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但万人迷[快穿] 作者:钓月迢迢 简介: 玉流光需要在每个位面扮演勾三搭四的反派。 他完成起来游刃有余,令人又爱又恨。 然而所有任务完成后—— 【警告!愤怒值爆表导致位面崩坏,请宿主尽快回到位面进行补救!】 【这次的任务是,降低气运之子们的愤怒值!】 —— 【恶毒真少爷】 他是被抱错的病弱真少爷。 容貌绝艳,却目光短浅,被认回豪门后为了牢牢攥紧家产,他将身边的优质股勾引了个遍。 重回这个位面,玉流光正被未婚夫控制在郊区别墅,折腾得肌肤全是红痕。 为了出去,他一边保证这次是真的收心了,实则暗地里偷偷联系曾经的相好。 本意降低愤怒值,可他们似乎都以为自己想旧情复燃,为此争锋相对。 【贵族学校表白墙渣受校草】 他是校园表白墙常驻客,全校的白月光。 然而白月光出身贫寒,为了钱跟了学生会会长,却又不安现状,私下和他人眉来眼去暧昧不清。 事情总有败露那天,翻车后,他被挂上表白墙“骂”了足足几万楼。 重回这个位面,玉流光整理了目前捞到的所有钱一一还回去,却没想到,打过来的竟钱更多了。 觊觎他的人,私底下对他跟踪定位一个不落。 【修真界蓝颜祸水仙尊】 他是高高在上的宗门仙尊,清冷出尘修为强盛。 然而私底下,却收炉鼎为徒利用其双修来增长修为,还与宗门之敌魔尊勾搭,连西天的佛子都不放过。 事情败露后,他被剔除仙骨逐出师门,从高高在上的仙尊沦为普通凡人,患上眼疾,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重回这个位面,玉流光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搂在怀中,耳畔是那人压低的声音。 “师尊,以后我护着你。” ——可这这分明是魔尊的气息。 …… 【ABO文中情感淡漠Beta】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病弱太子】 【魅魔?白发大神官!】 内容标签:强强 甜文 快穿 爽文 轻松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流光,? ┃ 配角: ┃ 其它:预收《小可怜,但团宠》《前任,但笨蛋美人[快穿]》《恶役白月光[快穿]》 一句话简介:怎么,你也喜欢我? 立意:人生得意须尽欢 第1章 京市正值深秋,艳阳天都遮不住空气中潮湿的冷意。 玉流光是在一阵颠簸中苏醒的,他生涩睁开眼,难以聚焦的眼瞳里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收紧的下颌轮廓。 他似乎正被谁抱着,这人的手掌力道很紧,五指燥热的温度难以忽视,正紧紧卡在他脊背和腿窝的位置,生生勒住骨头,像是要将他从什么地方抓回来,硌得生疼。 脚下步履匆忙。 皮鞋踩踏在地面,像鼓一样反震在玉流光心脏上。 玉流光久违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钝痛,他轻蹙起眉头,忍着不适费劲地在记忆角落扒拉,哦——想起来了,不出意外,这是他绑定快穿系统后做过的第一个任务,以死遁作为结尾。 “医生!医生!” 走廊的脚步声夹杂急促男人急促的呼吸。 耳膜像隔了一层什么,声音咚咚打在上面听不真切,除了最初那两声叫喊,后面玉流光竟什么都听不清了。他重新闭眼,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昏睡过去。 * 【滴!第一个位面副本《恶毒真少爷》回档成功!】 【现在是宿主死亡第十三分钟,已恢复身体部分生命值。】 玉流光意识清醒,但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睁不开眼。 他对目前的情况有了数,闭目问系统:【早一点的时间线不能回档么?】 这个时间线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坏事做尽,谁都说不出他不是个合格的反派。 【只能回到这里了。】系统一顿,【降愤怒值,当然需要溢满的愤怒值。】 玉流光闻言不再言语,垂眸思索。 又要做任务啊……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执行快穿任务。 最初,他绑定快穿系统是为了任务完成后获取的位面之力,他需要这种东西来巩固自身孱弱的实力,以达成目的。 后来任务完成,他和系统分道扬镳,差不多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也就是几分钟之前,系统再次找上他,告诉他原委,希望他回到以往经历过的位面继续任务。 【没想到这些气运之子的愤怒能强到冲破位面封印……总之,现在需要你回来降低他们的愤怒值,以免位面崩塌。】 气运之子是每个位面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通常不止一个。 而玉流光以前的任务就是扮演勾三搭四的反派角色,获取所有气运之子的愤怒值。 恨意、妒意、爱意……诸如此类,都能产生程度不一的愤怒值。 对玉流光而言,这些任务得心应手,并不难。 可如今却要降低愤怒值…… 他轻蹙着眼眉。 愤怒值又升又降,难免给人一种自己一切努力都白费的感觉。玉流光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是想拒绝的。 但系统和他共事已久,对他每个微表情都十分了解,赶在之前自然开口:【有报酬的,这次的报酬依然是位面之力,剩下的最后那一点,都给你。】 每个区域出生的新神祇,都不会嫌位面之力多。 玉流光自然也是。 他垂着眼眸,想到供奉自己的子民,到底是“嗯”了一声。 * “9点23 分到9点36,13 分钟。” “荣先生,他最近几天没吃药?” “我看着他吃了。” 玉流光转醒时,听见一道尘封在记忆里的熟悉嗓音,干涩到有些陌生了。 像是经历了大喜大悲,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我看着他吃的,看着他咽的,我还检查了他的口腔,舌下,逼着他喝了几次水,没地方藏。” “那就是催吐了。” 嘶哑的嗓音没再发言,他发现玉流光醒了。 清瘦的身形被盖在雪白的被子下,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狐狸眼沁着难受的水润,眼尾微红,半闭着。 荣宣低垂头,盯着这只打着针的手,雪白得毫无血色,针孔四周一片青色,看起来很可怜。 谁都没讲话。 玉流光看见荣宣的手在颤抖。 荣宣想摸烟,又想起青年不喜欢。 静谧中,玉流光感觉身侧的位置凹陷下去一点,他动了动冰凉的手指,眼睛沁着水润,难以聚焦地注视着对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荣宣生着一张英俊的脸,面部线条轮廓流畅而锋利,低垂视线时眉骨凸出,搭配那眼球边缘遍布血丝的漆黑眼瞳,原本优秀的长相也叫人不敢接近起来。 ——荣宣。 趁着谁都不讲话,玉流光大脑迅速转动,在心底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荣宣是他在这个位面的未婚夫,双方家长口头上约定的,没来得及订婚,所以实际上其实并没有任何关系。 记忆有些久远了,玉流光需要回忆才能想起细节……他记得荣宣的愤怒值是最难涨的,当其他气运之子的愤怒值都刷满时,只有荣宣死死卡在九十九,过了一年依然是九十九。 那段时间,玉流光扮演的贪慕虚荣勾三搭四人设刚被人拆穿,声名跌落谷底,虽然感觉没什么两样,但他以为,任务至少也达到高潮了,荣宣肯定会刷满最后一丝愤怒值。 谁知道荣宣将他带到了郊区别墅,在这里,玉流光不仅长达一个月见不到外人,甚至每隔三天就会被荣宣拉着做一次。 他体质不好,折腾不了太久,其实每次折磨的都是荣宣自己,偏偏都那样愤怒了,知道玉流光一边吊着他,一边和其他人暧昧的真面目了还是不肯收手,一条路走到黑。 任务久久没进展,是个人都会没耐心。 所以玉流光剑走偏锋,停了一直吃的药,每次荣宣看着他吞下药,他都要偷偷去洗手间花半个时间催吐,难受得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无力地伏在浴池边。 最后玉流光赌一把死遁,终于在荣宣闯进门发现他没呼吸时听见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荣宣愤怒值刷满。 所以,玉流光说自己把事情做绝了。 现在要降愤怒值,可要比之前涨愤怒值难多了。 毕竟气人容易哄人难。 早知道当初不做那么绝…… 被打量的同时,荣宣的视线也死死锁定在玉流光身上。 他精神高度集中一个上午,从发现玉流光心跳停止,到把他送到荣家私立医院,到玉流光苏醒,已经过了一个上午。 如今放下心口提起的那一口气,眼前竟还有些眩晕。荣宣强压着喉结,反复拨弄指间的戒指,哪怕是这样也依然紧紧盯着面前人。 玉流光生了一双倨傲的狐狸眼,平时总高高在上看人。 矜贵、漂亮、没有哪点像孤儿院出身的。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气若悬丝,细柳一般的眉甚至没有力气蹙起,半偏着头,浓密的眼睫微垂,在眼睑处落下一点阴影,眼尾沁了些微润的水色。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苍白到毫无血色,就像他枕着的那只纯白的软枕。 玉流光还留了长发。 柔顺乌黑,散在枕上,映得那张脸更苍白,像在提醒荣宣上午发生了什么事。 荣宣终于不敢再看,仓惶别开头。 他反复滚动干涩的喉口,无法言说自己看到玉流光心跳停止那一刻的恐慌,他甚至想,只要玉流光愿意醒过来,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帮他联系他勾搭的那些男人。 只要能活过来。 荣宣压着喉口涌上来的涩意,重新把视线转到玉流光脸上,终于开口,“流光。” 玉流光静默的那几分钟,已经对所谓降愤怒值的任务有了一个初步的解决雏形。他动动手指,打着针的那只手费力地一挪,就这么盖在了荣宣那只撑在他床面,温度有些燥热的手背。 荣宣触到冰凉,下意识低头,青年的手很好看,手指像葱一样纤细,骨节也白,整只手柔腻得像上好绸缎。 他打着针,手背泛着点青紫色的痕迹,指尖则泛白,往上一点点地拢住荣宣的手。 荣宣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一时想不明白玉流光的用意,他总是这样,以前就是这样,高兴了勾住他的手亲他一下,不高兴了就连人都见不到。 像训狗一样耍着他。 荣宣没有动。 青年打着针,他不好去牵他的手,只能僵硬地将手背往他那里放近一点。 “荣宣……” 他听见他喊他,这两个月他喊他名字不是带着愤怒,就是在床上轻泣,不像现在这样,声音羸弱得像是带着轻喘。 玉流光那玉质一般好听的嗓音有点含糊,“手冷。” 他释放了亲近的信号。 荣宣不知接没接收到,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屈膝在病床一侧用双手轻轻捧住他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心特意避开了打针的位置。 荣宣的手总是很燥热。 以前关系还没差到不可开交时,他去牵玉流光的手,玉流光总是甩开,用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撇着他说热,出汗,他不喜欢汗黏的感觉。 而此时,荣宣用自己的手去揉玉流光冰凉的手指,从指尖揉到指根,搓揉着,一点点搓热,看着这只冷白的手逐渐带上血色。 玉流光有点舒服地弯了手指,抓在荣宣掌心,荣宣又不动了。 玉流光也不在意。 他闭着眼,因为生病,心脏这个器官跳动的声音在他耳边格外明显。 意识沉去前,他确定了。 任务,没有他想象中的难。 * 下午三点,玉流光再次苏醒。 荣宣依然在这里坐着,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发现他醒了,荣宣顿了两秒,转开视线。 一、二……两秒不到,荣宣又转了回来。 “饿不饿?”他没有问玉流光中午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桩桩件件数过来,处理不清。 玉流光点头,“饿了,点外卖吧。” “我让厨师给你做了营养餐,已经送过来了。”荣宣打开保温饭盒,看了一眼玉流光不方便的手,拿起勺子,“我喂你?”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一顿。 明明昨晚还大吵一架,现在两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平静对话。 荣宣拿着勺子的手指重得印出白色,他忽然后悔,不该这么提问,昨天玉流光不肯吃饭,他喂他吃,后果就是连人带碗一个被摔在地一个被扇了一巴掌。 “好。” 荣宣一怔,倏尔看向青年。 玉流光蹙着苍白的细眉,撑着枕头起来,他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道,光是做这么一点动作就喘气来呼吸,荣宣放下保温饭盒把他扶起,正欲开口,放在一旁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荣宣低头,不知看到什么表情微变,抬眸看了玉流光一眼。他攥紧手机,低声说:“我去接个电话,等我两分钟。” 玉流光答:“嗯。” 他现在的路线,是要一点一点拔掉自己当初种下的荆棘。反派不当了,做个正派吧。 病房外。 荣家私立医院高层,只接待自己人,分外寂静。 走廊上,只有荣宣仍然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自觉的厌恶,“闵闻。” “我要见流光。”闵闻嗓音带着烦躁,“我现在在你家门口,你不让我进我就直接闯了。” 荣宣:“他不在荣家。” 闵闻气道:“那在你那?定位给我,你收流光手机了?我给他发消息他一句没回。” 荣宣收紧手机。 闵闻,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对象。 他知道流光讨厌他。 从流光当初语焉不详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闵闻是流光在大学期间谈的男朋友,甚至可能是初恋——结果闵闻装穷试探流光,被分手了。 直到现在也讨不到好。 荣宣漠然片刻,落下一句“等着”,便推开病房门,他看见青年正端着保温盒饭,慢吞吞地往自己嘴里送吃的,霎时大步上前,“你还在打针,我来。” 说着接过保温饭盒,又一扫自己手里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唇角下压,递了过去。 “闵闻。”荣宣说,“他想和你聊聊。” 作者有话说: ---------------------- 隔壁预收求收藏呀 万人迷龙傲天[快穿] 元好绑定了一个龙傲天快穿系统,系统说龙傲天顾名思义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所以你会有无数红颜知己,你会掌控诺大的商业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是修真界第一人,是男频的神,所有人都臣服你。】 刚高中毕业的元好看着自己的瘦胳膊瘦腿,犹豫了一下还是期待道:“我真的可以吗!” 系统:【相信我,我又名龙傲天养成系统,我会培养你成为一个合格的龙傲天,现在,任务开始。】 校园世界,元好信心满满上阵,以为自己会是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主席,贵族校园里唯一从贫困户逆袭为商业帝王的龙傲天,然而—— 贵族学院天龙人f4 将弱小无助的他堵在主席办公室,垂眸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到底选谁,还是想要全部都选? “四个人,会长大人吃得消吗?嗯?” 修仙世界,他以为自己是莫欺少年穷的逆袭流龙傲天,将来会将宗门少主、魔界魔君、妖界妖主等人通通踩在脚下,然而—— 宗门少主用秘境神器引诱他与之欢好; 魔君抢他回魔界成婚; 妖界妖主用心头血逼他结为天地可鉴的道侣。 “想好了吗?如果好好不选的话,那我们就一起了。” 都市世界,元好是开局完全体的龙王赘婿,拿的是打脸岳父家的爽文剧本,这次他以为自己可以一声令下让岳父一家住进狗窝,然而—— 他的“妻子”是男的,不仅没瞧不起他这个赘婿,还主动端水给他洗脚; 他的恶毒岳父是个三十五岁老处男,撺掇他和儿子离婚,让他从儿媳变成后妈; 他的兵王下属…… 好烦,不提也罢。 后来,无数个任务完成—— 元好终于能哭着说:“说好的红颜知己呢!!好多男同!” 系统点烟:【蓝颜知己怎么不算知己呢?】 阅读指南: 切片攻,切片融合前受不动心 攻全高洁 自以为直男笨蛋男高万人迷热血受x切片攻 第2章 闵闻? 玉流光抽出床头的湿纸巾,漫不经心擦拭自己不小心沾到黏粥的手,同时,他低垂了眉,视线落到荣宣那只手机上。 他隐约记得,这是第二个被自己刷满愤怒值的气运之子。 大学社团联谊会认识的。 闵闻主动加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怎么需要出力,这家伙就自我攻略,向他告白。玉流光答应了,谁知道就谈了半年左右,闵闻突然开始装穷。 玉流光那时候也穷。 他每个位面都是胎穿,用的自己的身体外貌,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不会出现纰漏,所以经常要贯彻一些设定。 例如这个位面,他拿的是被抱错的真少爷身份。 和富贵失之交臂,抱错他的夫妻养了他几年后就意外失事,最后只能孤儿院长大。 高考后,就是自己养自己了。 玉流光自己都没钱,还要做兼职给自己交学费。 闵闻还老借。 次数一多,玉流光就想找理由分手,可第一次做勾三搭四的反派任务,他也没什么经验,思来想去几天也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好在最后玉流光接到闵闻兄弟的电话,在酒吧抓到闵闻,顺利扣了一口鬼混的锅到他头上,终于分手了。 玉流光当然知道闵闻是无辜的——不对,找他借钱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借钱就是原罪。 他清楚这事是闵闻那个兄弟设局主导的。后来闵闻也解释了,说那个兄弟遇到点事喝酒,他出于人道主义陪两杯,打算敷衍完就走。 但玉流光会听吗? 当然不会。 分手才是他的目的,至于个中曲折,他懒得去管了。 玉流光擦完手,掀起了眼睛。 荣宣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睫毛,以及那双还有些润的眼,他不介意玉流光接电话,当然,他也没有立场介意。 未婚夫这层关系,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并不存在。 “嗓子难受。” 玉流光攥着手里的纸巾,轻声拒绝了,“有什么事等我出院再说吧。” 闵闻在电话里的声音蓦地提高,“你住院了??” “嘟”荣宣掐掉电话,他虽然没把闵闻放眼里,但看到玉流光不肯接,紧绷着的下颌还是松动不少,他伸手拿过青年手心里的纸团,掷进垃圾桶中。 “我喂你。”拿起勺子。 玉流光没有抗拒,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荣宣递过来的粥,他身侧乌黑的发丝顺着弧度滑落,荣宣扫了眼,放下保温饭盒起身,取出腕间的黑绳帮他把头发扎了起来。 荣宣其实并不会照顾人。 他是家中长子,当继承人培养的,从小在国外读书,没伺候过谁。 遇到玉流光后,也并不是无师自通,这些事情都是在玉流光那孱弱的身体和万变的脾性中锻炼出来的。 绑好后,荣宣重新坐回去,拿起保温饭盒。 一点营养餐,玉流光吃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荣宣让人把餐具收走,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白净的额头,确定温度是正常的,便扶着他躺下,“再睡会儿,昨晚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没往下提,“多补一会儿觉。” 玉流光并不困。 他在想,要不要和荣宣谈谈最近发生的事,有些事情必须说开才好进行下一步。 “你呢?”玉流光问。 荣宣不知怎么回答时,会下意识转动手中的戒指,这是他买的情侣对戒,玉流光的那个已经被本人冲进马桶里了,这是前几天刚发生的事。 他压着嗓子,低声说:“我在这里陪你。” 玉流光不会想要他陪的。 他可能看都不想看见他。 几个人中,只有他是真正从没和玉流光谈过的,玉流光挑来挑去,就是不愿意看他。 “不需要工作吗?”玉流光声音很轻,不带驱逐意味,“一个上午了。” 荣宣看了他一眼,“我不放心你。” “那一块儿睡会儿。”VIP病房是套间,和酒店套房差不多,不止一张床,但玉流光往身侧挪一点,还是道,“挤一挤,睡着吧。” 荣宣思绪滞缓。 他注视着青年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往上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是认真的。 像被激光刺过,荣宣太阳穴刺疼一瞬。 什么意思? 同床共枕…… 他是想让他上去,再把他踹下来吗? 他不怀疑青年会这样做。 以前就这样过,训狗一样耍他。 荣宣站了起来。 可又能怎么样呢? 真真假假,他都拒绝不了他。 荣宣垂眼,取下腕表和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他常年健身,腹肌藏在衬衫里隐约露出一点轮廓,躺下时,他从被褥之间嗅到了青年身上浅淡的白玉兰香,还有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热意。 玉流光似乎是动了。 接着,一只玉白的手递到荣宣跟前,那纤细指弯勾着一根黑色皮筋,荣宣眉心跳动,滚动喉结缓慢接过,重新套入自己的粗腕时,仿佛还能闻到皮筋上面留下的发香。 “睡了。”他说。 荣宣“嗯”了一声。 明明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这会儿仅仅只是躺在一张床上,竟令他有些不敢动弹,浑身都僵硬着,血液像是只往一处流。 许久,荣宣以为自己会维持这个状态一直到青年醒来。 困倦却涌上来。 * 一些记忆在梦中浮现。 荣宣梦到从前。 他没和玉流光讲过,他对他是一见钟情。 那时候玉流光在读大二。 刚被认回祝家,本该改姓,却说什么都不肯。 祝家只好以玉流光之名为他接风洗尘,举办宴席,向所有人介绍他。荣宣从国外读书回来参加的第一场社交宴会便是这一场。 他本不在意,随行的父亲却提起想和祝家联姻的事,祝家很在意这个找回来的亲生儿子,经商手段和商业嗅觉也不是不能培养,以后公司有一大半概率会交到玉流光手里。 父亲是希望,他多和玉流光接触。 荣宣神情沉稳,当时并未反驳。 心底却是抵触的。 他不愿意联姻,更何况是和这种……恐怕连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这种想法持续到玉流光出场。 宴会上觥筹交错,灯光刺眼,荣宣听见周围愈发高涨的窃窃私语,意识到那位被找回来的真少爷到了,不经意回头。 那时是冬天。 举办宴会当天,外面还在下雪。 青年从门后走进来时,乌黑柔软的长发上夹带着不明显的碎雪,这样重要且正式的场合,他甚至没穿西服,而是打扮得像个寻常大学生,身上是一件长到遮住膝盖的黑色风衣,里面搭配乳白色的高领毛衣,贴着颈,一时分不清是毛衣更白还是他的肌肤更白。 下身是运动鞋,以及被风衣遮住的宽松休闲裤。他走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几乎压不住,无他,青年长得实在艳丽。 他留的长发及肩,乌黑漂亮,是狼尾发,一双玻璃珠似的狐狸眼像含着春情地看过现场众人。淡粉的唇似有若无地抿着,不知是见到这种场面紧张,还是觉得不耐。 是不耐吧? 他看见青年对跟在他身侧的祝砚疏发脾气了。 祝砚疏,当年那个被抱错的婴童,被真正的少爷看见不受待见是正常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荣宣看见青年朝自己这里扫来一眼。 分明是贫苦出身,或许往前数十几年都没参加过这种宴会,可青年这一眼却不带怯懦、不带闪躲,被风吹得染上水光的眼瞳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像只矜贵的猫,漫不经心找到了猎物。 * 梦境颠倒,荣宣又梦到今早九点一十分。 前一晚他们还在吵架。 玉流光想离开别墅,用不吃药威胁,荣宣一时没控制住脾气,问他出去后要找谁?闵闻?祝砚疏?还是段汀? 他不明白玉流光。 玉流光想要家产,那就攀住他荣宣就是,他会尽全部力量扳倒祝砚疏,更何况……祝砚疏未必不会愿意将股份拱手给他。 为什么要招惹那么多男人。 为什么要勾三搭四。 最后被爆出来了,还一点都不怕,笑着挑衅他说看清楚没?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早看不清了。 早看不清了。 接风宴青年轻飘飘朝他掠过来的那一眼,他就已经预见自己往后是如何攀着荆棘也要抱住他了。 九点十分,荣宣像往常一样推开卧房门想抱玉流光起来吃早饭。玉流光身体不好,小时候被抱错给一对穷人领走,受了风寒,这些年一直养不好。 昨晚玉流光就没吃,后来折腾一夜又吵了一架,再不吃又要胃痛。 荣宣来之前,想好了怎么低声下气哄他。 可刚碰上玉流光的手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很冷。 非常冷。 以前他的手也冷,可捂一捂总是能有点血色的,温度也能残留个几十分钟。 可是这一次,无论怎么捂都是一片冰冷,当掌心探到心口,反馈到毫无作用力的平静时,荣宣耳边嗡一声炸了。他近乎耳鸣到站不住,手抖到来回抱了玉流光三次也没把他抱起来。 “荣宣?荣宣?” 梦境之外,病房内安静得只有仪器发出的动静,宽大的病床上,青年盘腿而坐,松垮的病号服穿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躯体。 玉流光垂眸望着梦魇的荣宣。 他得离开别墅。 离开别墅才好做任务,降低气运之子的愤怒值。 虽然可以一个一个降,先解决荣宣,再去找闵闻他们,可这样很被动,被动意味着是麻烦找他,而不是他找麻烦。 他更希望任务节奏掌控在自己手里。 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所有气运之子中间而已,不难。 玉流光托着下颌,玻璃珠似的狐狸眼无意识放空。 可要怎么才能让荣宣心甘情愿放他离开别墅呢? 他想了半天,目光再次落下,注视着荣宣在梦中也皱着的眉头。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抚在上面。同样冰凉的触感,荣宣在梦境里感受到了,他抱着玉流光坐电梯下楼,可这电梯像是无底深渊,不知是他心中的恐慌影响了对时间的判断还是电梯真的那么慢,十分钟了依然没停。 荣宣蓦地按下电梯门跑了出去,踩着楼梯下楼,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他怎么也走不到那敞开的大门处,远处的一切像是化作一道白光,无边无际。 荣宣。 有人在叫他。 荣宣喘了口气,蓦然睁开眼睛,他额头是汗,一双漆黑的眼瞳睁开时还带着焦虑,看到俯身注视自己的玉流光,荣宣一动不动定了几秒,突然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他急于确认青年的存在,低头吻上去时没有一丝缓冲,两人的唇齿磕碰到一处,血腥味几乎立刻弥漫在口腔里。 他听到了青年的闷哼,被冲动裹挟的大脑在血腥气的压迫下更为急躁,掠夺、占有,交织的喘息,荣宣呼吸里尽是玉流光身上浅淡的白玉兰香,这些香需要离得近才能闻到,像是从他肌肤里渗透出的,口腔呵出的热气也夹带一点。 荣宣眼睛有点红,低头毫无章法地舔吻青年的口腔、舌尖,舔得玉流光呼吸不顺,苍白恹色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绯红,他急促地喘息,原本想纵容荣宣一次的,可实在忍不住了,攥着的手抬了起来。 荣宣似有所感。 他的余光看见玉流光的手,没有停下,反而吻得更深,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像是爱侣间的抚摸。 荣宣霎时停了。 他撤开两人的唇,分开时热气流连,勾勒着一点水色,看着玉流光的眼睛,声音沙哑 ,“怎么不扇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玉流光到底是忍住了。 不能打,不能打,他反复在心底冷静地告诫自己。 这次的任务是降低愤怒值。 不是耍人玩。 玉流光好容易控制住被强压着亲吻的脾气,将手贴在荣宣的脸上,他记性好,做再多任务也记得发生的事,最多回忆个一会儿也就都想起来了,抚上去时,他想起自己昨晚是扇过的。 也是这一面。 他睁着有些湿的眼睛,看见上面的指印已经消了。 病久了,连扇人都没多少力气。 “只是想到一些事。”玉流光声音放轻,对上荣宣漆黑的眼睛,在里面看到自己的病容,“听说人在死的时候脑子里会有走马灯,会回想自己的一生。” 荣宣一言不发。 “我很后悔,对很多事情都后悔,这些年来,我好像看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说后悔,可那张漂亮到有些疏离的面容却不带愧色,荣宣没有注意,他垂着眼睛,怔然地看着玉流光一开一合的唇。 “以后我不会对你动手了。”玉流光单方面表示要翻篇,“以前对不起。” 荣宣漆黑的眼瞳从他唇上划到玻璃珠似的眼睛上,他其实不太信,当初玉流光骗了他很多事情,他嘴里的真话,假话,只有在床上被弄到眼尾湿红崩溃才会吐露一点。 可玉流光此刻说得那么情真意切。 他甚至没有闪躲眼睛,而是咬字清晰,眼带柔色地望着他,恍惚间给人一种,他在注视错过的深爱之人的错觉。 或许人濒临死亡,确实会看通很多事情。荣宣不愿意再往下深想,他“嗯”了一声,翻身松开玉流光,然后道:“你别道歉。我听不得你说这几个字。” “……” 玉流光一卡。 要说什么都忘了。 好半晌他才接上道:“我知道你心里不信。” 说完这句,喉咙涌上来一点痒意,他顿时蹙着羸弱的眉,用手背捂着嘴侧头咳嗽,荣宣立刻起身,看见他咳得瘦弱的身躯都在颤动,脸和颈子都红了一片。 荣宣动作迅速地将人塞进被窝,把医生叫来,“等你病情稳定,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看着玉流光湿润的眼,滚动喉结道:“我信你,睡吧。” 玉流光忍着咳嗽,低低地喘息。 身体实在太差了。 他停了将近有六天的药,往后恐怕更难过。 早知道还会杀回马枪,就不折腾自己了。 他闭上眼,淡粉的唇紧紧抿着。 * 在医院住的第三天,玉流光没忍住向荣宣提起出院的事。他是慢性病,当年还小的时候家里大人粗心让他着了寒,自那以后就是药罐子了,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缓解。 所以对玉流光而言,在家里养病还是在医院养病,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装修方面,他不喜欢医院病房的装潢,看起来压抑。 况且医院就在荣家庄园隔壁,不远,住病房还不如住别墅里。 面对青年的请求,荣宣翻看公司资料的动作顿住,他将公事都搬到病房来了,展了张桌在窗户位置,上面一沓沓都是前几日积累下来的文件,甚至不愿意到休息室办公,就是怕玉流光半夜不舒服没人知道。 他甚至不放心医护。 “我已经好了。”玉流光看荣宣不讲话,于是便起身穿起毛拖鞋,走到他面前张开手,“站着不晕,也不会没力。” 他放下手,长睫低垂,“在病房我心情不好,心情对病人也很重要的。” 荣宣合上资料,拿起自己搭在一侧的西装外套,搭在青年身上。 他实在纤细。 分明身形高挑,可却羸弱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散,身上那件扣住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松松垮垮,有时候躺着转身,肩颈的衣服都会顺着滑落,露出雪白的肩。 玉流光垂着眼,嗅到西装上散发的男士香水味,前调是有些醇厚的温暖。以前荣宣是抽烟的,被他打击了几句就不抽了,这会儿的男士香水味正是他喜欢的,便伸手往身上拢了拢,“怎么样?” 荣宣低着头,扫过他穿着毛拖鞋的劲瘦的脚踝,上面泛着一点红,他轻“嗯”了一声,去休息室给玉流光找到鞋袜,放到床边。 玉流光倾身拿过他手里的袜子,说了声谢谢,荣宣顿住,又抢回来,“我给你穿,你弯腰再起来脑袋会晕。” 玉流光:“……?” 倒也不至于。 他穿很快的。 最终玉流光也没能自己穿袜子。 他坐在床边,白皙的脚踩在荣宣的西装裤上,力道很轻,荣宣宽大的掌心慢慢攥住他细弱的脚踝,低着头,西装裤的深蓝色,手臂的小麦色和青年冷白色的肌肤贴在一块,对比鲜明。 荣宣的掌心温度很烫。 他一点一点将袜子套入青年的足尖,然后往下拉,勒住脚踝,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袜子会在肌肤上留下一些线条的痕迹。 “另一只。” 玉流光抽回脚时,摸了一下被攥过的位置,荣宣的指腹很粗粝,紧紧按在上面留下的触感久久不消。 很快第二只袜子也穿好了。 玉流光自己穿鞋,然后站了起来,披着荣宣的西装外套和他一块往外走,两人刚坐着电梯到楼下,就有个黑衣保镖快步而来,低声对荣宣说了句什么。 荣宣侧头扫了眼医院大门入口,英俊的眉峰敛着,什么都没说,黑衣保镖点头离去。 正值深秋,外面风大。 青年畏寒,冷风吹到他身上时,他忍不住裹紧了外套,乌黑长发落在身后,贴着雪白的颈,问荣宣:“出什么事了?” 荣宣回头。 闵闻来了,他知道流光在荣家医院里。 荣宣嘴上答:“没什么事,医院安保系统出了点问题,已经让人解决了。” 他注意到玉流光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想伸手去碰他的脸,在即将碰到的咫尺之间时,又蓦然意识到什么停住动作。 玉流光垂眸注意着他的手。 这三天,他们没有聊从前的种种恩怨,像是一对普通的朋友般相处,玉流光不问,是想让荣宣开口,他再自然应答。 □□宣一直不开口。 冷风拂过,荣宣温度燥热的手迎面碰到一阵冰凉,他慢半拍看去,是青年拽着他的手,用苍白的脸碰了碰温热的手背,他只觉得手上的触感柔软鲜明,放在以前,他只能碰到一手荆棘。 荣宣这才意识到。 玉流光似乎是认真的。 那句对不起是认真的。 “很冷。”玉流光又松开荣宣的手,埋头往前,“快走吧,一会儿大概要下雨。” 荣宣站在原地,看着他披着自己外套的背影,半晌才跟去。 * 家中依然是去时的模样。 客厅一片狼藉,有被人打碎的碗,散了一地的药,活像被贼光顾过。 荣宣以往都住在另一个宅子,这两个月才带着青年住这儿,所以没请家政。 都是他自己收拾。 看到眼前这一切,青年脚步顿住。 真·事情做绝了。 这愤怒值怎么降?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荣宣看到一地狼藉,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前。 他摘下深蓝色袖扣,将衣袖提上去,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麦色手臂,捡起了玉流光脚边的一些玻璃碎片。 “啪嗒”一声。 玻璃碎片被掷进垃圾桶里。 “去坐着吧,我很快收拾好。” 玉流光无可无不可点头,避开玻璃残渣,坐到沙发上。 他看着荣宣娴熟地收拾好碎片以及打翻一地的药,又用扫地机器人处理了剩下的碎屑。 洗手间传来细微的水流冲洗声。 过了会儿,荣宣从里面走出来了,玉流光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看见他摘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坐在自己对面。 空气一时间格外安静。 两人相顾无言。 或许特殊的话题,只能在特殊的环境聊。 在医院的时候,两人几乎没有开口聊过从前的事,荣宣这三天问的最多的是“你身体怎么样?”除此之外,什么恩恩怨怨就像从没发生过,甚至晚上洗澡的时候,玉流光头晕胸闷没力气,都是荣宣帮的他。 而现在,他们从医院回到了事故发生地,记忆如潮水涌了上来。 那些被掩盖在平和假象下的龃龉,终于像夹心饼干里的馅料一样,压都压不住了。 玉流光率先打破沉闷:“好几天了,应该聊聊了。” 荣宣转动对戒的手一顿。 耳边扫地机器人的运作声嗡嗡不息,他掀起眼眸,静默半晌声音有些哑,“你想怎么聊?” “上次在医院说的,我说我很后悔。”玉流光喉咙有点痒,又想咳嗽,他忍了一下才缓过来,苍白着脸继续说,“以后我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祝砚疏和闵闻他们,我会慢慢划清界限。” 荣宣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玉流光,玉流光看他一眼,接过喝了一口,润了润嗓。荣宣重新坐在他对面,“你说的他们里,包括我对不对?” 刚喝完水,玉流光淡粉的唇总算有了点血色,他听了这话像是意外,细柳似的眉轻轻扬起,轻描淡写,“其实,你是不一样的。” 又来了。 明知道他是在说假话,撒谎骗他,就像以前那样,眼都不眨就吐出一些好听的话耍人玩。 可是荣宣还是忍不住想信。 上一次当还不够,撞了南墙也不够,头破血流也不够。 就是犯贱。 荣宣表情没变,半晌才克制地问他一句:“哪里不一样?” 玉流光没说话。 荣宣以为他答不上来,实际上,青年正怔忡地听着后台突然响起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降低 10 点,现数值 90。】 愤怒值满分值是 100。 荣宣一次就给他降了 10。 青年不由蹙起眉,意外。 愤怒值最难刷的荣宣,反过来竟然是最容易降的。 “以前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看清了吗?” 荣宣又开口,嗓音嘶哑。 玉流光回神垂下狐狸眼,双手捧着手里温热的水杯,“看清了。” 荣宣道:“那你怎么想?” “先做朋友吧。”玉流光轻咳一声,用手拂开额发,轻声说,“我现在不太想谈感情,荣宣,你得给我点时间。” 荣宣半晌道:“你也得给我点时间。” 玉流光看着他。 荣宣避开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慢慢道:“我知道你想出去,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让你出去的。” 几天? 不说出准确的天数,一律当假话。 玉流光放下手,轻轻眯了下眼,扫过窗外巡视的保镖。 心里有了成算。 * 玉流光去房间休息了。 荣宣一人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拨弄着桌面被青年碰过的水杯。 水温渐冷。 他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他们相识于接风宴,在宴上公事公办地交换了联系方式,却没聊过一句。 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在酒吧。 那时荣宣刚从国外回来接手家族事务,几乎日日忙到凌晨,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在梦里想起青年那双清凌凌的眼。 接到玉流光的电话时,他还在公司加班,深夜十一点多,青年柔软的嗓音在电话里一句一句蹦出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锁住他的心脏。 “我喝醉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微,尾音勾着,仿佛隔着电话被抓住了什么,“来接我……” 他们也就见了一次,荣宣意外他怎么会打电话给自己。 看了眼手机,上面是青年发送来的定位。他又扫了眼自己面前没处理完的文件,半分钟后,捞起西装外套抓过车钥匙出门了。 这是家清吧,很干净,人不是很多。 玉流光很好认,尽管他背对着大门,伏在吧台。 荣宣进去时还是一眼认出他。 察觉人走近,玉流光就抬手勾住了那人的脖颈,冷色的灯光下,他那张艳丽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双眸润了水色,唇也红,荣宣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砸中,脑袋都麻了。 他没和谁这么亲近过。 一瞬间反应不过来,黑瞳凝视着青年。 他的呼吸里,尽数是青年身上萦绕的淡淡酒香,还有不明显的白玉兰香。 “看什么。”青年轻斥,像是不满,荣宣怀疑他根本没认清自己是谁。 他定了那么几秒,弯腰将青年打横抱起,无视酒吧里若有若无注视这边的目光,大步往外走。 荣宣那时候是想带玉流光回住处的,甚至好奇他酒醒后看到自己的反应。 车门都打开了,结果祝砚疏这个不速之客赶到。 “荣总。”祝砚疏面无表情,一手拽着玉流光的手腕,就将人拽了过来。 荣宣的手指顺着温度离开的方向一动,又立刻放下,他淡淡颔首。 “他给我打的电话。”算是解释。 祝砚疏:“嗯,麻烦了。” 也就客气那么一句,荣宣看着他将青年抱起。 还是冬夜。 风冷得刮骨,荣宣靠着车门点了烟,烟雾模糊了视线。 他偏头看去,两个背影融化在黑夜,不是很确定青年是不是扇了祝砚疏一巴掌。 猩红见了底,荣宣才将烟头扔去。 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那通电话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有意为之。 事后他也只得到一句谢谢,以及电话打错了,抱歉。 * 玉流光睡到下午。 这几天吃的药见效快,但有副作用,就是嗜睡。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睡太久,浑身都软了,提都提不起来劲。 玉流光白着脸起身,一打开卧室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味,循着味道下楼,看到客厅餐桌上布满丰富的菜色,色香味俱全。 连吃好多天营养餐。 他都快忘记这些菜是他爱吃的了。 过了会儿,玉流光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一只小碗里装着各种菜,荣宣把这只小碗拿到他面前,“你不能吃太多。” “……”玉流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太满意似的“哦”了一声,苍白的腮颊不明显轻鼓了下。 他恹恹坐下,拿过筷子。 “这是药。”荣宣把药和温水都备好了,一并放在他手边,玉流光吃完饭吃药的时候,荣宣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盯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 水杯在桌上放下,发出轻微地“咚”声。 荣宣看着他艳红的唇。 玉流光问:“想看吗?” 荣宣掀起黑瞳,往上看着他的双眼,像是顿了下,“什么?” “……没什么。”玉流光轻咬舌尖,唇上带着点水色,“看你一直盯着,以为你又想检查我咽没咽。” “……” “我不会再催吐了。” 玉流光道:“我说过,我是认真的,我想活着。” 他的每一句“认真的”,可信度都不高。 高兴的时候,算计的时候,连“我喜欢你”“我只对你有感觉,对他们都是错觉”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偏偏这种话,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当真。 荣宣半晌道:“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信你。” 他偏头,转移话题,“给你收拾了换洗衣服,洗澡吗?” “嗯。”玉流光道,“等会儿去。” 荣宣起身,帮他把换洗衣服拿去浴室。 半个小时后,玉流光走进浴室,关门的时候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荣宣,对他说这次不用帮忙了,荣宣顿了顿,点头,就这么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他没有离开。 依然站在原地,垂眸听着里面的动静。 玉流光没用浴缸。 有睡在里面呛水的风险。 他打开了淋浴,试水温。 解扣的时候,室内温度逐渐被水温溢出的水汽掩盖。 玉流光按在纽扣上的苍白手指一顿。 眼前有些发昏。 他支了一下墙,顺手关掉淋浴,闭着眼睛缓解大脑带来的眩晕感。 门外,听见水声停住的荣宣抬起眼,按住了门把手,“流光?”玉流光闭着眼,苍白的面容逐渐被水汽蒸腾上一阵绯红,不是很明显地“嗯”了声,尾音发着颤,荣宣几乎立刻推开了门。 