼睛上,瞬间纷纷合上了眼。   此刻,那道士却没再说话,反而冯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红门就此打开。   眼前的景象另他瞬间睁大了眼,面前有许多黑色的瓷缸,每个瓷缸里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控制着他们的,都是那些稻草人,他们手里拿着小刀,在人身上扎了一个又一个的洞,直到将瓷缸放满鲜血。   见到门外来了人,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头上套着不一样的人头,空洞的眼眶里是干枯的稻草。   再看头顶,黑色的藤蔓上挂着许多割下来的人舌头。   此时,那道士继续开口。   他道:“谢景澜,这第一层,名为‘拔舌地狱’,便是将那些搬动是非、诽谤害人、以讹传讹之人抓起来,将舌头连根拔出。”   接着,他轻笑了笑,继续道:“不知殿下您,是否有做过这样的事儿啊?啊?”   最后那一个“啊?”拖得尾音极长,带着几分戏谑和挑衅。   闻言,谢景澜语气冷冽,眼眉压得低低的,他道:“这样的事,只有谢玄会做,怎么,你还要将你们主子给抓来,将他舌头拔掉吗?”   谢景澜猜得七七八八,觉得此事一定与谢玄有密切的关系,他微挑眉想听听那道士的反应,此话一出,那道士果真有些心虚,他结巴道:“你,你别胡说!若你没做过这样的事,那便让这层的主人来测一测,若你没死在它嘴里,那你便无罪,可继续往下。”   话音刚落,那成片的稻草人便纷纷退出去,站在两侧,呆呆地看向更黑的深处。   此时,谢景澜身后的红门“砰”一下重重地关上,这层几乎没有烛火,只能靠着微弱的视觉辨别方位。   只听前方传来一阵阵肉体在石壁上摩擦的声音,但前方却什么都没出现。   “嘶——嘶——”   这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他猛然抬头,骇异到微张着嘴。   面前的,是一条长相奇异的怪物,虽然它与蛇长得极为相似,但它不仅没有蛇的鳞片,甚至通体粉嫩,再细细看去,它的身体是由几百条甚至几万条人的舌头缝制而成。   而那些人舌头,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在不停地蠕动着。   那怪物盘旋在头顶的石壁上,从嘴边淌下几滴透明液体,只听“嘶”的一声,被它的唾液沾染到的尸体,瞬间化为了一缕白烟。   好在它的唾液不能溶解瓷缸,谢景澜拉过冯璞侧身闪过,躲在一个瓷缸后,奇怪的是,这怪物并没有攻击他们,反而一直扭曲着身子在寻找。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谢景澜从地上拾了块石头,砸向远处的瓷缸,只听瓷缸破裂血液飞溅,这怪物依旧是没有反应。   谢景澜皱皱眉,心想道:「难不成,这怪物和人的舌头一样,只有感知冷暖的能力,看不到也听不见?」   他低头想了一想,半晌,站起身来向着那怪物飞奔而去。 第58章 十八层地狱-拔舌地狱(2)   他提起剑踩到瓷缸边缘,一个翻身便抓住那巨蛇的脑袋,提起剑正要刺下之时,却从身后传来又一声“嘶——嘶——”。   只听“砰”一声,他连人带剑均被甩到地上,小臂贴着铺满泥石的地面划出一道血痕,再次从黑暗中伸出一条人舌做缝制的巨蛇。   见此,躲在瓷缸后的冯璞诧异道:“我去!这两条巨蛇居然共用一具躯体?!”   “呃……!”两处伤口隐隐作痛,谢景澜吃痛地皱起眉,微眯着眼睛找寻那巨蛇的方位。   此时,那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啧啧道。   “哎呀,不是吧不是吧,咱们谢大殿下光这第一层就突破不了吗?看来殿下只是徒有虚名啊,不知这颓废模样,若是让褚云鹤看一看,他会不会对殿下您……”   此话一出,谢景澜贴着地面的拳头一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出声。   这洞穴内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敌在暗他在明,场面对他十分不利,他低头想了想,便移步到另一个瓷缸后,慢慢合上眼。   这道士见谢景澜没反应,便将被捆绑的褚云鹤一把拉来,将他脑袋摁在黄符前,手掌攥紧着他的长发,额头处已开始因磕碰而泛青。   虽疼但也得忍着,他知道在这种时刻是绝对不能让谢景澜乱了心的,但那道士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谢景澜死在巨蛇口中。   他最开始就说过,他要让谢景澜疯疯癫癫地出来。   道士见褚云鹤怎么都不肯出声,便更加用力地将他脑袋往石墙上磕,一声接一声的“砰砰”声传入冯璞耳朵里。   他皱着眉啧啧道:“这臭道士可真不是人,谢景澜你快听听,也不知道小云鹤被折磨成啥样了。”   但谢景澜依旧没说话,还是只闭着眼,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在听那巨蛇的方位,打蛇打七寸,他相信这人舌做的巨蛇也是一样。   而道士这边,直到他手臂酸累,直到褚云鹤的白皙的额头密布剐蹭的血点,直到一缕鲜血从眉间淌下,他才停手。   接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花纹奇特的小刀,一边在褚云鹤的侧脸上轻轻剐蹭,一边不怀好意地轻笑着。   “谢景澜,你猜猜我手里这把匕首,会先将他身上哪个地方剜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刀背轻轻移动着。   “是眼睛?还是鼻子?还是——”   那道士还未说完,谢景澜眉间一皱,单手将插立在泥里的长剑拔了出来,闭着眼翻身踩在石墙上就冲向巨蛇。   他嘴里念念有词道:“三寸,四寸……七寸!”   因二蛇共用一具躯体,所以七寸的位置刚好就在它们躯体中间,他单手牵着顶上的黑藤蔓,聚力之后,一脚狠狠地将其中一只蛇头踩在地面,另一只因惯性也一下被拉了过来。   两只蛇头在铺满泥沙的地面上疯狂翻滚,想将谢景澜从它们身上甩下来,谢景澜用双腿紧紧夹住蛇头,抬起手中剑言辞狠厉,对着道士喊道。   “臭道士!你若敢伤他一分,我便从你身上讨十倍回来!!”   接着,他便用力将尖端刺入蛇身,可奇怪的是,不仅没有血液飞溅,甚至连耳边的声音都开始消散了。   一阵刺眼的光芒让他一下睁不开眼,他皱起眉用手腕遮光,片刻后,耳边竟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还未睁开眼,便被赏了一个耳光,嘴里瞬间噙满了血腥味,他皱起眉刚想伸手打回去,双手双脚却都动弹不得。   一阵铁锁声让他彻底清醒,自己竟被人锁在牢狱中,而适才打自己一巴掌的,正是他的母妃。   曹湘云,曹嫔。   这是他作为儿子从未见过的一面,曹嫔那一双柳叶眉高昂地翘着,双眼鄙夷地看着他,眼底的轻屑几乎要蔓延出来。   她语气冷冽,口吻带着几分威胁,她伸手捏着对面人的下颚,尖细的红指甲深深嵌入他的面庞,血色与指甲融为一体。   “褚云鹤,你是不是警告过你,别再接近景澜,你那份恶心的爱意,会害了他!你听不懂是吗?!”   闻言,谢景澜眉头微皱,虽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但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疑虑。   还没等他开口,曹嫔便又打来一个耳光,一瞬间,他那只耳朵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绵长的鸣声。   他刚想开口道一句“够了”,可双唇却怎么都不听他使唤,好似自己只是进入到了褚云鹤的身体里,只有五感,却无法控制这具躯体。   顿时,心里有一股酸酸涩涩的抽痛感,从心底里蔓延至全身,眼眶里也慢慢蓄满了泪水,氤氲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谢景澜在躯体内一字一句、无法控制地用褚云鹤的声音开口。   他声音轻颤,微微半眨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角上,落入泥土里。   “我知道,我会离开……让我待到他继位为止,可以吗?”   “我求娘娘……”   此话一出,谢景澜在躯体内焦急地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攥着拳头,任由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好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烂了,紧紧地揪着一处,又疼又胀,瞬时,他感觉到自己鼻腔一酸,虽然他不知晓这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但他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褚云鹤往年间那疏远又靠近的原因,明白了他为何不愿回复自己的喜欢。   那低三下气地恳求,居然也只是为了自己。   他眼眸低着,嘴边的鲜血止不住地流下来,一个不注意便弄脏了曹嫔的手。   而曹嫔却没有回答褚云鹤的问题,她嫌弃地挑起眉,举起那只带血的手重重拍了拍褚云鹤的左脸。   她道:“褚云鹤,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可以和我谈?是用你那有权无实的‘太傅’虚名来压制我,还是想用你那恶心的断袖之癖来恳求我?”   谢景澜眉间一皱,他待在褚云鹤的身体里看着他的母妃,那是从未在他面前显露出来的神色,是那样不近人情,那样的恶毒狠厉。   褚云鹤只道出半句:“云鹤不敢——”   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这下连另一只耳朵都有些听不见了,火烧般的疼痛蔓延着全身,他只瞧见曹嫔抬了抬手,又说了句什么话。   门外便进来几个人,有两人拎着一个铁火桶,还有一人拿着一只烧红的铁钳。   曹嫔将那铁钳举起,在褚云鹤面前挥了挥,滚烫的热气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只听曹嫔咯咯笑了两声,她用手将褚云鹤的眼皮扒拉开,让他直视着这滚烫的铁钳,只一瞬间,眼球就干涩难忍布满血丝。   曹嫔接着道:“褚云鹤,褚大人,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我已经警告你很多次了。”   她缓缓靠近褚云鹤的耳边咬牙切齿道:“再靠近谢景澜,你就得死。”   谢景澜听着铁火桶里红炭燃烧的声音,紧抿着唇,他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害怕,这可是将他从小养到大的亲生母亲,居然做得出这样恶毒的事来。   曹嫔肆意地大笑几声后,她对着身后几个侍卫道出两个字。   “动手。”再后来,谢景澜便感受不到褚云鹤的感觉了,他只看到那几个侍卫将褚云鹤的眼皮强扒拉开后,徒手挖出了两颗眼珠。   他听到褚云鹤撕心裂肺地呼喊求救,听到他一声声的恳求。   “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啊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喜欢谢景澜了……我马上就滚我马上就滚,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谢景澜虽感受不到这些疼痛,他也分不清这是真是假,但他的灵魂在褚云鹤的躯壳里早已痛苦到泪流满面。   接着,他听见曹嫔说着:“哎呀,褚大人,你的声音太大了,这儿是地牢,可没人会来救你。”   接着,她抬抬眼对着几个侍卫冷言道:“他太吵了,再将他舌头拔出来,记着,我要完整的,可不许给我弄断了,若是弄断了,我就亲自将你们的舌头也拔出来!”   闻言,满脸泪痕的谢景澜在躯壳里低声抽泣着:“不要……不要……”   最后,只听见铁钳烫肉声,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一直回荡在他脑中。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神志恍惚,顿时,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来。   是那道士说过的话。   “希望你最后可别疯疯癫癫地出来才好。”   就这一瞬间,他盘腿而坐,擦干净泪水,合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告知自己这是幻境,这都不是真的。   好似确实有用,只见眼前又出现一道光辉,再睁眼时,自己已不在地牢,却在曹嫔的宫殿里。   身侧的鼎炉内不断传出几缕幽香,屋内陈设摆件都是记忆中的样子,不过都有些积灰泛黄。   他抬了抬手,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这具躯体,身后泛黄的铜镜通过日光折射在他侧脸,他向后转身,发现自己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在肩上,胸前有许多伤痕,似乎像是刚从牢狱里逃出来一般。   他刚想往前走,便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褚云鹤,他背对着他,一身金色龙袍,手中还拿着谢景澜的佩剑,正对着前方的人说着什么。   因为隔的较远,他只依稀听到几个字。   “曹……湘云?” 第59章 十八层地狱-拔舌地狱(3)   熟悉的白檀香从熏炉内打着圈幽幽飘散,一阵小风带着殿外的红梅瓣从梨木雕窗中吹进来,稳稳落在谢景澜的肩头。   他脚下一顿,看着泛黄铜镜中穿着囚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自己,微微皱起眉打量着四周。   微风吹起云锦制成的深青色帷幔,透过那布孔,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侧身对着他,那身辑里湖丝制成的玄衣纁裳上绣着十二章纹,长袍尾端披散在地面上,头戴金丝镶嵌的通天冠,腰间佩着皇家才有的玉带,皇家天威极数尽显。   谢景澜呼吸一滞,此人穿着打扮竟同当朝天子一般,他刚想抬步往前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前方却传来几声女人的呵斥。   她脸上已然布满岁月的痕迹,因大声对着对面人嘶吼,使眼角的细纹更加明显,她手里拿着一把铁锈的小刀,对着眼前人道。   “你别过来!本宫还是谢桓的正妻,建元的妃嫔!你休想动本宫一下!”   眼前人看着这锈迹斑斑的小刀,双眼微微眯起,眼中的鄙夷瞬间转为不甘与愤恨。   他抬手抓住曹湘云那握住小刀的手腕,他轻笑一声道:“正妻?妃嫔?曹湘云,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如今已今非昔比,你当年对我做的事,我会一样一样还回来。”   接着,他手上一用力,曹嫔吃痛地“啊”了一声,小刀落在地砖上,被日光折射出几分光芒,他侧首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谢景澜。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谢景澜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眉头微皱,有些不确定这是幻境还是现实了。   他刚想开口,褚云鹤却缓步而来走到他面前,将那把生锈的小刀递在他手中,他表情怪异,眼睛笑得弯弯的,眼底却噙满杀意。   谢景澜还未理解他的意思,只听褚云鹤抬抬手,同前一个幻境曹湘云的动作一样,门外来了两个侍卫,一人对着曹湘云的小腿踢了一脚。   “呃啊!”此时的曹嫔已上了年纪,势必是受不住这两脚的,她不受控地跪在地上。   谢景澜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脑中又显现出褚云鹤受刑的惨样,他刚想抬手制止,却迎面受了褚云鹤一个耳光。   那痛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一时脑袋懵懵的,耳边尽是曹嫔的呼喊和耳鸣声。   也就是这一刻,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他,他知道这臭道士要做什么。   要他在幻境中承受双倍的痛苦,让他感受失去两个挚爱的人的惨痛,想到这,他便低下头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果然,他猜对了,幻境中的褚云鹤见谢景澜不再有动作,眯了眯眼睛,对着那两个侍卫冷声道:“给我抓好了。”   “是!”   接着,他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谢景澜,抬手勾起他的下颚,言语带笑,温柔地问他。   “景澜,你为何不看我?”   绝不是他意志力不坚定,而是听到褚云鹤这样说话,他便会下意识地睁眼,二人一对视,他便觉得自己五感尽失,似乎三魂七魄都被控制,手中动作又开始不受控制。   面前的褚云鹤笑得妖艳,他站在谢景澜身后,紧靠着他的后背,薄唇一启一合,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撒在谢景澜的耳后。   “来,我来教你怎么做一个皮俑。”   接着,他冰凉的双手握住谢景澜的手,慢慢抬起,对着曹湘云逼近。   浑身上下只有他那一张嘴可以受自己控制,他即使知道这是幻境,但一切都太过真实了,就算是在梦中要他杀了自己母妃他都做不到。   他立刻合上眼在心中默念“这是假的这是幻境”,但这次居然不管用,直到他听见曹嫔的尖叫声,和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这幻境真实到连喷溅的血液都是有温度的,曹嫔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是名为’母亲‘的味道,混合着黏腻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嘴边。   “呕……咳咳,呕……!”   他没忍住低头干呕,在抬眼的一瞬间,见到的是已被剜除双眼,割除舌头的母妃。   谢景澜眼眶因大力咳嗽干呕而感到酸涩,布满红血丝,他合上眼大声怒吼道:“死道士你给我滚出来——!!!”   但无人回应,幻境中的褚云鹤抬手抚摸着他的侧脸,将曹湘云的血抹在他双唇上,贴着他侧耳温柔道。   “谢景澜,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凭什么你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便有母亲的宠爱,可我呢?哈哈哈哈哈哈,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曹湘云只爱你一个!我明明也是她的亲生儿子!”   此话恰如一片红梅落在那一潭死水中,谢景澜猛然睁开眼,双手似乎也有了气力,他挑起眉,侧首看着‘褚云鹤’言辞狠厉道:“谢玄,你如今真是狗胆大了,都敢进幻境来给我下套了?”   闻言,‘褚云鹤’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与讥讽,他勾起唇角笑道:“大哥,别说废话了,你双手双脚均已被我禁锢,就算有力气也使不上来,你若想杀我便尽管来,不过,你敢吗?”   最后一句带着满满的讥讽,确实已经惹怒了谢景澜,他紧盯着‘褚云鹤’手中的小刀,一个侧身将他手腕折到背后,一脚将奄奄一息的曹湘云踢开。   他眼眸微微一眯,看着‘曹湘云’的躯体冷言道:“不过是一具幻境中的假人罢了。”   接着,他将小刀对着‘褚云鹤’的脖间冷峻地开口。   “谢玄,我知道在这幻境中杀了你也无济于事,这不过是你其中一副躯体而已。”   ‘褚云鹤’大声笑道:“你猜得很对,但,你猜错了一点。”   “什么?”谢景澜眼眉微皱。   “这幅躯体可不是我的。”   “什……么?”就这一瞬间,谢景澜的四肢又开始不能受自己控制,他拿着匕首对着‘褚云鹤’的脖间划去。   一阵鲜血飞溅在屋内的雕窗上,他看着染血铜镜中的自己,慢慢举起手,对着‘褚云鹤’用力地捅下一刀又一刀。   他睫毛轻颤,鲜血迸发进他眼眶,同泪水一起滚落,他微张着嘴一遍遍喊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泪水在眼眶氤氲,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再眨眼后,发现自己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阴暗的环境,滴水的石柱,只有油灯一闪一闪,虽然不清楚这是第几层,但他看到了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虽然只看到背影,但他绝不会认错,那就是他。   他脚下黑靴将石子踩成泥灰,一阵蓄力后,他攥紧手中的利刃,飞奔冲向那道士,他怒吼道。   “死道士!!将他还来!!”   话音刚落,那人侧过身子笑盈盈地看着谢景澜,眼中狡黠在油灯下发着光。   他似乎一点都不怕,甚至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坦然赴死。   剑刃没入他腹中,一声吃痛的闷哼声传在谢景澜耳边,他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见到被自己捅死的却是褚云鹤。   他有些分不清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褚云鹤还是谢玄假扮的褚云鹤,他双手微颤,刚想扶起浑身伤痕的褚云鹤,眼前却又一下闪回到之前。   又是熟悉的焚香气味,他竟又再次回到了那间屋子,怀中的‘褚云鹤’依然笑得不屑,他对着谢景澜道。   “大哥,你怎么还不下手啊?你莫不是不敢吧?”   再一瞬,又回到了之前,那道士转过身对着谢景澜嘲讽道:“大殿下,来杀我啊,你不敢吗?”   再一瞬,眼前又是曹嫔的模样,她眼眶被剜,两只眼球带着点点腐肉挂在脸上,嘴里噙满了鲜血,那割断的舌头还在不停地蠕动。   她双手紧扒着谢景澜的衣袖,贴着他的脸只能发出“呜呜”声。   眼前就这样来回变换着,那‘褚云鹤’的脸上不停地转换着曹嫔、道士、谢玄的脸,声音也时高时低,时怨时莞。   “不管怎么样都醒不了啊啊!!!”   谢景澜愤恨地砸着自己的脑袋,此时,眼前突然变得正常,褚云鹤穿着一身白袍,顶着插着玉簪的发髻,温柔地贴在他耳边道。   “这幻境里都是假的,我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他抬手抚了下谢景澜额间的碎发,柔情脉脉地看着他继续道:“来,将这把刀对着自己的心口,一刀刺下去,就都会结束了。”   谢景澜眼神麻木,乖乖地举起那把利刃,对着自己的心口,正要刺下之时,突然脑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他们在茶州城遇到蛇群无法脱困时,褚云鹤对着他说的话。   “谢景澜你说什么屁话!”   “若你要解救这尘世,那就让我做你的利剑!”   “给我醒过来啊啊啊——!!”   顷刻间,他脑中污秽荡然无存,他压低眉眼,双唇紧抿,将那对准自己的尖端折手一翻,对着眼前的‘褚云鹤’一刀刺去。   他眉梢压得低低的,眼中戾气满布,他语气冷冽,口吻狂妄。   “能杀我的人还未出世呢。” 第60章 十八层地狱-剪刀地狱(1)   挂在石墙上的烛火晃了晃,投下谢景澜扭曲的身影,他紧握长剑一下刺入‘褚云鹤’的心口,随着一阵白烟升起,面前的‘褚云鹤’逐渐化为一棵稻草人。   谢景澜挽手将长剑背在身后,黑靴缓缓抬起,重重地踩在这‘褚云鹤’的稻草人身上,那背面的黄符渐渐显露,他抬剑将这黄符划至碎屑。   谢景澜双臂贴在身侧隐隐微颤,他低着头咬牙切齿道。   “死道士,我劝你藏好一些,不然待我找到你时,你的下场便同这黄符一样,灰飞烟灭!”   话音刚落,许久不见的冯璞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他着急忙慌地跑来,将手搭在谢景澜肩上气喘吁吁道:“你快来看看,那边好像有个门,不知道是不是通往第二层的。”   谢景澜并未想太多,将剑柄背在身后便跟着前去。   走过这段阴暗的小道后,见到前方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有几个白蛾正绕着油灯扑棱着翅膀,只一瞬,那火便直接燎尽了整只蛾身,一双白羽变为一摊灰烬,“啪嗒”一声落在他面前。   此刻,那道士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谢景澜,这层可没有上一关那样好过,你的下场,将会同这蛾子一样,灰飞烟灭这四个字,我同样还给你。”   闻言,谢景澜双眉压低,咬着后槽牙言辞狠厉,他抬脚直接踩在那白蛾上,他道:“我说过,你最好给我藏好了,你的下场,比这白蛾好不了多少。”   对面响起一阵讥讽的嘲笑,那道士咧着大嘴笑得怪异,动作如同木偶一般,双眼闪起红光紧盯着褚云鹤,对着谢景澜道:“望你有命来杀我。”   话音刚落,这大门“嘎吱”一声便打开了,这层同上一层一样阴暗,几乎完全靠着门外的烛火才能依稀看清楚。   他抬脚踏入第二层——剪刀地狱,冯璞踮着脚紧随其后。   冯璞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捏着鼻子道:“这都是什么呀?怎么这么臭?”   这一层的气味明显比上一层更加浓烈,整个洞穴都充斥着新鲜的血腥味和腐臭的烂肉味,谢景澜眯缝着眼睛谨慎地查看四周。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耳朵明显能听到有剪刀再剪东西的声音。   冯璞捏着鼻子用手肘碰了碰谢景澜,轻声道:“哎,这什么声音啊,像是在剪骨头,又像在剪肉。”   此话一出,骤然整个洞穴的声音都消寂了,只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再睁眼时,二人已被一群稻草人团团围住。   冯璞倒吸一口凉气,他颤声道:“你快看看他们的脑袋……”   他颤颤巍巍举起手,咽了咽口水,他继续道:“这些个稻草人怎么和上面的不太一样啊,嘶……这头上顶了个剪刀,是什么意思?”   这群稻草人双眼泛着红光,整个人的头颅被一分为二敞开着,中间被掏了个净空。   谢景澜低眉薄唇轻启,他严肃道:“不只是脑袋,他们的四肢都被做成了剪刀的形状。”   他们的双手双脚除了被套上人的手脚壳子外,还将手的手指、脚的脚趾的中间一部分剪成一个倒三角。   名曰:剪刀。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打了一束光,照在一个稻草搭的台子上,这些稻草人似乎受到了指引,各自排成两排,穿着人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人足还往外流着鲜血,形成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   谢景澜不知他们要什么,便只握紧了手中剑,盯着他们的动作。   待他们都站在台子上时,那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国度名为‘相祭’,这个国度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好不自在。”   话音刚落,站在台子上的稻草人,便按照道士的话扮演着农民插秧、收菜等。   这样的戏哪里都有,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扮相的,整个洞穴无一不透露着诡异。   “有一日,这‘相祭国’的皇后和妃嫔居然同一时辰腹痛,都要生产,可这皇帝还在外征战,来不及赶回来,便找了几个信任的太医让好生照料。”   闻言,有两个稻草人将地面上的腐肉塞进自己的肚子里,将肚皮撑大,以示怀孕。   “没过一会,皇后便因为气血不足而晕死过去了,而妃嫔那边却生了一胎,双 生 子。”   听到‘双生子’一词,谢景澜眉心一皱,他这分明是在说皇后吴意和曹嫔曹湘云的故事。   “可这胎双生子一出生,便有一个死胎,这可把妃嫔急坏了,她脑筋一转,便将皇后生出的儿子与这死胎一调换,诶,这不就成了,总归两个儿子都有皇帝的血脉,只要长得像皇帝不就行了。”   谢景澜握剑的手一紧,指节轻微泛白,他不允许这样的渣人在此污蔑他的母亲,但他也确实对此事有疑问,儿时便经常在后宫中听到有奴仆私下嚼舌根。   所以他只张了张嘴,并未说话。   “不得不说,这妃嫔的如意算盘打得是真好,可她忘了一件事,她在入宫之前可是曾跟某位大人有过肌肤之亲的。”   此话刚落,谢景澜身形一顿,抬头怒喊道:“你放屁!”   谢景澜自然不信,他从未听过此事,但他心里又有些不太安稳,他的谢玄的长相,确实不太相似。   谢玄眉眼天生带笑,一双桃花眼随着建元帝谢桓,而谢景澜,一双带着凌厉的丹凤眼,没表情时看起来就很凶,确实与谢桓不太相似。   这道士居然没说话,反而是站起身后的冯璞捏着鼻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以前我还真倒没注意,你这眉眼间与谢桓确实不太相像啊。”   闻言,谢景澜侧首看他,双眉压低,眼底带着满满的杀意,黑靴下的小石子被他一用力,直接散成灰尘。   他言辞狠厉,口吻带着威胁,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块杀。”   冯璞咽了咽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眨了眨眼打个马虎眼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求大侠饶我一命。”   听到此话,谢景澜才转过身去,眼底狠厉收了几分,倒多出几分诧异来,他在想:「这道士难不成是京中人士?或是在内宫中服侍多年的奴仆?还是某个宦官大臣?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   而此时,那群稻草人们,正扭曲着身体扮演着谢玄和谢景澜,一个拿着一柄人骨制成的扇子捂在嘴前,另一个拿着一柄由人的脊柱削成的长剑站在一边。   此刻,许久没说话的道士又再次开口,他道:“那位大人,便是当今燕州刑部尚书——周仕德!”   此名一出,骤然,有一段回忆从谢景澜记忆深处渐渐显现,他好似前世却是有这样一个人,根据史料记载,全家被屠杀,独子周仕德不知所踪,且当今燕州刑部尚书明明是叫。   张秋池?   他还想继续听那道士接着说,但道士却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谢玄与他。   “这两兄弟呢,哥哥名文进,弟弟名辞时,两兄弟是十分不和睦,这弟弟辞时总认为是哥哥文进抢了他的全部,抢了他的一生,这哥哥文进呢,却又觉得这弟弟辞时脾气性格太过阴暗,难成大事,根本瞧不上他。”   “故事发生在他们六岁时,那年哥哥文进闯了个大祸,他将皇帝最喜欢的琉璃花瓶打碎了,这孩子年纪小,又特别怕父皇,就憋着没说。”   谢景澜眉间一皱,他想起来那段回忆,六岁以前,自己与谢玄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但就是那件事,谢玄从此以后便像着了魔一般,处处都要给他使绊子,二人的关系才越来越僵。   “这马上就被皇帝知晓了,但皇帝偏爱这大哥文进,便什么都没说,就将罪责一并揽在弟弟辞时身上,一个仅六岁的小孩,便被亲生父亲处以鞭刑。”‘   此话一出,良久,眼前的稻草人都没再有动静,谢景澜眉间一紧,侧首时余光瞥见冯璞不见了,再转头时,竟发现眼前都变了样。   他呼吸一滞,眼前是熟悉的勤政殿,摆设同儿时一样,他心里一紧,清了清嗓,张张嘴道出一个:“褚云鹤?”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穿回儿时的躯壳里了,但脱口而出的人名,还是让他心里一揪,他抿了抿唇,刚想四处看看,耳边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殿下,找下官何事呀?”他微微侧首,眼眸微微一抖,眼前人穿着一身玉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把纸扇,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这眼眸,这五官,就是褚云鹤没错。   二人双脸贴得极近,若是换他儿时的心态,他定不会觉得有什么,但若以他此时的心态,一抹殷红爬上耳尖,他抿着唇咽了咽,心中狂跳。   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想仔细看看褚云鹤的脸,却被褚云鹤以为他要抱抱,便伸手至他腋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这,我,怎么办,我完全不敢看他的脸,贴得好近,呼,心跳得好快。」 第61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1   正值春夏交错之际,殿外杨柳梢头的蝉鸣声阵阵传入耳中,白杨柳絮从梨木雕窗中翻飞而来,落在少年耳尖那一抹羞红。   褚云鹤低头靠近,二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他眼眶微微一颤,褚云鹤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涌入他鼻腔,那燥热的心瞬时被抚平。   褚云鹤嗓间泄出一声低笑,抬手捋了捋他鬓间碎发,亲昵地靠在他耳边道:“谢景澜,今日便让你好好看看,你的这位褚太傅,究竟做过什么惨无人道的事,你所见,皆是我所见。”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又开始瞬息变化,适才自己还在寝殿内,一晃眼,便来到了一个稍显落魄的院子。   他木呆呆地站在雨里,大雨和眼中氤氲的泪水糊住了眼眶,他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或物,只听耳边传来一阵阵女人男人的哭喊,和刀刃刺穿皮肤脖颈的声音。   “轰隆隆——”   一阵雷声带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刺眼的白光带着鲜血飞溅在他侧脸,他使劲用手擦着眼睛,才看清楚周遭的情况。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门柱、牌匾、雕窗尽是飞溅的鲜血。   雨水打在黑压压的盔甲上,他们身后有一抹红色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人身着云锦红官服,胸前的方补上绣着一只站在潮头岩上欲飞的白羽仙鹤,寓意着“一品当朝”。   他坐在染血‘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架着腿,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听雨,乌纱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细的下巴。   在这院里满是飞溅的鲜血和泥灰里,他脚下黑靴却干净利落没沾上一分。   又是一声“轰隆”,谢景澜鬼使神差地想走过去看看,看看此人是谁。   他慢慢坐起来,低着头瞧见了一汪水洼中自己的面容,他眼眉一颤,皱起眉。   「这不是我的脸,我这是到谁的幻境里去了?」   他抬手将侧脸的血迹擦干,细细看着这张脸,想从脑海里再挖出一些讯息,这小孩皮肤细腻,虽然所穿衣物大多都是补丁,但身上拾掇得很干净。   他抬头静静看着这院子,目光落在一处,他微微皱眉,那是内堂里挂着的一幅画。   「兰亭会友?」   这是一幅广为人知的山水画,这撰作者以下笔神妙而得名,广为世人传颂,据说他的画作可使人完全进入画中,奇妙至极。   而这画作的撰作者便是周仕德的父亲。   周山客。   想到这里,谢景澜呼吸一滞,心中不解与怒火齐驱,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他身上,顺着发丝淌在地砖上,流进苔土里。   「据史料记载,周山客家境平庸,他虽入朝为官做了一个闲散文臣,便就是因为俸禄不够开销才去卖画,而他的死因,就是被陛下抄家,家妻奴仆均死于刀下,但在官兵点尸体的时候,唯独少了他独子周仕德的尸体。」   他心中一紧,想起了之前那道士说的鬼话。   “这妃嫔与宫外大臣周仕德有染!”   「难不成,我如今是在周仕德的躯壳里?」   他心中情绪复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皱眉抬头,正好与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碰撞。   只是那人容貌眼熟得很,毕竟他是在别人的躯壳里,他一时之间不敢抬头,硬是将脑袋往双膝里塞。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拿起身边的红纸伞,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泥血混合的雨水沾在他靴底。   步子在谢景澜面前停住,他闻着这熟悉的气味,侧耳听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他透过双臂看见那双黑靴,目光再一步步往上移,直到看见褚云鹤那青涩的脸,他呼吸一滞。   这张脸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差,只是儿时与现在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光是看到褚云鹤的脸,谢景澜就已经想到一些无法言说的事,他有些窘迫地眨了眨眼,刚想开口,便迎面接了他一脚。   “呃……!……??”   他浑身湿透地瘫坐在污泥水里,皙白细腻的脸上留下一道红黑的脚印。   “嗯???”   谢景澜脸上带着些许错愕与不解,他双手往后撑在地上,轻挑着眉,张嘴将额前碎发吹至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褚大人这见面礼可真是……够别致的。”   此话一出,褚云鹤眯着眼睛弯下腰,勾起谢景澜的下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声音清冷但又多了几分纨绔。   “你认识本官?”   他右手撑着红纸伞,雨水滴滴答答随着伞骨从谢景澜胸前流下去,像是有一只手一直在抚摸着他一般。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和我说话,与平日里还真不一样。」   褚云鹤见他不说话,便靠得更近了些,他手指勾着谢景澜的下颚,用大拇指将他侧脸一遍遍摩挲,他轻歪着脑袋,眉梢往下压,道出几个字来。   “本官是不是与你相识?不,我不是就应该和你相识?”   此话一出,谢景澜喉头一哽,他原以为这是那道士创造出来的幻境,或者是将自己丢进了当年真实发生的故事中。   「没想到这幻境中的人,居然还能违背创造者的指令,有了自己的思想?」   谢景澜依旧没说话,他想看看这幻境中的褚云鹤会对他做些什么。   褚云鹤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将抚着他侧脸的手慢慢往下移,冰凉的指尖划过他喉头,这具躯壳似乎对这些十分敏感,一声娇气的“啊”从喉头泄出。   “唔!”谢景澜下意识地将嘴捂上,他窘迫地眼神无处安放,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   见此,面前人笑意更甚,单手握住谢景澜腰间的灰布,将他拦腰抱在怀中。   他动作温柔,笑意阑珊,只是眼底隐隐透露着一股狠厉。   身后突然从内堂里窜出一人,他袖中藏着短刃对着褚云鹤就飞奔而来,口中大喊着:“放下我儿!!!”   褚云鹤连头都没回,只站在那,听那周山客辱骂他。   “你这谢桓的走狗田间的墙头草!!”   “我周家世代清廉!我只不过是卖了一副画我有什么错!!”   “你黑白不分草菅人命,难道就不怕天命吗!!”   刚说完,天上就“呲啦”一下打了个雷电,映照在他的眼中。   最后,他扯着嗓子骂完最后一句,便被侍卫一刀割喉。   “终是锦衣玉袍披了身,皇权天赐夺了心呐!哈哈哈哈哈哈!!”   谢景澜看了一眼褚云鹤问道:“他这样污蔑你,你不生气吗?”   闻言,褚云鹤轻轻勾起一个苦笑道:“不必理会。”   褚云鹤背对着众官兵道出一个“走”,便上了马车。   他单手撑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谢景澜,带着几分诧异道:“我真的不认识你?”   谢景澜压低眉头道:“对,不认识。”   闻言,褚云鹤轻轻挑起眉,眼底眼波流转,眼尾带着几分笑意,他道:“那为何,我见你眼熟得很?”   “……也许,我们在梦里见过。”   听着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褚云鹤从嗓间泄出一声轻笑,他看着那把还在滴水的红纸伞,对着谢景澜问道:“小孩,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哪?”   提到去哪,他倒是才晃过神来,驭马的轿夫的服饰看起来像内宫中的,轿帘被微热的夏风吹起,他瞥了一眼外圈,是回京中的路。   “回宫?”   雨丝斜斜打进来,褚云鹤眼底浮起一层狡黠,他道:“没错,你很聪明,若是能留……”   说了一半,他却闭口不言,脸上表情也逐渐变得落寞。   谢景澜有些不知所以,便问道:“什么?”   良久的一段沉默后,褚云鹤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宫门道。   “我们到了。”   他跟在褚云鹤身后一步一步踏入几个宫门,在不远处的一个十字相交路口,与八岁的的自己,擦肩而过。   褚云鹤将他领到一个浴桶前,抬抬手道:“脱了。”   “什……么?!”   只听褚云鹤一声叹气,便直接上手替他褪去了染着血和泥的衣物。   这虽是别人的身体,但他还是第一次被褚云鹤这样……对待。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姿态有些变扭地捂着自己的某个部位,却还是被褚云鹤瞧见,他哈哈大笑道:“你怎么这么小?”   “你……!!”扭捏了半天,他也只道出个你你你来。   他有些赌气似的在心里骂着:「若是让你看看我原本的躯体,你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沐浴过后,褚云鹤递过来一身奇怪的衣服。   “这是什么衣服?”虽然花纹奇特,布料也是顶好的,但这后面为什么会有个洞?   问到这句时,褚云鹤脸色不太好看,他低着头沉闷地道出一句:“你别管,穿就是了。”   ————————   雨越下雨大,褚云鹤坐在梨木椅上皱眉看着那晕倒在血泊中的周仕德,他有几分不忍。   “这孩子太过年幼,还是放了吧。”   此话一出,他身侧的将领对他投以不屑的目光,冷哼一声道。   “褚大人,你可别忘了,陛下钦点的就要这周仕德入宫,若你想掉脑袋你大可直接告知我,我的刀很快,一点都不疼。”   闻言,褚云鹤便不再说话,只低沉着脸,将头顶的乌纱帽盖在脸上,他将脑子放空,不去听那嘶喊声,试图让大雨磅礴来冲刷他的罪孽。 第62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2   连廊的紫金纱幔随风晃荡,一抹绯红出现在内廊,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公子,但不知为何,那小公子似乎那地方不太舒服,走起路来一直捂着屁股,扭扭捏捏的。   褚云鹤将扇柄抵在额头一脸无奈状,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嗓间泄出几声低笑。   “你怎么了?长跳蚤了?”   谢景澜将双手捂住屁股,低下头皱着眉撇着嘴轻声道:“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奇怪……后面还有个大洞?”   适才穿的时候倒没注意,直到走出门,这小风一吹,将遮挡着臀部的布幔吹起,他才后知后觉怎么凉凉的,用手一抹摸后面居然有个大洞。   「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破衣服……」   被褚云鹤这样一说,他倒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这小孩身上不会真有跳蚤吧?」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抬手往脸上摸。   “怎么回事?!”   手摸到之处均是大大小小的疙瘩,又肿又痒,他阴着脸看向褚云鹤,他有许多疑问。   明明是抄家却独独留下他一个,不仅带在身边还带进宫里,先是让他穿了破洞的衣服,现在脸上又莫名其妙起了疹子,他没搞明白褚云鹤的意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把周仕……我带到哪里去?”   褚云鹤未说话,只一直看着不远处的玉兰树,玉蝶在玉兰花上扑棱着翅膀吸食着花蜜,羽扇抖落几粒鳞粉,不过一瞬,便被身后的奴仆用网兜捉住,黑红相间的羽身被利器划破,化成一滩碎粉。   他脸上浮起一层阴霾,嗓间带着几分不忍、几分凉薄,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面帘交到谢景澜手中。   “将这个戴着,稍后面圣,我会称你麻风未愈,你不用说话,站我身后便好。”   闻言,谢景澜有些诧异,他问道:“麻风病可是会染人的,你在陛下面前这样说,不怕他降罪于你我吗?”   褚云鹤紧抿着唇,脸色有些难看,他轻呼一口气,浅笑道:“不用担心太多,一切有我。”   虽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为了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谢景澜还是低着头乖乖将面帘系在耳后。   一路行至勤政殿,他见到了更年轻的建元帝,身形高大威严隆重,他低着头叩拜,听着褚云鹤与谢桓说话。   只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一双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微微抬头,眼神与正坐在高处龙椅上的谢桓相交,虽然一时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太舒服,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样东西、一只猎物。   褚云鹤也已察觉到,自周仕德进殿起,谢桓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他眉梢压低,言辞带了几分谨慎。   “启禀陛下,周家的独子不幸身患麻风未愈,可能无法服侍陛下了,还请您先放他回——”   他还没说完,谢桓便冷笑一声,眼中暗暗藏着几分戾气,他轻描淡写道:“褚云鹤,这可是你此月第三次这样糊弄我了,回回让你抓的人,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   说着,他慢慢从龙椅上往下走,一边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紧盯着褚云鹤继续说。   “微臣……微臣……”褚云鹤心里慌乱无比,他不想做草菅人命的昏官,可建元帝找他来,就是为了牵制住其他大臣,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小人物,最适合皇权脚下的垫脚石了。   谢桓慢慢走近,一双黑靴停在褚云鹤眼前,他言辞冷峻,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桓慢慢抬起脚,却踢在谢景澜的头上,一把将他踢出几米远,这具躯体本就瘦弱,这样一来,头痛欲裂,双耳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很快便没了知觉。   接着,谢桓背对着褚云鹤,一身玄色长袍拖在地面,尽显天家威严,他道:“那好,我给你两个抉择,要么将他杀了,要么将他给我。”   褚云鹤双手趴在金砖上,手指微缩,指节颤了颤,最后攥紧了拳头,沉闷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   他想了又想,让一个这样可怜的孩子去经历那样的事,还真不如让他痛快死了比较好。   “那便请陛下,赐他一个痛快。”   此话一出,谢桓转过身来,看了眼褚云鹤又看了眼周仕德,半晌,他冷笑一声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将来那孩子的鬼魂若是找上你,你可别怪他。”   只听一声沉闷的“砰”,褚云鹤重重磕了个响头,哑声道:“谢陛下。”   谢景澜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了就发现自己在褚云鹤榻上,他撑着额头坐起身子,刚想说话,褚云鹤便递来一杯清茶和一个药丸。   他神色紧张,额头冒着冷汗,他道:“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你只要将这药丸吃下去,我自会将你送出皇城,记着,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谢景澜虽然很想问其缘由,但看他那么着急,便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不过一会,只觉眼前褚云鹤的脸越来越模糊,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一袋银子落在为首的太监手里,他抬手掂了掂,笑嘻嘻道:“大人的指示小的定会做好。”   褚云鹤淡淡应声道:“嗯,将他送远些,不要再回来了。”   窗外的蝉声十分聒噪,谢景澜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侧脸在被什么东西磨了又磨,待他看清楚时,吓得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   “父!……陛陛下!你做什么!”   建元帝谢桓正趴在他身上,用胡茬反复蹭着他侧脸,这让他怎么受得了,不管此时他是不是在别人的身体里,一个君王怎么能做出这样事情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往身侧看,他嘶吼道:“褚云鹤呢?!他去哪了!”   谢桓将他鬓间碎发撩起,放在鼻尖贪婪嗅着,他眯着眼轻笑道:“别找了,就是他将你送到这来的,你当他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好人?他不过是我麾下的一条狗罢了。”   骤然,一阵眩晕感袭来,紧接着就感觉自己似乎脱离了这躯体,恍惚间听到周仕德本体喊了一句。   “褚云鹤——!!!”   “褚云鹤?”   有一女子穿着织金云霞深青色的长裙,几只精致的点翠横插在侧边,彰显着身份尊贵,她坐在床榻边,对着一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身穿紫色圆领袍,头戴长翅帽,玉色的革带透着他的官位。   谢景澜缓缓睁开眼,自己又不知道穿到了谁的身体里,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就被眼前一切震惊到合不上眼。   那男子抚着女子细嫩的双手,亲昵地贴在耳边道:“是,我要杀褚云鹤。”   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继续问道:“为何?你与他素来应该没有恩怨吧?”   他没回答,只将脸贴着那女子的手笑得狐媚,他轻声道:“湘云,你就帮帮我吧?看在我与你这样的情分上,嗯?”   谢景澜看着他们二人如此琴瑟和鸣,刚想出口喊一声“住手”,张张嘴,却发现根本喊不出,他这时才低下头看。   光滑又反光,这是一面铜镜?   他死死咬着牙紧盯着面前的男子,看着自己的母妃与他打情骂俏。   曹嫔俏皮地打了他一下,笑道:“张秋池,你可小声些,你与我的关系要是传出去,咱俩都得死。”   接着,她将手在脖颈间比了个刀的动作。   谢景澜皱着眉,双臂气得微微颤抖,他在脑中不停地思索这个名字。   「张秋池,张秋池?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   这便是那道士所说的与曹嫔通奸之人,他实在是无法理解,母妃为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许是他太过气愤,二人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来。   曹嫔疑惑道:“这铜镜怎么倒了?”   “许是风吹的吧。”   又是一阵恍惚,他再次睁眼,再次回到了洞穴内,只是身侧的冯璞已经不见,周身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周遭的水滴声。   “轰隆——”   一阵天摇地晃,只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走来。   此时,那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景澜,好好享受我为你打造的褚云鹤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洞穴中,留下阵阵尾音,骤然,石墙上的烛火纷纷燃起,谢景澜才明白那道士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   褚云鹤被绑在石柱上,他额间流着血,双手被捆扎在身后,只是手里紧攥着一把小刀,正在轻轻割着绳子。   而那道士,此时的举止却有些怪异,他正在帮吴尚杰给‘吴意’缝制身体,只是他动作很慢,每一步动作都得愣个一会。   褚云鹤手中动作未停,双眼一直紧盯着他们,他微微皱眉,心想道:「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倒像个纸人木偶什么的。」   很快,他的想法便被证实。   那道士好似将‘吴意’的左右腿缝反了,吴尚杰便直接上手将他整颗头颅拧了下来,很快,那具身躯便像泄了气般,缩成一团皮。 第63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3   一股白烟升起,那道士的皮囊瞬间软成一滩烂皮,他的脸被吴尚杰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眼眶还睁得大大的,只剩那眼球滴溜溜地滚落了出来。   一阵稳重又迟缓的脚步声渐渐传来,吴尚杰将手中针线放下,直直插在‘吴意’的大腿上,他对着左后方阴暗的一角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首领,您怎么亲自来了?”   石墙上的烛火轻微晃了晃,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披着一张羚羊皮,整张被剥落的羊脸趴在他头顶,两只弯曲的羊角投射在地面上形成光影。   他站在远处,他半身笼罩在黑暗里,烛火照不清他的身躯,褚云鹤将手中刀刃收在袖中,皱着眉眯缝着眼睛盯着那人。   他似乎感受到了褚云鹤的目光,他缓缓侧过身,也同样看了一眼褚云鹤。   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一张像神明一般悲天悯人的面具,双眼微微弯曲,瞳仁用绿宝石镶嵌着,在烛火下闪着绿光,眼窝深深凹陷留下一道印记。   那明明只是一个面具,但褚云鹤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神情恍惚,心里不知为何对着一副面具充满神性的向往。   他对着吴尚杰淡淡“嗯”了一声,便踱步到‘吴意’身边,看着这具由腐肉蛆虫苍蝇堆砌起来的尸体,他笑道:“怎么样,我的方法不错吧?”   那声音阴森森的,好像喉间塞了一团棉花,似男似女瓮声瓮气的。   吴尚杰嘿嘿笑了两声,弯着腰谄媚道:“是是是,有用极了,按照您的指示,杀尽九百九十九人,将他们的内脏与皮肤均匀缝制,再将小女的头发丝放置在体内。”   他一边说着,一边围着‘吴意’走圈,单手抚摸着这具巨尸,眼里是止不住的欣赏,他啧啧一声道:“这不,小女已经能自主站立行走了,下一步接着按照您的指示,我小女定能死而复生!”   褚云鹤眉间一皱,额间的碎发散落下来,突然他胃内有些抽搐翻滚,心里一阵一阵的恶心,他长吸一口气,哑声开口道:“你杀尽数百人,取他们的五脏六腑做这等荒唐事?如此草菅人命生杀予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难道不怕吗?”   此话一出,吴尚杰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那排黄牙下的舌头不停抽搐着,舌苔又黑又厚,接着,他将自己手臂撩起,慢慢靠近褚云鹤。   他眼睛睁得老大,黑色的瞳仁在眼白中间隐隐发颤,他手臂上满是黑色的小洞,皮肤松松垮垮地拖下来,这些黑洞见到烛火便挣扎着蠕动起来,从里面伸出一只有一只小小的白手。   吴尚杰越走越近,他眯着眼睛笑道:“褚云鹤,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知道,褚云鹤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与冯璞再度相逢的那次,在北淮郡,满村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无法见光,被成批成批地关在囚笼里等待死亡。   想到此,褚云鹤喉头一梗,他语气凌冽又带着几分诧异和颤抖。   “你,你吃人?!”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复,吴尚杰欣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褚大人果然聪明。”   说罢,他抬起手臂,用手指勾了勾褚云鹤的下巴,他眉眼带笑,轻声道:“怎么,生在这样的世道里,他谢桓能日日山珍海味酒池肉林,我吴尚杰怎么就不能吃人肉了?”   “可那些平民百姓与你并无冤仇,你又为何要——”嗓间带着几分斥责,褚云鹤道。   不等他说完,吴尚杰便又笑了起来,他眼里似乎噙着一层薄雾,笑了一半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朝地下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上面还有几只蠕动的肉虫,他随即笑着擦了擦嘴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涌出来。   他嘶吼道:“那我女儿吴意又与谢桓有何冤仇?