青年靠着墙,低头喘气,唇瓣微启。 一头乌黑的长发黏着雪白的长颈,沾染了水色。 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雪白肌肤也沾了些溅上的水珠。荣宣大步上前将他扶住,血液都惊到有些发冷。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 玉流光轻喘着睁开眼。 一双矜贵的狐狸眼此刻含着水光,瞥他,“就是一下没缓过来。” 他平复呼吸,“现在好点了。” “那我来帮你。”荣宣说。 这次青年没有拒绝。 他蹙着眉垂头,解开扣子。 体质孱弱,就更要锻炼了,否则一点运动都不做,身体素质只会更加差。 所以玉流光以往会根据健身教练制定的科学计划去锻炼,他练出了薄肌,手碰上去触感极佳。 这个月因为荣宣,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健身房了。 片刻,水声消停。 荣宣忍得有些艰难,像要爆炸似的,热气蒸腾,水雾缭绕,他隔着一层雾看着玉流光沾着水珠的眉眼,远山如黛。 那双狐狸眼,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来一眼。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浴室温度闷热,像是每寸空气都被挤压、压缩,密度浓烈。 荣宣听到水滴声,有瞬间像是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心脏的每次躁动,都败在青年那双平淡掠来的视线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荣宣已经抓着玉流光的手,逼近吻了上去。 他咬住他柔软的唇,宽大的掌心牢牢锁住青年细弱伶仃的手腕。 玉流光刚合拢衬衣,猝不及防下被人按在身后的墙上,墙面细密的水蒸气打湿后背,带来一片冰冷,他下意识激灵,接着唇齿也被人彻底占据。 滚烫的热气氤氲了青年湿润的双眼,他轻轻喘息,下唇被荣宣不轻不重地咬着,连齿尖都险些磕碰到一块。 男人身上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涌了上来,躲都躲不开。 “荣宣……” 呼吸稀薄连带着缺氧,他语气染上不明显地警告。 可落在荣宣耳里,却是羸弱得引人攀折,掌控,他眉间青筋隐隐跳动,手一松,下一瞬,直接勾住了青年纤细的腰身,将人完全搂在怀中。 燥热的沐浴香气充斥整间浴室,□□宣似乎只能闻得到玉流光唇齿间的白玉兰香,浅浅的,氤氲馥郁,勾得人飞凤,叫人恨不得将他用力吞入腹中。 “啾”唇齿贴合吮吸发出的亲吻声遮不住,荣宣几乎像是入了迷,不断含着他的唇亲吻,漆黑的眼瞳染上欲色。 难以想象,平时在公司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荣总,私底下在喜欢的人面前却连最简单的欲望都控制不住。 玉流光又手痒了。 他按捺下打人的冲动,轻蹙着眉去摸墙壁,浴室热气散去,墙面的水蒸气湿漉漉的,玉流光顺着摸到淋浴开关,打开。 哗啦。 淋浴降下来的温水,一瞬间淋在荣宣身上,将荣宣浇了个透心凉。荣宣眉眼湿透抬头,停滞那么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滚动喉结,看向青年那双湿润的狐狸眼。 这双眼最适合高高在上看人,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对他的倨傲、讥讽、算计。可此刻这双眼却含了水光,像是眨一下,就会有眼泪掉下来。 偏生他没什么表情。 唯有一双细柳似的眉攒动在一块,湿红的唇半启着,因为缺氧而急促喘息着。 好似那贴着颈上的湿哒哒的黑发,都是一片暖色。 荣宣意识慢慢回笼。 他松开青年,站直,擦了一把被淋浴浇透了的脸,哑声:“抱歉,你……” 声音又是一停。 有电话打了进来。 荣宣顿住,表情有些不太好地将手机拿出来。他低着头,额发和衣服上湿了一片,手也是湿的,按在屏幕上时,将屏幕都晕出了一片水色。 玉流光半阖眼喘息,不经意看见了联系人的姓名。 段汀——另一个气运之子。 荣宣看到联系人,面无表情将电话挂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屏幕有水,还是按错了,“嘟”的一声后,电话来到已接通页面。 玉流光目光凝起,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靠着墙,偏开头,本想压住喘息,可大脑缺氧的余韵仍在,玉流光忍了两三秒,痒意就逼上喉口,他迅速推开荣宣往外走,才敢把这压抑的喘息和咳嗽声放出来。 “咳咳——” 荣宣瞬间挂断电话,先将玉流光抱回房间,给他准备了新的换洗衣服,这才走到客厅去处理段汀再度打来的电话。 * 【你说段汀打电话来是干什么?】 房间里,青年贴近镜子淡声问着,苍白指尖按在酥麻的唇面,检查有没有被荣宣咬破。 镜子里的长发美人表情恹恹,唇一片玫色,唇角被人啃咬出一点不明显的牙印,那一片更红。 他检查完,用手托着苍白的腮,自言自语,“五个气运之子,荣宣和闵闻的愤怒值好降,其余三个,尤其是段汀,恐怕是最难降的。” 系统盯着镜子里的美人,片刻才道:【我相信你,你的任务从没失败过。】 玉流光冷淡道:【那不一样,恶人好当,好人难当。】 想到段汀,玉流光垂眼轻轻蹙起眉头。 段汀算他死对头。 他一直不太喜欢他。 当年他遵循剧情被认回祝家,跟着祝砚疏认识了圈里不少人,包括荣宣在内的一干同阶层富二代。 其中段汀,性格最恶劣。 傲慢,高高在上,瞧不起他市井出身,无数次出言不逊。 尤其是  他和祝砚疏谈恋爱那段时间,段汀简直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冷不丁就要嘲讽他一句“这次准备谈多久?三天?”“我知道你只想利用祝砚疏拿下祝家”“求我,我帮你” 听得人手痒。 阴魂不散的东西,要不是为了任务。 他最后才去接触段汀。 愤怒值倒挺好刷,段汀的情绪很容易被他牵引。 谈了两周,他就跟段汀分手了。 刚驯化的烈犬,一被抛弃就立马张开血盆大口想咬人,玉流光一直记得分手那天段汀被气得眼眶发红的样子,简直像是想扑上来生咬他一口,连肉带骨。 估计恨死他了。 毕竟段汀曾经不止一次分享过那种情感纠葛吃瓜贴给他,告诉他他最讨厌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了。 玉流光轻嗤。 恨就恨吧。 降愤怒值而已,段汀这种情绪化的性子,反而容易找到规律。 * 另一边,段汀在电话里久久无声。 荣宣不耐:“怎么?” “哐当”一声。 是酒瓶摔倒的声音。 段汀伏在沙发上,呼吸粗沉,醉得大脑有些发晕,他没有抽烟的习惯,焦虑时只能用喝酒来麻痹神经。 平时在热闹的酒吧喝一点还好,他喝不醉,吵闹的环境可以有效抑制思维发散。总好过在这种安静漆黑的环境里,好像所有负面情绪都一并涌了上来。 可笑他甚至不敢去酒吧喝酒。 听说闵闻就是在酒吧喝酒才被玉流光分手的。 段汀心道真犯贱。 都分手了,还想着这么一个满嘴谎话没有真心的人。 他垂着头,额发垂下来遮挡住了阴冷的黑眸,忽然捂住自己的额头,口齿清晰道:“我抓到那个人了。” 荣宣本来要挂电话。 听到这话 ,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关锐?” “嗯。” “不是没有证据?” “我找到了。”段汀喝了几大瓶酒,头脑却越发清醒,冰冷道,“他房间里全是玉流光的照片,包括打印下来的聊天记录,这些备份没有删。” 关锐,闵闻大学时期的兄弟。 就是他想撬闵闻墙角,故意让闵闻陪自己在酒吧喝酒,转头就打电话给玉流光,让玉流光顺理成章分手。 那之后,他几乎是缠上玉流光。 包括这次玉流光勾三搭四的真面目被人揭发,也是关锐私底下收集的证据,打包成文件一并发给了荣宣等人。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有机会。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玉流光不在乎。 这些证据甚至是他故意让关锐找到的。 因为被人揭穿,也是剧情设定中重要的一环。 就算这个人不是关锐,也会是李锐、张锐来揭发。 这是必然结果。 提起这人,荣宣眼中掠过一丝厌恶,“我去处理他。” 段汀皱眉,张了张口,条件反射就要抢这件麻烦活。 可话到嘴边,他又阴晴不定地垂下漆黑的眼。 不,他凭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早不喜欢玉流光了。 他又不是他的备胎,又不像荣宣心甘情愿当舔狗,事情落到那个田地荣宣居然还偷偷把玉流光带走,带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段汀表情阴沉。 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这会儿清醒到堪称异常。 他想到电话刚接通时,不经意响起的短促喘息。 轻到像是错觉。 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段汀愤懑地踹了一脚桌腿。 “随你。”他冷声,“毕竟我又不喜欢玉流光,这次搜集这些证据,只是看不惯关锐把我当傻子耍而已。” 他多此一举地解释,“你要当舔狗就去当,最好一辈子都把玉流光藏着,别让他出来祸害人。” 越说越过分,荣宣冷声:“段汀。” 段汀冷笑,“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开着免提,他就在这里听着。” 段汀手一抖,直接闭嘴不说话了。 “嘟”的一声,电话被人挂断,段汀后知后觉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骂了句“操。” 听到就听到,怂什么? 他说错了吗? 该心虚的分明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彼时已经睡下。 荣宣轻轻推开门,室内关着灯,房门渗漏的光映在青年侧身轻蜷着的身形上。 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玉流光本来不想睡。 但他实在没事做。 所有电子设备早在一个月前就尽数被荣宣收走了。 没法靠自己联系外人,也没法用手机打发时间。 平时除了看电视,就只能给花浇浇水,然后睡觉。 荣宣凝视青年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将门阖上。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85。】 * 次日,罕见,玉流光醒来时荣宣已经去公司了。 要知道近一个月,荣宣几乎没离开过别墅,再多事务都是派人到家里来汇报,连带文件都是在书房处理的。 玉流光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起码证明荣宣有把他那天的话听进去。 用过早餐,玉流光来到健身房。别墅在郊区,坐落在庄园里,占地面积很广,设施几乎一应俱全。 他仅仅锻炼了半小时,喉口就像有一团火焰在烧,很难受,玉流光苍白着脸色,顺手接过保镖递过来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他喝了三分之一。 仰着头,身后乌黑的发丝被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着,垂落在薄款布料上。淡色的唇沾着水色,水咽下去时,喉结会顺着滑动。 侧脸糜丽,鼻梁挺翘,睫毛长得像月牙。 保镖不知不觉看着这幕。 直到玉流光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朝他扫来。 保镖慌忙移开视线,余光却见青年唇角轻翘,站了起来,他定在原地,拿着手里干燥的毛巾,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递过去。 “面生,新来的?” 保镖反应了一下,才低下头木讷应了声,“嗯……昨天刚入职。” 昨天? 玉流光拿过保镖攥在手里的干燥毛巾,轻轻擦拭额上细密的汗,他垂着头,保镖的手还维持着被抽走毛巾的样子,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白玉兰香,青涩,干净,纤柔。 无孔不入地侵占着保镖的呼吸。 保镖僵直地站定,眼睛都不敢乱瞟,玉流光擦拭自己的颈间,漫不经心开口:“哦,荣家的保镖入职要求很高的,你哪所学校毕业的?” 保镖说:“海、海大,我是外省人。” “海大?”玉流光像是觉得惊喜,“我也是,看来你是我学长?” 像是没想到这么巧,保镖怔然看着他的脸,“真、真的?” 当然是假的。 玉流光垂眸擦拭双手。 他土生土长京市人。 但社交么,要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就是套近乎。 玉流光:“你被安排来照顾我,都不知道我的信息吗?” 保镖惭愧:“我刚来,资料还没来得及看完……” 玉流光轻轻眯眼。 这样一个完美的利用对象。 不用白不用。 玉流光伸手。 保镖看着,不明所以。 “借下你的手机。” “哦哦。”保镖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双手递到他手心。 不经意间,他似乎触碰到青年的指尖。 一片柔软,却是冰凉的。 玉流光垂眼点开拨号,在记忆里搜寻了几个号码。 他记性好,几个气运之子的手机号都背下来了。 现在需要做决定的是,找谁比较合适? 这个人必须想和他分道扬镳。 必须救他出去后,不会像荣宣一样反手将他藏起来。 必须愿意救他。 前两条段汀倒是占了。 最后一条不占。 不过就算占了,玉流光也会皱皱眉,忽略他。 闵闻不占第一条。 祝砚疏? 玉流光敲下十一位数的手机号。 在按下拨号键前,苍白的指尖游移一瞬。 祝砚疏是个清冷的性子。 平时话少,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看着甚至有些阴郁。 他不是很能确定这个人如今的心态。 不过算下来,只有祝砚疏勉强占了这三点。 祝砚疏必须救他。 他身上还有祝家百分之五的股份,当年接风宴父母送的,他只消失一个月不要紧,时间一长,谁都知道祝家少爷失踪了,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青年舔了舔唇瓣。 “嘟”的一声,他按下拨号键。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土掉渣的铃声,像幽魂一样响了五秒左右,戛然断掉。 祝砚疏没有接。 玉流光垂着眼神情不变,第二次按下拨号键,这一次铃声响的时间长了点,或许有将近半分钟,“嘟——” 电话接通了。 彼时深秋,健身过后的燥热平息,衣服湿冷地贴着前胸和后背,玉流光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轻蹙着眉往外走,“祝砚疏。” 他采用公事公办的态度。 愤怒值这东西,只能等出去后见到祝砚疏本人了,才能根据现场情况调整找出针对他的办法。 彼时,祝氏集团股东会议室。 所有股东都注视着那坐在主位的青年。 他面容清冷,薄唇紧抿,眉眼间聚拢着一团划不开的冷郁,就像会议室外肆意刮着的秋风。面前摆放着一份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上面,捏着其中一份。 力道很大,揉得纸快碎了。 这似乎是无意识的举动。 青年一动没动,戴着蓝牙耳机,不知听到什么,他骤然松开手中被皱成团的文件,起身。 * 过程很顺利。 就是到地址这一步时,玉流光顿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保镖为了表示自己的分寸感,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没有刻意去听内容。 “学长。” 健身房外阳光正盛。 青年的声音温和,待他走近问他:“这里的地址是什么啊?我不太记得了。” 保镖几乎被青年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照得没了理智,他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 要到地址后,玉流光对着祝砚疏重复了一遍。 祝砚疏“嗯”,也没有多说别的。 看样子确实,三点都占了。 事情还在预期内,玉流光松了口气。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自己这位“学长”,眉眼松开,好脾气笑笑,“谢谢,还给你,改天我让荣总给你涨工资。” 保镖接过电话,受宠若惊道:“不用不用。”说完,他看玉流光还拿着水瓶和毛巾,便自告奋勇接过来,“我去给您洗干净。” 玉流光本要拒绝,但拿都被拿走了。 他应了声,“谢谢。” * 荣宣回来后脱下西装外套放好,照例询问了青年今天在庄园内的动向。 得知他今天去了一趟健身房后,眉头微皱,找来医生。 玉流光有点小感冒。 昨天洗澡折腾,凉到了。 看完医生,他回到房间休息,荣宣也回到房间,打开保险柜的锁,拿出里面属于玉流光的手机。 他一开机,里面就弹出无数条消息。 有数字锁,这些消息都看不了。 荣宣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直到屏幕暗下去,他锁上保险柜,将手机放在床头。 脑子里想着还手机的事。 睡过去后,却又梦魇,回到那天 9 点 10 分。 * 接下来两天,玉流光的生活很规律。 该做的都做了,他不确定祝砚疏是哪天来,就只能先按兵不动。 跑步机定时十分钟。 青年按停,轻伏在台上启唇喘息,红意上脸,心脏跳得有些快,打在他耳畔,像是要跳出来。 身体素质实在太差了。 死那么一回,比原来更孱弱,连这种程度的健身都受不住。 喘了不知多久。 后颈突然搭上一块干燥的毛巾。 他侧头,水盈盈的狐狸眼看得荣宣脚步一滞,荣宣刚从公司回来,这会儿身上的西装革履还没换下,他就这么抓着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青年透着薄汗的后颈。 捋开那点乌发,从雪白的颈后擦到颈侧,脸颊,锁骨。 青年一动不动。 雪白的肌肤被擦出一点柔软的绯色。 白玉兰香氤氲散开,萦绕在荣宣的呼吸之间,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清苦药香味。 玉流光道:“今天下班挺早的。” 荣宣垂眸拧开瓶盖,递过去,“嗯,不想加班。” “谢谢。”玉流光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荣宣看着他,喝得唇瓣一片湿红,鼻尖沁出一点薄汗。 他抬手,擦去。 宽大的掌心放下时,却搭在了青年略冰凉的后颈上,玉流光似有所感,五指捏着瓶身,注视着荣宣俯身贴近自己。 唇上一热。 荣宣似乎总是控制不住想亲吻他。 有时候一个对视,他都能察觉到那双漆黑眼瞳下掩藏着的火热欲望。 荣宣舔去了他唇上清凉的水珠。 然后深入,撬开他并不刻意紧闭的唇齿,往更里面舔去。 软红的舌尖被人吮着,很快热气又上来了,他睁了下眼,胸口起伏,短促地找着缝隙喘息。 眉眼难耐地蹙着,面颊发了点浅淡的玫红,他认为够了,偏头想躲,却被人用手控住下巴,不偏不倚,这个湿热的吻愈发深切,口腔内的呼吸几乎全部都被眼前男人掠夺。 “嗡嗡——” 手机震动声。 荣宣气息发沉,皱着眉低头拿出一看,祝砚疏。 他不打算接,顺手关了震动模式,却又在放下时,改变了主意。 电话接通。 无人开口。 荣宣再次吻上去。 他记得以前,玉流光是有这种癖好的。 自第二次酒吧见面后,他们也算熟悉起来。 那次为了表达自己麻烦到他的歉意,玉流光请他吃了顿饭。 之后数次见面,熟稔起来,意乱情迷吻到一块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一次,是段汀打来的电话。 玉流光也像现在这样,被吻得面带酡红,双眸湿润。 只是和现在的抑制不出声不同的是,那一次,他故意发出了轻轻的喘息。 荣宣虽然在国外念了好几年书,但观念相当保守。 尤其情事上,相当守男德。 他不太理解这种癖好。 但癖好是自由的。 只是喜欢刺激而已,有什么错 玉流光发现荣宣甚至接了电话,眼中罕见划过恼意。 谁有那癖好? 要不是要维持勾三搭四的反派人设—— 他用力攥紧手指,【我现在还需要保持这个人设吗?】 系统看见一团马赛克,【不用,你现在是洗白流反派,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好的。 他偏头。 下巴依然被人捏着,挣扎不开,反而弄得皮肤有些疼。 攥紧手指,苍白的手指都攥到发红,他睁开眼,清凌凌的狐狸眼看着眼前男人沉沦的眼眉。 “啪”的一声。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 青年力道不小。 几乎没留一点余地。 荣宣的侧脸,几乎立刻就见了一道修长的红印。 他的吻停住,像是怔住了,被打偏的头微微回过来,注视着青年带着愠怒的糜丽眼眉。 刚被那样亲吻过,眼尾还沁着点湿红。 玉流光抢过荣宣的手机,挂掉电话,然后把手机扔回荣宣怀里,刻意加重几分力道,冷着脸说:“荣宣。” “你真的有把我的话听在心里吗?” 荣宣舔了舔唇。 他碰了一下被玉流光扇过的位置,“嗯”了一声,似乎这才是自己熟悉的人。 这些天维系着保鲜膜一样的平和,他们之间,倒真像隔着一层保鲜膜了,谈什么都不尽兴。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青年身边竖立了一道高高厚厚的墙,而他始终被拦在墙的外面,哪怕碰到了他的唇,精神上也得不到太大的满足。 “那你还亲?” 玉流光冷着脸看他,“朋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我来解释吧?” 荣宣还是“嗯。” 玉流光半是演的,半是认真道,“你是想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吗?朋友但接吻上床?” 他轻嗤,侧过头看向另一边,长睫恹恹垂下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状态,那我无话可说。” 荣宣:“我没这么想。” 他放下手,沉默几秒,“我只是心里不踏实。” “所以你认为我那天说的话可信度不高?” “……” “你如果再这样,我没法考虑我们的关系。”玉流光闭了闭眼道,“甚至我自己都会模糊朋友的界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相处、表白、恋爱、结婚,我希望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荣宣慢慢道:“我知道了。” 他滚动喉结,咽下口腔中熟悉的气味,站了起来。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他垂头,青年握着他的手腕起身,盯着他叹了口气,露出点无奈的神色来。 侧脸被一直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 眼前是青年凑近的面容。 馥郁馨香,无所遁形。 “抱歉,上次还说不会再动手。” 青年放下手指,下一瞬,柔软的掌心贴在荣宣侧脸上。在被认回祝家前,玉流光经常兼职养自己,手上有薄薄的茧,但依然柔软。 荣宣在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中,看到了不是那么真切的愧色,“疼不疼?” 荣宣按住他的手,拉下来。 “不痛。” 确实不痛。 那瞬间,他就只闻到他手扇来的香风了。 “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玉流光正欲再说什么,就看荣宣的手机再次亮屏,还是祝砚疏打来的。 男人划开屏幕,接通。 不知是听了什么,他按住手机的力道瞬间紧了,手背上浮现青筋。 过了会儿,玉流光明知故问,“怎么了?” 放下手机,荣宣侧头盯着玉流光,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开口:“祝砚疏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此时此刻,郊区庄园大门处,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车停在路边。 秋风扫过,车窗半开着,吹在主驾驶位眉眼平静阴郁的青年身上。 他彻底将车窗打开,沉冷的目光盯着庄园里那栋最显眼的别墅。 荣宣去洗手间用冷水浇了回脸,冷水从眉弓滴落,清醒到有些冷了,才回了一趟房间。 他拿出青年的手机,大步朝外走去。 黑瞳在这一刻似是感到难以聚焦。 他抓着手里这只手机。 深秋,手机机身一片冰冷质感,攥在掌中就像攥住了玉流光那只瘦削的手。 或许放在以前,他得知有人找到这,第一反应一定是带着青年再换个隐秘的位置。 就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 谁都找不到这。 玉流光勾搭的那些男人,全部都是过去式,只有他是最后的赢家。 但自从玉流光死过一回,荣宣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选择了。 他一阖眼,思绪稍朦胧地沉下几分,时间就会回到那天 9 点 10 分。 停止的呼吸、冰冷到捂不热的手心,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几乎成了梦魇。 荣宣心想。 是他害的吧。 是他害玉流光死了一回。 如果前一晚他们不吵架,他不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吃药,不在深夜拽着他一次又一次沉沦。 或许 9 点 10 分他推开那扇门,看到的就不会是紧闭双目面无血色的身体。 荣宣按着楼梯扶手,低头用力咳嗽几声。 血腥气涌了上来,他面不改色压下去。 房间还有一份那天医院下达的死亡通知书。 他甚至不敢看第二眼,锁在保险柜就像什么禁忌。 荣宣发沉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他压下四肢百骸流淌着名为不情愿的血液,往楼下走——他总不能真的关流光一辈子。 万一有第二次呢? 他不会想再体会一次那天推开门心脏骤停的急促感。 “怎么咳嗽了?” 楼下,青年坐在沙发上,像朋友一样递来关切的眼神。 他手里捧着杯温水,已经换下了健身的衣服,现在穿着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宽松长裤搭配。 脚下一双干净的运动鞋。 温水润湿唇瓣,或许是知道可以离开了,脸颊竟也有了血色。 长发搭在后颈,盈盈看过来时,难得有些柔色。 荣宣压着喉口的血腥气,将手机递了过去,“这几天降温,可能是感冒了。” 他下意识提醒:“回去后记得按时吃药,我刚刚把服药的次数和时间都写下来发给你了,锻炼要适当,身边得有人盯着,不然……” 顿了一下,荣宣忽而收声。 神色不明,“差点忘了,这些祝砚疏都会关注的。” 玉流光闻言挑动细眉,放下手里的水杯,起身道: “那是以前,现在祝砚疏多半讨厌我。” 他瞥荣宣,“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荣宣姑且把这当做夸奖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祝砚疏要是真放下了,生恨了,不可能还会再来别墅找玉流光。 收拾齐整后,两人一同走出别墅。 远处的黑车格外显眼。 祝砚疏不知何时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门口,身穿薄款黑外套,身量修长,注视这个方向的眼眉疏离平静。 清俊的面容几乎没表情,看不出心底在想什么。 这幅模样,倒和他们几年前初次见面的打扮差不多。 * 按照剧情设定,玉流光是在和闵闻接触后,通过闵闻身边的几个兄弟才有缘有了认祖归宗。 无他,他和祝家的两个长辈长得实在像。 尤其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神似,往那一站,清凌凌的糜丽之色几乎叫人一下想起祝家两个长辈。 本来就有人私底下议论过祝砚疏和家里人长得不像。 闵闻带着玉流光到兄弟几个跟前认人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怀疑了。 私底下找了祝家长辈,还把照片给了他们看。照片里的青年坐在酒吧前台,身穿米色高领毛衣,皮肤雪白,眼眉昳丽。 他身侧是盯着他笑得一脸不值钱的闵闻。 那时候玉流光在酒吧兼职。 闵闻是来给他开单的。 祝父祝母几乎立刻就被照片里的青年冲击了。 像成这样,连亲子鉴定都不用做! 亲子鉴定到底还是做了。 匹配结果毫无疑问,玉流光确实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而祝砚疏,毫无血缘关系。 得知这个惊天噩耗,祝母几乎晕过去,在医院躺了大半天,她就强压着悲痛带上一家人去学校找玉流光。 那天是小雪天。 雪花漫飘,落在人的鼻尖,一瞬间融化。 青年身着宽松风衣,信步而出,一头乌黑的狼尾发用一根绳绑着,落在后颈只有一小撮啾。 他很白,也实在美,只是简单地从那里走过来,就几乎吸引了周围全部人的主意,也不怪那时候闵闻像条警犬一样围绕在玉流光身边,一会儿舔他手指一会儿疯狗似的冲所以潜在情敌吠叫。 而那时,祝砚疏就像此刻一般站在黑车门口。 一样的黑外套,眉眼平静到疏离,注视着这个被自己鸠占鹊巢二十年的真少爷。 从那时起,他似乎就一直欠他了。 所以后来,青年私底下待他行迹恶劣,言语冷讽,他也没反抗过。 * 玉流光站定在祝砚疏身前。 一个多月没见,恍如隔世。 祝砚疏戴了眼镜,从有一段距离时,他就看清了青年瘦削的颈,细柳似的眉。 有点瘦了。 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祝砚疏不明显皱眉。 等到人到了跟前,他才收敛自己的视线,垂下眼眉。 “之后我会搬回原来住的地方。” 荣宣没有看祝砚疏,只是平声和玉流光解释。 意思是,如果要找他,可以在原来的地址找。 其实他摸不准玉流光来找自己的概率究竟有多大。 玉流光:“好,我知道了。” 上车前,他又去看祝砚疏,自然开口:“哥,走吧。” 祝砚疏上了车,才蓦然一怔。 他像是听到什么绝不可能从青年口中说出的话似的,陡然转头去看他。 两人其实是一个年纪。 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被抱错的,更分不出谁先出生一秒。 所以本来不该区分哥哥弟弟。 但被认回祝家后,父母为了口头好区分,就让祝砚疏当了哥哥,玉流光当弟弟。 玉流光没开口叫过他哥。 祝砚疏也不在意,口头的称呼,没有一点实质性意义。 更何况被认回祝家后,玉流光一直没有答应上户口。 他现在的户口本依然只有一页。 突然叫哥。 车窗闭上,车内渐渐被暖气氤氲。 玉流光体质孱弱,畏寒,在暖的环境里脸色会薄红一些。 偏偏他又晕车。 关车窗时,吹不到清冷的空气,更容易晕。 玉流光偏头咳嗽,热气忽然覆上来,他垂着薄薄的眼皮,看见祝砚疏伸手拽过自己跟前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插进凹槽里。 安全带系好了,贴在他手臂上的黑色外套却没有离去。 他闻到了祝砚疏身上清淡的药味。 生病了? 抬了下狐狸眼,视线里几乎被祝砚疏清俊的脸占据,对方面上依然不带表情,呼吸似是掠过他的颈侧,下一瞬,对方平声开口了,“荣宣对你做了什么?” 玉流光伸手按在祝砚疏黑色外套上。 他道:“好好说话,不要靠那么近。” 祝砚疏一顿,垂眼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看向前路,手按在方向盘上,无知无觉下力道加重,手背青筋明显。 ……变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拽着他的头发,冷眼问他凑那么近做什么? 荣宣做了什么? 才一个月,把人变成了这样。 车内沉寂几息,玉流光反手扎起了自己后颈上的黑发,“荣宣能对我做什么?就那样,你以为呢?” 祝砚疏将车开进市中心。 他平静问:“你们做了几次?” “……” “停车。” 猛一刹车,祝砚疏五指攥着方向盘,侧头去看青年。 他还是习惯他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咔哒”安全带被解开。 衣领力道加重,抓在祝砚疏领间的那只手雪白,透着淡淡的清香。 他眼睛不动,就这样顺着玉流光拽去的动作,顺从地往他的方向靠。 两人的距离瞬间逼近。 青年垂头,玉白的指尖从领间落到祝砚疏凸出的喉结处。轻轻一按,这只喉结就上下滚动一番。 祝砚疏黑眸垂下来。 他下颌紧绷,似是隐忍,似是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被他如此对待的模样。 玉流光瞬间松手。 指尖撤去,祝砚疏有刹那甚至觉得心头空了一秒。 他慢半拍凝视着青年微润的双眸。 “抱歉。”  玉流光竟然道歉了。 他坐回原位,重新系上安全带,试探了一下祝砚疏对自己的感情,应该是厌大于喜……那就不用担心了。 “我想通了一些事。” 他道:“刚才我和荣宣的相处你也能看出来,我跟他和解了,所以……” 祝砚疏系上安全带,重新开车。 他沉声接过这话,“所以你也想跟我和解。” “嗯,以后我们就当一对正常的兄弟,各自拿着各自的股份在公司共事。” 祝砚疏攥紧方向盘。 一声没吭。 车内沉寂再次弥漫,不多时,车停了下来。 玉流光下了车,刚推门进屋,就听到了热情的吠叫声。 下一瞬,一条矫健的黑狗冲了过来,往他身上一扑,努力舔舐他的脸颊,留下一片热乎乎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一切都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 黑狗太久没见到主人,兴奋到没了分寸,足有大几十斤的体重顷刻间猛扑到玉流光身上,他轻闷一声,被压得往后踉跄几步。 在即将不稳倒地时,一个宽阔的胸怀将他揽在怀中,玉流光轻喘着睁开眼,蹙着苍白的眉转头,看着祝砚疏将自己扶稳,冷眼看向黑狗,训斥的语气,“发财。” 这头,发财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它小心翼翼匍匐在地,爪子贴着青年白净的运动鞋,舌头轻轻舔舐他白皙的踝骨。 有些痒,湿漉漉的。 玉流光倒没生气。 他平复受惊的呼吸,就挣开祝砚疏的手,屈膝摸了一下黑狗的头。 紧实的皮毛在柔软的手心里跳动,黑狗用力在他手里拱来拱去,发出热乎乎的吠叫,“汪!汪!” 像在哀嚎他这一个月哪去了。 发财是玉流光捡来的。 今年三岁了。 很黏人,很护主,家里每个人它都看不惯,高冷形象,就只跟着玉流光。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兴奋到到处乱舔。 湿哒哒的。 青年起身,接过祝砚疏递来的纸巾。 祝砚疏注视着他。 青年垂着头,纸巾漫不经心从玉色的手间慢慢擦过,一路擦到瘦削的腕上。 雪白肌肤下,青色的血管格外鲜明、羸弱。 看着他将水色一点点拭去,祝砚疏垂下眼,想起从前。 那时候青年刚回到祝家。 他不愿意改姓,不愿意叫祝流光,父母很难过,劝他来和他谈谈。 他语言艺术并不佳。 找到人时,只是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告诉他,既然回来了就该改姓,姓祝。 母亲很难过,哭得眼睛都是红的。 认为玉流光在怪他们当年不细心,连自己小孩都分不清。 祝砚疏清楚看到,自己在说完“劝解”的话后,青年糜丽的眼中流露出的讥色。 “十几年前,我爸妈想给我取个小名,叫发财。” 他的爸妈,就是祝砚疏的亲生父母。 已经去世了。 青年靠着沙发,右腿交叠在左腿上,姿态随意地注视他,浑然不像贫穷人家出生的孩子。 他轻描淡写,“我拒绝了,现在我认为,这个名字应该给你用才对。” “我要改姓,你是不是也得改?祝砚疏,玉砚疏……祝发财?” 那漂亮到摄魂的双眼中流露一点兴味, “祝发财,挺适合你,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后来养了黑狗,也叫发财。 有时候他分不清玉流光是在叫狗,还是在叫他。 但他也这样舔过他的手腕。 那时候,青年也是这样垂着眼睛,漫不经心用纸巾擦拭手腕上的水渍。 —— 得知儿子回来了,祝父祝母连夜从外省赶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玉流光是被荣宣带走了,得到的消息是他去国外旅游散心。 期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们一直很担心。 如今可算回来了。 “流光。”祝母上前抱了玉流光一下,心疼地抓着他的手腕上下检查,“又瘦了,就说你自己照顾不好自己,下次要出去旅游叫上砚疏一块,公司那边我跟你爸去管。” 在长辈眼里,两人关系尚可。 当年祝砚疏身份事曝光后,媒体说什么的都有。 可他到底在祝家生活了那么多年。 如今亲生父母也没了,祝父祝母哪舍得完全抛弃他……再说,祝砚疏其实也是无辜的。 他那时候就是个婴儿,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来自哪里? 又怕对玉流光不公平,  祝父祝母只能加倍对玉流光好,平时拉近两兄弟的关系。 一把人接回家,就给了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做礼物,连带名下多处房产,游轮,全都一并赠与。 他们的孩子吃够了贫穷的苦。 他们只能用金钱,加倍灌溉他。 握着青年手腕的那只手很温热。 是母亲的温度。 青年弯了弯眼,“最近都有按时吃药,我感觉身体好很多了。” 死过一次的事,他提都不提。 父母俩擦着泪,叫来家庭医生给他检查身体,忙前忙后。 祝砚疏去拿玉流光的病历本,交给医生。 他眼眉地退到角落。 目光穿过几人,停留在谨遵医嘱的青年身上。阴影分割在碎发下,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不可能和解的。 * 忙了一天,玉流光总算有空回到房间。 一打开手机,无数条消息就弹了出来,有闵闻的,段汀的,祝砚疏的。 祝砚疏就发了一条。 应该是他消失那天发来的,【你在哪?爸妈找你。】 令人意外的是,段汀发的消息竟然不少。 玉流光蹙着眉点进去。 段汀:【玉流光。】 【我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和我谈的时候,你跟祝砚疏没断干净?】 【回复我。】 大概是太久没回,下一条消息是第二天发的,明显恼羞成怒了。 【真好笑,你以为我问这些是旧情难忘吗?】 【我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绿!】 【给你推个心理医生(微笑)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问题,不拈花惹草你不舒服是不是?】 【人呢???】 【真好笑,以为我上赶着求你回复?】 【爱回不回,删了,以后别联系了。】 第三天凌晨 6 点 28 分。 段汀:【111。】 “……” 神经病。 玉流光皱着眉,从头翻到尾,最末尾的消息停在一周前。 这次应该是被删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发消息去试探有没有红感叹号,退出了聊天页面,转而去看闵闻的。 闵闻跟发财性格很像。 消息多到看不完,他只看了最后几条。 闵闻:【你回家了是不是?】 闵闻:【荣宣这个死舔狗终于肯放你走了,操,我明天就来找你。】 闵闻:【其实现在也能来,如果你答应的话,回我个小猫爪子好不好?】 闵闻:【小狗摇尾巴.jpg】 “……” 玉流光关上手机。 他和系统分析,【荣宣和闵闻最容易降,祝砚疏的态度我还得试探,段汀……啧,真的很讨厌他讲话,最后再管他算了。】 系统闷声:【还有一个气运之子呢?你们几年没见了。】 玉流光一顿。 那时候,他没想过以后还会有交集。 所以这些年,几乎没有刻意打听那个气运之子的下落。 现在这么久了,他都不知道那个人在哪。 玉流光将手机放到一侧,躺下拉上被子盖住头。 急不得。 该见会见到的。 * 深夜。 祝家一片漆黑,笼罩在雨夜中。 “咔嚓”一声。 房间门忽然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后,笼罩着祝砚疏清俊的眼眉,他站在黑暗里,表情几乎看不清,手按在门把手上,就这样把门推开了。 走进来没有脚步声。 快要入冬,天寒,青年换上了单薄的睡衣,此刻靠着枕头侧躺,柔软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 他睡眠很浅,祝砚疏是知道的。 一点动静就会醒。 以前他偷着来找他,把人吵醒后,几乎免不了被骂。 这次呢? 祝砚疏钻进了玉流光的被窝。 清淡的白玉兰香混着苦涩药味,柔软温和,润物细无声地侵入着他的呼吸。黑暗中,他隐忍地抿住唇,手搭在了青年的腰身上。 细得能掐住。 玉流光瞬间醒了。 他睁开带着冷调的眼,视线里撞入祝砚疏清俊的面容,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仍然在进行涨愤怒值的任务。 那时候为了折腾祝砚疏,他经常三更半夜把人叫来自己的房间。 有时候会做一些过分的事。 祝砚疏没有拒绝的机会。 片刻,青年收拢了眸中的冷色,玉白的手在探入被窝,攥在祝砚疏的手腕上。 用力,抓了下来。 他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黑暗无所遁形。 “你做什么?” 祝砚疏只觉得手腕上的触感冰凉,细腻。 他起身,看着小台灯的昏黄照映在玉流光雪白的面颊上。 “什么做什么?” 祝砚疏反问:“不是你说的,每周三来你房间找你?” 玉流光:“哦,以后不用来了,我说了,和解。” 和解和解。 又是和解。 做了那么多错事,一句轻描淡写的和解就想掩盖过去所有,丝毫不顾及被他留在原地走不出去的人是什么心情。 祝砚疏清冷的眉眼变得晦涩不明起来。 他就这样看着玉流光,片刻,就在玉流光以为他要想通时,眼前暗下去,轻哼一声,他被按在了身后的枕头上。 一个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吻就这样落在青年唇上。 他四肢无力,全被祝砚疏桎梏着,略一挣扎,雪白颈间的青色血管就会浮现轮廓,脆弱得像是将要被攀折。 祝砚疏垂着头,小台灯光线昏暗,笼罩在他一团郁色的眉目间,看不清表情。 只有滚烫的鼻息和纠缠的唇齿在沉压压的雨夜翻涌难以抑制的冲动。 玉流光被吻开了唇。 他偏着头,细密纤长的睫毛轻闪,难耐地轻喘一声。 随后,他伸手拽住祝砚疏的头发。 疼痛在发根处传来,祝砚疏反而松了眉,低头缓慢舔舐青年饱满的唇珠,将那处的淡色一点点染红。 玉流光拽住他的头发,用力到手指发红,他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掐在祝砚疏颈上,喘着气冷声:“停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昏黄的台灯为这微妙的气氛添上暧昧。 喘息声,经久不散。 青年眼尾沁了水红,折射一点暧暧的润色。 望向他的眸中是冷的,手指也是冷的,掐在他的颈处,他一滚动喉结,就能感觉到骨头从青年柔软掌心滑过的感觉。 祝砚疏被掐着喉咙,神经质咬住舌尖,感到久违的兴奋。 凭什么和解? 不该和解的。 他就该这样和玉流光纠缠到底,哪怕是不清不楚的关系,哪怕已经清楚面前这个人游戏人间的真面目。 他本来就欠他。 出生起就欠他。 欠他二十年的优渥生活,欠他一双亲情,早还不清了,更别提和解。 祝砚疏道:“怎么不直接扇我一巴掌?” 玉流光莫名地盯着祝砚疏片刻,松开手指,湿红的唇瓣轻启,“我不会再这样动手。” 祝砚疏困惑:“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玉流光将祝砚疏推开,“这不是好习惯,你别告诉我,你喜欢这种感觉?” 祝砚疏咬住舌尖,疼痛神经刺激得他清醒几分。 他被推得起身,修长身量一直起,整个上半身就没入黑暗中,再看不清面容。 “你要和所有人和解?” “嗯。” 祝砚疏:“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玉流光轻描淡写:“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工作、生活,无非就是这两样。” 祝砚疏这回安静的时间有些长。 “为什么要突然改变?” 既然在荣宣那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要改变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仅仅因为关锐发送给他们的文件? 想起关锐,祝砚疏眼中掠过冷漠。 关家体量不小,只是如今成了祝、闵、荣家的眼中钉,撑不了多久,走下坡路是迟早的事。 玉流光没回答。 