你们与吴意有何冤仇?你只听信了那冯璞的一面之词,便将我女儿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褚云鹤心里一揪,他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张了张嘴,还是咽了下去。   “我……”   此事确实有他几分过错,但也不全是他的过错,一国之君想要杀人,拿什么罪名都能往上安,褚云鹤与冯璞只不过是被谢桓拿刀使了。   但像吴尚杰这般的弱者,他也只会将怒火发泄到同等的弱者身上,所以他费尽心思利用鬼神军机处之说,将褚云鹤引来这万劫不复之地,便就是为了今日复仇。   “建元有谢桓那等昏君居然还能存活十七年之久,太长了!太长了!”   “什么太长了?”褚云鹤问道。   吴尚杰猛得贴近他,将长满黑洞的手紧紧掐着他的脖颈,那黑洞越来越大,从中生出的小手朝着褚云鹤身体里钻。   “这是什么鬼东西……?”   “褚大人,好好享受吧,你将会是完美的第二个作品!哈哈哈哈哈!”   此时褚云鹤的求生意识达到顶峰,他双手一用力,那未割断的绳子一下散开,他看准时机,反手从袖中掏出匕首,猛得刺向吴尚杰。   “啊啊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飞溅的温热鲜血,吴尚杰的眼珠被匕首划拉开,血液混着泪水淌在他侧脸,这吴尚杰果真全身都是邪祟,眼球划拉开的一瞬间,从里面也延伸出许多小手。   那些小手见吸食不到褚云鹤,也不往回缩,便开始吸食起吴尚杰的本体,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壮大,脸颊上的皮肤嘭了起来,变得越来越鼓,只听一声“砰”,那皮炸开,显露出人体的筋脉肉体。   ——————————   “这……这是褚云鹤?”   谢景澜双腿有些发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黑靴在地面溅起灰尘,他仰头望着眼前这个巨大的‘褚云鹤’,肿胀得像是一块泡发的馒头,且身上每一处都有一个圆洞。   他有些无法接受,眼底怒气快要蔓延出来,攥紧了拳头,他仰头怒吼道:“臭道士你给我滚出来!!”   此时,那声音再度响起。   “怎么样,谢景澜,你那么喜欢褚云鹤,那他不管变成何模样,你都能接受的,对吧?”   “你放屁!!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谢景澜眉间怒火更甚。   “你不是要我将褚云鹤还给你吗,喏,你面前这个就是他,如假包换。”那道士的声音依旧欠揍,尾音拉得极长,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此时的谢景澜,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握紧手中佩剑,脚下蓄力,便踩着身侧石墙,飞檐走壁般几乎将每一处都狠狠砍了一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臭道士,若我眼前的确是褚云鹤,那我便将你这狗屁地狱一举毁了!我死了你也得死!”   “哈哈哈哈,谢景澜,你想得也太天真了吧,就算这整座‘十八层地狱’坍塌,我都不会死,我是万人敬仰的神明,我可不会死。”   谢景澜听着这荒唐无度嚣张狂妄的话,他将长剑用力一挥,大喊道:“你若是神明,那这世道就不会如此不堪!你若是神明,为何不去拯救苍生,反而视人命为草芥!你连个屁都不是!”   那道士似乎有些怒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斥责,他道:“你若要问起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堪,你就该去问问你的好父皇!试问他为百姓做过什么?贪官污吏官官相互,商贾货值欺压百姓,他谢桓管过吗?”   “你……!”开口道出半个字,谢景澜便抿紧了唇,在此处与他这样争辩总归不是办法,且自己的父皇谢桓所作所为已是板上钉钉,他没有资格也不会替谢桓辩解。   “我好心提醒你,能出这幻境的方法,唯有一死,反正褚云鹤也死了,你不如随他去吧?啊?”   ————————   “哈哈哈哈谢景澜?恐怕早已被你杀了。”   吴尚杰一边疯笑着,一边抹开眼角血泪说道。   褚云鹤脚下一顿,他皱着眉带着几分不信。   “你说……什么?我的?”   吴尚杰接着道:“是啊,经过了十八层幻境,真真假假他早已分不清,我专门为他做了一个有你的幻境,而出幻境的方法,便是自刎。”   褚云鹤呼吸一滞,但随后一股怒火从心底燃起,他双手微颤,掐着吴尚杰的脖颈嘶吼道:“我不信!你胡说!”   接着,他将吴尚杰欺压在身下,从袖中掏出匕首对着他的胸口恶狠狠道:“吴尚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吴尚杰接着笑道:“你听,这洞穴要塌了……”   一阵轰鸣声响起,那黑衣人早已不见身影,吴尚杰则躺在冷冰冰的石砖上,模糊着双眼看着上空。   他看到小时候的吴意贴在他身边亲昵地喊爹爹,他看到吴意朝他伸出双手道:“爹爹,我们回家。”   吴尚杰笑得慈爱,慢慢伸出手轻声道:“好,爹爹和意儿回家了……”   但随即,等待他的不是那张温暖的小手,而是那从顶上脱落的巨石,一击毙命,那鲜血抛洒在石墙上,染红了烛火。 第64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4   谢景澜眼睛一眯,轻蔑地看了眼两侧披着人皮的稻草人,他眼眉压低,轻轻勾起唇角道:“好啊,那你们,便同我一起给他陪葬吧。”   瞬时,那声音语气有些慌乱,他语气严厉道:“你别胡来!这地方要是塌了,山脚下的百姓都会死!你也会死!你不是自诩清廉爱民吗?你难道不会良心难安?!”   话音刚落,谢景澜垂丧着的躯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低着头,任由额间汗水打湿眼角,轻轻低笑着,笑声带着几分戾气。   “死?不过是又一遭轮回,我早已死过一回了……我怕什么?”   接着,他抬手将石壁上的油灯拿起,那滚烫的蜡油滴在他手心里,疼在他心里,他眼眶浮起一阵氤氲,眼神麻木无情,他轻颤着长吸一口气道。   “这世道已经烂透了,要杀的人太多,要救的人也太多,这个破皇子的身份我不要了!我管你这是幻境还是现实!你们都一起去死吧——!!!”   随后,他将油灯一抛,翻身一踢,那火苗将稻草人重重围困,似乎还能听到它们的呼喊。   谢景澜疲软地双膝跪地,胸前的黑爪印开始往外渗血,他微张着唇低着头,只呆愣地看着泪珠划线般滴落在地面,渗进层层黑土里。   骤然,整个洞穴情形突然静止,火苗不再晃动,稻草人的手也不再抖动,耳边的火燎声也消失了。   有一瓮声瓮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时而低沉时而高昂,他道:“做得好,这世间凡人根本不值得你拯救,他们只会无穷无尽地自相残杀,你同情他们谁来同情你?”   谢景澜怔怔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缓缓消失殆尽,那声音再度响起。   “来,拾起你的佩剑,对准你的脖颈,只要轻轻一划,一切都会结束,褚云鹤会在彼岸花畔等着你,快去吧!”   他眼前的火海变成一片长着彼岸花的河畔,他看到褚云鹤笑得温柔在岸边朝他伸出手。   谢景澜双目无神,口中只一遍一遍反复地念着:“一切都会结束的……只要死了就能再看到他了……”   接着,他将脚边已砍挫砍钝的佩剑慢慢拾起,他缓缓昂起头,眼眶里噙着的珠泪从眼角滑落。   “对,就是这样,我是神,你听我的没错,哈哈哈哈,快!速度快一些才不会疼,哈哈哈哈哈!”   他缓缓合上眼,手一用力。   这一刹那,他感到有一阵暖风袭来,那风将他额前碎发吹来,将这里的血腥味都冲淡了几分,有人跪在他面前,用双手护住了他的脖颈。   那手死死握着刀刃,边处被磨得更加锋利,刺入他手掌心也就更深一分,源源不断的鲜血涓涓往下流,滴在谢景澜的脸上。   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嗓间带着几分呵斥与愤怒,他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啊……”谢景澜听到声音,这才缓缓睁开眼,但他眼中依旧无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手中的力气更重了几分。   褚云鹤紧咬着牙关,两撇细眉也在隐隐用力,他手掌已经被划开两道血痕,但他依旧挺直脊背,言辞严厉冷峻,他嘶吼道:“若你真是神明,就不该教唆无辜的人去自杀!你若真有渡人的能力,就该先将自己渡去那无间地狱!”   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口吻轻屑,嗓间带着几分癫狂。   “蝼蚁就是蝼蚁,蝼蚁的命运可不在他们手中,那些百姓是蝼蚁,你们,也是蝼蚁!什么拯救苍生什么普度众生,人被创造出来本就是个错误,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就会有七情六欲,而就是因为这些欲望,才让这世间沦为一个无间地狱!”   说着,他眼底杀意势起,接着道:“蝼蚁的天命是注定的,而你们,此刻就在这无间地狱——!!”   接着,这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周边的稻草被烛火燎烧着,围着谢景澜褚云鹤绕了一个圈,这黑衣人似乎是一定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只听一阵阵“轰隆”声,头顶的石块碎屑纷纷落下来,而谢景澜的双手依旧死死捏着剑柄,褚云鹤小声喘着气,他额间的汗珠慢慢滑落,滴在谢景澜的手背上,他似乎有些感觉,手指缓缓抽、动了一下。   “一直这样耗着不是办法,若他只对我有反应,那便只能这样试试了,景澜,得罪了!”   接着,他沉吸一口气猛得贴进谢景澜的薄唇,几乎只在贴近的一秒内,对方的双唇便将他紧紧包裹住。   “唔……景,景澜?”   谢景澜喘着粗气不停地吸/吮着褚云鹤的唇,他那稍显冰凉的舌尖趁着褚云鹤还未反应过来,便巧妙地躲过牙关,强制地与褚云鹤的舌、头卷在一起。   终于,谢景澜紧攥着剑柄的手有些许放松,刀刃与地面擦着身躯滚了一圈,反光的刀片上隐射着他们二人。   “啊……你,你不要摸那里……”   谢景澜常年习武,拿剑的那几根手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地抚过褚云鹤那层薄衣,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褚云鹤瞬时红了耳根。   他将带血的双手抚上谢景澜的双肩,试图将他往外推,但才轻轻用力,谢景澜反而将褚云鹤全身都揽过来靠紧自己。   二人身体几乎完全贴合,褚云鹤的衣领被蹭掉,露出一抹香肩,肩头底下隐隐露出紧实的肌肉,青筋正如同他的心一样猛猛跳动。   谢景澜一只手握住褚云鹤的腰肢,另一只手从胸口处往下。   褚云鹤身躯一震,猛然睁开双眼,将双唇脱离开,二人唇边拉出一条晶莹透亮的丝线,他将手拍在谢景澜那四下游走的手上。   嗓间带着几分求饶,满面潮红,眼角带着几滴泪珠,他道:“不能,不能再往下了……”   他眼见着火势就要烧过来,地面也开始泛起裂痕,而谢景澜依旧闭着眼还想继续。   他嗓间带着几分斥责,喃喃自语道:“怎么样你都不醒,那我只能这样做了。”   接着,他再次将双唇吻上,狠狠咬了谢景澜一口。   这招果真有效,只见谢景澜躯体一震,他猛然睁开眼,嘴里充斥着一股血腥味,下唇隐隐作痛。   来不及过多解释,褚云鹤只搀扶起他,顺手拾起了地上的佩剑,便朝着红门飞奔。   那用腐肉堆砌起来的‘褚云鹤’的神像,也慢慢解体,随之四分五裂地掉落。   那声音一直没有出现,大概早已逃离,直到看到那门缝里的光,他们心里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就在那神像倒塌之前,二人才终于从里面逃离了出来。   褚云鹤喘着气瘫软在一旁,道:“好在,这座山没塌,要不然我们是怎么都跑不出去的。”   谢景澜点了点头,此时,下唇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出手想问些什么,却只见冯璞从身侧灌木丛里爬出来。   他布衣破损,脸上均是泥灰,见到他们二人,他逃也似的飞奔过来,抱着谢景澜的黑靴哭诉着自己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当时抛下我就跑了,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被那么多稻草人追,真是九死一生我才逃出来!”   谢景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虽心里有千般万般疑问,但实在没有实据,也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褚云鹤则靠着树干轻轻咳了两声,双唇有些发白,他极力隐忍着胸口的疼痛,暗暗想着:「应是毒素又在蔓延了。」   接着,他强忍不适,扯出一抹疲累的笑来,对着冯璞笑道:“冯伯,你怎么也跟来了?唐夫人呢?”   提到唐夫人,冯璞脸上神情一顿,他缓缓举起手指着下方石阶上的一整条血痕,他紧皱眉头道:“她可能,已遭遇不测。”   此话一出,褚云鹤谢景澜二人纷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这长阶血痕,他们立刻起身,沿着这血路往下走。   此时已天光大亮,树梢上的积雪慢慢融消,滴在这漫长的石阶血路上。   接着,他们远远便看到一缕缕黑烟从村里升起,加快了身下脚步,看着这石砖上一个一个的血脚印,似乎看了迟雨用尽力气从后山里一步一步赤脚走回的身影。   唐府被一圈村民围绕着,他们人人摇着头,脸上挂起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有人议论道。   “嘿,你瞧瞧,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这唐家夫妇恶事做尽,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才将他们一举收了。”   “真是干得漂亮!这唐仲廉草菅人命乱弄官权,属实是该死,可这唐夫人明知自己丈夫无恶不作,却还一直跟着他,若他二人乃是清廉之人,我定要贺上一句情比、金、坚,可这唐夫人不知是眼盲心瞎,还是就是这样的恶人,啧啧,真是死得其所!”   “要我说,这天下这么乱,大家各自奔东西,咱们要不然看看,这唐府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没烧毁的,看看这唐夫人的尸身,还是否保存完整,嘿嘿,那样一个美人,总归是可惜了!”   这些话听得褚云鹤气不打一处来,他脑中再次响起那黑衣人的冥语。   “蝼蚁的天命是注定的,无论你怎么去拯救他们,他们的本性依旧难改。”   请假   今天六一儿童节~小鸭子给自己难得放个假~   也祝愿各位宝宝节日快乐~   在快乐的日子里奖励奖励自己吧~   不管几岁~   童心万岁~   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爱泥萌 第65章 燕州轶事(1)   燕州,夜半三更,张秋池府邸。   整条长街上都流传着一女子凄惨的长音,她披头散发,身穿寿衣,就直挺挺地站在张府梁顶,一字一句,唱腔悲凉凄楚。   “男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称赞;女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唾弃;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若此生只允我做个大家闺秀,终日躲在闺中,再由长辈做主将我随意择给不识夫婿,与其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我宁愿以一死证我才华横溢,所说斐然,所托非人。”   那夜,张秋池在竹榻上睡得十分不安稳,他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那张脸,他将双膝蜷缩在身前,哑声道:“夫人……夫人……若真有起死回生之术,我愿倾尽我张家所有,也要将你拉回来……再续前缘。”   此话一出,房梁上那唱腔居然停了,从他门前也走过一道黑影,那原本被遮挡的月光斜斜洒进来,打在张秋池侧脸,映衬着他那闪着精光的双眼。   ————————   “燕州?”   冯璞轻叹了口气,插着腰道。   “是啊,你这毒难解,就连我也束手无策,不过我游走四方时曾听说过,燕州有一名医,医术高超能治百病,不过么,就是无影无踪的总不见踪迹,且我听人说,她行医时总带着一张面具,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谢景澜脸色一沉,提到燕州,他便想到那道士所说的‘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也是与他母亲有不可言说的关系的人。   他眼皮轻抬,顿然又想到,那次在幻境中所听到张秋池说过的话。   他说:“我要杀了褚云鹤。”   想到这里,他紧抿着唇,手指紧攥在一起,骨节微微发白。   谢景澜微微皱起眉,缓缓开口道:“陛下给的十日之期已到,吴尚杰已经赴死,我们若不及时赶回去复命,只怕陛下会降罪于你。”   褚云鹤看了一眼谢景澜身上的伤口,和他泛白的双唇,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但你伤势严重,势必要加紧得到解药,待我回京后会和陛下解释清楚,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我。”   刚说到这,便听见一阵马蹄飞奔声,来的是京中侍卫,他手拿委任状,他跳下马对着他们鞠了一躬道:“陛下谕旨,还请殿下接旨。”   众人一听,纷纷跪拜,只听那侍卫说道:“陛下年迈,身体抱恙,京中太医无能,始终不见好转,听说燕州有一神医能治百病,特任命于殿下和褚大人,将此人带回宫中为陛下医治。”   此话一出,冯璞与谢景澜均神色微顿,谢景澜没想到这燕州还非去不可,不知此去又会遇到何种怪事,他脸上阴郁又加一分,暗想道:「若那张秋池敢对他做什么,我定让他死无全尸。」   而冯璞,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什么也没说。   褚云鹤接过委任状收在袖中,轻舒一口气道:“好了,那我们马上启程吧,冯伯,你要同我们一起吗?”   冯璞拍了拍膝盖的土灰,牵着一头黑驴,他笑道:“这次我就不和诸位同行了,我们山水有相逢,终会再见!”   接着,他翻身上驴,躺在驴背上架着腿往远边走,架着腿好不惬意。   褚云鹤心中虽有一丝诧异,但他还是尊重冯璞的想法,他对着远去的冯璞挥了挥手道:“那咱们有缘再见!”   冯璞背对着他们,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嘴里唱着一曲不知名的歌儿,声音渐渐远去,只能依稀听见几个字,连起来便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谢景澜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日光将树枝上的积雪消融,顺着枝丫滴进路边的水洼,溅起一圈圈涟漪,映着褚云鹤略带愁容的侧脸,他抿了抿唇开口道:“只有放下心中的执念,才能明心见性,脱离苦难与生死轮回。”   二人脸色越发深沉,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肩上已然背负着太多期望。   沉默良久,谢景澜从嗓间泄出一道低笑,他脸色舒缓很多,抱着双臂对着褚云鹤问道:“太傅,若你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你会如何抉择?”   闻言,褚云鹤没回答,他摸了摸马背,翻身上马坐稳后,笑着对谢景澜伸出手,他背对着日光,从身后撒出的光芒刺得谢景澜睁不开眼。   “上马,这次换我护你。”   谢景澜低着头轻轻笑了两声,轻呼了一口气,将手搭上,翻身上马,坐在褚云鹤身后,二人前胸贴后背,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马蹄踩过地面,将竹叶惊起,划过褚云鹤的侧脸,提到燕州,他脑中涌起一段往事,他将眼眸低垂,沉吸了一口气道:“我刚入宫时,做了许多错事,但我记得,我救了一个孩子,他叫……周仕德,说起来,那时他的年纪和你一般大,也不知为何,那时看着他心里总浮起你的脸——”   说到这里,他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神色有些紧张,他道:“抱歉,是我越界了。”   谢景澜将双手握着他的芊芊腰肢,听到他那句“越界”,心里有一丝不快,手指不自觉地轻捏了一把。   褚云鹤眼皮微颤,心里莫名有些痒痒的,他赶紧道:“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了,有没有远离这里。”   谢景澜没回答他,他将侧耳贴在褚云鹤后背,听着自己一阵一阵的心跳,舔了下自己那破溃的下唇,他问道:“太傅,我的嘴是如何破的,你知道吗?”   此话一出,谢景澜明显感觉到褚云鹤的身躯一震,褚云鹤一边拉着缰绳一边不停地找借口,主要是谢景澜那声音不咸不淡,也听不出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他赶忙打哈哈道:“一定,一定是在那洞穴里被石头磕的,呃,或是与那稻草人打斗时伤的,对,对就是这样。”   只是这些借口越想越没道理,此时,脑中又不合时宜地重复他吻上谢景澜,以及谢景澜欺身而上差点将他上衣扒了的情形。   想到这里,他耳尖已红到快要滴血,此刻,谢景澜将下巴靠在他左肩,侧脸贴着他的耳尖,轻声道:“太傅,你耳朵好烫啊。”   不等褚云鹤再次找理由搪塞,他又将双唇靠近耳边,对着耳后慢慢吹了一口气,磁性的嗓音带着嗓间几分沙哑,他缓声道。   “褚云鹤,你说,是哪只小狗这么牙尖嘴利,嗯?”   一时间,褚云鹤几乎说不出话,羞涩到嗓间哽住,他只觉自己全身发麻,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出来,手臂酸软无力,就连缰绳都快握不住。   这马儿似乎欺软怕硬,感受到自己脖间越来越松垮,它便奋力跃起又跳下,势必要将马背上的人抖落下来。   褚云鹤下半身重心不稳,被马背一颠,眼见着就要落马,危机时刻,身后人欺身压下,将双手握在他双手之上。   那手一张一合,手指时不时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指节隐隐用力压着他,每一次的触碰,都能将他心里的琴弦再一次拨弄。   褚云鹤有些难受,还是第一次和人这样……骑马。   主要是,他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屁股,他清了清嗓,扭捏道:“呃……你今日是系了什么革带吗?“   谢景澜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他扫了一眼褚云鹤,故意道:“没有,太傅怎么这样问?”   得到这个回答,褚云鹤也不太好意思继续问,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扭了扭胯将身子坐直,只是才坐正,便有一只手将他腰肢按住,他刚想侧首问怎么了,却只听见谢景澜稍带急促的呼吸,瞥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沉吸一口气,将下巴贴近褚云鹤耳边压声道:“你再动,我可就忍不住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直接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再动,他眨了眨眼,口中略带几分亏欠,他道:“那日,就是在南杞县后山绞杀黑怪那日,你对我说的话,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实在是——”   他很想说,很想解释清楚,实在是不知道要以什么身份与他在一起,他怕谢景澜被万夫所指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怕这关系若被建元帝谢桓知晓,谢景澜不仅会失去继位权,可能还会失去性命。   不可把控的事情太多了,以他目前的能力,若是真发生什么,他根本护不住谢景澜,想到这里,耳后突然响起他清冷的声音。   他道:“是什么?”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他听得出里面夹杂着几分期待,几分欣喜,几分落寞,正是如此,他才不敢随意回答。   他咽了咽,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他轻笑道:“无事,以后再同你说吧。”   “嗯。”   谢景澜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拉着缰绳去往燕州,二人一路再无话。   一路行至燕州城门处,这倒是热闹得很,门口的守卫见他们穿着不凡,便径直走来道:“二位可是哪里来的高官,可否报上门籍,供下人查阅登记。”   闻言,他们对视了一眼,谢景澜想到那张秋池说过的话,谨慎起见,对那守卫道:“你弄错了,我们不是官员,是从……茶州逃难来的。” 第66章 燕州轶事(2)   燕州城门外有许多饥寒交迫的流民,他们有些将身体卷在草席里取暖,不停地咳嗽着,有些在剪两侧树干的嫩芽充饥。   而那些侍卫全然不管不顾,如给了税银的可放行,如什么都没有的,便只能待在城外被活活冻死。   那侍卫一听谢景澜说的话,立马变了副脸色,他鄙夷地将他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蔑地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流民啊,想入城当然可以,先交点入城税银。”   接着,他将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悬在空中,对着他俩要钱。   此话一出,谢景澜褚云鹤二人脸色一沉,这才过了多久,京外就已经成这样了,谢景澜双手抱臂倚在墙边,轻瞥他一眼,嗤笑一声道。   “入城税银?我朝律法哪一条要求流民入外城得先交银子的?”   那人刚想反驳,抬眼就看见谢景澜暗隐怒气的双眼,他努努嘴,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那,那你们便进去吧,不过我可要劝你们,晚上千万不要出门,特别是咱们刑部尚书张大人那,夜夜有鬼魅高歌啊,吓人得很。”   褚云鹤一听,用袖口轻捂着嘴笑道:“好啊,那我可就要去看看了。”   说罢,二人抬脚跨入燕州城,剩那侍卫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挠挠头道:“还真是流民,脑子都坏了……”   城内景象与城外几乎无异,除了道路两侧摆摊叫卖的当地商贩,便只剩当街乞讨的妇孺孩童,他们看到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走过,便疲软地爬过去扒拉着他们的裤脚轻声喊道:“老爷,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我的孩子不能没奶水喝啊……”   褚云鹤心头一揪,蹲下身子将自己袖中的米饼拿出来递给她们,那妇孺喜极而泣地对着褚云鹤磕头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接着掀开自己怀中那孩童的襁褓,慈爱地抚摸着他干瘪的额头,喃喃自语道:“有吃的了,终于有吃了。”   褚云鹤定睛一看,那怀中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块腐朽的枯木,他无能为力地摇摇头,只能向前走。   往前不久就是一个行刑台,台下乌泱泱的全是人,似乎正在行刑,台上坐着一个身着红色袍服的男人,他胸前背后皆缝了一块方补,上面绣着一只锦鸡。   褚云鹤一眼便知,大抵这便是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了,这人面相奇特,长得十分秀气,眉眼间倒颇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他不禁笑道:“这张大人长得还真挺好看的。”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没注意到谢景澜隐隐在袖中捏紧的拳头。   他远远站在人群外观望着,听到身后有人在说些什么。   “这人干什么了,竟要落得砍头的下场。”   “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张秋池大人府邸里进了窃贼,你说巧不巧,夜半三更的,这张夫人突然与他撞了面,这不,直接将那张夫人勒死了!”   “窃不成东西便杀人,这人的确该死!”   只听张秋池将绿头令签往地上一抛,义正言辞道:“即刻行刑!”   那举着砍刀的刽子手将刀才抬起,刀下的窃贼却突然仰天长笑一声道:“信巫神得永生!我永远不会死!我将去往极乐世界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那窃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滩血水,只剩下几件单薄的衣物,衣物下露出半截玉佩,上面隐约刻着双鱼衔珠。   见此,褚云鹤心中一紧,他不禁想到:「难不成这燕州与吴尚杰和那黑衣人也有关系?」   众人纷纷尖叫飞奔乱作一团,而两侧的流民们却纷纷向那窃贼的尸体投去了眼神,那皱纹沟壑密布的双眼里,开始萌生出几分希望。   人、流涌动时,褚云鹤突然被人撞到左边肩膀,脚下一个没站稳便要往后倒,一双手环上他腰肢,将他往后一揽,后背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他侧首向后看去,谢景澜双唇抿着,胸口小幅度的上下起伏,两只眼睛紧盯着台上的张秋池。   “啊,抱歉,人有些多我马上起——呃!”   他刚说完,却又被一波人、流往后挤,这次他几乎整个躯体都窝在谢景澜怀里,谢景澜的下颚抵在他头顶。   只听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得很轻,但在这喧闹拥挤的长街中,褚云鹤却听得很清楚。   “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褚云鹤没说话,他垂眸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笑容。   人群很快四散逃离,褚云鹤则低着头在想如何要如何寻得那神医,这张秋池却在此时张贴了一张告示。   “本府家宅不宁,恐有邪祟扰民,特请道官禳解,事成者赏黄金万两!”   这顺时惹来不少人,但都是些没本事想凑个热闹的,褚云鹤歪了歪脑袋,对着谢景澜轻声道:“或许这张大人知晓神医的下落,咱们便装作道士进张府旁敲侧击问问?”   闻言,谢景澜脸色一沉,眉梢压低,脸上浮起一层阴郁,他拉住褚云鹤的手腕厉声道:“不可。”   「这要如何与他解释,说张秋池与我母妃有染?还是说张秋池会杀他?」   “为何?”褚云鹤问道。   谢景澜沉默良久,只从嗓间逼出一句话。   “我,我怕你喜欢他。”   此话一出,褚云鹤一双眼睛笑得变成弯月,他什么也没说,只牵住谢景澜的手往里走,对着张贴告示的侍卫举起手道:“我是道士!”   他刚说完话,人群中又窜出来一个带着面具的小姑娘,她声音稚嫩,气喘吁吁道:“我会些奇门异术,我能驱鬼!”   这侍卫也是个看菜下碟的,见褚云鹤二人穿着不凡,便对着那女子摆摆手道:“去去去,咱们大人要的是真正会术法的,小姑娘一边玩去。”   那女子刚准备争辩,褚云鹤却长臂一伸拦在她面前,道:“我瞧这姑娘八字中有华盖星,道缘深厚,应是有一技之长,错不了!”   这姑娘连连点头道:“是了,这位道士哥哥说得不错,且张大人又没说不让红袖参与,怎么,你要在这忤逆你家大人吗?”   这侍卫被说得晕头转向,只得连连道个“是是是”,便带他们三人一同去往张府。   谢景澜跟在褚云鹤身后略有不解,他诧异地贴在褚云鹤耳后问道:“太傅何时学过这些?我怎么不知?”   话音里虽是质疑不解,但还微微透着几分醋味,且他也不明白,褚云鹤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褚云鹤侧首转过身来,冲他眨了眨眼轻笑道:“其实我不懂这些,瞎扯而已~”   接着,他轻抬起手,将指腹移到谢景澜双唇前停止,对着他道:“嘘——”   比手先挥过来的,是褚云鹤衣袖间的香气,他微眯着眼,将脑袋轻轻往前移,在褚云鹤收回手之前,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往前走,眼里带着几分眷恋与回味。   “二位道长,到了。”   这张府倒与褚云鹤想象中完全不同,他本以为这城中流民饿死冻死者甚多,定是当地官员贪污腐败无能所致,可当他走到张府门前,却是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这张府的牌匾因常年受风吹,四角边缘已经被风磨地破烂,张府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上面,似是风轻轻一吹,这牌匾就要落了。   众人还未踏入张府,张秋池便已急急忙忙从里屋走出来迎接,他脸色紧张又着急,似是不敢在这里屋多待一分。   “哎哟,贵客们,你们总算来了!不知各位怎么称呼啊?”   闻言,褚云鹤刚要说话,便被谢景澜拦在身后,他清了清嗓,面容冷峻道:“我们二人是兄弟,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他叫谢一,我叫谢二。”   此话一出,明显感觉到众人的呼吸一滞,门外的侍卫似乎在憋着笑发出“哧哧”声。   张秋池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他呵呵笑了两声点点头道:“哈哈,哈,哈,二位的名字还真是……够恣意的。”   褚云鹤向他投去几分诧异的目光,随后也只捂着嘴轻轻笑了两下。   张秋池将目光扫过那姑娘时,轻微地皱了皱眉,似是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但装就要装全套,他还是毕恭毕敬地问道:“请问这位贵客怎么称呼?”   那女子隔着面具轻笑一声,轻轻摆摆手道:“鄙人行走江湖,名字太多记不清楚了,大人只管叫我小舟即可。”   “好好好,那么三位道长,请跟我到中堂先喝口茶,歇歇脚吧。”   张秋池说完刚要转身,只听褚云鹤突然“诶”道:“张大人,小憩不着急,我还是想先看看令夫人的尸身,今日行刑之时我也在场,总觉得那窃贼所言非虚,似乎有隐情。”   此话一出,那张秋池身形微微一颤,他还是背对着他们,言辞冷峻,他道:“太不凑巧了,我夫人棺椁已拉入丘陵厚葬,怕是不能让各位看了,这天也快黑了,各位便在张府小住一晚吧。”   说罢,他挥袖离去。   谢景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始终不安心,他贴在褚云鹤耳边道:“说要找道士驱鬼,来了却又遮遮掩掩,他——”   还未说完,那姑娘接话道:“他一定有问题。” 第67章 燕州轶事(3)见鬼   食过晚膳后,众人回了张秋池分配的房屋内,这张府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里面也……破破烂烂的。   褚云鹤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细细打量起这屋子,简陋的房屋内,只摆了一张竹榻,一张缺腿的四方桌,不过这桌上的茶壶倒长得别致。   褚云鹤伸手将它拿起置在手心里看着,他道:“釉色青翠,质地细腻,是耀州瓷?”   他眉心一皱,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猜忌与怀疑:“明明满屋陈设都如此简陋,为何在我的房中,却放置了这样好品相的茶壶,该不会是……”   他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笑道:“张府的晚膳也太偏咸了,这会正口渴,张大人真贴心!”   接着,他刚想拿起茶盏往里倒,身后纸窗却闪过一道黑影,他谨慎地转过身,紧盯着那黑影冷声道:“谁?”   那不知是是人是鬼,对方也不说话,只快速起手对着褚云鹤飞来一粒石子,那石子边缘尖利一下便划破纸窗。   褚云鹤脚下一顿,赶紧侧身,与这石子擦身而过,而那石子,就恰好不偏不倚地砸在那茶壶上。   只听“嘭噔”一声,那青釉色的茶壶一下碎成几瓣,落在了地面上,而那地面夹缝中恰好有几株野草,只听“嘶嘶嘶”声,野草一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见此,褚云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几步,到底是谁在他房中放置了这样的一壶毒茶?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窗外鬼影便开始移动起来。   适才褚云鹤还觉得此鬼影定是活人装扮,但当他追出去时,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穿着一身正红衣裳,头上插的,手上戴的,皆是当家主母的打扮样子,再看她腰间那一块玉佩,上面隐隐镌刻着一个“张”字。   此刻,褚云鹤瞬间觉得周身空气似乎凝固住了,这头顶的弯月也显得诡异重重。   他不禁将那名字脱口而出:“张家夫人?”   闻言,那鬼缓缓转过身来,脸颊两侧与眼眶都深深凹陷进去,两只眼睛微微睁着,在月光的冷光下显得面色更加惨白,毫无生气。   她看了眼褚云鹤,轻轻勾起唇角对他笑了笑,接着,从嘴角慢慢渗下一条鲜血,滴在她正红的袖袍上。   褚云鹤身形一震,微张着嘴都吓到忘记了呼吸,但他马上冷静下来,眉梢压低,下颌微缩,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鬼慢慢转过身去,下半身一动不动,她声音悠长又尖细,用着戏腔道。   “我死得冤啊……”   接着,便如同脚下生风般直奔一处而去。   褚云鹤看着这一幕不禁想道:「她脚下衣裙并未摆动,难道她真是张夫人的鬼魂?可我未曾见过张夫人的模样,想来此事蹊跷至极,先跟上再说。」   想到这里,他便轻手轻脚跟上‘张夫人’的鬼魂,看她到底去往何处。   张家这府邸,从外面看起来又破又小,没想到走过几个回廊后居然别有洞天。   这不知是后院哪处,满院皆是杂草落叶,似是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而那‘张夫人’的鬼魂便也在此消失了。   这院子破破烂烂的,雕窗上的宣纸已经腐化,屋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从里面隐隐刮过几阵阴风,擦过这杂草石壁,发出几声“呜呜”的鬼叫。   褚云鹤长吸一口气,合上眼给自己隐隐打气,他一边轻声反复说着“怕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鬼”,一边抬脚往屋子走。   他走到房屋门口,刚抬起手准备叩门,毕竟这许久没人住的屋子里可能会住着别的什么东西,礼貌些好。   手落下的一瞬,这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霎时间,满屋的阴湿霉味涌入他的鼻腔,他捂着口鼻不停地呛咳。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这一隅天地,白色的帷幔将房梁挂满,轻飘飘如鬼魅般随风飞旋,而不远处的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木桌上有几盏灭掉的油灯,红色的蜡油同鲜血一般从莲花托上流下,滴在木桌上,陷下去了一个小凹槽。   而红烛后面,摆了两个木牌,一个因时间太久风化过度,看不清很多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周’字,但另一个木牌,那红笔描的四个字,让他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张家主母——宋出釉。   他后背汗毛直竖,脚下步子也渐渐软起来,不敢再往那牌位上看,他随意一瞥,看到有处亮亮的。   远处似乎有一烛火在闪烁,眼眶因适才大力呛咳而泛起水雾,氤氲了视线,他皱起眉眯着眼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他咽了咽,抬头望去,那是一盏油灯,似乎刚点燃不久,莲花托上没什么蜡油。   他壮着胆子往那边走去,烛火忽明忽暗,有些扰乱他的视线,他往前走时,被什么绊住了,怎么都走不了。   他低头一看,挡着他的是一个宽长的棺材盖子,而那油灯,就在这棺材的主人嘴里,在阴风中摇曳着。   褚云鹤呼吸一颤,眼皮微抬,在烛火照耀下,他定睛一看,这棺材的主人,可不就是适才所见的‘张夫人’?!   这脸这衣服,还有这玉佩,这嘴角的血痕,都与所见相同。   见此,他不禁心中狂跳,听着这窗外的呜呜阴风声,   此时,身后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发出“砰砰”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反复回荡,听似近似远。   他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原来身后还有一具棺材,而此刻,棺材内正发出“砰砰”的声音。   但细听,似乎有人在呼喊,而且这声音也颇为耳熟。   “有人吗!救救我!”   这呼救声越来越大,褚云鹤一听,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小舟道长?”   棺材里的人听到了褚云鹤说话,声音越发敞亮,她道:“是我是我,你是谢一吗?”说完这句,她语气有些变扭,磕磕巴巴地又道:“还是谢二?”   此话一出,褚云鹤虽听着觉得奇怪,但他没多想,一边问她:“你怎么被关进棺材里了?”一边奋力推着棺材盖。   小舟在里面结结巴巴道:“我也不大清楚,出来再和你细说。”   “好。”   “哗啦”一声,盖板落地,砸起一阵灰尘和霉味,褚云鹤用袖口轻轻挥了挥眼前,另一只手还搭在棺材上,他闭着眼轻轻咳嗽着。   突然,有只干瘪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他心里一惊,刚想抽回去道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一个“男”字刚说了半截,却又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哪是什么小舟,而是一具风化已久的干尸。   那干尸在褚云鹤面前,眼睁睁地坐直了身子,居然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骤然,那阵阴风又开始在门外呜呜吹来,他双腿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一步,却撞到了一个肩膀,他眼皮一震,心中狂跳。   「不是吧这么倒霉,前有一个后来一个,谁来救救我!!」   在此等危急关头,他看着面前那干尸越靠越近,他不禁大喊道:“景澜救我!”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响起一阵轻轻的低笑,笑中带着几分得意,谢景澜的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扑在褚云鹤的耳边,他贴着笑道:“不怕,我在。”   他贪婪地吻了吻褚云鹤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接着,抬手从腰间将佩剑抽出,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将剑鞘丢至一旁,剑刃端指着那干尸厉声道:“你是要我用剑把你挑出来,还是你自己滚出来?”   此话果真有效,还不等他说完,小舟便从那干尸后走了出来,她脸上依旧带着面具,咽了咽口水,摆摆手道:“我自己出来,自己出来。”   见此,褚云鹤心中才舒了一口气,他轻拍着心口不去计较此事,却无意间瞥见那干尸的棺材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鱼线之类的东西。   但他没戳穿,只严声开口道:“这地方明明是个灵堂,却这样破烂无人打扫,那张秋池明明和我说令夫人已经拉入丘陵厚葬,可她明明就在自家后院,他——”   还未说完,小舟插嘴道:“一定有阴谋!”   谢景澜横了她一眼,冷言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什么阴谋,看你穿着打扮应就是这燕州城人,你若真是个道士,那这张家死尸还魂之事你定知晓,必定早就与张秋池见过几面,可那张秋池好似不认识你,这说不通吧?嗯?”   闻言,小舟微微眨了几下眼睛,声音更加有底气,她插着腰道:“我能有什么阴谋,你别血口喷人!谢一道长你管管你弟弟!”   谢景澜眉毛一横,刚想接着说话,此刻,外面却响起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男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称赞;女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唾弃;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若此生只允我做个大家闺秀,终日躲在闺中,再由长辈做主将我随意择给不识夫婿,与其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我宁愿以一死证我才华横溢,所说斐然,所托非人。”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还在疑惑这是什么,小舟却一拍手掌大喜道:“这是那夜夜站在房顶唱戏的鬼!”   “她在哪?”   “跟我来!” 第68章 燕州轶事(4)见鬼   夜黑风高,弯月悬于高空,透过院子里的松柏将星星点点洒在长廊上,有一女子身穿麻布制成的短衫、灯笼裤,在廊下奔跑,现下虽是冬天,但她穿得挺少,看起来保暖的衣物只有一件对襟马褂。   她袖摆一挥一甩,隐隐约约透着股药材的味道,且她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一边往前跑一边侧首回头对着他们喊道:“谢一谢二,快点!”   褚云鹤虽心觉疑惑,但未曾细想,只跟着一路跑到张府门口,那鬼魅声音阵阵,窜入耳间,此刻夜半三更,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流民乞丐窝在一侧取暖。   一阵阴风擦过他耳间,只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张夫人’的声声鬼语。   “我死得冤啊……”   他浑身一激灵,眼皮猛地一抬,就望到那站在房顶之上的女人,她穿着红衣红裙,裙摆绣着几朵紫藤花,抽出几根藤蔓像是要把她全身缠绕。   她黑发席卷而下至小腿处,发尾好像与失去双腿的人般在半空晃荡,但看不太清脸,那悠长的声音的确是从她身上发出。   而她腰间悬挂的那镌刻着‘张’字的玉佩,让褚云鹤更加相信,这就是‘张夫人’。   褚云鹤往左侧继续走了几步,眼睛只盯着那鬼,一阵阴风擦过那女鬼侧脸,将发丝吹起,露出了一张可怖的脸。   不知要如何形容,这脸同之前褚云鹤见到的‘张夫人’的鬼魂的脸,不太相似,又挺相似的。   在回廊处见到的‘张夫人’脸型明明骨瘦如柴,而面前这个,脸颊圆润不太像,只有她那双眼睛与双唇,倒是挺像的。   在看到她双唇的那一刻,他身后一阵犯冷,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声音一直在唱,可这女鬼的嘴根本没在动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小舟便拾起路边一粒石子猛地砸向那女鬼,只听一声轻轻的“啪”,那女鬼便如同纸扎人一般,轻飘飘地往她身后落下了。   谢景澜脸色一沉,向小舟投以质疑的目光,随后他刚想往女鬼落下处去寻,便听到不远处有一楼宇发出几声惨叫。   “死,死人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谢景澜刚想说话,张秋池却从府邸中匆匆走出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那条官服,头戴着乌纱帽,两撇帽翅随着他的跑动一抖一抖。   他先看到人群中的褚云鹤,微微一皱眉,似乎觉得他此刻不应该在这,亦是,他此刻早该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轻轻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小声喘息道:“我听到外边有人喊死人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诸位怎么都在这啊?”   谢景澜没说话,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冷冷丢下一句:“装神弄鬼。”便朝着那楼宇走去。   张秋池听得云里雾里,他抬手指着谢景澜的后背,一脸无辜地对着褚云鹤轻声道:“他,他这是?”   褚云鹤只笑了笑,他与谢景澜心神领会,对着张秋池摆摆手道:“不用管他,他应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此话一出,张秋池眼瞳一缩,又马上镇定自若,笑呵呵道:“谢一道长,今夜府里做饭的厨娘下手重了些,使得饭菜过咸了,我特意在每个房间都备上了一壶好茶,不知您喝了吗?口感如何啊?”   闻言,褚云鹤一下便想到了,房中那与整个张府都格格不入的青釉色茶壶,他对着张秋池笑了笑,行礼道:“那茶香芬芳扑鼻,定是好茶,只可惜谢某不懂,也与这好茶有缘无分,无意间被谢某一下打翻,所以。”   他弯着腰慢慢抬起眸,在月光下他双眼闪着狡黠,他继续说道。   “谢某一口没喝。”   接着,张秋池脸上并无其他异样,他挑起眉,背过手哈哈大笑道:“哎呀,那还真是可惜了。”   褚云鹤直起身子将肩头碎发往后一撩,嘴角隐隐约约噙着笑,他道:“不可惜,以后这样的日子,总还会有的。”   张秋池摩挲着自己下巴笑道:“是是是,那我先去楼宇那瞧上一瞧,谢一道长可要跟来?”   褚云鹤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直拉着他衣袖的小舟,他点点头道:“我稍后就来。”   冷风刮过张秋池的衣衫,他将衣领往里掖了掖,点了点头,独自往前走去。   这二人说的话中有话,听得小舟云里雾里,她扯了扯褚云鹤衣袖,压声道:“你们适才到底在说什么?一盏茶而已,怎么就可惜了?”   褚云鹤轻轻攥着手指,他望着张秋池远去的背影,对着小舟道:“无事,只是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谁?”小舟问道。   弯月此时被叠叠云层遮挡住,褚云鹤眼中的光芒也随即熄灭,他脸上泛起一层悲寂,声音轻淡如水。   “一个故人。”他低头看向小舟那毫无表情的面具,笑道:“若他还在世,应再比你大一点。”   小舟没回答他,只踮着脚靠近他,轻轻嗅了嗅,她声音严肃,道:“你中毒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微微歪了歪脑袋,他诧异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小舟指了指自己的面具鼻子,道:“靠鼻子。”   褚云鹤一听,他觉得奇异至极,这世间居然还有人能光靠嗅觉就能诊断病号的,他心中起了一个猜想。   “那你有从谢二哥哥那里闻出什么过吗?”褚云鹤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小舟紧随其后,她仰着头道:“他也中毒了,但没你那么严重,他的能治,你的治不了。”   此话褚云鹤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从嗓间泄出一声低笑,他继续问道:“那你有和他说,他中毒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小舟似乎有些生气,一脚踢飞了路旁的石子,插着腰道:“说了,你的好弟弟和我说。”   接着,她模仿起谢景澜的语气和身姿,倚靠在墙边,一只脚贴着墙面,双手抱臂,她沉吸一口气道:“不用你管,多管闲事。”   “噗哈哈哈哈。”他不想笑的,但小舟实在是模仿到精髓了,尽管隔着面具,他似乎也能看到面具下那一张气呼呼的小脸。   二人快走到那楼宇前,褚云鹤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你究竟是谁?”   闻言,小舟脚下步子一顿,她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我啊,怎么了?”   褚云鹤淡淡看了她一眼,言语冷淡:“我无权追究你的过去,但你接近我们若是为了作恶,便休怪我无情。”   他眉梢压得很低,下颌绷紧,脸色间无半分适才那般的温柔近人。   小舟不由得喏喏道:“你们真是亲兄弟,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适才那座楼宇,整座府邸看起来与张府无二,他们跨过门槛,便就看见一道血流。   大堂内挤着围观百姓,黑压压的一片,而他远远地便听见有一妇孺嘶吼声。   那妇孺手拿尖锐的利石,白日怀里所抱着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处一大片的血迹。   那妇孺正大声嘶吼着:“你们都别过来!我只要,只要见了命定之人,就能去往极乐世界,再也不用过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了,我与我儿也能再相见了!”   褚云鹤定睛一看,那大堂座椅上,坐在那的是一具没有皮囊的尸体,他想看得再仔细些,便挤进人群。   双脚刚站稳,那妇孺指着他便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终于完成任务了,你就是命定之人!我终于可以走了哈哈哈!儿啊,娘亲来了!”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原地化作了一滩血水,留下的,只有她的粗布衣裳以及一块双鱼衔珠的玉佩。   看到此物,谢景澜与褚云鹤眼间一对视,均皱了皱眉,但还没等他细细考量,这家主夫人便急匆匆跑过来,拉着褚云鹤的衣领嘶吼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派人杀我夫君,还剥他皮囊,连具完整的尸身都不留给我!”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纷纷觉得有道理,便都指着褚云鹤叫骂起来。   “主母说得没错啊,自从他们几个来了燕州城,这流民便一个接一个化作血水!”   “可不是吗,这家主素来与人无恩怨,且他只是个做买卖的商贩。”   “唉,据说这夫妻二人操劳了半辈子,还想今年要个娃娃呢,现在好了,人财两空啊!”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他们究竟是何许人,敢在燕州城刑部尚书张大人眼皮子底下作恶,不要命了吗?”   “我要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张大人!我要报官!”   接着,人群里便一下接一下涌起这声音。   “我也要报官!将这等恶人抓进去!”   “就是!长的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哥,来了这也不知道帮帮我们这些穷苦人家!”   “没良心!”   此刻人群中突然又想起一阵声音。   “杀了他!”   “对!杀了他!”   “杀了他们!”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腹背受敌,实在不想对无辜的平民出手,他们背靠着背,只能受着他们的怒火。   骤然,一阵鸣声在褚云鹤耳边响起,接着,他看到这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百姓们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些举着手说要杀他的人也不再动弹。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突然,他瞥见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穿着黑袍黑衣,头顶戴着整张剥下的羚羊皮,脸上的面具依旧是一副天悲悯人的佛脸。   他慢慢抬脚走进来,踏下的每一步,脚下都溅起一阵灰尘,他嗓间发出阵阵低笑。   “怎么样,这就是你要拯救的苍生,这就是你拼死保护的臣民,你对他们散发慈悲,他们却要你的性命要食你骨血!你同情他们,谁来同情你?这样的臣民这样的苍生,真的还是你想要的吗?” 第69章 燕州轶事(5)见鬼   黑衣人带着的佛面双眼闪烁着奇艺的绿光,他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细悠扬,他穿着宽大的黑袍,一步一步绕着褚云鹤。   “我早就说过,人心最为善变,无论你如何大发慈悲,他们根本不会记着你的好。”   他走到褚云鹤身后,胸前靠着他的背,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褚云鹤的侧脸、耳垂,他轻声在褚云鹤耳边道。   “你看,那些个外乡逃难的流民,他们泛红的眼睛正释放着欲望,他们干裂的嘴唇下隐藏着吸血吃肉的牙齿。”   他顺着黑衣人的手势看去,有一圈流民正围在百姓周围,他们甚至连根木头拐杖都没有,寒冬腊月,蔽体之物却只有一件单薄的布衣。   他们看向褚云鹤谢景澜的眼神十分怪异,好似在看着美味佳肴一般,瞳孔在月光照耀下闪着名为欲望的光。   而褚云鹤此刻,却一动不能动,整个房间内几乎连风都静止了,那黑袍刮过他眉宇,他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微微张了张嘴,发现可以说话,他皱着眉看着前方呵斥道:“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闻言,那黑衣人仰头大笑起来,头顶的羚羊角跟着他的身躯一颤一颤,他那张悲天悯人的佛脸面具,在他脸上尤其刺眼。   “你知道天命吗?你知道什么是命定之人吗?”   听到这个词,褚云鹤脑中骤然闪现出往事。   青柳村的许青对他说过:“因为你是命定之人。”   适才那化为血水的妇孺也曾对他说:“终于见到命定之人了!”   