他侧过头,关上小台灯,昳丽的眼眉氤氲在暗色中:“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祝砚疏垂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青年重新躺下。 被子拉上来,遮住脸。 他没管祝砚疏。 * 次日,清醒时祝砚疏已经不见了。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走的。 玉流光也没在意,换上衣服下楼,刚下几个台阶,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客厅传来。 他垂头一看。 闵闻是体育生,足有一米九。 整个人看着高大,样貌上乘,性格也相较不拘小节,说白了就是蠢,冲动。 这会儿他坐在沙发上,热情地和祝母聊天,活像把人当成岳母,不断找话题。 “流光。”祝母看到走来的青年,终于松口气,她招架不住这种热情的小年轻,“闵闻来了,你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吧?来叙叙旧。” 闵闻怔了一下,转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玉流光。 像是没受到关锐发来的那些文件的一点影响。 “你们聊。” 玉流光和闵闻对视一眼,偏头说:“我去趟洗手间。”他朝着洗手间走去,洗漱。 水温有些冷,他调热了。 水流从青葱似的手指间溜走,将皮肤温出一点红意,青年低头,用发绳捆住黑发,随后低头往脸上洒了点水。 闵闻走近时,他几乎立刻意识到。 这个人就是行走的暖炉。 哪怕隔着一点距离,身上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意仿佛还是能顺着空气包裹在他身上,避都避不开。 玉流光按着水龙头,侧头去看闵闻。 闵闻眼神直勾勾的。 看着青年糜丽的面颊被水珠沾湿,错落有致的额发也被水洇湿一些,黏在额发间。 他看到他唇上沾着的湿红。 想舔干净。 “怎么?”玉流光拿过干燥的毛巾擦脸,轻描淡写瞥他一眼。 闵闻被这一眼瞥得喉结紧了紧,下意识说:“上次打电话,你说你在住院?身体又出问题了吗?” 末了还骂了句:“荣宣这人大少爷性子,真照顾不好你,不如我来。” 玉流光放下毛巾:“老毛病了,没什么大问题,你别这么说他。” 闵闻表情一变,“这一个月你们相处出感情了?你帮他说话!” “……” “他要是这么说你,我也会帮你说话。”青年垂下眼,忽而又道,“闵闻,以后到此为止吧。” 闵闻今天来这里,是想见见玉流光,和他讲话,聊天,然后表明立场,告诉他自己丝毫没把关锐发的那些文件放在眼里。 结果一句到此为止把他钉在原地。 闵闻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到此什么为止? 玉流光道:“这些事情都到此为止。” 他走到闵闻身侧,闵闻下意识屏了下呼吸,又放开,嗅到他发间浅浅的清香,还有颈间的白玉兰息。 这些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有些陌生了。 青年注视着他,“我已经跟荣宣和祝砚疏他们说好了,和解,当不当朋友都行。” 都什么跟什么啊……闵闻思绪有些混乱,勉强从中理清,“……你谁都不要?” 虽然话糙了点。 但细细一琢磨,是这个理。 玉流光淡淡道:“你不要把自己放在被选择的位置上,当朋友也挺好的。” 闵闻:“这俩都答应了?” 顿了下,“嗯。” “那不就剩我了?”闵闻脑回路不知怎么长的,听了这话舔了舔唇,兴奋地看着他,“我不答应!我不当朋友,我只想跟你复合。”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 安静。 “我再也没去过酒吧了。” 过了会儿,闵闻提起这事,语气还有些沉重,“你不喜欢这种场所,我真的再也没去过了,我喝酒都是偷偷在家里喝的。” 他恨死关锐了。 要不是关锐,他现在都和流光结婚了。 他把他当兄弟,他拿他当原配打,一个劲想小三上位。 难怪当时带流光去见几个兄弟,只有关锐一直没礼貌地盯着流光看。 想起往事,闵闻恼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玉流光看着他:“……” 闵闻又道:“我当初装穷也是他撺掇……” 闵闻承认自己大学那会儿是有点傻逼。 搞什么要爱不要钱的纯爱。 装穷试探流光,是爱自己的钱还是爱他的人。 可提起这他又有点委屈。 他虽然傻逼了点,但当时也只是想想,没打算付诸行动。 是关锐,一直在吹耳旁风。 说什么哪天来个更有钱更大方的,流光肯定跟人跑。 说什么患难出真爱。 换成现在,闵闻只会想自己有钱,全给流光花怎么了? 有钱不给老婆花,那算什么男人? 要老婆跟自己一块穷,没出息。 一失足成千古恨。 被分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傻逼。 闵闻抿直唇线,小心翼翼盯着玉流光看。 玉流光错开视线,没有回应这些,只是若有所思往外走。 和解不了,就将计就计。 既然闵闻不愿意放手,那就一错到底好了。 * 等吃完早餐,祝砚疏刚巧从外面晨跑回来。 看到闵闻,他擦拭额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发财。”祝砚疏听到这个称呼,条件反射朝人看去。 沙发边,青年穿着棉拖鞋,对着大黑狗嘬嘬。 他没有扎头发,就这样随性地披散着,眉眼昳丽到雌雄莫辨的地步。 裸露在外的脚踝一片冷白,被黑狗舔了又舔,又晕染成红色。 不知道这条狗怎么那么爱舔流光。 “痒。”他抓了一下狗颈部的肉,修长的手指漂亮冷白,陷入黑色毛发里。狗被抓着抬起头,吐着舌头继续舔他手腕。 舔来舔去,没完没了了。 玉流光蹙着眉,松手。 他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出来,一并抹到腕间,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道强烈的视线注视着这边,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他侧头看向祝砚疏。 “早。” 稀松平常的打招呼,仿佛昨晚的事没发生。 祝砚疏看了眼那条黑狗,垂下眼,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早。”随后走进洗手间。 闵闻皱眉,匪夷所思看着两人平淡的交流。 真成朋友了? 他又去看青年。 琢磨没一会儿,就起身自告奋勇,“我给你扎头发。” 玉流光顿了一下,将皮筋递了过去。 他捧过水杯,饮了一口。 ——— 白天几乎在健身房渡过。 下午回到家,忙完一阵,玉流光回了房间,并且反锁上门。 他原来是有反锁门的习惯的。 只是这个月被荣宣关着,荣宣有别墅每个房间的钥匙,门锁不锁也没区别了,他才渐渐没了这个习惯。 否则昨晚,祝砚疏说什么都进不来。 青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他一条条掠过联系人,指尖停留在荣宣上。 常联络,才有感情。 指尖按下去前一秒,后台突然响起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75。】 ……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5,现数值95。】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2,现数值 98。】 接连不断,叮咚不停。 足足响了半分钟。 玉流光被吵得蹙眉。 【你卡了?】 系统:【没有,一并放出来,看着比较有动力。】 系统:【气运之子荣宣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可以联络一下感情。】 玉流光:“刚准备打电话。”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游移的指尖停在拨号键。 手机震动,荣宣先一步打了进来。接通前,玉流光回忆系统刚刚说的“情绪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碰到什么事了? “嘟”的一声。 手机来到通话界面。 荣宣没有开口。 电话里,只有他呼吸粗沉的喘息,在无边的夜色里莫名有些暧色。 青年皱眉。 他看了眼手机,“你在干什么?” 另一边,休息室中。 四周安静,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的朦胧光影。 荣宣撑着头,额头布着细密汗珠,他表情不太好,甚至堪称沉郁,眉头紧锁,脑子里一幕幕闪过玉流光出事那天的画面。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冰冷。 电话里,青年清凌凌的嗓音传来,“荣宣?听得见吗?” 像是有一只手隔空伸了过来,是他熟悉的冷淡温度,却熨烫了他鼓动的心口。 荣宣缓慢放下手。 他毫无聚焦的双眸缓过来,“嗯,刚睡醒,做了个梦。” 做梦? 玉流光关切,“噩梦?” 荣宣:“嗯。” 玉流光说:“梦都是反的,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荣宣松开领带,“在公司,准备加班到一点回去,你呢?” 玉流光道:“在房间,没什么事情,我来找你吧,别加班了。” 他起身穿鞋,荣宣听到了电话里传出衣服的摩擦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一楼,客厅里。 没开暖气,空气透着秋意的冰凉。 黑狗趴在地毯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而在它不远处,祝砚疏正表情平淡地站在桌前,眼前是一杯渐凉的温水。 他将药粉倒进去,疏冷的眉目在灯光下毫无情绪。 药的苦涩味散开。 有人踩着阶梯下来,他听到动静转头扫了眼,目光顿住。 现在是夜里八点半。 玉流光没有穿睡衣。 身上是一件宽松且单薄的雪白外套,领子折叠,露出修长雪白的颈子。 他有一米八高,身量高挑纤细,比例完美,顺着旋梯下来时像是一道清丽的风景线。 长发用黑绳扎着,自然柔顺地垂落在单薄的脊背上,搭在扶梯上的手被灯光照得雪白透明。 他要出门。 显而易见。 这个点出门要见谁? 祝砚疏神色不明,面无表情将杯子里棕色的药液一饮而尽。 这浓郁的药味是人都能闻到。 青年看了祝砚疏一眼,想起那时在车上嗅到的药香,祝砚疏体质向来好,又不像别的男人或多或少有抽烟或喝酒的毛病,还经常锻炼,什么病到现在都没好? 他掀起狐狸眼:“你生病了?” “嗒”的一声,是祝砚疏放下杯子的声音。 “嗯。” 也不解释是什么病。 或许是不希望别人问。 玉流光也就没有多问,假模假样的关切也得符合时宜,例如刚刚那样对待荣宣。 一个人脆弱的时候,会竭尽所能攀住眼前的浮木。 青年勾着车钥匙。 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在灯光下转开,“早点休息。” 竟是就这样走了。 客厅再度寂静。 祝砚疏站在原地,目光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久到冷气灌入肺腑。 他看向杯子。 灯光折射在上面,晃得刺眼。 他突然将杯子扫到地上。 哐当。 玻璃碎片飞溅。 * 从祝家到荣氏集团二十多分钟的车距。 荣宣本来打算在玉流光到之前,再处理几份文件。 可他一低头,大脑就处理不了任何的文字信息,想来想去全是青年。 他索性放下文件。 去休息室换下了西装革履。 车停在荣氏集团车库。 青年推开门出来时,被迎面吹来的秋风冷得轻颤。 本就白皙的面颊,更是苍白。 他蹙起柳眉,一关车门,就看见本该在办公室的荣宣出现在自己眼前。 “在这等多久了?” 青年松开眉,主动朝着荣宣走去。荣宣看到他身上穿着的单薄外套,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习惯性去摸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冷,“怎么穿这么少?” 问完,荣宣神色又忽然绷了一下,迅速收回手,生硬地转移话题,“没等多久,十分钟左右。” 荣宣的手是燥热的。 贴着手指,还挺舒服。 玉流光弯曲指尖,轻飘飘落了一句“是吗?”随后向着荣宣走近,他肌肤里散发的浅淡的白玉兰息在近时很容易嗅到,偏偏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以前荣宣就问他,是不是喷香水了? 玉流光说自己从不喷这种黏糊糊的水渍。 不是香水,那就是体香了。 是连出薄汗,那种白玉兰息都会更香的体香。 亲密贴合时,鼻尖抵着他柔软的肌肤能嗅到更多,令人成瘾。 荣宣舔了下唇。 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年糜丽的眉眼轻挑,声音悦耳,“现在还不是冬天,两件衣服够了,哪里少了?” 荣宣道:“你的手很冷。” “我手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玉流光轻描淡写,“或者你像以前那样给我暖暖?”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现在两人是朋友,是从所谓“未婚夫”关系退化成朋友的普通朋友。 上次荣宣越界吻他一次,挨了个巴掌,又被人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地抚住脸颊,问疼不疼? 玉流光一直很擅长这些。 有时候都叫人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到底怀的是怎样的心思。 注视下,荣宣垂眸伸手,勾住了青年冰冷的手指。 他一点点往上,指腹从那柔软的手心、手背摩擦而过,直到彻底攥住整只玉白的手。 被摩擦过的位置,生了一片浅淡的红晕。 确实是燥热的。 像一个行走的暖手袋。 青年漫不经心想着,狐狸眼瞥向荣宣。 “朋友之间,帮忙暖暖手应该是正常的,对吧?” 荣宣看着他,“对。”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70。】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65。】 降得真快。 他似乎已经掌握诀窍了。 推开休息室的门,荣宣打开暖气。 这时候,他只能松手。 现在是九点多,荣氏集团灯火通明。 大多员工都还在加班。 玉流光看着荣宣递给自己的热水,上面还冒着水汽,他蹙了下眉,反问:“没酒么?” 荣宣将热水放在桌面,客观道:“你不能喝酒。” “又不经常,一年也不见得能喝上三回。” “况且,你以为我找你是来干聊天的?” 荣宣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打开酒柜。 里面全是上等的酒。 他挑来挑去,才找出一瓶低浓度的,拿了两个酒杯。 倒酒时,荣宣问:“你有烦心事?” 是关锐又找他了? 还是又和哪个男人有了牵扯? 宇未岩  倒完酒,荣宣直起身。 他的目光从青年雪白的颈侧滑过。 “不是你有烦心事吗?”玉流光单手托腮,头也不抬,抿着杯沿喝了一口淡酒,“只是简单的噩梦,你不可能大张旗鼓打电话给我。” 他的敏锐力惊人。 这酒不苦。 就是涩,味道也淡。 不好喝。 青年想着,却又抿了一口。 荣宣坐到他身侧。 他偏头看见青年托腮,睫毛很长,低垂着,白皙的脸在手心里压出一点痕迹,往下,淡粉唇上沾着晶亮的酒渍。 荣宣转开视线,声线微哑,“没有烦心事,真的只是做噩梦了。” 他掩饰性喝了一杯酒。 玉流光“哦”了一声,“那就好”,放下托腮的手,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的手机叮咚几声,进来几条消息。 或许是醉了,他的行为慢半拍,并没有拿出来看。 苍白的双颊生了红晕,眼睛微润。 荣宣的思绪却越来越清醒。 他偏头,注视着青年水润的狐狸眼,喊了他的名字。青年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嗯?”一声,轻飘飘瞥他一眼,手腕被宽大燥热的掌心攥住也没半点反应。 这酒分明是低浓度的。 怎么会醉? 荣宣抓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到青年淡粉色的唇面。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休息室暖气充足,酒精发散开,麻痹了思绪。 或许是有点热了,皮肤雪白的青年轻轻蹙着眉,将外套拉链往下拉开。 里面是一件单薄的长袖,领口宽松,露出秀致的锁骨。 攥着他手腕的手忽然加重力道。 玉流光随意垂头扫了眼自己不知何时被抓握住的腕骨,掀起眼帘。 荣宣正看着他。 英俊的眉目下,一双漆黑的眼瞳露出青年熟悉的热欲,那目光一寸寸钉在他的唇面,明明无声无息,可却给青年一种自己的唇肉正在被人隔空舔舐,啃咬的错觉。 他想吻他。 从刚开始就在想。 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那么爱接吻? 无数次落在唇上的视线赤裸裸,他装醉都要装不下去了。 玉流光半阖眼,清丽的双眸中氤氲出一片水雾。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耐心地等待着,那本该落在腕间的燥热掌心,不知何时和他交握在一起。 手指插入青年的指缝,十指相扣。 一个暧昧到像情侣的姿势。 读取到默认的讯号,荣宣逼近,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彻底将玉流光包裹在内,他抓住男人的衣领,向上仰起头,雪白的颈子在灯光下泛着浅薄的红。 明明是向上的姿态,唇瓣近在咫尺,像是在讨一个吻,可青年游刃有余的气质实在太突出。 荣宣一时间,完全分不清他到底醉没醉。 他没有往下深想。 反而顺着衣领那只手攥紧的力道,俯身将青年完全禁锢在沙发之间,低头吻住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瞬间像沾了水的海绵,填补了心头空的那一片。 他情不自禁想要更多,吻的力道加重了些,两片脆弱的唇被人含着舔咬,滚烫的热息扑得玉流光双颊也红了些。 他被人抓着手,按在身后的沙发上,躲不开,每每偏头都会被人吻住脸颊,清晰的啃咬感在雪白面颊留下了浅红的印子。 他只能偏回头。 唇瓣又被堵住。 这次被人吻着唇缝,深入到里面,荣宣从来都不喜欢最素的嘴唇碰嘴唇,每次吻都一定要吃到他的舌尖,将他口腔里的水液扫荡干净,全部染上自己的气息。 “啾” “哈……” 吻得实在重。 下颌被男人用手控着,连躲都躲不开。 青年蹙着眉,每次喘息都被人截住一半,最后他只能由着荣宣渡给自己空气,双腿无力地曲起去顶对方的腰腹。 停…下… 荣宣轻喘,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嗅着那股令人上瘾的白玉兰息,大脑发烫,继续往下,在他修长雪白的颈部吻出一个红印。 随后,他举起青年被自己攥得五指发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往这打。” 就像以前那样,每次亲久了玉流光都气急,总要打他一下才会消气。 他其实不是很介意。 这个习惯不用改。 贴住脸的柔软手心微微曲起指骨。 在荣宣专注的注视下,青年将手收回,像是猫猫揣手一样藏在了怀中。 原本苍白的脸色,这会儿红成一片,眼尾洇着漂亮到惊人的玫红。 暖气开太足了,肌肤上覆上一点薄汗,乌黑发丝黏在上面,垂着眼有种颓废美。 荣宣拿过遥控,将室内温度降下来。 空气一冷,玉流光又咳嗽。 伏着沙发咳了会儿,他接过荣宣递来的温水,温水顺着喉咙流入胃里,整个人都宁静下来。 “不打。”玉流光压着喉咙的痒意,“我说了不动手,哪对情侣谈恋爱是这样的?” 情侣——荣宣眼眉攒动,大脑发烫,“你……” “现在还不是。”他像是不知道自己随意一句给人掀起怎样的波澜,眼尾还洇着春意的红,捧着温水慢悠悠道,“荣宣,虽然我们认识了好几年,但真正交心相处几乎从没有过。” “我不想草率,所以我得再考虑一段时间。” 多么郑重多么谨慎。 玉流光对待他们的关系已经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 他又怎么可能会催?还去为难他? 这番话已经是个定心丸,从没希望到有希望,这中间的跨度之大横跨几年。 再等一段时间而已,他等得起。 荣宣完全忘记玉流光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也忘记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这些甜言蜜语,而他轻信的后果就是陷入黑色漩涡中出不来,彻底深陷泥沼。 总之此刻,或许是灯光正好。 或许是青年眉目温和,柔软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忘记那一个月发生的事,忘记那个梦魇,轻而易举信了。 “叮咚。” “叮咚。” 手机频繁跳出消息提示。 荣宣道从意识不清醒的大脑中,短暂回到现实。 他道:“怎么不看?” 玉流光打开屏幕,没有避着荣宣,随手一滑消息,“祝砚疏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啊,十点多了,时间好快。” 他起身,“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司机借我吧?” 荣宣点头,“我送你。” 夜晚十点多,荣氏集团仍然灯火通明。 走出旋转玻璃门,外面正吹着寒冷秋风。 荣宣挡在玉流光面前,替他打开车门,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落下,他抿紧了唇,才跟着坐进去。 这会儿两人倒是安静下来。 二十多分钟的车距眨眼就到了,荣宣心情落下来,发现玉流光脸色又变得有些苍白,眼眉病恹恹地垂着。 连到了都没发现,思维像慢了半拍。 醉了? 他打开车门,将人抱了出来。 同时,祝砚疏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走出门一看。 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秋风中,身形瘦削的青年被人托着腿弯抱在怀中。 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眉目照得糜丽。 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含着朦胧水汽,往他的方向看着,像在看他,又像没有。 祝砚疏喉口烧起火辣辣的血腥气。 他几乎是钉在原地,死死看着这幕,直到荣宣走到跟前,才克制住血气的冲动。 祝砚疏神色紧绷,伸出手,想把人接过来。 谁知荣宣侧身一避。 “放我下来。” 玉流光勾着荣宣的脖颈,被人抿着唇放下。刚站稳,他似是还有些不舒服,细柳似的眉轻蹙着。 三人堵在门口。 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 祝砚疏看见玉流光颈部的红痕,他肌肤白,这点红鲜明得刺眼。 往上,柔软的唇瓣颜色也红得不正常,那股糜丽的春意几乎到现在都没退下去。 这就是他口中的朋友。 这就是他口中的和解。 风流浪子回头是最大的谎言。 祝砚疏神经线像是断了一条,清俊的脸覆上寒冷,他倏尔抓住玉流光的手,将人拽到自己身边来,一把将门关上。 “砰。” 荣宣用手抵了一下,门没顺利关上。 他冷漠地看着祝砚疏。 “干什么?”玉流光竟然是维护荣宣,皱眉瞥祝砚疏,“哥,你有点没礼貌了,来朋友不邀请他进去坐坐?” 祝砚疏:“朋友?” 他面无表情转头,一言不发往客厅走,玉流光像是被这场闹剧弄得酒醒了,低声道:“你要进来坐坐吗?” 青年脸实在苍白。 刚刚又喝了酒,实在不能再支撑着聊了。 荣宣道:“不了,你早点休息,改天我来看你。” “好。” 说完,两人对视几秒,一个回到车内,一个关门上楼。 祝砚疏神情不定地起身,跟着他走进门,反手就将人按在门后。 “唔……!” 一点缓冲都没有,祝砚疏直接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直冲冲地,甚至磕碰到了牙齿,玉流光疼得眼尾洇了水色,那处还没消下去的绯红春意被这一星水色沾得更是糜丽。 他来了气,伸手就拽在祝砚疏的头发上,发根处尖锐的疼痛并没有带离祝砚疏半分,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唇瓣用力缠绵,磕碰,他几乎是发了狠地亲他,从饱满的唇珠吻到湿润的口腔,吻出接连不断地水渍声。 玉流光躲不开,胸脯剧烈起伏。 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什么任务不任务,猛地拽着祝砚疏的头发往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照着另一边,又是一巴掌。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打到手心发麻,发红,冷冷斥道:“发什么神经?” 祝砚疏被打得呼吸粗沉。 并不算疼。 但这种精神上的兴/奋,压倒了他汹涌成龙卷风的神经。 祝砚疏道:“我确实是神经。” 他自言自语,“你说和所有人和解,就是这样和解么?” 玉流光气不过,又推了祝砚疏一把。 他从门上直起身,背脊上的骨头被压得酸疼,“这就是你突然发疯的理由?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荣宣强迫的?” 祝砚疏缓慢看他。 “反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玉流光冷声,“倒是你,让我大开眼界。” 祝砚疏有些无法思考。 他应该很了解玉流光了。 可这一刻,他分不清他哪句是假,哪句是真。 哪句又代表什么意思。 片刻,祝砚疏平静道:“我不信。” 玉流光嗤笑,“我让你信了吗?” 祝砚疏:“那我凭什么不行?” 玉流光看向他,祝砚疏神经质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 一个个,都死活要和他搞恋爱那套是吧? 谈起来烦死人了。 一天到晚查岗,看手机,逼问行程,如果不是必要,玉流光一点都不想走恋爱这条路。 对他们好还不够吗? 只要能降愤怒值,他可以满足他们很多事。 偏偏每个人都和他作对。 玉流光冷着脸。 是祝砚疏熟悉的模样。 “过来。” 他定了一下,朝着玉流光走过去。 青年坐在床边,抬眸注视着他,过了两秒,祝砚疏像以前那样屈膝在他脚边,变成自己抬眸注视他。 忽然,青年离他近了些,长发偶然拂过他的眉,留下馥郁的白玉兰息。 一只冰凉的手抚在他脸上。 力道很温柔,可青年吐出来的言语却绝对不温柔。 “爽吗?” 他像是真的疑惑,“那么想回到从前,我那样对待你,你很爽吗?” 这个视角,完完全全的居高临下。 祝砚疏仰视着,精神里的病态因子再度沸腾,他忽而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起来。 作者有话说: ---------------------- 一个玩纯爱,一个玩变态,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第12章 几息沉默后,玉流光清晰看到祝砚疏额头青筋不受控制挣扎跳动的弧度。 这个人向着他贴近了。 原本是屈膝,现在膝盖碰到了冷硬的地面,几乎像是跪着。 兴奋、躁动、蓬发的欲望…… 全部聚集在祝砚疏的一处。 他确实是有病的。 普通的治疗手段治不好,就需要玉流光用非常规手段来处理。 更何况,他变成这样难道不是玉流光一手调教的吗? 从青年被认回祝家起,到他掐着他的脖子说出“你生来欠我”这句话,到从祝家高高在上的独子变成玉流光一人的跟班——为什么要和解?为什么能和解?这些光怪陆离的回忆片段定格在初见,祝砚疏耳边所有的喧嚣都停了,他半垂着眼,再开口时,喉口气息滚烫到声音喑哑难辨。 他说:“是很爽。” 清俊的面容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极具反差,“精神科医生说我精神有问题,给我开了药。” 他平静道,“其实除了这些外,我也没觉得自己有病到哪里去。” 能工作能养家。 能挣钱给玉流光花。 他低下头,额头青筋仍然在挣扎。忽然半弓着身子,呼吸越来越滚烫。 “呃——” 蓬勃汇集之处,一只运动鞋竟不轻不重踩在上面。 祝砚疏额头落了薄汗。 他抬头看着青年,光源被遮挡,青年雪白秾丽的眉目在他眼中像蒙了一层朦胧的灰雾。 那透着发香的乌黑,随着青年直起背脊而从他呼吸中离开。 运动鞋轻捻着。 祝砚疏几乎伏在玉流光膝上。 他攥着他垂在一侧的手腕,呼吸滚烫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唇不离开,就这么贴着他腕间脆弱的青色血管。 玉流光没有将手收回,尽管又痒又热。 他踩着运动鞋,漫不经心想着后续的计划。 荣宣那边稳得住,系统在刚刚回程路上一次性把愤怒值放出来了,降到了45。 祝砚疏这里和计划中想象的不太一样。 预想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一家人,可实际上—— 眼前身材高大的青年半弓着身子伏于他膝前。 再往下,一片阴影的暗色,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喷洒在他膝上和手背上的炙热呼吸,连声音都压着。 他的腿一直这么有点酸,遂松开了那处坚硬。 事已至此,只能换条路了。 “你喜欢这样?” 玉流光再度开口。 祝砚疏眼底发红,额头抵着他雪白的手背,没抬头,咬字清晰,“嗯。” 玉流光:“可我并不想再和以前一样。” 祝砚疏血液一冷,抬头。 视线中的青年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唇边一抿,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于他的眉眼之间。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专注地低垂着端详他。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他用正常的语气说着,可祝砚疏却觉得像在蛊惑,那瞥他的盈盈眼色,一开一合的柔软唇瓣,发间勾勒的香气,分明就是蛊惑。 连抚在他眉间的冰凉之间,都藕断丝连。 “我们可以相处试试,等过那么一段时间,或许我有感觉了,可以和你谈恋爱。” 玉流光指尖撤下,“至于刚刚荣宣送我回来这事,你别多想,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确实没关系,都是追求者而已。 玉流光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并不稀罕跟谁解释一句什么的。 所以这会儿的解释,含金量尤其高。 侧面印证了他对这段关系是认真的。 祝砚疏几乎跟荣宣一个状态。 听什么信什么。 他垂下眼睫,重新低头,亲了亲玉流光雪白的手背。 藏在阴影下的那只手,则攥住了青年瘦削的脚腕,对方似是意想不到,小腿肚轻轻一抖。 这种小反应弱化了那股盛气凌人的倨傲,像是瞬间从云端上的冷雨化作了他怀中的一捧柔软。 玉流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不轻不重一踩,没一会儿,这个还半跪着的“哥哥”就彻底跪在他面前。 鞋被人取下来。 线条优美的足弓紧绷。 他眼眶盈了点泪,眼尾和鼻尖都是红的,又因为体质孱弱 ,任何反应都明显,忽然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一般,手指拽在祝砚疏头发上,手都在发抖。 没多久,祝砚疏就抬起头盯着青年颤动不止的眉睫,喉结一滚。 青年眼睛一闭,“……下不为例。” 祝砚疏握住他的手,过了会儿才不明显地“嗯”一声。 * 那晚过后,祝砚疏的愤怒值降到了 80。 现在摆在玉流光面前的新难题是时间管理。 他拿着祝家的股份,并不常去公司,所以等于不用工作。 时间本来很充裕,毕竟祝砚疏和荣宣都不是什么无业人士,相反都忙得很,就算他们要培养感情,时间也撞不到一块去。 可偏偏还有一个闵闻。 事情都这样了,再来个闵闻似乎也不难接受……可闵闻时间就多了,他不是家里的独子,头上还有两个大哥,闵闻几乎可以给玉流光发一整天的信息。 尤其是在他前两天释放过“有希望复合”的讯号后。 闵闻:【定位/这家好像很好吃,要来试试吗?】 闵闻:【转发链接/偶然在视频平台刷到的新歌,这歌词讲的好像我们啊。】 闵闻:【这个歌手长得和我也有点像呢。】 像这样的消息,闵闻能不间断发。 分享欲多到炸裂。 玉流光就回个表情:【猫猫看镜头.jpg。】 敷衍一下,他连消息都没怎么看,更没点开这首歌的链接。 上方又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 仿佛又回到大学时期跟闵闻谈恋爱时,被逼着必须要一直看手机回消息的阶段。 蹙了下眉,他退出社交软件。 这时顶部突然弹出来几条短信。 玉流光顿住,点开,一条条往上看。 回到这个位面后,他没有刻意关注过关锐的动向。 对于这个揭发自己“真面目”的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要不是回忆剧情,甚至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在。 结果关锐还敢发短信骚扰他。 青年面无表情,短信所属手机号是陌生的,但内容一看就是关锐的嘴脸。 雪白指尖停留在屏幕上。 【宝宝,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跟他们搞暧昧?】 【如果不是荣宣把你带走,现在你应该在我这里。】 【我昨天跟着你,看见你和荣宣接吻了,我嫉妒得想杀了他。】【你来找我吧。】 【我手里还有很多照片,我都备份了,段汀他还以为我全销毁了,哈,你明天下午/定位/来这家酒店找我,否则我会把这些东西发给媒体。】 段汀? 玉流光点开定位扫了眼,无可无不可轻嗤,发了条消息给关锐,【段汀找你了?】 显示对面是空号。 他心有预料,面无表情,将定位截下来,消息一并清除。 系统:【你要去?】 “嗯。” 去,怎么不去。 他不怕关锐手里的那些所谓脚踏几条船的证据,这事甚至能利用起来,降低某个气运之子的愤怒值。 他就是手痒,想打关锐一顿而已。 作者有话说: ---------------------- 我们流光就是很吸引变态的,都是变态的错 第13章 客观来说,关锐一直是个很能找麻烦的性子。 这是玉流光对他唯一的评价。 当年他被闵闻带去见几个所谓的发小,认了一圈人,轮到关锐的时候,这人就坐在角落,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直勾勾盯着他。 眼神发直,露骨。 导致闵闻气急上头,拽过关锐就是一顿打,浑身戾气地说你看我对象干什么? 关锐那时候喝了不少酒。 在几个发小的阻拦下,他将视线从青年身上收回,慢吞吞跟闵闻道歉,说自己喝多了没反应过来。 虽然生气,但认识那么久,关锐是个什么性子闵闻也是知道的。 酒鬼确实六亲不认。 再加上后来关锐再没和流光联系过,所以尽管闵闻再气不过,这事依然算是含糊过去了。 然而,有一就有二。 闵闻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和流光恋爱时,流光不止一次收到过关锐的短信。 有时候是下流露骨的照片。 有时候是和关锐正经形象完全不符的骚扰挑逗。 玉流光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直接拉黑账号,尽管下一次对方又会换个新的账号骚扰。 不过私底下,他们确实没怎么见过了。 再次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情况下见面,是在玉流光刚和闵闻分手没多久。 关锐找到他,第一次正式提出恋爱请求。 那年那时正值初春。 温度渐渐热了,褪去了冬时的寒冷。 青年在社团办公室收拾剩下的文件,对于关锐一番热切的话没有丝毫表示。 从关锐的视角看去,能看到青年垂下的眼睫,他的眼睫很长,尾部轻轻往上翘一点。 虽然春来冬去,但有时外面吹风,还是会有些冷,所以他身上是一件比较单薄的长袖卫衣,乳白的颜色,贴着肤,分不清谁更白了。 过长的黑发被扎起,是他不常扎的高马尾,随着低头的动作,乌黑的发丝尾部会垂在肩颈上,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那截线条漂亮的颈子上。 清冷干练。 实在漂亮。 等青年抬头,就看见关锐裤间明显支起的弧度,他似是怔了下,随后那双清丽冷淡的狐狸眼染上了厌恶,“啪”的一声,文件被放在办公桌上。 玉流光确实是从没把关锐放眼里。 所以那些下流短信,露骨的照片,或是此刻关锐无形中对他的冒犯,他都没有明显心境起伏。 他只是认为,关锐有点烦了。 一而再再而三占据他任务之外的时间,像条不懂看人眼色的流浪狗,着急忙慌想被主人牵回家。 再不处理,以后这条流浪狗会坏他更多事。 他冷淡扫过,抬腿就是一脚。 踹下去,又嫌脏,最后揣在关锐腹部,“砰——”关锐整个人都被踹到身后的办公椅上,椅子被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带动着,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他眼前一晃,目光里是青年刚刚抬起踹来的那条修长匀称的腿,宽松的裤子包裹在内。 关锐像是被踹爽了,梗着脖子粗喘一声,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青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垂着俯视他,眼珠清丽得像玻璃球。 初春天气变幻莫测,一个不留神就容易生病,青年前几天发过一次热,体质本来就孱弱,这会儿脸苍白得还没复原。 可他依然很有力,一份文件狠狠砸在关锐脸上。 像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文件从关锐脸上滑落,掉在地上,关锐脸被砸出红印,眼睛虚焦一分,还在遗憾为什么不是真正的巴掌。 他的手心一定是柔软的,冰冷的。 会带着特有的白玉兰息。 “再来找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冷冷的警告的语气。 文件都没捡,青年直接一把推开门,消失在关锐视野里。 他不知道。 不知道关锐慢吞吞转动视线,拖着椅子坐到他站过的位置。 企图嗅到这个位置残留的属于他的香气。 也不知道关锐想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他那截纤细的腰身,还有往下弧度更饱满的地方。 想得脑袋都要炸了。 亢奋地伏在办公桌上。 手往下伸去。 *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都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流浪狗不处理干净,确实坏了很多事。 所以现在玉流光来处理了。 下午两点,玉流光穿戴整齐出门,来到短信里定位的酒店。 这家酒店保密性很好,来之前都要预约,他没有进去,就这么站在门前再次打开定位。 只有定位,没有房间号。 玉流光蹙眉时,一道男声突然响起,“请问是玉先生吗?” 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陌生面孔。 “嗯。”他眉目平淡地放下手机。 男人笑着说:“关先生叫我来接您,请吧。” 玉流光没说什么,朝着酒店大厅走去。 今天温度比以往更低。 将要入冬,清晨刚下过一场大雨,这时候酒店门前一片潮湿。 他走进电梯,身上还透着点湿冷的味道,眉眼恹恹。 电梯不止他们两人。 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对方穿着夹克外套,头发染成酒红色,前额发碎散很长,挡住了眼睛,戴着口罩也看不清脸。 就这么站在电梯门前,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玉流光站在他身后,电梯的三角区域,目光轻描淡写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直到电梯门开,这人低头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 玉流光走了出去。 这里是五楼。 电梯门合上,带着玉流光来找关锐的男人搓着手说等我下,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瓶矿泉水。 瓶盖齿轮严丝合缝,至少表面上,这瓶矿泉水是没开过的。 他淡淡看着男人。 男人被看得大脑发热,梗着脖子说:“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关先生让我务必看着您喝下去,您配合一下……” 玉流光:“关锐在哪间?” 男人一愣,“那个就是。” 他指着电梯右手边第三间。 玉流光直接走去。 同时打开手机,给祝砚疏打了个电话,又迅速掐断。 接着发定位,将手机关机。 至于为什么不发给荣宣,荣宣的愤怒值降了一半了,这场顺水推舟的任务,还是放在祝砚疏那比较合适。 反正系统说愤怒值不会再涨回来。 很快,玉流光停在这扇门前。 身后的男人见他不肯配合,也不敢说什么,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系统有些担心,【关锐要是做什么……】 “他肯定会做什么。”不然关锐闲着没事叫他来?来聊天? 【那你还?】 玉流光垂着狐狸眼,将手握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往下一扭,门竟然直接开了。 他看着门缝两秒,轻描淡写。 “——不让他做就行了。” “咔哒。” 门被关上。 玉流光松开门把手,正要转身往里走,狐狸眼一眯。 他注视着那倒映在这扇门上的人影。 对方站在他身后,能看得出是很近的距离,人影叠着,几乎像是被抱在怀里。 可身后连呼吸声都没有。 玉流光玻璃珠似的狐狸眼平淡挑起,松开冰凉的门把手,回头。 一张逼近的面孔倒映在清凌凌的瞳孔里,倏尔朝着他露出森白的牙。 关锐见他没有露出被吓到的表情,有点遗憾道:“要吓到你真不容易……水没喝?” 他看着青年手中的矿泉水,轻笑一声,混不在意地拉过他的手,亲昵道:“没关系,这里还有,把这杯喝了。” 玉流光皱着眉,挣开这只手。 他看向远处的桌面,上面摆着一张张照片,像是耀武扬威地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照片里只有一个主人公,玉流光。 有他在校园里步行的照片。 也有他周末在奶茶店兼职的照片。 更多的,是他和闵闻在一起亲昵的照片。 这一部分照片被撕开,闵闻被扔进了垃圾桶。 关锐从桌上拿起水杯。 注意到他的目光,关锐感到久违的亢奋,他仿佛认为玉流光在忌惮这些“证据”,不由舔了舔唇瓣说:“流光,我喜欢你这么久,收集了你很多照片,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只要你今天伺候好我,让我高兴了,以后我就再也不纠缠你,这些照片我也会当着你的面全部销毁。” “现在,喝下它。” 水杯递到玉流光跟前。 他垂着眼睫,目光依然注视着那些照片,关锐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面貌。 他只能往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青年今天的打扮。 青年今天没有扎头发。 乌黑柔顺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身后,隐隐透露发香,而身上则是一件宽松连帽黑外套,拉链敞开,里面是件单薄的底衫。 明明和初见浑然不似,可关锐却不由自主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刚开年,京市落了点雪。 提前几天,闵闻就大张旗鼓地说了要带对象见兄弟的事。 见面地点在某个唱吧的高级包间,人还没到,几个发小已经谈论了一圈,都在好奇闵闻这个初恋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能让闵闻从一个对爱情不感兴趣的母单圣手,变成铁骨铮铮的恋爱脑。 可不就是恋爱脑么? 自从谈上,闵闻天天在发小群分享他和玉流光的爱情。 哪怕玉流光对他甩脸色冷言冷语,他也超爱。 甚至好几次,闵闻在群里明争暗秀地说自己和对象吵架了,很苦恼,问他们怎么办。 他们看吵架次数这么频繁,想着闵闻这对象有点凶啊,出于好心隐晦地提了几句。 结果被这个死恋爱脑反驳,说越凶越爱,这证明他和流光之间什么都可以说,不需要顾忌什么。 还说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 有的人不谈恋爱一本正经。 谈了个恋爱就又抽象又癫。 说的就是闵闻。 总而言之,发小们的好奇值已经被拉满了,人还没到,他们的目光就紧紧盯着紧闭的门。 而这其中,格格不入的大概只有关锐。 关锐对这种无聊的认人仪式没有任何兴趣,反正大概率分手。 也对闵闻的坏脾气初恋没有任何好奇心,他喝着酒,脑子里想着一些别的事,或许是太过沉浸,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导致连时间的流逝都察觉不到,总之等反应过来时,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有人推开了门。 接着是一道好听的声音,尾音透着不耐。 “说了很热,拿开你的手,烦不烦?” 脾气真的很坏。 这种场合下,他们居然还在吵架。 不,准确来说是青年单方面骂闵闻。 而闵闻唯唯诺诺,一声不吭,只是去拉他的手。 青年走在闵闻前面。 他身形高挑,纤细,有种独特的气质,像是雪山悬崖峭壁上唯一开出的雪花。 身上则穿着一件不算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红色围巾,下半张脸埋在其中。 竟然是留着长发的。 黑长直,披散在身后,没有扎起来,而他后头的闵闻手腕上总是系着一根黑色皮筋。 青年进来以后,就没再对着闵闻发脾气。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关锐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或许只有一秒,接着又移开,去看下一个。 他将围巾扯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关锐清晰听到,周围传来的抽气声。 青年实在美得突出,美得惊心动魄。 他孱弱的眼眉是蹙着的,显出几分恹色来,唇色却很深,不难想象在推开这扇门之前,他是怎么被闵闻压在怀里亲吻。 可能会亲得眼尾发红,完全控制不住生理,所以才会对闵闻发脾气。 关锐又喝了一口酒,喉口灼烧得火辣辣。 目光跟被钉死一样,所有发小都已经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不去盯着兄弟的对象看个不停,只有他一动不动,宛如失了魂,直勾勾看着那张脸。 闵闻发现这点时,气得差点踹开面前的桌子,“关锐?关锐?” 接着是一个拳头砸过来,“你他爹一直看我对象干什么?!想死吗你?” 拳头砸得关锐脸上的颧骨火辣辣地疼。 他总算肯移开目光,手一挥就将桌前的酒扫到地上,作出一副从醉酒状态中勉强清醒的模样,“抱歉,喝多了酒,在想事。” 在想怎么弄你对象。 怎么不算想事呢? 几个兄弟都在劝架,闵闻似乎忍住了再打的欲望,回到青年面前嘘寒问暖。 关锐却回不过神,直到喝酒的时候,几个兄弟互相碰杯。 玉流光垂下眼拿着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他的手腕似乎也是香的。 碰杯时,这股香气浓郁到遮不住。 关锐心说自己真醉了不成?否则怎么看见青年冷着脸,将酒杯里的水泼到自己脸上? 他浑身震荡,冰冷黏腻的酒水顺着他的发丝流到眉眼间,隔壁唱吧包间似乎在放声高歌,吵得他耳朵一阵阵鼓动,突然,像是从幻想回到现实,关锐被人泼了一脸的冷水。 他脸上还带着笑。 森白的牙,尝到了水无滋无味的味道。 关锐脸上的弧度僵住。 他怔愣着,看着青年眼中熟悉的冰冷厌恶,像几年前在社团办公室一样,一只玉白的手指猛一拽住他被水泼湿的头发,拽到墙前,一撞。 “伺候你?” 关锐大脑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快分不清现实和回忆了。 发根被拽得生疼,这只看起来脆弱的手,却压着他的后颈,又往墙上撞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 中秋节快乐! 第14章 彼时,一无所知的闵闻正在家中搜索情侣约会圣地。 虽然他和流光还没复合,但这不要紧!流光说了,会考虑和他重新来过的。 考虑不就是答应?答应不就是破镜重圆?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闵闻势必要让自己成为流光的首选。 至于荣宣这些竞争对手,他皱了皱眉,又觉得不足为惧。 毕竟复合这事,流光只和他说了。 而且他还是流光初恋。 初恋的杀伤力,懂的都懂。 闵闻想到几年前和流光之间的甜蜜,就不由自主弯唇,这让看他整天家里蹲十分不顺眼的闵母骂了一句,“有这空不如去公司帮你哥他们!真把自己当纨绔了?” 闵闻转身说:“我这个纨绔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私生活干净,再说了我哥他们还不谈对象呢,就我谈了,我可是第一个能领对象回家的。” 他压下嘴,继续搜,关锐发来的消息就是在这时弹出来的。 闵闻皱了下眉,停下浏览风景的手,点开关锐的消息。 自从闹掰,他们很久没有私下聊过。 要不是家族有往来,他甚至想删了这个账号。 关锐发的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定位? 闵闻莫名其妙点开定位,箭头落在华天酒店这栋建筑上。 什么意思? 挨打了群发找人捞他? 闵闻轻嗤,打算当没看见,可他的手刚滑出页面,一种莫名的直觉又驱使他再次点开这个页面。 华天酒店保密性很好,专接待明星老总,还配备有专业的安保系统,不可能出现群殴事件,再说关锐这个人,除了夺朋友妻这件事上比较没下限外,为人其实算得上高傲。 不大可能是莫名其妙给他发这么一条定位。 他们之间如今的关联,只剩下流光,那就是……挑衅? 定位、挑衅、酒店…… 流光。 像被什么迎头痛击,闵闻脑袋嗡一声炸了。 他为自己脑子里莫名串联的字符一急,手都有点发抖,点开流光的猫猫头像刷了几十条消息。 没人回,他又打电话。 最后电话甚至打到了祝砚疏那里。 “喂?祝砚疏?你能不能联系到流光?” 闵闻着急忙慌往外走,点开定位,生怕耽搁一秒,“我打电话给他他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他上次跟我说要回家里公司上班,他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块?” 闵闻发动车,踩下油门。 他盯着定位,电话里的人回答得有点磨叽了,他着急,差点要骂出声,祝砚疏平静的嗓音就响了起来,“他为什么要回你信息?” 闵闻眼前一黑。 无数次,他想开口说流光答应自己会考虑复合这件事,以后他们可都是一家人,说话放尊重点。 可事情没个定局。 流光也不喜欢他拿着这种事到处乱说。 闵闻忍了忍,挂了电话,转而打给荣宣。 结果荣宣干脆没接。 他气到一踩油门,冲着华天酒店前进。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 祝砚疏放下手机。 他对闵闻这通电话有点莫名其妙,拿起面前的企划案,继续往下看。 过了几分钟,祝砚疏放下企划案。 他鬼使神差点开流光的头像,试着发了条消息给他。 手机屏幕一闪。 接着,流光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祝砚疏顿了一下,不是很确定屏幕闪烁的那一秒,是不是进来电话了。 他垂着眼睛发现这条消息是个定位。 点开看了两眼,他切回拨号界面,是一个播来一秒的电话。 联系人,流光。 一切都显得怪异。 无论是闵闻的电话,还是这个定位,还是这一秒的来电。 祝砚疏发了条语音,问青年这个定位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他垂眼点开定位,仔细观察上面的建筑。 脑海里忽然又想到闵闻在电话里急躁的语气。 祝砚疏唇线一压,倏尔起身往外走。 * 段汀正冷着脸开车,目的地是华天酒店。 谨慎心作祟,他认为关锐在阳奉阴违。 所谓的照片,他其实根本没有全部销毁。 他不能忍受被人算计,所以派了人去跟踪关锐,调查清楚,总之绝对不是因为还喜欢玉流光想为他善后。 侦探今天打来电话,说关锐在一家酒店待了一个上午。 同时下午两点,他在酒店门口看到了玉流光。 这个刻意被段汀麻痹在酒精下的人名,就这么在电话里冷不丁灌入他的耳朵。 段汀先是脑袋空了两秒,随后神色几乎立刻阴晴不定。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尽管他不喜欢玉流光,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了解玉流光,不可能会看得上关锐。 还一块出现在酒店这种地方。 段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浮现。 随后不久,三辆低调奢华的豪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华天酒店停车场。 * 房间里的气氛冰冷凝滞。 地面洒了一地的水,关锐半跪在墙边,被青年抓着发根狠砸了两下墙,然而钻心的疼痛反而使他大脑越发清晰了,这种刺激甚至化作了磅礴的欲望,他渴望舔舐这只抓着他头发的手。 关锐转开脸,面容扭曲,额角的血顺着眉弓划在鼻梁上。 隔着血水,他看着冷漠注视自己的青年,咧开嘴笑。 “流光。”他咧着嘴,痛得粗喘,“流光,宝宝,我可以让你高兴一会儿,多打几下。” “但打完,就该气消了,你身体不好,打不过我的。” “或者,过会儿再打?你知道吗?我给闵闻发定位了,到时候他一过来就能看到我们……会气成什么样?” “砰!” 拽住他头发的手,用力到几乎发白。 玉流光压着他的后脑,往墙上一撞,然后拽着他的头发让他看向自己,发根的拉扯感尖锐鲜明,关锐被拽得迎面看向他,他嘴里尝到点矿泉水的味道,还有血液的腥气味。 矿泉水里有助兴的东西。 他没喝,是准备给流光的。 这会儿自己尝了点,本来也不足以奏效,可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浑身发热,额头的青筋都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下,发红的眼睛炙热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 他闻到了,青年发间的香。 还有他衣领上,颈间,肌肤里散发的白玉兰香,很淡,却勾着他的神经,令他几乎嗅到恨不得贴上去。 关锐突然开始挣扎。 玉流光的手腕一直僵着,用力到有点疼了,这一下没能把人控制住,他眼睛一跳,猛地直起身往后退,关锐往前一扑,就这么扑了个空。 关锐撑着手,眼前很模糊。 他把玉流光说得轻描淡写,可其实拽住他头发往墙上撞的力道是实打实的,他皱了一下眉,晃动脑袋清醒,不甘放弃。 绝对不可能放弃。 他已经快要一无所有了。 他成了关家的弃子,因为得罪的人太多,闵家、祝家、荣家……乃至暗地里的段家。 家里已经和他切割了。 他什么都没了。 付出这么多代价,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关锐跌撞着爬起来。 走向他。 玉流光眼前在发晕。 突然直起身,孱弱的身体有些受不住,他苍白着脸色咳嗽,揉着酸疼的手腕。 血腥气逼近,他用手背抵着唇抑制咳嗽,抑制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在关锐阴森着脸冲过来时,抬脚踹过去。 身体不合时宜产生了要吃药的信号。 玉流光的心跳跳得很快。 体温降下来,额头覆上薄汗。 他不想再和关锐耗,转身就朝大门走,谁知关锐被踹到地上,猛地又是往前一扑,抓住他的手,然后往下一拽。 他不受控制趔趄,那张苍白糜丽的脸终于浮现冰冷,弯身下去捡起水杯玻璃碎片,朝着关锐拽自己的那只手就是一划。 见了血,他的指尖也见了血。 玉流光却没在意。 他照着关锐脸上一扇,“这样伺候你?喜欢吗?” “很喜欢拍照片吗?好,那你就这样,我给你拍。” 他拿出手机,开机,把关锐这幅狼狈的模样拍下来,“还想发给媒体?我给你取个标题怎么样?昔日关家二少爷因得罪人,被关在房间殴打,喜欢吗?” “说话。” 关锐舔了下嘴角。 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思绪浮沉,眯着眼睛勉强看清青年。 窗帘全部是拉上的。 房间里开着灯。 青年低垂着头,昳丽到惊人的眼眉冷蔑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关锐听见心脏沸腾的声音,和自己的回答:“……喜欢。” 玉流光起身要走。 关锐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宛如小强,打不死,又爬了起来。 而玉流光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跟他牵扯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极速下降,他需要吃药,需要进医院静养,需要离开这个吵闹狼狈的地方。 他眼前发晕。 “砰砰!开门!查房!” 突然,门口响起解救声。 玉流光思绪很慢,他想,可能是巧合,可能是祝砚疏赶到了。 门上传来打卡声,下一秒,被人从外面打开,几个保安和一个红发男人冲了进来。 他微微歪头,还没反应,这幅发丝黏在颈肩,整个人孱弱又糜丽颓废的模样就被人看在眼里。 下一秒,酒红色头发青年迅速上前将他打横抱起。 这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像是多年前午后厨房里的烤饼味,又透着太阳晒过头的燥热气息。 对方声音绷着,“我送你去医院。” 玉流光抬手,扯下了这人的黑色口罩,过了一会儿才说:“果然是你啊?” 红发青年趔趄了一下,迅速冲进电梯,后方,关锐也被保安架起来。 现场迅速清净。 电梯门开,段汀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下,不知看到什么,眉头青筋不规则跳动,转身就躲到大花瓶后面。 他的血液冷下来。 看着被人拦腰抱在怀中的纤瘦青年。 … 祝砚疏和闵闻在停车场相遇。 两人谁都没搭理谁,一前一后往酒店走。 倏忽间,祝砚疏动作顿住。 而不远不近跟着的段汀,脚步也停下。 闵闻陡然:“流光!” 正被人抱在怀里的青年,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他没睁眼,实在困,且累,只是将脸往红发青年的衣间转,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泛了点清红。 祝砚疏掐住手心。 随后上前,冷淡地道:“我是他哥,把他给我。” 作者有话说: ---------------------- 大战,一触即发 晚上还有一章! 第15章 红发青年看了祝砚疏一眼,置若罔闻,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一个寻常青年男性的体重,本该是稳健有力的。 可被他托在臂弯里人,却轻如蒲苇。 明明当年他们一块读高中的时候,玉流光的体质还没弱成这样。 红发青年鼻腔有点酸,忍住胸口蓬勃的情绪,目光贪恋地黏在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上。 那细柳似的眉蹙着,仿佛在半睡半醒之间,他抱得更紧了,抬步就想避开眼前的祝砚疏,好赶紧带青年去医院。 祝砚疏却抬手一拦,冷漠地看着红发青年,一字一顿道:“我是他哥,把他给我。” 红发青年:“我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哥。” 听这话,竟是还认识。 祝砚疏目光平静地从红发青年脸上掠过,陌生面孔,每个追求流光的男性他都有数,而这个人,从没在流光身边出现过。 他不再多费口舌,直接抬手攥住流光的手臂,想将人托过抱住,红发青年见状眼中一戾,“你是听不懂人——” “简则。” 冷不丁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怀中的青年身上。 青年被吵醒了,玻璃珠似的眼瞳浮着生理性水光,轻描淡写地对红发青年说:“他确实是我哥,让他来就行。” 简则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听话地将他交了过去,就像从前玉流光喊他小狗,说他怎么这么听话。 臂弯里的重量撤去,随即涌简则心头的就是压迫住神经的茫然。 哥……什么哥? 情哥哥? 他和流光都是孤儿院长大,哪来什么亲人? 现场无人能给简则解释。 简则收拢手指,压住眉头,快步走进保姆车内,“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讶异,“一会儿还有行程,您……” 说到一半,司机看着简则戴上口罩锁眉闭目的模样,不讲话了。 得,他就一打工的,这种事还是让简则的经纪人去烦吧。 几辆车争相开出车库。 段汀脚步慢下来,站在空旷的场地之间,脑子里还回荡着玉流光被人抱上车之前,朝自己扫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含着生理性的水色,衬得眼尾都给人一种艳色来。 可眼底却清冷、平静,就像今天清晨下的那场大雨,阴云笼罩。 段汀喉口一紧,莫名有点喘不上气。 什么意思?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事是关锐做的,他还想帮他处理后顾之忧,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因为他没有提前赶到,没能帮到他吗? 段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的。 他抬头看着医院招牌,又聚焦眼睛,去看前台。 要去找玉流光吗? * 玉流光睡了一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晚上八点,睁眼的时候,他先是盯着病房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才慢慢转动脑袋,去看伏在自己病床边休息的祝砚疏。 【看看愤怒值。】 系统闷不吭声调出他昏迷时没能听到的实时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0,现数值70。】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0,现数值60。】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5,现数值85。】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10,现数值90。】 【提示:气运之子[简则]愤怒值已开启,愤怒值-50,现数值50。】 玉流光漫不经心往下听。 所有的愤怒值降低数值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唯独听到简则那一栏时,他停顿了许久。 简则不在计划内。 他甚至都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这个气运之子。 几年不见,简则怎么……染红头发了? 玉流光皱了下眉。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燥热的掌心攥住。 他偏了一下雪白的脸。 祝砚疏在假寐中清醒了。 他握住他的手,指腹擦过他的手指,玉流光才发现自己手指上被人贴了创可贴,似乎是当时拿玻璃片攻击关锐的时候,不小心也划伤了自己的手。 他半闭着清凌凌的狐狸眼,目光在祝砚疏那沉寂的眉眼间掠过。 祝砚疏看着他,却不发一言。 过了会儿,玉流光对着他勾了勾手。 他这才动身,俯到玉流光的唇边。 “啾。” 玉流光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浅淡的白玉兰息短暂地令祝砚疏失神,快得像是错觉。 他一下握住他的手,力道加重,几乎想不顾一切贴住这张刻薄的唇重重再吻,可是外面还有几个不速之客。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5,现数值55。】 “简则是谁?”祝砚疏问。 这个人跟着他们的车到医院,直到现在都在病房门口等待。 中途接了不知多少个电话,明明应该走了,可却硬要等着玉流光醒来。 他是谁? “流光?你醒了?”闵闻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餐冲进病房,打断了玉流光的回答,两人朝着闵闻看去,一份寡淡无味的营养餐被置放在床头。 “我去给你买吃的了,饿了吧?我来喂你。”闵闻自告奋勇。 玉流光:“不用。” 他拿过塑料袋,“我自己来。” 闵闻遗憾:“好吧,我给你调一下病床角度,对了流光。” 他走到床角,一边调角度一边假装不经意问:“门口那个,那个叫简则那个,你认识啊?” 餐盒里是一份颜色寡淡的时蔬海鲜粥。 味道闻起来有些清淡的咸,吃起来温度滚烫。 玉流光烫到舌尖,轻蹙眉,放下勺子,“我不想骗你。” 他抬起眼,先是看祝砚疏,在和对方进行了一个长达两秒的对视后,这才轻描淡写地挪开,掠过闵闻。 视线的黏密交流,导致两人都以为这个‘你’,是单独对自己说的。 “我在孤儿院长大,简则是我在孤儿院的朋友。”玉流光道,“我们一起上了高中,高二那年谈了恋爱。” “他是我初恋,挺久没见了。” “我也没想到今天会在酒店遇到他。”玉流光顿了一下,用一种感叹的语气说,“他变了很多,还染了头发。” 语气坦荡,不见留恋。 祝砚疏目光停留在他眉间,冷静地掐住手心。 闵闻已经懵了。 换做任何一个追求者,得知这件事虽然有点醋,但还在可调理范围里。 可对闵闻来说,这不亚于天塌了。 初、恋! 流光的初恋不是他吗? 闵闻承认,自己当初刚和流光谈的时候,是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前任这种问题,可谁能想到啊?那时候流光刚念大一,这个年纪才初恋不是很正常吗? 谁会想到他在高中也谈了一个? 他不是初恋。 初恋的杀伤力,懂的都懂。 闵闻大脑一黑,眼前发晕。 病房里一个追求者,外面还站着个初恋,一个前任。 他好像没有任何优势。 不,他得到了流光的解释,还有流光说可以考虑复合的承诺。 这些都是别人没有的。 荣宣没有,祝砚疏没有,段汀更没有。 至于那个简则,那么久没见—— 闵闻一顿。 他看向流光,青年似乎接到了荣宣的电话,解释了今天发生的事。 不出二十分钟,所有追求者将要齐聚一堂,会将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闵闻鼻腔酸了。 他想到一些事情,哑声对青年说了句等我下,就跑到洗手间拿冷水泼自己。 他想到一些事。 一些被他忽略的事。 闵闻惶然发现,流光是提过简则的。 在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刚恋爱那会儿,流光不止一次提过,说他很像高中时期的一个朋友。 不仅是长得像,连性格也像。 就是那个朋友脾气好一些,没有他这么暴躁。 那时闵闻一点都没发觉其中不对,还笑着反驳,说我哪暴躁了? 他恨不得事事顺从流光,最多某一方面急躁了点,横冲直撞了些。 闵闻用手撑着冰冷的洗手台。 洗手间窗户开着,外面刮进来秋风,吹到他被冷水打湿的脸上。 他不信邪,开始检查自己的脸,回忆简则的长相。 不就是眼睛像了点,脸型像了点,发型像了点吗?他还没染头发呢。 明明一点都不像。 闵闻鼻腔又酸了。 他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替身,他竟然是简则的替身。 如今简则回来了,哪还有他什么事? 流光会不会收回之前说要复合的话? 今天甚至还是简则最先救到流光。 洗手间门打开。 闵闻从里面出来,身上还带着冰凉的水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玉流光感觉他眼眶有些红。 “流光,我出去给你买水果……”他魂不守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水果,补充水分,水果,甜的,好吃。” “……” ? 病房安静下来。 窗半敞着,有冷风从夜色里刮进来。 祝砚疏起身,将窗户彻底关上,回来牵住玉流光的手,屈膝在病床边去亲吻他贴着蓝色创可贴的指尖。 没有外人在,他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似乎随之绽放。 滚烫的唇透着热气,从指尖吻到指根,他甚至轻轻咬了一下。 随后逼近,想去亲青年的唇。 青年本来只是垂眸看着,在人逼近时,微微扬起了脸,玻璃珠似的眼瞳里流露着纵容之色。 直到他的余光,瞥见窗边走廊掠过的人影。 一瞬间,他将手从祝砚疏掌心抽回,偏开了头,轻蹙着的眉带着不明显的抗拒,这幅带着孱弱病容的脸正对着病房门,荣宣大步推门而入时,正巧看到的就是这幕。 “有人。” 他低声对祝砚疏说了一句,祝砚疏垂眸后撤,直起身,看向荣宣。 他面无表情。 心里依然想着掌心中那只被抽出去的手,一瞬间带来的空落落,就像当初被玉流光分手。 荣宣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很匆忙,西装革履还没来得及换下,眉眼之中带着疲色。 从听到玉流光出事起,他的脸色就一直不怎么好,如今见到人,紧攥着的心脏才好一些,快步走去,“没事吧?体检表在哪?我看看。” 玉流光让祝砚疏把体检表给他。 抢过体检表,荣宣压着眉从头看到尾,青年没有喝下那瓶带有药物的矿泉水,身体没遭到破坏,只是短时间内用力过度身体一时没能缓过来,才导致大脑产生了部分晕厥。 他看完,后果并不严重,可眉宇依然紧锁。 沉默几秒,他声音沙哑地问玉流光,“出事了,为什么不联系我?” 他手机里依然躺着下午两点左右,闵闻打来的那通电话。 没接,是因为不认为闵闻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 可那时就已经出事了。 闵闻是怎么知道的?证明流光联系了他,求助了他。 事后荣宣沉默地翻看了几遍消息栏,拨号栏。 没有一条求助消息,没有一通属于他的电话。 玉流光出事的第一反应,是联系别人。 祝砚疏黑瞳忽然闪动。 他意识到什么,盯着青年。 “你那时候在忙。”青年轻描淡写,“不想打扰你。” 荣宣说:“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过了会儿,荣宣看见青年看向自己,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微眯。 玉流光的眼睛很漂亮,眼瞳颜色很浅,如果专注细看,甚至能看见眼瞳底部流动的金色流光。 有时给人一种妖异感。 有时又有种超脱世俗的神性。 荣宣又道:“闵闻不忙,所以你打给他了?” 玉流光:“我没打给他,不知道他怎么来的,可能是关锐联系的。” 他再次轻描淡写,“我只找了祝砚疏,毕竟他算我哥。” 祝砚疏舔了下唇。 他心中本来还有点疑虑,这会儿全消失了。 和解,和解。 他呢喃着。 全都和解吧。 “不想吃营养粥,你去给我买点别的菜。”玉流光喉咙发痒咳嗽,白着脸使唤祝砚疏。 祝砚疏道:“好。” 离开前,他看了眼青年被自己啃咬过的手指骨,上面带着浅红牙印。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5,现数值50。】 世界陡然变得极其安静。 荣宣生硬地弯腰给青年掖了掖被子,思绪滞缓,太阳穴钝痛。 他不太明白,只是一段时间而已,为什么玉流光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为什么像是要再次抛弃他一样。 他垂下眼睫,黑瞳失焦,直到手背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心覆住。 这只手顺着手背,抓住他的手腕,带着力道,将他往前拽。 最后甚至拽住他的领带,迫使他不得不低头。 一股馥郁的香气扑入鼻息,荣宣垂着眸,看着玉流光主动亲吻自己。 他什么都没想,直接伸手搂住这具瘦削柔软的身躯,将他按在病床上捏住下巴,用力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切片攻视角:恨海情天酸涩文学 流光视角:被一群男人追着啃 第16章 “唔……” 这个吻竟出乎意料粗重,印在唇上的力道恨不得像是要将他生吞似的。 青年轻蹙着眉,将雪白的手勾在荣宣颈间,脑袋后仰,就这么被人含吮着两片柔软的唇肉,发出细密的水渍声。 他的舌尖、口腔、几乎都被荣宣的气息占据,想躲,可掌控在下颌上的手指却不许,青年只能短促喘息,眼瞳渐渐溢出水色,隔着层朦胧的水雾看着眼前的男人。 两人鼻尖对碰,滚烫的呼吸烧得青年耳廓都是红的,面容糜丽。 荣宣黑瞳混乱地盯着他,毫无停下的意思。 他松开捏着青年下颌的手,看着那里被自己手指捏出来的红,低头一吻。 随后再次吻回那冷漠刻薄却实在艳丽的唇,咬着他柔软的下唇,反复□□,弄得上面一片晶莹的水色。 长驱直入,勾住他瑟缩的舌尖,缠绵悱恻地吻出‘沽啾’的暧昧声。 玉流光苍白的脸被荣宣轻轻捧住。 他指腹粗粝,带着薄茧,磨得玉流光不舒服,不由自主往旁边偏开脑袋。 唇肉仍在贴合碰撞,吻得他头脑发热,乌黑柔软的发丝黏在脸侧。 狐狸眼虚焦地错开时,毫无预兆地,隔着窗户对上段汀那双阴沉的眼。 “……” 段汀心中的妒火几乎压不住。 他站在走廊,蓦地将手贴在窗户上,像是阴森男鬼一样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行迹更放肆的青年。 明明发现有人在看,可青年似乎是毫不在意。 那双覆满春意迷离的眼,轻描淡写掠过他,随后勾住荣宣的脖颈,段汀清晰看到他主动将唇递了过去,修长雪白的脖颈扬起,线条干净漂亮,一截艳红的舌尖半露不露,被人吞咽在唇齿里。 病房门紧闭,窗户亦是紧闭,可段汀却仿佛能听见他被人亲出的轻哼,还有暧昧的水声。 操! 段汀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气得猛踹了一脚墙壁,眼眶猩红,心中的妒火无处发泄。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以前跟他段汀谈恋爱的时候,接个吻就跟要他命一样,更别提吻得这么缠绵这么深。 甚至愿意给吃舌头。 凭什么?!凭什么?! 他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他为什么不停下来? 为什么还在亲? 段汀眼前眩晕,甚至气得咽喉一阵痒意。 他撑在窗户上忍住咳嗽,手一滑,就将窗户轻轻滑开一角,露出小缝隙。 琐碎的音调,在凝聚的神经下,逼得段汀眉头青筋暴起。 “别亲了……” 沽啾声仍在,显然压住他的男人不愿意停下。 玉流光忍不住曲起腿,原本还勾在荣宣颈间的手早已无力垂下。 他脸颊和唇瓣都是一片糜丽,发丝黏稠,眼眸湿润。刚才荣宣是要停了,可就是怀中人那一主动,他眼中□□如燎原。 如果这里不是医院,如果不是病房门外还有几个刺眼的人在,玉流光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撕了自己的衣服。 还是带着气性啊—— 他曲着腿踹荣宣一脚,伸手拽住对方后颈扎人的头发。 成功迫使这个男人停下。 “别亲了。” 荣宣喘息着,垂眼看他。 怕除了段汀外的人推门进来,青年推了荣宣一下,要他站起来。 等到眼前的状态适合谈话了,他才用手指捋开自己脸颊的发丝,湿红着唇瓣轻喘,声音有点哑,“刚刚那些话是故意说给祝砚疏听的。” 荣宣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这个人,性格偏执,如果他知道我们还有复合的可能,他就不会相信我口中的和解两个字。” 玉流光轻声道:“所以,我必须要让他知道我口中的和解是真的,我会和你和解,也会和他和解,他知道我和所有人都没可能了,包括他,这样他对我的那点心思才会慢慢淡了。” “刚刚那个态度伤到你了吧?”见荣宣不说话,玉流光靠近他,轻轻垂了下眼睛,在他下巴上落下轻吻,“我还在考虑中,所以我们不该总是这样亲密,流程不对……不过这个吻,就当是刚刚的赔礼了。” 他起身,看见荣宣投掷来的欲动视线,压了下他的手腕,“不能再亲了,你能理解我的吧?” 下颌处清凉的唇印像禁锢了荣宣的大脑。 他看了玉流光一会儿,英俊的眉眼垂下,‘嗯’一声。 “时间不早了,你忙了一天,该休息了。”玉流光语气轻飘飘下逐客令,“一会儿吃完我就要睡了,你回去吧。” 换成是刚来的荣宣,说什么都不可能答应扔下他回去这事。 但现在的荣宣,早就被青年那几句话攻陷得失去了所有计较的心。 他沉默起身,“有事打电话给我,如果介意祝砚疏,那至少要发条消息。” “好。” 在青年弯起的双眼的注视下,荣宣转身朝病房门走。 他看到了站在窗口的段汀,脚步顿了一下,又自如地继续往前。 走到门口时,正碰上买晚餐回来的祝砚疏。 两人仅有目光交流,连一句客套话都稀得有。 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荣宣垂眸走向电梯,经过段汀所在位置时,他忽而转头,目光隔着窗户看到了青年被祝砚疏握在掌心的手。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从窗户这头,走到那头,好像过了很长,可现实只有一秒。 他回过视线,走进电梯,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分明是怀疑,是质疑那些话的真实性,可他经过窗户时无意识加快的脚步,竟然是害怕玉流光发现自己看到了这一幕。 荣宣动了动干涩的喉咙。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随即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坐在你病房门口的那个红头发男人是谁?】 * 【段汀听到了你刚刚对荣宣说的话。】 病房内,系统不得不提醒:【他看到你和荣宣接吻,你怎么不躲开?】 玉流光正在喝汤。 眼眸垂着,喝得唇瓣湿红,淡淡道:【我们把段汀想得太难对付了点。】 ‘我们’这种划分,天然把所有男人隔绝在外。 系统想,确实只有它和宿主才是一个世界的。 停了半拍,系统问:【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在华天酒店?】玉流光道,【我把他想岔了,光想着他说话难听,忘记他喜欢口是心非。】 系统:【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看见这一幕不会生气?】 玉流光道:【不,他会生气,但我管他生不生气呢,我讨厌口是心非的男人,说话全靠猜,这种人晾晾就好了。】 他喝完汤,拿起手机看见荣宣的消息。 “简则还在门口吗?” 祝砚疏在给他调药,闻言顿了下,“在。” “帮我叫他一下吧。” 祝砚疏捏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 过了十几秒,他转身朝外走去。 …… 简则的阵地已经从病房门口,转移到医院走廊尽头。 他拽着角落盆栽里的草,电话里是经纪人来来回回说了几遍的话。 “我能骗你不成?我真查了你那初恋的信息!” 经纪人苦口婆心,“他真是渣男!你别不信啊,人总得朝前看,这些年你时不时就犯病我也不说你什么了,现在你们遇到了,我真怕你整天追着他后头走连演唱会不开了,这么大人了你还信浪子回头那一套?” 简则不爱听这话。 他皱起眉,“你怎么查他的?黑客?你犯法了。” 经纪人:“……” 经纪人服了:“我干经纪人的,人脉广,还不能结实几个权贵了?再说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特别难打听的秘密,你那初恋几年前被人领回祝家,说是什么抱错的孩子,那之后的花边新闻你上网搜都搜得到,男朋友换了都不知道有几个了。” 简则没有搜。 “咔嚓”一声,他摘断了盆栽里的枝叶。 “他离开我之后发生的事,一切都情有可原,不是他的错。” 简则喃喃自语,“你不知道他的,他从小就活的很苦,为自己的前程多算计点怎么了?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这么说他。” 经纪人:“?兄弟我以为你只是写词恋爱脑了点?” 作者有话说: ---------------------- 以后都定时零点日更吧,推推新模的预收~ 恶役白月光[快穿],书名暂定这个,点击专栏直达 文案文案: 诵浈意外绑定白月光系统。 取名白月光,可实际上他的任务是做主角记忆里那个烂掉的恶役白月光,饭米粒。 诵浈从小在大山里长大,没有任何经验,只能茫然尝试,谁知道最后却哭着捂住自己的唇瓣—— 【拈花惹草白月光】 豪门温吞病弱的小少爷善良至极,资助跛脚贫穷的主角念书,对其予以欲求,甚至包括接吻。 他是最完美的白月光。 直到小少爷破产,再没有钱资助主角,他不敢说实话,也怕影响主角念书,只好委屈自己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再拿了钱转给主角。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可鲜艳的唇色、脖颈间偶尔藏不住的吻痕,腰身的指印,早被一双深深的瞳孔看在眼里。 小少爷早已被群狼环伺,却还在为自己成为了烂掉的白月光而沾沾自喜。 【清纯主播白月光】 镜头前漂亮又单纯的小主播从没有花边新闻,就算上万元的礼物砸得飞起,他也只会说句谢谢,像哥哥老公这种暧昧称呼,从来只有他直播间的房管能听到。 房管亦是榜一,每次砸出去的钱,都会被小主播退回来。 用小主播的话来说:【你是我直播间的第一位观众,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们不要讲金钱这种庸俗的东西。】 清纯,可爱,白月光。 直到有天小主播真面目曝光在论坛。 原来小主播的富二代男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其中甚至包括房管的亲哥——难怪他说为什么家里沙发上的内裤那么像小主播的。 可怜的小主播,成为烂掉的白月光后被人狠狠“报复”了。 【钓而不自知笨蛋美人受x切片攻们】 切片全处,男德拉满 甜爽文 第17章 经纪人简直想挖开简则的脑子看看是什么构造。 当年刚签简则的时候,简则看起来还一副人模人样的正经样。 后来正式出专辑,歌词里一些虐心片段被听众戏称他为恋爱脑就算了,好歹还在正常人范围以内。 结果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简则还爱,不仅爱,还爱到死,话里话外都是为自己的初恋辩解。 经纪人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白月光具象化。 他扶着额,听见简则在电话里继续一连串地说:“这些年我写歌就没藏过我初恋这事,我歌词里全是他,灵感来源也全是他,没有他我就写不出好歌,没有他我根本就不会踏足这个行业,你懂吗?” “不懂就不要插手这些事,管网上怎么说,至于公司那边,我合同也快到期了,到时候脱身走人,顺理成章。” “我工作室发展不错,你想跳槽的话也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 经纪人有气无力,“行呗,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恋爱脑劝不动,不影响工作他就谢天谢地了。 反正这些年来简则走的是实力创作型歌手路子,虽然脸不错,但也不靠脸为生。 经纪人还想说说明天的行程,就突然听见电话里传出简则急促的脚步声。 对方上赶着说:“流光找我,不聊了,再见!” 经纪人瘫倒。 不……他收回自己刚才的话。 看这架势,不影响工作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甚至怀疑简则那个初恋勾勾手指,他就能放弃大好前途退隐。 吗的,丧尸来了都不吃恋爱脑。 这头简则一路冲到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光源,停顿了一下。 他摘了口罩,捋了一把自己的红发,心思飘忽不定地想着流光会喜欢红颜色的头发吗?会不会觉得他和比以前变了好多? 这些年来,流光过得好吗? 听说现在的父母,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有钱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兼职挣钱,应该好些了吧? 脑子喧嚣地想了些有的没的,简则心一横,推开了门。 不曾想刚踏入内,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屋内光线充足,映得倚在病床上的青年白得几乎透明,在这种清雪似的面庞之下,任何糜丽的色彩都格外鲜明。 无论是轻抿着的艳红唇瓣,还是似乎洇着水润的眼尾。 流光一直都很好看。 从小好看到大。 喜欢他的人不计其数,当年两人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流光就是所有小朋友眼中的糖果,最甜最香的糖果。 所有小朋友都想跟流光玩。 可那时流光刚被送入孤儿院,整个人清冷又孤僻,不跟任何人讲话,哪怕小朋友们拿着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的小蛋糕到他眼前,他也只是冷淡一瞥,转头就朝内走去。 简则无疑是所有小朋友中最持之以恒的。 他接过小蛋糕,跟着冲进去,就看见小狐狸捧着书在看——在他眼里,流光不是小糖果,而是狡黠的小狐狸。 孤儿院条件平平,并不在政府强力扶持名单内,所以大部分小朋友穿的衣物都版型统一且普通。 但小狐狸穿的就不一样。 他的衣服全是家里带来的,听说父母去世后他不愿意被亲戚收养,只好被人送到孤儿院。 简则眼巴巴端着蛋糕,看着小狐狸一身漂亮的淡蓝色牛仔背带裤,脚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小皮靴,他矮矮的,坐在椅上一双脚都踩不到地面,就这么悬在半空中轻晃。 幼圆的眼睛淡淡地盯着书,小脸摆得严肃。 莫名可爱,明明平时看着孤冷,看人跟看狗似的。 简则小朋友冲过去喂他吃小蛋糕,被拒绝数次都不放弃,虽然最后蛋糕被如愿吃了,但他也被流光按在地上打了几下。 那又怎么了?不打不相识! 那以后他就是流光的头号跟班了。 简则其实一直很清楚,分手那么多年,流光不可能跟他一样不谈恋爱。 或许可能都结婚了。 因为这些,他甚至不敢去关注流光的现状,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敢看一眼高中共友的朋友圈,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有关流光的蛛丝马迹。 可是一点都没有。 其中一个共友说:“你没听说吗?你们当初关系那么好,他发达了,早断了跟我们的联系了,可能怕我们借钱吧。” 简则浑浑噩噩删掉了这个恶意揣测的共友。 那时听到发达二字,他只酸着鼻腔,松一口气。 有钱了,他的流光就不用过那么苦了。 却没想过是这种发达方式。 陡然从一个环境,过渡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流光一定不容易。 简则转动视线,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实在可疑的艳色唇瓣上挪开,去看那个自称是流光哥哥的人。 所以是,情哥哥。 流光刚刚跟他接吻了,还吻得那样深,嘴巴亲那么红。 当年早恋,他都没敢这样亲流光。 简则手指痉挛地抽了一下,走到病床边。 他一头红发很显眼,玉流光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控制不住落到那头红发上。 “流光。” “简则。”玉流光够了一下放在桌上的饭菜,“你还没吃饭吧?那里有几样是我没碰过的。” 简则嘴角抿起。 碰过又怎样!当年连那里都亲过,还在意这些? 果然生分了…… “我不饿,等会儿公司还有事要去。”简则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忍住关心,“你身体还好吧?能让我看看你的体检表吗?” “表就在这放着。” 简则看了眼他搭在纸上的玉白手指,喉结一滚,上前拿起表。 他的表情越看越差。 跟荣宣看到这份体检表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为什么……” 有钱了,医疗条件应该更好,为什么流光的身体会变得更差了? 简则分明记得流光的身体不是致命性病症。 他当年只是体弱而已。 流光自己照顾不好自己,他的那些男朋友也不行吗? 这个‘哥哥’也不行吗? 简则捏着纸的手又开始痉挛,飞了祝砚疏一记眼刀。 照顾不好流光,不如退位让他来! 祝砚疏垂眸:“……” 他将调好的药递给青年。 简则忍不住问:“流光,这位是你男朋友吗?” 青年和祝砚疏同时一顿。 他被三道目光凝视着。 屋内两道,走廊窗户那还有一道。 抿着口中微苦的药液,青年垂下眼,轻描淡写说:“现在还不算。” 在简则看来,那就是否定了。 但在另一人眼中,‘现在’不算,肯定代表着以后,乃至过两周,他可能就算了。 