但他一直没想明白,命定之人与他有何干系?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质疑,他道:“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走到屋外,月光从头顶一泻而下,他张开双臂仰起头,缓缓道:“你就是这天下的命定之人,你的一生都是在你未出生时就选择好了。”   “包括你怎么死。”   “被谁杀死。”   “建元国会因为你的抉择而消亡。”   这一切太过荒谬,褚云鹤并不相信,他无法动弹的双臂因为他大力呼吸而微微颤抖,他半飘在空中的碎发,在此刻似乎也开始抖动。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嗓间噙着几口血沫,他大声问道:“若我早知会过这样的人生,我又怎会这样抉择?!”   他这声嘶吼倒解除了身上的禁锢,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黑衣人,开口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刚抬起脚跨出一步,只听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回荡,黑衣人的身影开始慢慢消散,直至完全消失在褚云鹤面前。   “当我以面具下容颜见你时,你就会知晓所有真相。”   褚云鹤抬起手,袖间灌进一阵冷风,他皱着眉大喊道:“别走!你说清楚!”   当他再睁眼时,面前依旧是刚才那副情形,众人一边靠近一边指着他大骂败类异族,张秋池则抱臂站在一旁,脸上尽是狡黠之色。   人群中依旧有人在拱火附和道:“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问!不信吐不出什么!”   此时,靠在他身后的谢景澜眉眼一横,怒从心起,他沉着气呵斥道:“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人群声音顿时被他的威严压了下去,众人只敢站在一旁愤愤盯着他们。   此刻,张秋池装作一脸的无奈同情,他轻叹一口气对着谢景澜道:“这位小兄弟,本官知晓你们兄弟情深意切,但做事是要有底线的,为了他这等不值当的身份的人而违抗我等朝廷命官,你想想,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此话一出,谢景澜反而冷笑一声,他眉眼压低,露出一双蕴藏着凶意的双眼,额间碎发扫过他睫毛,遮住了半点灯光,显得更加煞气、逼、人。   “呵,不值当的身份?我们的身份及名讳,你恐怕并不想听到。”   闻言,张秋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他马上装得镇静自若,声音不淡不响:“哦?那便请谢二小友解答一二?”   此时,人群中响起几道讥讽的声音。   “切,装模作样,看这二人着装虽然金贵,但也只是寻常经商人家穿得的。”   “就是,也不知道再打什么马虎眼。”   “要我说,直接抓起来得了,这勾结外族肆意杀人,桩桩件件可都是死罪。”   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谢景澜只淡淡扫过他们一眼,便轻笑道:“大人可真是给我们二人下了个大套啊。”   张秋池微微皱皱眉,眼珠子滴溜了一圈,他执意道:“你可知平白无故诬陷朝廷命官,会获什么刑罚?”   此刻,良久未说话的褚云鹤接话道:“杖责八十,打入死牢。”   这话若是出自一个平民,张秋池定会诧异几分,但若是出自褚云鹤之口,他也只是眯着眼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谢景澜接话道:“从我们进这府邸开始,便一直有几个声音频频带动大家,我真是奇了,从头到尾就一直是那么几个人,这穿着打扮,怎么和大人那的刑部侍郎一样啊?嗯?”   接着,还不等张秋池狡辩,他便将腰间佩剑挑出,在众人面前将剑刃拔出,烛火月光倾尽洒在这剑刃之上,透着白色的光芒。   张秋池皱起眉头呵斥道:“你要做什么?大庭广众下你便要杀人吗?”   谢景澜未说话,他将剑完全拔出之后,扔向高空,将内力蓄到脚尖,再以身侧板凳为支力点,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倒挂金钩似的对着剑柄踢出一脚。   而此刻,那正准备拔腿就跑的刑部侍郎,便被一剑牢牢固定在木柱上,那锋利的剑端刺穿了他的衣领,在他后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谢景澜抱着双臂学着张秋池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地道出一句:“这人你应该认识吧?张秋池?你将这几个刑部侍郎安插在此处,便就是为了等我们来,那这样是不是也就说明,这人,是你杀的?”   “你,你有什么证据污蔑本官?再说了,褚云鹤杀人一事有物证有人证,休要再狡辩!来人,给我抓起来!”   他大手一挥,瞬时便从人群中来了几个侍卫,将褚云鹤团团围住,刚要上手时,却被谢景澜抓住手腕,将他往外一推。   不等张秋池说话,谢景澜从袖间拿出一个令牌,上面金色的龙明晃晃地在众人眼前,而上面镌刻的几个字,也让张秋池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您是谢大皇子,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收起之前那副不屑的模样,就要对着谢景澜跪下,双手往下落时,谢景澜抬手将他手腕往上一抬,将他整个人都往后震退了几分。   他冷言道:“不必多礼,张大人还是先洗清我太傅的嫌疑才是。”   张秋池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来的人是褚云鹤,所以毒酒、栽赃嫁祸,他都干了,只是没想到褚云鹤如此命大,身边竟跟了一个当今皇子。   但为了维护他在百姓面前的清廉形象,他清了清嗓,立正言辞道:“殿下这一番话,可就让下官摸不着头脑了,适才下官就已经说清,这褚云鹤杀人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您拿天威压下官,下官也不得不违抗了。”   这招倒是被他玩溜了,谢景澜顿时哑口无言,但心里又隐隐升起一股奇怪的想法。   「将他们全杀了不就行了,哪那么麻烦。」   他咽了咽,摇了摇头,看了眼褚云鹤,将自己这想法强压了下去。   张秋池见此,接着道:“不是下官不愿意放过褚大人,下官作为陛下钦赐的刑部尚书,掌管刑罚更应该以身作则,这事我没法坐视不理,不然,便是对不起苍天对不起百姓,对不起陛下的,良 苦 用 心。”   说到良苦用心四个字时,他故意将尾音拉得长又重,褚云鹤似乎都能听到他牙齿间咯吱咯吱的声音。   此刻,他只觉得这张秋池长相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谁。   此话一出,谢景澜咬着牙冷笑了一声道:“若你的为官之道,便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看所谓的人证物证,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对外明明说宋出釉已经拉入丘陵厚葬,可你后院摆着的两具棺材两具尸体,是谁?”   此话一出,百姓之间瞬间炸开了,他们众说纷纭。   “张家主母出殡那日,我明明瞧见那棺椁被人抬着送到丘陵去了啊。”   “是啊,我听说那每晚夜半高歌的,就是张家主母!”   “可不是吗!我适才来的路上,经过那张府院子,好似听到了张家主母的哭声,一直在说什么“我冤啊我冤啊”什么的,吓死人了!”   眼见这情形瞬时好转,谢景澜接着趁热打铁道:“基于张大人你,涉及到张家主母案与商户剥皮案,这段时日,便由我来替你调查。”   张秋池脸色一顿,他声音依旧硬朗,他道:“那我呢?”   谢景澜一边往外走,一边拉着褚云鹤的手往外走,背对着张秋池道:“在张府好好待着吧,这段日子,张大人一定辛苦极了。”   他刚走出院门,小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挥舞着双手对着百姓大喊道:“张府又闹鬼了,大家快去看看!” 第70章 燕州轶事(6)闹鬼   “张府闹鬼了?”   “什么情况,过去看看。”   “走走。”   夜空寂寥,众人跟着小舟一路走到张府,直至进了张府大门,走到回廊都没瞧见什么,有人便问道:“诶,你说的闹鬼在哪呢?”   小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向后挥挥手道:“跟我走就是了!”   众人虽不解,但还是想一探究竟,绕过回廊,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破旧的老院子,张秋池脸色一阴,他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从何找到这后院的。   随即,他稍显紧张地捏了捏拳头,硬声开口道:“姑娘这做法欠妥吧?无缘无故便说我府邸闹鬼,还自顾自地将所有人往我内宅带,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小舟没说话,只顾自往前走,似乎特别胸有成竹,准备了什么大礼。   见此,褚云鹤与谢景澜对视一眼,他开口道:“无故闯入张大人内宅,是我等礼数不周,但这小舟道长既然说了有鬼,那咱们就有责任帮张大人驱鬼。”   接着,张秋池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谢景澜接过话茬道:“若大人问心无愧,又何必阻拦,对吧?”   那最后两个字,谢景澜特意压重了字音,示为挑衅,也是还他一道。   就此,张秋池没再说话,一直跟着小舟进了后院,夜间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屋里倒是点了几盏油灯。   小舟将大门一推,只见满屋子都挂满了山水画,只是这画的东西,让众人觉得颇为眼熟。   张秋池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他阴沉着脸扫了这群人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找到底是谁做的。   谢景澜褚云鹤进屋时心里一揪,那两副棺材和两具尸体,此刻却消失了,他们远远看着那些个挂画。   此时,谢景澜眼睛一眯,他靠近褚云鹤轻声道:“太傅,你往那边看,那画的像谁?”   闻言,褚云鹤朝着那方向望去,除了满屋子的山水画以外,还有一幅比较大的挂画立在中央,那是一副女相图。   褚云鹤皱起眉,伸出手摩挲了下下巴,他疑惑道:“嘶,这画上女子穿着绯色长袍,面容清丽秀雅,眉宇之间尽显才女之气,应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   闻言,谢景澜轻笑了一声,他将手肘瞬势搭上褚云鹤的肩膀,贴在他耳边压声道:“不是,太傅再看清些,她腰间的是什么东西?”   褚云鹤顺着那女相的脸看下去,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用黑墨明晃晃得地写了几个字。   “张家主母?”   随即,他诧异地继续问道:“这些挂画到底是谁挂在这的,特意在最中央的位置放了张家主母的画像,难道是想提醒我们——”   他还未说完,谢景澜眼睛一亮,接话道:“宋出釉的死因有疑。”   此时,有人惊呼一声道:“这这这画怎么还会流血?”   众人一听,纷纷挤过去张望着,此时,那人又再次惊呼道:“这画上的女子,怎么这么眼熟啊?”   有人附和道:“是啊,我看她画的那幅图,不就是张大人最有名的‘嵩山会友’吗?”   张秋池一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他依旧镇定自若道:“啊,这些画作都是本官闲来无事之作,真是贻笑大方了。”   众人纷纷附和道:“原来是张大人将自己的画作拿出来晾晒而已,哪有什么闹鬼,大惊小怪。”   此时又有人说道:“可这些挂画上,署名怎么都是张夫人宋出釉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身侧的挂画。   “真的,每一幅都是宋出釉的名字!”   “怎会如此,难道张大人让自家夫人偷偷代笔?”   “不会吧,张大人平日里谦和有礼,应是不会做此等龌龊之事吧?”   “嘶,这倒也说不准……”   听着众人纷纷猜测起来,有一人躲在人群里,悄悄勾起了唇角,像是等待着真相宣判。   而张秋池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轻笑了几声,摸了摸鼻子,佯装窘迫道:“这真是让诸位见笑了,我太过思念故妻,而在昨夜含泪画下这十几幅图,只再想好好回味一番过去的滋味,这,不只是哪位小友,却将我画作尽数挂了出来,惭愧惭愧。”   张秋池的嘴伶俐至极,众人一听,纷纷觉得有道理,大肆夸赞起张秋池爱妻之情深。   而适才躲在人群后的那人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攥紧了手掌,任由指甲扣进肉里,那道伤痕与疼痛,会刻在ta身上,留在ta心里。   谢景澜眼皮一抬,翻了个白眼,他冷不丁来了一句:“装模作样。”   张秋池只弯着眼角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再说话,此时,一阵诡异的阴风从外面吹进来,将中央的那幅挂画吹开一角。   有一抹红色显露在众人眼中,那是一块红布,盖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从外面看起老像木雕一般。   那人接着吹捧道:“哎呀,原来张大人还会雕刻,真是博学多才啊。”   张秋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刚抬手想让他别动,而那人手脚麻利,直接将那红布掀开。   他大叫一声,往后倒退了几米,手指害怕到不停颤抖,他颤着声道:“这人,这人不是张家主母宋出釉吗?!”   瞬时,众人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张家主母宋出釉的尸体,被坐立摆放,因是寒冬腊月里,所以尸身还未腐烂,没有滋生恶臭。   一道显眼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褚云鹤眉心一紧,他望着那伤口压声道:“听说张夫人是被那贼人活活勒死的,看这伤口深得能见到喉骨,犯人的手心定也会有一道深刻的勒痕,可行刑那日,我瞥见那贼人手心里并没有任何勒痕啊。”   谢景澜望着那皮肉都往外翻的伤口,心中也起了疑虑,他回应道:“若凶手不是那贼子,那便是张秋池,贼喊捉贼了?”   褚云鹤抿了抿唇,将眉眼压低,定睛看了一眼张秋池。   张秋池与之对望一眼,只笑着将手从袖口中伸出晃了晃,手心里并无任何勒痕,他笑得得意,似乎是在解释,更多的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气焰。   褚云鹤没说话,侧首看向谢景澜压声道:“但目前只依据宋出釉的尸身,根本无法定他的罪,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人证物证。”   刚说到这里,他余光瞄到一处绯红衣角,似乎有人躲在挂画后面在偷听他们说话,他心中一惊,想到,或许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证。   但张秋池,此时也在望着那个方向,他攥紧着手心,眉宇间隐藏着几分杀意。   随后,张秋池眉心一皱,怒着看向褚云鹤,他嗓间充斥着几分不悦,他道:“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先是让这小舟姑娘领着诸位闯我内宅,接着又装神弄鬼地将我所有画作挂出来,现下又是将我爱妻的尸身摆放在此,供众人指指点点,对待逝者,你可有半分敬重之心?”   闻言,谢景澜薄唇一抿,握着配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剑柄,他刚想说话,许久未说话的小舟却愤愤将脚一跺,面具下的她声音气到发颤。   “张大人可真是有张好嘴,惯会将错安到别人头上,也惯会将别人的东西抢到自己手里!”   此话一出,张秋池诧异地望着她,表面上看虽只是诧异,实则他在脑中疯狂回想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小舟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太过思念亡妻,将她尸身藏于家中,试问这,有触犯哪条律法吗?”   话音刚落,小舟便隔着面具呸了一声,她插着腰毫不畏惧张秋池的身份,指着他鼻子就开始质疑。   “你少装作一副深情嘴脸,我可听人说,你所有的画作均是由你夫人宋出釉代笔!这话,你敢不敢争辩!”   此话一出,张秋池少见地脸色有些心虚,但他马上装作无辜,一副‘君子不与小女子争斗’的模样,他只轻飘飘道出一句:“我有什么不敢争辩的?我只怕说话太重,伤了你这个小姑娘的自尊颜面。”   这话一听,小舟更是来气,她大声道:“我此刻敢站在此处和你质论,你就休要将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搬出来羞辱我!言出纪随,我既敢这样说,就有勇气承担后果!”   褚云鹤一听,非但没有投以担心的目光,反而默默对她施以称赞。   张秋池则哈哈大笑起来,他拍拍手道:“好好好,那你说,我要如何自证亡妻没有帮我代笔。”   小舟语气冷静,她学着谢景澜的样子,将双臂抱于胸前,她道:“你若敢在诸位面前,当场画一幅你最有名的‘嵩山会友’,我便相信你,给你磕头认错。”   张秋池非但不紧张,他还笑得爽朗,他点点头道:“好,拿笔墨来。”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居然有幸能亲眼看张秋池再画一幅‘嵩山会友’,那可真是有眼福了。   “哎,这下可有的看了,张大人那幅‘嵩山会友’可是一绝,据说第一幅被当今陛下看重,收在了藏宝阁中了。”   “嘿,你说,万一真是宋出釉代笔,那他张秋池可就犯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哎呀,这我可得好好观摩观摩。”   这些话尽数进了张秋池耳里,他不气不恼,研了墨后,便十分熟练地拿起画笔,不出一刻钟,便完成了这幅‘嵩山会友’。   瞬时,耳边炸响众人的拍手叫好声,那些原本就对女子有偏见的,纷纷对以小舟开起嗤笑。   “不是说要磕头认错吗?快跪下啊!”   “就是就是,不过看她这寒酸模样,怎么着都不像个道士,说不准这平日吃穿,都是靠什么来的呢,哈哈哈哈哈!” 第71章 燕州轶事(7)闹鬼   寅正四刻,天边微微露出一抹光亮,旭日初升,星点光芒从破烂的雕窗中透射进来,照映着他们恶臭的嘴脸。   其中,有身穿金丝锦衣的商贾,还有清贫穷苦的平民,他们身份不同模样姿态各不同,可在此刻,他们脸上展现出的恶意,却尽数相同。   他们有的镶着金牙银牙,有的牙齿上黄渍斑斑,嘴巴一张一合,齿下的那根巧舌上下一碰撞,便如同一条吃人的恶蛇一般。   他们一人一句,悄悄地从袍下绕到脚底,再走过那蛇虫鼠蚁攀爬之地,狠狠地掐住少女的脖颈。   “快跪下磕头认错啊!”“适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若张大人能当着明面画出那幅图,你便跪下磕头认错,怎么,现下想抵赖不成?”   “呵,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哎呀,女子就是女子,不过如此。”   这些话如同毒蛇与利剑一般,直挺挺地从背后插入小舟的心脏,但她依旧挺立着脊背,日光照到她身上投射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脸色微微一顿,隔着面具看起来似笑似怒,她唇角微微勾起,不慌不忙地昂起头注视着面前的张秋池。   张秋池放下画笔,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得意神形,他单手背在身后,缓缓抬脚侧身斜看着小舟,眼中的不屑几乎快要溢出来。   突然,他眼波流转,装作一副和蔼的模样亲切道:“若小舟姑娘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那下官也不好太过强求,不过,若是姑娘能将这面具摘下,便一笔勾销吧。”   张秋池心里也默默打着算盘,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小舟是谁,为什么会对张府地形如此熟悉,他见小舟不说话,眉间微蹙起,便绕到小舟身后,死死盯着她的后背,似乎要将这躯体看透,小舟闷闷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   她侧身过半,脚尖刚转过来,张秋池突然将背后的手伸出,五只手指对着她的脸就冲来,她咬紧牙关,后退一步。   可张秋池不仅不收手,反而越发得寸进尺,脚下黑靴隐隐用力跨出一步,将另一只手伸出又要来掀小舟的面具。   小舟手快,用手腕挡了一下,面具下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那白皙的手腕上显露着一道泛红的血印。   张秋池见她吃痛出声,嘴角轻翘,跨步逼近,势必要掀开她的面具。   小舟只感眼前有一黑影,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褚云鹤挡在她面前,眉梢压低,眉间微蹙,他嗓音不解又带着几分斥责。   “张大人何必处处逼人?小舟道长打赌输了与她面具又有何关系?”   张秋池那只手死死握住褚云鹤的手腕,用力到他指节泛白,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是满满的不屑。   “愿赌服输,言出必行,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再说了,我已经与她说过我可放她一马,只要将面具摘下即可,试问,这赌试,是我提出来的吗?”   话音刚落,他捏着褚云鹤手腕的那只手越发地紧,身体也渐渐往他面前靠,接着,他另一只手又伸向褚云鹤身后的小舟。   只听一声‘砰’,一阵兵器与手掌碰撞之声,张秋池皱起眉“嘶”了一声收回手,他沉吸一口气,看着站在褚云鹤身后的谢景澜。   谢景澜眼神冷峻,将剑标戳向张秋池的肩头,一下一下,越发地用力,就好似适才张秋池对褚云鹤那样一般。   直到肩头渗出血迹,他才收回,抬手将张秋池的官服直接撕了一角,微皱着眉嫌弃地擦拭着带血的剑标。   听着张秋池无可奈何地“你你你”,他眼皮微抬,冷眼望去,语气中无半点情绪,冷冷道:“张大人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下子撞到我剑鞘上,我这佩剑生了双眼睛,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恶人。”   他故意将最后二字拖长了尾音,张秋池听着极为刺耳,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说,只喏喏地低着头弯着腰,恭恭敬敬道:“是是是,殿下教训得是。”   他低下头时,正巧外头一束阳光打到那挂画后,衬着那人绯色的衣角特别惹眼,张秋池一下便注意到了,他刚想说话,这时小舟却突然大喊一声。   “张大人!我错了!我给您磕头!”   张秋池的目光一下便被吸引过来,他再望过去,那衣角已然不见了,他心里起了几分疑,挑着眉看向小舟,他问道:“不用,我可受不起,您有褚大人和殿下护着,下官哪敢受您一个响头?”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褚云鹤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上前理论,便被小舟握住了手腕,似是阻止。   接着,小舟双膝跪地,对着张秋池磕下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她语气平淡,说道:“我说过,言出必行。”   接着,她拍了拍膝盖的尘土,语气严肃地说道:“望张大人今后,可不要瞧不起女子,世间女子皆能大有作为,亦能顶天立地。”   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语气变得稍显狠厉之意,她接着道:“也能,报仇雪恨。”   这番奇怪的话一说出口,不光是褚云鹤,张秋池也身形一震,他隐隐觉得,此人手里一定有他的把柄,所以此人,不得不除。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隔着院门,众人看到不远处隐隐冒着黑烟,火光冲天。   “着火了!!”   “怎么回事?哪着火了?”   “你家!”   众人纷纷往外挤,而此时,有一双小手趁机将摆台上那幅未干的‘嵩山会友’捎走了。   褚云鹤心中一惊,刚想伸出手却发现手腕上贴了一道药膏,闻着十分安人心脾,他心中隐隐起了一个猜测。   远处冒着滚滚黑烟的,正是适才那家商贾,有一流民满手鲜血,站在浓浓烈火中,而他身侧便是适才还掐着褚云鹤脖颈嘶吼的商贾夫人尸体。   这流民任由黑烟窜入鼻腔,任由烈火燃烧肌肤,他睁大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仰头大笑道:“信巫神得永生!我们终将会重逢!黄泉见!”   接着,他便原地化作了一滩血水,与着熊熊烈火融为一体。   一时之间,整条街都是人肉的焦香味,有部分流民站在人群中,浑浊的双眼透露着几分兴奋,他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褚云鹤听着那句“我们终将会重逢”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骤然间,楼宇霎时倒塌,在轰鸣声中,他想起了冯璞。   不等他仔细考量,余光瞥见了右侧一条小道里有两个身影,他望去,那绯红衣角与那破烂布衣,不是小舟还能是谁?   只见小舟将手中挂画交于那人,握着那人的手好似千叮咛万嘱咐,只是那人根本看不清样貌,好奇心驱使着他抬起双脚走过去。   刚靠近一点便惊动了她们,二人撒腿就跑,褚云鹤眯着眼却也只看见那绯红的背影。   “像女又像男?”   “什么?”   褚云鹤太过专注倒没听见谢景澜走来,他眼皮微颤了一下,笑了笑摆摆手说无事。   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微风一阵阵吹,这影子便同鬼魅一般摇曳着身姿。   褚云鹤望着那倒塌的楼宇,和血水下显露着的双鱼衔珠玉佩,他心生一计。   夜半子时,阴风阵阵,鬼魅出没。   “装鬼?”   褚云鹤点点头,他道:“这所有的谜团纷纷都指向一个人,便是张家主母宋出釉。之前我们无论怎么试探,张秋池都隐蔽得极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那这次,我便装作宋出釉,将那背后做局之人和张秋池,都引出来。”   谢景澜眉间一皱,他顿了顿道:“此事太过危险,我,我不放心。”   闻言,褚云鹤从嗓间泄出一声轻笑,他眼角带着笑意,道:“有你,我很放心。”   院外冷风卷起一片残叶,落到张秋池屋顶,顺着黑瓦往下滑,落到水洼里,溅起一片涟漪。   屋内亮着一盏油灯,暗暗地照着他侧脸,他双手撑在唇周,眉心紧锁。   此刻,门外闪过一道黑影,轻轻叩了叩门。   他微抬眼,冷声道:“进。”   来者是刑部下的一个侍卫,他单膝跪地低着头,脸上布满愁容,沉吸一口气,压声道:“大人,宋雪她,还未找到。”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凝固,张秋池捏起桌上一只茶盏便砸向他,他怒道:“废物!一个小姑娘都抓不到,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侍卫吓得瑟瑟发抖,他跪地猛猛磕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求饶,他道:“请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能将她带回来!”   张秋池眼底泛起一阵杀意,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青釉色的茶壶,冷声道:“不必带回来,抓住了,就地格杀。”   “是!”   “此事切莫声张,若是被那两位京中来的知晓了,你提头来见我。”   “是……是!”   那磨得反光的青釉色茶壶上,映衬着他饱含杀气的脸,他咂舌道:“宋出釉这个女人不知死活,非要将替我代笔一事往外捅,她也不动动脑子,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晓,不止我要掉脑袋,她也得死,还不如,我先将她送上黄泉,哈哈哈哈。”   此时窗外,月光下隐隐透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她紧攥着拳头,双臂微微颤抖。 第72章 燕州轶事(8)闹鬼   浓黑的雾气如绸缎般将燕州包裹,阴风阵阵,吹过石墙与残败的木门,如鬼魂叫嚣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夜半时分,亥时三刻,有两个身穿刑部服侍的男人走在长街上,他们手中各自提了一盏白纸灯,微弱的烛火在浓雾中忽闪忽暗。   “啧,今夜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雾?路都看不清,怎么找人?”   其中一个将手肘撞了撞另一个,言语虽充斥着不满,但依旧能听出几分害怕。   “能怎么办,继续找呗,谁让咱们在张大人手底下做事,一天天事儿这么多,俸禄倒是没多少。”另一个回答道。   “嘘,你说轻些,小心被他知道了你人头马上落地!”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眯着眼提起灯笼看眼前的路,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他见那人没说话,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说咱们这张大人,既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权利,怎么就能落得个这么大的官做。”   接着,他手肘继续碰碰另一人,笑嘻嘻打趣道:“你说连他那样的都能做刑部尚书,那我这样的,若是得脸在陛下面前拍拍马屁,是不是也能有个官做啊?”   雾气弥漫,他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脚下一顿,停下来又碰了碰身边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   “哎,你说话啊?死了啊?”   见身旁人一直不说话,他转过身去,身边竟空无一人,他心里有些害怕,再往后看去,那侍卫正贴着石墙站着,一动不动。   他瞬时心里来了底气,一边伸手解开下裤,一边向那处走去,哈哈道:“你也真是,解小的也不喊我,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可害臊的。”   刚走近时,他手中动作一顿,脚下虚浮,双眼睁得老大,声音有些颤抖。   “啊……啊啊啊!!”   他吓得瘫坐在地,袖口带起风对着那侍卫轻轻一吹,他躯体一下翻倒在地,头颅应声而倒,平滑整齐的横切颈部,涌出滚滚鲜血。   温热黏腻的血液飞溅到他侧脸,不断涌出的血水映照着他的面目,他不停往后退,而那血液和人头,却如人识一般,擦着地面滚向他。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滚啊!”   那人头瞪大着全白的瞳仁,将嘴唇咧至耳尖,口中、头下,不断渗着鲜血。   那侍卫用力撑起身子便往身后狂奔,刚没跑几步,“噗呲”一声,他的项上人头应声落地。   一根几乎与浓雾形成一色的银线,在夜光中闪着猩红的血光。   此时,从浓雾中走来一人,他戴着佛脸面具,镶嵌着的子母绿隐隐闪过一道光芒,他将双臂展开,轻轻一挥,收起银线,道:“尽情享用吧。”   这时,从两侧小巷内纷纷走出许多流民,他们有的是妇孺,有的是老人,还有几个孩童,看着这两具尸体,眼中纷纷露出精光。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连地上的血迹都被舔了个精光,一切又归于平静,好似从未发生。   “这真的像鬼吗?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褚云鹤坐在铜镜前微皱着眉,一脸愁容,谢景澜站在他身后,替他将碎发撩至耳后。   听到褚云鹤的话,他再次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阵气血上涌,他将抚过褚云鹤发丝的手捂住嘴鼻。   虽然双眼平静如水,但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没忍住下意识说了两个字。   “很美。”   话音刚落,他眼皮猛得一抬,好在褚云鹤没有听到,他问道:“什么?”   “无事。”   夜风将浓雾吹开,悬于高空的满月投射下光芒,照在褚云鹤侧脸,他将脸扑了许多层瓷粉,眼皮眼尾学着女子点上几笔红胭脂,最后拿起在店铺买的口纸,双唇一抿。   不像鬼,倒像一个等待出嫁的新娘。   他沉吸一口气,微皱起眉,问道:“可我没有张家主母那身红衣,可能会漏出破绽,反而打草惊蛇。”   闻言,谢景澜手中一顿,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红衣,他支支吾吾地将衣服递过去,道:“这套能穿,就是,有些破了。”   月光下,那衣服中央的飞鹤补图尤为明显,褚云鹤侧首一看,他微微一怔。   “这是我那套官服吗?”   “嗯,肩膀破了一点,但扮鬼,够了。”   褚云鹤睫毛微颤,看着这身官服,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顿了顿,开口问道。   “上次还未问你,在北淮郡时,你为何穿着我的衣服,还偷偷跟着我?”   此话一出,谢景澜喉间一涩,他身影微微顿住,开口道:“我……”   良久,他都没继续说下去,随后他沉吸一口气,只道出一句:“没必要再说了。”   那日,他被曹嫔软禁在寝殿中,听到仆从说褚云鹤死了,他心口一揪,推开曹嫔就往长街奔去。   看到草席包裹着的尸体上的玉簪,他脚下虚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再后来,他发现褚云鹤没死,一路跟至北淮郡的树林里,本想直接告知身份,告诉他在殿上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话。   但又遇到阴兵借道、铁屋木偶、屠杀惨案,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那时他终于亲口说出了那些话,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一直到现在,若要他再将那些事回忆起来再叙述一遍,无非是再在心口上捅几刀,罢了,现下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做他想做的事,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敢再奢望什么。   夜色寂静,屋内同样,除了那呼呼风声,便只剩二人的呼吸声,良久,褚云鹤望了望窗外月色,站起身来。   他脸色一沉,眉梢压低,认真道:“开始了。”   夜半子时,宋出釉的鬼魂果然出现在张府屋顶,但她明显身形一顿,因为面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宋出釉。   夜风拂过屋下枯树,吹起一片残叶从二人中间划过,月光皎洁,打在‘宋出釉’的侧脸,她双眉一皱,伸手摸向腰间一柄短刃,脚下蓄力,便冲向褚云鹤。   冬雪寒凉,夜风更甚,比‘宋出釉’的短刃更先袭来的,是她袖口带起的冷风,如同冰碴一般刮过褚云鹤的鼻尖。   他双眼微眯,睫毛轻颤,左腿后退一步,往后下腰,躲过了短刃的袭击。   夜风将‘宋出釉’的碎发吹开,发下的那张脸,让褚云鹤瞳仁一缩,他马上认出,这便是入住张府第一日时,将他手中毒酒打翻救了他一命的‘宋出釉’的鬼魂。   他心里起了猜测,难不成小舟就是面前这位?   他脚下微顿,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对方稍作小憩时,压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可同我说,我定能——”   可风声太大,一下便将他的话揉碎丢进屋下一片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宋出釉’的鬼魂弯着腰轻喘了几声,便又再次发动攻击,她将手中短刃攥紧,脚尖蓄力一下跃起,腾空中将短刃对准褚云鹤。   见无法沟通,褚云鹤知得将谢景澜的佩剑抽出,但未将剑刃拔出,只将剑鞘抵于身前,抵挡住对方的攻击。   ‘宋出釉’的鬼魂看起来面无表情,双唇紧抿,但褚云鹤在她眼底,看到了无尽的怒火。   她见褚云鹤一直不拔剑,手中依旧用力,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拔剑。”   她的声音和往日在屋顶唱戏时不同,与她此刻容貌倒很匹配,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见此,褚云鹤确定此人不是小舟,他继续道:“我虽也是官宦文臣,但我与张秋池不同,我知道是他杀了宋出釉,可我没有能定他死罪的证据!”   还未说完,只听屋下传来多人脚步声,是张秋池带着几个侍卫追了出来,他举着纸灯笼,眉眼间的戏谑和杀意,被烛火照个干净。   他大声喊道:“今夜,谁先抓住女鬼,本官重重有赏!”   在房顶上僵持着的二人身形一顿,那‘女鬼’手上一松,重心下移,往下一蹲,右脚横叉进褚云鹤双脚之间,用力绊了他一下。   “啊……!”   屋檐上积雪消化,还残留着许多水珠,脚底湿滑,一个没踩稳,便径直向左倒去,脚下瞬时悬空,在他掉落屋檐时,那‘女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下一瞬,褚云鹤只感腰间有一只手揽过,谢景澜脸色阴沉地接过他,稳稳落地,接着,他右手往上一举,那佩剑恰好落入他手心。   张秋池站在那群侍卫面前,单手往前轻轻一挥,眯着眼冷笑道:“给我上!”   谢景澜右手抱着褚云鹤,左手猛然一震,剑鞘落地,他将泛着冷光寒气的剑刃往前一挥,瞬时,寒风卷起一阵残叶混合着冰碴。   他眉梢压低,下颌收紧,眼中尽是狠厉,他嘶吼道:“谁敢过来——!!”   那群吃软饭的侍卫霎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呆愣在原地,张秋池见此,双臂抱于胸前,一脸的戏谑笑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将这装神弄鬼的罪人护于怀中,您是单纯与下官作对,还是。”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猖狂,“在与这建元律法作对。” 第73章 燕州轶事(9)捉鬼   夜间大雪翻飞,雪砂擦过两侧的灯笼,打在伞面,张秋池脸上笑意荡漾,撑着一把翠色油纸伞,站在谢景澜的对立面。   他见谢景澜没说话,轻抬眼皮,眉头一皱,眼底尽是不屑之色,他再度开口道:“殿下,下官也是为了您考虑,现下所有事件真相大白,装神弄鬼之人也已抓到,也就说明,燕州城流民自燃化水一事,也与他有关。”   闻言,褚云鹤眉间一皱,张秋池果真昏庸无能,自己查不出原因,便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他身上,但他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处处和自己作对。   他双睫轻颤,抖落几粒雪子,沉气开口道:“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你都能给我安上一个罪名,我不怕死,我只是要为这燕州无端惨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声音坚韧,嗓音中带着几分斥责,他接着道:“敢问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大人,发生这么多案件以来,你可有仔细调查过?可曾抓过一个嫌犯审问?”   此话一出,张秋池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这些事的真相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杀了褚云鹤,仅此而已。   张秋池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背过手,理直气壮道:“你一个罪臣,有何资格与本官提这些?你犯案一事已坐实,难道要拖累殿下与你一同下狱吗?”   闻言,褚云鹤瞬时哑了嗓子,这张秋池都敢这样随意安插罪名,那他将谢景澜也一同抓入牢狱,也不是不可能。   他眉心紧锁,想了半晌,也只能道出几个“你,我”。   半晌没说话的谢景澜,此时已经怒火中烧,他不明白此等内外黑透的贪官污吏,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他咬着牙刚想说话,张嘴却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喷溅在路旁积雪上,瞬时化作几条蠕动的黑虫,将积雪下的野草蚕食殆尽。   他吃痛地快要倒下,随手将佩剑插入面前泥土,以此支撑躯体。   见此,张秋池嘴角弯起,他阴阳怪气道:“哟,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褚云鹤私下给您下毒了吧?”   此话一出,褚云鹤一阵气血上涌,张嘴刚要辩驳,胸口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疼到无法呼吸。   他皱眉微眯了眼谢景澜,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微弯着腰拍了拍谢景澜的脊背,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谢景澜还未说话,张秋池见此特意添了把柴火,他神色紧张道:“哎呀,褚云鹤,你看看殿下这样子,身体这样虚弱还要护着你,你对得起他吗?舍得拉他下水吗?对得起你这一身官服吗?听我的,识相些,赶紧认了吧?啊?”   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起褚云鹤的愧疚从而一步步拿捏住谢景澜,到了那时,什么刑部尚书,什么丞相之位,他只要将谢景澜挟持在手,到时连谢桓都得让位。   夜间风雪越来越大,雪子呼啦啦地擦过谢景澜的侧脸,他长吸一口气,蓄力将剑从土里拔出,躯体已经没有力气向前,他将剑刃用力砸向张秋池。   口齿还染着黑血,他怒吼道:“那你便给我陪葬吧——!!”   张秋池只昂头一笑,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等死。   只听一阵“噗呲”声,剑刃没入躯体,飞溅的血液将白雪染红,人便倒在地上与血水融为一色。见此情形,褚云鹤呼吸一滞,那剑飞向张秋池之时,不知从何处窜来一个黑影,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在这,你们是斗不过我的。”   张秋池大笑道。   褚云鹤眉头紧锁,他强忍疼痛呵斥道:“此人穿着是皇家侍卫,怎会不要命地替你挡箭?你背后究竟还有谁?”   此时,谢景澜的躯体已达到极限,他眼前朦胧一片,昏迷之前,只看到有一人向他们冲来,他无力地用余光看了眼褚云鹤,便失去重心倒在了积雪中。   张秋池抬起手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又轻快,他道:“抓住他。”   而此刻的褚云鹤,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深刻知道自己待在谢景澜身边就是一个错误,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危险。   他面如死灰地任由官差束缚住他的双手,别在腰间,他嗓间哽塞,哑声道:“若我是你的目的,杀了我,你能放过他吗?”   闻言,张秋池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牙间的唾液拉出一条银丝,他语气轻屑又带着憎恨。   “褚云鹤,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杀你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杀他,才是我真正的目标,做帝王!才是我必生所求!”   听着这些,褚云鹤眼眶怔,黑色的瞳仁微微发颤,他眉头紧锁,算来算去,都没算到谢景澜才是他的目标,而自己却亲手将谢景澜推入深渊。   张秋池转身便要走,他猛然双膝跪地,死死拉着张秋池的衣袍,他声音微颤,嗓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大人!若我哪里得罪过你,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留他一条命,行吗?”   闻言,张秋池依旧抬着头,眼皮往下一耷拉,赏给褚云鹤一个眼神,他微微挑眉,道:“行啊,那你磕,我看看你的诚意。”   话音刚落,褚云鹤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一只手仍紧抓着张秋池的衣袍不放,另一只手搭在地上,任由积雪浸湿他袖口,灌到胸前。   他一下又一下猛地磕了一个又一个,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错了我错了”。   直到白色积雪上染出一点血红,张秋池才冷然开口道:“够了。”   褚云鹤眼里萌生出几分希望,他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却接了张秋池一巴掌,双膝跪了太久小腿发麻到没有知觉,整个身躯便直接往右边倒。   他半身直直躺在雪地里,左半张脸又烫又红,他已经分不清是羞愤还是疼痛。   雪碴一遍遍刮过张秋池眼旁,路边高挂的灯笼,将他眼底的愤恨照了个干净,他咬着牙道。   “别着急啊褚云鹤,我可不会让你死个痛快,当年你对我做的,我会一一还回来!”   褚云鹤还想接着问,自己与他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刚开口,张秋池大手一挥。   “都带走。”   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踩过地面,碾碎积雪的声音,有一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红色官服,手中拿着令牌,他大喊道:“陛下令牌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张秋池皱着眉还一脸不信,他转过头一看,慌忙跪下,他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沉闷带着几分谄媚。   “原来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叶大人,下官有失远迎啊,得罪得罪。”   叶知行从马上跃下,看着倒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谢景澜,和负伤的褚云鹤,他心里怒火中烧,走上前就给了张秋池一脚。   张秋池脸色一沉,但依旧滚着爬过来,毕恭毕敬地跪在叶知行面前。   “呃,不知叶大人此次前来,是带着陛下的什么谕旨啊?”   叶知行沉吸一口气,冷然道:“你可知褚大人与殿下此次前来,身上也是带着谕旨的?”   此话一出,张秋池瞳仁一缩,他没想到这一层,只想趁着京中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的行踪,便着急下手为强,没想到褚云鹤居然还有救兵?   想到这里,他愤恨地回头看了一眼倒地不醒的褚云鹤,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叶知行拾起滚落一旁的油纸伞,将伞面撑开又合上,他手指缓缓摩挲过伞柄,眼里带着几分冷意,道:“你可知,残害当朝官员和皇子,是何罪?”   张秋池虽然背后有人,但很显然,那人也抵抗不了建元帝谢桓的权力,听到这里,张秋池脊背哆嗦着,哑声道:“微,微臣,不知……”   接着,叶知行将伞头对着张秋池的肩膀猛然一戳,血液瞬间渗透衣襟,溅在伞柄,淌在雪上,化开一片红花。   “唔……!”只听一声声闷哼,张秋池在叶知行面前,根本不敢出声。   叶知行将伞柄收回,再抬起右脚,踩在那处伤口,他面无表情,但声音冷峻不留情面,他道:“我交给你的事,你做好了吗?”   张秋池连连磕头道:“做好了做好了,您让我往南散布开春洪涝的谣言,我都已经吩咐下人去做了!”   见此,叶知行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他点点头道:“嗯,做得好,那这次我便饶过你,这两个人我带走了。”   听到这话,张秋池还有些不乐意,他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啊?这,这恐怕不妥吧?”   话音刚落,叶知行腰间的长剑便已架在张秋池脖颈之上,他甚至都没看张秋池一眼,言语冷峻,薄唇一开一合。   “我是不是说过,你的命,我随时都可以取走。”   见此,张秋池不敢再说话,只一边磕着头一边喏喏道:“是是是,您尽管带走!下官绝无怨言!”   接着,叶知行便什么话都没再说,将血泊中的二人带上马,策马而去。   见叶知行远去,张秋池才敢起身,拍了拍麻木的小腿,小声喘息着,身侧的侍卫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人是什么来路?竟敢对您这样说话?”   张秋池斜了他一眼,冷言道:“他叫叶知行,是今年科举考试的状元郎,听说他面圣时,陛下问他想要什么职位,什么赏赐。”   开春,殿内殿外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状元郎叶知行,穿着绫罗裁剪的青色状元服,头戴进贤冠,冠上两侧各点缀着金花。   他一步一叩首地从殿外走到殿内面圣,建元帝谢桓对这个状元郎本也不太有兴趣,但当他问起对方想要什么职位时。   “草民想要做文武百官内,权利最大,官位最高的职位。”   此话一出,惹得周边侍卫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而建元帝谢桓,却被惹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百无聊赖地撑着龙椅。   “那你说说,朕凭什么要给你这样大,这样好的职位呢?”   “因为草民此生所想,便是陛下此生所想!” 第74章 燕州轶事(10)捉鬼   “啪!”惊堂木在桌上一拍,那人穿着一身藏蓝长袍,头戴丝绒铜盆帽,他眼下布满皱纹沟壑,说话声音老气且敞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诸位看官,请听我言,上回咱们说到这新晋状元郎叶知行面圣,大言不惭地张口就讨一个权利大,职务高的位子,你们猜猜,陛下怎么说的?”   说书摊下的看客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咂了咂嘴不屑一顾道:“不知道老虎面前得低头吗?一个无名无实的新晋状元郎,居然敢在陛下面前放这等厥词,下场肯定不好!”   这时又有人抿了口清茶,插嘴道:“我倒不这么看,他既然有胆量这样说,那就说明他肯定有实力这样做了,咱们建元都多久没出过这等人才了?”   他旁边的茶客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咱们陛下也不是那等杀生残暴之人,对江山社稷有用的人,自然是要留下的。”   此话一出,适才还在争吵着的茶客纷纷闭了嘴,连那说书先生都只敢睁着眼睛呆呆望着他,空气凝固了半晌,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敲,接着说道。   “陛下当然英明神武,他老人家不仅没生气,还笑呵呵地问他想要哪个职位呢?叶知行扑通一声磕了个头,他丝毫不惧,声音硬气,他说。”   “我考状元,就是为了要见您一面,就是为了做督察院左都御史,替陛下揪出贪污腐败官员,替天下百姓守住这份清廉。”   说书人将纸扇在手中敲了敲,他接着道:“那诸位要知道,这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个什么职位,有多少人打破了头都想坐上那个位子,诶,那陛下就问了,他说。”   “那朕又凭什么相信你,你又用什么让朕与文武百官信服呢?”   殿内种了几棵垂丝柳,正值三月,枯树抽新芽,暖风一吹,那小叶片便随风荡到叶知行头顶,他抬手将叶片轻轻夹在手指之间,举着与建元帝谢桓道。   “来年春季,南方必有洪涝,而草民,可以制止这祸事的发生。”   说书人此话一出,台下又纷纷议论起来。   “这叶知行真这么有能耐?连来年的事情就算得明白?”   “他怕不是什么状元郎,而是从什么乡野村边来的茅山道士,来坑蒙拐骗陛下吧?”   说书人将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扇了两下,他笑道:“陛下也是这样问的,他说。”   “哦?没想到你还懂风水阴阳?那你跟朕说说,你要怎么制止?这洪涝会在南方哪发生?”   闻言,叶知行将手中柳叶轻轻一挥,再次磕头,声音硬朗不惧,他道:“天机不可泄露。”   此话一出,倒是让建元帝捧腹大笑起来,他嘴角有些歪斜,只能勾起一边唇角,他笑道:“好好好,我也很久没遇到你这样有意思的人了,行,朕允了你!”   话音落下很久,叶知行都没有再起身说话,霎时,殿内只能听到窗外的鸟鸣声,建元帝谢桓撑着下巴,眼珠转了一圈,他声音严厉起来,问道:“为何不起身谢恩?”   只听叶知行沉闷的声音从袍下传来,他道:“陛下还未提及事未做成的责罚,草民不敢谢恩。”   这话倒让外边的侍从纷纷对他肃然起敬,建元帝谢桓一听,眉头微微皱起,因叶知行这番话,让他觉得在自己的治理下,难道还真有他不知道的贪官污吏,在人间横行霸道?   瞬时,他觉得脸面上有些过不去,他不再懒散地撑着下巴,坐直了身子,脸色一沉,眉眼间露出几分不悦。   “好,既然你自己主动提出,便不要再将来说朕不近人情,若来年三月,南方未发洪涝,或是发了洪涝你未解决,那你便自己捧着自己的头颅,走到朕面前来!”   “草民,接旨。”   又是一声“啪!”,惊堂木再次拍在桌案上,说书人将纸扇收起,他道:“好了,这便是叶知行的故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明显听得不尽兴,有人举着手嚷嚷道:“那这叶知行长什么样啊?”   说书人脚下一顿,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会,眯着眼回忆道:“样貌不清楚,但据说,他手里那柄长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串北斗七星。”   “嘶……这是哪?”   此时,茶馆左边楼上的一间靠窗厢房里,褚云鹤揉着脸坐起身来,他是被楼下说书人的声音吵醒的,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名字。   “叶知行,不是今年的新晋状元吗?”   他喃喃自语着,还没搞清楚现下情形。   而此时,有一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声音冷峻且陌生。   “嗯,是我。”   “呃……?”心里的那份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他将双手护在身前,一边质问他,一边四下打量着周遭。   “你,你是张秋池的人?谢景澜在哪?为什么将我绑来此处?”   叶知行眼皮微抬,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道:“你问了三个问题,要我回答哪个?”   褚云鹤皱着眉,听着外头茶客的交谈,再看这周遭陈设摆件,也不像是掳人勒赎,再在脑子里疯狂回想叶知行这号人物。   瞬时,他眼神一亮,赶忙对着叶知行行礼道:“抱歉,叶大人,是我错认将您当成张秋池一行的走狗……了。”   他话说得太快,一不小心将这两个字搬出来,虽然他官阶大于叶知行,但好歹现在人在叶知行手里,再怎么样也该识些礼数。   他刚想辩驳,叶知行将手一抬,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道:“无事,我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也相信,褚大人不是有意的。”   话音刚落,只听隔壁厢房传来一声“砰”,有人一脚将房门踢开,他声音嘶哑,似乎受着伤还行动不便。   他身后传来一阵小姑娘着急忙慌的喊声:“哎哎,你去哪,我还没给你上完药呢!”   “褚云鹤在哪!”   “他就在隔壁,你着什么急啊!”   小舟话音刚落,褚云鹤所在的厢房便被一脚踹开,谢景澜双唇发白,头上手上还包着绷带,胸口处裸露着,上回在南杞县受的那几爪还在隐隐渗着黑血。   褚云鹤眼神一亮,看着他无事心里便安心许多,刚要说话,谢景澜却看着叶知行的侧脸一脸不悦道:“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吗?就算是大夫也要离他远一些。”   此话一出,叶知行捏着茶碗的手明显一顿,他手指摩挲着碗边,脸色一沉,声音阴冷,他头也没回,开口道。   “你是说,我像女的?”   闻言,跟在他身后的小舟脚下一顿,捏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   谢景澜一听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人长相如女子一般阴柔貌美,却不曾想是男儿身。   他抬手道:“抱歉,敢问阁下姓名?”   叶知行依旧没转过身,抿了口手中热茶,缓缓道出几个字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叶知行。”   听到这个名字,谢景澜不由得捏紧了手心,前世,叶知行这号人物可是头等贪官污吏,杀生作恶什么事都干。   由此,他想到,说不定前世曹嫔与建元帝的死,便与叶知行有关。   想到这里,他捏紧了腰间佩剑,眼神阴鸷,声音冷峻,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近叶知行。   “昨夜,是你救了我们?”   