祝砚疏的目光落在青年抿着杯沿,湿红的唇瓣。 段汀嗤笑。 每个人都是一套说辞,这一套当初玉流光就玩过了,关锐发来的那些聊天记录证明了这点,这些蠢货还信。 蠢货,蠢货,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控制自己。 他骂着踹了一脚墙,转身坐下。 一会儿所有人都离去,玉流光会叫他进病房聊吗? 会的吧,所有人都跟他聊了。 事实上并没有。 简则出来后,并没有承担祝砚疏的职务,负责叫段汀进去。 他是哼着歌出来的。 音调还是自己当初的成名作《流光》 段汀收紧手指,阴沉地看着简则离去的背影。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闵闻来了一次,送水果。 祝砚疏在这陪着玉流光通宵。 而段汀,则当真像只阴暗男鬼一样一会儿靠着窗户,一会儿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底遍布猩红,直到第二天。 简则又来了。 青年要办理出院,段汀在人出来看到自己之前,低气压着走到拐角处站。 这次到医院的事情没瞒过祝父祝母,甫一到家,两人就心疼地拉着流光的手,对他说关锐的事他们一定不会轻轻放过。 发财也晃着尾巴,配合地发出吠叫,仿佛隔着大老远就能咬死关锐一般。 真正清净下来已经是在下午一点。 长辈都去找关锐父母算账了。 玉流光窝在房间沙发里,一手支着脸,一手滑动手机屏幕。 屏幕光倒映在他羸弱的雪白眉间,他点开简则的联系方式,上面是简则上午发来的新闻链接,附带一条道歉的表情包。 他轻皱眉,扣了个问号,点开链接。 * 经纪人看简则一直守着手机,沉默一会儿,突然严肃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想和他复合吗?” 简则一怔,收紧手机,看向经纪人。 复合…… 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陌生。 他们当年分手,既没吵架,也不是感情淡了,更没出什么事。 就是断崖式分手的。 高考毕业分的,其实在前两周他就有预感了,所以分手时,他甚至没勇气让流光说出那两个字,就以写信的方式告诉他,说自己明白了,以后就这样好聚好散。 彼时,两人同住一个房间。 他将信递过去,流光又将信还回来。 密密麻麻的小作文下,只有他凌厉的字锋。 (好) 所以他们什么分手宣言都没有。 事发第二天,简则看见玉流光在收拾衣服,不知道要去哪。 能去哪呢?简则有些迷茫。 他只是想,不能让流光奔波。 分手了也不行。 简则留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是自己这两年供流光读书攒下的余钱——他成绩一直不好,念书全靠混的,不像流光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学神宠儿,要不是流光没肯,他当年甚至想退学全心全意工作让流光念书。 简则就混了个文凭,其余时间全用来攒钱了。 卡里应该还有一万多。 就这样,简则带着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离开。 房子租了半年,可以持续到流光开学,他想得周全,甚至还盼望过这是一时的分手,早晚会复合。 毕竟他们感情那么好,不是吗? 却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这种境地。 简则魂不守舍地低声道:“我当然想复合。” 经纪人:“所以你要重新追他吗?” 作者有话说: ---------------------- 又一个纯爱战士,最让流光省心了 第18章 “流光是个很难追的性子。” 简则喃喃自语。 真的很难追。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初三那年情窦初开以后,是怎么横跨三年到高二才如愿以偿和流光谈上恋爱的。 他承包了好久的作业,每天风里雨里给流光带热腾腾的早餐,洗衣服——当然这些都是寻常的、正常的,就算不追流光,这些也一直是他承包。 他很喜欢这种照顾流光、把流光养得健健康康的成就感。 印象最深的是,刚升高中那两个月,流光每天闷闷不乐,问了才知道是不想住在洗澡都要排队的学校寝室,简则想都没想,做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大胆的决定。 他办理了走读,实则是借放学后的时间去兼职挣钱。 那时候简则年龄还不够,吃了挺多苦,但最后他拿着挣来的钱拉着流光租下一间干干净净的、属于他们的单人房时,他还是高兴。 因为流光主动抱了他一下,身上香香的。 简则认为这是自己的人生高光时刻,值得用一生来铭记。 这些甜蜜的记忆,哪怕放在现在也令人印象深刻,可想到冷冰冰的现实,又梦幻般戛然而止。简则抿着嘴角收紧手机,停了一会儿才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迷惘,“流光很难追的。” 经纪人想到那张照片,叹了一口气:“看出来了。”收集这位初恋的信息的时候,他光注意对方换男人如衣服的花边新闻了。 压根没注意那张脸。 昨天被简则挂断电话后,经纪人这才认认真真浏览了一遍。 照片一看就是偷拍角度。 应该是在某家超市门口,青年穿着一身及膝的长款棕色风衣,黑色长裤包裹着纤细笔直的长腿,半曲着靠在车门边,身量很高,像模特。 那时天寒,他披散着黑发,雪白的脸在白雾朦胧的阴雨天格外冷淡,抬眸不知在看谁,玻璃珠似的清丽狐狸眼还带着点不耐烦。 一种很有脾气的美。 令人情不自禁想跪在他面前,为他做点什么的高高在上感。 真不怪简则恋爱脑。 这要换成他,他也发疯。 经纪人没敢把感触说出来,简则可不算什么高情商艺人,平时上综艺脾气也大,早年还好些,红了以后就完全不控制脾气了,谁都能骂一句。 不过他业务能力超标,粉丝能洗,说什么艺术家都有点怪脾气,这些黑料反倒无伤大雅起来。 轻咳一声,经纪人将意识从回忆里抽出,看着简则一动不动杵在那,“他还没回你呢?” 简则捧着手机,“回了。” “回什么了?” “一个问号。” 经纪人:“哦——他看到新闻生气了?” 简则转身,“你不了解他,他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 经纪人:“那他遇到什么事才会生气?” 简则皱眉回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黑漆漆的眼睛里充斥冷意,一副看情敌的姿态。 经纪人:“……” 这就跟我竞上了? * 简则转发的东西是一则营销号发布的绯闻。玉流光往下,看见附件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就在医院附近,能看见简则跟他走在一块。 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支着下颌的手,垂眼往身后的沙发上倒。 原来简则现在真成歌手了。 他记得初中上一周一节的音乐课,音乐老师说简则声音条件好,乐感好,往后可以走这条路。 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哪那么多门道呢? 简则不是很感兴趣,但对写歌词感兴趣。 他非嚷嚷着,说要把自己和流光的故事写成歌词,再找个歌手来编成完整的歌。 玉流光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唱。 简则犹豫了会儿,似乎没有什么信心,才问他:“你真觉得我能唱啊?” 那时候玉流光听着学校外的大喇叭叫嚷的‘卖烧饼,饼酥酥脆脆一块五一个’,心不在焉,随口说了句‘可以’。 他们的初中校园很小。 教学楼靠近校门,外面路过收废品的或是卖零嘴的喇叭车,声音总是很明显。 简则后来说的什么玉流光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简则说要给他买烧饼吃。 那天的烧饼其实很难吃,饼面辣粉没摊开,还硬硬的,什么酥脆和它完全不沾边,玉流光本来有点想吃,真吃到又幻灭了,吃了两口就抿着嘴皱眉拿开,最后是简则解决的。 这些记忆有些过于清晰了。 玉流光若有所思片刻,放下手机起身去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当初第一个把简则的愤怒值刷满,现在他又是第一个。”玉流光将手机对准银行卡拍了张照,发给简则,“幸好这张银行卡我没用过。” 系统很快调取相关剧情,【我记得这张卡是简则留给你的。】 “嗯。”玉流光坐回沙发,垂眸看着银行卡,压着痒意的喉咙咳嗽两声,才继续说,“你说,如果我告诉简则我没用过这张卡里的钱,他能像上次那样一次性给我降五十愤怒值吗?” 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而且他竟然还喜欢我?我在酒店认出他的时候,虽然不知道他目前在做什么,但我那时是想着可以扶持他的事业的,走童年好友这条路,现在么……” [竟然]——这个词汇意外性质太浓。 系统认为,这明明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事实。 谁和他谈过,都不可能能好聚好散,心平气和放下。况且一起走过那么多个位面,系统对这点毋庸置疑。 经纪人不知道简则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这是被初恋骂成什么样了? 好好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就红了眼眶,攥着手机放大屏幕不可置信地来回看了好几眼,又蹭一下站起来跑回了房间里。 “……??” 【提示:气运之子[简则]愤怒值-40,现数值10。】 提示音意料之中地响起,玉流光舔了舔唇瓣,缓慢放下手机。 过了会儿,他点评一句:“还像以前一样,除了染了头发,哪都没变。” 系统沉默一会儿,【以前什么样?】 玉流光说:“小狗,发财像他。” 系统:【……你说的发财……是那条狗,还是祝砚疏?】 玉流光一顿,随后笑起来,狐狸眼弯起,“你怎么也笨笨的,当然是那条狗了。” 系统顿了一下,低声:【哦。】 “困了,晚点我再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玉流光摘下发绳上床,沉沉睡去。 他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彼时正值下午五点,一只修长的手伸向手机,段汀二字弹在屏幕上方。 玉流光起床气还挺厉害,他垂着睡眼惺忪的眼,眼尾勾勒着一点生理性的水色,音调冷淡道:“有事?” 刚睡醒,声音除了冷淡,还覆着一层勾人的哑。 像刚急促喘息过。 段汀可疑地安静了几秒,想起当初他和玉流光恋爱时,玉流光不给亲舌头,他就用手指撩开他的衣服。 最后这个人也是忍耐不住地伏在他怀里,一手还掐着他脖子,嘴里溢出的“段汀”二字,就像此刻的“有事”语气一样,也很哑。 段汀几乎立刻以为玉流光和谁在床上。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红温了,咬着牙说:“你不怕吗?玉流光。” 玉流光一脚踢开被子,忍着起床气起身往外走,“怎么,你想说什么?” 段汀:“你在医院跟荣宣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录音了,你不怕我放给他们听吗?” 玉流光冷漠轻嗤:“哦,那你放啊?特意来告诉我是想要我给你什么反应?嗯?” 他就是有三言两语把人气疯的本事。 段汀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在床上的样子,他现在和谁在一块?说这么大声不怕被那个情人听到吗?段汀气得太阳穴都在发疼,声音是挤出来的,“——出来见我,我们面谈,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玉流光进了洗手间,用冷水清洗了脸,睡意朦胧的大脑这才清晰一些。 他将电话挂断,段汀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不想几分钟后,青年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下楼了,“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他坐在了副驾驶。 作者有话说: ---------------------- 我们流光就是很难追的 第19章 …生气了? 这是段汀的第一反应。 ——他对玉流光的情绪变化太敏感了,当初就谈那两周,每次玉流光抱着胸不理他,或者是突然安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他都觉得心里像憋了一股气,甚至有种惴惴不安喘不上气的感觉。 生生让一个被人捧着,被人看脸色行事的大少爷也养成了看他脸色行事的习惯。 段汀那时候见不得他不高兴。 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不会放任这颗心脏犯贱地飘到另一人眼前去。 段汀紧着唇角,盘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目光下滑,落到青年的颈间。 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淡青色血管脆弱得隐约可见。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可疑痕迹。 他又去看他的侧脸。 乌黑发丝沾着潮湿,一星半点的发丝贴在冷白的脸侧,透出一种糜丽的恹色来。 他的眼睫和下颌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应该是刚洗完脸,一身水汽,连单薄的衣角都显得一丝不苟。 没有半点暧昧过的样子。 …倒是误会他了。 段汀生硬地收回视线,从车的抽屉里翻出一只存有录音的优盘。 他想将优盘硬气地扔在玉流光怀里,然后再甩出几句威胁的话。 可他的动作却死死卡在了第一步。 …下不去手。 恼怒停顿的那两个瞬息,段汀呼吸里忽然飘来一股清淡的幽香,接着映入瞳孔的是青年俯身而来的单薄内衬,他的鼻头毫无预兆地贴在上面,嗅到了贴肤的暧香,可仅仅只有一瞬,那白色内衬又随主人调整姿势直起身躯离开。 他蓦然攥紧手中的优盘,垂眼看见自己的黑色西装裤被一只玉色手心撑在下面。 而车座之间,是青年单曲起的右腿,膝盖抵在上面,绷直的裤子勒出那线条漂亮的腿。 段汀的衣领忽而被人拽住了。 力道迫使他抬头。 做什么? 他做什么? 无尽的疑问和无法言说的情绪占据段汀混杂的思绪,顺着涌动的空气散开到他呼吸中的,还有一股浅浅的,裹着层冰凉气息的白玉兰香。 像是从青年那黑长直的发尖飘来的,捋过他的脸,只留下一片带着痒的凉意。 玉流光轻垂着头。 段汀看见他靠近了自己,那刚沾过水的唇染着不算艳的潮红,随着他每一点的靠近,段汀越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简直忽略不开的长发,像狐狸尾巴一样飘在他的脸侧,飘得人心浮气躁。 他嗅着熟悉的气息,混乱不堪地心想,玉流光可能是要和他接吻了。 是怕了那份录音吗?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当时在病房看到他还不收敛,还当着他的面,主动靠近给荣宣亲? 他要趁机提点什么要求吗? 比如,要求他和这些人断掉。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他还爱,还想藕断丝连? 那样岂不是会被玉流光捏在手心里,永远无法翻身。 段汀目光漆黑,几乎陷在一种疯狂的拉扯里。 他想不出下一步,他根本奈何不了玉流光,连把优盘砸在他怀里都不敢。 额头青筋跳动几下,段汀黑漆漆的眼睛虚焦地垂落。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淡红色的唇,想着那天对方是怎么搂着荣宣的脖子主动抬头递过去的,又是怎么半露着一截湿软的舌尖给人亲。 车内温度渐渐腾升。 段汀陡然伸手,锢住青年纤细的腰身,赤红着眼去吻那迟迟不落下来的唇。 他呼吸紧促了些,第一下没吻到,只吻到了青年偏开的侧脸。 他尚不觉得不对,还追着那柔软的唇肉,赤红眼底的渴求之色几乎藏都藏不住。 然而这次又被青年躲开。 他被拽着衣领,看向青年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狐狸眼。 馨香逼近,青年糜丽的面容又靠近了他,那柔软的唇游离在他近在咫尺的位置,清浅的呼吸勾得段汀脑袋快炸了,他挣扎了两下,忍无可忍地抬手按在青年后颈处,去亲他的嘴唇。 青年像是轻嗤了下,再次偏开头。 段汀吻了个空,无意间看清他垂下的眼睛,狂乱的思绪终于在此刻,蓦然灌入一阵冰冷。 他死死盯着玉流光。 玉流光舔了舔唇瓣,垂眼松开段汀的衣领,动作堪称贴心地在他领子处捋了捋,将被自己弄皱的领子捋平。 随后,他俯身轻描淡写地吻了下段汀的唇。 ——就像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这个吻只短暂地止住段汀疯狂蔓延的情绪。 仅仅只有一秒,他就恼怒地将目光锁定在这人糜丽的面容上,咬牙吐出三个字:“玉、流、光!” 什么接吻,什么怕录音,通通子虚乌有。 玉流光就是故意的。 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追着他的唇走,为他着迷为他失去理智,亲了三次都没亲上。 他止住那一刻,抬起的眼睛,从青年居高临下的狐狸眼中看到的是捉弄意味的倨傲。 侮辱……恼羞成怒……自尊心受挫,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爽紧紧攥住了段汀的大脑,段汀忍不住拽住玉流光的手,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去亲他的唇。 玉流光当然没让他得逞。 他用手掐在段汀脖颈上,垂眼看着对方猩红的眼,弯腰将唇停在咫尺位置,“很生气?” “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 段汀滚动喉结。 脖颈上的手很冷,冷得他大脑异常清晰。 什么就是想要这样。 他是想亲他,可绝对不想被当狗一样耍,咬三次骨头都咬不到。 段汀抬手抓住玉流光手腕,手背上的青筋明显起伏,声音是挤出来的:“你真的不怕我把录音发给他们?” 玉流光眯眼看他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挣脱开这只手,回到了副驾驶位坐好。 忽然。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85。】 这提示音响起的契机很微妙。 玉流光偏头,一双狐狸眼审视地停留在段汀面上几秒。 段汀大脑发热,想都不想打开了车窗,刚吹冷风就听青年压抑地溢出两声轻咳。 他眉头一跳,假装不经意地关上,回头就见青年启开唇,莫名轻讽了他句:“你挺小气的。” ——小气? 他哪里小气了? 不允许玉流光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就是他小气? 段汀心里一团火四处乱窜。 他忍了又忍,才忍住反驳的欲望,将车开了出去。 他没说去哪,玉流光也没问。 车最终停在一家餐厅外。 现在是下午接近六点,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夕阳西下,最后那点太阳带来的暖意彻底散去。司机在荣总的示意下,将车停在路口。 荣宣忽然道:“有烟吗?” 司机大吃一惊,烟?荣总不是早戒烟了吗?他赶紧从车的抽屉里拿出一包没开过的烟递过去,看到对方点烟,犹豫道:“荣总,玉先生不是说……” 这不是什么秘密。 荣宣喜欢玉流光,是人尽皆知的事。 烟是因为他戒的,这也不是秘密。 司机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提醒一下的。 荣宣:“抽一次,没事。” 烟雾模糊了眉眼,他的声音也模糊起来,混着秋风,听起来低哑干涩,“反正他也不找我。” 司机搓了搓手。 咋的了这是? 又吵架了? 荣宣太久没碰烟了。 烟刚入喉,呛得不舒服,但他压着这阵不良反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车窗开着。 秋风冷冷掠过他英俊的眼眉。 一双黑压压的视线,凝视着青年单薄的背影,直到对方和段汀走入餐厅。 司机看他把烟抽完了,才开口说:“荣总,您不是要去找玉先生吗?” 荣宣:“在这停一会儿。” 司机:“好的。” 这一停就是一个小时。 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出现,已经是接近晚上七点。 荣宣将车窗关上,天黑了,他的眉眼跟着拢入阴影中,带着几分疲惫。 “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等得昏昏欲睡,听到命令一下醒了,眯眼去看前面的车。 车牌号一连串的八,他不敢说也不敢问,赶紧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后头。 二十余分钟,车停了。 司机请示地去看荣宣。 荣宣撑着头,没再去看青年走入小区的背影:“等着吧。” 司机:“您九点还有个会,一直等吗?” “嗯。” 他眼底有些红,这么撑着额头去回忆玉流光死的那天,九点一十分,九点一十分,梦魇魔咒一样的数字—— 他说:“等到他出来为止。” 司机愣住。 * 段汀打开门,顺手开灯。 他一直抓着手里的优盘,像抓住什么重要物件,攥得掌心都印出了优盘的形状。 直到到家,他砰一声关上门。 优盘顺手扔到沙发上。 玉流光无可无不可一扫,自如地往沙发一坐,勾起优盘上的钥匙扣打转,淡淡道:“想怎么谈?” 这个态度,这话替换成“你想怎么着?”更合适。 段汀眼中陡然阴沉。 凭什么对别人,玉流光就可以给予机会,和他们暧昧。 而到了他段汀这,就是这种冰冷的态度。 玉流光见他不讲话,垂眼打开手机。 他刷了眼联系人列表,看见简则发送了约见的日子,还那张银行卡。 还有闵闻发来的消息,就两条。 一条:【我是替身吗?】 一条:【我是简则的替身吗?】 不等玉流光皱眉,他手中就蓦然一空,抬头一看,手机被段汀抢走了。 段汀将手机扔到一旁的沙发上,“我要你和他们断了。” 什么自尊,什么怕被误会还爱,这一刻他通通没想。 他就这样死盯着玉流光,重复一遍,“我要你跟他们断了。” 玉流光:“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谈得上断不断?” 段汀:“你比我清楚。” 两人对视片刻,玉流光忽而笑,拢着外套往沙发上靠,抬脸歪头看着段汀反问:“然后呢?断掉以后呢?” 作者有话说: ---------------------- 嘴硬硬到最后一无所有 段汀,这年头嘴硬攻都是要挨打的 第20章 ——断掉以后呢? 诺大的客厅一片安静,两人一站一坐,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是谁都不选,就选他段汀一个人,还是安安分分的,不要再和任何人玩这些暧昧的游戏? 段汀是想说前者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低廉的自尊心在这一刻死死压住了他的情感,复合的话就在嘴边随便就能说出来,可他又想到分手那天。 他在公司开会,玉流光推开会议室大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说分手。 那时听到分手二字,他藏在办公桌下的手都在发抖。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要分手了。 周围人太多,段汀低廉的自尊心又在作祟,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轻描淡写一个“嗯”。 这本来是最合适的结局。 可他却多此一举,找到玉流光控制不住自己跪在他面前,猩红着眼问他自己是哪做错了。 是嫌他讲话不好听吗?还是嫌他逼他喝药?这些都能改的。 玉流光那时没有回答他几近嘶哑的声音。 屋外雨沉沉下。 而这个人,就这样抬腿狠狠将他踹开,那双清丽漂亮的狐狸眼中不带任何情感地,垂下来看他。 段汀在那双眼中看到了眼眶猩红满额青筋的自己,眼睛发沉到有些吓人了。 叫外面那些同阶层的死对头来看,任谁都想不到在在外高高在上的段家大少爷,谈起恋爱来竟然是这幅样子。 真狼狈,低到尘埃里。 到头来既没挽回,又在这个人面前丢失了全部的自尊心。 玉流光是最擅长怎么剜人心窝的。 段汀对此了然分明,也再清楚不过他的真面目,包括那份左右逢源的录音,他清楚自己此刻如果将复合两个字说出来,分手那天的画面可能会再度还原。 那句他用下跪换来的,轻飘飘的‘真贱’。 他不想再在玉流光口中听到。 段汀异常清醒地站在原地,就这么和玉流光对视,看着那双玻璃珠似的剔透的眼,倒映着他有些沉的面容。 片刻,段汀才忍着咬牙,用自然的语气说:“你提一个我能接受的条件,我删掉录音。” 玉流光:“主动权给我了?” 段汀看着他,一动不动。 眼中的青年慢吞吞站起来。 最近天冷,他出来时只是随便套上一件单薄外套,发白的脸在灯光下几乎羸弱到令人连大声讲话都不敢。 长发没扎,披散在身后,狐狸眼从额前碎发露出。 一米八的身高,身量高挑,比例完美。 可他身边的男人个顶个一米八五以上,以至于这孱弱纤细的高挑身形,靠近段汀时,他一只手臂就能完全揽在怀中,抱起来。 冰凉柔软的手攥在段汀粗大的腕骨处。 微一使力,段汀就控制不住自己迈动双腿,顺着他走。 他头脑控制不住地发烫起来。 尤其是在意识到玉流光要做什么时。 车上那三个落空的吻本来像巴掌一样打在段汀脸上,可此刻,青年却勾着他的脖颈,将这三个落空的吻还了回来。 那有些凉的柔软的唇,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就这样轻描淡写触碰在他唇面。 熟悉的气息。 他们靠上沙发,这具瘦削的身形被段汀手臂牢牢禁锢住,温度腾升。 他丝毫不再克制自己,几乎是疯狂地回吻过去,含咬着青年柔软的下唇,手搭在他后腰处。 鼻息间熟悉的白玉兰香令段汀眼睛越发猩红,他想到从前青年不许自己深吻,又想到昨晚在医院那一截半露的湿红舌尖。 他想都没想,伸舌探向那半闭的齿关,湿润缠绵的触感几乎是一碰到,就令段汀一个激灵。 随即这个吻更深起来,勾缠着那藏在口腔中的软舌,吻出激烈的“咕啾”声,段汀偶尔在混乱中看上一眼,就能看到青年由苍白转至潮红的脸。 他的长相实在糜丽。 有时又格外敏感,亲吻一激烈起来,眼眉便会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像是难耐。 耳也会泛红,眼里生理性的水色会沾湿眼睫,洇透眼尾。 段汀大脑一阵阵的海浪。 他下意识伸手,探入青年的内衬。 一通电话陡然响起。 青年瞬间睁眼。 段汀指腹触着软腻肌理,转头看见来电显示人。 他心底冷了一分,将手机拿来给玉流光看,“荣宣。” “挂了。”玉流光嗓音有些吻后的含糊。 段汀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气性。 他看着玉流光那双清冷的狐狸眼,当着他的面按下接通。 随后随意将手机一扔,俯身再次吻住他的唇,又咬住他的颈。 那触着软腻肌理的手往上。 捻住什么,就像用齿关在上面轻咬。 玉流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轻喘一声,好容易压住受惊的声音,伸手蓦一掐住段汀的脖子,看向他的狐狸眼敷着潮热春意,眼中的冷淡却完全藏不住。 …… 秋风寒涩,荣宣手指泛冷地点燃了第二根烟。 八点了,小区外昏黄的路灯将黑车笼罩在内,诡异地寂静。 他看着车窗外,接通的电话中响起了引人遐想的轻喘。 荣宣想到玉流光确实是喜欢这种刺激的。 半咬着烟,他静了一会儿,对司机说:“联系陈秘书,让他找个心理医生,明天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等我。” 司机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那么恨自己听力好过。 他被那声喘息吓坏了,借着后颈去觑荣总的脸色,恍惚觉得那黑发变成了一头绿。 “……好的。” 司机痛苦闭眼。 * 段汀想把电话挂了。 转头一看,已经被荣宣挂了。 他又回头,看向这只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手腕一片雪白,指尖抵入他颈上的皮肤。 “你过于放肆了,段汀。” 冷淡轻斥的音调。 段汀心说,到底是谁被谁威胁了? 录音还没删呢。 玉流光压着他的脖子,将他推开。 刚刚被那样抱着,他的衣服乱了一片,勉强拢住。 段汀看着他站起来,哑声:“你跟不跟他们断?” 玉流光:“断。” 段汀:“然后呢?” 青年头都没回。 他似乎在观察周围的布景,两人恋爱两周,同居一周,就是在这层房子里。 “明天我还会来。”玉流光言简意赅,“我想洗澡,洗完澡我要回去。” 段汀沉默。 过了会儿他推开房间,从里面拿出了玉流光以前的衣服,怕被误会,他还多此一举道:“忘记扔了。” 绝不是旧情难忘。 青年洇着水色的眼尾一飘,看着他轻嗤。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3,现数值82。】 玉流光:“你是真小气。” 说完就进了浴室,留下皱着眉的段汀。 他哪儿小气了? 当初刚谈恋爱不就把黑卡给他了?到现在都没还。 洗完澡,玉流光和段汀一块坐电梯离开小区。 段汀要送他,被玉流光拒绝了。 家里还有个人在,这个点祝砚疏应该下班了,要被他看见停在楼下的车,不好解释。 段汀显然不太高兴。 漆黑的眼睛里,黑压压的情绪几乎藏不住。 但他没再开口。 显得他多想送他一样。 “明天记得来。”段汀只是这么说。 玉流光:“嗯。” 过于冷淡。 明明刚刚还和他接吻。 段汀表情阴沉地站在小区大门口,看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荣总……” “开到祝家。” 司机看着青年的背影,小心翼翼:“好的。” * 计程车停在别墅附近,青年推开车门步行。 秋风萧瑟,吹来的风将他眼尾最后一丝艳色吹去,那黑而长的发丝被勾勒在晚风里。 拢着单薄的外套,青年低头忍不住咳嗽起来。 脸咳得更白了。 系统无声给他上了层温度,才问:【你真的要跟这些人断了?】 玉流光哑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当然是骗段汀的。” 他又道:“段汀给根杆子就得寸进尺,他接了那个电话,让我很烦。” 系统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张艳丽的脸有露出很烦的意思。 不过,【那你明天还去找他吗?】 “不去。”玉流光眼中清淡,“吹会儿风,明天我肯定生病,就拿这个当借口,顺便让祝砚疏照顾我,降他的愤怒……” 系统听他说着顿住了。 也跟着顿了一下,顺青年视角看去,只见别墅庄园外,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车。 玉流光:“荣宣来了。” 他往前走,平静叙述:“他听到了。” 系统无声。 路灯明亮,小飞虫盘桓在led灯中,扇翅声几不可闻。 荣宣后知后觉,自己碰过烟。 他垂眼轻嗅袖口,脱下了西装外套,却仍于事无补。 他只能率先推门而出,站在冷风里散去那会令青年呛到的烟味。 没几分钟,路口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青年换了内衬和裤子,只有外套还是出去那件。 昏黄的路灯下,那张糜丽的面容耀眼到有些模糊,他朝着他走近了,接着是并不冷淡的轻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荣宣也听自己用着最自然的语气,“想你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健身房,你那通电话我没太注意。”玉流光察觉到什么,忽而往前探步,鼻尖几乎贴住荣宣衣领,轻嗅。 独属于他的浅淡清香覆盖了烟中苦涩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彼时,祝家别墅内。 “唰”的一声,落地窗窗帘被一只手拉开,月光穿过窗户,倒映在地面。 早从公司回来的祝砚疏,在客厅等了玉流光两个小时,没等到人。 又在五分钟前,听到刹车声从外面传来。 他上了楼,站在落地窗前。 黑车熄火,静静停在黑暗里,没多久熟悉的人影沿着路灯出现。 他凝视着几乎要和荣宣贴一块的玉流光,慢慢将手放在冰冷的落地窗上。 眉间青筋明显,可表情却不带一丝一毫的变化。 玉流光并没发现。 他从荣宣身上闻到烟味,经过风的洗礼,这股味道散去很多,可还是躲不过敏感的嗅觉。 他一下蹙起眉。 手往荣宣衣上一攥,转头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的痒意几乎怎么也克制不住,眼尾很快咳出了生理性的水色,呼吸短促。 荣宣伸手握住他瘦削的手腕,指骨控制不住弯起。 因为咳嗽,青年身形轻微俯低,那截纤长雪白的后颈直直撞入他眼帘。 包括那颈侧上,尤其明显的咬痕。 像是某个人心机的炫耀。 青年将声音咳得哑又轻,“……你抽烟了?” 荣宣移不开目光:“抽了两根。” 玉流光皱眉。 他抬起头,咳得眼中盈起一汪水光,朦胧的视线注意到荣宣看向的位置。 手指下意识一摸颈侧。 当时段汀似乎在这咬了一口。 他表情不虞,正要找借口,荣宣便抬起了自己的手,用指腹轻捻着那块玫红,目光盯在上面。 “是过敏了吗?”他轻声为他找到理由,嗓音低哑,“这里很红,疼吗?” 玉流光握住下颌处的手腕。 “没感觉。”他玻璃珠似的眼珠藏在碎发的阴影中,半眯起去看眼前的男人,顺着说,“……怎么又抽烟了?是又做噩梦了吗?” 荣宣:“嗯,是吧。” 系统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奇怪。 就好像有个心照不宣的真相盘桓在两人中间,可却谁都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反而都在竭力维持着这所谓的“温馨”。 夜色渐深。 秋风实在大,风吹开了青年额间的发丝,露出孱弱昳丽的眉眼。 荣宣怕他吹多了风又生病,身形往前,挡住吹来的风。 他看着青年说,“见到你就好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看着荣宣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玉流光想到那通电话,不由舔了舔唇瓣。 人没走,反而站定。 清凌凌的双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抬起,照得眸底浅金色的流光像是潺潺溪水,就这样看着他。 “我不嫌你刚抽了烟。” 一句这样的话落下,下个瞬间,荣宣的衣领被一只玉白的手攥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便见青年俯过身,很浅很浅地亲了下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却像在他心口剜了一刀。 “我们的关系我快考虑好了。”玉流光后退几步,边往大门走边对他挥手,单薄外套顺着弧度提起一些,露出劲瘦腰线。 他的眉眼糜丽, “到时候给你个准确的答复。”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10,现数值 35。】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10,现数值 25。】 荣宣一动不动守在原地。 抬手一碰唇,脑子里仍然是那通电话里惹人遐想的轻喘。 或许事情不是想象的那样。 段汀为人他清楚,流光不会喜欢这种性子。 肯定是被强迫的。 ——就像他当初强迫他,将他禁在别墅中那样。 荣宣舔了下被吻过的位置,转身进车。 他需要心理医生调理下心态。 * 【很奇怪。】 彻底进屋,系统忽而开口,【我认为荣宣很奇怪。】 玉流光轻描淡写:“哪奇怪?” 【说不上来。】系统道,【但是,他不问电话的事吗?总觉得这事有很多漏洞。】 玉流光说:“人类是种复杂的生物,有些事点到即止反而对自己好,你不懂。” 系统:【……可你也不是人类。】 “但我现在是。” 不仅是人类,还是个体质孱弱的人类。 此时,他这个体质孱弱的人类再次进了浴室。 计程车味道不太好,他唯恐沾到一点,打算再洗一次澡。 忙完已是九点。 他上床回了闵闻的消息,否认闵闻有关替身的猜测。 荒谬的联想。 找替身? 所谓的正主还在那,他为什么要找一个所谓的仿品? 青年轻嗤,关上手机。 或许是再次洗澡的原因,也或许是风吹多了。 预想中在醒后才会出现的发热状况,此时隐隐涌了上来。 他用手背贴脸,眼眉恹恹地垂下,转身企图入睡。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10,现数值 75。】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10,现数值 65。】 提示音没能激起落下去的精气神。 苍白的脸敷了热意,渐渐渡上一点浅红。 他睡得并不安稳。 放在被子外的手,像是被发财那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连指缝都没放过,留下令人生恼的湿黏。 指尖也被不轻不重咬着。 “发财——!” 朦胧的睡意,终于是彻底散去。 青年蓦然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脸和大脑传来的热意,他有点发烧了,思绪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手指往外一抽,躲开齿关,直接就拽住了祝砚疏的头发。 祝砚疏听着那声发财,喉结滚动。 屋里没开灯,他跪在青年的床边仰头,从模糊的光影中盯着他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汪。” 很不标准的狗叫。 没有压声,没有翘舌,没有挤压喉咙,只是字正腔圆地吐出“汪”这个字。 可配合祝砚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仿佛只是这样,就已经将他所有的骨头打碎。 玉流光支枕起身,眼尾洇着湿润,脑袋也热得比平时少了几分耐心。他垂眸看这人一眼,就用手不轻不重往那张脸上拍了拍。 声色冷淡道:“大半夜你干什么?” 祝砚疏拽住他沿在床边缘的被子。 眼前浮现不久前楼下看到的那一幕。 他道:“你不是说,可以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什么样的? 就是现在这样。 跪在他床边,由他高兴。 作者有话说: ---------------------- 荣宣有自己的释然文学 我们流光只是略微一出手,就能稳住一切 第22章 “咔哒” 床头台灯被一只雪白的手打开,四周乍亮。 祝砚疏漆黑的目光,顺着这只手转回青年身上。 台灯亮起的光并不刺眼,相反柔和轻缓,照在青年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连垂下的眼睫都好似收敛了清凌凌的意味。 被咬着手指吵醒,可他除了刚开始隐隐露出不耐的冰冷来,此刻的眉眼竟意料柔和下来。 听到祝砚疏的话,他启唇轻道:“像这样?” 手按在祝砚疏骨感而凸出的喉结处。 刚洗完澡,他连手都是香的。 这层香和体香不一样,而是更浅显的沐浴香,祝砚疏闻得分明,眼睫不由自主垂落,看着这只手,感受着喉结被压住的压迫感,颈上凸出处上下滚动。 “还是这样?” 这只手又下落,从他颈上一路沿至衬衫衣领处,留下的触感颤栗清晰。 为什么手是烫的? 神经被刺激得控制不住痉挛紧绷,祝砚疏挤压在角落的理智却还有空闲去想。 一直以来,玉流光的手都是冷的。 不论春夏秋冬,都冷得像是一捧干净刺骨的雪。 他还记得往年某个冬天,这只冰冷的手贴向他的颈间,神经中枢反馈而来的震颤并不好受。 可他看着青年像狐狸一样狡黠而翘起来的眼尾,像是在为捉弄到他而高兴,又觉得不冷了。 那时他鬼使神差拽住这只手,往自己的腹部碰。 “这里更热,可以暖手。”他说。 为什么现在手是热的? 祝砚疏迟钝地想着,没想出所以然,领口便紧接着传来一股重力。 被这阵重力带动着,祝砚疏直起膝,额前的黑发挡住了眼睛。 藏住的黑眸,看向青年在光晕下显得柔软浅红的唇。 一个小时前,这双唇主动亲了荣宣。 和所有人和解,但不和荣宣和解,对吗? 为什么偏偏选择荣宣? 他困惑,焦躁,手指抑制不住曲起痉挛,嘴角紧绷,手背也绷起青筋。 “说话,是喜欢这样,还是喜欢另一样?” 轻微的斥音,又透着青年特有的冷淡意味,祝砚疏收拢思绪,眼睛虚焦地转动视线:“……都可以,你想怎么都可以。” 话音落下,于是一股香扑面而来。 他被一只手拽着,一瞬间像是跌入什么迷迭梦境,身形瘦削的青年半阖着眼,将被子卷上来盖住两人,只消他一抬手,就能彻底将人抱在怀里。 鼻息间是散不开的幽香。 青年闭眼,不知是台灯光线问题,还是怎么,脸洇着薄红。 过了一段时间,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的祝砚疏,开口:“……我可以吻你吗?” 玉流光睁了下眼,看他,又闭上。 祝砚疏伸手揽过他的腰,俯身凑近吻了上去。 沐浴香实在太浓,太浓,他的鼻息从青年黑长发间蹭过,又抵着他的鼻尖去亲那柔软滚烫的唇,像小狗一样舔了两下唇缝,就企图往更里面亲。 他渴望玉流光的气息,馥郁勾人的味道,甚至是他垂眸冷淡注视自己的视线,还有那股从皮肤里散发的体香。 紧贴着,像是能透过躯体和这个人的灵魂产生交集,而不是这晕染在表层的沐浴香。 所以他吻得格外用力,格外深,湿漉漉的水声纠缠连绵不绝。 湿红的舌尖被他含吮着,分开时甚至会牵连出黏密水线,还未断掉,就是再次紧贴亲吻,玉流光只是稍一纵容,口腔就几乎沾满了祝砚疏的味道,连呼吸都完全被这人掠夺。 他蹙起眉,唇齿半张,因为发热发热导致连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些,被这人纠缠着追逐许久终于受不住,喘息着偏开头,还没呼吸两下,就又被祝砚疏红着眼追来堵住唇肉,舌尖都被咬得泛起疼。 他摸索着将手伸出来,往祝砚疏脸上扇了一下。 然后直接拽住人的头发往枕头上按,手动断绝接吻,不知出于什么意味地,把自己送入了对方宽阔的怀抱里。 “睡觉。” 他的嗓音被吻得黏糊,尾音依然冷,却莫名令人亢奋,“再亲又打你。” 祝砚疏的手悬停在空气里。 过了一段时间,他低下头,看着青年黑长的发丝,用近乎有种陌生的感受将人搂在自己怀里,低头虚虚吻着他的发丝。 祝砚疏一直以为,只有被玉流光极端对待,他心理那股难以填满的扭曲的沟壑才能得到满足。 可此时此刻,只是简单的将这个人搂在怀里,抵足而眠,神经质的大脑就已经感到了难以抑制的亢奋。 叫他怎么才能甘心。 放任他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抵足而眠?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0,现数值 40。】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0,现数值 30。】 *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 祝砚疏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怀里的人睡得沉,他在暗中盯了许久,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 凌晨三点。 祝砚疏动了动僵硬的手,将手指贴住玉流光的后颈。 透过薄汗,抚到过于热的温度。 他又摸了摸他的耳朵,冒着把人吵醒的风险去摸他的脸。 滚烫的温度顺着指腹传来,祝砚疏下颌紧绷,倏尔低头用额头去贴。 很热,很热。 “流光。” “流光?” 玉流光被吵醒。 头脑烧得昏昏沉沉,神经末梢都传来钝痛感,四肢无力。 他反应很慢地看祝砚疏一眼,平淡问:“又干什么?” 祝砚疏:“你发烧了。” 说话的同时,是掀被起身的动作。 玉流光无力抬手,捂住额头。 祝砚疏开了房间的灯,四周乍然刺亮,他缓慢将手放下,挡住覆满生理性水色的眸,唇色很淡,“我知道。” 祝砚疏走向他的动作一顿,“你知道?” “嗯,天亮了再说,现在很困,别烦我。” 祝砚疏当下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家庭医生来了,他直接把玉流光抱起来往楼下走。 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原本冰凉的手心热成一片,脸都是红的,眼眶里的水色多得像是一眨眼,就会有一滴泪落下来。 青年却用这么一双盈满水色的狐狸眼,冰冷注视他。 “你听不懂话吗?” 祝砚疏:“等烧退了,你再惩罚我。” 医生眼观鼻鼻观心,先给青年测了体温。 将近三十九度。 医生经常给玉流光诊疗,当下就被这个三十九度吓死了,赶紧给人吊针输液。 三十九度!! 他本来就体质不好,再一烧到三十九度,身体素质一降再降,之后怎么办? 看着温度计,祝砚疏神情陡然阴郁。 医生道:“……最近换季,温度不稳定,风大风冷,建议您别再去健身房了,一冷一热就容易生病。” “还有,您明天去医院再查一下吧……” 医生随身携带的设备不足,只能先给他测血压和心率。 玉流光撑着手,眼皮垂着,半阖眼。 他对检查结果不关心。 死遁了一回,再抢救回来身体能有多好? 能支撑他完成任务,拿到位面之力就够了。 托了下腮,青年抬头,看着祝砚疏和医生谈话。 等谈话结束,他覆下漂亮的狐狸眼,叙述道:“祝砚疏,你根本不听话。” 医生假装没听到。 祝砚疏看他,“什么?” “你不听话。”玉流光说。 听话的话,就应该立刻马上把愤怒值降到零。 而不是依然带着怨气。 祝砚疏静了一会儿,“你想我做什么?” 玉流光冷淡:“顺从我。” 祝砚疏道:“我顺从你,你要我做什么?” 他敏锐意识到青年此刻烧得有些糊涂。 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果然,反问之后,青年将手贴住膝,枕住脸。 手背被针穿透,盐水一点点往里送。 针的四周,晕染了一片青色。 过了一段时间,青年又说:“都怪你。” 祝砚疏道:“嗯,都怪我。” 玉流光看他,脑袋钝痛,不想说话了。 他靠着沙发闭眼,没多久意识沉沉,连盐水换了几瓶都不知道。 再次睁眼,他靠在祝砚疏的肩上。 天已经亮了。 祝砚疏一夜没睡,甚至没怎么动,怕把他吵醒。 见人睁眼,他转动视线,眼底有些血丝,沉寂道:“我们去医院。” 输了液,温度降下去不少。 玉流光又有点冷了。 他恹恹哦了声,顺腿踢了祝砚疏一脚,祝砚疏就已经顺从地弯腰帮他穿鞋穿袜子。 玉流光走进洗手间。 擦脸时,他喉咙涌上来一阵痒意,俯身抵着冰冷的盥洗台重重呛咳几下。 血腥气逼上喉口。 他白着脸皱眉,用手擦了一下唇,刺目的猩红黏在手指骨上。 系统:【血——!】 “别叫。” 玉流光重新漱口,洗脸,额前的碎发被冷湿的水黏住,衬得病恹的眉一片羸弱。 他停住片刻,弯腰轻轻喘息几下,才忽然说:“不等了。” “段汀的愤怒值降的太慢,得刺激一把。” 系统见他几乎站不直,忍不住凝神,用一阵虚无的力道去托他的手。 这力道对玉流光来说不陌生。 曾在别的非正常位面,系统常常这么做。 玉流光过了会儿说:“刚刚好像凶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系统:【我没在意,那不算凶,你要怎么刺激段汀?】 “荣宣。”玉流光用干毛巾轻轻擦拭颈部,看向镜子里长相糜丽的人,又用手指在唇上艳红处擦了两下,“我要跟他订婚,去完医院就打电话约他见面。” 系统停了许久,【好,你心里有数,我支持你。】 又聊了一会儿,玉流光才走出洗手间,跟祝砚疏去医院。 * 世界上不止一个人通宵。 段汀是其中之一。 他生生熬到七点,草草吃完早餐就开始等人。 等到八点,玉流光还没来,他忍不住在手机上提醒他。 十分钟后,消息依然孤零零挂在聊天页面。 没醒? 段汀又等了一个小时。 九点,他阴沉着脸发了第二条消息。 十点,他打了个电话。 一切都毫无回应。 意识到被耍了,段汀蓦然抓过车钥匙,阴沉着表情气势冲冲往外走。 * 荣氏集团。 “……所以荣总您的诉求是?您要去质问他吗?” 原本下午的心理诊疗行程,被荣宣提到上午。 京市著名心理医生早早就在办公室和这位荣总聊天。 相比较别的第一次诊疗心理问题的患者来说,荣总格外配合,不会特意隐瞒某些事件。 这让心理医生欣慰之余,又忍不住感到古怪。 荣宣事无巨细地和他说了和爱人之间的事。 他说,他的爱人贪玩,是个喜欢新鲜感和刺激的性子。 说自己昨晚,看见爱人和另一个男人回了家,出来时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 还有一些林林总总的,包括把爱人关在别墅一个月的事,都没遗漏。 荣宣可能是急于调理心态。 可事事不遗漏,反而奇怪,所以医生听半天,都看不出荣宣到底有什么诉求。 ……毕竟怎么会有人提起爱人越界这事,毫无批判或憎恶? 荣宣仿佛是认为爱人只是贪玩,早晚会收心。 作者有话说: ---------------------- 听到订婚,荣宣:已经做好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丈夫的准备 下章要入v啦!零点准时掉落万字更新~ - 再放放预收,恶役白月光[快穿],求收藏呀 诵浈意外绑定白月光系统。 取名白月光,可实际上他的任务是做主角记忆里那个烂掉的恶役白月光,饭米粒。 诵浈从小在大山里长大,没有任何经验,只能茫然尝试,谁知道最后却哭着捂住自己的唇瓣—— 【拈花惹草白月光】 豪门温吞病弱的小少爷善良至极,资助跛脚贫穷的主角念书,对其予以欲求,甚至包括接吻。 他是最完美的白月光。 直到小少爷破产,再没有钱资助主角,他不敢说实话,也怕影响主角念书,只好委屈自己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再拿了钱转给主角。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可鲜艳的唇色、脖颈间偶尔藏不住的吻痕,腰身的指印,早被一双深深的瞳孔看在眼里。 小少爷早已被群狼环伺,却还在为自己成为了烂掉的白月光而沾沾自喜。 【清纯主播白月光】 镜头前漂亮又单纯的小主播从没有花边新闻,就算上万元的礼物砸得飞起,他也只会说句谢谢,像哥哥老公这种暧昧称呼,从来只有他直播间的房管能听到。 房管亦是榜一,每次砸出去的钱,都会被小主播退回来。 用小主播的话来说:【你是我直播间的第一位观众,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们不要讲金钱这种庸俗的东西。】 清纯,可爱,白月光。 直到有天小主播真面目曝光在论坛。 原来小主播的富二代男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其中甚至包括房管的亲哥——难怪他说为什么家里沙发上的内裤那么像小主播的。 可怜的小主播,成为烂掉的白月光后被人狠狠“报复”了。 【钓而不自知笨蛋美人受x切片攻们】 切片全处,男德拉满 甜爽文 第23章 “我不会去质问他。” 一段时间后,荣宣交握着手里的钢笔,回答了心理医生的前面的问题,“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件事捅到他面前。” 多么强大的包容心啊——心理医生震撼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荣宣神情不变:“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这种事,上次发现这种事时我尚且不算成熟,我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帮助他从他的兄长手里拿到全部的继承权。” “后来我们大吵一架,他的态度很刺人,我很生气。” 荣宣道:“再之后,就是我将他带回别墅,他完全不惧怕死亡,背着我偷偷把不能停的药吐掉了,最后身体负荷过重,医院给我下了死亡通知书。” 心理医生试图分析,“所以下了死亡通知书后,他又活了?” 荣宣看他一眼,语气冷淡,“十几分钟内的事情,抢救回来有什么不对?” 心理医生:“……” 他改口说:“所以你因为这件事生了梦魇,是因为你认为是自己害得他死了一回?” 荣宣:“嗯,这是事实。” 心理医生:“荣总,聊到这里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容我冒犯地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的爱人,和您有确切的关系吗?”心理医生见荣宣盯着自己看,黝黑的眼睛里情绪不定,镇定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们有确定关系吗?” 荣宣静了片刻,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打算装傻充愣。” “我支付不了把话说开以后所付出的代价。” “他或许会离开我,或许会用新的理由欺骗我。” 心理医生收回前面的想法。 这位患者,并不算配合。 荣宣似乎在说服自己,“现在这个局面最合适了。他喜欢玩,抛不下新鲜感和刺激,那就这样好了。” 至少玉流光还知道骗他。 心理医生:“所以……” “我们没有确定关系。” “但他说了会考虑,昨晚他主动吻了我,说他快考虑好了。” 荣宣如同陷在自己的世界,忆起昨晚路灯下那个转瞬即逝的吻,他紧绷着的下颌不自觉松弛,声音都轻了,“他态度很好,我想他应该会答应和我恋爱,概率百分之六十吧。” 心理医生:“……” 服了,真的。来时一口一个爱人,结果说到最后人家压根就没跟他确定关系。 那这所谓的“出轨”,就要换个定义了。 说成是养备胎更合适。 问题一下简单化,荣总只是这位偌大池塘里的一条鱼而已——不过,堂堂上市集团的最高董事,居然会陷在这种情爱里? 医生不对荣宣口中的“他应该会答应和我恋爱”作任何倾向,只是颔首说:“那么您的诉求是?” 来向他倾诉的,多半是抑郁症患者。 这类患者诉求是痊愈,或是需要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来大吐苦水。 荣宣的诉求,他听完这些经历依然看不出来。 一个并不介意当备胎、当池塘里的鱼的男人,诉求不可能是希望自己能够抛弃情爱,抛弃自己对那个人的爱意。那么他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荣宣似乎是思考了会儿。 手里的钢笔无意识转动,过了一段时间,他说:“我想让自己能够以更和平的心态接受这件事。” “这一次我控制住了自己,下一次可能就控制不住了。”荣宣想到昨晚那两根抑制冲动的烟,拧眉叙述,“我怕我动手。” 心理医生当然知道,这个“动手”指的肯定是对情敌大打出手。 毕竟还是法治社会。 他扫了眼荣宣眼前还没填写的心理测试表:“这样吧,您先把表填了。” “还有这个。”他给荣宣发了两个网址,“都是最权威的心理测试,三个都要填,选不定的中立就好,一定要认真填。” 荣宣“嗯”了一声。 他的精神状态出乎意料稳定,哪怕是说起这种最容易极端化的情感问题,依然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歇斯底里。 这并不是好兆头,也并不代表荣宣心理健康。 相反,荣宣的情绪多半是已经紧绷到短暂解离的状态了。他将自己脱离,去理智客观地分析自己的想法。 二十分钟,荣宣看了六次手机。 他心心念念的人,并没有发来消息。 心理医生说了句冒犯,便将他的手机拿了过来,放在一侧。 “答题时分心容易导致选择不准确。” 荣宣顿了下,收紧钢笔,垂眼盯着题目。 十分钟后。 心理医生检查测试,低头写着什么,中度焦虑,轻中度抑郁,他开了药单,过了会儿用舒缓的语气和荣宣说:“所以您是希望,自己能以和平的心态去接受爱人并不只有您的事实,并且想要抑制自己对他的占有欲和独占欲对吗?可是荣总,爱往往伴随着这些,是避不开的。” 荣宣一言不发攥着钢笔。 心理医生继续说:“越是压抑,心里那根红条越是会挤压、膨胀,总有一天红条会爆炸的,到时候伤人伤己,您考虑过吗?” “我并不建议您压抑自己的情绪,比起这些,我认为您更应该和您的爱人谈谈,开诚布公地谈,您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吗?比如您口中的他爱刺激,贪新鲜感,所以他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心理医生尽力给荣宣开辟另一种可能,缓解他对于这事无解的焦虑,“您刚刚不是说,他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帮他从兄长手中夺去所有继承权?” 荣宣道:“这是我最开始的猜测,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并且我十分确定,他的兄长如果知道他需要这些,一定会把继承权全部让过去。” 心理医生:“……” 有点好奇了。 这人长什么样子啊? 荣宣过了会儿又说:“我确实没怎么跟他详谈过这些,他也不说。” 所以除了本身喜欢刺激外,还能是因为什么? 心理医生:“或许是因为一些童年创伤?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需要很多很多人的爱?要不然,您带他来跟我聊聊吧。” 这一个两个的,看起来都有心理问题。 荣宣拒绝,“一开始我是有这种打算。但后来我又感觉到,他其实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直在为那个目标努力。” 心理医生:“只是您并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是这样吗?” “嗯。” 不知不觉,上午十点了。 十点半荣宣还有个会议。 心理医生来之前经过陈秘提醒,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他点到即止,把药单和心理检测报告递过去,心理诊疗是个漫长的过程,一次并不能解决。 “您先按时吃药吧。” 他站起身,还要说什么,这时荣宣的手机响起来了。 刚刚为了防止荣宣频繁看手机,心理医生将他的手机放在了够不着的位置,此刻铃声一响,他便主动去拿,递去时不经意看见锁屏壁纸。 目光一滞。 壁纸上的青年,拥有一副绝对惊艳出众的长相。 四周是雪地,青年裹着并不臃肿的羽绒服,头戴针织帽,过长的黑发落在身后、脸侧,柔和了略清冷的面部轮廓。 他还有一双格外夺目的狐狸眼。 从树梢落下来的一束金色暖阳,落在眼底,照得那藏于眸底的金色流光流淌散开。 雪白的肌肤,近乎透明。 像孱弱的蝴蝶,又像山水画中最朦胧的那缕朝雾。 可又藏着,绝对不可以制衡的力量。 心理医生把手机递去,思绪一晃。 ……他理解了。 他真的理解了。 这种人,不接触还能只舔颜。 一接触,就绝对会陷进去,就像明知眼前杯子里的透明液体是毒鸩,可只要对方轻飘飘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就丢魂又丢心,什么都甘愿放弃。 果然荣宣看到来电显示,眼眉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冷冽的眉弓仿佛都缓和下来。 “流光。”他起身合上手中钢笔,用一种克制到心理医生都觉得过了的语气问,“吃早餐了吗?” 病房内,青年侧头托着脸。 昨晚折腾那么久,又一直睡得模模糊糊,他那对清丽的眼眉间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羸弱。 “不想吃。” 嗓音恹恹,轻到发飘。 荣宣收紧下颌,敏锐觉察到对方声音不对:“你生病了?发热了是不是?” 玉流光:“嗯,来找我。” 荣宣迅速往外走。 踏进电梯,他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打来的时机其实是恰到好处的。 没有特殊情况,青年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 或许是想不起来他,或许是懒得联系他。 就如同上次。 玉流光进了医院,如果不是他主动问,或许到最后他都不会提。 这通电话象征着什么?意味着什么? 荣宣又想到昨晚那个吻。 那个完全将烟味覆盖的,馥郁清香且柔软的吻。 还有那双昏黄路灯下,看向自己的狐狸眼。 他看着电梯门合上,不明显地掐住虎口位置。 直到疼痛传来,才转开黑瞳,踏出电梯。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5,现数值 20。】 * 十点半的会议就这么被延后了。 陈秘书更改了今天的行程,尽量让时间分配合理化,随后才跟着心理医生去诊所拿药。 这种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毕竟是药这种特殊的东西,要是被调换了就不好了。 心理医生上了车,脑子里还在复盘这次的聊天。 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 就算是再大方的人,也不可能能接受自己喜欢的人在外面还有个家,如果压抑着让自己接受,能骗过自己,也骗不过大脑。 更别提荣宣这种,上层豪门中长大的独生子,位高权重二十几年,占有欲绝对强得过分。 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荣总的“爱人”同样有钱,社会身份不好处理,荣总会直接将爱人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毕竟,荣总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 那么是什么让荣宣将自己的占有欲一压再压? 他反复思考,想到了那个梦魇。 根据展开的聊天,能够确定这件事是荣宣的心理阴影。 毕竟推开门就看见爱人心脏停止浑身冰凉,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荣宣因此躲不开那天的九点一十分。 也因此,他选择让自己去接受“爱人”并不专一的事实。 那就说得通了,因为愧疚,因为离不开,又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接受,已经是他选择范围内最好的选项。 推测到这一步,心理医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件事很难处理。 光靠吃药根本无法解决。 “到了。” 思绪被拉回,医生推门下车,想了想还是问:“你知道荣总和他的爱人认识几年了吗?” “五六年吧?在玉先生大二那年认识的,玉先生现在二十四岁。” 陈秘书又补充一句:“刚认识没几个月,他们好像就有了感情方面的往来。” 因为是心理医生的缘故,他认为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 心理医生:“……认识这么久。” 他想卸任了。 他的专业能力确实还不足以处理这种事。 …… 最后一项体检结束,玉流光咬着草莓给简则发消息。 约的还卡时间就在今天上午。 他在预期内生病,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搁置。 简则:【还在上次那个医院吗?】 简则打字非常快,上一个消息刚蹦出来,下一条消息就来了:【我来看你,你想吃什么?顺便给你带吃的。】 Y:【是。】 Y:【没什么胃口。】 Y:【你不是歌手么,应该很忙吧,外面还有那么多狗仔拍你,别麻烦了。】 简则:【最近不忙。】 简则一擦眼睛,发消息的同时人已经冲进了车里,【还是,你怕和我传绯闻?】 垂眸看着这几个略带心机的字眼,玉流光轻啧。 简则的心思很好猜。 当年好猜,现在也好猜。 就是想试探他,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Y:【那你来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忽然有点想吃我们初中那年吃的烧饼。】 简则:【那个你说很难吃的那个?】 简则:【有点不太好找……】 简则:【但我会找到的!】 彼时,门被推开。 医生拿着体检表进来了。 祝砚疏已经被玉流光支开出去买早餐,此时此刻,病房里只有他和医生两个人。 医生也是老熟人了。 对他的身体情况很了解。 只是和往常任何一次的乐观劝慰不一样,这次医生坐在他跟前,安静了许久,才用低缓的语气告诉他体检表上的各项数值代表什么。 他的心脏负荷严重。 各项器官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个冬天很冷,如果可以,建议不要出门。 最好一点冷风都不要受。 有些药需要停,换成新的特效药。 “还有床事,不可以做,容易发汗发冷,频繁发热。” 玉流光表情平静地听完,确定医生没有要继续说的了,才淡淡提出自己的要求,“一会儿祝砚疏,或者是别的男人问你我的情况,你就说一切正常。” 医生看他,患者的隐私问题可以接受,“好的。” 看着体检表,玉流光思索着给闵闻发了条消息。 【//定位,来。】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10,现数值 55。】 除了段汀,病房很快会像上次那样被围得水泄不通,愤怒值应该还能降点。 系统想到什么:【你要隐瞒身体情况吗?】 面容苍白的青年用手背抵着唇轻咳,哑声,“嗯,现在还不能说,等订婚之后。” 显然他有自己的计划。 系统沉默一会儿,检测了后台的愤怒值。 [闵闻]55 [祝砚疏]30 [简则]10 [段汀]82 [荣宣]20 其中[闵闻]的愤怒值也不算低。 但显然,玉流光认为闵闻并不难对付。事实也是,他针对闵闻的计策并不多,但闵闻却轻而易举给他降了不少。 那么他现在的计策,就全是针对段汀的了。 段汀如果知道他叫了所有人来医院,唯独遗漏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 被当狗耍,被三言两语迷得听之任之,被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差点出了车祸。 ——轰。 光怪陆离的画面散去,段汀猛一踩刹车。 他瞳孔凝聚,呼吸粗重,阴晴不定地看着前方被自己追尾的车辆,手指死死抓着方向盘,指间那只带着微微刺突的戒指因为重力压得几乎陷入肉中。 玉流光当真是在耍他。 耍了一次,又一次。 骗他今天会来,骗他会跟这些人断掉。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 段汀狭长眉皱着,眼里的情绪阴沉可怖,这让前车被追尾的司机走来的脚步一顿。 妈呀,遇上路怒症了。 司机硬着头皮走来,“砰”的一声,段汀关上车门,下车处理这件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玉流光。 不就是骗子吗,不就是耍他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不再和玉流光接触,只要他不再像上次那样被玉流光勾着接吻,像条狗一样追他的唇亲也亲不到,只要他把录音放出去,只要—— 只要他不见他。 一年,两年,五年。 十年,十年总够了吧。 他会放下的。 至于荣宣这些人,如果听了录音没有反应,那就继续当备胎吧。 当到死都无法转正。 到时候他会笑着嘲笑,问他们后悔吗? 处理完交通事件,段汀重新坐回车内。 他打开手机,几乎是形成了肌肉记忆,去看自己和玉流光的聊天页面。 又顺手打开对方的朋友圈。 玉流光从不爱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生活。 他以恶意揣测,是怕自己勾三搭四的真面目被人顺着朋友圈侦破吧。 当初在一起恋爱,他让玉流光在朋友圈发条官宣玉流光都不愿意。 给的理由倒好,说什么谈了那么多任都没发过,为什么这次要发?幼稚死了。 是啊,为什么要发? 玉流光摆明着只是跟他谈着玩玩。 根本没有认真。 段汀越是想,心底的妒火越是旺盛。 他的初恋怎么会以这种惨淡的结局收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段汀开着这辆车灯都被撞掉的豪车往总宅的方向走。 小区那处房子他并不常住。 当初要不是因为那处房子离祝家近,他根本不会搬出来。 结果合租就住了个一周多。 段汀一抹脸,砰地关上车门。 他转头看见自己无意识将车开进小区,表情更差了。 ——你在想什么? 难道盼望着玉流光是睡晚了还没起床,下午就会来找你吗? 明明玉流光现在不在祝家。 指不定又去见谁了。 段汀踏进电梯,从酒柜里翻出几瓶酒。 喝得酩酊大醉,脑袋一阵阵刺痛,几乎幻视青年此刻就站在自己跟前。 他半眯起猩红的眼,看着青年站在祝砚疏身侧,他们好像在接吻,那截湿润的舌刺激得他心脏一抽一抽。 接吻?怎么能接吻呢,现在跟玉流光谈恋爱的是他啊。 段汀将酒瓶砸过去,幻象破碎,玻璃碎了一地的声音传来。 他抓住头发,酒喝得太多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恍惚间有点想念玉流光的巴掌了。 怎么就不能爱爱他呢。 怎么就不能爱爱他呢。 “……” …… 荣宣最先赶到医院。 病房内空无一人,他紧绷着神经扫视一圈,听到很浅的水流声,闯进洗手间。 瘦削的青年正俯于盥洗池前。 水龙头开着,流淌的是温热的水。 青年那截长发垂在一侧,温热水珠从他面颊上滑落,柔软的唇瓣沾着湿润,颜色很淡。 还在呛咳。 声声都像泣血。 荣宣漆黑的眼瞳微凝。 迅速上前托住玉流光的手,去看他苍白的脸,“医生怎么说?烧到多少度?” “三十八度。”玉流光随口就给自己减了一度。 “你最近进医院有点频繁了。”荣宣去摸他的脸,指腹贴着柔软的皮肤,确定已经降温,抽出台上的纸巾去擦他的脸,擦到眼尾,玉流光下意识闭眼,听见对方问,“体检表呢?” “没注意,不见了。” 玉流光拽住荣宣的手,轻飘飘说:“别擦了,我让你来没打扰到你吧?那时候在做什么?” 荣宣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几秒。 “看医生。” “心理医生。”又补充。 心理医生? 青年玻璃珠似的眼瞳微动,缓慢哦了声,“我们都在看医生,也挺有缘的。” 荣宣一直在观察他。 空气中漂浮的药味有些过于明显了。 但青年的态度很松弛。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以防万一,走出洗手间后他还是问了医生具体情况,而医生也在授意下,表情寻常地和荣宣说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可他为什么不安? 荣宣定了一会儿,偏头去看沙发上眉眼孱弱的青年。 一个尖锐的问题,忽然浮上心头。 他看回医生,到底是没问。 …… 很快,简则和闵闻也到了。 两人甚至坐的是同一个电梯。 电梯门刚关上,空气几乎瞬间逼仄,闵闻皱着眉环胸,瞥红发青年一眼。 这个唱歌难听到要死的歌手怎么来了? 流光让的? 闵闻俨然忘记,自己之前还分享过简则的歌给玉流光,而且还说什么歌词写的有点像他们俩。 何止是像。 这分明是人家和流光的回忆。 闵闻抿紧唇瓣,有些烦躁地挪开眼,“叮——”电梯门开,他大步走出去。 落后几步的简则神情如常,揣着怀里刚出炉的烧饼走进病房。 他一直捂着,皱是皱了点,好歹没被寒风吹冷。 流光应该还是吃不完,就像初中那一年,最后烧饼还是他解决的。 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烧饼了。 甜的。 简则舔了舔唇瓣。 这算间接接吻吧。 他走入病房,眼睛一抬,就看到青年苍白的面容。 长发已经被扎起了,偏扎在右肩处,黏着雪白的颈。 昳丽眼眉病恹恹的,好像比任何一次都要病的严重。 看到这幕,简则脑子里的旖旎风月顿时飕飕冷却。 他大步上前,想去抓玉流光冷白的手,又没有立场。 一时急在原地,想起两人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晚玉流光高烧进了医院,差点没缓过来,心里忽而涌上难以抑制的恐慌,“流光,你病得很重吗?” 玉流光抬头,鼻尖轻嗅,闻到了烧饼的味道。 他伸手接过,指尖残留着塑料袋上的温度,有烧饼本身的,还有简则怀中的体温。 “不重。” 嗅了嗅烧饼味道,“感觉味道和以前不一样。” 简则说:“烧饼是那年的老大爷手工做的,那么难吃,实在难找出同款了。” “有体检表吗?我看看。” 两个话题交叉着,竟也无法转移注意力。 玉流光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微鼓。 咬了两口,他果然不乐意吃了,偏头就吐掉,长睫翘起,眉头皱着。 “体检表不见了。” 简则:“怎么会不见了……” 问完,见人不答,于是沉默一会儿,去拿他手里的烧饼。 闵闻以为他要帮着扔进垃圾桶,还暗道真殷勤真心机。 结果就见人说:“我帮你吃完。” “……!” 闵闻听不下去,蓦然上前抢走烧饼,“你们什么关系就吃同一个饼?” 手中措不及防一空,简则飞速看向闵闻,推测这应该是流光的某个前男友,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又抢回烧饼,“我买的,他不乐意吃当然是我解决。” 说着就是一口。 正好是玉流光咬过的,一个小月牙形的位置。 要不是场面不合适,闵闻差点动手。 这个死初恋真没素质! 他暴躁地站在一侧,眼睛看来看去,很快找到活干。 他给玉流光倒了杯温水。 殷勤捧到人的跟前。 谁都不如他! 流光可是亲口说了要跟他复合的! 吵闹过后。 病房忽然间安静下来。 青年倚着沙发,捧着手里的温水垂眼。 荣宣靠在窗边,看着他片刻,又转开目光。 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平静地想。 能联系他,自然也能联系闵闻,还有这个所谓的初恋。 不过段汀没来? 他看向病房门口。 彼时是中午十二点。 祝砚疏推开门看到病房多了这么多人,脚步一顿,接着抿紧唇角。 他将吃的放在玉流光跟前的桌面,环视一圈,“体检表呢?” 简则:“流光说不见了。” 玉流光半闭着眼。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祝砚疏名义上还是他哥,做什么都正常,包括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 现场有种诡异的寂静。 祝砚疏去看荣宣,“你公司没事吗?” 荣宣冷淡,“你不也一样。” 简则接到经纪人电话,去洗手间打电话了,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有闵闻这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富二代安详地盯着玉流光。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10,现数值 45。】 贴着下眼睑的长睫一动。 他没睁眼。 朦朦胧胧间,睡意当真涌了上来。 …… 再次醒来,天黑了,病房人依然是齐的,他不知道父母来过一次。 青年贴着枕头,慢吞吞地转了一面。 他去看祝砚疏,“很晚了,你昨晚就没休息,去睡觉吧。” 祝砚疏想摇头。 但触及那双盯着自己的狐狸眼,他攥手沉寂了一会儿,没说什么,面无表情起身往休息室走。 “简则,闵闻,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两人也都不愿意。 但是流光需要静养。 都各自安静一会儿,他们也起身了。 最后只剩下荣宣。 荣宣原本在看手机,处理公司各部门发来的消息,彼时却抬起了头,盯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看。 片刻,他将手机放进西装袋子里。 直起身,走到病床边。 “要我走吗?”他垂眸看着病床上的人,平声,“可我不愿意走,怎么办?” 指上覆来一抹冰凉。 他后知后觉,青年勾住了自己的手。 掌心一翻,他将这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顺势坐在了他的病床边。 “没让你走。” 玉流光轻飘飘道:“不然刚刚就连你的名字一块叫了。” 荣宣心脏鼓了一下,盯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他在这双眼的注视下,俯身轻轻贴了贴他冰凉的唇。 青年玉白的手臂,顺势勾上他的脖颈,脸轻抬。 这是无声的授意。 接受他的吻。 荣宣不怎么素吻。 每次吻都很深。 可这一次他没有深吻。 反而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垂眸凝视青年近在咫尺的眉眼,俯身缓慢地啄吻他的唇。 呼吸交缠,唇瓣相贴,最多控制不住吮一吮那饱满的唇珠。 绝不去掠夺他的呼吸。 玉流光都有点诧异。 习惯荣宣攻击性的亲吻了,第一次吻这么轻,反而有些意外。 他勾着男人的脖颈,尽管只是这样轻的亲吻,可脸颊还是敷了层浅红,眼睫根部潋滟水意。 荣宣去亲他的耳朵。 又顺着往上,吻他的额头,眉心,眼睑,脸颊。 几乎都不放过。 “流光。”他的呼吸很沉,吻着那截软软的耳垂肉,“你的体检真的一切正常吗?” 玉流光被吻得有些痒,轻拽住他脑后扎人的头发,玻璃珠似的眼珠轻眯,斥道:“什么意思?咒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荣宣吻回他的唇。 呼吸着青年唇齿间流连的馥郁清香,他将他抱紧了。 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 可他们依然接吻。 明明之前玉流光还说要按流程来。 他咬着黑瞳里逐渐变得艳色的下唇,嗓音含着滚烫的气息,再次开口:“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生病了。” 玉流光轻蹙眉:“不用直觉,我从小就生病。” 抱住他的人顿了一下。 松开唇瓣,他们对视,片刻后荣宣说:“之前你死的那回,医生给我下了死亡通知书。” 玉流光倒不知道这事。 他漫不经心“嗯”,“所以你怕又收到死亡通知书?” “不。”荣宣说,“这次我没有资格,死亡通知书是下给亲属的。” 玉流光:“那你想有资格吗?” 四周安静。 两人的目光碰撞,就像以往需要勾着舌头的缠吻。 以至荣宣没回答。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玉流光的唇瓣,几乎是又爱又恨地采撷唇间最亲密的水液。不,他更希望别再有这份通知书。 “……” 与此同时,同一家医院,不同的病房。 段汀输着液。 他喝酒把自己喝出了急性肠胃炎,下午被打不通他电话的段母发现,送进医院,一番折腾现在才稳定下来。 人醒着,却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锋利的眉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段母看了就觉得烦,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干什么,公司公司不去。 “能不能阳光一点?” 她皱着眉,十分不能理解段汀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喝酒没点数?那么大人了一点都不懂?喝那么多?” 段汀表情不太好,手收紧。 一言不发。 “是这家医院吧?”段母见他不答,懒得搭理了,转而按着语音不知道在和谁聊天,“流光在哪个病房?我去看看,你是不知道,段汀这小子也进医院了,喝酒喝的,对,五零二?” 流光。 熟悉的词汇被动涌入段汀的大脑。 他转开生涩鼓胀的眼睛,去看母亲。 段母:“是有点晚了,孩子要睡觉,那我明天去看看。” 说完一瞥段汀,“一会儿我叫你助理来,我要回公司了。” “……” 玉流光又进医院了? 怎么这么频繁? 段汀头痛欲裂,越是思考神经末梢越痛。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听见这个名字还好,一听见各种情绪和想法就都涌上来了。 几乎是本能。 是因为进医院,所以玉流光才没来的吗? 段汀眉眼处青筋紧绷,转头摸索着打开手机,点开聊天框。 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也没能发出一条。 半个小时后,他拔掉还在输液的针管,根据听来的病房号,按下电梯。 电梯很慢。 他站在里面,手垂在身侧,无声攥紧,“叮——”门终于开了,段汀大步往外走。 五零二病房渐近。 门紧闭着,门缝里照出一点光。 还没睡。 段汀看了眼窗户,窗帘并没有全部遮在上面,还漏了一角。 他紧绷着下颌,靠近那一角。 发烫的眼睛,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 窗帘遮得有点多。 他看不太清。 滚烫的额头竭力贴着冰冷的窗户,用力看去,也只看到一道西装身形。 半是俯身,像是将人搂在怀里。 唇瓣几乎被吻到发麻。 吻到没了知觉。 青年鼻尖染了一片红,唇瓣上有几个牙印,半闭着眼喘息。 他嗓音黏糊:“……行了,不叫停你还真不停。”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爱你们亲亲! 对啦这章发红包 第24章 看不清,看不清。 他看不清青年被吻出糜丽的情态。 也看不出青年是不是被荣宣紧紧地抱在怀里。 为什么声音是那样的? 他们亲了多久? 上次住院也是这样,荣宣怎么那么好命啊。 段汀脑袋钝痛,看着这幕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险些用额头去撞眼前的玻璃窗。 想撞碎,撞到头破血流,然后就这么冲进去质问玉流光,这就是他口中的断掉? 可是不能去。 忍住,忍住,忍住。 现在进去,就是自取其辱。 段汀的手慢慢下滑。 发汗的掌心摩擦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他转身,眼睛赤红,蹲下靠着墙。 “叮——” 电梯门开。 段汀瞳孔虚无地盯着地面,没什么反应。 段母派来的助理见状,小心翼翼上前,唯恐自己一个不留神触到这位大少爷的霉头。 “段少,您要吃点什么吗……?” 段汀动动僵硬的脖,抬起猩红到可怖的眼,指着紧闭的房门。 助理愣了下,不明所以看去。 “把玉流光抓出来。” 他吐字清晰,像恶鬼,说着惊悚的话,“我要吃他。” 助理:“……” 啊?段少疯了! “您——” 助理惊疑不定,眼.寓.w.言.睛下意识去窥窗帘。 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也听不见声音。 不知道段少是受了什么刺激。 段汀见他不动,面若寒霜地站起身。 头也没回,往自己的病房走。 助理赶忙跟上,急性胃肠炎患者不能吃过于油腻辛辣的东西,他思来想去,还是出去买了份清淡的晚餐回来。 段汀没有碰。 助理愁容。 这位大少爷脾气越来越差了。 平时就阴晴不定,他上岗一年至今没习惯这节奏。 还是降低存在感吧。 免得被余怒波及。 * 晚餐没碰,段汀也一夜没睡。 他每每闭眼,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窗户里看到的那幕。 因为看不清,所以有无尽的想象力去幻想那令人嫉妒发狂的场面。 因为看不清,所以无法忽视自己对这事的在意。 越是刻意不去想,这段记忆越清晰。 段汀生生捱到早上六点。 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掀开窗帘,眯眼看了外面一会儿,才去洗漱,出门。 连下两楼,段汀来到熟悉的病房门口。 窗帘没拉,他余光撇到什么,脚步一顿。 才六点。 冷清清的病房,就已经被几道熟悉的身影占据。 荣宣、闵闻、祝砚疏……包括那所谓的,玉流光的初恋。 全在这。 玉流光联系了所有人,除了他。 真热闹。 真热闹。 段汀止住脚步,扯开唇,又立刻收拢,面无表情往回走。 他的情绪已经隐隐在崩塌边缘。 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思绪一晃,来到深夜十一点半。外面下起小雨,风很大,拍得窗户噼里啪啦作响。 段汀慢吞吞放下手机,来到玉流光所住楼层。 就这么站在墙壁的拐角处。 任医护人员来来去去,递来古怪怀疑的目光,他都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大门。 终于。 病房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进了电梯。 段汀黑瞳阴沉沉地扫过荣宣。 他不能确定荣宣是暂时出去办事,很快就会回来,还是打算明天再来。 就像也不确定此时此刻,玉流光的病房里是否还有别的男人在。 这次过去,会不会又正好窥见他和谁在接吻?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克制不住了。 所有的情绪,像一簇喷溅的血液涌上他的大脑。 情绪崩到临界点,再忍下去,他一定会变成精神病的。 “叮——” 电梯门合上。 段汀挪动脚步,漆黑的眼珠沉压压,病房门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 为方便护士前来检查,病房门并不会上锁。 “咔哒”,段汀一扭,门把手就松开了。 他将门一推。 白色的病房灯光明亮,刺激着鼓胀刺痛的双眼。 他看见青年坐在病床边缘,正在吃药片。 那头纤长的黑发简单扎起,垂落在身后,露出雪白一片的后颈。 单薄的衬衣,衬得身形瘦削羸弱。 听到动静,青年回了头。 仿佛是见到他惊讶,那双玻璃似的狐狸眼微微轻挑。 段汀往前走。 一双黑瞳注视着,看到青年糜丽的面容在白织灯的照射下,雪白到近乎透明。 唇沾着杯里的温水,一片湿红。 “你怎么来了?” 讶异过后,又是对待他的那幅冷淡态度。 段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连这种目光都接受不了了。 玉流光只是轻描淡写看他一眼,他就恨,恨这双眼睛为什么装不下他,恨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泾渭分明。 如果没有对比。 如果没有荣宣的好运气。 如果—— 段汀太阳穴突突跳,几乎忍着妒火: “你说我为什么来?” “前天说上午来找我,就算进了医院不能来,连条消息都舍不得发吗?” “还是说,你又在耍我?骗我?你不怕录音吗?” 声声质问。 而被他注视着的青年,并没有作声。 甚至还收回了视线,低头抿着杯子里的温水。 一副懒得和他交流的样子。 段汀突然冷静下来。 他重复一遍,“你真的不怕录音吗?我现在就发给荣宣。” 玉流光:“发啊。” 段汀绷着神经看他,玉流光撇头轻嗤,像是对他的讥讽,“你发啊,你以为荣宣是你?” 段汀:“你什么意思?” 玉流光:“我的意思很简单。” 他止住声音,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扫过段汀。 剩下的话没有再说。 可这眼神很分明,是对他的冷淡。 病房陡然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萧瑟,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段时间后,段汀大步上前。 他抢过玉流光握在手里的水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杯里溅出的水落在手指上,逐渐冰冷。 一股重力袭来。 玉流光被按在身后柔软的床被上。 后颈被捏着,下颌也被人控住,一个气急败坏的吻骤然袭来。 太快,太急。 唇齿的力道控制不住,磕撞到一块。 疼得玉流光下意识蹙起眉,喉咙里的轻哼还没溢出来,就被人吻着双唇堵住。 刚抿过温水的湿润,已然被段汀全部夺取,覆盖了他的气息。 “段汀——” 急促呼吸中溢出来的对他的全称,像是斥责,反而令段汀吻他的力道更重。 他吻到了药的苦涩味,和那股白玉兰香混合着,是属于玉流光的气息。 这个吻完全避不开。 捏着下颌的手,过分用力了。 青年微微仰起头,睁着的湿润眼睛,冷淡去看眼前人沉迷的模样。 他抬手扇去。 “啪!” 段汀只停了一下,脸微微偏开一点,接着就是更急促的呼吸和缠吻。 他吻不到青年的舌尖。 那唇齿紧闭,是对他的抗拒,更是对他的不公平。 凭什么荣宣就可以。 唇上的□□力道很重,青年蓦然咬他一口,然后去拽段汀的头发,对着自己扇过的那一面脸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段汀脸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他舔了下被咬过的位置,垂眸看着被自己控制的青年,不断紧促轻喘的模样。 苍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唇也比原来湿红。 糜丽的眼眉皱起,看向他的视线全然的冰冷。 好像这样,就能在玉流光那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爱、恨、吻。 玉流光忽然喊:“段汀。” 段汀汹涌的情绪在这个吻后如潮水褪去。 他看着他。 “你是不是对我旧情难忘?” 玉流光轻讥,“这么在意我跟别的男人有没有牵扯,怎么,你想跟我复合?” 段汀发根处传来疼痛。 那只玉白的手,仍然攥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 可怜的自尊心摇摇欲坠。 他此刻应该否认,应该找合适的理由来圆自己这一刻的行为。 但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那样高高在上。 当年他一直不明白。 玉流光出身贫寒,挤进他们这个圈子后,是怎么做到总能高高在上看人的。 他一直不明白。 所以他想弄明白。 他用语言去欺负他,想看他流露出敏感、伤神的情绪来。 可从没有一次。 这双眼睛,永远都是这样倨傲冷淡地注视他。 段汀感觉到脸上的巴掌印,逐渐有了疼意。 “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总让我想起我们分手那天。” 玉流光微微歪头,“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分手,真狼狈啊。