叶知行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干脆,他道:“劝你别拔剑,你伤势还未好全,打不过我。”   听到这话,谢景澜眼底的阴鸷更甚,二人眼前似乎有一根火药线,滋啦滋啦地打着火花。   见他们俩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十足,褚云鹤和小舟纷纷充当说客。   “景澜,昨夜便是叶大人救了我们,他应当是好人。”褚云鹤道。   听闻这话,谢景澜心里对叶知行就更加讨厌一分,他咬牙道:“好人?你只是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   说了一半,他又赶紧住了嘴,若要把前世发生的事说出来,恐怕会对褚云鹤不利,他撇撇嘴,没再说话。   反倒这句话,让叶知行来了兴趣,他挑着眉,昂起头,问道:“做过什么?”   见此,小舟赶紧走进来拍了拍叶知行的背,皱着眉压声道:“哥,你别这样。”   “哥??”   褚云鹤与谢景澜几乎是同时发出这声惊呼,褚云鹤诧异的是,像叶知行这样雷厉风行不怕得罪的人,居然放任自家妹妹在外面直接这样喊。   谢景澜诧异的是,叶知行这种坏事做尽的人,居然还有家眷在世?   这不是咒骂,毕竟像前世的叶知行,用混蛋一词形容,已经算是褒奖了,他做的恶事,将吴尚杰张秋池等人联合起来,都不算够的。   接着,叶知行将碗底热茶喝尽,轻轻置于桌面,他轻呵一口热气,开口道。   “我需要你们帮我拖住张秋池,我会将他代笔一事,禀报给陛下。”   闻言,谢景澜有些诧异,他开口问道:“你与张秋池,不是同一路人?”   叶知行还未说话,小舟却插进来挽着叶知行的胳膊,嗓音里带着几分斥责,他道:“我哥和张秋池那种老鳖三才不是一类人呢,我哥可是为了江山社稷,平民百姓。”   叶知行眉间一皱,抬手轻轻打了下小舟的脑袋,声音虽厉,但多少带着几分宠溺。   “小姑娘家家的,不许说詈语。” 第75章 燕州轶事(11)捉鬼   褚云鹤低头沉思了会,他眼皮微抬,眼底还是透着几分怀疑,他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不,应该问你为何要帮张家主母宋出釉?”   问到这话,谢景澜也向他投去质疑的眼神,叶知行没抬头,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碗边,一边将脑袋侧向窗外,轻轻道出两个字。   “出来。”   众人疑惑之际,一阵沙沙声,从窗外的树杈上探出一个小脑袋,虽然蓬头垢面的披着头发,但看得出是个姑娘,看起来年纪挺小,手臂虽然纤细但隐隐透着肌肉。   她听到叶知行喊她出来,便从层层柏树叶之间一下跃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厢房桌上,这桌腿似乎有些年岁,有些摇摇晃晃的。   见此,叶知行抬起手挥了挥眼前的泥尘,微微皱起眉,厉声道:“叫你好好躲在房内偏不听,非叫那张秋池将你抓住,你才乖,是吗?”   那少女耷拉着脑袋,跳下桌面,只呆愣着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听闻此话,褚云鹤有些疑惑,他歪着脑袋微微屈身,问道:“这位是?”他话刚说出口,但一对视上那少女的眼神,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惊呼道:“这是张家屋顶上夜夜戏唱的鬼?”   小舟走到那少女身边,轻轻摸了摸她脑袋,甜甜笑着,对着她说道:“不怕,知行哥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他也是怕你受伤害,知道吗?”   接着,小舟望向褚云鹤,说道:“这是宋出釉收养的干女儿,宋雪。”   此话一出,褚云鹤谢景澜纷纷对望一眼,谢景澜疑惑道:“张家还有个女儿?我们回张府时从未看到过啊。”   小舟没说话,叶知行沉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不是张家的女儿,是宋出釉擅自收养的,这是宋家的孩子。”   听到这,褚云鹤有些困惑,他抿了抿唇,问道:“为何要收养?张秋池他——”   他话还未说完,小舟便抱着双臂一脸的戏谑,口吻轻屑,笑道:“张秋池他根本生不出孩子,因为他有无精之症!哎哟!”   她刚说完,就接了叶知行一记指虎,他语气无奈,从鼻间轻叹一口气道:“说话怎么这样口无遮拦,回去将女训抄个几遍。”   而此时,正抿了一口热茶的谢景澜,听到‘无精之症’几个字,突然咳嗽起来,他耳尖涨得通红,弯着身躯。   见此,小舟捂着脑袋皱起眉,看向谢景澜,口吻戏谑,她道:“你怎么了?难不成,你也有无精之症?”   听闻此话,谢景澜咳得更加厉害,他眼角渗出几滴泪水,眼眶微微泛红。   见此,褚云鹤赶忙将手伸到他背上轻拍,一边拍,一边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而叶知行虽然没动手,但对着小舟投以一个眼神,小舟努努嘴,不再说话。   谢景澜咽了咽,支支吾吾道:“无,无事,茶水进嗓子眼了。”   叶知行接着道:“张秋池之所以要抓宋雪,是因为在宋出釉被勒死的当晚,她,目睹了全程。”   “张秋池真是丧心病狂,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褚云鹤皱眉道。   谢景澜想到了什么,有些困惑,他问道:“那她为何不上报其他官员?或是直接昭告其他人?”   叶知行瞥了他一眼,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不记得那晚的事,只知道自己叫宋雪,母亲叫宋出釉,而且她说,每夜睡着时,梦里都会出现一个黑衣人,嘱咐她去做事。”   此话一出,谢景澜褚云鹤纷纷惊呼道:“黑衣人?!”   叶知行有些惊讶,他们这么大反应,便问道:“你们认识?”   二人心里都有些无法往外告知的秘密,随即他们纷纷摇摇头,道:“不认识。”   见问不出什么,叶知行接着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宋出釉的死因,应当不是要捅破代笔一事这么简单,或许,她发现了别的什么,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接着,褚云鹤开口道:“所以,宋雪在我们刚到张府时,故意与小舟装神弄鬼,将我一干人引到后院,发现那两具尸体。”   小舟突然抬起脑袋,她面具下的脸面带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我记得你当初还吓得要死,哆哆嗦嗦地抖在他怀——”   小舟一边说,一边指着谢景澜,意思是,那夜褚云鹤害怕得很,还窝在谢景澜怀里。   她还没说完,褚云鹤便着急忙慌地摆摆手,道:“后面的就不必再说了!咳咳,因为走的时候,我发现宋出釉的棺椁上,有一道鱼线拉过的勒痕,再仔细一想,便知道那根本不是鬼魂,而是宋雪假扮的吧?所以,那次你将所有人喊至后院里,与张秋池打赌,便笃定了他只会那副‘嵩山会友’,就是为了要拿到他亲手画的画,再呈于陛下。”   他又接着道:“不过,那夜我与宋雪交过手,她武力在我之上,若要报仇,为何不直接将张秋池抓起来?”   此时,一直未说话的宋雪,突然开口,她声音钝挫,说得又慢又磕巴。   “因为,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宋娘子的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画圣’,她,才配得上这个称谓。”   接着,褚云鹤再次问道:“那后院里有两具尸体,一具是宋出釉的,那另一具呢?”   叶知行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小舟眯着眼回想着,她道:“我记得那排位上,好像写了个周,但下面的字风化太久,没看清楚。”   此话一出,谢景澜脑中突然回想起,在南杞县十八层地狱幻境里时,所听到的那个名字。   他双唇不自觉地便脱口而出:“周山客?”   此话一出,叶宗行恍然大悟一般,他将手臂撑在桌面上,带着厚茧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皱眉道:“原来如此,若那具尸体是周山客,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坊间其实早就有流言,说这名不经传的张秋池,怎么就突然画技精进,且他的长相,与周山客也有些相似,有人怀疑过,他是周山客的遗子,周仕德。只是当今陛下恐怕早已将周山客这号人物抛之脑后,所以也没有怀疑到张秋池头上来。”   褚云鹤看了眼谢景澜,他皱眉道:“当年,是我带兵将抄的周家,周山客,也死在我手里,若张秋池便是周仕德,那他,是冲着我来的,为了报杀父之仇。”   他心里那些疑惑茅塞顿开,怪不得他总觉得张秋池对自己虎视眈眈,先是在茶里下毒,又接着给他下套,昨夜又差点死在他手里。   他瞬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毁了周仕德全家,现下人家找上门来报仇。   他道:“若他是为了杀我,确实,合情合理。”   此时,谢景澜突然插嘴道:“跟你没关系,他自己懦弱,不敢手刃真正的仇人,便将这份怒火发泄在你身上,所以,你不必太过愧疚,和你没关系。”   听闻此话,褚云鹤眼神一亮,听着谢景澜为自己开脱,心里那份悸动又开始跳跃。   气愤霎时有些沉重,各类事件都没有眉目,褚云鹤闷声道:“若你此时将这画作直接交给陛下,恐怕也只能治他一个欺君之罪,而宋出釉真正的死因,背后真正的凶手,却再也不会被人所知了。”   褚云鹤说得很有道理,叶知行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他问道:“那要怎么做?”   谢景澜道:“若我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心里大约有一丝眉目,张秋池的目的除了复仇,便肯定与建元帝谢桓有关,谢桓那样对过他,他心里一定愤恨。   叶知行问道:“你说清楚,怎么做?”   “试问,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要通过谁,才能距离皇权更近一些。”谢景澜道。   瞬时,众人眼皮一抬,纷纷道:“皇子?”   听到这个词,褚云鹤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半信半疑道:“谢玄?”   谢景澜将手掌轻轻一拍,他眼神阴郁,道:“对,谢玄不就是想要皇位吗?他怕陛下传位于我,早已四下笼络各层关系,怕这张秋池,也是他的人。”   褚云鹤接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宋出釉是发现了张秋池与谢玄的关系,才会被杀死。”   谢景澜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但随即,谢景澜看向叶知行,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质疑,他道:“叶大人,不会也和谢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叶知行眼皮轻轻抬了抬,从嗓间泄出一声冷笑,他语气漫不经心,道:“谢玄是个疯子,我从不与疯子做交易。”   接着,他抬头看向谢景澜,眼神里带着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道。   “我只与,聪明的正道人,做交易。”   谢景澜听出他话中有话,果然没这么简单,他将桌面茶碗倒满,慢慢移到叶知行面前,声音虽轻,但带着几分质疑。   “那叶大人的意思,是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叶知行抬手将茶碗控制住,手腕与谢景澜交叉着,二人隐隐用力。   “在这,不方便说。”   接着,叶知行将茶碗用力置于桌面,推向谢景澜。   见此,谢景澜手指发力,指节泛白,又推向叶知行,他道。   “你不说,那便是没有诚意。”   叶知行再次将茶碗推至谢景澜手边,二人就这这样隐隐发力,直至手中的茶碗完全碎裂,茶水飞溅至楼下。   楼底下的茶客站起来嚷嚷道:“楼上的!谁啊!将茶水洒我头顶,还不快下来赔罪!”   叶知行没说话,也没露脸,只将腰间那柄长剑放于窗边。   楼下的人看到剑鞘上的北斗七星,便纷纷闭了嘴,轻声道:“快闭嘴,这是叶知行!”   接着,叶知行拉着小舟和宋雪,便抬脚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今夜,我在张府等你们,来或不来,随你们便。”   临走前,小舟急慌慌地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到谢景澜手中,道:“这药丸可解你体内的毒,记得吃啊!”   谢景澜心里还不太服气,转手就要将药丸扔出去,还好褚云鹤眼疾手快,将他手拉住,对着走远的小舟挥手道谢。   他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谢景澜的手腕,道:“我们来此处,本就是为了给你找解药,现下好不容易得了,赶紧吃了吧,小舟她,应不会骗我们。”   但接着,他转念一想,恍然大悟道:“原来小舟就是陛下要找的神医?” 第76章 燕州轶事(12)扮鬼   翌日夜间,满月照仓,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檐上滑下一滴雪水,落在堂前水洼里。   月光斜打在水洼上,照着张秋池在自家内堂来回踱步。   他似乎很着急,约了人在此处见面,他眉头紧锁,双眼不自觉地来回巡视,冬夜风寒,他额头还噙着几滴汗珠。   只听一阵衣袍翻飞声,有一人穿着一件紫色镶金边的长袍,从屋檐上飞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张秋池面前。   张秋池侧身,眼神一亮,他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对着他谄媚道:“小殿下,您可算来了。”   ‘谢玄’清了清嗓子,随意坐在内堂的梨花木椅上,架起腿,他装作懒散的模样,将肩背放松靠在椅背,淡淡地“嗯”了一声。   张秋池给他上了一盏热茶,氤氲的雾气打在谢玄的面具上,面具后的脸隐隐抽-搐着,似乎有些烫。   见此,张秋池踌躇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呃,您今天,怎么还戴了个面具?”   话音刚落,‘谢玄’倏地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他低沉道:“你我相见,肯定得掩人耳目啊,是吧?”   听闻此话,张秋池笑得谄媚,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可太英明了,呃,那您看,我上回说的那件事?还能办吗?”   听闻此话,‘谢玄’立刻将手收回袖中,他坐起身子,挠了挠侧脸,压声道:“那件事……”   张秋池眼睛亮起来,符合道:“嗯嗯!”   面具后的那双眼眯起来,他抿了抿唇,将一只手抵在下巴处,思考了会,再道:“是哪件事?”   张秋池讪讪笑了笑,他蹲在‘谢玄’腿旁,一边提醒道:“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一边将手放到‘谢玄’小腿处捏了捏。   这不碰还好,他一碰‘谢玄’小腿,便被一脚踹出内堂外,‘谢玄’耳尖通红,他声音隐着半分怒气,指着他问:“你,你做什么?”   张秋池捂着前胸后背,一脸痛苦状地趴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哪得罪了‘谢玄’,颤颤巍巍地赶紧爬回来,用脸擦了擦他的黑靴。   “下官,下官在给您按腿呀,平常您来都是下官亲自伺候的。”   听到这话,‘谢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他喉间咽下口水,“噢噢”了两声,便再次坐回椅子上。   ‘谢玄’撑着下巴,皱着眉,在脑海里反复思索着‘谢玄’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半晌,他刚要接着问,张秋池却双膝跪在他脚旁,将鬓间碎发撩至耳后,双眼睫毛一扑一闪。   看着‘谢玄’,语气带着半分妖娆,半分楚楚可怜,他道:“下官听闻,您有龙阳之癖,若您不嫌弃,也可将下官收入麾中。”   ‘谢玄’整张脸几乎僵住了,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只有翻滚着的几个字。   「我糙!!!!!!!!!!!」   而就在此刻,又是一阵沙沙声,从屋檐上又跃下一道身影,同样穿着紫色纱袍,黑靴,只是戴着的面具不同。   张秋池倏地站起身,指着这两个‘谢玄’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到底谁是我的殿下?”   此话一出,二人竟异口同声道:“谁是你的!滚!”   很显然,这二位都不是真正的谢玄,他们面面相觑,纷纷攥紧了拳头,不管是哪一个掉马,他们的身份都会十分难堪。   张秋池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声,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你们到底是谁。”   第一个‘谢玄’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笔挺,身形有些不太自然,他挠了挠头道:“我是谢玄啊。”   第二个‘谢玄’从嗓间泄出一声冷笑,他将双手抱至胸前,沉下脸,冷言道:“我也是谢玄。”   闻言,第一个‘谢玄’侧过脸,冷冷地直视着他,张秋池夹在二人之间手足无措,他们二人的眼睛似乎能透过面具,隐隐连着一道刺啦作响的火线。   第二个‘谢玄’坐到第一个‘谢玄’旁边,伸手去拿他面前的茶碗,却被第一个‘谢玄’伸手制止,他死死捏着茶碗的边,手指微微用力。   他在面具下微微笑着,但语间并无半分笑意,他道:“你说你是谢玄,那你有什么凭据?”   闻言,第二个‘谢玄’用力将茶碗移向自己,热水有些晃荡,溅到他领口几分,但他动也没动一下。   他微眯着眼,眼底带着几分质疑和杀意,他言语冷峻,道:“那你又有什么证据?”   接着,他将手里的茶碗高高抛起,右手蓄力在桌面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用脚一踢,将那茶碗踢向第一个‘谢玄’。   滚烫的茶水在碗里来回翻腾,第一个‘谢玄’头也没回,只将左手抬起,在碰到茶碗时,轻轻一弹,茶碗瞬时又飞了回去。   接着,对面人一把接过茶盏,在手里转了个圈,他用茶盖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再次置于桌面上,推了回去。   他道:“大人,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第一个‘谢玄’依旧没有接过,他用手指抓住茶盏,再次用力推回去,他道:“殿下,毒已经解了?”   第二个‘谢玄’接过茶盏,没有再推回去,他笑道:“托你的福,我已痊愈。”   接着,他将茶盖在茶碗上撇一下,刚靠近唇边,对面人再次出手,将茶盏牢牢握住,从指缝里落下几粒粉末,很快便与茶水摇匀。   第一个‘谢玄’笑道:“茶凉了,换一盏吧。”   对面人好似不太乐意,二人对视了一下,瞳仁一闪,接着,第二个‘谢玄’将茶盏夺回,往他身后砸去。   “不必了。”   只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门外来了位穿着金贵的人,冷翠色长袍上印着几块竹叶的暗纹,往近了看,那竹叶后,还隐藏着一条虎视眈眈的竹叶青。   那人冷目剑眉,一双带笑的含情眼被玉骨扇遮着一半,他手里拿着刚才那盏热茶,他轻合上眼,细细闻了闻茶香。   他将玉骨扇收至腰间,张嘴抿了几口茶水,从嗓间泄出几分轻笑,挑眉看向前面两位,开口道。   “茶香扑鼻,可惜,是去年的旧茶叶,有几分霉味了。”   接着,他脸色一沉,将茶盏直接扔向第二个‘谢玄’,他眼眉一皱,快速往后下腰,可惜脸上的面具拖累了他。   他脸向右一侧,茶盏将面具直接带下,落在了地上。   接着,真正的谢玄对着叶知行拱了拱手,眼底的心思被月光照着,一览无遗。   他微微勾起唇角,诧异道:“哟,叶大人,好巧啊。”   叶知行没理会他,只侧首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谢玄看向张秋池,他眼睛微眯,冷声道:“今儿,你家够热闹啊,是吧,周 仕 德。”   他故意将张秋池的本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便是为了引出其他人。   张秋池浑身一激灵,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望着四周,只看一双白靴踏出来,褚云鹤独自一人从内堂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对着谢玄鞠了一躬,道:“殿下。”   谢玄看也没看他,对着叶知行和另一个‘谢玄’,开口啧啧道:“装我也不装得像一些,这身厚紫色镶金边的衣袍,我才不会穿。”   接着,他将玉骨扇轻轻遮住双唇,讥讽地笑了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另一个‘谢玄’的面具,他道:“哦对了,这种骚气的衣服,只有我大哥喜欢。”   他话音刚落,第二个‘谢玄’便将手放置面具上,瞬时,那面具便碎成了粉块,面具下的脸色阴沉,眼神阴鸷带着几分狠厉。   见此,谢玄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他道:“哎呀大哥,真是好久不见了。”   接着,他眼神在叶知行脸上逗留了会,继续道:“怎么?你和褚太傅闹掰了?现在口味变了?开始喜欢女人了?”   此话一出,除了谢玄,众人几乎都身形一震,特别是叶知行,他眉间一紧,反复思量着谢玄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胸口抱紧,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张秋池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就差把‘小人得势’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他眯着眼睛指向褚云鹤,嗓音带着满满的讥讽。   “好啊褚云鹤,你居然是个断袖,还将殿下也拉进了水坑,我定要禀明陛下,让他治你一个死罪不可!”   听闻此话,褚云鹤还未开口,谢景澜便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他捂着小腿趴在地上痛苦着。   谢景澜脸色十分阴沉,他冷峻开口道:“你敢吗?”   张秋池显然不怕死,他继续满嘴喷粪,道:“怎么不敢!我!”   还未说完,谢景澜便一脚踩在他肩背上,他挑着眉道:“是我一直自作多情,独自爱慕他,与褚云鹤无关,听到了吗?你若敢往外乱说半个字,我定会将你做成人彘。”   话音刚落,张秋池只喘了两声,接着对着褚云鹤犬吠道:“你听听!褚云鹤,你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好不容易有个看对眼的,人家根本不要你!哈哈哈哈,唔嗯!”   只哈了一半,他整个头都被谢景澜踩在地上,与粗糙的地砖来回摩擦着。   谢景澜伸手将张秋池的头发整个薅在手里,死死抓着抬起来,眼神阴狠道:“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将你舌头拔出来。”   听到这里,谢玄脸色笑得越发荡漾,他朝手心里呵了口热气,接着便要牵起褚云鹤的手,他故作怜惜道:“褚太傅,你看看,你听听,大哥就是这般残暴无度,还有人性可言吗?不如,你看看我——”   他刚握住褚云鹤的手腕,便被对方一下甩开,褚云鹤脸色不悦,但语气严肃,他一字一句道:“景澜哪里都好,比你好千倍万倍。”   接着,他眉间一沉,低头看向张秋池,他几乎咬着牙道:“殿下不是单相思,也不是自作多情,是我先喜欢上他的,你有什么恨便冲我来,别像个懦夫一样,只知道动嘴皮子。” 第77章 燕州轶事(13)扮鬼   夜风萧瑟刺骨,但有一抹红却悄悄爬上谢景澜的耳尖,他听到褚云鹤说的那番话,眼皮猛得一抬,眼里的阴郁瞬时发散。   他强忍着自己开心到发颤的手,脚下踩着张秋池的脊背接着用了用力,他咽了咽,轻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褚云鹤还未回答,张秋池沉闷憋喘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他嘴角带血,眼底尽是对褚云鹤的不满不屑,他声音沙哑,喊道:“狗日的!你说得轻巧,我倒也想爬起来揍你,你倒是让他把脚移开啊!”   “呃!”他刚说完,脊背处便又下了力,脸与地砖相互贴合,根本说不出话,他一边对着谢玄投向求助的眼神,一边不停地呜呜咒骂着褚云鹤。   许久未说话的谢玄,此刻正坐在他们身后的梨木椅上,他将玉骨扇柄在手心里来回打圈,眯着眼看着褚云鹤,语气冷冽,嗓间含着几分嗔怒。   他轻哼一声,轻轻拍了拍手,他道:“哎呀,还真是情深意切,哥哥真是命好,有爹疼有娘爱,有时我便在想,为何我们命运如此不同。”   他将脸侧到一边,眉间微蹙,捏着扇柄的手指隐隐开始用力,声音虽然依然冷峻,但透着几分轻声的颤抖。   “一开始,我只认为是我自己做不好,学不会,后来我便努力学,整宿整宿地背书练字,可父皇母后还是只喜欢你,现在我知道为何了。”   他猛然将脑袋转过来,细长的眼眶里蕴含着点点雾气,他轻昂着头,眼角泛红,声音坚韧透着不甘。   “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夺了我的气运!”   “什么天之骄子,什么真龙转世,都他妈是屁话!”   “哥哥,你别忘了,我们是双生子,你在哪我便在哪!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谢玄几近癫狂地仰头大笑,他对谢景澜的憎恶已经转变为恨,他对天下苍生万民百姓的死活,一点也不在意,他想做皇帝是因为谢景澜想,谢景澜想要什么,他都要抢过来。   他双手死死捏着椅边,指甲刻进木缝里,任由木屑扎着他的手,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一瞬,他似乎还觉得自己头脑发昏,有些困倦。   谢景澜听完谢玄这一顿荒唐话,不仅没什么反应,反而脸上浮起一层轻屑,他脑袋一偏,轻昂着头,斜着眼看着他。   “祁大人,谢玄中毒了,你还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从院外慢慢走出一人,他穿着一袭紫衣,波光暗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他眉头微皱,双手在衣袖下攥成拳头。   祁镜春沉吸一口气,稳着身子对着各位行礼,接着,他声音清冷,语气有几分怒气。   “殿下现下,是完全不将本朝律法放在眼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毒,您这是什么意思?”   祁镜春虽然才思敏捷,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够聪明,也不够老谋深算,所以他很容易便将别人说的话当真。   闻言,谢景澜没有回答,他眉头轻挑,往院外瞥了几眼,语气冷峻道:“那敢问祁大人,院外那些隐在墙角后的精兵们,是什么意思?”   祁镜春瞬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抿着唇也只能道出个“你你你”来。   谢玄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单手撑着祁镜春的肩膀,一边大声喊道:“还不动手吗!”   只听一阵阵铁骑声传来,院外几乎围满了军兵,他们手里拿着长刀短刃,看他们的模样与衣袍,似乎并不是建元的军兵。   这时,张秋池挣扎着从谢景澜脚底爬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往地上吐了口血沫,接着,他冷冷笑了笑,他道:“看到没?这是南巫最精进的一只队伍,现在满城都遍布了南巫的骑兵,你们今夜都将死在我的手里!”   此话一出,谢景澜低着头,从嗓间传出阵阵低笑,他挑眉道:“是吗?”   接着,他轻轻拍了拍手,那些所谓的南巫骑兵纷纷将刀剑对准了张秋池,而其中,还有一个模样极为眼熟的人,让张秋池不禁惊呼出声。   “宋雪?!”   宋雪手拿长刀,身穿铠甲,颇有将领之范,她眼神阴鸷,咬着后槽牙和张秋池说话,同之前一样,说话虽然磕巴且慢,但能听出她话里透着的恨意。   “张,张秋池,见到我,还活,活着,是不是很失望?”   话音未落,张秋池气到微颤着手臂,他指着宋雪大骂道:“好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原来早与叶知行串通好了!你有没有将我这个义父放在眼里?!”   他还未说完,宋雪便一个闪行到他面前,她手里的长刀刮过地砖,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伴随着几点星火。   那星火溅在她裙边,将麻布烫出一个个洞来,就好像她的一生,短暂又凄苦,那来之不易的爱同风一般,只轻轻拂过她侧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愤恨不甘与痛苦决绝的眼神,她眼眶氤氲起雾气。   “义父?你哪来的,脸,敢这样称,称呼自己?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杀母仇人!我我今日,定要将你拉去与母亲,陪葬!”   听到宋雪这样说,张秋池便不再装了,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对宋雪的不屑。   “还母亲?你母亲连生育能力都没有,她就是个石头!她有什么资格做母亲?她根本不配!你不过一个外乡流浪来的傻子,让你叫我一声义父是抬举你,你还在这威胁起我来了?”   宋雪拿着砍刀的手臂微微发颤,她咬紧牙关,眉头紧锁,眼底尽是愤恨杀意,她道:“不能生子的是你,你,你有,无精症,你不知道吗?”   张秋池闻言,他脚下一顿,右脚往后退了一步,他并不相信,所以他也没有应答宋雪,只喃喃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着,他骤然望向褚云鹤,指着他咒骂道:“特别是你,褚云鹤,你不是自诩清高廉洁,满口正义凛然吗?那你又敢不敢将你对周家做过的事,在这里说出来!”   褚云鹤心中一揪,虽然那件事的过错方不是他,但犯过的错总要承担,他抿了抿唇,开口道:“是我的错,是我带兵抄了周山客,周家。”   张秋池一听,他显然并不满足,于是他接着叫嚣道:“还有呢?你后来还对周仕德做了什么?!"   此话一出,谢景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褚云鹤在众人面前承认,是褚云鹤将年幼的周仕德,亲手送入了建元帝的牢笼中。   但褚云鹤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他皱眉问道:“还有什么?”   张秋池喉间泛起一阵血腥味,他皱眉怒骂道:“你忘了?你居然忘了?!你将年幼的我亲手送入谢桓那个老贼的床上!你居然敢忘!”   他眼眶瞬间蓄满泪水,他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利用自己的脸攀权富贵,就是为了报当年之仇,结果褚云鹤居然根本不记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痛。   褚云鹤刚想接着问,谢景澜挡在他面前,他义正言辞地开口道:“最开始,他的确将你带进了内宫,但后来,他也确实将你送出去了,不过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怎么说谢桓是他的亲生父亲,在众人面前说自己的亲爹做过这样的恶事,有这样的癖好,他也觉得脸上挂不去。   他沉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不过是,陛下他,算准了褚云鹤的心思,所以半路就将你劫了回去。”   张秋池似乎接受不了,做了那么多,恨了那么久,结果仇人根本不是他,他眼神麻木,泪水径直从眼角滑落。   “什么……你现在告诉我,我恨错了人?”   顿时,心里一阵失落,他捂着双眼痴痴笑着,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盯着谢景澜,大声开口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杂种!你母妃!”   他刚说了一半,谢景澜便顺手拿起身边的茶盏,猛地扔向张秋池,恰好他身后就是宋雪的砍刀,白刃从身后进,红刃从身前出。   一股腥甜在喉间翻涌,紧接着他吐出一口黑血,喉间的灼烧与腹部的疼痛,让他已然分不清谁给自己下了毒。   只听一声“砰”,他瞬时翻倒在地,只是两只眼睛死死不肯合上,直愣愣地盯着褚云鹤的方向,直到瞳仁失去颜色,变得呆木。   褚云鹤问道:“你为何突然?”   谢景澜答:“他污蔑母妃,死一万次都不够。”   这时,适才还中了蒙汗药昏睡着的谢玄,正笑盈盈地看着谢景澜,他嘴角带笑,眼睛微眯。   “可他适才,好像什么都没说啊。”   接着,他不给谢景澜反驳的机会,他抬手将玉骨扇展开,发现扇面上有一滴张秋池的血渍,他皱眉啧了一声。   身侧的祁镜春立刻走过来,将自己的袖口给他擦扇面。   他接着道:“大哥,如果我说了,你会直接将我也杀了吗?”   他轻抬着眼皮,眼底尽是狡黠。 第78章 燕州轶事(14)异变   面对谢玄的挑衅,谢景澜眉间微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他捏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咬牙冷声道:“你敢?”   谢玄坐在梨木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微眯着眼,眼底尽是狡黠的笑,他勾唇故意道:“怎么?大哥还想当着众人面杀了我?”   身侧灯烛被夜风吹得忽闪忽暗,烛火里不断打出星星火点,透在谢景澜的眼瞳中,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刀剑出鞘的一刻,有一人长臂一伸,拦在他面前。   褚云鹤玉色的衣袍刮过谢景澜手腕,他径直站在谢玄面前,眼底藏着几分狠厉不解,他直视着谢玄的双眼,开口道:“殿下,若此时宫里变了天,你还敢说出这番话来吗?”   此话一出,谢玄眼里波光一转,他轻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看向褚云鹤,冷笑一声问道:“那你说说,是怎么变了天?”   褚云鹤眉头压低,他道:“你苦心孤诣地激怒我们,不就是想让景澜对你动手吗?可惜这一卦,你算错了。”   话音刚落,院外踉踉跄跄地跑来一个侍卫,贴着祁镜春的耳朵说了些什么,他闻之色变,脸色十分不好看,抿了抿唇,踌躇了几分,还是告诉了谢玄。   听此一言,谢玄眼皮一抬,之前眼眶里的狡黠荡然无存,转而代替的,是隐隐约约的焦急。   他沉吸一口气,咬着牙看向叶知行,他冷哼一声道:“叶大人好伎俩,算无遗策啊。”   闻言,许久未说话的叶知行缓步走来,他看起来脸色十分坦然,但眉间又有一缕愁思,似乎有什么话正挤在心口里。   他将双臂抱于前胸,义正凛然地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可不及您三分,论谋逆,论篡位,您是第一,无人敢争第二。”   此话一出,除了祁镜春以外,众人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皱起眉,感觉自己跨进了一个圈套里。   “哼,将我遍布在宫内精兵全部替换成都察院的人,叶知行啊叶知行,我真想好好夸夸你,可惜了,你有这等才能,居然只是个女子。”   他故意将最后两个字音量压重,故意让全部的人都听见。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叶知行,在褚云鹤谢景澜眼中,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只要为国为民,那女子也可上战杀敌,自然也可做官进士。   可是,建元帝谢桓,不这样想,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只要传到谢桓耳朵里,那叶知行只有死路一条。   见此,褚云鹤硬声起来,他皱眉严声道:“休要胡说。”   叶知行站在他们身后,她的皱眉慢慢舒展开来,她语气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她拍了拍褚云鹤的肩膀,示意让他不必为自己辩驳。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同以前一样,她将发簪一拔,数万青丝垂落腰间,她长相本就阴柔,披下头发来,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是,我是女子,我扮男装,考取状元,用自己的性命去和陛下打赌,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全天下女子都能入朝为官,试问,何错之有?”   她声音敞亮,将脊背挺直,转过身看向都察院的侍卫,但当她对视上他们饱含诧异的双眼时,她又有些慌张,咽了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接着开口道。   “诸位同僚,会因为我是女子而否认我的功绩和才能吗?”   过去良久,下面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个别贴耳的窃窃私语,瞬时,叶知行内心有些慌了。   夜风呼呼吹着,将叶知行心里的那团火苗吹灭了。   谢玄见此,轻轻拍着手掌,笑道:“叶大人,哦不,我应该叫你叶姑娘?”   他微眯着眼,脸色极尽挑衅与不屑,他将手中的玉骨扇轻置于桌面,仰靠在椅背上,啧啧道:“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一介女流之辈,终归还是登不上大雅之堂。”   听到这里,褚云鹤有些坐不住了,他沉吸一口气,刚想替叶知行说话,便被身侧的谢景澜按住了肩膀。   谢景澜神色严峻,他声音听得出来有些许怒气,但也听得出来,他已经在极力压制,他压声道:“这种时候,还是让她自己去证明吧。”   接着,他眉心微皱,继续道:“毕竟,我们任何人都没资格去评价她的前半生,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来的。”   褚云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今夜是满月,即使不点灯笼,那光亮也够照彻庭院,但此时,那月光斜斜地打下来,却偏偏照不见叶知行。   夜风席卷着一片松柏叶片擦过她侧脸,她缓缓低下头,像只枯坏的蝶尾花,她脸色从最开始的不惧不惊,直到现在,也只剩几分麻木。   此时,不知是哪位侍卫突然发声道:“我愿意跟着叶大人!”   颓丧的叶知行眼眶猛然一震,她抬起头来,看着下面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的。   “我也愿意跟随叶大人!”   “我也是!无论她是男是女!叶大人的功绩和才能我们有目共睹,咱们建元,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是!对!”   冬风带着几粒雪子飘进了叶知行的眼眶,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揉了揉眼角,眼眶泛红着从眼睛淌下一滴泪。   此刻,她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谢玄,此刻却越发得寸进尺地侮辱叶知行,不,他不止侮辱叶知行,他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阴阳了个遍。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二愣子,你们三个还真是相配。”   接着,他继续笑道:“该说不说,大哥,我还真得谢谢你,这张秋池又蠢又笨,做事磨磨唧唧手脚又不干净,我早就想除了他,可惜啊,我怕做得不干净被父皇发现。”   他将玉骨扇握在手心里把玩,眼底显露着嚣张气焰,他笑道:“多亏有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再者,私自绞杀朝廷命官,又可以治你一个罪名,大哥,这次,又是我赢了。”   谢景澜攥紧了腰间佩剑,他手臂气到微微发颤,眼眉间怒气更甚。   叶知行抬手擦干了脸庞泪水,她低沉着嗓音大喊道:“动手!”   “是!……呃!”   此时,不知从何处纷纷涌来一大堆流民,他们手拿各种武器,对着这些侍卫就毫不留情地砍下去。   “怎么回事?!他们,他们是怪物吗?!啊啊!……啊!”   他们眼睛泛着诡异的红色,有着共同的目标,只对着侍卫又杀又砍,而他们的身躯似乎根本没有痛觉一般,明明砍掉了半只手臂,却依然不管不顾地进攻厮杀。   两拨人纷纷涌在一起,很快,在场的侍卫中,便只剩宋雪一人。   只是她双手捂着脑袋,眼神惊恐慌乱,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自己的侧脸,她似乎在利用痛觉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很快,她侧脸就遍布血红色的抓痕,叶知行有些慌张,她刚想抬脚走过来,一句“你怎么了”还卡在嗓间。   宋雪侧首看着叶知行,她表情痛苦,用尽力气大声喊道:“走,走!快跑——!!”   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褚云鹤一把将谢玄衣领揪起,他眼眶泛红,他怒视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玄依旧笑盈盈的,他眼皮轻轻一抬,只说:“你猜?”   祁镜春呼吸一沉,抬手便抓住褚云鹤的手腕,微微用力,他眼神狠厉,直盯着褚云鹤的双眼道:“褚大人,您越界了。”   但随后,谢景澜从褚云鹤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揪住了祁镜春的衣领,往上一抬,他眼神阴鸷,言辞狠厉,声音沙哑,压声道:“管好你家的狗,他也越界了。”   接着,他松开手,全然不顾谢玄那满满杀意的眼神,将褚云鹤的手抽开,轻轻在手中揉了一次又一次。   只听一阵大声的嘶吼,宋雪在众目睽睽下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穿着黑衣黑袍,头顶一整张羚羊皮,脸上一抹绿光吸引了众人。   见此,褚云鹤不禁出声道:“黑衣人?!”   那人将头抬起,享受着月光的洗礼,他长臂伸展开,没有回答褚云鹤,只低沉地说道:“开始享用吧。”   接着,密密麻麻的流民从各种角落涌出,他们个个眼睛泛红,以各种诡异的身姿爬行着。   他们有些走姿歪七扭八,有些像只蜘蛛一样,从墙外直接爬进来,爬到了地面上也趴着。   他们嘴里纷纷直喊着一句话。   “信巫神得永生!”   三人面对着这么多流民,全然不知是否该下死手,褚云鹤看着黑衣人的佛面,他问道:“他们说的巫神到底是什么?”   黑衣人抖动着双肩,低低地笑着,他对着褚云鹤道:“是你啊,褚云鹤。”   “什……么?我?”   黑衣人将双手背至身后,他眯着眼睛看着褚云鹤,声音似男似女,音量时高时低。   “是啊,你忘了,你是——”   “命定之人。”谢景澜接话道。   此刻,谢玄在背后忽然鼓起掌来,他幸灾乐祸地指着褚云鹤道:“好啊褚大人,通敌买国的事你也做得出来,那我确实不如你,哈哈哈哈!” 第79章 燕州轶事(15)求人   湿冷夜风卷着纷纷雪子从天而落,擦过那些流民羸弱的身躯,他们身上衣物破破烂烂,几乎衣不蔽体,但好似没有五感一般,赤脚站在鲜血与积雪混合的泥地里。   那人身躯庞大,一袭黑色斗篷便能遮住一半月光,他戴着的佛脸面具虽看起来悲天悯人,一脸的慈悲模样,但在佛脸的双眼处,镶着两颗闪着绿光的孔雀绿宝石,那绿光便同他的眼珠一样,照得人心惶惶。   叶知行攥紧了剑柄,她咬牙愤愤道:“宋雪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闻言,黑衣人双肩微微抖动,他在面具后笑得轻狂嚣张,他用着宋雪稚嫩的声音说道:“叶大哥,我就是宋雪啊,怎么了,你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叶知行眼眶微颤,一股恶心反胃从喉间往上涌,她颤声问道:“难道,宋雪是你一直假扮的?你一直在骗我?宋出釉也不是你的养母吗?”   黑衣人昂着头轻轻瞥了她一眼,他用自己的不男不女的声音道:“错,宋雪的确是宋雪,不过,她只是我豢养的一只鸟,我养她,在她身体里种蛊,便是为了让我随时换身躯,这样,才是长生之道。”   闻言,叶知行不禁干呕起来,她眼眶泛起一阵氤氲,声音沙哑,她问道:“什……么?你拿她来种蛊?她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瞬时,黑衣人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抱着双臂,微眯着眼,语气十分无所谓道:“那又如何?这世上像宋雪这般的蝼蚁多了去了!我将她捡来我将她养大,那她整个人包括三魂七魄都是我的,作为我的蛊盅,那是她的荣幸。”   叶知行一边轻晃着脑袋好似不愿接受,一边攥紧了手里的佩剑,一把抽出向黑衣人冲来,她怒吼道:“你不得好死——!!!”   只听一阵尖锐的鸣声响起,黑衣人两只手指夹住剑刃,微微一用力,那剑刃便弯成一个圈,毫无杀伤力。   看着黑衣人那双长满厚茧的手,褚云鹤总觉得此人他应该认识,且十分熟悉,但他不愿将那个名字与他对峙。   黑衣人轻笑了声,轻轻一弹,剑刃一股气波瞬时将叶知行弹出数米远,她撞到前堂的圆柱上,闷声咳出一口鲜血。   而众人都没有听见,在那圆柱之下,有一个机关正在慢慢开启。   黑衣人直直看着褚云鹤的双眼,道:“这些流民杀了这么多人,已然犯下滔天罪行。褚云鹤,你要杀了他们吗?只要你想,我便能替你将他们全部杀光。”   闻言,褚云鹤眉间微蹙,他语气深沉又严苛,道:“这些流民的确犯下罪行,但也轮不到你这个始作俑者来掌控他们的命运。”   他似乎早就猜到褚云鹤会这样说,他摇了摇头,双眉在面具下微微皱起,唇角微勾,他道:“我说过,蝼蚁的命运是注定的,他们注定会死,你们也是。”   接着,他大手一挥,他们周围的流民纷纷冲向他们三人。   黑衣人站在月光倾斜处,微微昂着头,他开口道:“谢景澜,我提醒你一下,这些流民不死不休,而你每杀一个,褚云鹤身体里的毒素便会蔓延一寸,他就会更痛一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褚云鹤,寒冬之中,他鬓间依旧渗出几滴冷汗,似乎已然忍痛许久。   谢景澜眉头紧皱,他脸色一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心,他声音凌冽,问道:“你何时中的毒,为何我全然不知?”   褚云鹤轻呵一口热气,他无奈扯出一个笑来,刚想开口,身后的谢玄却在此刻哈哈大笑起来。   他架着腿一副惬意的模样,祁镜春在一旁给他轻捏着肩膀,面色平静,好似全然与他无关。   谢玄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一边撑着下巴斜眼瞥向对方,他阴阳怪气道:“哎呀大哥,原来你都还不知道啊,看来褚太傅压根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褚云鹤已经习惯了谢玄这样挑拨离间的说辞,所以他没应答,反而谢景澜这边,他双唇紧抿,脸色不太好看。   褚云鹤侧首看向谢玄,再看看黑衣人,大抵心里有了眉目,谢玄已然疯魔,为了杀谢景澜,通敌买国草菅人命全然不顾。   黑衣人低着头从嗓间迸发几声低笑,他继续道:“还记得在‘十八层地狱’中,我与你说的话吗?那次让你逃了,这次,你可就逃不掉了。”   又是一阵浓雾,黑衣人倒退了几步,身形完全被雾气和黑夜覆盖,只能看到他脸上的绿光,不过一瞬,他就完全消失在此处。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破局之法,唯有自刎。”   眼见黑衣人又要逃,褚云鹤眉心紧锁,抬脚便追上去,只是刚抓住他衣角,那群流民便如同阴尸一般冲了上来,抓着褚云鹤的脖颈便要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景澜将腰间佩剑拔出,一阵刀光剑影后,面前的几具阴尸纷纷倒地,月光打在剑刃上,泛起一阵带血的白光。   而褚云鹤,此时心头一阵疼痛,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只听一身“噗”,他一下涌出几大口鲜血,鬓间冷汗更甚。   一阵冷风吹过他瘦弱的身躯,他不忍抖了三抖,见此,谢景澜赶忙挡在他身前,眉头紧蹙,眉眼之间流露着几分紧张与不知所措。   他看着褚云鹤越发惨白的双唇,心口发疼,抬手擦去褚云鹤嘴角的鲜血,他转过身,将他护在身后,怒吼道:“不是要取我性命吗?来啊!”   他刚说完,那些阴尸便猛然冲上来,叶知行长臂横在他面前,她目露凶光,侧脸显露几行泪痕,她咬牙道:“杀不得那便打,打到他们站不起来为止!”   接着,她将剑鞘丢在一旁,赤手空拳对着阴尸一拳又一拳,那些阴尸的确毫无招架之力,但他们数量繁多,且只是丢了魂的普通百姓,在下手时总会手下留情一些,以至于他们越来越多,像蜘蛛一样爬上屋顶,将那月光牢牢遮住,将张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知行的双手指骨已经擦破,她气喘吁吁地将褚云鹤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这些阴尸,生怕他们再次进攻。   此时,一声懒散又犯贱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谢玄依旧架着腿不紧不慢地道:“大哥,要不要我救你啊,你求我,我就微微出手,你不求我,大不了大家一块死在这。”   说到最后这句话,祁镜春眼皮微微一抬,他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谢玄的双唇。   「要是能缝起来就好了。」   冷不丁的心里居然出现这样一句话,他捏着谢玄肩膀的手微微一顿,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梁,什么话也没说。   谢玄嘴角微扬,一边欣赏着谢景澜满脸创伤的姿态,一边接着开口道:“只是,你心爱的褚大人,好像快挺不住咯。”   谢景澜眉头紧皱,他抬手将自己嘴角鲜血擦去,脸上带着几分愧疚,看着褚云鹤越发惨白的脸,侧首冷声道:“我求你。”   此话一出,谢玄眼睛一亮,从鼻间泄出一声声讥笑,他将玉骨扇在手心里激动地拍了一下又一下,他甚至一把拉过祁镜春的衣领,贴在他耳边,指着谢景澜道:“你看到了吗?我大哥居然会求人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依照他的性格,又怎会给了台阶就下,若谢景澜没求他,屏不过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会找方法逃。   但这一次,谢景澜居然在众人面前对他说出了那三个字,他心里那处未曾满足过的地方,瞬时被打开了大门,一批又一批的枯叶蝶从里面飞出,像是要把对面人蚕食殆尽。   见到谢玄这样的疯样,谢景澜啧了一声长吸一口气,咬着牙关,心里默默道:我就知道。   随后,他兴奋地站起身来,眼神发亮,像在哄狗一般对着谢景澜期待地抛下问句。   “再来一声?”   叶知行有些看不下去,她声音敞亮,怒眉一横,她道:“你若是个男人就不要这般扭扭捏捏的!”   谢玄单眉一挑,他甚至没看叶知行一眼,只用余光给了身侧的祁镜春一个眼神。   祁镜春清了清嗓,他道:“叶大人,你是否还有命面圣,以及面圣后你是否还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所以,请你不要这样和殿下说话,不然。”   叶知行一听甚是来气,她反问道:“不然你当如何?”   祁镜春从腰间掏出一把擦得精光的匕首,他眼神是从未显露在外人面前的阴狠毒辣,他那张高岭之花的脸,瞬时变得阴沉沉的。   “不然,我会替殿下解决你。”   “你!”叶知行刚要冲上去,便被谢景澜拉住手臂。   只看谢景澜低着头,垂眸间,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沉吸一口气,对着谢玄道:“我求你,救救他。”   果然,谢玄笑得更加大声,他接着开始得寸进尺,他笑眯眯撑着下巴,道:“大哥求人之前,不得先加个前缀吗?难道我没有名字?还是大哥你,不愿喊我的名字?”   谢景澜咬了咬牙,看了眼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褚云鹤,他嗓间颤着呼吸一声,抬起头看着谢玄的眼睛,大声道。   “谢玄,我谢景澜求——”   只是他还未说完,只听一声声轰鸣,脚下地砖开始松散,一起一伏,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第80章 水底墓-纸新娘(1)   只听一阵轰鸣,地砖开始四散崩裂,整个张府似乎都在震动,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喀喇”声,内堂的两个圆柱从中断裂,众人一瞬便直直往下落。   “啊啊啊——!!!”   一阵落水声响起,这张府下居然还有一条暗河,河水汹涌,不停地浪打在他们脑后,谢玄祁镜春已然昏迷不醒,沉沉地往下坠。   叶知行下来后也只扑腾了几下,被落下的地砖砸到了手臂,河水不停地灌入她鼻腔,不过一会,她也失去了意识,坠入更深处。   而谢景澜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忍着河水侵入伤口的灼热疼痛,极力地抓住昏迷的褚云鹤手腕。   他想说话把他喊醒,但一张口就涌入不断河水,咕噜了半天,眼眶噙着红丝,不知是河水过涩,疼得他流泪,还是他太过害怕,怕再一次失去褚云鹤,而心痛到流泪。   他极力拖住被水流席卷的褚云鹤,眯着眼使劲往上游,但从上落下的一块石砖,直直坠在他划动的手臂上。   他疼得呲牙,一阵气泡上涌,他已然没有力气再动,他眼神带着几分疼惜与不舍,回头看了眼褚云鹤。   接着,他往下游去,站在褚云鹤的身体下方,用尽力气将他极力托举起来,再距离河面还有一米时,他将褚云鹤的脸轻轻捧起。   他唇瓣微启,重重覆上了褚云鹤的双唇,他不断地往里渡气,直到他双唇发紫、双手没有力气而垂落下来。   不过一会,褚云鹤眼皮微颤,他猛然睁开双眼,看着对方睁着的双眼,他身躯一颤,还没弄清楚现下是怎么回事,他便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谢景澜肩膀上,想要推开他。   他手刚抬起,便被谢景澜一把抓住,他眼神温柔缱眷,眉间微皱,扯出一抹苦笑,他将自己的手覆在褚云鹤手心,小心翼翼地与他十指相扣。   当褚云鹤意识到谢景澜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拼命挣脱着想要给他渡气,但他毒素蔓延全身,受伤过重,手又紧紧被禁锢住。   他眉头紧皱,在水底不能说话,只能通过眼神来告知他。   “不要将气全部都给我,我们互相拉一把还能上去的!”   “你放开我,我拉你上去,我们还有活路的!”   “谢景澜!!”   但无论他怎样挤眉弄眼地试图阻止谢景澜,谢景澜都没有回复过一个眼神,只是一直红着眼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画进心里。   最后,他彻底没了力气,抓着褚云鹤的手一松,嘴里向外最后吐露几个气泡,慢慢往深处坠落。   “谢!!——”   松手的一刹那,褚云鹤下意识张嘴叫出声音,但这轻微的声响立刻被水浪淹没,他立刻闭紧双唇往下游。   他眼见着谢景澜离他越来越远,心里某处被河水冲撞地发疼,只可惜他小小身躯与这满河波涛无法可比,只一瞬,暗流打了过来,将他身躯席卷进去,河水汹涌地撬开他的牙关,从鼻腔喉管灌进去,慢慢他便也没了意识。   “呃……?”   他是被眼前一片红色晃醒的,当他醒来的时候,谢玄祁镜春躺在远处,叶知行和谢景澜就躺在他身边。   他来不及好好观察这是哪,便着急忙慌地晃动谢景澜的肩膀,他长发从肩头落下,打在谢景澜脸上,但无论怎么晃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和衣袍都是干透的。   他一咬牙,心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他想了想,应是适才河水倒灌进他胸腔,导致他无法呼吸,若是能将气渡给他,可能会有效。   想到这里,他便跪在谢景澜身侧,捂着他的脸,就在要贴近时,耳旁传来一声无奈的问候。   “褚大人,一定要在我面前这样吗?你们完全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的。”   褚云鹤的双唇还往前撅着,他听到声音眼眶一颤,刚斜过脸看到叶知行无奈又尴尬地捂着额头,脑袋后方便伸来一只手,他再转过脸时,谢景澜已经醒了,且那只手就是他的。   二人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一下。   叶知行一边捂着双眼,一边沉沉地发出一个“唉”字。   谢景澜坐起身子,亲昵地揉了揉褚云鹤的脸,眼底带着几分羞涩,又有几分得意,他贴耳道:“你若想跟我,这样的话,咱们下次可以找个时间,找个机会,好好——”   他话还没说完,褚云鹤便如惊鸟一般弹起来,一边低着头只敢看谢景澜的衣角,一边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   他眼神慌乱,语无伦次,道:“不用,不用,不用了!”   而此时,身后的谢玄等人已经醒来,祁镜春诧异地摸着自己的衣袍,道:“明明被卷进暗流里,我的衣服居然没湿?”   谢玄站起身来,将手抬起靠着额头,他眯起眼看着远方道:“这是哪?怎么感觉像做梦一样?”   谢景澜跨步走到他身后,一边伸出手一边严声道:“是在做梦,你本早该死了。”   谢玄侧身接过他一拳,他语气凌冽道:“怎么,大哥还想杀我?”   二人双臂相交,你来我往,谢景澜咬牙道:“你不是说略微出手便可吗?这是哪你难道不比我们更清楚吗?”   闻言,谢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机他眼底又升起一股狠厉,他隐隐发力,道:“我若要杀你们,在上面便可动手,哪还能轮得着你现在这样和我说话。”   二人势均力敌,一个也不肯让步,谢景澜刚想接着质问他,但只道出一个“你”字,便被褚云鹤的声音吸引过去。   褚云鹤脸色怪异,他眼神有些迷离困惑,指着上面问道:“我们,是不是在水底下?”   谢玄刚想回一句“废话”,字眼还卡在嗓子眼里,他一抬头,却惊异到说不出话来。   只见上空,适才的暗流河水悬浮在上,而这里,虽然没有漫天黄沙,但不知为何,不管是天边还是地上,都透露着一股暖黄色,气息。   而不远处的天幕,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夕阳悬于天际。   叶知行微皱着眉,道:“这怪就怪在,感觉这地方不太像人间。”   而褚云鹤接话道:“倒像是,黄泉。”   不管是地面还是天上,都是一层雾蒙蒙的暖黄,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清,这地方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鸟,好似连空气都是静止的,但众人又能正常呼吸走路。   谢景澜眉间一皱,兴奋地走来握住褚云鹤的双手,他将褚云鹤里里外外都想看一遍,语气里难掩激动,他道:“你心口还疼不疼?”   褚云鹤被他弄得稀里糊涂的,他摸了摸自己心口,道:“好像不疼。”   接着,他也注意到了,谢景澜脸上身上的伤口好似已经愈合了,包括叶知行,她轻轻锤了锤自己肩膀,诧异道:“诶,我伤口好像没了?”   褚云鹤瞬间意识到:“难道,这地方能直接将人的伤口治愈?但,这里到底是何处?”   祁镜春眯着眼踮起脚眺望道:“那边好像有个城镇,要不要过去看看?”   众人点点头,毕竟此刻也没有其他出路可选。   没走一会,叶知行便瞧见不远处有个穿着艳丽贵气的妇人,她加快脚步,一路跟过去,站在那妇人身后鞠了一躬,问道:“叨扰您,请问这是哪里?”   但那夫人不仅没转身,连话都不说,一动不动。   一抹疑惑席卷上叶知行的眉间,随即,她轻轻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但没想到,这一拍,那人居然直接往后仰倒。   “啪”一声,倒在了地面上,叶知行这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妇人,明明就是一个布偶,她伸手摸了下,更加确信。   这布偶身体里填充的是稻草,最中间的骨架用的是木叉子,所以一拍就倒,这脑袋么,确实做了头发,但不知用的是什么,摸起来还挺真实的。   她的脸倒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一个木头桩子,上面画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她轻叹一口气,对着后面正在赶来的众人摇摇头,道:“是假人,一个布偶。”   谢景澜褚云鹤听到这个词,心头一震,立刻联想到茶州鬼城的那一幕幕,但又瞬即想到屠杀茶州满民的谢玄。   想到这,二人的脸色均一沉,眉头紧锁,光看着谢玄的背影都觉得生气,随后,二人十分默契地加快脚步,走过谢玄身侧,看都没看他一眼,一齐默默地从嗓间泄出一声冷哼。   谢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问道:“他们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祁镜春咬着唇踌躇了好一会,才从嗓间挤出一个淡淡的“嗯”。   一直往前走,发现这这城镇好似一个活人都没有,城门上有一块石头做的牌匾,谢景澜盯了许久,默默道出一句:“谢玄,这字写得和你一样丑。”   褚云鹤接话道:“这牌匾用料不似建元,大多都是梨木,且这上面题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只看懂一个‘王’字,其余的都看不明白,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将这牌匾与假人和这诡异的天象联系起来。   倒像座墓。 第81章 水底墓-纸新娘(2)   众人纷纷跨进城门门槛,却没注意到有一层看不见的波纹,在他们身上波动起来。   最先觉得不适的是祁镜春,他刚跨进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单手撑在城墙边,皱起眉揉了揉心口。   谢玄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他的不适,褚云鹤正在他身侧,他拍了拍祁镜春的后背,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祁镜春却只盯着渐行渐远的谢玄背影,他肩膀一斜,将褚云鹤的手抖落,看都不看他一眼,声音僵硬冷傲,道:“不用你管。”   褚云鹤倒没继续说话,只是从嗓间轻轻泄出一口气,他与祁镜春共事这么久,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他不在意,但有人却十分在意。   谢景澜自褚云鹤说话起便一直往后看,当他瞧见祁镜春那样说话时,他脸色一沉,快步走到褚云鹤身侧,揽过他肩膀,示为安慰。   随后对着祁镜春冷冷道:“不用管他,废物。”   此时,叶知行看见前方有几个人在架炉子煮什么东西,她一边快步走,一边向后喊道:“这有人,快过来!”   众人一听,纷纷加快了脚步往里走,越走褚云鹤便越心慌,因为这沿边的屋子,路边的杂草石头,都是纸做的。   且他总有一种感觉,好似曾经来过一般。   可当众人赶来的时候,眼前的人,明明只是几个布偶,被人摆放成围坐的姿势,中间有一个纸扎的锅炉,里头放了几个纸扎的石头。   叶知行注意到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她讪讪一笑,挠挠头道:“我明明看到他们在动啊,真是奇了怪了……”   褚云鹤看了眼四周,一排排整齐的屋房,不止是大小、连门窗都一模一样,他沉吸一口气,压声道:“大家都小心些,这里,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闻言,谢玄抱着双臂摇了摇玉骨扇,他眼神透着不屑,言语中带着从容,他“切”了一声,道:“用你说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里不正常。”   听闻这话,褚云鹤懒得和他辩论,只轻轻一笑便想接着往前,但谢景澜听了这话十分不爽。   他抱着双臂咬着牙,语气冷冽,双眼如炬,道:“你不好好说话会死是吗?”   听闻这话,谢玄也来了劲,他将玉骨扇放在头顶遮住日光,眯着眼靠近谢景澜,阴阳怪气道:“怎么了?大哥心疼了?我从小就这样说话大哥难道不清楚吗?还是你从来都不曾将我放在眼里所以你不知道?嗯?”   谢景澜长吸一口气似是在平稳气息,他伸手就要抓住谢玄的衣领,他一边靠近一边咬牙切齿道:“谢玄……!”   然而谢玄更是得寸进尺,他冲谢景澜微微皱了皱眉,鼻子一拱,语气欠揍,道:“我——在——!”   二人眼里似乎有条导火线,正在刺啦刺啦地冒着火星,一触即燃。   此时,叶知行又发出一声惊呼,她一边伸手指着面前的小巷,一边抬脚追过去,语气兴奋又紧张,她喊道:“诶姑娘!我问个路,你别走这么快啊!”   众人一听,纷纷跟了过去,谢景澜冷哼一声撒开谢玄的衣领,谢玄则嫌弃地拍了拍衣领也冷哼一声,一前一后往前走。   走到小巷中,前方的确是有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不过,也有一点奇怪,她只站在路中间,但一动不动,好似都不在呼吸。   叶知行则因为适才自己看走眼的事,还在耿耿于怀,所以这次,她特别自信觉得自己肯定没看错。   随后,她大步走到哪女子身前,刚睁开眼,喉间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她呆愣地眨了几下眼睛,指着女子道:“假,假的,又是布偶?!”   谢玄一听,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将玉骨扇在胸前轻轻扇了扇,啧啧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上的状元,脑子不行,眼睛还瞎。”   这下,叶知行倒是陷入了纠结,她不停摩挲着鼻尖,闭上眼细细回想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对啊,我明明瞧见有个姑娘从我眼前走过啊。”   谢景澜则从嗓间泄出一声冷笑,他斜睨着谢玄,眼中露出几分讥嘲,冷冷道:“是啊,她和你比差远了,你六岁时连一篇礼记都念不顺畅。”   此话一出,祁镜春却冷不丁地在背后笑了一声,谢玄与谢景澜却同时看向他,共同皱眉道:“有病。”   谢玄啧了一声,瞥向谢景澜道:“你干什么学我说话?”   谢景澜则看都不看他一眼,冷脸道:“祁镜春,好好管管你家的狗,别冲谁都乱咬。”   谢玄紧盯着谢景澜的双眼,咬牙道:“谢 景 澜……!”   谢景澜则学着谢玄之前的语气,拉着长长的尾音,一字一字道:“我 在……!”   眼见着二人又要掐起来,此时,褚云鹤突然在他们背后惊呼一声,他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几分质疑。   他眸光短暂停滞,眼中涌起一抹淡淡的讶色,他指着眼前道:“这些布偶,适才还不在这吧?”   众人一听,赶忙跟过去一看,适才空无一人冷清清的长街上,却突然多出来许多布偶人,他们穿着的服饰十分艳丽,不管是脖子上戴着的,还是发尾插着的,形形色色皆与建元不同。   这时,褚云鹤摸了摸下颚,沉思了一会,他道:“这布偶人不仅凭空出现,且他们的姿势个个不同,就好像……”   谢景澜眼神幽深了几分,他接话道:“就好像是自己走过来的。”   听闻这话,众人神色纷纷紧张起来,一时间,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沉默良久,叶知行凝声道:“那我前面见到的布偶人,是不是也会走路?”   话音刚落,他们右侧的屋房内,突然亮起烛火,叶知行压声道:“里面好像有个人在动?”   众人神情紧张,紧盯着里头人物动向,那人好似是个姑娘,烛火忽闪忽暗的有些看不清楚,能听到那女子身上衣物发出来的的响声,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褚云鹤定睛看了一会,他皱眉正色道:“她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在头上刮了一下又一下的。”‘   谢景澜眼瞳一缩,他紧靠着褚云鹤,沉声道:“好像是,梳子?她在梳发?”   话音刚落,这屋子的烛火瞬间熄灭,众人心口一滞,呼吸都慢了一拍,霎时,整个水底只能听到众人紊乱又轻的呼吸声。   谢玄将扇面遮住下半张脸,他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而祁镜春有些无力的喘息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轻瞥了他一眼。   问道:“你怎么了?”   祁镜春微皱着眉低头眨了眨眼,他抿了抿唇,含糊其辞道:“无事,殿下不用担心。”   闻言,谢玄有些不自在地将眼神瞥向别处,嘴硬道:“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   就在此时,他们左侧的一间屋子霎时亮起灯烛,褚云鹤讶声道:“屋子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众人望去,适才给自己梳发的女子身侧,又多了一个女子,不过看身形,好似胖许多,微微驼着背。   叶知行眯着眼看向那人,正色道:“她的发髻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她是不是在说什么?嘴巴一直在动?”   闻言,谢景澜仔仔细细看着那人的唇形,依稀道出几个字来:“一梳……什么……齐眉?比,比翼……”   他还没说完,谢玄抱着双臂靠在一间屋旁,啧了啧,阴阳怪气道:“这些词连在一起猜都能猜出来了,不会吧?大哥还没猜出来吗?”   听闻这话,谢景澜心里那股火又蹭蹭冒出来,他咬着牙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和疯子计较,他长吸一口气,冷声道:“那你来?”   谢玄刚想说话,沉默良久的褚云鹤突然开口,他道:   “我知道了!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 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他将掌心合在一起拍了一下,眉心舒展,道:“对!就是这个!所以,这个人应该是送她出嫁的母亲?或是媒婆?”   谢玄一脸质疑地望向他,语气酸酸的,道:“你又不是女的,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和大哥私下里玩得这么花?”   他还想接着说一些更加不能入耳的话,没想到才刚张嘴,褚云鹤便厉声呵斥道:“别说话。”   接着,他沉声道:“你们听,那女子是不是在哭?”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果真,从屋子里传出几声女子的哭腔,她呜呜咽咽地含糊不清地好似在跟她母亲抱怨。   接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口纸,轻轻抿了一口,接着站起身,再次传来衣服叮叮当当的声音,众人就看着她往前方走,只听“嘎吱”一声,门开了。   谢玄早已忍耐许久,他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耐烦,一边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一边快步走向那间屋子,只是在他刚走过去时,他脸上明显一顿,房门根本没开,那刚才的嘎吱声是从哪传来的?   接着,他冷声一句:“装神弄鬼。”一边一脚踹开了房门,见到屋内陈设时,他脚下一顿。 第82章 水底墓-纸新娘(3)   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谢玄眉头一皱,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他神情怪异,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怎么可能?”   叶知行见他脸色紧张古怪,快步走过来一看,她挑起眉,从嗓间发出一声“呵呵”,后看向谢玄道:“看来,咱们小殿下的眼睛也不怎么好啊?”   见此,剩下三人纷纷快步走来,褚云鹤小心翼翼地跨进这屋子,转了一圈,他摸了把桌面在手中捻了捻。   他皱眉道:“确实很奇怪,且不说有没有人在,这屋内铺陈摆设十分怪异,好像……不是给活人住的。”   只见这屋子正中央放了一张长桌,而四把椅子,却散在四个方向角落,且这屋子里也只有这几样东西,确实很难想像这是人住的屋子。   闻言,叶知行连走到他身边,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他诧异道:“这桌面如此干净一尘不染,难不成是有人天天在此打扫?还是说……”   这时,屋内地板再次一沉,响起一声“嘎吱”,祁镜春扶着竹门走近来,他声音清冷正肃,道:“或是,这地方根本不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在他们对面的那侧屋房内突然亮起了灯,与之前一样,烛火一摇一晃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不同的是。   谢景澜眉头紧锁,他压声道:“好像又多出来一个人。”   众人几乎将呼吸声压到最低,他们紧盯着那里面的“人”。   叶知行诧异道:“这是不是个男的?”   沉默了半晌,褚云鹤回答道:“好像是的,适才是梳妆打扮准备出嫁,现下,应是在与新郎拜堂,接下来,便是喝合衾酒。”   听到这里,谢景澜侧首看了他一眼,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一阵叮叮当当声,只见那女子弯着腰与对方对拜三下,接着,他们纷纷拿起面前的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看到这,谢玄眯起眼睛看着褚云鹤啧啧道:“不是我说啊,褚太傅,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这地方该不会是你做了手脚,故意将我们带进来的吧?”   谢玄惯会挑拨离间,但很显然,他的这番话,在这里,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闻言,褚云鹤没理他,他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但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何时来的此处,可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却一直笼罩着他。   而谢景澜则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他淡然道:“狗就别再说话了。”   听闻此言,叶知行“噗嗤”笑出声来,她捂着嘴一边忍耐笑意一边拍了拍祁镜春肩膀,点点头道:“说的没错,祁镜春,你好歹也管管他。”   祁镜春没说话,似乎也没听进去,他靠在一旁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谢玄则一边咬着牙一边伸出手就要和叶知行打一架。   他刚想说话,耳边却突然出来褚云鹤的惊骇声。   他指着屋内一番情形,眼瞳布满慌张之色,他磕磕巴巴道:“怎,怎么会……我怎么会有他的记忆?”   闻言,谢景澜赶忙扶住了他的腰,疑惑问道:“你看到什么了?有谁的记忆?”   他顺着褚云鹤的手向前看去,只见那新娘与新郎,在共饮合衾酒时,突然各自从腰间拔出一把利刃,冲着对方的背部就下了手。   叶知行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她疑惑道:“这得是有多恨对方,才能在新婚之夜就痛下杀手,不过这新娘要杀对方我明白,可这新郎为什么要杀对方?”   褚云鹤颤声往外呼了一口气,他脸色不对,眉头紧锁,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最后,一阵鲜红血液飙溅在门窗上,顺着纹路往下淌,一时间,整条长街都只有这滴滴答答的血流声。   又是一瞬,烛火灭了,长街再次恢复了宁静。   谢景澜轻抚上褚云鹤右肩,明显感受到他在抖,随即他担心问道:“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太对劲,有什么事和我说——”   他还没说完,褚云鹤低下头垂眸,声音压抑又遏抑,他道:“我从刚进来开始,便十分觉得这地方很眼熟,最开始也只是觉得眼熟,直到刚才,那屋里的新郎新娘举起刀子往下捅时,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那新郎……是我。”   此话一出,谢景澜呼吸一滞,他轻捏了捏褚云鹤的肩膀,道:“那,你是如何确定那人是你的?”   褚云鹤猛然抬起头,眼眶微微颤抖,他一把握住谢景澜的双肩,语气奋激声音激昂,道:“我不知道!但我一抬头,面前确实有一个新娘,我手里也确实有一把利刃!”   闻言,叶知行看了眼那屋子,血迹已经完全消失,他诧异道:“那你有没有看清那新娘的长相?”   褚云鹤摇了摇头,他道:“没有,她头上戴了一张靛蓝色的宽布,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比起她是谁,我更想知道我是谁?那新郎是谁?我为何会有他的记忆?”   一连串问号抛出,叶知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抿了抿唇,道:“或许……你曾经做过一个这样的梦?所以你才会——”   听闻此言,褚云鹤将手撑在额头上,他沉声道:“可是……若他真的是我,我究竟还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手里究竟还沾过多少人的鲜血……这些债,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会对此地感到熟悉,也不是关于新郎新娘的身份,他心里有那么一块石头,每夜每夜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来。   一开始是被建元帝谢桓收养,所以他对谢桓百依百顺,要他做什么便做什么,以为这样便能还清这份恩情。   但到了后来,他替谢桓抄了多少人的家,其中有无恶不作的贪官污吏,也有清廉正直的钦差大臣,但他手中没有实权,只能看着官兵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杀人的不是他,但遭受诅咒谩骂的,却是他。   就这样,谢桓的恩情还清了,但那些无辜冤死的人的鬼魂,却夜夜在他耳边叫嚣,叫他偿命,叫他血债血偿。   所以他才会对此事格外上心,他怕自己手里又多了一条不明不白的人命。   祁镜春看着他颤抖的双臂,眼底浮起一层不知名的意味,似是怜悯,又像是得意。   见此,沉默良久的谢景澜抬手将褚云鹤拥入怀中,他轻叹一口气,皱眉垂眸,道:“和你没关系,他们的死和你都没关系,不管是周家灭门,还是如今你所见到的新郎杀人,都与你没关系,你不欠他们的。”   他那声叹息,又长又轻,长到好似进入了褚云鹤以往的梦境中,替他将那些叫嚣着的鬼魂吓跑,轻到这些话只能被褚云鹤一人听到。   那乱魄的心魂,也被抚平。   骤然,他们身前这座屋子又亮了起来,又是同之前一样的情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谢景澜皱眉道:“又是拜堂?”   叶知行接话道:“那接下来……又是喝合衾酒?”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屋内二人各自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就在仰头一饮而尽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褚云鹤吸了吸鼻子,他压声道:“好像还有一个新娘。”   众人呼吸一沉,紧盯着面前,这次不与上次相同,新郎新娘喝酒时没有掏出利刃,只是从一侧突然闪出一个新娘,身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众人一下便猜出了是谁。   叶知行诧异道:“这第三人,是刚才那个新娘?”   她话音刚落,只见这第三人从腰间掏出利刃,捅向的,却是新郎。   看到这里,谢玄摸了摸下颚,他不禁诧异道:“这新郎的身形似乎与上一个也不大相同,既然不是同一人,为何要杀他?”   只听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后,那第三个新娘将新郎的头颅直接扯出,下面还衔接着半根挂着残肉鲜血的脊柱骨。   随后,烛火熄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看到这里,谢景澜看向褚云鹤,语气带着几分担心,他问道:“适才有没有什么不适?就是,脑子里有没有再出现什么?”   叶知行也附和问道:“是啊,这新娘不仅活着,还反杀了其他新郎,说明这与你没有关系,就别往心里去啦。”   褚云鹤摇了摇头,语气有一丝抱歉,他道:“没有,刚才脑子里没有出现任何画面。”他拍了拍胸脯,沉下心道:“还好,看来这新郎并不是我,或者换句话说,是我进入到了他的记忆里。”   叶知行眼眶一颤,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你之所以会觉得这里熟悉,会看到那些画面,都是因为你进入到了他的记忆里?”   褚云鹤点点头道:“对,而且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总觉得,与他一同进入到这里的,还有三个人。”   接着,他看了看众人,问道:“诸位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有没有和我一样觉得这里十分熟悉的?”   闻言,谢玄皱眉道:“你是说,我们中,还有三个人也进入到了另外三个人的记忆里?” 第83章 水底墓-纸新娘(4)   褚云鹤抬头望了一眼水面波涛,他沉声道:“目前,也只有这个猜测能解释得通。”   谢玄皱着眉一脸不信,他将玉骨扇置于头顶遮住日光,眼底在阴影里闪过一丝质疑,他冷笑一声,道:“褚太傅还真是信手拈来,这些没由来的话,你们真的信?饶了这么大圈子,这鬼地方莫不是褚太傅你自己的地盘吧?”   若这五人当中,只有褚云鹤一个人能看到那些回忆,那这顶帽子可谓是飞来横祸,直接坐实了。   可不然,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明显也藏着许多秘密。   听谢玄这样说,谢景澜刚想替他辩驳,脚才抬起,又落下了,他看了眼褚云鹤认真的侧脸,决定让他自己说。   褚云鹤随即低头一笑,他看向这天边的夕阳,对着谢玄诧异道:“先不说别的,这地方虽有夕阳但却假得很,不仅夕阳一直未落,且这地方根本就没有日光,不知殿下一直将这扇子置于头顶,是在挡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眉梢压低,压着声继续道:“还是,在做贼心虚。”   谢玄脸色一下垮下来,他慢慢走近,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褚云鹤整个吞噬,他语气冷冽,眼底充斥着杀意。   他道:“褚云鹤,你是不是以为,在这里,我就不敢杀你了?”   褚云鹤薄唇轻撇,他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刚想说话,谢景澜却跨步走至他身后,与谢玄眼神平视,他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冷得刺骨。   他道:“你可以试试。”   相比于前面的拌嘴吵架,这次,他俩都是动了真格了的。   这时,祁镜春突然轻喘着走过来,他倚靠着门框,言语冷峻严肃,道:“我从醒来开始,就感觉身体十分虚弱,虽然没有褚云鹤说的那种感觉,但我总觉得,这副身躯好似承受不住这个地方。”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他稍许挺直了腰背,皱眉接着道:“换句话来说,我觉得我应该来过这里,但不是现在这个躯体,可能是别人的身体,或是……”   他顿了顿,眼眶微颤了下,继续道:“……小时候的我。”   听到他这样说,叶知行单手抱于胸前,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皱眉道:“嘶……那你的意思是,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祁镜春抿了抿唇,他面前想不起什么,只能点点头道:“目前……是这样的。”   随即叶知行看向褚云鹤,她道:“那就说明褚云鹤说的话没问题,之前他说一共有四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祁镜春,那剩下两个……”   他顿了顿,看了眼谢玄与谢景澜,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她笑道:“诶,说不准另外两个人也是亲兄弟呢,和你俩一样。”   她话音刚落,谢景澜立刻接话,声音高仰,语气激昂,他道:“谁和他是亲兄弟!”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在别人耳里听着只是兄弟间的拌嘴,但在谢玄心里,这却拨动了他心里那根藏匿已久的心弦。   霎时间,他耳边突然冒出一声声质疑。   “他到底是不是曹嫔娘娘的亲生儿子啊?”   “我看不像,哪有对亲生儿子这样的?”   “我看也是,说不准是乡野村间随意捡来的野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拳紧握,牢牢攥着衣袍袖口,似乎再用力就要扣出一个洞来。   但他随即马上平息自己的怒气,低头眨了眨眼将眼眶中转流的雾气压回去,他长吸一口气,微微蹙眉,抬头笑眯眯地问谢景澜。   “我既和大哥不是亲兄弟,那大哥不妨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   究竟是不是乡野村间随意捡来的野种?   他虽然将自己的怒意藏得很好,但布满他眼眶的红血丝,已经将他内心的疑问完全暴露在外。   闻言,谢景澜瞧见他眼角泛红,匆匆移了眼神,咽了咽,眨了几下眼,冷声道:“你,你当然是母妃的孩子了,你若是脑子有病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打到想起来。”   他本想由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也不想将那件事在众人面前直接告诉他,无论如何,他们也有共同的父亲。   但没想到,谢玄听了这话,反应更加激烈,他大跨一步走到谢景澜跟前,一下抓起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一边贴一边说。   “来啊,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大哥快将我打醒,来吧!来啊!!往这打!!!”   不说褚云鹤叶知行,就连谢景澜都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他们顿时手足无措,特别是谢景澜,他胃间一阵翻滚,后背发凉,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极力将谢玄的手甩脱,却用力过度,一下将他推到了地上。   只听一阵衣料与地面的摩擦声,谢玄“呃”一声,摔倒在地面,细皮嫩肉的侧脸与地砖贴面摩擦,瞬时拉出一道血线。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拉住身侧祁镜春的衣角,眼眶泛起一阵氤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问道:“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你告诉我,我是谁的儿子?我母亲是谁?”   祁镜春沉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双膝跪地,轻轻握住谢玄的肩膀,对着谢景澜严声道:“殿下,烦请您放过他,给我们一些时间。”   听闻这话,谢景澜皱眉,指着自己道:“啊?我放过他?”   见他怒火中烧,黑靴一抬要走上前理论的模样,褚云鹤拦在他面前,低声道:“我们先走。”   谢景澜一脸的无奈,嘴里还在道:“我!他!”   褚云鹤长叹一口气,从嗓间低低压着声,道:“我知道,没怪你,听话,我们先走,给他一点时间。”   听到这些,谢景澜才没再继续,跟着褚云鹤往前面走去。   没走几步,褚云鹤抱着双臂疑惑地问道:“他从前,似乎也没有这样过吧?”   谢景澜走在他身侧,抿抿唇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怎么了?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褚云鹤还低头沉思着没说话,身后的叶知行此刻却开了口,她扭扭捏捏的,双唇开了又合,最后,她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我以前上朝时有听到官员嚼过舌根,说,说……”   说到这里,她又不继续说了,褚云鹤侧首问道:“说什么?”   “说谢玄的生母,的确不是曹嫔。”   听闻此话,褚云鹤有些诧异,他道:“真有此事?”   谢景澜接话道:“不确定,我也是偶然得知,据说他生母,是已然故去的皇后吴意。”   褚云鹤道:“什么?那皇后的死,好像还是他一手策划的,若他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母亲,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这……”   叶知行接话道:“怪不得他刚才那副样子,看来这个问题已然困惑他许久了。”   而在他们身后,祁镜春一边轻柔地抚摸着谢玄的脑袋,一边轻声在他耳边轻吟。   “不怕,不怕,殿下有母亲,殿下的母亲是曹嫔娘娘,殿下不是孤苦无依。”   只有我,已然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谢玄眼角滚落的泪珠与侧脸伤痕融为一色,淌在衣领上,流在他胸口。   他瞳仁麻木无神,颤声道:“对,对,我有母亲我有母亲,只是,只是她不爱我……”   闻言,祁镜春唇角轻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每回谢玄发病,他都很想将腰间匕首掏出,就这样一下捅进谢玄的心口。   为父报仇,为自己的屈辱报仇。   可每一回,他看着谢玄的脸,望着他的唇,善恶是非分明,但爱恨,早已界限不清。   这时间久到,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对谢玄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再次将手附上谢玄的双眼,让他将双眼合上,轻声道:“睡吧,殿下,睡吧。”   ————————   褚云鹤眯着眼,指着前方,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叶知行向前望去,他眯了眯眼,道:“这……是座宫殿?还是寺庙?”   他们眼前的,是一座用铁石打造的宫殿,不过。   谢景澜皱起眉疑惑道:“不过这宫殿顶端,为什么是尖的,这地方果真诡异,不仅这些房屋不是给人住的,这宫殿,恐怕住着的,也不是活人。”   众人绕着这三角宫殿围走了一圈,叶知行诧异道:“说是宫殿,可是连个门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宫殿,依我看,我倒觉得这像座墓。”   说到这个字,谢景澜皱眉道:“那这又是谁的墓?”   听到这里,将一切都联合起来,褚云鹤猛然转过身,道:“会不会和刚才出现的那些布偶人有关?或是,和这里的牌匾中的“王”字有关?”   随即,褚云鹤只感脊背发凉,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某人的圈套里,即使那人已经身死魂消,但自己似乎从未走出这个圈套。   谢景澜盯着这座刀枪不入的墓,皱眉道:“若要说到王姓,我倒只记得一个人——”   他还未说完,褚云鹤颤声,接话道:“王殷杰。” 第84章 水底墓-纸新娘(5)   听到这个名字,叶知行眼睛亮了起来,她问道:“你们说的这个王殷杰,可是那位为了茶州满城冤魂讨个说法,而隐姓埋名自宫入朝做宦官的那位!”   褚云鹤回头道:“嗯,你知道?”   他记得那时,王殷杰血溅勤政殿时,谢桓下了旨封锁所有对他不利的消息,这在场的文武百官虽不敢往外说,但他转念一想,满殿宫女奴仆应该也会私下嚼舌根。   所以叶知行会知晓此事,也算不上奇怪。   叶知行摸了摸下巴,她皱眉道:“嗯,这件事城外传得沸沸扬扬的,没想到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却是王殷杰自己谋划,演出来给陛下看的。”   听闻这话,褚云鹤倒有些不明所以,他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诧异道:“等等,你说,城外相传的内容是,王殷杰的壮举全是假的?”   叶知行被问得一头雾水,她挠了挠脑袋,皱眉道:“难道不是吗?不说城外了,就连京中的酒肆茶楼内,说书先生说的都是同一个内容,可想而知,这件事得惹得多少人不痛快。”   “呃……”褚云鹤眨了眨眼,他此刻有个问题想问问他,他抿抿唇,开口道:“方便问叶大人一个问题吗?”   叶知行叉着腰靠在铁强上,爽快道:“问!”   褚云鹤清了清嗓子,他认真道:“叶大人,你对陛下,怎么看?”   这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怪怪的,像是有一种……要谋朝篡位的意味。   叶知行好似很诧异他会问这样的话,她抬起头合上眼仔细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嗯……陛下么,算不得明君,但也算不上昏君,他身侧的佞人奸臣太多,那些人花言巧语一番,即使陛下有再高的毅力,也容易被动摇。”   接着,她拍拍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道:“所以我费劲心思扮男装,考取功名,除了以后能让天下姐妹们都能读得诗书、立身扬名以外,最重要的,我要匡扶陛下,将他身侧奸人全部除尽,让天下百姓都能过得安乐。”   这段话一出,好似这天边的夕阳都开始有了光彩,照在叶知行身上,显得整个人都金光灿灿的。   但接着,叶知行脸色一沉,她眼中的光芒殆尽,转而浮上一层阴鸷,他看着谢景澜沉声道:“但我说得很清楚,我要匡扶的,是陛下,是一国之君,而不单单是,谢家。”   她对自己的仕途规划十分明确,若谢桓执意保贪官污吏而不顾天下子民,那她可以拥护别的君王上位,而这个人,不一定要姓谢。   谢景澜直面看着她的眼睛,内心丝毫不惧,他抱着双臂,冷言道:“若你要谋逆,大可以试试。”   见此,褚云鹤赶忙插在二人中央,他沉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一心为民,但如今局面已定,你一介女儿身,当真不怕被谢玄揭发吗?”   听到这句话,叶知行轻松地摆摆手,笑道:“不怕,我如今有胆识有学问,在陛下面前也混足了脸面,且春季三月还未到,陛下不会杀我。”   听她这样一说,褚云鹤心中倒是替她捏了把汗,自古帝王最是无情,若谢桓真的知晓此事,他也不敢打包票叶知行不会获罪。   谢景澜则站在他身后,从鼻腔内泄出一声冷哼,暼了暼叶知行,道:“天真。”   听见这话,叶知行双臂抱于胸前,眉眼带笑,但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他慢慢走过来看着谢景澜,道:“怎么,你连自家父亲的品性都不了解吗?要不要赌一把?”   谢景澜顿时来了兴趣,他挑挑眉,转过身,眼皮微掀,道:“我就是因为太过了解,才劝你最好趁现在就赶紧逃,等到你和谢玄一同入了京,便再也出不来了。”   听闻此话,叶知行不以为然,她虽伴圣不久,但基本上已经摸了个清,谢桓不是个纸老虎,心狠手辣自是不必说,但当今建元就是缺少她这样的人才。   她便想,谢桓再怎么昏庸,也不至于将手中江山拱手让给他族吧,所以她才这般信誓旦旦。   一是她不怕死,二是,她也确实想让所有人知晓,状元和为官,不只是男子的特权。   随后,她眼神坚毅,脚下步子不停,就这样一步步靠近谢景澜,直到距离他仅剩半尺,她脸色严肃,看着谢景澜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毕生夙愿便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我想,殿下应该同我想的一样吧?”   “那是自然,这是我作为谢家人该负起的责任。”   闻言,叶知行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她道:“那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次?”   “赌什么?”   叶知行笑道:“便赌我这条命,若我回京面圣,陛下因我是女子而杀了我,那我便输了,若陛下没杀我,那你便输了。”   谢景澜冲她白了一眼,他冷脸道:“没意思,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   此刻叶知行收起了笑意,又再次变得格外认真,她道:“我看得出,你适合做帝王,也能坐得稳,百姓需要你这样的君主,若我没死,我愿助你夺得皇位,做你忠诚的部下。”   听闻此话,站在他们身侧的褚云鹤眼眶微颤,他没想到叶知行居然格局这么大,若有这样一个帮手,那这条路便会好走许多。   在他离开以后,也会有人接替他的职位,一路辅佐。   谢景澜没说话,他还是觉得此人不太可信,褚云鹤走过来拍了拍叶知行的肩膀,他道:“我替他答应了。”   谢景澜眉间一皱,诧异地转过身,看着褚云鹤的脸,话到了嘴边,但还是咽了下去,他抿抿唇,没再说话。   只听一声清脆的”啪“,叶知行与褚云鹤击掌为誓,互相立下誓言。   “只要你为殿下效忠,不离不弃,我定不会亏待你。”   “只要殿下是真心为臣为民,我叶知行,赴汤蹈火,不在话下。”   此时身后传出谢玄的声音,他看起来似乎好了许多,脚步轻缓,嘴角带笑。   “偷偷摸摸背着我商量什么大事呢?”他道。   谢景澜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睡醒了就要开始乱咬人了?”   谢玄则靠近他,笑盈盈道:“这才多久没见,大哥就想我了?”   这二人一见面不是阴阳来阴阳去,就是要吵架,谢景澜面露恶色地后退半步,他语气冷峻,眼底冒着火花,对着谢玄咬牙切齿道:“想 打 架 吗?”   褚云鹤抚了把额头冷汗,在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之前,他将手横插在他们中间,道:“先听我说,目前得到的唯一线索,恐怕只有那屋房内忽闪忽暗的新娘,这样,我们分为两对,各自穿上拜堂所需的衣物,各自找一间屋子待着,看看那新娘会不会出现,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特别是谢玄,他十分不信任,故意呛道:“不如何,凭什么听你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给我下的一个套?”   谢景澜还口道:“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褚云鹤道:“殿下,信不信随你,新郎新娘的服饰每一间屋子都有,若您并不想出去,那还请不要打扰我们找办法出去。”   接着,他便拉着谢景澜往后走,他们随即选择了三角墓旁边的一间。   褚云鹤推门进去时,他倒吸了一口气,他诧异道:“这间房倒与那间不同,不仅有床有榻,就连梳妆台都有。”   看到梳妆台时,他抬脚往里走,指着那道:“这铜镜光滑透亮,就好像墓主人才下葬不久。”   谢景澜坐在床边,他沉思道:“只是不知,这墓主人究竟与王殷杰有什么联系,还是说,这墓主人就是王殷杰,可他的亲人不都在茶州被谢玄杀光了吗?这墓,究竟是谁替他造的?”   他问了这么多问题,而褚云鹤却一直没回答,他不禁疑惑道:“太傅?”   褚云鹤抬手将屋内的两套婚服取下,他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先别想这么多了,把那新娘引出来再说。”   谢景澜顿了顿,点点头道:“嗯,好。”   说心里话,他有些紧张,不知这紧张是何缘故,但他就是紧张,这鬼地方虽不冷不热,但他手心里却一直冒着汗。   二人迅速褪去外衣,将那婚服穿在身上,红艳艳的霎是好看。   褚云鹤坐在铜镜前,他将自己发簪拔下,乌黑长发瞬时散落腰间,他给自己随意挽了一个女子的发髻。   再插上那根丹青色发簪,他点点头满意道:“嗯,确实有几分女子模样了。”   铜镜里照着后身人的脸,他眼神似乎带了几分诧异,他抿抿唇,问道:“太傅何时学会的挽发?”   “啊?你指这个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发髻,笑道:“以往一直都是一个人,再加上,我也是有好几次扮女子的经历了,就,就这样学会了的。”   说到后半句,他总觉得谢景澜的眼神带着几分侵略感,好似一直在盯着头顶的玉簪,想到这个,他指了指,开口道。   “对了,你知道这个簪子是从哪来的吗?我也不清楚怎么就——”   他还没说完,谢景澜眼眸一沉,突然开口道:“太傅知道在民间,男子送给女子发簪的含义吗?”   “嗯?”   褚云鹤平日里不太在意男女情爱之事,所以他并不知晓,他歪了歪脑袋,问道:“什么含义?”   谢景澜直勾勾盯着铜镜里褚云鹤的眼睛,他一字一字道:“若对方收下了,那便是同意……”   只听“砰砰”一声,有人站在门外叩响了门。 第85章 水底墓-纸新娘(6)   门外响起叶知行的声音,她问道:“褚太傅,我呢?我该去哪啊?”   听到她声音,褚云鹤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走的时候将她忘在原地了,他讪讪一笑,挠了挠脑袋刚想起身去开门。   一个“啊”字刚道出一半,右手便被身侧人一把拉住,竟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他睫毛扑闪了几下,侧首看着谢景澜,眼里布满疑惑,他轻声道:“怎么了?”   此时叶知行又叩了叩门,语气有些疑惑,道:“褚太傅?你怎么了?”   褚云鹤见谢景澜没回答,便再次开口道:“啊,无——”   只是这句话刚说了一半,谢景澜突然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就这一瞬,他浑身一激灵,他看着谢景澜那双柔情眼,耳垂慢慢爬上一抹绯色,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此时,门外的叶知行插着腰,脸色露出几分担心,她再次叩响门扉,她道:“褚云鹤?你真没事?”   就在她开口说话的同时,房内,谢景澜将褚云鹤抱在怀中,任由他坐在腿上,薄唇靠近他耳边,低声轻语。   “太傅怎么了?哪不舒服?脸红什么?嗯?”   闻言,褚云鹤挣扎着就要下去,他微微皱眉,舔了舔唇,不敢去看谢景澜的眼睛,他低声道:“你,你放我下来。”   刚往外跨出一条腿,却又被谢景澜禁锢住,此刻,门外伫立已久的叶知行皱起眉,将手放在门框上,道:“褚太傅,你真的没事?我能进来吗?”   褚云鹤几乎整个上半身都缩在谢景澜怀中,此刻,他几乎能听到谢景澜的心跳声,他刚仰起头就对上谢景澜那双眼眸,眼里泛着无法言说的情感,他双眉微微皱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时的谢景澜可怜极了,情不自禁地便想伸手过去。   他右手才抬起,便被谢景澜一把抓住,先从他双唇间擦过,再慢慢贴在他侧脸,他笑得十分荡漾。   “太傅,别让她进来,我想和你单独待在一起,行吗?”   此时褚云鹤脑中眼里早已开始荡起圈圈,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接着,门外的叶知行见里头一直没动静,抬手便推开一条缝隙。   褚云鹤眼眶一颤,他下意识将抚在谢景澜侧脸的那只手抽出来,厉声道:“别进来!”   叶知行一听,眨巴了几下,呆愣道:“啊?”   “啊,那个,我没事,麻烦叶大人就躲在暗处,帮我们盯着那布偶人就行。”   褚云鹤道。   叶知行长吸一口气,无奈道:“早说嘛,让我在外面等你这么久。”   褚云鹤有些不好意思,他憨憨笑了两声,道:“抱,抱歉。”   接着,叶知行摆摆手甩着马尾便往对面房屋背后走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褚云鹤这会竟有些困惑起来,要放在以往,这种情形他定是会站起身出去开门的,但这一次,他心里竟萌生出几分期待。   期待与谢景澜的独处。   他沉思了片刻,便感受到一股炙热的视线,他侧首望去,又撞上谢景澜那双眼眸,他眼角带着笑意,开口道:“太傅好狠的心。”   褚云鹤耳边刚褪下的红温又再次席卷而来,他故意移开眼睛不去看他,喏喏道:“没有……”   他刚将脑袋低下去,身后便伸出一只手将他下巴轻轻捏起转过来,谢景澜微眯着眼,挑起眉,缓缓靠近他,二人鼻尖贴着鼻尖。   他声音又轻又缓,道:“看都不看我,还说不狠心?”   对面人则小脸通红,他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心脏快要从嗓间跳脱出来,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眸,与谢景澜的眼神撞到一起。   就这一瞬间,好不容易将心中那只小鹿按下去,此刻,却又悄悄探出了头,有一个想法充斥着他整个脑海。   谢景澜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正常,他还在撩拨着,啧啧道:“太傅果真薄情寡义,这簪子是谁送的,你难不成真不知道?”   “知道。”   闻言,谢景澜眼神一亮,他唇角微勾,继续问道:“嗯?那太傅说,是……”   只是他那句“是谁”还未说完,褚云鹤便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不偏不倚地覆上谢景澜的薄唇,温热与寒凉吻合在一起,使得谢景澜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唇齿交缠了一小会,褚云鹤便有些不会喘气了,他轻拍胸脯,眉头紧锁,他强压下那份不适,用力扯出一个笑来,对着谢景澜问道:“何时学会这些的?”   这会倒轮到谢景澜手足无措了,他咽了咽,低声道:“书上看来的。”   听闻这话,褚云鹤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道:“什么书?谁给的?”   “呃……”他正踌躇着开口,此刻,门外却传来一阵阵纸声。   二人立刻警觉起来,褚云鹤翻身赶紧坐在床上,二人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紧盯着门外。   只是这沙沙声一直在耳边盘旋,却只听其声,不见其人,门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   不过一会,那声音便消失了,褚云鹤有些不明所以,正巧这时肩膀酸疼得很,他将脑袋仰起,松开了手揉捏了捏。   只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眼眶一颤,拉着谢景澜便站起往后退去,他看着那牢牢吸附在房顶的人,脊背激起一阵冷汗。   谢景澜下意识地想要从腰间抽出佩剑,但却摸了个空,落入水底之前,他和叶知行的佩剑都在张府。   他皱眉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人?”   褚云鹤将手臂挡在谢景澜身前,他目光一动不动,沉声道:“不,这是个纸人。”   这纸人一动不动地挂在房梁之上,两颗眼珠四向旋转,最后牢牢锁定住了褚云鹤。   谢景澜诧异道:“这纸人穿着太过诡异,居然穿了一身喜服。”   话毕,他眼神一亮,再次说道:“那我们适才所看见的那新娘,也就是她了?”   褚云鹤点点头,道:“错不了了,她就是我们要找的,纸新娘。”   ————————   一刻钟前。   谢玄望着褚云鹤的背影,眼皮微抬,从嗓间写出一声冷笑,随即,他看向祁镜春,冷道:“过来,我有话问你。”   祁镜春有些体力不支,他一直低着头,听到谢玄叫自己,他眼皮抬了抬,什么话都没说,便跟着他走。   则只留下叶知行一个人,她叉着腰喊道:“哎,我呢?我干什么?”   谢玄没回头,只将玉骨扇高高举起,冷不丁地道出一句没感情的话。   “不知道,自己找地方凉快去。”   谢玄走在前头,听着叶知行还在身后不停叭叭,他皱了皱眉,道:“聒噪。”   祁镜春则像是条件反射般问道:“殿下,需要我将她除去吗?”   谢玄走到一间屋子旁,他站定了脚跟,侧首眯起眼皱着眉,嘴角一撇,冷笑一声道:“你?你都虚弱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做这样的事?”   听闻此话,祁镜春有些意外,他咽了咽,不敢抬头,接着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谢玄没回答,只用玉骨扇指了个方向,意思是让祁镜春过来开门。   “嘎吱”一声,大门打开,果然同那间屋子一样没有一丝灰尘,但这屋中摆设,确实与建元不同。   祁镜春先走进去,将那桌旁的板凳用袖口擦了几遍,谢玄才慢悠悠走进来,他用玉骨扇遮住口鼻,皱着眉巡视了一圈。   接着,他便站在谢玄面前,一动不动,只直勾勾地盯着祁镜春的脸。   他将玉骨扇在手中拍了两下,啧啧道:“祁镜春,该说不说,你这张脸,真真是祸水。”   祁镜春被他说得一愣,他猛然抬起眸,对上谢玄的那双眼睛,心里莫名一阵激荡,他立刻移开视线,只看着地面自己的黑靴。   谢玄见他这般反应,计上心头,他笑着逼近他,没跨出一步,就问他一个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谢玄问。   “约莫,二十有六。”祁镜春答。   “你对我印象如何?”谢玄问。   “……殿下很好,待我,也很好。”祁镜春答。   “哪方面好?”谢玄继续问。   “就……”祁镜春抬起头,抿了抿唇,还是只敢看着他的薄唇,他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道:“哪里都……很好。”   直至逼近角落,谢玄再次问道:“给你择个姑娘,你要不要?”   听闻此话,祁镜春猛地抬起眸子,他眼底的情绪复杂极了,有欣喜,是因为可以离开皇宫,也有不舍,是因为大仇未报。   但更多的,是那份已经溢出眼眶的爱慕。   他踌躇了一会,磕磕巴巴道:“殿下,我,我……我不……”   只是这句“我不愿离开你”还没说出口,他的脖颈便被谢玄猛然掐住,他茫然地看着谢玄的脸,那脸色不悦,甚至带着点愠怒。   谢玄挑起眉,语气轻快又不屑,他道:“知道我为什么只将你留在我身边折磨吗?”   祁镜春眼里尽是茫然,他憋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   谢玄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他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底细、你的 来历。” 第86章 水底墓-纸新娘(7)这章主谢玄与祁镜春不喜跳过哦   听到谢玄这样说,祁镜春眉间紧皱,胸膛内的心脏跳得飞快,他双唇开了又合,好像想解释什么但又怕越说越乱。   谢玄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冷笑,他脑袋轻轻撇向别处不再看他,而祁镜春恰好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浑身放松下来在脑中疯狂回想着。   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人耳鬓厮磨同床共枕已久,所以谢玄太过了解他的脾性,他知道该趁什么时候出手,该趁什么时候套话。   随后,他伸手将祁镜春右手高高抬起,禁锢在他头顶,他眼底透露着威胁,浑身气息都显露着危险。   “呃!”祁镜春眉头微皱,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他颤声支支吾吾道:“殿,殿下?”   谢玄接着靠近他,抬手勾起他下颚,高大的身形瞬时将祁镜春笼罩住,他垂眸,眼皮懒散微抬,居高临下般俯视着祁镜春。   从他喉间冷冷道出一句:“躲在我身侧隐忍这么多年,祁镜春,你可太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祁镜春身躯一颤,他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眼瞳都在微微颤抖,他长吸一口气,将脸撇过去,道:“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他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袍,就好像扯住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放手,谢玄听到他这样说,另一只手将他左手也举到头顶,将他整个身躯都贴于墙角,动弹不得。   “我是该叫你祁镜春呢,还是。”他双唇贴于祁镜春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他那句冷得刺骨的话,一下下打在祁镜春的心里。   “玉沉。”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上回喊自己的父亲已然死在谢玄刀下,而第二回喊自己真名的人,居然是杀父凶手。   霎时,祁镜春的双肩开始抖动起来,他低着头发出一声声抽噎,从嗓间传出一阵阵低笑,他眼眶覆上一层氤氲,缓缓抬起头,颤声道:“这名字,我都快忘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谢玄面色情绪有些复杂,他虽然和祁镜春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祁镜春在床外这样哭。   接着,谢玄沉吸一口气皱起眉,捏着祁镜春的下巴更加用力,他恶狠狠道:“你现在装什么?当年你故意让我捡你回宫,你又故意和父皇请命,主动要来做我的太傅,再后来,你装出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想以此俘获我的心,想控制我想杀我。你敢说,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你想的?不是你做的?”   听闻此番话,祁镜春眼眶一颤,他猛然抬眸,对视着谢玄那泛红的双眼,铁证如山,他不想过多辩驳,只是看着谢玄那双眼睛,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但随即,他心中一阵困惑,他开口问道:“既然殿下已然知晓我全部计划,那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在谢玄开口之前,他心里是有一份期待的,就算谢玄骂他打他,只要有一分,有一分是因为喜欢他而不杀他,他便能知足。   可谢玄偏偏不如他的意,他眼底的讥讽与嘲笑完完全全袒露了出来,他低下头靠近祁镜春的脸,道:“玉沉,你孤僻冷傲自诩高岭之花清风明月,你从头算到尾,可惜没算到,从我在乱葬场捡到你的那一刻,也是我算好的。”   “什么……”祁镜春眼中的雾气凝固在眼眶里,他心里有一丝刺疼。   谢玄接着道:“也就是说,你从回京开始,往后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我算好的,每一步路,都走在我手心里。”   闻言,祁镜春眼角滑落一滴浓雾,落在这地板上,打在他心脏里。   “所以,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至此一瞬,他忽然觉得谢玄变了,与自己心里那个明媚的少年郎不一样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眼睁睁看着自己入虎穴,看着自己夜夜难安而举起又放下的刀刃。   总之不过是,他在举起刀的同时,谢玄侧着身子也同样睁着眼,他就是在等,等祁镜春什么时候下手,想到这里,他还想问一个问题。   “我若是下手了,你会怎么做?”   听闻这话,谢玄身躯一震,他心里混乱如麻,他刚想说“那便直接反杀你”但刚张嘴又憋了回去,他又想说“将你折磨至死为止”但在喉间滚了一圈,终是又咽了下去。   他与祁镜春一样,已然分不清自己的情感,到底是爱还是恨。   但他们一旦想到对方会死,不管是死在自己手里还是敌人手里,他们心中便感到痛苦不堪。   那份刺痛不是早年间谢玄对亲情的爱而不得,也不是祁镜春对已故父亲早已想不起模样的疼,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疼到整个身躯整颗心脏都没办法控制住的。   