段汀,如果你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跟你复合,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能羞辱到他的话。 段汀不受控制想到那时的画面。 他蓦然松开钳制住玉流光的手,站直身。 那股一直影响着他理智的馥郁香气,从鼻息间离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的冰冷,血液寸寸冷下来。 原来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从喉咙里挤出来,“复合?复合看你和其他男人勾三搭四吗?” “我只是看不惯而已,看不惯你把所有人当狗一样玩弄。” “那你这条狗滚远点。” 段汀已经气够了。 他死盯着玉流光道:“录音我会发给荣宣。” “既然你不怕,那就这样,这个威胁再也不复存在。” 玉流光轻垂眼,白皙的手背无可无不可地擦拭着唇瓣。 柔软绯红的唇色,被揉开。 看到他的动作,段汀额头青筋猛然跳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摔门而出。 世界终于安静了。 玉流光发了点薄汗。 黏着衣服,并不舒服。 他皱眉,伸出自己扇得有些发红的手。 轻蜷,最终还是放下。 他早晚多扇段汀几次,烦得要死。 忍了一会儿,燥热褪去,玉流光才上床睡觉。 * 段汀没再来。 住了一周院,玉流光也要离开了。 大清晨,入了冬,外面很冷。 太阳刚出头,大雾四起。 祝砚疏是最早来的。 给他办完了出院手续,就带着他往医院外边走。 空气温度很低,艳阳天都遮不住那股寒冷。 玉流光冰冷的手,被对方燥热的掌心抓住。 “流——” 行人川流不息,闵闻蓦然加快脚步往前,只隔了十几米远,他口中的单字音刚到嘴边,倏忽就卡住了。 怔然的视线里,是说要考虑和他复合的流光。 他正靠着祝砚疏一块走。 手还牵着,就像是一对。 “很意外吗?”饱含恶意的声音袭来。 闵闻眼睛一抽,听到声音回头,入目是段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段汀看着前方的两人,后槽牙紧着,又收回视线。 带点恶意,以及想看看闵闻是什么态度的语气说:“看到他跟别的男人这样,你很意外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来晚了! 本章掉落三十红包 可恶明天一定准时零点 第25章 即使段汀刻意克制自己说话的语气,不要那么怨怼,嫉妒,像个不知分寸的怨夫一样。 可他眼中黑压压的情绪,还是暴露出真实想法。 而闵闻又怎么会看不出段汀的心思? 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智商也会狂飙一百八。 段汀一定是想让他被嫉妒冲昏头脑,然后不分青红皂白不知分寸冲到流光面前去质问。 到时候他就会遭到流光厌烦,被流光抛弃。 说不定复合这话还会被收回去。 这个死人。 闵闻心中冷笑,桀骜不驯眼抬起,硬声说:“为什么要意外?” 语言陷阱绝不踩。 段汀不过一个败犬而已,流光最讨厌的就是他了。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段汀手背青筋鼓起,不阴不阳盯着闵闻几秒,讥讽道:“你还真是天生的绿帽奴。” 说完径直绕开他,冲着青年走去 绿帽奴——闵闻骤然回头,一把拽住段汀。 段汀一时不察被拽得踉跄,还以为他要动手,戾气浮上来,转身就是一拳。 闵闻是体育生。 发达的肌肉和敏捷的反应能力,使他迅速避开眼前的拳头,然而拳风还是擦着脸嗖然掠过。 他忍住动手冲动,暴躁地看着段汀:“难怪流光不喜欢你!” 段汀:“你懂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流光的谁?”闵闻骂道,“你以为你是流光的正牌男友吗?你以为你有立场去管流光和谁交往吗?” “绿帽奴,哦我倒想当,可流光还不肯跟我复合,我现在连绿帽奴都排不上号,我就是个备胎,你连备胎都不是。” 闵闻越想越气,却不是对玉流光的,而是心里的嫉妒,以及对眼前这个看不清自己定位的人。 声音暴躁:“他跟祝砚疏只是牵手而已,天本来就冷了,他怕冷想捂热一下怎么了?关你屁事?” 段汀:“……” 段汀:“……” 淌在血管里的滚烫液体诡异地沉寂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闵闻,寒风呼啸,蓦然握拳,一拳冲着他砸过去。 闵闻也不忍了,很快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段汀打成一团。 招招致命。 * “怎么了?” 离开医院,祝砚疏打开车门。 他看青年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目光循着扫视一眼,只看到人来人往。 好像听到熟人的声音了。 玉流光不是很确定。 他轻拧眉,将被捂热的手从祝砚疏掌中收回,“没什么。” 俯身往车里钻。 司机将车的挡板升起来。 车窗紧闭,暖气涌动在四周。 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颊,渐渐有了热意。 玉流光裹着黑色外套,随口道:“好几天没见到发财了。”有点想念那膨胀的毛发。 祝砚疏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过去。 他的声音也很淡,说出来的话却和气质不符,“这里还有一只。” “……” 手指被人无声地紧扣在掌心。 玉流光挣脱不开,侧头扫祝砚疏一眼,注意到对方视线的停留,皱眉道:“别看,我现在没力气接吻。” 黏在唇上的目光这才沉默离开。 一段时间后,正阖眼的青年动了动眼睫。 垂在身侧,被人紧紧十指相扣的手覆上一抹温热。 他睁眼,琉璃剔透的狐狸眼沾染着生理性水色。 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人亲吻,吻到指根,手背。 最后是手心。 浅淡的呼吸喷洒在手心里,有些发痒,玉流光不由自主弯起手指,将手抽出来,贴住祝砚疏的脸。 祝砚疏第一反应,以为他是要扇上来。 目光都轻垂下去,做好了准备。 可最后只有一抹柔软贴着他的侧脸,隐约还能嗅到好闻的幽香,他情不自禁偏头去吻这只手,像家里那条狗每次见到青年一样,总会吐着舌头去将他舔得一团濡湿。 最后狗会被主人拽着颈下的肉勒令斥责。 祝砚疏是人,不好抓,所以通常给他的反馈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巴掌。 青年确实是没有这种癖好的。 每每动手,都是有人率先招惹。 他咬着这只玉白指尖,目光游离在青年扫来的视线上。 “祝砚疏。” 祝砚疏外表清俊,在外人眼中总是高冷可靠的模样。 此刻却衔着他的指尖,嗓音含混地应声。 玉流光问:“哥哥,你会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吗?” 什么? 似是听错了什么词汇,祝砚疏去看他,迎面却瞳孔一动,被青年主动吻了一下。 那截长发贴着青年雪白的脸,浓墨重彩的眼瞳轻飘飘看着他。 唇上的柔软馥郁馨香,祝砚疏怔然几秒,很快忘记刚刚那疑似惊怕到漏了一拍的心跳,俯身捏着青年后颈吻去。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5,现数值25。】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5,现数值20。】 * 闵闻:【流光,能见一面吗?】 闵闻:【我来你家找你了。】 收到消息时,玉流光正窝在沙发里吃草莓,脚边是依赖地贴着他睡觉的大黑狗发财。 【闵闻愤怒值是多少来着?】随口问。 系统检测:【四十五。】 【嗯。】 得到确切答复,玉流光舒展眉头,给闵闻回了个:【可以,来吧。】 想了想,又补充一张可爱的表情包。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5,现数值40。】 他托着腮看手机,没一会儿看见祝砚疏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 对方俯身捡起了被玉流光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公司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玉流光伸手。 祝砚疏给他穿上,过了会儿才听见青年懒洋洋地应一声。 他盯着青年看了一会儿,在走后近二十分钟,大门响起门铃声。 同时,手机上是闵闻发来的消息:【我到了,流光。】 玉流光慢吞吞往大门走,眉头轻拧。 他在想段汀有没有发送那段录音。 或是单发给了荣宣,还是所有人都发了? 一切的怀疑,在门开后被打消。 入冬了,闵闻一身冰凉的水汽,堪称风尘仆仆地站到他面前。 外面在下雨,他怕把冷气过给流光,硬是在门口站一会儿才殷勤地说:“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还是热的。” 一看就不像被录音打击过的样子。 玉流光也就放心了,接过小吃让他进来。 “今天温度真的很低,流光你得多穿几件衣服。”闵闻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一皱,想说点什么,又憋住换了个话题,“流光……上次说的复合,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啊?” “我没有催的意思,真的没有,就是忍不住想。” 闵闻声音低了下来,“前两天我去医院找你,看见你和祝砚疏牵手了。” 青年从他面前走过。 带起的风是一股白玉兰花的浅淡清香。 闵闻动动鼻子,目光追着他走。 “手冷而已。”视线中的青年披散黑发坐在沙发上,看不见神情,听声音是不以为意。 他追过去,坐在身侧,像是忘记关锐发过来的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十分信任应和:“我想也是这样!那天我还遇到了段汀。” 小狗一样,见到人就絮絮叨叨,恨不得把什么都说出来,连打架的事都说了。 明明来之前,闵闻还再三提醒自己不可以说这事,打架太不成熟了,流光知道了肯定要给他扣分的。 结果见到人还是没能忍住。 就是想说,想把什么都告诉他,一点秘密都不藏着。 闵闻巴巴看着他,“流光,那复合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啊?” 玉流光咬一口草莓。 这口草莓有些酸,他被酸得轻颤一下,嗓音含糊:“差不多,快了。” 闵闻:“一个月可以吗?” 俯身去瞧他,“两个月呢?” 含着草莓的唇肉是淡粉色。 沾着水意,湿湿红红。 他看得出神,忽而想到两人第一次接吻。 那时他不敢亲流光。 在一起一个月,才鼓起勇气问他可不可以亲。 他还以为那也是流光的初吻。 结果努力地亲了他好久,自认自己天赋还算不错吧,可流光反应平平。 他挫败了好久。 不过那时他以为流光天生性冷淡,对这种事没什么欲求。 不像他自己,恨不得每时每刻跟流光接吻,亲近。 想了些有的没的,闵闻眼睛飘开,忍不住吐出一句话:“那,那可以预支一个吻吗?” “想亲你,流光。” “我想亲你。” 每说一句话,他就离得近了些。 一双黑瞳跟发财一样热情地看着眼前人昳丽的侧颜。 玉流光咬着半截草莓,只是看闵闻一眼,对方宽阔的身形便凑了过来。 体育生肌肉健硕,体温总比寻常人高一些,伸手一将他搂怀里,便挣也挣不开了。 嘴里的草莓还没吃完。 闵闻急性地吻来,鼻息间是青年身上的香味,和那挥之不去的青涩草莓果香。 他去舔他唇,滚烫的呼吸交缠,很快将这淡色唇晕染得湿漉漉,逐渐变为艳红色。 青年没什么拒绝意味。 只是轻喘着,眼睫抖动,用手抓着他硬朗的肩。 另一只则攥着对方的手腕。 粗大的手腕是小麦色,而他手指白皙,抓在上面,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很明显。 身后那长长的黑发散开,有的凌乱于额前。 很美。 闵闻吻开他的唇齿,勾着那半截草莓抢来,咬都没咬,直接滚动喉结强咽下去。 他心跳加速,眼睛滚烫,用力地亲了两下才在间隙里说:“流光,我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到当绿帽奴也没关系。 别人骂就骂,反正只有他抱着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玉流光感到缺氧。 半张的唇齿溢出馥郁的喘息,眼睫根濡湿一片。 在身体发汗之前,他撇开糜丽的脸,攥着闵闻肩的力道加重:“……行了,预支超过了。” 闵闻又压着他亲了几下,才肯松开。 仿佛是这个吻给了他有望复合的预感,他强压着神经末梢处的亢奋,一点也不含蓄地说:“流光,复合后我们要亲好久。” 玉流光眼睛覆着水雾。 他不轻不重“嗯”,听到后台响起如愿以偿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5,现数值 25。】 玉流光擦去眼尾洇着的生理性水光。 差不多了。 他轻喘,摸出手机给荣宣发消息,约在他公司见面。 该订婚了。 * 今天下午两点钟是荣宣约的第二次心理诊疗。 这段时间他只有两件事做。 一是工作,处理文件,开会。 二是在医院陪着流光。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以至于心理诊疗拖了许久。 虽然他认为自己并不再需要诊疗。 荣宣抬腕去看时间,“叮咚”一声,手机里忽而进来条消息。 他平静一扫,神情顿住。 流光:【我来你公司找你了。】 荣宣顿了许久。 一段时间后,他拨打内线电话给陈秘书,让他通知心理医生今天下午不用来了。 陈秘书诧异,“好的荣总。” 他会几点到? 来找他聊什么? 外面风那么大,他身体不好,还能奔波吗? 荣宣眉眼上青筋微跳。 过了会儿,他起身开始收拾办公室。 其实办公室有专人打扫,并不乱,反而过份整洁了,整体装修也偏官方而冷淡意味。 东西都一丝不苟地摆放着。 偏偏荣宣却像忽然有了强迫症一样,将原本就归纳好的书籍拿出来,又按自己的意愿去摆放。 文件,钢笔,合照。 合照。 荣宣看着两人的合照,就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 片刻后他将合照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不知过了多久。 门口响起按铃。 荣宣舔了下唇,克制着不受控制抽动的太阳穴,起身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得知他们要订婚的攻击性舔狗段汀:。 破防是一种习惯。 今天很准时! 对啦明天(国庆)要上夹,所以零点的更新挪到晚上更 到时候发红包 爱你们贴贴 可恶作话为什么不能贴表情 第26章 “咳咳——” 寂静的公司走廊,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时响起,间隙夹杂极轻极轻的轻喘。 陈秘书站立难安地担忧看去。 青年立于他身侧,侧脸微微撇开一点,随意披散在肩颈后的乌黑长发隐隐飘着发香。 身着的长款白色风衣及膝,身量高挑,看起来纤细比直,然而彼时青年的脸色却过份苍白。 那张艳丽的脸被咳得孱弱,唇色也淡,眉不住轻蹙着。 今天外面的风确实大。 仅仅从停车库到荣氏集团这短短几分钟的距离,就被风吹得喉咙痒意不止。 陈秘书收回视线,伸手正欲再按铃,忽听一声很轻地“嗒”。 门被人从内轻轻拉开了,暖气倾泻而出。 陈秘书站直看去,荣总仍然是一身深蓝色西装革履,甫一出来,对方的视线就锁定在了青年苍白的面容上。 他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这个场景。 “先进来。” 玉流光冰凉的手被一只宽大燥热的掌心笼罩,牵住。 一股力道带着他往里走,门被人关上,暖气顷刻间袭来,流淌过四肢百骸。 喉咙仍然有些痒,但他舒展着眉克制住了,荣宣及时递来一杯温水,看着青年捧过,仰头时映在杯间的柔弱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就像他这个人,似乎从来都离他很远。 永远都游离在别人触不到的位置。 温水见底。 荣宣又给他接了一杯。 等玉流光脸色好了些,不怎么咳了,荣宣才问:“有什么事怎么不叫我去找你?我不忙的,而且最近天气温度很低,你的身体……” 他顿了一下,嗓音干涩,“改天再去体检一次,好不好?” 尽管上次问了医生,玉流光身体情况尚在稳定中。 但不知道是最近梦到那一天的频率太过高,还是降温太厉害。 总之这个冬天格外令人不安。 直觉始终警醒。 荣宣看着青年。 等了一会儿,青年低下苍白姝丽的面容,杯中缭绕而出的朦胧水汽,衬得他的嗓音仿佛也模糊清淡起来,“不去。” 不等再说什么,玉流光捧着喝了一半的水杯,转移话题:“找你是想说我考虑好了。” 嗓音还咳得有些哑,尾音是轻的。 荣宣听到这话,神情不变,看了他几秒。 过了会儿他问:“考虑的是我们的关系这事吗?” 玉流光想反问一句那不然呢? 不过既然要订婚,那态度也得适当更改一些,最好直接把这一块的任务完成了。 他稍微琢磨,单手拿杯,另一只手朝着荣宣伸去,摊开。 荣宣不明所以。 垂眼看了青年的手一眼。 这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关节都是雪白的,肌肤很细腻,手心淡粉。 摸上去柔软,但又不是那么柔软,指腹会有轻微的薄茧,那是流光少年时期在顽劣环境中生存得到的勋章。 也有被人照顾的痕迹。 他就是这种类型,不论走到哪里总会不自觉吸引人靠近他,照顾他。 荣宣停顿的时间有点久,直到玉流光催促地轻“嗯”一声,他这才将视线从这只漂亮的手中收回。 几息时间,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玉流光不明显拧眉,轻声:“你手机给我。” 荣宣唇角紧抿。 他还以为…… 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交给了他。 密码玉流光是知道的。 这些人都暗戳戳得牙酸,不是拿他生日当密码,就是拿初见日,或者第一次接吻时间,总归这个特殊日期总和他有关。 玉流光开屏,随手点开对方的社交软件。 退掉工作号,登录私人号。 聊天列表很多消息,红点很多都没消,只有一个置顶是他。 荣宣看了一眼,没他做什么。 只是关注刚刚那个话题,“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青年指尖点开朋友圈。 琉珠似的眼瞳落在屏幕上,轻飘飘的语气:“以前我们不是差点要联姻吗?” 荣宣想起:“嗯,是。” 这件事只有上文,没有下文。 几年前是商讨过联姻,双方都不算抗拒……至少那时候,如果不是祝砚疏搞鬼,他们说不定真的结婚了。 虽说结婚后或许依然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但他至少,是他名正言顺的丈夫。 玉流光开始编辑文案,只思考了一秒需不需要屏蔽某些人,很快就做好决定。 他将发丝捋到耳后,轻描淡写说道:“我们订婚吧,时间下个月内,具体时间再定。” 两部手机都编辑了文案。 【荣宣:谈了,下个月订婚@流光。】 【Y:谈了,下个月订婚@荣宣。】 指尖停在发送键,按下去。 等两只手机都显示发送成功,玉流光慢吞吞抬头,一片寂静中,他对上荣宣那双漆黑的眼睛。 这种目光他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激怒这位气运之子,第一次和他接吻,或是后来被带回别墅,两人之间的激烈性/爱。 无数次看见这种眼神,都处在荣宣情绪极其波动的情况下。 他无可无不可地碰着温热的杯沿,低头抿了口温水。 腕骨忽然被一只宽大燥热的手心攥住。 水杯里的水一荡,漾出一点湿痕。 从拥有身份,到订婚成为玉流光的未婚夫,中间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荣宣第一时间,是并不相信的。 静的那几秒他在想,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以后订婚了,如果玉流光还想在外面玩。 他装看不见,能延长这段婚姻吗? 这样的婚姻是不是过份不健全了。 不过又能怎样呢,坏结局还能影响他此刻的答案吗?再坏的结局能影响他此刻廉价的喜悦,以及惊喜吗?答案是否定的。 荣宣抓着玉流光瘦削的手腕。 掌中皮肤冰凉,他用指腹扣在上面,盯着青年敷着点生理性水色的眼瞳,嗓音喑哑得不可思议,甚至不问一句真的吗? 直接道:“下个月二十五号,怎么样?” 二十五号是他的生日。 这会是他最期待的一个生日。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10,现数值10。】 玉流光倾听,不出所料捧着水杯微笑。 “可以。” 眼眉轻轻弯起弧度。 孱弱苍白的眉,好像也因此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抓着他手腕的掌心倏尔加紧力道。 下一瞬,强烈的荷尔蒙气息逼近,他抬起了细密纤长的眼睫,唇上紧跟着覆了一抹温热。 压倒在宽敞的沙发上,似乎怎么吻都行。 荣宣摘下他手中的手机和剩一点温水的水杯,宽大掌心穿透他后颈的黑发,贴住。 两人唇瓣紧贴,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荣宣一开始只是轻轻地亲吻。 去碰他的上唇,下唇,舔吻唇缝,以及饱满的唇珠。 痴缠意味怎么都遮不住。 等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后,他才去吻开那唇,流光倒也算配合,唇瓣轻启一点,柔软潮红的舌尖便裹挟着幽香袭来。 那双琉珠似的浅色眼瞳,半阖着去看他,有些散漫的态度,荣宣看得心脏滚烫,舔咬着他的舌尖,吻出细密的水声。 “咕啾……” “哼……” 冰凉的耳垂和身体因此覆上薄汗。 有些热了。 玉流光伸手,无力地勾了一下荣宣的脖颈,唇上力道太重,像是想将他吞入腹中,有个瞬间他甚至以为荣宣想在办公室胡来。 黏密的亲吻贴在唇角,荣宣低头抱着他,给他擦了一下额上不明显的薄汗。 忽然。 【提示:气运之子[荣宣]愤怒值-10,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1/5!】 当初最后一个才被刷满愤怒值的气运之子荣宣。 最后反而是第一个让他任务产生实质进展的。 荣宣搂着他,已经不准备再吻了。 流光身体孱弱。 最近温度无常,出点薄汗不要紧,如果太热太冷,恐怕又要进医院。 他垂眸看着眼前湿红的软唇,抑制了颅内那有的没的想法。 正要将人松开。 倏忽,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他的侧脸上。 荣宣凝视着玉流光。 玉流光微微歪头,用手贴着他的脸庞,抬头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浅淡的白玉兰息很快离去。 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给你的奖励。” 荣宣将他按入自己怀中,心脏贴着心脏。 阖上滚烫的眼。 “……” …… “确定不需要心理诊疗了吗?陈秘书,我认为……” 下午六点,陈秘书带着心理医生往外走。 途径走廊,他苦着脸按电梯边道:“这也是荣总的意思,哎,荣总的心理疾病很严重么?” 心理医生:“客观来说其实不算太严重,嗯,世俗意义上的不严重,只是他的有些想法……” 声音一顿。 眼前电梯门打开了。 荣宣刚送完人回来,浑身带着点风雨的冰凉气息。 他抬眸一扫心理医生,想了想说了句:“我要订婚了。” 心理医生:“啊,啊?” 荣宣道:“跟我的爱人,上次我说的百分之六十概率成了。” 啊? 您不是说您爱人爱玩吗? 这要是结婚,还玩怎么办? 不对。 即使如此,恐怕这位荣总也能接受。 毕竟他是那种为了能让自己更和平接受这种事,而找到心理医生来调理心态的强大男人。 心理医生心中复杂,面上露出恭喜的笑:“恭喜恭喜啊。” 心理有疾病的患者,不会想听到泼冷水的话。 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痛苦的结症。 所谓清醒地沉沦,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与其继续开解,倒不如说两句好听的。至少荣宣此刻情绪是朝着上面走。 荣宣颔首:“到时候会给你递请帖,不需要礼金。” 心理医生:“好好好,我一定来沾沾喜气。” 荣宣礼节性点头,走出电梯进办公室处理下午搁置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出神地打开手机。 找到玉流光发的那条朋友圈,点赞。 底下回复鱼龙混杂。 两人共友不少,基本都是同阶层互有利益往来的。这些共友从看见朋友圈起,就来回在荣宣的朋友圈下,以及玉流光的朋友圈下,发表评论。 【今天似乎不是愚人节吧,你们……】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啊啊??真的假的?】 【我靠我还在追流光啊,不要啊。】 【是假的吧?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联姻找我啊流光!】 闵闻也看到了朋友圈。 眼前一黑刹那,他几乎立刻就强撑着发消息:【流光!!!真的吗?】 【是不是大冒险输了??】 【是不是有人强迫你?】 * 玉流光没看手机。 这些回复都不要紧,反正这场订婚的目的是刺激段汀,大概率是进行不下去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一片孤寂。灯都没开,窗外寥寥的黄昏照射进来。 祝砚疏今天回家有点晚了。 青年半眯着眼,轻抬视线,去看自己的房间。 过了会儿,他踏上阶梯,停在房门前。 四周一片寂静。 他扭开门把手,抬腿踢开,自己则站在原地没动。 “哐当”一声,门在墙上轻轻震动一下。 屋中窗帘紧闭,一片漆黑,独有的光源从门口传入,落在地面,将人的阴影拉得修长。 鉴于有进屋被祝砚疏“偷袭”的经历,玉流光没有贸然进入。 他垂下眼,平静地给祝砚疏打了个电话。 “叮铃——” 刺耳突兀的铃声在室内骤然响起。 即使是预料之中的事,但铃声响起那一霎那,还是条件反射轻颤眼睫。 下一瞬,一抹猩红眼眶映入青年眼帘。 祝砚疏掐断了电话。 竭力维持的平静还是从充斥红意的眼瞳中暴露出,下颌都是紧绷着的,整个人没入在满是阴影的房内。 他盯着他,仅仅只有一秒,玉流光微凉的手腕便被一只燥热的掌心拉过。 一个吻撞过来。 焦躁、气性、以及无法抑制的嫉妒,通通化开在这个吻中。 为什么要订婚? 为什么要订婚? 说好了和解呢?又是骗他。 凭什么是荣宣? 诸多疑问卡在神经末梢,刺激得祝砚疏几乎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太想发疯了。 想亲玉流光,想撕了他的衣服。 想看他腿心紧绷,想和他像以前那样□□。 为什么要订婚? 现在这种状态不好吗? 他甚至可以压抑自己的所有情绪,无视一些摆在明面上的,他和别人眉来眼去的证据。 为什么要订婚? 发根处传来刺痛。 祝砚疏轻喘,舔咬得青年唇上是遮不住的痕迹,他在黑暗中看着那双冷淡而压抑愠怒的眸,不顾头发被死拽着,再次激烈地吻上去。 听话的家犬是得不到任何东西的。 他早该明白。 “啪!” 手风袭来,祝砚疏被打得脸微微偏过去,这依然没能止住他的冲动,他用手控着青年的下颌,红着眼眶去亲他馥郁柔软的唇肉。 水声不息,唾液交换。 玉流光被按在墙上,完全避无可避,被亲得几乎无法自主喘息,只能由着祝砚疏渡来空气。 他扬起头,乌黑的发丝黏在颈肩上,眼尾飞红,洇着湿润,可雪白的眉心却冷淡得极具反差。 他就这样看着祝砚疏沉沦,在对方越发放肆,还想去脱他的外套时,再一个巴掌扇过去。 “祝砚疏!” 祝砚疏喉结滚动,被打得偏头看着角落。 脸上的掌印冰冷。 带着点熟悉的香气。 他不再造作,猩红的眼眶在黑暗中盯着虚空看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别订婚。” 玉流光:“为什么?” 祝砚疏回头看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你说了和解的,你说了和他们和解的,你说了和我像以前一样,你说了……” 他慢慢不说了。 没有用。 玉流光从来是个骗子。 他的任何话只在当下有用,如果在将来也有用,只能代表着他将这条线铺到了将来。 他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只是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祝砚疏站在原地。 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清俊的面上覆着两个再明显不过的指印。 体质是孱弱。 可他的巴掌,除非调情,绝大部分时候都很有力。 身侧掠过一道身影。 他嗅到清香,跟着转身。 玉流光站在抽屉前,抓了几颗药塞嘴里,硬咽下去。 顺手打开了灯。 屋中乍亮,他冷淡地去看祝砚疏,对方失控的神情在这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不听话。” 他冷声,“你也不顺从我。” 祝砚疏想到他发烧那天。 片刻,他嘶哑声音道:“我需要你选择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玉流光:“选择你?你想过父母没有?他们知道我们私底下做过爱吗?嗯?” 祝砚疏固执说道:“你没有上户口,我们也没有任何亲缘上的关系,只要和他们说清楚,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玉流光说:“哦,你想和我结婚?” 祝砚疏:“我想。” 片刻,玉流光坐在床边,脱下了风衣外套,露出里面雪白的的针织毛衣。 “过来。”命令的语气。 祝砚疏抬手碰了一下被扇过的位置,抬步地走到他跟前。 床边踩着运动鞋的脚,忽而踢了他一下。 祝砚疏低下头,滚动着干涩的喉结,跪在他面前。 身上甚至是没来得及换下的正装。 看到那条朋友圈,他就再没了工作的心思,直接回了家等人。 “我是让你起开一点。”玉流光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面无表情道,“挡我光了。” 祝砚疏没起身,也没开口。 他发现自己冷静许多。 或许得益于这两个巴掌。 控制不住情绪时,让青年冷冷看上一眼,拽着发根打两下,也就控制住了。 确实是有病。 祝砚疏平静地问:“你为什么选择他?” 玉流光撩开额发,玉白手指贴着黑发散热,声音冷淡道:“没有理由。” 祝砚疏:“你不喜欢他。” “这不重要。” 一阵沉默,玉流光反问:“你真的要和我反着来吗?” “……”祝砚疏道:“我说不清。” 能有什么说不清的。 玉流光垂眸看着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祝砚疏还有二十点愤怒值没有降。 他闭眼,又睁眼,去摸祝砚疏的头发,指根没入对方发丝。 不知是有意无意,碰的正好是被自己拽过的那个位置。 抚摸着,就像在摸家里那条黑狗。 “发财。”他轻声叫着这个有些土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小称呼,“你要听话。” “要顺从我,你说的,你要骗我吗?” 似乎随着这个抚摸,气氛忽然就缓和下来。 “我顺从你。”祝砚疏用没什么波澜的语气道,“但一直这样,你想不起来我。” 玉流光:“怎么会?” 祝砚疏:“如果今天这件事我缄口不言,你甚至不会跟我解释一句为什么,或许订婚那天我们才能说得上一句话。” 玉流光皱眉看他:“你想太多了。” “……” 祝砚疏颈部的青筋在跳动。 抑制不住地跳动。 他抓了下手指,去碰青年搭在膝上的手。 冰凉的,柔软的。 这只手没有挣扎,而手的主人垂眼看着他,居高临下的俯视。 祝砚疏吐出一口热气,“流光,一定要是荣宣吗?” 玉流光:“嗯,你可以不来参加订婚宴。” “那我要怎么办?” 两人对视,他似看见有微润的光在祝砚疏眼中浮动。 “我当你情人好吗?” 这位当了二十多年豪门独子的假少爷,甚至开始没了底线,“订婚不会改变什么的,就像是以前那样。” 玉流光轻叹。 他用手贴住他的脸,就在那被自己扇过的位置。 “不要胡说了。” 轻柔的嗓音,紧跟着是逼近的芳香。 青年冰凉的唇,轻轻吻了他一下。 那乌黑长发扫过他的脸,留下了牵连不断地痒意。 流光。 流光。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2,现数值18。】 * 那天出院后,段汀回到了段家主宅。 这几天他强迫自己不去关注玉流光的任何信息,不要再去想这个人。 他自认很有效果。 至少他不会再隔一会儿就点开两人的聊天框。 就像上次所想的。 一年,五年,十年。 他能忍住的。不能再被玉流光那样羞辱了。 正值夜里七点,段家聚在一块吃晚饭。 段家没什么吃饭不看手机的规矩,毕竟现如今这个社会,十分钟不看手机都有可能错过重要信息。 所以段汀开着手机,页面停留在消息联系人列表。 他并没有点开那个刺眼的聊天框。 甚至将置顶撤下去了。 阶段性胜利。 段汀面无表情吃了一口饭,思绪方一出神,再回神时不知道页面怎么就来到了聊天页面。 “……”他看着自己和玉流光的聊天记录,眉头一紧,砰地将手机反扣桌面。 吓了段母一跳,“吃饭呢你干什么!” 段汀表情很差。 一言不发吃了半碗饭,他再次打开手机。 这次习惯性地点开了对方的头像。 页面一转,只见常年空白一片的朋友圈一栏,出现了些新鲜的东西。 这什么? 段汀皱眉,下意识点开。 【感情骗子:谈了,下个月订婚@荣宣。】 “?” 段汀退出,重进,定睛一看。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人了,备注错人了,重新返回头像页面去看感情骗子的昵称。 Y。那个曾说发朋友圈秀恩爱是幼稚行为的骗子,在朋友圈官宣了。 血气霎时涌上来。 “呲啦”一声,段汀蓦然站起来,这回把父母弟弟都吓了一跳。 他表情阴沉得可怖,“我好像不识字了,这是说玉流光要和荣宣订婚了吗?” 手机屏幕转过去。 几人一看,“是……啊,他们要订婚?” 回应几人的是段汀骤然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抓着车钥匙,在车库随便找了辆车,一脚踩下油门。 作者有话说:破防,轻而易举( 国庆快乐!! 这章发五十红包~ 第27章 下雨了。 寒风阴戾戾地吹,整座落在黑夜中的城市时不时电闪雷鸣。 雨幕中一辆车飞驰倏忽而过,将地面的积水溅开,连尾气都带着急促的意味。 不久后,这辆车停在了祝家别墅附近。 车窗外风雨肆虐,段汀想将这玩意儿降下来都不行,似乎连天气都在和他作对。 他满心妒火,视线透过被雨线蜿蜒沾湿的车窗,盯着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段汀忽而想。 来这里能做什么? 质问玉流光吗? 一次两次,结果都不好,他不会再进行第三次无谓的抗争。 玉流光又不会听他的,到头来反而还要骂他。 订婚就订婚,不就是订婚。 少他一个,还有祝砚疏这群人去闹,去抢婚,订婚宴不会顺利进行的。 段汀抬起头,靠着驾驶座放空几息的思绪。 下颌无意识紧绷着,情绪处于冷静而又躁动的状态中。 可还是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就算再不承认,再忽视心底的想法,再克制自己的所有行为。 他也还是不得不承认。 ——他依然喜欢玉流光。 一直喜欢,从很早以前喜欢到现在。 就算被他分手,被他踩着胸踹开也还是喜欢。 被骂喜欢,被打喜欢,清楚知道他不是好人也喜欢。 段汀抹了把脸,漆黑的眼瞳渐渐有了血丝。 当所有极端的情绪全部涌上来时,渡过最初阴戾的冲动,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将自己抽离,漠然地去审视面前的一切。 不能祈求玉流光的爱。 祈求不来的。 玉流光的怜悯不会用在追求者身上。 玉流光的善意也不会用在他们身上。 他会在大雨天把脏兮兮的小狗发财捡回来。 不会嫌弃发财满身泥泞很脏,不会嫌弃发财总是想舔他。 那是他对这条狗的善意,怜悯。 对他们,则是无穷无尽的欺骗,利用。 段汀盯着眼前这条路。 他得自己动手,得自己想办法。 祈求没用,那就强迫好了。 段汀垂下猩红的眼睛,取下安全带。 淅淅沥沥的雨幕中,这辆黑车一直停到天明。 “轰隆——” 雷声震耳,雨夜孤寂。 * 祝荣两家要订婚的消息不是秘密。 几乎从那条朋友圈发出起,消息立刻就散播开了。 父母俩起先没任何预兆,看到这条朋友圈还是懵的。 祝母不遛狗了,赶紧回家。 祝父也不工作了,一家人齐聚一块。 “我记得几年前,我们家跟荣家好像谈过这事?” 祝母疑惑:“那时候这事没什么下文……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祝砚疏坐在餐桌边低垂着眼。 清俊面容毫无一丝表情。 坐在他身侧的青年缓声说:“前两个月。” “这么早?居然没一点风声?” 听到前两个月,祝母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过你要是考虑好了,那我跟你爸也不说什么了,反正两家知根知底,荣宣人也不错,就是下个月订婚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祝砚疏抬起头,注视着玉流光。 “我也觉得仓促。” 玉流光斜眼扫他,半个小时前两人还接过吻,这一眼仿佛还能窥探到他那时眸中覆着水色的模样。 清冷节制,又像在沉沦。 祝砚疏握紧筷子,看着青年垂眸收回视线,用汤匙搅拌眼前的药液。 他轻飘飘道:“不早啊,我跟荣宣都讨论过了。” 祝父琢磨着:“改天我去找荣宣他家里人聊聊吧,砚疏,你脸怎么回事?” 刚进屋他就想提了。 好好一个人,侧脸那块怎么好像有点红?看着像巴掌印。 祝父不认为有谁敢扇祝砚疏巴掌。 脸上轻微的疼痛早已消失。 因此祝砚疏听见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几秒后脑子里涌入那时黑暗里冰凉的两个巴掌。 他神情不变,平静道:“没什么,不知道怎么弄到的。” 祝父:“你小心点,看着跟被人打了一样,要是有媒体拍到不知道有多少新闻。” 四周安静了会儿。 片刻,“我吃完了。” 青年用湿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完手指,便端着调好的药,离开了餐桌。 药苦涩醇厚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随着背影的远去,逐渐变淡。 祝砚疏淡淡道:“我也吃好了。” 他起身,追着玉流光去,留下面面相觑的父母俩。 “哒”门被人关上。 祝砚疏跟在他身后,看着玉流光低头慢吞吞喝药。 他不畏苦,这种苦涩的药总能分作几口喝下去。 不像别人情愿一口喝完。 站着盯了他一会儿,祝砚疏走去坐下。 杯里的药见底,有细碎深色的药渣。 玉流光把杯子放在桌上,唇色沾着湿红,他回头,糜丽的眉眼在灯光下衬得有些清冷。 “你过来点。” 祝砚疏靠近。 醇厚的苦涩药味瞬间逼近,他一动不动,漆黑眼瞳里是青年半垂着的眼睫。 青年主动亲了他一下。 湿红的舌尖露出来一截,像是在强迫他尝尝这干苦的药。 祝砚疏并不怕苦。 唇上被湿润舌尖碰过,他想都没想,张口就吻过去,含住这截湿润的舌。 口腔也是湿漉漉的,他用力地舔吻,喉结滚动,呼吸都重了一分。青年睁眼看着他,片刻后紧闭了唇齿,没许他往里亲。 祝砚疏只能亲他柔软的唇面。 将那苦涩全部舔去,染上滚烫而湿润的水痕。 片刻之后,玉流光在轻轻喘息。 额上黏了乌黑发丝,一双玻璃珠似的眼一片水色,他推开了祝砚疏的肩,平复呼吸道:“刚刚在楼下你又在跟我作对。” 祝砚疏没反驳。 玉流光道:“顺从我点,我能记起你,订婚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再接受无能也是事实。” 祝砚疏依然没说话。 过了会儿,一双手轻轻掐住他的脖子。 吻又主动覆盖上来。 祝砚疏滚动喉结,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眉。 “听话。” 很轻很轻的吻。 夹杂柔软的嗓音,尾音都落下来一点。 还有那双轻飘飘的视线。 祝砚疏被看得没顾上被掐着的脖子,径直俯身去亲他。 吻着吻着,角度调换,他的头发被一只紧绷着的手揪住。 祝砚疏呼吸很沉。 竭力往前,呼吸中是浓郁的白玉兰气息。 他几乎贴上去吻。 玉流光轻蹙着眉。 垂在床边的小腿肚轻绷,发颤的呼吸溢出来,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踩了祝砚疏一脚。 祝砚疏神经末梢被刺激得颤栗一片,粗喘着,被揪着头发抬起头来。 玉流光清晰地看见他突出的喉结在滚动。 闭了闭眼,擦去睫根处濡湿的生理性水色,他哑声道:“今晚你别走了。” 祝砚疏舔了下唇。 “好。”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0,现数值 8。】 * 玉流光还有件事没办。 还得还简则的卡。 那天住院后,他一直在思考还卡的时间和顺序,剩最后那十点愤怒值,必须在还卡这里完成。 一大早,玉流光摸出手机问简则什么时候有空。 简则起很早赶通告,几乎时时刻刻看着手机,见状想都没想就回了句:【随时都有空!】 被他备注成流光小狐狸的青年回复:【那我们下午见吧?我还卡给你^v^】 “啪!” 经纪人惊悚地看着简则莫名其妙打了自己一巴掌,“你干什么??你那脸要见记者的!” 简则:“我真没脑子。” 经纪人:“怎么了?”说着走过来,瞄到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 前几天简则一直空出行程,去医院给初恋献殷勤这事他就不说了。 怎么莫名其妙还能因为人家一条消息扇自己?? “你脑子——”经纪人勉强止住,“什么卡?你下午可没有时间,要坐飞机去外省赶通告的。” 简则置若罔闻,仍然在懊悔,“我不该说有空的,我跟他之间就这点交集了,还完卡他肯定就不跟我聊天了,到时候我还有什么理由联系他?” 经纪人:“……” 神经。 一想到这么神经的艺人是他在带,他也是神经。 从当初把这小子找来签约他就该发现的。 谁家艺人想富想红,理由是要给初恋提供优渥生活? 经纪人想骂那时候的自己蠢。 还以为简则是胡说八道呢,结果人家言行贯彻一致,一见到初恋就被迷得什么都不要了。 经纪人没好气,“你又没去,还有机会拒绝啊,你直接实话实说不就行了?说临时来了通告下午要赶飞机。” 简则:“不能骗他,流光讨厌骗子。” 他心有戚戚,“我高三有一次骗他说在商场学练琴,其实是在那打工挣钱,后来被他发现了他两天没理我,我吓死了都,我还以为他要和我分手。” 简则道:“不能骗人……我再想想吧,对了,下午的飞机改到晚上,牺牲点休息时间可以赶到。” 经纪人怒而退票。 “真有你的!” * 下午一点。 雨停了,太阳照得积水散发出一股干燥气息。 玉流光往外走,注意到有辆车停在不远处,他眯眼,车玻璃从外看不清里面。 不知道是谁。 漫不经心思考一会儿,他坐进车里,视线掠过前镜。 那辆车驶动了。 玉流光浅色瞳眸微转。 【有人跟踪我。】 系统静了会儿:【段汀?】 【嗯。】玉流光道,【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躁。】 系统:【你预想是什么样的?】 【抢婚,把我藏起来,嗯,走荣宣之前那个路数。】 青年半阖眼,嗓音清淡,【昨天散播订婚消息,他今天就准备动手,不够忍耐。】 司机没发现后面有辆车在跟踪。 开了近二十分钟,车停在咖啡厅门口。 青年下车,一眼就看见戴着口罩的大歌星在靠窗位置等自己。 他轻弯眼走去,“头发染回来了?” 红发变成了规规矩矩的黑发。 简则左右看一眼,摘下了口罩。 “流光……”他立刻开口。 玉流光坐在他身侧。 一张几年前的卡从外套兜里翻出来,他递了过去。 简则抿唇,接过来,“你为什么不用?” 一万多块钱,虽然不多,但当生活费至少能用半年了。 流光刚读大学,肯定是要申请助学贷款的。 他成绩好,奖学金也有,但肯定不够用,有时还得自己出去兼职挣钱。 简则鼻腔有点酸。 明明都那么久的事了。 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还在昨天。 玉流光将手收回来:“用不上,我刚念大一的时候自己还有点钱,大二那年就回亲生父母那了,他们给的挺多。” 简则:“那挺好的,没吃苦就好。” 他捏着冰冷的银行卡。 呼吸里,似乎还有银行卡上散发的香气。 经由流光碰过的东西,都留有余香。 他有点想他了。 简则把卡塞进兜里。 过了会儿,似乎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干涩着嗓道:“流光,我现在也很有钱了,我开了工作室,还投资了几家公司,收益都不错。” 玉流光看着他:“恭喜啊。” 他不想听这个。 为什么这么生疏了。 简则藏在兜里的手递在卡的边缘处,用力到有些痛。 他其实不是迂回的性子。 当年情窦初开第二天,就直接告诉流光了。 现在想复合,也该直接告诉流光,总不能让流光踩。 简则将手伸出来。 他试探性去碰青年冰凉的手。 凉得简则皱起眉,直接把他的整只手攥在自己掌心。 玉流光安静地看着他。 清丽眉眼带一点柔色。 似乎给了勇气,简则鼓起勇气说:“流光,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复合吗?” 