早已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刻,那情愫从指尖缠绕至心中,是无论如何,也弃不掉的了。   二人对视了良久,谢玄不知要如何回答,咽了咽,直接覆上了祁镜春的双唇。   在祁镜春还未反应过来,谢玄便已灵活地撬开他的牙关,直击他的舌尖,一边牢牢吸附着,一边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祁镜春的双瞳。   祁镜春一边发出“唔嗯”声,一边抗拒地想要挣脱开,他不停扭动着下半身,试图用腿踢谢玄一脚,只是刚抬起,就被谢玄的大腿牢牢压住,再次动弹不得。   他脸颊涨得通红,眼眶不断泛出泪水,蹭在谢玄的鼻尖,滴在谢玄的双唇之间,被他舌尖轻轻一卷,二人嘴里瞬时充满了咸味。   缠绵良久,祁镜春用力将谢玄往外推,获得一刹那的空气,他不停喘息着,二人嘴角还连接着几根。   “……哈……啊……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别再这样将我一片真心踩在脚下折辱我!”   谢玄低着头没说话,眼睛盯着祁镜春双唇就又要往上亲。   只听一声清脆的“啪”,祁镜春直接甩了谢玄一巴掌,他皱眉哭着嘶吼道:“你说话!”   他一巴掌将谢玄推出去几步,谢玄将脑袋偏向一侧,他披散下来的头发盖住了那红红的掌印,但他却没有动。   祁镜春见此,也不再害怕了,他沉吸一口气,颤声道:“你杀我父亲欺我辱我,我想杀你怎么了?!我们南巫数百万人被你们建元全部屠戮,换做任何一个南巫人都会杀了你的!”   接着,他双手紧拎起谢玄的领口,再次嘶吼道:“我背负不起那么多冤魂,我只能背负着我父亲的遗愿来找你复仇,我这样也是错吗?!”   他嗓子都快喊哑,谢玄却什么都没说,那红掌印还在他侧脸隐隐发散,祁镜春有些害怕,他紧张地咬了咬唇。   这时,谢玄突然抬起手冲着祁镜春挥去,祁镜春吓得赶紧闭上眼,但良久,都没有痛感。   只见谢玄牵起祁镜春打他的那只手,又轻轻放在自己侧脸,一边揉着,一边笑道:“就这么点力气?”   “什,什么?”祁镜春被如此反常的谢玄吓到有些结巴。   谢玄猛地抬起头,紧盯着祁镜春的眼眸,他咬牙道:“接着打啊,你不是一口口复仇说得振振有词吗?”   接着,他再次将祁镜春逼近角落,他眼瞳里带着泪与恨,道:“全天下就你有父亲?就你满腔恨意无处抒发?我呢!让我杀你父亲的是谢桓,是建元帝!你怎么不找他复仇?你怎么不去杀他!”   此话如同利剑一般将他心刺穿,但他不愿直面自己的软弱,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谢玄继续道:“你是没爹没娘可怜至极,那我不是一样?我爹我娘形同虚设他们根本不爱我!他们连半分爱都不肯给我,所以我学着谢景澜一样,练武,杀人,当我兴高采烈地想给父皇看看我的进步时,他却说我还是不如谢景澜,欲望只要被勾起便再也无法平息,我没办法,我想回头的时候,岸边已经离我很远,太远了,太晚了。”   祁镜春颤声道:“所以,你就要把我锁在身边,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谢玄的语气一下变得狠厉起来,他道:“都是因为你!你还记不记得你与我说过什么?我说我累了我不想再争了,你说。”   此时,祁镜春耳边突然响起那年的情形,年纪尚小的谢玄刚从勤政殿回来,他准备了一通诗词歌赋献给建元帝谢桓,但谢桓非但不接受还指责他就知道闲玩,样样不如谢景澜。   他身躯那么小,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一个人默默走在长街上,那夜大雨磅礴,雨水同他泪水混合在一起,流淌进他领口。   这时祁镜春正巧路过,他一身紫色官袍衬得皮肤很白,他将伞举在谢玄头顶,摸了摸他脑袋,道:“小殿下,不如,让我做你的老师,我教你怎么赢?”   接着,他伸出手拉住了那双小手,当年的事同回旋镖一般,在此刻,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第87章 水底墓-纸新娘(8)   突然,外面传来叶知行的阵阵叫喊声,她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去我去”,一边敲响谢玄祁镜春的房门。   “快出来快出来!”   这二人还贴在墙边互诉衷肠,胸腔一浮一沉的,满脸都是泪痕,谢玄还有许多话未说,听到叶知行的声音,眼眸一沉,声音冷峻,呵斥道:“滚!”   但门外声音不减反增,叶知行愤愤踹了一脚房门,大喊道:“我可是喊过你的,到时候被那纸新娘杀了自己收尸吧你!”   接着,便是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   听闻此话,祁镜春又些不明所以,他吸了吸鼻子,抽噎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哽塞,他依旧垂眸不敢看谢玄,低声道:“要不,出去看看?”   还未等他说完,谢玄便再次用力掐上他脖颈,他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眼底是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   他轻勾嘴角,从嗓间轻发出一句冷哼,道:“想跑了?我与玉沉的账,还没算完呢。”   话音刚落,一阵沙沙声从门外传来,那东西速度十分快,像只大蜘蛛一般就这样牢牢扒在门扇上。   谢玄听声望去,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在这屋外不停地移动,谢玄松了手,背对着祁镜春,警惕地望着门外,握紧了腰间的玉骨扇。   骤然,那东西似乎消失了,只是那沙沙声一直在耳边回荡,祁镜春被他掐得上不来气,此刻正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他刚睁开眼,便见到一个长相怪异的人倒立在他面前冲着他笑。   那东西嘎吱嘎吱地将脑袋转了一圈,头发丝垂落在谢玄脖颈之间,祁镜春此时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呆愣了半天,只道出一句:“纸,纸。”   谢玄没回头,还以为祁镜春又想和他解释什么,他不耐烦地回了句:“只什么?你别靠我这么近,现在服软晚了。”   那纸新娘倒挂在房梁上,五官随着方向变化,在祁镜春面前,双眼在下巴那,殷红的唇在额头处,她的脸越靠越近,那红唇在祁镜春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祁镜春手脚发软,嗓间哽咽着发不出声,直到他看到那纸新娘的咽喉处,往下是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他才吓得叫出声来。   “救,救命,救命!谢玄救我!”   谢玄眉头一挑,他刚想说一句“祁镜春你是不是欠打”,那几个字还噎在喉间,转身便看见一团黑发挡在他面前。   他瞬时察觉到祁镜春有危险,将玉骨扇从腰间勾出,将扇面一开,瞬时从每节扇骨内突出一小段利刃,闪着银光。   他用力一挥,那纸人瞬间被劈成两截,半截身躯半截上身落在地上,祁镜春刚舒了一口气,但转眼,那两截身躯又各自幻化成了两个纸新娘,不仅长得一模一样,且行动速度更快。   谢玄心口一揪,拉起祁镜春手一边想往外跑,一边压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但拉了半天,祁镜春愣是不动,他眼眸带着半分诧异,半分嗔怒,转过头看向祁镜春。   祁镜春抿了抿唇,微张着嘴,带着几分哭腔,道:“我,腿软了,走不动……”   听闻此言,谢玄轻叹一口气,嘴角勾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些无奈与讥讽,他一手握住祁镜春的腰肢,一手将他扛于肩头,一脚踢开大门。   只见外面更是乱作一团,褚云鹤谢景澜在一同抵抗着活起来的布偶人,叶知行则一个人在那三角墓旁找着什么。   他看着他们二人身上那件大红婚服,眼底里露出一丝嫌恶,还带着半分莫名的羡慕,他冷哼一声,默默道:“丑死了。”   祁镜春被他扛于肩头,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丑死了?”   听到祁镜春的声音,那股酸涩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皱眉侧首,道:“他们俩穿的婚服就这样招摇出来,不要脸。”   祁镜春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明显有酸味,嘴上说丑,实际上心里羡慕地不得了,但他不想服软,便顺着他的话道。   “对,是很丑,殿下若穿起婚服,定比他们好看。”   话音刚落,祁镜春立刻闭起嘴,他下意识地将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清了清嗓,再次补充道:“咳,我是说,殿下本就生的好看,所以——不是!等等!”   他心里瞬时有些发慌,怎么两次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尽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他捂着嘴不再说话,那两个纸新娘此时正从房中慢慢爬出来,眼见着距离祁镜春越来越近,他一紧张,大喊道:“她们,她们来了,快,阿狗快走!”   一句“阿狗”瞬时将在场四个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谢玄刚想质问他什么意思,刚转过头便见那纸新娘扑过来,他转过身飞踢一脚,便冲着那三角墓跑去。   一边跑,一边笑,道:“祁镜春,我最近是不是给你好脸了,你敢这么喊我?”   祁镜春一边捂着嘴一边一字一字道:“没,有。”   这长街上的布偶人络绎不绝,似乎瞧出了谢玄的心思,一顾涌地就往谢玄这边奔来,这布偶根本砍不死,一刀戳下去都是稻草,四周又没有可以助力的地方,不得已,便一直被逼迫着后退,与褚云鹤二人站到了一起。   谢景澜的佩剑不在身侧,二人只能赤手空拳地击打这些布偶人,虽然他们看起来没有杀伤力,但被他们围困住后,不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眼见着布偶人越来越多,谢玄也只能单打独斗,祁镜春赶忙道:“放,我,下,来。”   谢玄侧首笑道:“怎么了?怕到话都不会说了?”   话毕,还拍了拍祁镜春的屁股,祁镜春脸色一红,他又大声道:“不,是!我,发,现,我,会,下,意,识,地,将,真,心,话,说,出,来,所,以,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听到这一大串话,谢景澜翻了个白眼,冷声道:“那你别说话了。”   谢玄此时却来了兴趣,他先一脚踢飞面前的布偶人,一边捏了把祁镜春的腰肢,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马上回答,不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然我就把你扔给那两个纸新娘。”   听闻此话,祁镜春顿时后悔将那些话告诉他了,他死死捂着嘴,奋力摇了摇头,只发出一声拒绝且不情愿的“唔”。   谢玄道:“我长相如何?”   祁镜春听到这话,不像是圈套,便脱口而出道:“俊。”   谢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褚云鹤长相如何?”   祁镜春看了眼褚云鹤,接着道:“没你好看。”   这话谢玄听着霎是开心,他轻拍了拍祁镜春屁股作为奖励,接着问道:“那叶知行长相如何?”   祁镜春侧首望去,叶知行独自一人在那三角墓旁,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翻了个白眼,道:“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谢玄有些疑惑,他再次复述道:“不知道?”   祁镜春道:“我不喜欢女人,所以我不知道她算不算好看。”   听闻这话,谢景澜再次白了一眼,默默道:“死断袖。”   但他这句话,却被褚云鹤听了去,他看着他眨了眨眼,抬手指着自己,呆愣道:“我吗?”   谢玄指了指谢景澜,再次问道:“那他呢?咱们大殿下长相如何?”   听闻这句,祁镜春几乎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道:“丑。”   谢景澜此刻正踢飞了一个布偶人,听闻这句,他脸色一沉,嘴角抽了抽,冷眼看过去,道:“你再说一次。”   而这时,有一个布偶人趁着褚云鹤不注意,便与他侧脸擦过,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记忆。   在脑海至深处,有一片记忆好似被裹上了一层薄纱,时不时地在眼前晃过,但当他尽力去回想时,那层白纱便越来越厚,那记忆里的人,便越来越远,一时之间,他也确定不了这记忆是他的,还是那个人的。   随即,他眉头紧锁,对着众人喊道:“这布偶人有问题,别靠近它们!”   话音刚落,三角墓那边突然传出一阵“哗啦”声,叶知行的声音从三角墓背面传来,她声音雀跃,大喜道:“快来!我找到入口了!”   闻言,谢玄将玉骨扇塞到祁镜春手里,踩踏着那些布偶人的头顶一路疾跑到三角墓处。   直到落地,祁镜春都没有下来的意思,谢玄笑了笑,道:“怎么?我身上这么舒服?都不愿意下来了?”   他轻昂着头,一脸的得意道:“你若喜欢,等我们出去,我可以让你天天下不来床。”   但他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祁镜春半死不活的声音,他沉吸一口气,叹语道:“殿下,我腿麻了。”   此话一出,谢玄还未反应过来,叶知行却捂着嘴在旁边“桀桀桀”地笑,她眼睛其实有男子一般的凌冽,但此时,她笑得双眼弯成两轮月亮。   谢玄咬了咬牙,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至此,叶知行嘿嘿眨了眨眼,清清嗓对着褚云鹤他们喊道:“褚太傅!你们快点过来,这个石门好像坚持不了多久!”   她话音才落,那石门便已然开始往下坠,“滋啦滋啦”地发出石子摩擦声。   而褚云鹤这边,他适才被布偶人吸食了部分记忆,此刻觉得头昏脑涨的,就连眼前的路都开始重影。   谢景澜这边刚踢飞一个布偶人,又接二连三地涌过来许多,他注意到褚云鹤双唇发白,伸手揽过他肩头,便把他直接横抱在胸前,运气至丹田,想学着谢玄一般踩着它们头顶过去,但这些鬼东西似乎有人性一般,居然一个接一个搭成一个人梯。   褚云鹤见此,他压声道:“景澜,将力气聚集于脚下,踩着它们的身体踏过去!”   谢景澜很快便心领神会,他聚气踩在布偶人身躯上,整个人几乎横着一路飞快地踏过去,接着,安稳落地。   此刻,那三人都已经进去了,而那石门只剩一小截,刚好只能钻过两个人,叶知行着急地蹲在里面,喊道:“还等什么呢?快滑进来!”   二人滑过时,那石门却恰好压住了褚云鹤的发尾,他吃痛道:“有没有匕首,帮我把发尾割了吧。”   叶知行随手拿了一块锋利的石头递给谢景澜,道:“用这个!”   这时,远处传来祁镜春诧异的声音,他道:“怎么回事?怎么会一模一样?”   闻声,褚云鹤顶着狗啃似的发尾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什么一模一样?”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谢景澜偷偷地将那一小截发丝揣入了怀中。 第88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1)   叶知行看着眼前破败的房屋,惊呼道:“没想到这地道后,竟通着一户人家。”   闻言,谢景澜微微皱眉,还没搞清楚适才遇到的种种,却又到了另一处地方,他抬手拨开面前的蛛丝网,欲向前走。   谢昭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大跨一步故意走到他面前,一把推开面前吱呀作响的屋门。   一阵带着脂粉味的凉风吹了进来,将褚云鹤那被狗啃了似的发尾轻轻吹起。   他微眯着眼往外看着黑漆漆的静夜,轻声道:“在还没搞清楚在哪之前,诸位还是不要乱走动——”   话音刚落,叶知行便跨步往外走去,她声音带着些许诧异,大叫一声“啊”!   众人立刻闻声而动,走出这破屋一看,众人竟在一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城中。   身侧便有一条清澈见底的长河,河上漂流着一盏又一盏通明的纸灯,长河两侧也挂着许多的纸灯。   众人疑惑之际,褚云鹤拉住过往的一位妇人问道:“抱歉,请问这是何处?”   那妇人将五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几位不是当地人吧?这是北崇州,你们从哪来啊?”   听闻此话,除了不经常出宫所以不知情的祁镜春以外,其余四人纷纷诧异问道:“北崇州?”   褚云鹤摩挲着下巴,皱眉道:“没想到一条地道,竟还连通着距离燕州千里的北崇州。”   那妇人一听,笑了笑道:“恰好今日是北崇州的百灯节,既然来了,不妨趁着夜色欣赏一番?”   话音刚落,一拿着糖葫芦的小儿却撞上谢昭的袖口,他“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眼瞧着谢昭那青绿的袖口就沾上了糖渍,祁镜春赶忙假意怒气正盛,呵斥道:“你怎么走路的,没看见——”   而谢昭却一反常态地伸出手,将那小儿一把拉起,他眼中明媚笑意就快要溢出来,他抬起头道:“确实是好久没有逛过灯展了,走吧。”   祁镜春还未反应过来,垂在身侧的手便被谢昭轻轻拉起,顺其自然地拉着他往人群中走去。   他呼吸一滞,眨巴了几下眼睛,便也没再说话。   正值百灯节,整个北崇州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长街人声喧闹,热闹至极。   叶知行抱着双臂站在一侧,看着谢昭与祁镜春渐行渐远的背影,再歪头看看褚云鹤和谢景澜,噘嘴轻轻一笑,突然“哎呀”一声,皱着眉捂着肚子一脸吃痛样。   对着褚云鹤道:“你们先四处逛逛看看,我肚子吃疼得紧,去趟茅厕先!”   褚云鹤”诶“了一声,那句“那你当心”只说了半个字,叶知行便已经没了踪影。   突然,人群突然开始推搡起来,褚云鹤只感后背一阵推动,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   他鬓边垂发被夜风吹起,垂落在一人的肩头,谢景澜抿嘴轻笑一声,双手抚上褚云鹤的背肩,轻轻拍了两下。   他声音又轻又柔,薄唇在褚云鹤耳边说了两个字。   “不怕。”   褚云鹤只感全身又酥又麻,那种感觉从脚底直窜耳尖,他微张着嘴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头眨了几下眼睛。   “啊”了好几下,刚想推开谢景澜,他却趁着人多,一只手握住褚云鹤的腰肢,将双唇轻轻地在褚云鹤肩头点了一下。   他眼眸里的情意浓到散不开,像个偷心的贼一般,将自己的心思一点一点地传递给对方。   长街百里,烟火通明。   而北崇州刺史魏洵府内,却是黑压压的一片。   路过的行人踏足至此,偶尔往里头瞥一眼,都啧啧道:“这魏大人也真是倒霉透了,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子过门,听闻言谈举止彪悍霸道,平日夜里不让点灯不说,这逢年过节的都不挂盏彩灯沾沾喜气。”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不仅不让点灯,你听,这府邸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可怜了这魏大人,做官清廉,为人处世平易近人又通情达理,这样好的人,这魏夫人也实在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话说一半,突然压低嗓音,碰了碰另一男子的肩膀,道:“你说,这魏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诶,我听闻她是远在京城的一户富贵人家的嫡女,外号人送‘泼辣子’!”一边说这,他还将手举起,比了个手势。   另一人听闻此话,疑惑地皱了皱眉,道:“嘶——既然是京城的富贵小姐,又何苦嫁到这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崇州?”   那人歪了歪嘴,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作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摆了摆手道:“害,还不是这大小姐非要嫁给魏大人,倒贴着跟到北崇州,宁死也要嫁!”   “原来是这样……”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逐渐被远方长街的灯笼掩盖,而此时,有一女子偷溜地翻进了魏府。   没走几步,她便大声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从魏府内撞开门大叫道:“死,死人了!!!”   褚云鹤二人听闻此声,心头一震,赶忙跟着人群循声而去。   走至魏府前,只看有一白衣曼玲女子瘫坐在地,手里还沾着鲜血,一下一下地往后退,指着魏府内不停地哆嗦。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而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正在魏府后门处搬运着什么,坐在马车上的那人将帘布轻轻掀开,皱起眉远远看了一眼,口吻冷道。   “这样的蝼蚁是怎么偷溜进来的?给我弄干净了,别脏了我的耳朵。”   帘布外的侍卫抬手抱拳道:“是,晏相。”   他刚抬脚往外走,余光却瞟到了什么,他呼吸一紧,赶紧双膝跪地,磕磕巴巴道:“晏,晏相,玉观音,玉观音的头……”   马车上的晏怀明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问道:“玉观音怎么了?”侍卫道:“玉观音的头被割了……”   此话一出,晏怀明眉头蹙起,微眯着眼往那边看,只一眼,他便身形一震,腾一下坐起来,对着那侍卫压声道:“把东西藏好了。”   接着,他往外瞥了一眼,看到谢景澜褚云鹤二人的身影时,眉头紧锁,抿直了唇,原地走了两步,思索再三,清了清嗓,笑呵呵地走上前去。   “老臣晏怀明,见过殿下。”   晏怀明穿着一身深绿的弹花暗纹锦服,大拇指上戴了一枚和田扳指,虽已年过半百,但身形挺拔明朗,唇周也只留着一小圈白色的胡渣,显而易见,他自认为并不年迈。   谢景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抹诧异之情,他微微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他身后的褚云鹤微微屈身,对着晏怀明行了礼,便退至谢景澜身后,没再开口。   晏怀明见了褚云鹤,嘴角微微一斜,笑了笑,对着褚云鹤开口道:“没想到如今陛下倒如此器重文官,连褚太傅这样的崇高之官,也要风尘仆仆地出京城做事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只抿抿唇,弯弯嘴角,回答道:“晏相久居归乡,不知情也是常有的事,现下朝堂里,却是早已变了天了。”   晏怀明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才过去不过百天,这褚云鹤便已这样硬气,他一边回想着当年褚云鹤对他低三下气的模样,一边还想继续挖苦。   晏怀明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扳指,继续笑道:“你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太傅,竟敢在殿下面前说出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厥词,褚云鹤,是谁给你的胆量?”   褚云鹤听着这熟悉不过的话语,恰似当年,晏怀明在他面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沉吸一口气,合了合眼,刚想继续说,却没想到有人挡在他面前。   谢景澜唇角绽出一声冷笑,他额前碎发挡住了双眸,脸色在黑夜里晦暗不清,只听他声音清冷又压迫。   他道:“你如此忌惮褚太傅,可是怕有什么事被我们发现?不如,进去瞧瞧?”   不等晏怀明阻止,谢景澜便抬脚走进魏府,进入内堂后,便发现了一尊被红布裹盖的东西。   他刚要抬手掀开,这魏府的主人魏洵,却在此时姗姗来迟。   魏洵身着铁锈红洒金宫装,身形高大,但看起来身体似乎不是很好,眼下乌青,双唇发白。   魏洵对着诸位行完礼后,咽了咽口水,恭敬道:“殿下,这里头不过就是一座玉观音,这是我偶然得到的至宝,想托晏相帮下官献给陛下,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晏怀明看了几眼。   褚云鹤心觉有疑,但又说不上来,刚抬起头,谢景澜便已抬手将那红布掀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无头观音。   褚云鹤倒抽一口凉气,道:“无头观音?”   谢景澜看了一眼,接着道:“不是无头,脑袋在玉观音的手心里。”说完,他随即又诧异起来,接着问道:“明明是玉雕刻的,为何头颅处还会涌出鲜血?”   但这晏怀明与魏洵见到此等,不仅没有诧异或者害怕,反而开始暗暗指责起谢景澜。   魏洵“哎呀”一声,咂咂舌,道:“这可如何是好,下官已向陛下递了奏折,陛下对着玉观音可是期待得很,现在这头都掉了……这,这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晏怀明便接话道:“是啊,殿下,老臣那日与陛下说起,陛下喜形于色,令我等定要以最快时速将这玉观音完好无损地送入京城。”   说到“完好无损”时,他还故意压了压声音,意有所指,是在说这玉观音被割头,是谢景澜所做,那这陛下若是怪罪下来,就和他晏怀明没关系了。   谢景澜眉头一蹙,刚想开口,那初始的白衣女子却啜泣着走进来,指着玉观音道:“对!就是这个,我就是看见这玉观音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脑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不说玉观音为何会流血,就这自己割下自己的脑袋,便让众人匪夷所思。   魏洵眼看着谢景澜似乎还要深究,赶忙一把拉过那女子,对着谢景澜道:“殿下,这天色已晚,要不先在下官府中休憩一晚,明日我定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第89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2)   山光黛浮,帘波月流。   整个魏府寂静无声,褚云鹤靠着床板往外望,除了天边那轮晃晃明月,其余的光亮在任何一处都看不见。   他微微皱眉,抬手敲了敲石墙,隔壁人立刻回应了他,传来三声“叩叩”。   不知从何时起,许是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一直是谢景澜陪伴在侧,反倒是是年长的自己,居然有些依赖他了。   听着对方手指在墙壁上的滑动声,褚云鹤心里瞬时安心许多。   夜风吹着门框发出声响,他却再次回想起那夜在南杞县,生死存亡之际,谢景澜握着他的手与他说的那几句。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霎时间,那夜情形在脑中再次浮现,褚云鹤垂下头用双手捂着脸,一边皱着眉一边轻声自言自语道:“说什么胡话呢。”   但嘴角却不经意间勾起,耳垂也慢慢染上了红色。   突然,有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这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用镰刀割什么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也未见窗外有任何人影,他心头一颤,赶忙拿起身侧的外袍便披着往隔壁奔去。   若不在窗外,那便是隔壁!   他一边这样想着,脚下步子不停,将要闯入谢景澜的房内时,他又突然止住脚步,微张着唇,胸腔一起一伏。   刚抬起手准备叩门,这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从漆黑的房内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他一把拉了进去。   只一瞬,他暗红的外袍脱落在地,隐白的里衣微微透着胸口那抹春光,一只手被举过头顶,整具身躯都被牢牢摁在木门前。   他沉吸一口气,脚下用力站定,便要抬腿给面前人用力的一击。   一束淡淡的月光照在对面人的侧脸上,“啊……”褚云鹤呼吸一滞,皱眉想极力看清楚眼前的人,还未等双眼明目,他的身体已早一步认出这是谁。   他散发垂腰,乌黑微卷的发尾蹭着褚云鹤的侧脸,二人身躯之间仅贴着一层轻薄的里衣,温热递进的触感让谢景澜不禁扯唇轻笑,他将下巴斜靠在褚云鹤肩头轻点。   他道:“太傅好凶,居然想对我动手。”   谢景澜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褚云鹤的膝盖慢慢按下去。   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褚云鹤脖颈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瞬时遍布全身,他咽了咽,不敢去看谢景澜的眼睛,侧首一边。   他道:“你,你先起来。”   话毕,他又接着小声嘟囔道:“明明没有动手,我动的是腿……”   这番话瞬时点燃了谢景澜某处,月光透过门缝只能照见他的薄唇,双眼和大半张脸都被黑暗笼罩,晦暗不清,看不清表情,更看不见他眼里那撮越烧越烈的火。   他将另一只手抚上褚云鹤的后腰,猛得往自己这边一揽,他微眯着眼,看着褚云鹤那清冽的眸色,缓缓低头。   就在他即将覆上褚云鹤的双唇时,突然,那“吱嘎吱嘎”的声音再度响起,惊起后院松柏上的燕雀。   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发出声响的一方,那方向是后院,褚云鹤回想起刚进魏府时,有瞥见后院有几间破旧的柴房。   难道那处还有别的什么人在?他这样想着,将脚下暗红外袍披在身上,便往外走。   但他刚抬脚,在他左方却传来阵阵“叩叩”声,褚云鹤浑身紧绷,猛然看向左方,可那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张木床。   霎时,那声音又再次响起,一瞬间,他猛然惊觉,那是隔壁传来的敲墙声,而隔壁,正是他的房间!   想到这里,他赶忙冲出门,不过几步便走到了隔壁屋门处,只见屋内隐隐约约似乎亮着灯火,但不知何时竟泌出许多烟雾,衬着门框雕空的油纸,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是否有人。   他刚想抬手推门,却隐隐看见木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烟雾太浓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的身形轮廓似乎是个男人。   谢景澜随意地将长发束起,伸手将褚云鹤的外衣往里掖了掖,他神情冷峻,压声道:“现下屋里究竟是谁还不知晓,你先站在这,我进去看看。”   话毕,他刚想抬手推门,却从他们身后吹来一阵夜风,将本就没关严实的门缝吹开了些,也将那层浓雾稍稍吹淡。   只看那人盘腿坐在床中,双手作观音慈悲状,一只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另一只手还在抚摸着自己的眉眼,好似还有知觉在寻找自己的头颅一般。   见到眼前这幕,褚云鹤倒抽一口凉气,皱眉道:“这,这与那断头观音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谢景澜便一把推开房门,先伸手挡住欲冲向前的褚云鹤,再慢慢踱步至尸体前,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翻。   还未看出什么异样来,那白日所见的白衣女子便从他们身后跑了出来,一边大声呼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边往外跑。   这几声下来,魏府所有人都被吵醒,魏洵披着外衣睡眼蒙松地跟着那女子往这走。   晏怀明则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似乎一夜未睡,衣物发髻均未披散,他慢悠悠走来,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可疑的是,偌大一个魏府,竟然没有一个家仆,褚云鹤来不及细想这些,只拉着谢景澜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魏洵问道:“魏大人,这人您可认得?”   魏洵眉眼微眯,似乎特别害怕,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了几眼,磕磕巴巴道:“不,不认得。”   此时,晏怀明眉头紧蹙,声音冷峻又压迫,他挺直着身板只看了一眼那尸体,便对着褚云鹤厉声呵斥道:“褚云鹤!想杀本相不成,便将毒手伸向了本相的贴身侍卫,其心可诛啊!”   他话音刚落,魏洵立刻转换了脸面,那睡眼蒙松的小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也学着晏怀明般挺直腰背,指着褚云鹤便道:“哎呀!褚太傅,不就是前夜里晏相说了你几句吗?你何必要下此杀手呢?咱们官场里的人情世故,忍了就忍了,何必呢?”   听闻这二人一通话,褚云鹤有些想笑,合着演了这么大一出戏,是冲自己来的,但随即,他立刻警惕起来,这晏怀明为了除掉他,居然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能随意杀了。   他皱眉看了看谢景澜,心里继续想着:“若是以后景澜继承大统,那这晏怀明,是非除不可的。”   他低头笑了笑,声音也硬朗起来,他道:“既然晏相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那还请您拿出凭据,若拿不出,请恕下官,宁死不从。”   接着,他转身走进那间屋子。   晏怀明见此,给魏洵使了个眼色,魏洵便走上前嘴里说着“这等事怎么好麻烦褚太傅”,一边要往里走将褚云鹤拉出来。   还未走两步,便被谢景澜单手挡住,他一边单手系着腰间子带,一边冷声道:“这等事,还是不劳烦魏大人了。”   接着,他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拎起,用壶嘴随意将桌上的空杯推了过来,慢慢倒上一盏茶水,伸手拿过递给魏洵。   他道:“魏大人看起来似乎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喝盏茶,补补。”   魏洵则眨巴了几下眼睛,抿抿唇,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盏。   屋内,褚云鹤细细查看起死者尸体,脖颈处没有多余的伤口,似乎是一刀毙命。   但他随即发出疑问道:“若是活着的人,又怎么能乖乖地让人一刀砍下头颅呢?即使是再驯服的暗卫,如此大的疼痛身体也会下意识地躲避和抽搐,切口便不会如此光滑。”   接着,门外一阵骚动,似乎是来了什么人,爆发了一阵争吵。   褚云鹤有些担心门外的谢景澜,草草看了几眼后,便要翻袖转身,却不想袖口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扑棱”一声,似乎有个圆圆的东西滚入了床下。   那东西落地之声十分耳熟,但他现下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听着门外争吵声越来越大,他赶忙往外走去。   只见人群中有一女子,身着红衣红裙,双手叉腰大步流星,对着缩在魏洵身后的白衣女子大声道:“宋常春你要不要脸,夜半三更的你怎么还赖在我家?”   紧接着宋常春立刻回嘴道:“玉长音!魏府何时成了你的家了?你才是个不要脸的外室!”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魏洵,却是一动不动,像是早已习惯似的。   褚云鹤快步走到谢景澜身侧,先是好好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番,再是捏了捏他的胳膊,他的腰背,最后想继续往下看看他是否有受伤之处,双手滞在半空中,清了清嗓,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压声道:“没事吧?”   谢景澜一抹笑意挂在嘴角,他微微抬眼,紧盯着褚云鹤,道:“有事。”   仅仅是这两个字,便把褚云鹤吓个半死,他紧张地再次到处捏捏摸 摸,焦急问道:“他们对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听闻此话,谢景澜轻轻笑了笑,沉吸一口气,轻挨着褚云鹤耳尖,道:“我这心里头啊,伤心地不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着褚云鹤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边皱眉叹气,道:“适才太傅怎么不继续摸下去了?说不定我下面也有受伤的地方呢?” 第90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3)   这样一句没羞没臊的话,让褚云鹤霎时红了耳根,他咳了两声,嘴角不自觉勾起,但又压声道:“这么多外人在,怎么还说这些……”   他话音刚落,谢景澜将脑袋一歪,左眼微眯,笑着望向他,道:“太傅的意思是,你我二人独处时,便可说这些了?”   他低低笑了几声,双眸在浓夜中泛起些许光亮,继续道:“还是说,太傅更喜欢我说别的什么?”   “什么?”褚云鹤呆呆转过头来,但他只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他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他微皱眉,低下头,抬手攥紧轻轻捂着嘴,嗔怒道:“你可真是——”   还未说完,适才还吵个不停不休的玉长音和宋常春突然停了嘴,纷纷指着褚云鹤,道:“那就让那位大人来评评理!”   整个魏府霎时又安静下来,不仅是谢景澜,同样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的晏怀明也十分疑惑,再怎么论,这里看起来比较有威严有权的,也应该是晏怀明,怎么会是褚云鹤?   晏怀明这样想了想,他抬手将茶盏边缘细细摩挲着,眼睛一眯,细细看着褚云鹤。   而褚云鹤却指了指自己,轻轻笑了笑,诧异道:“我吗?”   身着素衣白裙的宋常春一边拉着微魏洵的袖口,一边抬手擦了两下眼角凝泪,对着褚云鹤道:“大人,您来说,不论何事,是否都要讲一个先来后到之理?”   褚云鹤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宋常春和怒气冲冲的玉长音,长吁一口气,淡然道:“先来后到之理,是保护那些遵守天彝大矩之人,但话虽如此,也不是事事都要以此来——”   褚云鹤话才说一半,宋常春便恰时打断,指着玉长音的鼻子便大骂道:“听到没你个黄脸婆!魏大人是先与我相识,娶我不成才娶了你,要论起外室小妾,玉长音你才是!”   听闻此话,褚云鹤心中生疑,他朝谢景澜挪了挪身子,侧耳道:“看起来,这宋姑娘和魏夫人,似乎早有嫌隙?”   谢景澜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回答道:“这二人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看来这宋常春可能并不是偷溜进来的。”   他刚说完,那二人又吵了起来,玉长音的手指骨节生的好看,又细又长,细看的话,指甲上还有点点嫣红,她指着宋常春大声道:“好啊,那你敢不敢当着这几位大人的面,说说你为何大半夜偷溜进我魏府?啊?”   说罢,玉长音好似早已猜到了原因,环抱着双臂,微眯着眼,紧盯着宋常春。   宋常春先是“这这”这了好一会,再然后,她看了看褚云鹤,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魏洵,对着他可劲使眼色。   好一会魏洵才磕磕绊绊道:“你每日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常春定然只是觉得你的首饰金器好看,想拿着玩玩罢了,何必动这么大气呢?”   话音刚落,玉长音眼白一翻,气得笑出声来,道:“偷东西?谁不知道她觊觎你已久?夜半三更偷溜进魏府,究竟是想偷窃财物,还是欲与谁苟且——”   她话还未说完,魏洵早已涨红了脸,用力地给了玉长音一个耳光,他沉吸一口气,对着差役道:“将宋常春先押下去,择日审问。”   宋常春压根没想到魏洵会关押自己,她一边挣脱着,一边用力踢着脚边的杂草,咒骂着玉长音,道:“玉长音你给我等着!你不得好死!”   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嘴里骂着玉长音,眼睛却始终在看向褚云鹤。   反观玉长音,受了魏洵一巴掌居然只是抬手揉了揉,她骤然冷静下来的样子还让众人有些不适应。   褚云鹤欲开口询问,但他薄唇张了又合,思来想去,还是不合规矩,怕因此会让玉长音与魏洵的关系更加恶劣。   都不用听魏洵本人如何说,只听前夜那两名路人的闲谈便可得知,玉长音的口碑似乎在北崇州并不好,流言蜚语和口舌唾沫足以淹死一个人。   “也不知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不知是为何,他竟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他轻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而他身侧的谢景澜看出了他的心思,神情严峻,对着魏洵开口道:“魏大人的家事我本不便多嘴,但你既然身为北崇州刺史,怎可做出抛妻辱妻之事,无论事出从何,都不该如此待她。”   魏洵属实是没想到谢景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本以为谢景澜与建元帝谢桓为人处世应差不太多,今日一见,却比他那个老爹多出十分。   魏洵深深弯下腰,对着谢景澜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殿下说的有理。”   而一直未开口的晏怀明,却在此刻出了声。   他将茶盏重重置于石桌上,他那身深绿的锦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色,他声音带着几分压迫与威胁。   他道:“魏大人,本相竟不知,你还是个看人下菜的刺史,本相这贴身侍卫今夜死在你魏府,你不给本相一个答复吗?”   魏洵哑然,泛黄的眼珠在眼眶内转了个圈,额头泌出几滴冷汗来,他连头也不敢抬,问道:“晏相,这……”   他话音刚落,晏怀明便换了副脸色,虽然笑得和善,但眉宇间的狠厉并没有减退,他架着腿,将双手合在一起。   他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杀人凶手押进大牢!”   剩下的几人立刻知晓晏怀明说的是谁,褚云鹤自己都还未张口辩驳,魏夫人玉长音却骤然开口。   她那红衣红唇在夜里显得十分亮眼,眼角虽有许多细纹,但看得出骨相极美,就算是拿她与京城那些贵族小姐相比,也能拔得头筹。   她声音敞亮,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她开口道:“容我说一句吧,这人虽然死在褚大人房中,但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魏洵手指攥紧了外袍,愤愤跺下一脚,对着玉长音压声怒道:“平日里让你胡闹就算了,这死的可是晏相的贴身侍卫,若是始终抓不到凶手,由你来认吗?”   听闻此话,玉长音始终昂着脑袋,她轻轻笑了笑,声音略带几分嘶哑,她道:“我认。”   好似这两个字她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一样,说出来是那么洒脱,褚云鹤似乎看见玉长音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晏怀明是个老古板,他不屑于深闺妇人斗嘴,特别是在这种场合,他随即不屑地从鼻腔里泄出几声冷笑,歪了歪嘴角。   他道:“你认?哼,打小便跟在我身侧的侍卫,你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话音刚落,他又接着说道:“若是拿上你玉家在京城的十几条人命一块儿,也还凑合了。”   此话一出,玉长音没开口,只紧紧看着晏怀明的脸,好似要把这张脸刻在心底里,带入地狱里一般。   总归是有许多可疑之处,谢景澜侧身看了一眼房中尸体,开口道:“我与太傅看到他的时候,明明见到他的手指还在摸索着眼眶,可当我们闯进去之后,他就不再动了,就算是刚死没多久,这处也无法解释。”   褚云鹤接话道:“没错,且尸体脖颈处切割光滑,这样一个武力高强之人,又有谁能将他压制住,让他乖乖割下自己的头颅呢?”   话音未落,褚云鹤接着问道:“敢问晏相,事发之时,您在何处?”   晏怀明一听这话,泛白的眉毛霎时就要立起来,他微微抬眼,仅给了褚云鹤一个眼神,道:“难不成,你是怀疑本相杀的人?本相杀自己的人还需要栽赃嫁祸给你吗?褚云鹤,你如今同从前相比,真是大不相同了。”   谢景澜将双臂环抱于胸前,他虽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但他那充满怒气的声音,已然在替他昭然。   他道:“本王不清楚晏相从前与太傅是否有过什么过节,但如今太傅是陛下所看重之人,而晏相您,身居乡野已久,还是不要拿以前那样的口气,来与太傅说话才好。”   谢景澜冷哼一声,抬起眸,直盯着晏怀明的眼睛,再次开口道:“不然,本王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谢景澜只感到有两束目光在朝他看来,虽是不同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认可。   晏怀明虽然气得手指哆嗦,一直扣着那枚扳指,但他还是不服,咬咬牙,对着魏洵说了一句:“本相只给你两日时间,若查不出,便要你魏洵和玉府所有人偿命!”   接着,他带着侍从往外走去。   魏洵张嘴“不”了好几声,匆匆忙忙与谢景澜行了礼,便跟着晏怀明走了。   月光倾泻而下,照得玉长音的眼眸亮晶晶的,褚云鹤看着她那瘦弱的骨架子,眼里不禁多出几分同情来。   他不忍问道:“不知该不该问——”   玉长音轻轻笑了笑,她咧着嘴,道:“想问我为何会抛下荣华富贵和孩子,非要倒贴着嫁来魏府?”   听此一言,褚云鹤眼眸一亮,他突然知晓为何觉得玉长音眼熟了,他想起有一年在京城好似碰到过玉长音。   那时的玉长音正风风光光地嫁给晏府的嫡子,坐在轿辇上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一晃几年,却到了远在千里的北崇州?   玉长音捂着额头笑道:“哎呀,说出来还有几分不好意思,那晏府的嫡子整日宿醉在青楼,在外有了不知多少小妾,我就想啊,既然男子能休妻,女子为何不能休夫?我便挑了个吉日,把他休了!”   褚云鹤看得出,虽然玉长音笑得爽朗开怀,但眼眶里还是有一丝泛红,最初总归是奔着爱去的,谁又想得到最后的结局呢?   玉长音接着道:“我那儿子呢,不愧也姓晏,出了这样的事,不仅不帮我这个娘亲,还向着他爹说话,那便好,索性这儿子我也不要了,一个人乐得自在。”   听到这里,谢景澜不忍问道:“这晏怀明是出了名的狠辣,你这样不给他脸面,他居然放过你嫁与魏洵?”   玉长音笑了笑,看了眼半空中的明月,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说不定,是我知晓了他什么秘密呢。” 第91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4)   适才玉长音那一番莫名的话,令褚云鹤起了疑,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背靠墙面,抬头望月。   因他那间屋子死了人,再加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他只好与谢景澜共睡一张床。   谢景澜似乎也没有睡意,他将双手背在脑后,双眼微睁,开口道:“在想什么?”   褚云鹤将鬓间碎发撩至耳后,皱眉道:“若那侍卫是在我房中被割的头,从那间屋子走到你这里,不过几步路,就算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候内将人头砍下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太傅还未来我房中时,我似乎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谢景澜这样一说,褚云鹤顿时回头诧异道:“你也听见了?”   “嗯。”谢景澜点点头,继续道:“若说这是利锯割头的声音,不若更像是两颗胡桃相互擦摩的声音。”   这话将褚云鹤从满头雾水中点醒,他双手一拍,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   他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就要往外走,右脚刚跨过门槛,他又回过头对着谢景澜道:“景澜,得麻烦你,稍顷敲三下墙面!”   话音未落,他便步履不停地回到隔壁屋内。   谢景澜看着他那双眸,低头轻轻笑了两声。   屋内,那具尸体赫然在立,尸体已经开始发僵,手指关节处已然发青,那光滑的脖颈切割处俨然淌下几条血痕,与那断头的玉观音一模一样。   褚云鹤眉头微皱,拿起桌上的烛火,跪在地面上朝着床底看去,只一眼,便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床底下俨然躺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从体型上看,应是一位还未及笄的女子,尸身已然腐烂不堪,但奇怪的是,这样高度腐败下,尸体附近居然没有任何虫蚁,也没有散发出任何难闻的气味。   而尸体侧,的确有两颗胡桃,这下那古怪声音便解开了谜底。   只是凑近一闻,反而有一股十分熟悉的香味,霎时,他又注意到一点奇怪。   他皱起眉盯着尸体的外衣,自言自语道:“尸身高度腐败,应是死了有一段时日了,可为何这外衣却崭新无比,像是有人故意将死者挖出来,再给她穿上一件新衣,再放置床下。”   一时之间无法解释这些,他轻呼一口气,刚想慢慢退出来,不知是谁忽然在他身后踢了一脚,还未反应过来便一下冲向了那具尸体。   手里的油灯止不住地滚了过去。   “对不住对不住。”   褚云鹤一边抬手合十说着抱歉,一边想要尽力回头看一下究竟是谁,若此时背后那人是杀人凶手,那他此刻便死无葬身之地,也再无法为冤死亡者昭雪。   但奇怪的是,但他回过头时,那人竟然原地消失了,来时无声离时也无声,他刚细想着,却无意间瞥见了什么。   他眼神随着油灯的微弱光芒看去,那尸身背后,居然还有一条地道。   油灯的光越来越弱,眼前的视线也几乎看不太清,他刚想继续往里挪一挪,却不想身侧的石砖下似乎是空的,稍一用力,整个人便要直接滚落下去。   “啊啊!!”   整个人直接悬空,眼看就要往下坠,骤然,从另一边伸出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抓住褚云鹤的手腕。   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只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土渣落在脸上,那人紧咬着牙关,从嗓间挤出几个字来。   “拉住我!”   褚云鹤抬腿借力,却不想下方居然有人拉住他的裤腿,一把将他拉了下去。   “太傅!”   只听谢景澜的声音几乎从耳边呼啸而过,耳边尽是呼呼风声,不知这地洞有多深,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往下坠落。   只听一声“砰”,褚云鹤坠在了一层厚厚的草席上。   他耳中嘶鸣还未消退,捂着脑袋站起身子时,却摸到身侧一节白骨。   他抬起头一看,这条又长又窄的地道两侧,却满是白骨。   此时谢景澜也已循声跃下,他看着这些人骨不禁问道:“这些难道都是魏洵杀的?”   褚云鹤更加坚定了那个猜测,他道:“是否是魏洵所杀还需再问,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处地道,是凶手故意将我引来的。”   话毕,他便跟着地道往前走,脚下步履不停,他继续道:“凶手自知无力将魏洵绳之以法,所以将你我引至此处,凶手这是要让我们亲手撕开魏洵的假面。”   听闻此话,谢景澜眼皮微抬,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但又有几分确切。   他道:“太傅是怀疑,凶手就是魏夫人玉长音?”   褚云鹤点点头,道:“没错,不知你是否有注意到,魏夫人玉长音的双手指节十分修长,且她甲缝中还有点点嫣红,适才我被人拉下地洞之时,还有那侍卫捧着自己的头颅抚摸眉宇的那只手,与魏夫人的指节十分相似。”   谢景澜眼眶一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诧异道:“原以为甲缝中的嫣红是女子之间所时兴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杀完人后还未洗干净的血迹。”   褚云鹤没说话,他低着头沉默不语,若凶手真是玉长音,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了揭开魏洵的真面目,却要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真的值得吗?   二人一路行至尽头,耳边也渐渐传来虫鸣风声,只是皎洁月光之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宋常春纯白的长裙被鲜血浸透,她手里拿着一把链锯,右手前后摇动,一来一回。   见此,褚云鹤不禁开口呵斥道:“你在做什么?住手!”   宋常春瘦弱的背影微微一愣,似乎早已猜到背后是谁,她咧嘴一笑,将链锯随手扔在一旁,将那男人的头颅放在他手心里。   随后,她伸手沾了一些浓稠的血液,在男人死不瞑目的眼眶下,轻轻画了一笔。   她转过身看着褚云鹤,眯着眼睛,笑得十分狂妄。   她道:“哎呀,被发现了。”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那张皎白无暇的脸,鲜血从宋常春的发丝上滴落,她笑得那样瘆人。   谢景澜刚想冲上前将她绳之以法,不料,她竟没想逃跑。   她将双手合十抬起,对着他们道:“绑吧。”   褚云鹤恐觉有诈,他伸手挡住谢景澜欲再次向前的脚步,对着宋常春问道:“你杀人,又他们摆成那副模样,千方百计地给我留下线索,让我等一路寻找至此,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我们抓你?”   宋常春默不作声,只紧盯着褚云鹤,好似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一样。   褚云鹤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他继续道:“你到底有什么冤情,不要拿自己的性命作玩笑话!”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男人的凄厉嘶喊,从魏洵屋中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一直不说话的宋常春突然泄了口气,她垂下脑袋,数万种思绪纷纷压塌而来,黏腻的发丝流下最后一滴黑血,她也重重倒在地上。   褚云鹤谢景澜来不及想这么多,赶忙闻声而去,他们听得出叫喊的人是魏洵,但他们此去不是为了救魏洵,而是为了救玉长音。   褚云鹤脑中瞬时出现了几幅画面,年轻窈窕的玉长音坐在大红轿辇上,不似其他官家小姐一般呆坐着,头上还得盖顶红布。   她斜靠在木椅上,将轿辇的门帘直直打开,手拿着绣着红绿鸳鸯的羽扇,笑得合不拢嘴。   仿佛她才像娶了心爱之人的少年一般,飒沓流星,春风如沐。   二人刚奔到魏洵屋前,只见屋内烛火通明,照着两个人影,而木门上,却洒溅着满满血迹。   人影斑驳,只见那梳着高昂发髻的玉长音正抬起手中的斧头,欲往下砍去。 第92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5)   随着一声利斧劈下,一颗圆圆的东西咕噜噜滚向木门。   天边升起渐渐白阳,屋边泥坑中的雪霜化开,树梢上的凝露滴下,揉碎了那间关着玉长音和魏洵屋子的倒影。   褚云鹤谢景澜站在屋外,只看到屋内玉长音瘦弱的身躯站起,手中的利斧“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晨起日光炙烈又光亮,将玉长音的身躯照出一个斜影,她双唇依旧涂着大红的口脂,双眸有些微微泛红。   她昂着脑袋,看着窗外飞离鸟笼的燕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天终于亮了。   那些被尘封已久的真相,终于要现世了。   接着,她抬手将眼角泪水擦去,将自己的裙摆整理了一番,便同往常一样笑着打开门,看着屋外二人的眼睛。   她声音苍白浅薄,同宋常春一样,双手抬起,开口道:“抓我吧。”   褚云鹤眉头紧皱,刚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却瞧见魏洵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一旁,而那斧头上也没有丝毫血迹。   他眼眶微颤,怎么都想不明白玉长音做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此时,一阵凉风带着几瓣纯白花茶吹过玉长音。   玉长音抬手将肩上的山茶花瓣取下,轻轻呵了口气,对着褚云鹤开口道:“我要面圣。”   此时,晏怀明却急急忙忙地现身,他眉头紧压,声音敞亮,道:“圣上岂是你这等乡井妇人想见便见的?!”   他没有给玉长音还嘴的机会,接着道:“现下案情明了,你与宋常春有仇在先,看不过她与魏洵走得近,便迫下杀手,先是杀本相侍卫,再是刺杀魏洵未果,桩桩件件,都是杀头大罪,你还不认?”   玉长音眉眼间冷峻加剧,她冷笑一声,眼眶微眯,对着晏怀明开口道:“怎么?大人这是等不及了?怕我将你见不得人的秘密抖落出来吗?!”   听到这话,褚云鹤谢景澜便有了话语权,晏怀明怒斥一声“放肆”,他身后的侍卫便要涌上来将玉长音带走。   褚云鹤出声叫停,他道:“晏相,微臣不论您与魏夫人之前有何纠葛,在案件未查明之前,您不可擅自将她带走。”   晏怀明显然没将他一个太傅放在眼里,并未理睬,便要上前抓住玉长音的手腕。   此刻,谢景澜微微抬手,挡住了晏怀明前行的脚步,他低着头,垂眸道:“晏相没听见吗?魏夫人要面圣。”   他缓缓抬眸,眼眶微眯,声音带着几分胁迫,他道:“那便,面圣。”   而此刻的晏怀明已然顾不得谢景澜的身份,他仗着此处距离京城千里,仗着自己人多,咬咬牙,开口道:“那殿下,便只能恕微臣,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晏怀明骤然退后了好几步,只一眨眼,便有无数影卫将他们围了起来。   谢景澜眉头紧蹙,他道:“晏怀明!你这是要谋反吗!”   一般臣民听了“谋反”二字是避之不及,但反观晏怀明,他不仅丝毫不惧,反而笑道:“谋反又如何?现下你远在千里之外,陛下的手再长,还能长到这北崇州不可?!”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有一人身着黑衣站在墙头,手中拿着玉雕龙头的圣旨,她道:“陛下圣旨在此,谁敢不从?!”   褚云鹤抬头望去,不禁惊呼道:“叶姑——叶大人!”   叶知行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她举着手中圣旨对着晏怀明道:“晏相,许久不见了?见到圣旨还要谋反吗?”   晏怀明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立刻又恢复了神态,他语气稍显紧张,道:“叶大人,本相记得,您从入北崇州后便一直待在此处,好似,并没有时间回京城啊,那敢问这圣旨,究竟从何而来?”   听闻此话,褚云鹤也有些不明所以,他抿抿唇,看着叶知行的眼睛,没发出声,用双唇比了一句“哪来的?”   叶知行没想到这晏怀明如此老练且不要脸,从他们一行人入北崇州开始,居然一直在被监视,显然此时,也是早就谋划好的。   叶知行对着褚云鹤挤眉弄眼一阵,轻声道:“假的……”   见叶知行没继续说话,晏怀明冷哼一声道:“既然这趟浑水,叶大人也想进来掺和一脚,那本相,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着,他大手一抬,四周的影卫便纷纷从腰间拔出长剑,对着他们三人刺去。   叶知行与谢景澜并无趁手的武器,只能不断避闪。   褚云鹤不会武功,便只能挤在他们二人中间,他问道:“谢昭他们人呢?”   叶知行翻了个白眼,回道:“想都不用想,说不定在哪躲着听墙角呢!”   谢景澜虽未开口,但他在听到叶知行这样一说后,便不再一味躲避,开始对影卫下死手,便足以说明,他十分同意叶知行的说法。   叶知行的武力值不在谢景澜之下,二人携手打退这些影卫倒也不是难事,只是这影卫如同灰蛾破茧一般,被打断的手指一瞬再生,被穿透的心脏也能继续跳动。   一番又一番,一轮又一轮,很快,他们二人便精疲力尽。   也就在此时,褚云鹤似乎再次瞧见那个黑影。   他头顶披着羚羊角,那两颗璀璨的绿宝石在隐隐发光。   那黑衣人明明距他半尺,他却依旧能在这混乱的人声中听见那人的声音。   “恭喜,你终于走上了,我替你铺好的血路。”   “什么意思?”褚云鹤道。   “别回头,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在褚云鹤眼中。   他好似全然忘却现下人在何处,不自觉地便要伸手去抓,脚下步子骤然往前,而他前方,根本就没有什么黑衣人,只有那拿着长剑向他刺去的影卫。   叶知行与谢景澜还在一旁打斗,当他们看见的时候,影卫的长剑已然要刺中褚云鹤的喉管。   褚云鹤只嗅到一缕胭脂香,眼前一片红色,不知是谁的红衣,还是红血。   那温热的感觉,让他一瞬回了现实,他看着眼前那熟悉的背影,和那替他活生生挡了一剑的玉长音,他心脏几乎骤停。   玉长音染血的手抚上褚云鹤的肩头,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只用没有沾到血的手掌心轻轻地要推开他,她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道:“脏,我脏……别染了你的衣服……”   褚云鹤想不明白,他低吼道:“不,魏夫人你不脏!”   褚云鹤没想到,那样豁达的玉长音,死之前居然还在替他着想清白,可见玉长音实则对清白和名誉十分在意。   也可见外人所传的,说她不要脸皮,说她倒贴嫁魏洵,表面上装着那么云淡风轻,心中却早已痛苦了不止一万次。   玉长音轻扯着嘴角,口中含糊不清,她道:“别,别喊我魏夫人,我叫……玉长音……”   听着这样的一番话,褚云鹤心中悲痛万分,他们只是在京城偶然见过一面,萍水相逢连好友都算不上,却万万没想到,玉长音居然会为了救他而舍弃自己。   褚云鹤泛红的眼眶不断滴出泪水,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道:“好,长音姐,长音姐你,你为何?为何要——”   为何要假意杀魏洵,为何要面圣,为何要为了不相识的自己,而掀翻她布子已久的棋局。   最后,玉长音轻轻贴在褚云鹤耳边,在开口前,尽力隔开了一段距离,她怕褚云鹤会因为自己离得太近而被百姓诟病。   她声音是那样轻,几乎已经发不出音节,褚云鹤只感觉到缕缕热气映在耳边。   “护好……常春,就按照,你,所想那般,查下去……”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玉长音渐渐合上了眼,那只欲抚上褚云鹤肩头的手,也骤然垂落。   她到死,都不想让自己的血脏了褚云鹤的衣。   而此时,晴朗放阳的天空,居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时候的雨水不算特别冷,从褚云鹤的发丝滴落进他胸怀,凉得他肩背一抖又一抖。   但谢景澜知道,他不是因为冷,也不只是因为冷。   晏怀明看到玉长音血溅当场,作为他原本的儿媳,他心中并无半点波澜,只觉得知晓他秘密的人又少一个罢了。   其实玉长音一直都活在他的掌控当中,从晏府嫡子,到魏洵,都是晏怀明一手策划的,为的就是让玉长音背负着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世人知晓。   晏怀明站在雨中轻轻扯了扯嘴角,他道:“褚云鹤,你哭什么?难不成你与玉长音有一腿吗?”   听到此话,褚云鹤几乎抑制不住,事到如今人都死了,晏怀明还要说这样的话。   他声音嘶哑鼻音颇重,开口道:“晏怀明!长音姐好歹曾经也做过你的儿媳,你就非要这样侮辱一个死者吗!”   晏怀明听到“儿媳”这两字,便笑得更加狂妄,他冷哼一声道:“儿媳?我告诉你褚云鹤,就算她玉长音还活着这番话我也敢讲,她不过一个玉家嫡女,我晏家有多少女人挤破头都进不来,若不是我儿非她不可,我怎么可能让她进晏府家门?!”   他指着玉长音的尸体,语气十分不屑,继续道:“再说了,一个被休妻的破鞋,能够再找到下家已经不错了,你没听吗,这北崇州所有的百姓都在说,她玉长音是倒贴,倒贴也要嫁给魏洵的破!鞋!”   晏怀明话音还未落,便接了褚云鹤结结实实的一拳,他五指紧握,胸膛大幅度地上下浮动,口中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   他几乎咬着牙,死死看着晏怀明的双眼,道:“你不配喊长音姐的名字。”   褚云鹤虽然深中死毒,但他毕竟正值壮年,一拳过去,晏怀明被打退好几米。   晏怀明捂着侧脸,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擦去嘴角鲜血,抬了抬手,大声道:“给我将他们全杀了!!”   瞬时,一波影卫又齐齐围绕在他们身侧。   三人已然精疲力竭,就在此刻,有一稚嫩又熟悉的声音传入人群。   “有陛下圣旨在,谁敢猖狂?!” 第93章 回京异动(1)   建元帝谢桓正躺在玉榻上休憩,不过半月时间,他的身体状况直转而下,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手里拿着的,脖间挂着的,整个屋子摆放着的。   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观音和佛像。   屋内弥漫着一圈又一圈不知名的线香,这些都是底下那些所谓的忠贞之臣,知晓建元帝正在寻找长生之法,所以变着花样地供奉。   有时候是奇珍异宝,有时候是吉光片羽。   有时候,便是童男童女。   这时,屋外有人叩门,是他的贴身宦官。   那人笑得一脸谄媚,若是只看他的五官,一眼望去,必会认为这是一位清廉忠诚之人,但显然,他并不是。   只见他低着头端着金丝木膳盘,那盘上放着一本红艳艳的东西。   隐约能看见几个字,上面写着。   退位遗诏。   那宦官戴着一项金灿灿的高帽,他走到谢桓面前时,将脑袋微微昂起,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两只眼睛中的一抹精光,好似他是帝王一般。   他将盘中的紫毫笔双手举起,对着眼神迷离的谢桓道:“陛下,该退位了。”   谢桓双唇泛白,眼下乌青,双耳也不怎么灵敏,疲惫地睁开眼道:“啊……?”   他看了看案台上的红本和笔墨,发出了两声“嘿嘿”,抽搐了下嘴角,露出一排黄牙。   最终喃喃自语道:“对,对,许久没有批阅奏折了。”   他尽力握住那紫毫笔,手中却没有丝毫气力,手一抖,那笔端墨汁顺着走势滴了下来,恰好滴在玉榻旁的一座玉观音像头顶。   那观音晶莹剔透,雕刻地栩栩如生,似笑非笑的神态能叫人看得丢了神,那乌黑的墨汁化成一缕缕细线,从玉观音的左眼处落了下来。   谢桓那污浊泛黄的眼睛,看到这一幕,突然拍起手来,他声音是一种几近病态的高昂与兴奋。   “观音,观音落泪了,朕不会死了!朕不会死了!哈哈哈哈哈!朕,朕终于,终于,长生了!”   ————————   黑云压境,狂风带雨。   一队人马在翠林中缓缓前行,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的帷裳上,冷风将褚云鹤的发丝吹起,他双眼依旧红肿,只不过面无表情地呆坐着。   他身侧的谢景澜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抬起手又放下,双眉紧蹙,好似有什么话在嘴边,又无法开口。   从外吹来的雨水冰凉透骨,不经意间滑进褚云鹤的衣襟,冷得他哆嗦了一下,他笑了笑,握住了谢景澜那欲将外衣脱下来的手。   将衣襟往里掖了掖,开口道:“无事,我不冷。”   听到这句话,谢景澜那紧抿的唇才终于开了口,他道:“别太难过,京城马上就到了。”   褚云鹤嘴角微微一颤,他抬头望着马车外,动了动发酸的胳膊,却不曾想衣衫中不知何时藏进一朵白山茶。   他将白山茶放置手心,双眼微颤,声音嘶哑,道:“是啊,京城马上就到了,长音姐马上就能回家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玉长音听到了一般,一股凉风窜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白山茶吹置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褚云鹤的额间。   便从帷幔处随风飞了出去,落在了后方由牛车拉着的棺材上。   只是落下的一瞬间,那白山茶的花瓣便随风散了,便同玉长音一般,从此,自由了。   回京的路程远而慢,褚云鹤抬手蹭了蹭眼角,开口道:“想起还在北崇州的那一段,咱们差点就走不出来了。”   他眉宇间浮现几分焦灼,他侧首望向谢景澜,问道:“只是,小舟怎会知道我们在北崇州,怎会那么巧,就带着圣旨来?”   闻言,谢景澜眉头紧蹙,自从离开北崇州后,他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几次想开口,却也不知如何说起。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眸微抬,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像心不在焉一般。   他道:“此事,恐怕得问问叶知行。”   声音刚落,便听到前方的马车传来一阵喧闹。   小舟紧紧攥着圣旨,气势汹汹地坐在叶知行身侧,双眼瞪得老大,看着同车的晏怀明,咬牙切齿道:“老东西,你给姑奶奶我安分点,一个辞官回乡的宰相,居然打起了谋逆的主意,你这脑子里装的是马粪不成?”   小舟话音未落,便接了叶知行一个栗暴,她微皱着眉头,道:“我不过几日没在你身边,你跟谁学的这些?”   小舟捂着脑袋呜咽了几声,没再说话。   随后,叶知行眼神变得犀利压迫,周身蔓延着胁迫感,她紧盯着晏怀明的眼睛,开口道:“晏相,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在我叶知行手里,我尚且可放你一马,若是等到入了京见了陛下,想必你还未说完话,便已人头落地。”   话毕,她抬手拍了拍晏怀明的肩膀,这力度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倒是吓得身侧的宋常春抖了三抖。   晏怀明没说话,只一直低头不语,好似还有什么阴谋在等着他们。   叶知行双眼依旧盯着晏怀明,她没侧首,只道一句:“宋姑娘,别装睡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宋常春一听,下意识呼吸急促了些,她紧咬着唇,慢慢坐直身子,看了眼晏怀明,又看了眼叶知行,憋了还久,才道出一句。   “我,我不与你说,我要见陛下。”   接着,她便躲在一旁喃喃自语道:“陛下是明君,陛下一定能帮我们,一定能把恶人们伏法……”   而听着这些话的晏怀明,抱着双臂坐在一旁甚至架起了腿,他一脸的洋洋自得,好似胜券在握。   叶知行垂了垂眸,“啧”了一声,点点头道:“行,那便等着见陛下吧。”   很快,经过一天一夜的路程后,远远地看见了京中城墙。   而在他们欲要入城门时,谢景澜远远地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   谢景澜掀开帷幔一看,原来是谢昭,他紧咬着牙忍着恶心,嘴角抽了抽,向外面翻了个白眼,刚要缩回马车里,便已然瞧见了谢昭那副贱兮兮的模样。   他一身淡绿华袍,笑得肆意荡漾,一边冲着谢景澜一口一声“大哥~你怎么都不等等我~”,一边更加用力地挥动缰绳。   马蹄渐渐停下来,谢昭弯着腰趴在马身上,看着谢景澜笑道:“大哥怎么跑得这样快,几天几夜的脚程,我可是硬生生骑马过来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明显听着压重了许多,似乎还有几分牙齿咯吱的声音。   褚云鹤不经意往外撇了一眼,看着谢昭身后那一团似乎已经没有人样的东西,指了指道:“祁太傅他,还活着吗?”   话音未落,祁镜春那憋的青黑的脸才开始有了活色,只听一声“呕——”,哇啦啦的全吐了出来。   “啧。”谢景澜再看下去也要吐出来,他赶忙对着车夫道:“进城,别管他们。”   谢昭看着逐渐远去的几辆马车,依旧用着那甜腻的声音喊着谢景澜“大哥等等我~”,一边笑着撇了一眼身后狂吐不止的祁镜春。   “废物。”   他声音算不上冷,但却足够让祁镜春害怕了。   祁镜春抬起袖口擦了擦嘴角,回想起他们二人看完花灯后的事,依旧要出一身冷汗。   打从进城门起,谢景澜便察觉到这城内摊贩、士兵,似乎都调换了一波,尽是些没见过的面孔。   马车无法进皇城,几人刚走几步,谢景澜便瞧见自己的母妃曹嫔急匆匆地往这赶。   他有些诧异,抬眸问道:“母妃怎么出来了?平日里父皇不是不让妃嫔随意出来走动吗?”   曹嫔喜上眉梢,笑着握住谢景澜的双手,顺便无视了褚云鹤的行礼,一边拉着他一边往里走。   “快快,你父皇有急事召见你。”   谢昭跟在最后,脸色不太好,一是回了这吃人的皇城,二是瞧见曹嫔这副模样,他虽不想承认,但他紧攥着衣角的手,和越压越低的眉早已将他出卖。   祁镜春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薄唇张了又合,最后还是没说话。   每回他忍不住开口,每回等着他的,都是更恐怖的惩罚。   而叶知行,眉头紧皱,拉着小舟的手,一言未发。   众人行至大殿外等候,随着内侍宦官的一声通传,金墨描边的大门被从里打开,带起一阵风,将众人的鬓发吹起。   这殿内陈设与以往相同,只是这炉鼎里燃的香似乎十分奇特,谢景澜没多想,双膝跪地,对着大殿之上的建元帝谢桓行礼。   “儿臣谢景澜,拜见父皇陛下。”   众人跪拜了许久,直到小腿发酸,坐在龙椅上的谢桓却没出半点声,似乎没有要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反观曹嫔,她抬起手清了清嗓,笑道:“定是陛下欢喜坏了,长久不见你呀,都忘了让你起身了。”   话毕,她竟当着谢桓的面,亲自走了过去,扶起谢景澜。   褚云鹤跪在原地,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龙椅上的谢桓,只一眼,便受了曹嫔一脚,她冷笑一声,对着褚云鹤冷眼道:“褚云鹤,你别忘了,你只是个随意丢弃的臣子,陛下面前,你还敢这等无礼?”   接着,她手一抬,喊道:“来人啊,给我将这贱种拖下去,即刻绞杀!” 第94章 回京异动(2)   一瞬间,整个大殿如死寂一般无声。   谢景澜还未阻拦,反倒叶知行蹭一下站起来,对着曹嫔压低声音,似乎意有所指,她道:“曹嫔娘娘,陛下还未开口,你便要当着众人的面抓褚太傅吗?”   褚云鹤心中有了几分猜忌,他不但没有挣扎,还将双手背在身后,主动站起来走向士卒,因为他想看看,叶知行与曹嫔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果然,叶知行有些慌了神,她竟然直接伸手抓住曹嫔的手腕,压低眉梢,声音带着几分胁迫。   她道:“事情还未办成之前,我劝你不要多生事端。”   曹嫔冷笑一声,她那细柳似的弯眉微微蹙起,涂着深红口脂的双唇一开一合,她用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开口道:“那又如何?如今本宫膝下有两位皇子,无论哪个坐上皇位,我都是这无上荣光的皇太后。”   众人哗然,纷纷看向那稳坐龙椅的谢桓,此时,一阵冷风从殿外吹进来,将龙椅侧的帷幔吹了起来,就这样直接盖在了谢桓的头顶。   晏怀明见此,便已了然心中猜想,他直接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袖灰尘,便径自坐在龙椅旁边的檀木椅上。   谢景澜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开口阻拦道:“晏怀明,你知道自己坐的是什么位置吗?还不快滚下来!”   晏怀明一听,不仅没站起来,反而将双腿架在龙椅扶手上,合上眼,语气慢悠又轻蔑。   他道:“要不然,你问问你的父皇陛下,我能不能坐。”   这时,叶知行攥紧了衣袖,开口怒斥道:“君王身侧的位置,岂能轮得着你坐?!”   曹嫔也在这时开口,她声音冰冷又压迫,道:“晏怀明,你这是什么意思?走到了这步,你想反悔了?”   谢景澜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中不安甚是强烈,他扯了扯曹嫔的衣袖,压声问道:“母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稳坐高台的谢桓却往前倒下,“噗嗵”一声,头部稳稳着地,只是他身躯早已僵硬,即便躺在地上,四肢还是那副蜷缩起来的模样。   晏怀明打了个哈欠,对着谢桓僵硬的尸体踹了一脚,谢桓便同一个木桶一般,从高台上往下滚落。   此刻,众人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曹嫔与晏怀明一样,笑得狂妄。   叶知行却眉头紧皱,好似事情并没有向她所预料一般发展。   褚云鹤眉宇间乌云密布,垂头不语,好似在决策一条最有利的路。   谢昭与祁镜春站在最后,他们脸色虽带着几分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于平静,谢昭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来回游离,好似在寻找能合作交易的人选。   只有谢景澜一人,心中悲愤交加又不知所措,不过半月,这皇城便颠倒乾坤,他看着曹嫔那陌生的脸,有些无法接受。   骤然,大殿外突然间电闪雷鸣,黑云压境。   众人忽然听到,有一阵阵整齐又宏大的声音越逼越近。   “杀——!杀——!杀——!”   等他们赶到皇城外的时候,一整条长安街,鲜血浸染、生灵涂炭,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凄厉的哀嚎。   那批军队身着黑甲,人人都戴着面具,手拿长枪利刃,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渐渐飘起一面旗帜,上面画着一个玄色的骷髅,底色是靛蓝,这样熟悉的图案,人群中有一人吓得退了半步。   祁镜春指着这旗帜,一边摇着头一边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南巫的旗帜吗?可南巫,不是早就……”   话音未落,曹嫔站在人群前,她对着军队怒斥道:“王殷杰!你给我出来!临头变卦算怎么回事?!”   曹嫔那张妙丽姣好的面容,在此刻,在谢景澜眼中,皱成一团,皱成一滩他看不明白的肉泥,眼看着城中百姓被无辜屠杀,曹嫔居然还在为自己那没到手的地位生气。   谢景澜闻着空气充斥着的血腥味、人肉烧焦的味道,和那一个个被生生砍下来的头颅,再看着母妃那张脸。   胃里突然翻涌起来,他撑着石墙不断干呕着,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与前世不一样了,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有一身披黑衣外袍,头顶麋鹿角的男人从军队后走了出来。   褚云鹤眼眸一颤,他看着这个人,脑中突然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原来,原来王殷杰就是黑衣人——”   他话说到一半,黑衣人慢慢将面具揭下来,他声音恢复了原样,五官是那样慈祥。   他道:“褚大人,许久不见了,我说过,我们终将会重逢。”   褚云鹤看着这熟悉不过的脸,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冯,冯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冯璞沉吸一口气,嘴角上扬,用着那熟悉不过的语气道:“我早就不做官了,现下,只是一个砍柴樵夫。”   这话与他们在青柳村时猛然对上,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冯璞便已布下了局。   冯璞笑得那样和善,他伸出手,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你与他们这些蝼蚁不同,只要你过来,你便能做出比我更大的建树!”   褚云鹤不明白,他昂起脑袋,皱眉道:“平民百姓不是蝼蚁,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闻此话,冯璞将手收了回来,他环抱双臂于胸前,眼神开始变得冷漠起来。   他道:“从我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奇怪极了,幼时丧父丧母,被姓谢的接回皇城,过的更是寄人篱下生不如死的日子,你为何还会觉得满足,还想要辅佐谢景澜那个废物?”   此话一出,曹嫔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手拿绣帕捂住鼻子,垂眸不语。   冯璞接着道:“一路上你见了那么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人,你却还是想要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褚云鹤,我一时真的有些不明白,你是蠢,还是善?”   褚云鹤一时哑然,他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瞬时有些举步维艰。   冯璞见褚云鹤没说话,他继续趁热打铁,道:“你好好想想,你做的这些事,有几个人会真正记住你的恩情?这建元国的人,是不是都该赶尽杀绝?”   此时,许久没动静的谢景澜开口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轮不着你来评判,像你这般以德报怨之人,谈何拯救苍生?你的拯救苍生,便是屠戮吗?!”   叶知行也符合道:“没错,褚大人该是什么样的人与你有何关系?我还没问你,临时变卦反悔,难道是南巫一贯的行事作风吗?”   冯璞眼皮微抬,似是并没有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声音漫不经心,道:“怎么?你一个通敌卖国者,有什么资格与我这样说话?”   话音未落,叶知行身侧的小舟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姐,呃,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知行没回应,若给她安上通敌卖国的罪行她也认,但她最初的要求,便只是想让新的继位者好好整治这乌烟瘴气,却没想到冯璞居然如此不讲信用。   不过一会,这黑云密布的天便下起了雨,冯璞再次问起。   “褚云鹤,我再问你一次,建元国的百姓,是不是都该死?”   他话音未落,褚云鹤便低低笑出了声,他双眼如炬,早已看清了冯璞的把戏。   他声音沉稳又坚毅,开口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你自己过得不快活,就认为我与你一样,早年间你被谢桓骗了,让他带军灭了南巫全族,所以你便要所有建元人也受一次这样的痛,杀光建元人还不够,你想让我变得与你一般满心满眼都是恨,可我偏不!!”   他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伫立,雨水不停击打着他的侧脸,他想活,他更想让全建元人都活下去!   接着,他抬起头,双眼直直看着冯璞,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变得同你一样。”   话毕,冯璞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意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一个不留。” 第95章 小舟从此逝   一阵轰鸣声过后,不远处乌泱泱的一大片南巫军队,他们一边喊着“杀!杀!杀!”,一边往皇城冲来。   大战,一触即发。   叶知行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缨枪,她抬起腿,撕下半张纯白衣衫,缚于额头处,双眼怒睁,翻身上马,高举起缨枪。   她大喊着:“便以此身立誓!不破南巫,终不还!”   此时,谢景澜愤恨地盯着南巫众将士,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剑,高举向天,他声音高昂到几乎嘶哑。   他道:“还愿跟随我的将士,随我冲锋!为百姓报仇!”   这一刻,骤然有一大群将士从皇城后冲来,他们大喊道:“保建元!破南巫!”   而褚云鹤欲要跟随上马,却被谢景澜阻拦,他双眼泛红,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和必死的决心。   “护好其他百姓和我母妃,云鹤,多谢。”   他说出“多谢”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疼到快要说不出话,他怕他再看一眼褚云鹤,就会后悔、后退。   但他身为谢家人,终有自己的使命。   小舟看着叶知行远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怀中的包袱。   她紧抿着唇,在心中暗暗焦急。   “姐姐……一定要活着回来。”   此刻,曹嫔却突然指着谢昭嫌弃道:“你大哥都知道腰上阵杀敌,你呢?你还缩在这做一个缩头乌龟!”   听闻此言,谢昭没说话,只低头闭着眼睛。   祁镜春听了这些话,他不忍要替谢昭开口,二十多年来,这是他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   “敢问娘娘,有什么资格侮辱他?殿下与谢景澜同样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又为何如此偏心?!”   此话一出,褚云鹤心中顿感不妙,他看着曹嫔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嫌弃,到不屑,再到嘲笑。   曹嫔笑得直不起腰,她几乎病态地指着谢昭痛苦的脸,道:“亲生儿子?哈哈哈哈,什么亲生儿子,你瞧瞧他的脸,与我相似吗?啊?”   褚云鹤听到曹嫔这样说,赶忙就要阻拦,在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话,不是在激谢昭发疯吗?   果然,曹嫔话音刚落,谢昭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他缓缓抬起脑袋,眉头紧蹙,眼眶微微发颤,不可置信地问出一句。   “我,我不是——”   他还未说完,眼眶里凝聚的泪水已然滚落,那一刻,儿时的所有事情都连在一起,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曹嫔那么厌恶他,那么瞧不上他。   曹嫔看着谢昭那发颤的双唇,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声音越发尖酸刻薄。   她道:“对,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终于得到了这句肯定的答案,谢昭整个人都似乎泄了气,他本高昂的肩膀塌陷了下去,瞬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任由滚烫的泪水与漫天雨水混在一起。   曹嫔接着笑道:“这样就受不了了?啧啧,果然我曹湘云的儿子,万万不能是你这样的,也只有吴意那个贱人才能生出你这样废物来!”   听到这句话,谢昭猛然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着曹嫔的肩头,他眼眶红血丝密布,嘶吼道:“你再说一遍!谁,谁!”   曹嫔吃痛地往后退,她骂道:“吴意啊,你听不明白?果然娘俩一样废物!”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谢昭心中痛苦万分,他双手从曹嫔肩头无力地滑了下去,他紧咬着自己下唇,不想哭出声音,但颤抖的双肩还是将他情绪出卖。   祁镜春没说话,只静静抚上他的肩头,像以往一样轻声道:“不怕,不怕,小鸟儿要乖乖长大……”   话音刚落,谢昭猛然推开祁镜春,他像一只无人庇佑的幼兽,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抱着脑袋,口齿不清道:“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原来是我杀了她……”   祁镜春跪在地上朝他爬去,还未将那句“不是你的错”说出口,便被谢昭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堵住了嘴。   他愣在原地,双眼不自觉地发颤,祁镜春咽了咽,还是准备先将他拉起来,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谢昭狠狠打了一下。   谢昭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冲着祁镜春大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水打湿了祁镜春的衣衫,他抬手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抬起头想解释,只是一句:“殿下,我是她死后才知晓的——”   刚说出口,他却又想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嘴,谢昭听到这话,止不住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他对着吴意生前住的那间偏殿的方向不停磕头。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我罪无可恕,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祁镜春根本拉不住他,他只能看着,直到谢昭的额头渗出血迹,直到他身躯东倒西歪。   最后,他径直倒了下去,倒在祁镜春的怀里,双眼微微睁着,口中依旧在喊着:“都是……报应……”   褚云鹤站在一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若说谢昭坏,他坏在不知天高地厚,只当人命为草芥,若说他可怜,亲手杀了自己的母妃,正是应了那句。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一会晃神的功夫,身侧的曹嫔就不见了,褚云鹤环顾了一圈,远远的,在前方那波厮杀中瞧见了她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高贵的金边紫袍在这些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牢牢抓着谢桓的玉玺,在敌我双军的尸体上对着谢景澜叫喊着。   “景澜,景澜,那老东西死了!现下,你就是建元的帝王!你就是一国之君!”   而此时,曹湘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南巫的敌军,他那讥讽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   “什么帝王什么一国之君,疯婆子!你听着!从此以后便没有建元这个国度了!”   话音刚落,谢景澜正杀退了一波敌军,转头便见到从曹湘云的身前猛然扎出一段红刃,他几乎怔在原地,眼看着曹湘云倒在他怀中,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将那块象征着帝王的玉玺,塞到他手中。   曹湘云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眼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看不破,参不破。   他眼眶微颤,怔怔抬起头,与褚云鹤的眼神撞在一起。   褚云鹤那只欲伸出的手还愣在半空中,他心跳得很快,这一霎那,他不知该怎么和谢景澜交代。   而此时,不远处的叶知行正从马上坠落,她手中的缨枪断成两截,额头绑着的白布也被染上点点鲜血。   骤然,小舟连滚带爬地奔向叶知行,她怀中层层包裹着的东西也在此刻被风吹开一角。   那是叶知行的佩剑,带着寒光的剑柄在此时格外显眼,小舟脸色欣喜又着急,她步履不停,嘴上也不停歇。   “有了这把剑,有了这把剑姐姐定能——”   只是话说到一半,娇小的她被一剑捅穿身躯,不受控制地倒落在地,怀中紧抱的长剑也飞了出来。   见此一幕,叶知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把扔了断掉的缨枪,猛然往前冲去。   雨水和泪水氤氲了眼眶和视线,脚下尸体堆积如山,一不小心便摔在地上,她的侧脸、额间,均被地上断裂的刀枪刮伤,但这一刻,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不及心中。   骤然,消失在人群中的冯璞再次出现,他站在尸体堆砌的山头上,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声音,只见他轻轻挥了挥手。   有一南巫将领趁叶知行不备,对着她背后捅了一剑。   叶知行自知难逃一死,她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出去,她尽力向小舟爬去,而冯璞,却让南巫将领在叶知行每爬一步时,都刺一下。   不过短短几步,叶知行的身躯就已千疮百孔。   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尽力想要爬到小舟躯体上,想保全她衣冠。   一阵冷风吹了起来,将小舟尸体中抱着的布袋完全吹开。   那是一把断剑,是叶知行在燕州打斗时震断的那把剑,断裂之处被人用布匹紧紧裹在一起。   叶知行的雨水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融在她双唇中,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小舟突然拼了命地跑过来,是来给她送这把佩剑的,她紧攥着剑柄,奋力将双腿腾于身下,刚要站起来,她身后的南巫将领便重重踩着她的脊背,将她一脚踩下去。   “呃……!”纵然身躯已然千疮百孔,她也想最后为了自己,为了亲妹妹,而拼一把。   她抬起佩剑反手刺入南巫将领的喉间,刚没入一半,一声“啪”,佩剑从剑柄处断裂,而此时,南巫将领正欲举起长刀。   叶知行几乎没有半分思量,她迅速抬起手,用手掌按着剑头,任由锋利的白刃从掌心一寸寸没入,她也要在最后,替小舟报仇。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叶知行的双眸,她也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稳稳倒在小舟身侧。   她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摸了摸小舟已然没有温度的躯体,吐出几个音节。   “姐替你……报仇了……” 第96章 爱恨纠葛不清,是非难辨   狂风摇撼,雷声轰鸣。   皇城外的长安街遍布残肢断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大雨不停冲刷着地面,形成一道血河。   曹湘云引以为傲的紫金织袍被血液浸染,她将玉玺塞入谢景澜手中,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缓缓举起手,口齿不清道。   “是,是娘亲……对不住你。”   谢景澜的双眉皱在一起,雨水从额间顺着泪水滴在曹湘云的脸上,他声音颤抖又嘶哑,想说许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用力抓住曹湘云的手,贴在自己侧脸,双肩微微抖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娘。”   话音刚落,曹湘云的手便直直垂落下来,手腕上的鎏金玉镯碎了一地。   自此,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他心中顿时数种情绪翻涌,他恨自己无能为力,自以为重活一世能掌控一切,但不仅改变了前世建元的结局,反倒为建元百姓引来屠杀。   直到地面投射出一个身影,他才发觉褚云鹤已站在他身后许久,他猛然侧首,却直直对上了褚云鹤的双眸。   泛白的双唇启了又合,他看着褚云鹤那张自责愧疚的脸,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他想怪,只是这一瞬,他竟不知道该怪谁。   此时,几乎所有的南巫鬼士与建元将士都全军覆没,冯璞踩着他们的尸体,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他手中撑着把鸦青色的油纸伞,血水溅在他黑靴上,雨水打在他侧脸旁。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淡淡的,从喉间漏出几个音节。   他道:“这就认输了?”   褚云鹤闻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将手臂一挥,咬紧牙关道:“我还没死,我不认。”   听到这句,冯璞低着头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手,道:“很好,那便与我对弈,若你赢了,我这条命,归你。”   听到这句话,谢景澜心中隐隐不安,他下意识攥紧袖口,道:“若他输了——”只是话还没说完,冯璞高昂着脑袋,几乎蔑视着看着褚云鹤。   声音冰如寒窖,一字一字道:“若你输了,我便要,屠 城。”   最后这两个字,让在场二人倒吸一口冷气。   冯璞深知谢桓秉性,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不会去管建元百姓死活,所以无论屠城与否,都无法让他痛不欲生。   所以,他将这一场大棋设在褚云鹤身上,他就是要看他们怎么拯救苍生,要让他们承受自己当年的痛苦。   要让他们身边无人可在,要让他们肝肠寸断。   通体雪白的朱鹮从半空掠过,它高昂着头叫声嘶哑凄厉,似乎也在为这死去的人们哀悼。   冯璞抬头望了眼,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褚云鹤,道:“朱鹮来,除夕到。日子可真快啊,已然是除夕了。”   接着,他眯着眼睛继续道:“褚云鹤,除夕了,你的日子,还剩几天?”   他显然知道褚云鹤不久于人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眼谢景澜。   接着,他道:“赌吗?”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的意味,褚云鹤抿了抿唇,现下已然没有其他办法,能保住谢景澜是他最大心愿。   他神情严峻,眉头紧蹙,对着冯璞道:“赌。”   三人淌过尸身血海,冯璞最终在勤政殿门外停住了步子,他的表情怪异志极,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嘎吱”一声,他推开那扇门,大殿中 央的炉鼎还散着烟,风带起四边的紫金薄纱,遮挡住了一部分的残肢断臂。   空气中的血腥味一直未散去,褚云鹤下意识地抬起袖口抚了抚鼻尖,抬眼却见谢桓的尸身,他双腿盘坐着,身躯因尸僵而笔直,就好似活生生的人一般。   只是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霎时,他也知晓冯璞为何要选此处。   他还未开口,冯璞便径直坐在谢桓尸身侧,他面上带笑,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从袖口掏出一样折叠的竹制棋盘,置于地面,他本想继续拿东西出来,只看了一眼地面的血迹,眉头一皱,将自己的衣摆随意扯下一块,再将两盒十分精美的黑白棋子置于布衣之上。   褚云鹤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没说话,刚想抬手,却被冯璞叫停。   他脸色十分奇怪,那是一种不符合他现下年纪的神色,有一种,与故人重逢之欣喜,又有一种知我非我的悲凉。   冯璞将自身袖口一层层往上卷,接着,自顾自执黑白棋子下在中间,且每每落下一子,他的神态都不同。   直到落下最后一子,黑棋。   冯璞突然抬头,一脸欣喜地望向对面,开口道:“谢桓,该你了,”   棋局错乱,黑白棋子之间并无半点联系,根本就连不起来,但若不从棋面上看。   步步紧逼,白子后必然跟着黑子,黑子像是要把白子笼罩起来。   殿外大雨不减,雷鸣电闪,狂风带起殿内薄纱,刮过冯璞的这一瞬间,褚云鹤似乎看到了什么。   那是弱冠之年温润如玉的冯璞,坐在对面,衣袂飘飘,双眸带笑,单手执黑棋下在谢桓白棋后,而对面的谢桓,黑发垂腰,单手撑在棋盘上,眉眼如水般温存,手指轻敲桌面,“啧”了一声,道了一句。   “胡闹。”   至此,褚云鹤突然明白了,冯璞,是在下一场不存在的棋局。   随后,他迟迟未抬手。   冯璞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沉下脸来,问道:“你为什么不接着下了?”   褚云鹤没说话,他想,或许,取胜的关键,就在此处。   果然,冯璞直接抬手将盛着黑子的棋奁愤愤砸向棋盘,那经过岁月的竹制棋盘霎时被砸了个四分五裂。   冯璞几乎病态地掐住褚云鹤的双肩,不停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下了?”   “你说话啊!”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把我丢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建元的皇帝?!”   褚云鹤沉吸一口气,直对着冯璞泛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谢桓这名字,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只见冯璞双手一下没了力气,他睁着眼睛,缓缓摇着头,紧紧咬着下唇,好似有什么话不让说出来。   直到他下唇破溃流血,双眸不断流下血泪,他苦笑一声,无力地道出几个字来。   “是啊,我不是早就知道吗,我早就知道,所以是我害了南巫被灭族……”   但转眼,他又忽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奋力捶打自己的额角,嘶吼道:“不对!不对!不是我!是谢桓,是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就是建元的谢桓啊!”   褚云鹤抓住了这一点,他揪住冯璞的衣领,声音严峻道:“你知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你不愿面对罢了,谢桓不爱你是真的,是你害了南巫全族亦是真的!”   话音刚落,冯璞骤然从腰间拔出一道匕首,直直往褚云鹤心口处扎下。   他大声嘶吼道:“谢桓,谢桓!去死吧,你去死吧!” 第97章 尘埃落定   电光闪过,利刃上映出冯璞那瞬时苍老的面容,看着这刀尖就快触及到心口,褚云鹤翻身侧过,只听“呲啦”一声,他背后薄衫划拉出一道口子,脊背上也显现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也就是此刻,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谢景澜抬手将腰间长剑扔给褚云鹤,他道:“接着!”   有些事,必须得做个了结。   冯璞见此,捂着脸笑个不停,他声音尖锐又细长,听着都觉得刺耳,他眉头微蹙,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对着褚云鹤道:“怎么,你还想杀我?”   褚云鹤捏着剑柄手指微微缩紧,他声音认真,脸色冷峻,道:“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他便猛然刺向冯璞,只是不想这关键时刻,心脏顿然抽痛,拿着剑柄的手一松,却给了冯璞机会。   这时,褚云鹤突然感到身后涌来阵阵暖意,握剑的指尖被另一只大手包裹,谢景澜侧耳道:“别怕。”   冯璞侧身擦过剑刃,小臂处紧紧包裹的衣衫骤然四分五裂,显现而出的,是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   乍一眼,褚云鹤只觉得眼熟,但他恍惚的这一瞬间,冯璞便又抓住了机会,攥紧利刃的指节泛白,他再次猛然冲去。   谢景澜掌控着褚云鹤的手腕,微微侧身,再次挽剑刺去,二人身躯紧紧贴合,殿内的烛火随着夜风闪烁。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冯璞愣了神,他好似看见了当年的他与谢桓。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白梨树下,手中执剑挽花,春风吹过谢桓的垂发,他侧首小心翼翼地嗅了又嗅。   但也就在此刻,尖锐的长剑没入他心口半寸,气血上涌,他不受制地喷出几口鲜血,胸腔里的那颗深红色的花朵,散成了几瓣。   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不断出现从前的画面。   与谢桓在梨花树下舞剑。   与谢桓在紫竹林间品茗。   二人同眠一枕,他侧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桓的睫毛,心中悸动,前所未有。   最终,他躺在谢桓僵硬的尸体上,动了动鼻尖,轻嗅着谢桓最后的气味,缓缓阖眼,沾血的唇齿相依。   “我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那份温存。   他胸前衣襟被剑气割得四分五裂,烛火照下,二人隐隐约约瞧见一张人脸,那不是用刀割的,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   那是冯璞日日夜夜用针扎刻画的人像,而这个人像,就是谢桓。   见此,褚云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双眉微蹙,声音隐隐溢出几分不解。   “他对陛下,究竟是恨,还是……”   谢景澜没抬眼,他沉吸一口气,声音又低又哑,道:“无解。”   当爱恨交织纠葛、是非界限不清时,此题无解。   骤然,殿外惊雷劈下,轰隆一声炸在一人身旁,他浑身湿透,额头处血印未干,五指攥紧剑柄拖拽至殿外。   谢昭一改往日得体端委,一身淡青色衣袍尾端已被踩得破烂,整张脸尽是污泥,他抬手将头顶歪七扭八的金冠扔在地上,长发披散至腰间。   他声音喑哑,双眼充 血,对着殿内大喊道:“谢景澜,你出来!”   殿内,褚云鹤疑惑地看了谢景澜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眼眉微皱,微微攥紧了手中长剑,跨步开了殿门。   当他见到这副落魄模样的谢昭,也只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他便知晓谢昭要做什么。   殿外小雨不停,空气湿冷更甚,夜风吹过二人之间,他们几乎异口同声道出一句话。   “要与我做个了结?”   “我要同你做个了结!”   话音刚落,褚云鹤心中一颤,手指紧紧扒着门框,刚想说些什么,只是毒已逼入心肺,他抽疼得说不出话,手没扶稳,一下子磕在桌角旁。   声音说大不大,刚好让不远处的谢景澜听到,褚云鹤深知谢昭阴险狡诈,如若谢景澜这时回头看他一眼,必会让谢昭占到先机。   他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木门中,甲缝中瞬时浸出血水,他靠在门后疼到双唇泛白,从门缝中瞥见谢景澜的侧脸,他赶忙出声道:“别回头!”   他立刻调整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即便知晓谢景澜看不到,还是用力扯出一抹笑来。   他道:“别回头,我没事,作为帝王,应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比谢昭多了那份为平民百姓谋福谋利之心,所以谢昭做不了帝王,而现下,你要做的,便是赢过他,让他彻底打消那个念头!”   话音未落,谢昭却突然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他双肩微抖,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他抬手将额间碎发撩过头顶,看着谢景澜的双眸,一字一句问道。   “帝王?太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同是皇子差别却如此之大?!”   他呼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哭腔,继续道:“我以为我只要听话乖巧,父皇母后便能分我一点爱,便能多看我几眼,我以为我只要学着你一般杀伐果断,我便也能拥有皇权,结果呢?我的亲生母亲被我亲手设局死在大火里,父皇到死都惦念着你!”   谢昭的尾音同惊雷一道落下,闪电一瞬照亮谢景澜的双眸,他双眉紧蹙,眼底幽黑难测,他嘴角轻扯,冷笑道:“你当我想做太子?我想做帝王?”   话音未落,他跨步走向谢昭,一把揪住对面人衣领,长廊两侧的暗烛被衣袍带起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烛火摇曳的倒影映衬在谢昭侧脸,他双眉紧皱,眼睛却又笑得弯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口中雾气氤氲了双眸。   句句控诉,字字泣血。   他微微踮脚,抬手攥起谢景澜的衣襟,呵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道出几个字。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接着,他瞪着双眼,直直对着谢景澜的双眸,继续道:“你若没有这个心思,为何要一直与我抗衡?为何要频频在父皇面前显露你的英明才智?”   此话一出,谢景澜喉头滚动一番,有许多反驳的话就噎在了嗓间,他将所有事件串联起来,才明白成为建元帝王的这条路,是本就为他铺设好的,无论他要怎么逃避,命运终究会将他脚下的路替换。   所以,结局也无法更改。   谢昭见他不说话,低头冷笑了几声,奋力将他推开,他双手再次紧攥长剑,低着头道:“谢景澜,我不会每次都输在你手里,这一次,我定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他手持长剑便冲着谢景澜刺去,纵使他侧身躲过,但剑气凌冽,硬生生将他身后的木门震碎半扇。   若是按照平日里的谢昭,根本使不出这样的剑气,谢景澜诧异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谢昭嘴角一弯,黑瞳中透射出几分讥讽,他道:“大哥,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这是你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那种惧怕与胆怯,才是我真正想要看到的。”   接着,他再次向谢景澜刺去,几番交手,谢昭的功力完全高出谢景澜之上,且他明明受了伤但出剑迅速且招招致命,谢景澜也只能一直闪避。   过了半炷香后,雨水渐停,谢昭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他弓着背喘着粗气,几次站不稳差点倒下。   谢景澜背过身去,侧首道:“你输了。”   听到“输”这个字,谢昭猛地将长剑扔在地上,他对着谢景澜的背影嘶吼道:“我没输!”   接着,他从袖口里拿出一枚药丸径直吞了下去。   不过一瞬,他额间伤口骤然开始破溃又愈合,手臂腿间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自愈起来。   见此,殿内的褚云鹤皱起眉头,暗叫一声不好,他喊道:“那是用鬼虫所提炼的药丸,虽有脱胎换骨之效,但药效过后便是必死无疑!”   谢景澜听闻此言,看着谢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从嗓间压出一句:“你疯了?”   谢昭听了却笑得肆意狂妄,他微微挑眉,甚至咬破自己的手指来展现此药丸的威力,他对着谢景澜笑道:“怎么了,大哥,你怕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把指尖鲜血抹在额间,他继续道:“若你肯绕着满城跪地求我,我倒也能不杀你。”   谢景澜听着只觉好笑,他攥紧手中长剑,开口道:“做梦。”   而此刻,被关在思無殿内的祁镜春正渐渐醒来,他心头一痛,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只是刚想要开门,却瞧见外面锢上的铁锁。   还有一抹鲜血。 第98章 醉酒温存(谢昭下线)   殿外,谢景澜被谢昭打得节节败退,殿内,因中毒散发全身的褚云鹤,疼到起不了身。   他看着谢景澜破溃衣衫下伤痕累累的双臂,那一股钻心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疼到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中落下,滴在他手心里才发觉。   “……哈……啊……”这一刻,他疼得几乎要晕厥,为了不让殿外人发觉,他只能死死捂着嘴尽力不发出声音。   脑中甚至开始泛起以往的回忆,从在鹤云居前与谢景澜的初见,再到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能够独当一面,再到那次没有回应的心意告白。   一桩桩一件件积压在他脑海里,他越想越发觉得自己错了,觉得自己不应该让谢景澜去争、去抢着做这个皇帝。   “如若能重来一次的话——”   他话刚说一半,只听殿外“呲啦”一声,他从门缝往外看,只见谢昭上半身衣物顷刻全无,他躯体筋脉爆裂而起,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体内涌动一般,看得他恶寒丛生。   几番交手,谢昭已然体力燃尽,而适才服下的那枚药丸,也化成了鬼虫,正在他体内啃咬内脏。   谢景澜沉吸一口气,将长剑反手背于身后,他声音低沉,喉间沁出几口血气,侧首道:“毕竟兄弟一场,我不想杀你。”   他话音刚落,谢昭双手攥紧了衣袍,他奋力捶打了几下地面,指节磨破了皮,灰黑的地砖上印着几点血丝。   他双膝已然不稳,强力支撑着只单膝跪地,抬头愤恨地盯着谢景澜的双眸,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还未说完,胸膛内一股热流返上来,他猛地吐了一口血,而那血液中还有几只蠕动的鬼虫。   他轻笑几声,抬手擦过嘴角,在侧脸划出一道血痕,接着,伸手捏起那滩血污中的鬼虫,继续说道:“或是,与前世一样,把我囚禁在地下水牢中,将我四肢尽数砍去,叫我变成一个不生不死的废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捏死了那只鬼虫。   听闻这话,殿内的褚云鹤微微皱眉,这些事他并不知晓,若按照他们的时间线来推算,他死的时候,谢氏兄弟还未反目成仇。   而谢景澜听到这些话,他双肩微微耸动,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抬手将额间浸湿的碎发撩起,微微仰头,他眼眸深邃空洞,又带着一丝不屑。   他道:“你忘了?变成那般全是你自作自受,从前是,现在亦是。”   谢景澜漠然撇了谢昭最后一眼,瞧着他双膝被鬼虫啃噬地只剩两个窟窿,已然不能再站起,他背过身想走。   只是刚跨出半步,只听身后一阵嘶吼,惊风扫过,他眼眸微眯,下意识地便将长剑击飞。   他有些迟疑,甚至抬手擦了擦侧脸,并没有意料之中的血液飞溅,他侧首回望,呼吸一滞。   只见谢昭距离他依旧半尺之远,他双膝跪地,长剑没入他心口半寸,鲜红的血液浸入地砖裂缝将他身躯围绕,谢昭双眸噙满鲜血,混着眼泪从眼眶落下。   他微微抬着头,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将剑拔出,钻心入骨的疼痛后,铁剑清脆落地。   谢昭对着不远处的谢景澜微微笑了笑,声音又低又哑,开口道:“大哥,我没错。”   谢景澜双手微微发颤,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也完全猜不到,谢昭居然一心求死。   他沾血的口唇开了又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该以什么身份说。   就在除夕过后的第一天,新春已至,春风还是很冷,冷到被关在思無殿的祁镜春双手沾血,皮开肉绽,他怎么都撞不开门锁,只能用手将梨木门一点点扣断。   铁锁落地的一瞬,他突然感到心脏一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奋力往大殿奔去。   而谢昭,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回了儿时,穿着宽大的锦服,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日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却不想踩到了衣袍,赶忙闭起眼做好了破皮的准备。   只是不想,再抬眼,自己却躺在祁镜春的怀中,儿时的回忆与现实重合,祁镜春的发簪歪歪斜斜,他呼出的雾气氤氲了双眼。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谢昭脸颊,祁镜春哭着撕下自己的衣袖,捂着谢昭那残破的身躯,他连呼吸都发颤,说的话也哽咽着断断续续。   “……我明明藏得很好,殿下为什么要服下那药丸,你明明,你明明知道会死,为什——”   话还没说完,他感到侧脸一阵暖意,谢昭尽力抬起手,将他歪斜的发簪正了正。   他道:“你瞧你……发簪都歪了,平日里,不是最要端正吗?”   听到这些话,祁镜春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泪水更加汹涌,他抱着谢昭的肩膀,含泪凝噎道:“要怎么办,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而谢昭却轻轻笑了笑,他双眼眯成一条缝,还在说着玩笑话,口中血液不断往外涌,他断断续续道:“……怎,怎么,不恨我了?”   “不恨了,不怪了,早就不怪你了……!”   谢昭听着祁镜春说的话,脸上笑意更甚,由于失血过量,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来。   他道:“……早说的话,我就带你走了……”   听闻此话的祁镜春身形一颤,他哭声越来越大,他没想过谢昭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份心思,这一刻,后悔与遗憾占据了他全部的心。   谢昭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在他耳边用力道出几句话来。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你。”   “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我……罪有应得。”   一句“罪有应得”将谢昭的一生轻轻揭过,许多错处,终究是执念过深。   这场大战落下帷幕,此时的建元百废待兴,尚有许多州县还未收复,谢景澜一心投入建国大业中,细数过来,与褚云鹤已有半月未见。   半月时间,褚云鹤的身体日况俞下,每每毒发,他便会故意躲着谢景澜不见,自己夜夜煎熬过去。   他一头黑发,也渐渐变得花白。   一日,他正躺在竹榻上休憩,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一阵酒气袭来。   一睁眼,便见到拿着酒杯跌跌撞撞的谢景澜,他眼下乌青,似是许久没睡好觉,眼皮子耷拉着,一见到褚云鹤,便同儿时一般奔过来一把抱着他。   嘴里呜呜嘤嘤地不知在说什么,褚云鹤强忍着难闻的酒气,还是抬手揉了揉他脑袋,轻声问他:“怎么了?”   谢景澜呆坐在竹榻旁,手里的酒杯捏着不肯撒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道:“太傅,治国理政太难了,我背不下来,父皇还得罚我……”   褚云鹤微微一怔,抬手抚了下谢景澜的侧脸,他刚想说“谢桓已经故去了”,却猛然对上谢景澜的含泪的双眸,到嘴的话他还是咽了下去,笑了笑,道:“不怕,用心就好。”   不只是他双手太冰凉,还是谢景澜突然酒醒,只见谢景澜双眸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抬头望着榻上的褚云鹤,不明所以般突然吻了上去。   带着酒气的湿吻冗长绵柔,从牙关起侵占席卷着褚云鹤的齿唇,不同于以往,这次,褚云鹤没有任何反抗。   他冰凉无血色的唇瓣变得有些肿大,褚云鹤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醉酒后的谢景澜力道惊人,他单手将褚云鹤的手腕压置头顶,再将褚云鹤另一只手放到自己腰间。   接着,他继续向下吻去,在褚云鹤锁骨下留下一道道唇痕,此时已至立春,夜晚的风已经没那么凉,吹过他二人身躯。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细数的吻落在他胸膛,谢景澜在他左胸膛处轻轻咬了一口,那是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谢景澜侧耳贴在此处,听着他的心跳。   他声音低沉磁性,道:“为什么跳这么快,你喜欢我吗?太傅。”   突如其来的这样一句话,让褚云鹤有些慌张,他差点又想同以往一样,拔腿就跑。   但这次,他决定跟从自己的心。   但因年纪上涨,实在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他变扭了好一阵,才从嗓间挤出一个字来。   “嗯。”   但显然他身上的那人是不满意的,闻言,谢景澜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咬了他一下,他微微挑了挑眉,酒气蔓延在他身侧,烛火随着晚风摇曳,衬得他脸红红的。   谢景澜双手撑在褚云鹤脑袋旁边,身躯贴着褚云鹤的四肢,他声音又低又沉,引导着身下人说出那句话。   “说出来。”   “我喜欢你。”   得到答案后,谢景澜高兴地笑了笑,像一条得到骨头的小狗,他挑了挑眉,得寸进尺道:“你喜欢谁?”   那四个字已然让褚云鹤老脸通红,他抬手将脸遮住,闷闷的声音从手下传来。   “我……能不能不说了……” 第99章 死遁后阴差阳错被抓回   晚风从窗外吹进,烛火摇曳生姿,映衬着墙面二人的身影,缱眷交织,情意缠绵。   竹榻一摇一晃,震得屋外红桃枝头上的花苞散开,花瓣随风落到褚云鹤肩头,夜风凉意让他不禁激起一阵颤栗。   红烛燃尽,蜡油从烛台边缘缓缓滴下,一夜旖旎,止于今夜。   天边熹光微亮,褚云鹤起身吹灭了床尾的烛灯,他侧躺在谢景澜怀中,看着谢景澜熟睡潮红的侧脸,他抬手抚摸着,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   褚云鹤想把这些都记在脑中,他睫毛微颤,眉头蹙紧,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他道:“……不知在地下,是否还能记得你的样子。”   话音刚落,心口再次一阵刺痛,这次比以往都要难挨,从心口散发到四肢,身体里每一处都像被无数只虫子啃咬。   到了此刻,他眼泪早就流干了,干涸的眼睛开始涣散,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四肢也开始麻痹,眼前的人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尚存意识的最后,他好似沉入海底,看着自己距离谢景澜越来越远,他下意识地往前伸手,却只抓了一团空。   最后,眼前渐渐变得一片漆黑,双耳也只能听到屋外的风声,与身侧人沉重平缓的呼吸。   褚云鹤的心跳随着谢景澜的呼吸一起一伏,最后,耳边归于一片平静。   红桃枝头的燕雀叽叽喳喳地蹦来跳去,枝丫震颤将谢景澜从梦中惊醒,他揉着眉心坐起身子,下意识地侧首开口道:“云鹤,我……”   “我”字还没脱口,他呼吸几乎停滞,看着身侧蜷缩僵硬的褚云鹤,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得坠了下去。   他双手发颤,轻轻抚上褚云鹤的侧脸,在感受到那冰冷的温度时,他依旧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一声仙鹤的啼叫声后,镂空雕花窗被风从外吹开,一刹那,暖风带着一大片的红桃花瓣涌了进来,就好似人一般闯入谢景澜的怀中。   他抬手拨开花瓣,泪水在日光下折射出光彩,抬眼却见一只素羽似雪的白鹤掠过高空,泪水不自觉地涌出,他猛地打开木门,沿着一路长街朝着白鹤的方向飞奔。   “不要,别走……你别走……!”   他怀中花瓣随风飘散,最后只剩一片,斜插在他衣襟中,就像是褚云鹤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   只听一阵鸟儿的叽叽喳喳,褚云鹤只觉腰酸背痛,他刚想坐起,却被身下什么东西拱了一下,直直摔倒在地。   “嘶……”他将头顶草帽掀起,捶了捶腿,抬头却见到身侧的大黄牛,一时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挠了挠头,环顾了一圈,诧异道:“我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刚脱口,身后的老黄牛却顶了他一下,腰间酸疼,脚下一软,便顺势坐在了牛背上。   这老黄牛着实奇怪,褚云鹤坐上以后,它便马不停蹄地奔着一个方向。   不到半炷香,眼前熙熙攘攘的长街让褚云鹤眼前一亮,他脱口而出道:“这不是皇城脚下那条长街吗?不过半月居然已经如此繁华,着实厉害。”   他刚说完,胯下的老黄牛不知看到了什么,猛然往前冲去,带着褚云鹤直直冲进一列人马里。   “我的腰啊……”他蜷缩在地默默念叨了几句。   还没抬起头,便被身后一将士提溜着衣领揪了起来。   这人长得凶悍,让人看着难免有几分忌惮,褚云鹤咽了咽口水,看着这人的眼睛问道:“您是?”   那人没回答他,他另一只手拿出一卷画册,对着褚云鹤的脸对比了许久,对着后方侍卫道:“长得挺相似的,可以回去交差了。”   接着,便将褚云鹤绑于马上,策马向着皇城进发。   褚云鹤云里雾里,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心里惴惴不安,路过摊贩时,顺手拿了一张面帘。   他看着熟悉的红墙绿瓦,心中难免泛起一阵酸涩,眼前频频闪过穿着朱红官服的自己。   褚云鹤叹了一口气,想到了谢景澜,他抿了抿唇,想着自己应该如何与他解释,想着总归只过了半月,应是没什么大变化。   待他到了皇城朱门处,才发现原来被抓的不止他一人,他瞧着这几个青年,都是身长玉立面如冠玉的美人胚子。   一种莫名其妙的醋意在他心底翻腾,他蹙着眉,有些没由来地生气,跟着这一行人走过宫中长街时,他悄悄踢了几颗小石子。   但该说不说,不过半月时间,这皇城内确实比谢桓在世时要翻了几番,最关键是,他居然瞧到了女官。   这一瞬,谢景澜的形象在他心中有了质的飞跃,他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炙热,那些个女官也朝他看了过来。   她们弯腰行礼,对着褚云鹤问了句:“你怎么了?”   褚云鹤眨巴了几下眼睛,茫然回道:“没,没怎么。”   其中有一个女官蓦地笑了,她打趣道:“你是打哪来的,怎么,没见过女官,还没听说过我们昭德的名号吗?”   “昭德?”褚云鹤有些诧异,他接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谢景澜给此处取了新名号,叫昭德?”   听到这个名讳,女官们赶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她们皱眉道:“就算是外族人也知道,我们昭德的陛下,最忌讳别人叫他全名,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如此不知礼数。”   话毕,她们簇拥着走远了,褚云鹤呆愣在原地,他并不记得谢景澜拟了新的名号,此刻,他有些慌乱,忙地抓住前面的男子问道:“请问,现下是昭德几年?”   那人侧首睨了他一眼,冷冷笑了声,头也没回道:“怎么,你过日子过傻了?现下是昭德五年,什么都不知道还想中选?做梦呢。”   此番话听得褚云鹤更是脚底渗上来一股凉意,他接着问道:“什,什么中选?选什么?”   那男子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先是将褚云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接着翻了个白眼叉着腰,语气不算和善。   他道:“你是从哪里的乡野村夫,模样么长得还算不错,但你自持貌美,便想以此获得陛下芳心么?”   他从鼻腔内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道:“陛下年年都要从各大族类中选几个尚可的青年才俊,想要入选,需得讨他欢心,若是你空有美貌却又没念过书……”   他语气停顿了下,微微扯了扯嘴角,继续道:“那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话毕,男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听了他这样的一番话,褚云鹤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没想到死了一下就过了五年,看这世道,如今谢景澜也应是位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帝王。   只是,没想到他变心竟如此快,他细细回想着男子说的那句话,双肩一下耷拉下来,低着头往前走,声音闷闷的。   他道:“还每年选,吃得消么你。”   只是话音刚落,却一头撞到前人身上,撞得头顶的草帽有些歪斜,他连连后退,还没抬头便小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褚云鹤刚说完,便被此人一把捏住手腕,他有些不明所以,蹙眉刚想抬起头,便一眼瞧见这人的衣着,衣袍尾端与袖口皆镶着金边,草帽将他视线遮了一半,他瞧着此人胸口衣物花纹,便觉得熟悉。   以防万一,他将袖口中那条面帘挂在脸上,抬起头来,撞到那视线时,二人心中皆是一颤。   一别经年,谢景澜已褪去青涩稚嫩,现在的他身形比那时更加高壮,剑眉星目,眸光锋利,他微微皱眉,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景澜的声音比那时更加低沉,褚云鹤骤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下意识随口胡诌了个。   他道:“褚,楚念。”   他悄悄给自己顺了口气,差点就露馅了。   听到这个回答,谢景澜指节一松,他眼眸再次覆上一层寒霜,他后退一步,声音低沉落寞。   他道:“还以为……”他顿了顿,似是自嘲般笑了笑。   “朕认错了。” 第100章 被发现并囚禁了orz   日光照在二人身上,将他们身躯拉出一个斜影,这一刻,褚云鹤抬头看着面前人,迎着刺眼的日光,他微微眯起,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谢景澜。   谢景澜没再说话,只松开了牵住褚云鹤的那只手,擦肩走过。   他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小风,将褚云鹤的那潭静水微微吹皱,只一瞬,褚云鹤鼻头一酸,眼眶中莫名就噙满了泪水。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着谢景澜离去的背影,而那阵风,却刚好在此时将他面帘吹下一边。   褚云鹤双唇抿起又张开,他黑瞳微颤,直盯着谢景澜的背影,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向前轻轻抓了一把,好似想拉住他,拉住衣角或是影子。   但还是抓了一团空。   他看着对方越走越远,低头将面帘再次戴上,在整理草帽的时候,偷偷将眼角泪水擦去,背对着谢景澜的方向,往前走。   他继续跟上前面那行人的步子,一路行至大殿前,勤政殿还是那个勤政殿,只是物是人非罢了。   一声“嘎吱”拉回了褚云鹤的思绪,勤政殿的朝门被宫人从里打开,扑面而来的一阵甘松香不禁让褚云鹤抬起头。   殿内摆设与谢桓在位时几乎无异,只是最上端龙椅的位置前,拉了一层薄透的黑金纱,隐隐约约地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褚云鹤跟随着众人跪拜行礼,众人衣袖翻飞时带起一阵小风,恰好将那层黑金纱吹开一个角。   褚云鹤视线不自觉跟随,抬眼望去,却恰好与龙椅上的谢景澜视线碰撞上。   他心中一颤,赶忙立刻低下头去。   这时,谢景澜突然开口道:“今年殿选与以往不同,往年只看皮囊与内里,今年,得考点不一样的。”   谢景澜从开口到结束,自始至终,他的眼神就没移开过褚云鹤。   而褚云鹤则是再没抬起过头,他微微蹙眉,心想道:“这便是怀疑我的身份了,几年不见这多疑的性子倒是没改。”   接着,一阵剑气猛然逼近,只听一声“砰”,褚云鹤便见到一把十分眼熟的长剑,直直插在自己脚边。   谢景澜的声音如坠入冰窖般冷彻,他坐在黑金纱后看不清表情,只道:“你先来。”   褚云鹤攥紧衣袍的手指渐渐收紧,他有些紧张,他不是不懂怎么舞剑,而是根本猜不透谢景澜的心思。   若他的中选标准是舞得好的入选,那他就更别想逃出去了。   若他的中选标准是舞得不好的入选,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适才在半道上对他冷嘲热讽的男子,这会又悄摸对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弯斜着一抽一抽,一脸的不看好。   褚云鹤沉沉吸一口气,终是抬手攥紧了剑柄,用力拔出,瞬时,剑气四起,将他面帘径直吹飞,不知是何缘故,这面帘竟稳稳落在谢景澜手中。   褚云鹤没多看两眼,只将头顶草帽继续压低,将自己的脸遮了大半才敢开始。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舞起了当初谢景澜教他的那一套,他发丝擦过手臂,这一刻,他甚至感觉到,手背上那残留的温度。   但不到半炷香时间,他不过舞了一半便被叫停,谢景澜在薄纱后将面帘捏皱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殿内寂静无声,褚云鹤呆愣着没动,这时,谢景澜站起身从薄纱后走出,他一身玄色锦袍金丝加身,长发披在肩头,一切都与以往不同。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曾用来束发的朱红发带却不见了。   褚云鹤心底有些打鼓,他根本摸不准也猜不到谢景澜的想法,此时,他心底里冒出一个疑问。   “景澜是不是恨我?”   这想法还没继续探究,耳边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后,他便径直腾空而起。   “啊……?”   身躯被熟悉的气味环绕着,褚云鹤一边听着其他男子的懊恼顿足,一边更加将草帽往下拉。   谢景澜在他耳边道:“殿选结束,他,我要了。”   听着这害臊的话,褚云鹤连连啧了好几声,他没想到谢景澜居然在众人面前将他直接抱起。   谢景澜的垂发落入他锁骨窝,随着脚步一震一震的呲着他痒得很,褚云鹤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却不想这个举动,竟直接让头顶草帽落了下来。   眼前视野瞬时变得开阔清晰,他赶忙伸手去抓草帽,手刚伸出去,草帽却已被人另一只手抓住。   他心中一紧,只听谢景澜声中带笑,将草帽重新盖回他脸上。   他道:“太傅。”   光是这两个字,足以让褚云鹤慌得抖了抖,他不敢接话,只用力攥着草帽边缘往自己脸上压。   见褚云鹤没说话,谢景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无奈,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褚云鹤,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他没给褚云鹤回答的时间,又自顾自说着:“你死的那天,我怎么都不相信,所以我亲手打了一座冰棺,将你尸身放入永不腐烂,我每日都虔心跪在冰棺前祈祷有一日 你能活过来,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太久,久到我要疯了。”   话毕,褚云鹤闷闷的声音从草帽下传来,他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中毒——”   他话还没说完,谢景澜突然顿住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鸷。   他道:“上天垂怜,拿走了你的尸身,却还给我一个活生生的你。”他轻声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就别走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风将褚云鹤脸上的草帽吹开,当他往里看去,呼吸一滞,几乎心脏都要停跳。   这是一个阴冷的地宫,即使殿内烛火通明,但几乎密不透风的墙壁还是让褚云鹤感到脊背发凉。   他怔了怔,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谢景澜陡然一笑,他抱着褚云鹤的手指慢慢缩紧,将他带到床边放下,握着他的手道:“这下,你便再也逃不走了。”   话毕,他没等褚云鹤回话,便欺身压上,他伸手揉着褚云鹤细软的腰肢,一边吻,一边将他往后逼。   直到脑袋轻轻磕在谢景澜手心里,褚云鹤才半愣不愣的睁开眼,他还不敢相信这是当年的那个少年,蹙眉刚想再问些什么,谢景澜的双唇却又紧贴过来。   他有些恼火,可无论双手怎么推都推不动,情急之下,他欲抬手扇下巴掌让谢景澜清醒清醒。   只是抬手的一瞬间,便被谢景澜猛然抓住手腕,一下便将其禁锢在身后,两只手都被牢牢钳制住,这下是真的动弹不得。   “啊……哈……你,你做什么?”   这时,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耳边遍布全身,谢景澜的目标从他的唇瓣移开,往右侧了侧,他对着褚云鹤的耳朵轻轻呼了口气。   但仅仅是这一下,就让褚云鹤双腿发软,腰间发酸,他不受控制地从嗓间挤出那些词汇,因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褚云鹤感到耳廓一阵湿哒哒的,余光瞟见谢景澜的舌尖在他耳廓处游走,耳朵是他最敏感的部位,如此挑乱,差点他就要屈服。   趁着谢景澜换气的时刻,他猛地推开对方,用力扇了他一巴掌,他实在搞不清楚,五年未见上来就要这样做。   他更觉得生气的点在于,舔耳廓吸耳垂这些靡靡之事他从前是绝不会做的,也不知是跟哪个野男人学来的。   越想越生气,他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反倒让外衣脱落,露出了半截香肩,他没顾及这些,蹙着眉头对着谢景澜质问道:“你从哪学的这些?”   闻之,谢景澜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从嗓间嗤出一声冷笑,没说话,抬手便将褚云鹤右侧的衣物往下褪。   只见他一口便咬上褚云鹤的肩头,“嘶……好疼。”褚云鹤眉头紧蹙,发出一声难挨的疼。   谢景澜直到听见褚云鹤喊疼,他才猛然松了口,看着他肩头殷红的牙印,他似乎很是满意。   半晌,他才说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我连你中毒的消息都是通过他人得知的,想来便知,你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话落,他呆坐了一会,似乎是在等褚云鹤的解释,但褚云鹤只蹙着眉,薄唇张了又合,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见此,谢景澜站了起来,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落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什么时候想好怎么解释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第101章 偶入暗室   自那日之后,谢景澜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虽然不让他出门,但每日都有宫人送来东西。膳食也还算合口,衣物也还算合身。   不过,他有时总收到几件十分不合身的衣衫,看着颜色样式,确实是他平日里所穿,但……   他将那件衣服举起来,透着光看了又看,皱皱眉,自言自语道:“这衣服……也太小了吧。”   看着这些不合身的衣物,他心里总有个猜想,但每当他问起那些宫人,他们却都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那个想法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心底里,拔不出又压不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那件揉皱的衣袍,虽已入春,但夜半依旧湿冷,他余光被身侧的汤池吸引。   “都这么久没来了,应当把我忘了,算了。”   话毕,他故作轻松自在地解了衣袍,一步步踏入那温热的汤池,热波荡漾,涌上他心口。   当水渍打在他眼角时,心口还是抽疼了几分,眼眶湿润,不知是泪水还是池水,他将脑袋弯入臂弯,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抽噎。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死了算了……”   夜半,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照着褚云鹤裸露的手臂,随着池水回荡,他肩头微微抖动。   这时,突然从房内一处传来几声“咔哒咔哒”。   这声音十分突兀又有些熟悉,褚云鹤缓缓抬起头,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他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这时,大门却突然被撞开。   隔着云色薄纱,褚云鹤只抬头一眼,便被谢景澜目光锁定,他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连外衣都没脱,便径直走进汤池中,褚云鹤还未来得及有反应,便被牢牢抓住手腕举到头顶。   趁着他挣扎时,谢景澜带着浓重酒味的唇便已覆了上去。   “唔……你,你干什么……”   二人的躯体在水下更加敏感,身躯牢牢紧贴在一起,他们的心跳声同池水波荡此起彼伏。   直到褚云鹤快要呼吸不过来,涨红的脸带着愠色,他狠狠咬了一口谢景澜的唇瓣,血腥味瞬时布满二人的口腔。   “嘶……”谢景澜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他眉头微皱,抬手擦了擦血迹。   而褚云鹤还未调整好呼吸,抬眼便见谢景澜又靠了过来,虽然这张脸他想了好多天,但现下,他并没有心思做那样的事。   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他温柔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只听一声清脆的“啪”,谢景澜的左脸瞬时显现一个巴掌印。   当下,褚云鹤心里有些害怕,他看着谢景澜怔了一会,便想抬手给他揉揉,只是他还没动,便听见一阵低哑的笑声。   谢景澜抬手将额前湿法撩至耳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下,尽是乌青,他没说话,只是越靠越近。   褚云鹤有些害怕,下意识地便举起手,没成想谢景澜眼睛都没眨,他甚至将侧脸主动贴过来,像条狗一样蹭了蹭褚云鹤的手心。   褚云鹤只感背后一阵恶寒,他蹭得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跑,却忘了地砖冰滑,一个后仰便又重重磕在汤池壁旁。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身下人一下抱起,脚下腾空,双腿便不自觉地圈住谢景澜的腰肢。   但这个动作,却让谢景澜笑出了声,他挑了挑眉,声音带笑,开口道:“怎么了?这样忍不住?”   褚云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让谢景澜产生了极大的误解,他涨红着脸不去看谢景澜的眼睛,刚把腿上力气放轻,谢景澜却又故意将抱着他的手一松。   “你!”褚云鹤蹙眉怒嗔道。   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姿势,虽然他嘴里骂着,但他裸露的双腿圈着谢景澜的腰,上半身又牢牢贴紧谢景澜的脸。   烛火映衬着他们二人的身影,谢景澜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轻轻吻了一下,这一下让褚云鹤身形一颤。   他抬手的一瞬,被谢景澜握住,二人十指相缠,褚云鹤心里又急又气,他问道:“你若已经有了相爱之人,又何必要把我圈禁在这里?”   听闻此话,谢景澜脚下一顿,他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他问道:“什么相爱之人?你从哪听说的。”   褚云鹤刚想提起那几件衣物,不料谢景澜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绊,摔倒在榻上。   “啊……”褚云鹤坐在谢景澜胯上喘着气,他看得很清楚,在摔下的一瞬间,是谢景澜主动侧身在地。   他刚想继续问些什么,耳边却已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看着谢景澜眼下的乌青,心头渗上几分心疼。   殿外月光明朗,殿内烛火通明。   褚云鹤翻身侧躺下,他抬手拨去谢景澜额间湿发,指尖温热,触碰着他的脸型轮廓。   指尖刚滑到谢景澜唇边,不想他唇瓣微动,似乎在说梦话。   褚云鹤侧耳贴近,他听到几句让他心头刺痛的话。   “褚云鹤,黄泉碧落,我哪里都找不到你,这条路太冷,你带我走吧。”   他看着谢景澜手背上的伤口,和他鬓角的几根白发,五年,他一个人是如何重建王朝,又是如何挨过这漫长岁月。   他听着谢景澜越来越缓和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眼,只是突然,从房内角落中再次传出“咔哒咔哒”声。   他眉头一皱,警惕地坐起身子,披了条外衣,下床查看。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走到床榻旁的书架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书架后定有一处暗室。   他伸手摸索着书架上的竹简,轻轻一碰,果然,从书架中间一分为二,渐渐显露出一条密道。   密道里两侧烛火通明,他蹲下摸了摸地上湿土,比了比地下脚印,心中一颤。   “是景澜的脚印。”   这时,密道深处再次传来“咔哒咔哒”声,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那声音骤然停止,而他借着烛火却看见了暗中的一双黑靴。   他刚想继续往前,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褚云鹤身形一颤,他感受到谢景澜的鼻息一下一下打在他后颈,他抿抿唇,虽然不知道谢景澜在掩埋什么,但他还是选择装傻。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回头道:“我怎么在这?这是哪啊?”   听到这几句,谢景澜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他眉眼带笑,抬手抚着褚云鹤的肩头,将他往外带。   他道:“回去吧。”   话音未落,谢景澜侧首给了身后那人一记眼神,似乎是警告,但更像是害怕。   “他到底在掩盖什么?”   “是怕我发现什么?” 第102章 追妻成功   翌日清晨,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将褚云鹤从睡梦中吵醒,他眯着眼睛望向外面,但右手却不自觉地摸索着身侧。   “……”当那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时,他微微皱眉,指尖稍稍用力摁着床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做梦罢了。”   又有什么可贪恋的。   来的是谢景澜贴身的侍从,他对着褚云鹤行了礼,恭敬道:“陛下说,等您用了早膳后,要带您一块去青禾山春猎。”   听了这话,褚云鹤心里起了一圈涟漪,他强压着心中喜悦,眼睛也不自觉地乱飘,他清了清嗓,将声音压得低沉。   道:“知道了,多谢。”   ……   马车的滚轮在褚云鹤心口压出一圈痕迹,他故作轻松不在意般撑着下巴,但他嘴角轻轻勾起,还是将他的心暴露无遗。   谢景澜则坐在他对面,看着今日的褚云鹤的服饰,倒是比往日要华丽许多,更加衬托他的气质。   但每每瞧见褚云鹤的脸,心中就如同被往日的痛苦一遍遍凌迟、鞭挞,他总会透过褚云鹤的眼睛,看见那疯癫的自己,那日日用利刃划伤手腕的自己,他要用这些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要让自己熬到复活褚云鹤的那一天。   现下,褚云鹤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了,但他心里痛得依旧麻木,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他。   所以他宁愿不见他,把他日日夜夜锁在房中,能拴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马车一阵颠簸,褚云鹤没抓紧扶把,猛地往前倒去,一下倒在谢景澜的怀内,而他的双腿,此时正在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跪在谢景澜双腿旁。   春风透过幔帘刮过谢景澜的侧脸,他心中那潭死水也圈起几阵涟漪,他合上眼悄悄嗅着褚云鹤的发香,故意将双手搭在褚云鹤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抱歉……我不是——”褚云鹤话还没说一半,这马车又颠簸起来,他刚坐直了上半身,这会又直直压在谢景澜脸上。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充斥着两个人的耳朵,褚云鹤感受着胸膛前那股热热的鼻息,他咽了咽,刚想说话。   耳边传来一阵闷闷的呼吸声,谢景澜道:“别动。”   褚云鹤感到胸膛前的热气越来越厚重,那双圈着他腰肢的手越来越紧,身下再次传来声音。   “让我……抱一会。”   这声音又低又轻,像一片羽毛般刮过褚云鹤的心头,他呼吸一滞,心脏跳动地越发激烈。   他那无处安放的双手,此时却鬼使神差般地抚上谢景澜的耳廓,轻轻地捏了下。   许多无法言说的话,在此刻,也算是有了回应。   马车很快到了青禾山脚下,侍从牵来两匹马,将其中一根缰绳递到谢景澜手中后,悄悄看了眼谢景澜的脸色,瞬时就明白了。   所以当褚云鹤伸手过来的时候,那侍从却突然转了话锋,笑道:“褚郎君,是在下的不是,此次春猎只备了一匹马,还得劳烦您与陛下同骑一匹。”   此话一出,褚云鹤呆愣在原地,他“啊?”一声,指着侍从身侧的另一匹马刚想说话,却被马上的谢景澜一把揽过。   空气中只留下褚云鹤“这这这”的尾音。   褚云鹤被压在马背上动弹不得,他只能侧首咬着后槽牙暗暗骂道:“还是同从前一样,连身侧的侍卫都学去了这些。”   张弓拉满带着嗖嗖风声射中了不远处的一只麋鹿,谢景澜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他低低哑笑,道:“褚云鹤,你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这世上还有能压制你的人吗?”   从这番话中,除了那股低沉的嗓音和威胁,褚云鹤还听到了谢景澜咬着牙的无可奈何。   谁知这话音刚落,身下骏马突然急停,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将马背上的二人抖落了下去。   林中杂草丛生,各种枯枝断臂尖锐无比,谢景澜将身前的褚云鹤抱在怀中,背靠地面,不让褚云鹤受到一丝伤害。   只是二人躯体触碰到地面时,一阵悬空,杂草枯枝擦着侧脸而过,直直地落入一个地洞中。   随着一阵灰土泥沙而过,“砰”地一声,石洞上方被巨石压盖。   这地方黑不见五指,褚云鹤抬手拨去额间的蛛网,眯着眼看了一圈疑惑道:“……呃,这,这是哪?”   谢景澜则将左手背在身后,轻喘着靠在一处,阖眼道:“应是山脚下的农户捕猎用的。”话说一半,他微微皱眉,眼神中带了几分慌乱,问道:“你没事吧?”   褚云鹤回了一句“无事”以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气氛有些微妙,除了地洞外的呼呼风声,就只能听见洞内二人的呼吸声。   因这洞内漆黑无比,褚云鹤实在不清楚谢景澜的位置,比起未知的恐惧与害怕,他更怕谢景澜出事。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褚云鹤的指尖慢慢往右摸索着,直触碰到谢景澜的手背,他才安心地想将手往回收。   轻轻的一声“啪”,谢景澜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慢慢地滑动着。   指尖划过肌肤,在褚云鹤心中荡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一只蚂蚁在一口一口啃噬着他的心头。   他侧首看向那抹身影,问道:“你是在写字吗?”   谢景澜从喉间传出一声淡淡的“嗯。”接着,他似乎靠过来了一些,呼吸热热的洒在褚云鹤额头,他道:“能猜出是什么字吗?”   突然地靠近让褚云鹤慌了神,心里的小鹿不停地往外撞,他眼神飘忽,抿抿唇,道:“没,没猜出来,你再写一次。”   对面的人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慌乱,从嗓间发出一声又轻又低的笑,故意将他的话重复道:“好,我再写一次。”   谢景澜滑动的指尖变得缓慢,他语气认真,一字一字道:   “对。”   “不。”   “起。”   褚云鹤诧异地眨了眨眼,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道:“对不起?”   “嗯。”谢景澜将褚云鹤的手紧紧握在手里,道:“我将你禁锢在殿内的这些时日,是我太过冲动,抱歉,还有……”   说到一半,他咽了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接着道:“……还有那日,我将你压制在榻上舔你,吻你。”   他有些懊恼地捶了捶自己,呼吸也变得紊乱,他继续道:“我真的以为你死了,那日再见到你,太不真切了,我以为,我以为——”   突然,有一双唇覆盖上来将他的话截停,这个吻富含了太多的意义,从前种种在二人脑海中闪瞬而过,这一刻,所有的误会都融化在唇边。   “喀拉——”声音伴随着一抹斜阳打在二人侧脸,谢景澜的侍从跪在洞外抹着鼻涕哭道:“陛下——!!可让我找着您了,我都快将这山翻了个遍了呜呜呜呜。”   谢景澜“啧”了一声,对他抛去一个冷漠的眼神,这才依依不舍地与褚云鹤的唇口分离,他抬手摸了摸褚云鹤红潮的脸,将他横抱而起,一个蓄力稳稳落地。   褚云鹤拍了拍自己的脸,赶忙扯开话题,对着侍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侍从听到这话,似是邀功一般昂首挺胸,笑嘻嘻道:“嗐,咱们陛下英明神武,从马上坠下时,将一根红丝线绑着呢。”   说着,他指了指谢景澜的左手,道:“你瞧,就在陛下手心里呢,嗐,你说咱们陛下怎么就这么聪明。”   听了这话,褚云鹤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怪不得,我就说你为什么一直将左手背在身后呢,原来你是故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侍从和谢景澜,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你们陛下可真是太聪明了。”   斜阳打在谢景澜的眉间,他双眼中隐隐泛起怒火,一边对着褚云鹤的背影道:“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啊!”   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身侧笑嘻嘻的侍从,道:“如今这差事你可真是越做越顺手了,啊?”   侍从似乎还未看出端倪,咧了个大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   只是话没落地,便受了谢景澜一脚,他边踹边骂骂咧咧道:“应该?还应该?我***” 第103章 番外:我们见过吗(谢昭x祁镜春)   大山脚下,松阳镇内。   褚云鹤回乡途中,不经意间再次偶入了松阳镇,他看着那块牌匾,笑了笑。   “还是那般。”只是物是人非,当年霸其一镇的陆家死的死,逃的逃,倒只剩下这一块精致的牌匾。   只听一声清脆的“啪”,他跟随声音而去,见一穿着长衫的说书人正执扇讲得津津有味。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说点当年的皇家秘史!”   这话一出,案台下的人纷纷兴奋起来,褚云鹤微微抬眸,盯着这说书人看了又看。   褚云鹤微微瞥了一眼那把纸扇,他总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熟悉。   他放下茶盏,咂了咂嘴,轻声道:“皇家哪还有秘史。”   只是这话似乎被说书人听见,他又将醒目一拍,声音稍稍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褚云鹤听一般。   他道:“我今儿要说的,不是那些听腻了的皇子谋逆、妃嫔与外人苟且之事。”   听到这里,褚云鹤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咳了咳,蹙眉看向那说书人,不禁诧异道:“这些事百姓是怎么知晓的,虽是前朝之事,但好歹……”   “大家伙都知道,当年皇子有两位,一位是当今陛下,一位便是陛下的亲弟弟,这个谢昭啊,当年与陛下在皇城长街一战后,四肢筋骨尽断,连陛下都以为他死了。”   说书人将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他语气带了几分悬浮,他道:“实际上,这谢昭根本没死!”   听到说书人的下半句话,褚云鹤脑袋猛地一抬,他五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盏,表情瞬时变得严肃起来。   案台上那说书人悄悄睨了一眼褚云鹤,声音中带了一丝狡黠,他继续道:“不过他与陛下大战时确实死了,只是后来——”   他话说一半,突然开始捂着肚子喊疼,一边“哎哟哎哟”一边捂着屁股就往外跑。   众茶客不知所云,纷纷喊着他。   “这人怎么回事,哪有说到精彩部分就跑了的!”   “就是啊,我听得正起劲呢!”   褚云鹤赶忙追了过去,跟随着他身影来到一条小巷,虽是青天白日,但四周寂静得不太正常,只能听见从瓦砖滑落的露水。   露水落在他脚边的水洼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倒影中,他身后还有一人,穿着一身淡绿色长衫,手中拿着一把砍刀,重影中,看不清他的脸。   此时,他缓缓抬起手,屋檐上的露珠滑落在他手背,他轻拍了拍褚云鹤的肩头。   褚云鹤早已察觉到身后有人,他猛然侧身,还未看清脸就先瞥见了砍刀,他眉头紧蹙,右手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那人微微一怔,开口道:“褚太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听到这声音,褚云鹤心中一颤,他抬眸看向对方,眉眼瞬时舒展开来,将握住短刃的手松了开。   他眼中有一丝诧异,他道:“祁太傅?你,你怎么?”   当他看见祁镜春那张脸时,心中的戒备便松了许多,只是看着祁镜春这一身粗布麻衣,和那疲惫年长的脸时,他霎时没认出来。   祁镜春将手中砍刀放入身后背篓,抬手擦了擦额间汗,轻轻笑了笑。   他道:“早就不是太傅了,你不必如此客气,现下,我只是一个砍柴樵夫而已。”   话毕,褚云鹤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他压声道:“不知你特意叫那说书人将我引来,是想与我说什么?还是。”   他眉眼压低,五指慢慢攥紧,道出两个字:“报仇。”   听闻此话,祁镜春摇了摇头,他的笑意从嗓间溢出,褚云鹤听得出,他似乎没有恶意。   祁镜春轻叹一口气,他声音认真起来,道:“原来你早已看出那说书人不是谢昭。没错,我故意将你引来,是想与你说一个故事,希望你听完以后,能放过他。”   褚云鹤没说话,祁镜春抬抬手,道:“跟我来吧。”   话毕,祁镜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褚云鹤看着他右腿不便,开口问道:“你的腿?”   祁镜春身形顿了顿,他的身影在地面被日光拉长,比起从前,他现下身躯更是瘦弱,薄薄的就像一片叶子。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他道:“无事,老毛病了。”   二人一路绕过茶摊、小巷,甚至还有那片熟悉的红枫林,褚云鹤依稀在几棵枫树下看见那南巫遗址的一角屋顶。   走到此处,褚云鹤有些警觉,他问道:“说书人所言,谢昭没死,是否属实?”   祁镜春伸手捡起一片红枫叶,他抬起头望着那不远处的小草屋,他侧首对着褚云鹤道:“是。”   听到这话,褚云鹤心中顿时惴惴不安,他下意识地将手握紧腰间短刃,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谢昭窜出来。   祁镜春无奈地笑了笑,他道:“听我说完。”   “谢昭战败,筋脉寸断,无力回天。”祁镜春道。   他眼眶微微泛红,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惨状,秋风席卷着回忆再次涌上他的脑海。   再将一切,拉开序幕。   空气湿冷,小雨不停,祁镜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合上眼,感受着他身体温度的流失,他并没有像从前被欺辱那般大哭,此刻心中的平静,亦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只默默将谢昭的尸体背上肩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朱门外。   踏过城外的尸身血海,若是累了,便用麻绳绑着木板,将谢昭尸体放在木板上拖着走。   他也不知道要将谢昭尸体运往哪里,他只想让谢昭离开那个地方,那个让他没有开心过的地方。   从皇城脚下,拖着一具尸体,不吃不喝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没有目标也没有尽头,祁镜春只知道,他要带着谢昭走,越远越好。   直到他肩头磨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直到他双脚黑靴完全磨破,直到他双腿没有力气,跌入山谷。   等他醒来的时候,手里的麻绳不见了,谢昭的尸体也不见了,他猛地坐起,双腿的撕拉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借着日光,他看清了另一张木床上的谢昭,他不管自己身上还有伤,下意识地便从床沿摔下来,拖着残败的身躯尽力爬向谢昭,他颤抖着握起谢昭冰冷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他垂着头抽泣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传来,那人叹了口气,皱皱眉,将祁镜春一把拉起,看着他满脸泪水,啧啧道:“哭什么,人又没死透。”   听到这句话,祁镜春的心脏都停了半拍,他眼中露出欣喜神色,抓住那人的袖口问道:“真,真的吗?他没死?”   那人将袖口卷起,坐在谢昭身旁,拿起案台上的银针从谢昭人中处扎了下去,不过一会,谢昭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   祁镜春跪地对着那人磕头叩谢,道:“多谢神医!祁某愿为您上天入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神医斜睨了他一眼,拉起他道:“要说谢,那还早着呢,我只是让他肉身恢复活气,能不能醒来,还很难说。”   神医又瞥了一眼谢昭的断腿,他啧啧道:“再说了,你看看他那双腿,即便他死而复生,没了腿,让他以后如何存活?”   话音未落,祁镜春几乎脱口而出,他神色坚定,道:“用我的。”   神医被他这话惊了惊,虽不知晓他们这是什么关系,但神医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道:“他体内的鬼虫在他死之前开启了屏障,让他保留了一寸心脉,我只是将这心脉扎透了才让他活了下来,但这换腿之术实属疑难,我没有完全把握,这……”   神医顿了顿,似乎在等祁镜春的回答,祁镜春头也没抬,他脊背挺直,声音认真,他道:“神医,可拿我身躯试药,祁某,万死不辞。”   神医听得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将银针拔出装入囊中,便带着祁镜春走到另一间茅草屋。   在这里,祁镜春变成了谢昭复生的药罐子,神医将他的双膝经脉嵌入谢昭膝中,给他装上了一副树脂做的假膝,从此,他便一瘸一拐。   一日清晨,谢昭终于睁开了眼睛,可他却将祁镜春忘得一干二净。   神医曾问过他:“他已然不记得从前所有事,你这样救他,值得吗?”   祁镜春坐在河边,手指不断摸索着那柄碎裂又缝合的玉骨扇,从他嗓间轻轻呼出二字。   “值得。”   再然后,谢昭完全康复,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过往种种,不管是身份还是建元,他都不记得。   祁镜春没有留在他身边,他不想让谢昭通过他而想起以往悲惨的回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至今日。   褚云鹤跟着祁镜春一路走到最东边,这边似乎有人正在娶亲,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   随着小厮开道声:“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褚云鹤探头望去,不远处那黑马上坐着的,便是谢昭。   他身形一怔,诧异地望向祁镜春,只见祁镜春眼眶微微泛红,只看了谢昭一眼,便要离去,只是回头时与行人相撞,没注意到有东西落了下来。   祁镜春没往回走二里路,便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熟悉到他不敢回头,他强忍着眼中热泪,缓缓应声道:“何事。”   谢昭穿着一身大红婚服,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将袖中之物拿了出来,递给他,道:“这位公子,你有东西丢了。”   祁镜春缓缓侧首,他不敢去看谢昭的眼睛,只敢看着他的手,只见谢昭拿着那柄玉骨扇,对着祁镜春道:“这柄扇子精美至极,要是丢了,公子恐怕得难受多日。”   祁镜春的眼神不自觉地跟随着声音往上,他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眼睛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薄纱,他看着眼前人模样越来越模糊,他没有接过玉骨扇,只是回了句。   “不是我的。”   他转身就要走,谢昭却突然出声拦住了他,谢昭挠了挠头,憨憨笑道:“敢问公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祁镜春身形一顿,脚下只跨出半步,他沉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没有,从未见过。”   犹记年少初见,青衫竹影,一眼万年;   再遇只道无恙,佝偻身躯,鬓角如霜。 第104章 大婚+感谢宣言(大结局)   七月初七,普天同庆,昭德帝大赦天下之万民。   整个皇宫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用金线镶着边的烛灯伫立在路旁,一连串地从宫门处直到寝殿。   朱红色的香云纱从褚云鹤头顶散落在肩头,他微微抬手拂开花轿的门帘,手腕上的两只赤金镯子碰撞发出声响。   花轿外的婆婆看着探头探脑坐不安生的褚云鹤,“嗐”了一声,轻声道:“殿下,您再忍忍吧,这路上掀门帘福气容易跑。”   只是她话音未落,褚云鹤身侧伸出一只手,将那门帘拉得更加敞亮,他轻声细语,眼含柔波,看着褚云鹤的眼睛。   道:“不怕,往后的福气还长着,你若想看,咱们不妨下来走就是。”   听了这话,褚云鹤心里有几分雀跃,但他皱了皱眉,回道:“不用啦,你怕我一人坐轿子无聊,还特意来陪我已经不合礼仪了,我怎好再坏了规矩?”   夏风柔醉,吹起褚云鹤鬓角发丝,扑在谢景澜侧脸挠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抬眼笑笑,抬手将发丝小心翼翼地卷在手指间,就这么轻飘飘地对着双唇轻轻“zuo”了一口。   他声音温柔又好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道:“能与你走到今日,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能与你大婚,更是我梦都不敢梦的。”   褚云鹤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侧脸,抿唇笑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与你分开。”   谢景澜接话道:“你的身后,永远是我。”   随着花轿落地,外头婆婆的声音开始拔高,她道:“二位殿下,可以出来了,这前头的路需要您二位自己走。”   褚云鹤有些疑惑,被谢景澜扶着下轿后,他侧首看了眼婆婆。   那婆婆捂着手笑道:“这笔直的路就像您二位今后的幸福,往后啊,定能事事一帆风顺,永结同心!”   婆婆话音刚落,谢景澜便牵起褚云鹤的手,看着他道:“除了这个意愿以外,还有,便是,我不是这个家国的唯一君王,我与你同坐花轿,同走一路,不是你嫁于我,也不是我娶了你,而是我们共同走进独属于我们的幸福,此后这家国的君主便是你我二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方为爱。”   这番话让褚云鹤有些悸动,他从未想过谢景澜会将帝王君主的权利分他一半,风一吹,他眼眶微红,将眼泪捱下去,应声道:“好。”   …………   晚风吹拂殿外桃树,床榻的吱呀声震得花瓣抖落下来,两只灰雀站在枝干上啄来啄去,隐隐约约听到房里传出几声喘息。   “啊……这个,这个太大了,不行……不要。”   “这,这又是什么?你到底是从哪弄来这稀奇古怪的玩意!”   “……嗯,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但,但是,好舒服……”   直到夜上三更,二人腿软无力地躺在榻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是这时,那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我爱你。”   只是这回却多了三个字,而这声音却又让褚云鹤觉得十分熟悉。   他心中多了几分猜忌与错愕,赶忙披上外衣再次走入书架后的暗室。   他脚步又轻又缓,再次看到那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他鬓角起了几滴汗,刚往前走了几步,那东西又发出了声音。   “我爱你。”   见到这东西的完全面貌时,褚云鹤心中的感受无法言说,那是一种充满着愧疚自责又满心激动的心情。   那是一只雕刻过的木偶,只是面貌与衣饰,都与褚云鹤一模一样。   而那木偶发出的短暂的一声“我爱你”,乍一听虽然很像他自己的声音,但是细听之下,这全然便是谢景澜的声音。   他一下就明白了,他看着散落一地已经积灰的镐头,握把处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突然间鼻头有些酸酸的。   褚云鹤仿佛看到,在他突然消失的日子里,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寻找、思念他,甚至打造了一只木偶,将打造者自己的声音录进去,捏着嗓子,尽力贴合自己的声音,再去说出那句:   “我爱你。”   ————————   《景上云鹤》所有的内容在这里就结束啦!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在我所想象的世界里,男女平等所以在谢景澜继位后会出现女官,在我看来,不管什么性别的婚姻都是两个人共同携手走进幸福生活,不存在嫁娶你来我往,所以我在写主角二人大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起坐花轿,一起走进宫殿。   本文有许多细节和暗线,一章内容可能需要看个两遍,辛苦各位看官!   如果有喜欢作者的朋友们欢迎加入书粉群(≧w≦),如果还能开书,希望有幸还能与你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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