他凑近眼前人,声音又变小一些,“当初分手我没问过为什么,现在也不问了,我想和你复合,或者你再跟我谈一段时间好不好?实在不行你再和我分手。” 他视线里的人轻垂了眼。 “你没看吗?” 看什么? 简则嗅到他身上的香气,很熟悉的气息。 往前数十多年,这是他每天都能嗅到的味道。 是体香。 简则小狗一样动动鼻子。 然后忍不住试探性亲了他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瞬间熟悉到令他鼻腔又酸了。 流光,流光。 他再度贴了一下他的唇。 呼吸交织,心跳加速,所有声音都在放大。 咔嚓。 作为明星,对镜头的声音有敏锐的洞察力是本能。 简则听到有人在拍照。 可能是想挖他猛料的狗仔,也可能是路人。 算了,不重要。 他盯着流光,似乎在那双柔软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纵容的情绪来。 也不顾是不是错觉,忍不住贴着他的唇用力亲了一下。 然后抓着他的手,去亲他的下唇,用舌尖轻轻地舔,柔软的唇肉像果冻似的,他甚至想往里亲去。 想吃吃舌头。 “流光……”喜欢几乎溢出来。 忽然。 【提示:气运之子[简则]愤怒值-10,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2/5!】 掌心突然一空。 唇上紧贴的柔软,似乎是回吻了他一瞬,可下一秒。 简则的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心贴住,往后推。 他不得已顺着这股力度后仰,看着自己和青年回到正常社交距离的位置。 那双本来还隐隐带着纵容的视线,这一刻在他眼中前所未有清晰。 是理智的,清冷的。 “你没看吗?” 眼眉柔软的青年,静静盯着他说:“我的朋友圈,你没看吗?” 简则下意识摇头。 流光不爱发朋友圈,这事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而且他自己把朋友圈这个选项都关了,没有红点点,更别提点进去看。 他对别人分享的生活没有兴趣。 玉流光揉着眼睛,轻叹,“简则,你应该看看。” “我不是单身,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作者有话说:求点营养液(啵 第28章 听到这句话,简则神情空白了几秒。 耳边毫无征兆开始泛起刺耳嗡鸣,令人短暂性失聪片刻。 等意识到什么,他动作突兀地去翻自己的手机。 衣服摩擦声格外大。 玉流光转动视线,去看眼前这杯牛奶。 简则知道他喝不了咖啡,所以没点。 片刻,他收回视线,去看简则那双手。 这双手是用来弹钢琴拿话筒的,此刻却在止不住轻颤。 来回用指纹开了三次屏都失败了。 就在简则呼吸不稳地要尝试第四次时,视线被一只白皙的手占据。 这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光照得他眼睛酸涩,里面的内容就这样直直撞了上来。 躲不开避不开,他清清楚楚看到这串字,还有那个刺眼到令人嫉妒的名字。 荣宣。 那天那个在医院照顾流光的人。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个人和流光之间氛围古怪。 仿佛他们经常接吻,经常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恋爱。 可那时病房人太多了。 每个追求者都有分量,没有哪个格外突出。 流光没有偏袒过任何人。 简则眼眶酸涩,缓慢眨了两下。 不,他其实认为自己是有被流光偏袒的。 流光和别人讲话,语气总是很随意。 只有在面对他,声音会像夏天的冰激凌融化成水雾,变得有些柔软。 原来是错觉。 简则擦了下眼睛,是错觉啊。 确定他看到了,玉流光将手机放进外套里,一双虚焦的视线追着他。 今天出门他扎了头发,长长一截随意垂落在身后,宽松的黑白色外套拢着瘦削身躯,眼眉昳丽,给人的感觉清冷干练。 他一进咖啡厅,简则就恍惚到疯狂心动了。 直到现在,急促的心跳声如潮水才从耳边褪去。 简则喉咙干涩到发疼,跟在演唱会一次性唱了几十首歌一样,“……流光,你喜欢他吗?” 玉流光低头抿了一口牛奶。 舌尖轻舔过唇边,他避而不谈:“简则,有人在拍你。” 简则:“我知道,我们会传绯闻,你的未婚夫也会看见。” “你是怕他生气吗?” 玉流光看向他。 简则道:“你不会怕,你不喜欢他。” “……” 片刻,玉流光将牛奶喝干净。 随后起身站了起来,垂眸注视他道:“我的意思是,照片如果被人发出去,对你事业有影响,你现在打电话告诉经纪人这件事还能及时处理。” 简则坐着没动。 意识到眼前人准备离开,他抬头的动作很慢。 和那双俯视下来的狐狸眼对上。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回忆了。 加起来比那些所谓的追求者还要多,还要厚重。 所以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简则记得高中毕业那个月,他们分手,情形甚至还不如此刻激烈。 那份分手信纸,流光在上面勾勒的“好”字,他至今收着,有事没事拿出来看看,第一次开演唱会紧张了也拿出来看,纸上不知道洇开了多少眼泪。 简则脑袋开始钝痛,凭本能哑声道:“你在替我着想吗?” 不等回答,他又说:“其实小时候我特别爱哭,流光,我摔倒了哭,委屈了哭,吃不饱饭哭,在你没来孤儿院之前,院长妈妈经常教训我,让我懂点事,这样就能被有钱人家领走收养。” “但我不听,我跟你讲过的,我亲生父母对我很不好,我不想被任何人收养。”简则说,“后来你来了,我就没再哭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哭。” “大概是觉得你也可怜巴巴的。” 他还记得那天,“你来的时候,很好看,衣服很干净,鞋子连灰尘都没有,小小的,看着像电视里的大少爷,在我眼里像发着光。” “你总生病,可这样也没见你偷偷掉过眼泪,我更不好意思哭了。” “但是流光。” 简则鼻腔酸涩哽咽,抬头凝视着这个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想哭了,怎么办啊。” 能不能不要订婚。 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他当小三当情人也行的…… 玉流光安静片刻,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铃声是他为了防止愤怒值不到位,所设置的最后一道杀手锏。 那首对简则而言,意义非凡的出道曲。 《流光》 熟悉旋律一响,眼泪一下控制不住。 简则去抓他手,嘶哑说:“你听过我的歌,流光,你记得吗,这首旋律六年前我给你弹过的。” 拨号的是陌生电话。 不是司机打来的。 玉流光掐断电话,侧头去扫立在咖啡厅路口尽头的黑车。 手被燥热的抓着,他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来。 片刻,玉流光从兜里拿出纸塞到简则手里。 弯腰亲了他一下,馥郁的清香仅在简则鼻息间停留两秒,就消散了,他发哽地看着他。 “简则,别想那些了。” 玉流光轻声,“你今天下午还有工作的对不对?别浪费时间了,快去吧。” 简则无法冷静,遇到这种事怎么冷静。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余地了。 订婚不是结婚。 订婚不是结婚。 他拿着手里的纸,连擦眼泪都舍不得,反复重复一句。 订婚不是结婚。 他还是有机会的。 一段时间后,咖啡厅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来。 离开咖啡厅内柔软的暖气,站在街道上,寒风扑面,冷得刺骨。 玉流光抬头看了眼天乌灰的颜色,拢住衣服,表情平静。 他垂头轻咳着,沿着这条路往前。 一辆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车内那双阴晴不定的黑瞳,凝望着青年瘦削的背影。 细长的手指忽而摘下了发绳。 被扎起的头发,顿时如瀑布倾泻散开,落在肩颈后,遮住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段汀蓦一踩油门。 车疾驰而来的声音落在耳畔格外清晰。 风声也不过如此了。 很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拽住了玉流光的手腕。 和所料想的一样,他回头,视线不期然撞上段汀那双熬了一夜的黑瞳。 眼眶边缘是猩红的,又竭力克制着挥之不出的情绪,或许是怕多说多错,或许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将自尊心摔到泥里。 段汀一句话都没说,拽着他的手就往车里走。 玉流光自然挣扎。 白皙的手腕在挣扎间,被那只宽大的手拽出鲜明红痕,像是用什么捆过。 “段汀!” “砰!” 段汀用力关上车门。 他没有说话,侧脸下颌紧绷着,表情阴沉,死盯着眼前的路踩下油门。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车窗外的景色急速掠过,甚至路过熟悉的公司。 青年被拽到副驾驶坐着,脸色苍白,轻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他去抚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手掌用力拽过后,残留的酸疼。 眉不由自主轻皱。 冷淡地抬了下狐狸眼,他起身越过车座间的距离,去抓段汀的方向盘。 车轮在路面歪扭两下。 简直不要命的架势。 段汀胸口起伏,迅速踩下刹车,回头时脑子还在嗡鸣,“你干什么?”连这句都是凭着本能问出来的。 不带任何语气起伏。 面无表情的脸,将所有挣扎痛苦都藏得死死的。 迎着那双猩红眼瞳,  玉流光垂眸俯视他,冷声:“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干什么?” 抢完方向盘,青年没有坐回去。 包裹在裤中的腿是绷直的,膝盖抵着座位之间的中央扶手箱上,又因为车顶不够高,所以头微微低一点。 弧度利落干净。 这个角度,青年的黑发从肩颈处滑到侧脸,就散开在段汀近在咫尺的距离,发香扑鼻。 他抬头,看着青年居高临下淬着冰的狐狸眼,又想到那天被他勾着耍的那三个落空的吻。 “你认为呢?” 段汀维持抬头动作,不再歇斯底里,“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想不出吗?”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是被荣宣带去别墅,关起来。 段汀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平静对视片刻,玉流光松开方向盘,取出腕间发绳扎起头发,眉眼清冷地垂下,用力拽过段汀的衣襟。 段汀眼前扇过冷香的风,巴掌“啪”一声打在他脸上。 “开车门。”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对荣宣的吗?” 啪—— 段汀的脸又被打偏,他舔了下唇,冷静到有点躁动了,“荣宣和你单独相处一个多月,和我一小时都忍受不了?” 玉流光去拽他头发。 以为又有巴掌落下来,段汀甚至做好闭眼准备。 发根上的手拽得重,刺痛令他微皱起眉。 可巴掌并没有再落下。 “开车门。” 段汀视线在他艳丽的脸上黏着两秒,虚虚移开,“别喊了,我不会开的。” 拽发根改为掐脖子。 “开。” “用点力。” 段汀不知死活挑衅,“用力掐住,掐死我啊。” 玉流光舔唇。 他垂眸注视段汀这幅像把所有情绪都扔了的模样,叙述语气,“喜欢我?” “……” 不回答。 玉流光松开他的脖子。 撩着额发,他靠近段汀,段汀虚化的眼睛错怔地看着他的眉眼。 “喜欢我?” 段汀咬着牙,转开视线。 都做出这种事了,说不喜欢很牵强,可他不能承认,仿佛说一句喜欢就输了。 “嘁。” 冷嗤声后,段汀看他收回抵住中央扶手箱的腿,似是要坐回去,接受自己被人强制带走的事实。 段汀伸手抓住玉流光的外套。 垂眼不去看那双落过来的狐狸眼,手在对方衣兜里一翻,就拿走了手机。 “……” 玉流光坐了回去,“手机给我,我最后打个电话。” 段汀:“想联系谁救你?” 玉流光阖眼,精致的侧脸略显苍白。 “有件事要处理,和现在的状态无关。” “……” 段汀知道自己不该心软。 也不能把手机给过去,尤其玉流光还要打电话。 谁知道要说什么。 他烦躁地看向路面。 过了片刻,他又想反正有自己盯着,玉流光一字说不对他立刻就把手机抢过来。 等那些人发现不对劲时,他早带着玉流光到了没有监控没有信号的区域。 段汀状似没什么所谓地将手机递过去。 只用余光看着。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 电话那头应该是祝砚疏。 玉流光的内容很好分辨:“帮我处理件事,简则跟我在一起被媒体拍到了,叫他们把照片都删了。” 祝砚疏应是问了为什么。 “哥哥,你照做就行了。” “……” 办公室内,祝砚疏盯着黑屏的手机平静片刻,走到电脑前在搜索框键入几个字。 还没敲完,几条热搜迅速跳了出来。 #知名歌星疑恋爱#新 #简姓歌手当众掉泪,疑被分手#爆 #简则疑似当小三#爆 随便点开一条,里面都附了配图。 偷拍视角,隔着咖啡厅贴着贴纸的玻璃,吻很模糊。 祝砚疏将图放大,放大,放大。 他坐回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主动弯腰亲吻简则的青年。 片刻,他关掉网页,起身回家。 * “简则你人在哪?!你知不知道你上热搜了!热搜都爆炸了!” 经纪人打了十八个电话,才终于被人接通。 热搜炸了,他也炸了,“你看了没有?!!你初恋是有未婚夫的!!” 简则回到住的公寓了。 高大的身形伏在沙发上,喝空了三瓶酒。 还是没醉。 他清晰地听到经纪人话里的内容。 本来就知道的事,又被人换了个角度重新提醒一次,肆虐一次。 “你怎么不出声?”经纪人想到简则那个恋爱脑,悚然道,“你不会自杀吧?明天新闻不会是简姓歌手自杀于家中吧??” 简则:“……” 简则撑着额头,呼吸滚烫,表情很冷:“很烦了已经,别说了。” 经纪人:“你明天还有行程。” 简则:“公关一下,说我要休息。” 经纪人:“你——嗯?等等,热搜不见了,我们公司的公关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嘟。 简则掐断电话。 他坐在地上,放空视线。 自从再遇,他格外容易想到从前的事。 片刻。 简则打开手机去看热搜,虽然已经全部撤掉了,但知道这件事的网民不少,按实时筛选,随便一搜就能搜到。 评论区不堪入目。 【真当小三了,我那富二代朋友告诉我说人家是有未婚夫的。】 【题外话,简则的初恋好美啊,这座机画质都遮不住。】 【不存在的东西起来了。】 【我理解简则,我真的理解。】 【我靠我要有个这样的对象不敢想有多爽。】 再一刷新,所有评论显示已删除。 简则切回热搜,点开第一条。 是个圈内有名气有含金量的媒体发的澄清,这家媒体几乎不放无锤的料。 话里话外,说的是青年并没有未婚夫这件事。 所以简则不是小三。 确实不算。 毕竟还没订婚。 口头定义而已。 简则转开视线,是流光给他撤的热搜吗? 都这样了。 怎么还那么好。 简则松开手,过了会儿又想,不能喝了。 订婚怎么了,又不是结婚。 结婚怎么了,又不是不能离。 不离又怎么了。 他的道德底线随流光变动。 简则垂眸点开两人的聊天框。 盯了片刻,他发去一条消息。 简则:【流光,到家了吗?】 * 荣氏集团。 会议室正在开会,气氛肃穆。 研发部部长每说几句话,目光就要悄悄掠过坐在主位的荣总。 荣总很年轻。 但每每开会指出问题时,给人的感觉都很可怕。 就像上学时面对老师。 部长继续讲,间隙发现荣总似乎在出神。 甚至拿出了手机。 荣宣频繁刷新聊天页面。 黑瞳垂着,眼眉轻皱。 聊天框很干净。 昨天到现在,只有一句互道晚安。 他早起发了消息,没得到回复。 现在是下午五点。 荣宣正要放下手机,两条弹窗倏忽争先恐后跳出来。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想避开实时新闻,只有断网。 由于阅读速度过快,等荣宣发现自己看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简则 初恋#新 #简则 小三#新 #简则 吻#新 非常,非常眼熟的人名。 流光的初恋。 荣宣平静地盯着这串字看了几秒,绷直的手指轻点,将弹窗清除,手机息屏,反扣在桌面。 他对里面的任何内容都不感兴趣。 一个对爱人在外风流装作不知的丈夫角色,他早做好准备了。 荣宣抬手按了一下抽痛的太阳穴。 神情不变。 * 天色已暗,昏黄的夕阳逐渐没入地平线。 从城市到郊区,再到离郊区边缘往前一点就是大山的位置,车终于停下来了。 玉流光睁开清冷的狐狸眼。 眸中覆着一层生理性水色,一言不发摘下安全带。 不远处是一处盛大的庄园,几栋别墅拔尖立在其中,除此之外,荒芜得像被世界抛弃。 段汀也摘下安全带,去看青年的脸色。 车内灯光冷白,照在那张糜丽的脸上,衬出几分冷淡之感。 脸色很苍白。 段汀后知后觉想到,玉流光身体一直不好。 只是他对他身体情况的了解,依然停留在两人恋爱那段时间,往现在数数,也有不少时间了。 光这段时间,玉流光进医院次数频繁得要命。 段汀推门下车,没说什么。 “咳——” 一下车,外面的冷风吹得喉咙痒意止不住。 青年的脸更苍白,拢着外套避开段汀,走向别墅。 段汀站在原地看他背影,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将车钥匙扔给早雇好的人,要对方去停好。 自己则跟上玉流光。 别墅里早配备保姆和清洁团队。 日常采购都有这些人去做。 无人知道的角落,段汀甚至已经申请好直升机飞行航线,就等审批通过。 到时候,他要带他去自己名下的岛屿。 扫了眼青年瘦削的背影,段汀找来纸笔,放在玉流光跟前。 “你吃的什么药?写下来,我叫人给你去置办。” 玉流光:“不记得。” 段汀:“那我就找医生来给你体检。” 两人对视。 他在那双狐狸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冰冷。 片刻,青年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串药名。 全都很拗口,也不知道是怎么记下来的。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77。】 仿佛是看他配合,而感到高兴。 段汀一次性降了五点愤怒值。 段汀扫过纸上的字,几秒后将药单交给了负责采买的员工。 “明天就把药买来。” “好的段先生。” 终于尘埃落定了。他想。 段汀抽离情绪地将目光黏在青年身上几秒,将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他扫一眼,面无表情长按关机键。 正欲上前,青年忽然蹙着眉,捂着颈又开始咳嗽。 眼尾洇上一丝水色,瘦削的身形似在呛咳下轻颤。 段汀急掠上前,下意识去捂他的手,可触到那抹冰冷又僵住。 他怕玉流光又来一句“你喜欢我?”忍不住咬牙,生硬地问:“你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玉流光轻飘飘抬起眼扫他。 被人捂住的手,面无表情地挣脱开来,他冷淡道:“很关心?” 段汀一言不发看他几秒。 苍白的面容映在黑瞳里,早压抑不住的躁动涌上来。 反正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额头青筋紧绷,蓦然伸手去捏玉流光的下巴,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青年原本坐在沙发上。 因为这个吻,他不得已后仰了身子,被段汀稍一调整,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沙发里。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唇上则是段汀带着气性的吻,有几分咬牙切齿意味地,舔咬他的唇齿。 玉流光下午没吃药,又坐了那么久的车,这会儿几乎浑身是软的,没什么力气。 他只是清冷地注视着段汀,唇瓣被人这样缠绵地亲吻,也挡不住那双狐狸眼中流露出的嗤笑意味。 段汀停下了。 他看着那双眼,情愿里面是对自己愤怒,或者咬他一口也好,扇一巴掌也好。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荣宣那时候那样对他,到头来不还是要订婚吗? 段汀压抑一天一夜的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了。 恨极了,恼极了。 他重新低头,咬着那柔软的下唇□□,间隙嗓音是挤出来的,“被荣宣带走后,你们做什么了?” “有上过床吗?他也像我这样亲你吗?” 唇齿激烈碰撞,发出了不小的水声。 玉流光冰凉的唇,被人吻热了。 “还骗我说要断掉……” “我没断吗?” 冷清清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没断吗?” 视线中的青年轻喘着气,重复了一遍,“和你们所有人断了,只选择荣宣。” “这不是断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令人恼恨。 段汀发了狠地吻下去,这张被堵住的唇仍然断断续续在说:“不是看不惯我勾三搭四……?嗯?我收心了选择了一个人,你到底在生——” 一句又一句,刺激着他爱的冲动。 段汀开始脱玉流光的衣服。 先是外套,他力气大,轻而易举就把人抱到怀里,将外套从手臂里拨弄出去。 而后是里面的针织毛衣。 他的手刚接触到边缘,撩开一点弧度,迎面就被挣脱不开的玉流光扇了一巴掌。 两人的距离很近。 分不清谁的呼吸,交织在一块。 玉流光清凌凌的狐狸眼垂下来,看着段汀眼中汹涌的情绪。 段汀重重地喘息,脸上一片火辣。 他盯了他片刻,低头继续重复自己的动作。 发根蓦然被拽住。 青年站了起来,被拽住发根的他也仰起头,逆着光,看不清那张糜丽的脸庞。 这只手,忽而改为攥住他的衣领。 段汀几乎是被半拽着,被他带到浴室。 淋浴一开,冰冷的水汽浇了他一身。 他狼狈地擦了下脸,去看青年躲避不及,也沾湿了的额发和脸。 水珠溅在上面,跟着是他混在水淋中的,平静的声音。 “舒服了吗?” “……” 八点。 玉流光还没回来。 祝砚疏打去十一个电话,最后电话甚至打到了荣宣那。 两人没有任何要寒暄的。 全程只有两句对话。 “流光在你那?” “不在。” 掐断电话,荣宣皱眉。 他去拨打玉流光的电话。 毫无任何反应。 最后见到流光的人应该是简则。 过了片刻,陈秘书敲门而入。 “联系一下简则。” 荣宣顿住,想到他可能不认识这人,“娱乐圈唱歌的那个,把他联系方式找到给我。” 陈秘书其实是认识的。 不说简则很有名,红歌大众耳熟能详,单说今天的新闻…… 他咽了口唾沫,想到荣总可能是要捉奸,匆忙点头,“好的。” 荣宣继续重复打电话。 * “我确实喜欢你。” 冰冷的水浇在身上,浇得段汀大脑前所未有清醒。 他没有躲开淋浴范围。 水从眉骨滑落,刺酸了段汀的眼睛。 看着青年转身离去,又停顿下的瘦削背影,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一直喜欢你。” 脑子里开始盘桓两人分手那天。 青年修长身量站在他眼前,垂下的目光是戏谑的。 他注意到了,可那时还是怀揣着微弱的希望,跪着求他不要分手。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没自尊,几乎折碎了所有的脸面。 “别跟荣宣订婚,我没有发那份录音。” 然后青年踹开了他。 轻描淡写对他说“真贱”。 “你也不用断掉,你想怎样就怎样。” 之后他们分手了。 他去视奸玉流光的社交账号,看他给谁点赞,以恶意揣测这是不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视奸长达三个月,段汀过得浑浑噩噩的,后来他告诉自己这样不行。 太贱了,太贱了。 都不像他了。 “我藏不了你多久的,他们早晚会找到你。” 所以他又变回以前那样。 说话刻薄,难听,假装自己已经放下所有感情。 玉流光更讨厌他了。 都不拿正眼看他。 “就这么一段时间。” 那些深刻的记忆,在脑海中开了倍速,反复播放。被踩入泥里的自尊碾成粉碎。 播放到最后段汀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段汀睁着眼,视线被眉眼淋下来的水浇得模糊,可不知怎的,他又觉得自己的眼睛诡异清晰。 他好像看到青年弱化下来的眉眼,轻叹着看他。不再那么冰冷,漠视。 “就这么一段时间。”段汀说,“相处这么一段时间,玉流光,你不能耍了我又不要我。” 冰冷的水汽溅开,段汀从里面走了出来。 很冷。 本来就是冬天,冷水黏在皮肤上几乎刺骨的寒。 但他皮糙肉厚,怎么造都行。 玉流光不行。 段汀出乎意料冷静,视线中是青年被水沾湿的眉眼,“我给你准备了换洗的衣服。” 青年拢住的细弱的眉,似乎松开了。 他沉默一会儿,说不出什么意味地:“行。”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20,现数值 57。】 玉流光转身,手指散漫擦去自己眉眼间湿润的水汽。 * 出事了。 祝砚疏清晰认知道。 父母问流光昨晚去哪了,他撒谎说流光在荣宣家过夜。 撒完这个谎,自己先干涩几秒。 他起身联系荣宣。 “段汀电话打不通。”荣宣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所以从不吝啬以相同心思揣测其他人。 他抓着座椅靠背,指骨曲起,嗓音听起来平静,“去找他父母。” 祝砚疏冷淡道:“我当初找了你父母,有用吗?” “……” 话是如此,段汀的父母是唯一的突破口。 两人挂断电话,都没有多余说什么。 荣宣走之前,忽然回房间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什么。 他折叠起来,放在西装口袋中。 起身,出门。 * 段汀设想过事情发酵开的速度。 却没想过那么快。 他皱眉看着母亲打来的电话,猜到可能会有的责问,眉头青筋不受控制地狰狞跳动几下。 电话铃响了三次,他抓着手机,往外走。 “段汀。” 电话里是严厉到冷漠的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段汀道:“我做什么了?” 段母:“别装傻,我是你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前天晚上你突然就起身离开,我当你是旧情难忘去散心了,怎么,你是去找流光了?还带着人家玩消失?” 段汀冷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掐断电话。 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冷风,段汀沉着气往回走。 太快了,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还能和他相处几时? 走入客厅,段汀目光转动,停下来。 青年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似乎因为没事做,他用手支着脸,盯着地面发呆。 脸苍白,很孱弱。 有瞬间像离他很远。 荣宣过去这么对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吗? 片刻,青年撩起薄薄的眼皮。 今天药送到了,他早上按时吃了几片,可毫无血色的面容丝毫没好转。 段汀站在他跟前,想说什么。 “什么时候放我离开?”青年却先一步开口。 段汀一顿,表情霎时不是太好了,跟他在一块就那么难忍受吗? 可想起昨晚那弱化的眉眼,和放轻的语气,他又忍气吞声,“过段时间。” 青年放下手。 脚下穿着毛拖鞋,露出的脚踝有些红,轻抬着踢了踢他。 踢在裤腿上,段汀紧绷了手。 “段汀。” 玉流光微微歪头。 长发顺着肩滑落,声音柔软,像是某种蛊惑,“你想当我情人吗?” “……” 段汀缓慢看他,他承认自己道德底线并不高。 可再怎么样,也没想过当情人。 他这样的出身,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当小三的地步? 段汀唇线紧绷。 可耻可恨的是。 他想答应。 当小三,当情人,当原配找上门需要爬窗户离开的狗,当玉流光背后见不得光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我们流光一点都不渣 他只是站在那就会被爱,所有人赴汤蹈火去靠近,爱的痛苦,爱的疯狂,全是自愿的 今天很肥的八千字!啵啵 这个位面应该快结束了,下个世界还不确定写啥,应该是按文案写贵族学校白月光,或者那个情感淡漠但皮肤饥渴症拥有安抚性信息素的军医Beta流光,唯一一个拥有信息素的Beta,星际背景私设私设 第29章 反正所有自尊心都已经没了。 昨晚淋在他身上的冷水,混乱中吐露出的几句真心,都让他在玉流光面前失去了所有主动权。 当情人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 段汀滚动喉结,目光锁定在青年轻飘飘抬着的眼眸上。 明明是仰视,可给人的感觉却一如既往高高在上。 明明是被人强制带到了没信号的陌生郊区,寻常人或多或少会感到不安,可他不怕,不惧,连几句迎合他的软语都懒得说。 为什么那样的环境,生得出这样性格的人。 他最初见到他,对他的第一刻板印象完全是错误的。 像是想了许久,片刻后段汀错开这双视线,从喉咙里挤出几句:“想。当你情人。” 说完他自己先皱眉,整个青春期接受的精英教育,在这刻和他不值钱的行为背道而驰。 可他停不住自己的嗓音,“情人需要做什么?” 玉流光慢慢交叠双腿。 “做什么?” 他像在思考,伸手支住了脸颊。 衣袖宽大,抬起时会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 段汀一动不动看着。 难以忽视的黑色长发慵懒散青年在颈侧,映得那一片的肌肤白得招人。青年玻璃珠似的狐狸眼一转,看着他,轻飘飘说:“上床吧?你是不是很想?” 尾音带点轻勾。 明知故问。 眼前人忽然矮下去了,接着套着棉袜的脚腕,被一只燥热的手攥住。 就在那句几乎像是引诱的话落下后。 青年撤去交叠的腿。 他垂下眼眸,俯视着屈膝在自己腿边的段汀,段汀呼吸发沉,感受着手中那截瘦削的脚腕,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状态。 愤怒,算不上。 喜悦,算不上。 谁当情人能当出满足感。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香。 哪里散发的。 段汀不明显地动了下鼻子。 在青年掠下来玉质般的眼中,他低下头,看着没入棉裤里的雪白,修长手指用力圈住。 很白,瘦削,肌肤下覆着不明显的青色血管。 他用指腹按着边缘的踝骨,忍不住贴了上去。 鼻头贴着那寸雪白肌肤,嗅着里面散发的诱香,滚烫的唇也不由自主贴在上面。 宽大的掌心控住,他细细密密地吻着,偶尔咬一下。 捏在掌心的小腿肉是软的,陷进去一些,印出了红色的手印。 棉质裤腿,被他一点点往上推。 白玉兰香贴着肤散发,濡湿的吻从脚腕一直蔓延到小腿肚。 似乎这就受不住了。 青年开始轻微的喘息,眼上覆上一些薄雾,手指拽着抱枕,唇紧绷着。 小腿肚很敏感。 段汀灼热的呼吸,一寸寸喷洒在上面,留下一路的黏密。 他脱去他的棉袜。 哪还记得什么包袱,近乎痴迷地将鼻尖抵住雪白的脚背,上面青涩的血管在呼吸的喷洒下轻微跳动。 他滚动喉结,舌头掠过的位置,留下晶亮水痕。 可还不够。 还不够。 “……”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响彻客厅。 间隙夹杂青年的低喘。 段汀被人踩着肩,竭力用鼻尖去蹭他闷软潮热的地方,唇舌用力舔吻。 发根被拽着,鼻息甜腻,恍惚间像是置身什么世外桃源之地,这里种满了白玉兰。 青年松开他的发根。 手背抵住湿润透了的眼眶,仰着头轻喘,唇瓣轻启。 段汀感觉他有点轻微发抖。 “段汀……” 在电话响起第三轮,流光嗓音压着说:“接电话。” 段汀抬起头。 他看着青年覆满春意的眼,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甜腻的香,手不由自主擦去鼻头的水色。 “谁打的?” 又是荣宣。 段汀扫完把电话挂了,“不接。” 接着重新屈膝回去。 熟悉的鼻息喷洒过来,玉流光轻蹙着透着薄汗的眉,捋开黏在颈上的长发,长腿一伸,就踩着段汀紧实的腹肌把人踹开了。 没办法,段汀只好去接。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表情不爽,没半分钟又给挂了。 “我们继……” “算了。” 段汀停下来看着他。 “累了。”玉流光垂下苍白的眉,恹恹道,“我身体不好,没法跟你更进一步,点到为止吧。” 段汀皱眉:“连这个都不行吗?” 什么时候身体这么差了?肯定是搪塞他,骗他的,段汀紧着下颌看他,很躁动,“那你以后跟荣宣结婚呢?新婚之夜呢?” 面对这串质问,玉流光平静且缓慢地擦去眼尾洇开的水色。 “他又不像你。”轻描淡写,“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段汀一听脑热,更恨了,“我不是吗?我还不够顺从吗?你叫我干什么我什么不做?” “放了我。” “……” “怎么不说话了?” “……” “嗤。” 对他冷淡的轻蔑。 叮铃—— 电话声再次响起。 段汀盯着玉流光,咬牙接起电话。 视线中的青年站了起来。 似是不适,他低着头轻喘了口气。 落在电话中,声音格外大。 荣宣的声音突然停了。 原本还说着“流光身体”问题,在这声可疑声响起后,四周突兀寂静了。 段汀等了十几秒,掐断电话。 想到荣宣的反应,他舔了下唇。 ——他收回那句话。 别人当情人能不能当出满足感他不知道。 但他能。 他现在能了。 * 郊区边缘极其安静。 只有下雨时会吵闹些,可那样更寂寥了。 来这里的第四天,这座城市难得出了太阳。 玉流光只身一人出来晒晒。 他也走不了多远,身后总有保镖跟着。 不远不近的。 青年回头扫一眼假装没看这里的保镖,喉咙痒意上来,捂着颈白着脸咳嗽两声。 他当然没打算离开。 虽然还有两个人的愤怒值没彻底降下去,但他有信心,他们的愤怒值会在未来不久的某一天,直接清零。 而段汀的愤怒值,降到十几二十几也就差不多了。 太阳折射下来的光暖洋洋,玉流光拢住围巾,把颜色极淡的唇瓣没入其中,手放在衣兜里往回走。 纤长的黑发,被风吹起好看的弧度。 * 当然对段汀,玉流光还是一幅要离开的立场。 当夜两人处在一个房中。 屋中开着暖气,青年身着白色针织毛衣坐在床上,长发利落,手里是一本耳熟能详的童话书。 他垂着长睫,眼瞳落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只是看着,像在认真阅读书上的文字。 手机没得碰,每天除了浇浇花也就只能看看书了。 段汀在他身侧,盯着他姣好的侧脸。 片刻,他不太能忍受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忍不住开口:“玉流光。” “……” “嗯。” 滚烫的唇贴住了脸颊。 长睫翕动,青年合上书,侧头去看段汀。 段汀却正好捕捉到他的唇,将他按在枕上亲吻,唇从唇角掠到唇中央,舔吻着那饱满的唇珠,留下湿漉漉的涎色。 吻一路往下,贴着颈侧。 他呼吸滚烫,去牵青年的手。 将人抱起来,抱得毫无一丝空隙。 “你得多吃点。”抚到青年背脊上那对瘦削的骨头,他像在自言自语。 然而玉流光却能感觉到,自己被牵起的手碰到什么。 清晰的脉络。 他皱起眉。 柔软冰凉的手心,被人抓着手腕无法离开,玉流光这一刻有些被动。 段汀的呼吸越来越滚烫。 “流光……” 他伏在他颈肩,去吻他的长发,彻底没了包袱,“流光。” 玉流光手心渐渐酸疼。 怎么那么久——他略带不耐地掠下狐狸眼,从阴影中扫到什么。 他撤开视线,五指收紧,冷淡:“丑东西。” 段汀轻嘶:“……但是能让你舒服。” 片刻,玉流光收回手。 清冷的灯光下,他用纸巾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擦着擦着,忍不住将纸巾砸到段汀脸上。 “流光。” 段汀闭了下眼,接住纸,想到闷在鼻息间的甜腻气息,闷热潮红。 还有青年止不住轻颤的躯体。 “……滚。” 段汀舔唇,“我帮你舔。” “滚。” “……这么凶。” 被凶了,但段汀心情非常好。 今天是他们二人世界第四天。 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人和他竞争。 也不用隔着玻璃看玉流光和别人接吻,不用嫉妒,不用吃醋,不用被气到发疯。 不用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急性肠胃炎进入医院。 感觉很不错。 他知道荣宣那时候是什么想法了。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只有他和流光两个人呢?为什么呢? 玉流光瞥他一眼,起身去穿棉拖鞋。 头发扎起,雪白后颈暴露在灯光中。 段汀的目光肆无忌惮停留在他身上。 青年朝外走,又似想到什么。 回头再度瞥他一眼:“我跟你订婚怎么样?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10,现数值 47。】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10,现数值 37。】 只是一句轻飘飘地,没有任何下文的平淡语气。 段汀所有思绪戛然而止,骤然去看他,“真——” “条件是放我走。” 玉流光不紧不慢补充,“你只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时间。”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来辨别这话的真实性。 青年离开了。 段汀刚要追,脚步又缓慢停下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这段监控拷贝下来,导出音频,只留下“我愿意和你在一起”这一句。 然后将被轰炸四天的手机开机。 五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 段汀赶在那之前,播放了自己剪下来的音频。 带点计较似的针对。 “给你听段录音。” 对着电话那头的荣宣说完,段汀按下录音,紧跟着响起的是青年熟悉的,平淡的嗓音。 说不出什么意味地“——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 段汀隔着电话挑衅,荣宣当然听出来了。但就和之前想的那样,他早做好了丈夫的准备。 荣宣安静一会儿,“你很得意吗?这些话他也跟我说过,你很清楚这是谎话。” “哈,谁在意?”光是想到有人要和自己当初一样痛苦,段汀就忍不住恶意道,“他要跟你退婚,跟我在一起,骗我的话,没关系啊,再带他消失一次就好。我不像你,会把骗子放走” 荣宣:“他身体不好。” 段汀:“谁不知道?我有看他吃药穿衣服,你以为就你能照顾好他?” “他曾经死过一次。” “……” 段汀表情陡然阴沉:“你傻逼吧,你咒流光?你去死他都不会死。” 说完掐掉电话。 他咬着牙,挨个拨通了祝砚疏和闵闻的电话,播放这段录音。 至于那个歌手,他不了解,他没他联系方式。 不然一并痛苦一次。 哈。 做完这些,电话再没有响起。 房间里安静到过分了。 段汀没有得到预想中打击情敌的畅快,反而烦躁地扔开手机。 恰逢门上传来门把被扭动的声音。 他飞速抬眼,下颌紧绷,看着青年流露的那一片雪白衣角,本能道:“刚刚荣宣打电话过来,你知道他怎么咒你的吗?他说你死过——” 青年毫无血色的面容映入眼帘。 和平时的苍白不一样,这次玉流光甚至连眼眉都哒下来,呼吸很轻,看都没看他一眼。 “别吵。” 冷淡嗓音没入被子。 青年额发沾着点水汽,闭眼背对着他。 段汀的视线跟着他转动,嗓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床边,荒谬地想到荣宣当时那句话。 怎么可能死过一次。 谁死了一次还能复活啊。 明摆着是咒流光的。 段汀继续站着,看着那拢在被窝里的人,忽然轻喊:“玉流光。” 无人回应,他自顾自道:“我联系医疗团队,明天来给你体检。” 是叙述,不是疑问。 见青年依然没回答,段汀心里憋着股气往外走。 怎么可能死过一次。 他的身体哪有那么差。 不是只是畏寒吗? 不是只要足够保暖,按时吃药就好了吗? 玉流光又没有心脏病绝症这种东西。 傻逼荣宣。 段汀表情阴沉地下了楼梯,大步朝外走。 途径客厅沙发,他余光瞥到一抹猩红,脚步下意识顿住。 诺大的客厅铺满了浅蓝色毛绒地毯,可以供玉流光赤足踩在上面。 而在沙发一侧被阴影遮住的地毯上,洇着很深一块的颜色,似乎是血,覆在浅色系上很明显。 段汀凑近时,没闻到什么血腥味,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扫过玻璃桌上的水杯,杯里水空了一半,旁边是一叠被收好的胶囊。 指腹蹭了蹭地毯上濡湿的红,放到鼻息间。 冷的,很浓的血腥气。 段汀起身朝外走,这个点所有在庄园工作的员工都下班了,住在庄园另一栋别墅里。 他找来管家,寒风扑面,他的神情也很阴戾,“把所有人叫过来。” 管家讶异:“好的。” 十分钟后。 数名员工齐齐出现在段汀面前。有厨师,有园艺,有保镖,有保洁。 还有负责陪玉流光玩的。 虽然玉流光从没搭理过。 “今天的地毯谁换的?” 寒风一直吹。 某个员工战战兢兢走出来,还以为自己哪里失职了,不敢去看段汀阴沉的脸色,“是、是我。” “你受伤了?” 他绝没把这当做关心,反而更战战兢兢,“没……没有啊,段总……” “谁今天受伤了?” 员工们面面相觑。 一片沉压压的凝滞氛围中,园丁略忐忑地走了出来,“我这个应该算吧。” 说着伸手,表示道:“今天处理花草的时候不小心被jing划伤了,这个位置,出了点血。” 听到出血,段汀表情缓和不少。 “我看看。”他走上前,眼眸垂下去,落在园丁那只粗糙的手上。 手指上一条很细的伤口。 不认真看看不见那种。 再不看医生就要愈合了(: 段汀:“散了吧。” 员工们茫然挠头,看着段总急促离去的背影。 “发生了什么?” “我靠吓死了,我还以为我地毯没洗干净。” “我以为工伤可以报销……还怀疑段总人这么好啊……” 段汀脑袋开始抽痛。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冷风吹多了。 他抓着头发,刚上两层阶梯又退回去洗手间。 盥洗池有水流痕迹,证明玉流光刚刚开过水龙头,段汀的目光像侦查器一样扫过每一个位置。 没有血。 他憋着一股气,重新上楼,把门关上去检查玉流光的身体部位。 他太着急了,太着急荣宣电话里那句诅咒了,几乎没了理智,完全凭本能去看他的手,手背,腰腹。 还要看,脸上突然被人扇了一巴掌。 段汀跪在床上,膝盖下是玉流光盖着的被子,他像被这一耳光打得怔住了,紧绷的脸一动不动看着眼前人。 青年用手撑着枕。 纤细的身躯撑起,黑发散落在苍白的侧脸边,看他的眼神很冷,“你找打是不是?” “……” 段汀缓慢回到地面,站直。 他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吐血了?” “……” 玉流光:“没有。” 段汀:“地毯上的血是谁的?还是你受伤了?” “我怎么知道。” 他枕住脸,“困,别吵。” “……” 段汀倒是不说话了,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往外走,母亲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静了静,段汀面无表情接通。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迎面而来,果然是一句责问:“现在流光父母还不知道这事,全凭祝砚疏周旋。如果祝砚疏说了,他父母找到我这里,我拿什么去说?我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要怎么说我的儿子,把流光带走了?我也找不到?” 段汀站在冷风里,漠然道:“实话实说就好了。” 知子莫若母。 段母听出段汀语气里的沉寂。 她心头不安,想了半天说:“流光还在你那吧?这孩子身体不好,你别折腾他。” 段汀抓紧手机:“……我知道。” 段母说:“明天你回一趟家,我跟你好好聊聊,我之前不知道你还对流光有感情,不然我就不在你面前提了。” “反正也是联姻,我们家去跟祝家谈也可以,我们让点利,促成你跟流光的婚事。” 段母说着心虚。 都对人做这种事了,还指望人流光原谅? 可不这么说不行。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固执。 段母没抱什么希望,正准备再劝几句,段汀道:“好,明天六点来,开车两个小时,聊一个小时我就走。” 段母一怔。 她觉得段汀怪怪的,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嗯……你没对流光怎么样吧?” 段汀抬头看着夜空,困惑地回忆了这几天的事。 他应该是没有的。 他都不敢对玉流光大声说话。 可是为什么会心慌? 好半天段母才听到一声“嗯”,她还是不太放心,可也只能道:“早点睡,记得准时来。” “……嗯。” * 清晨。 段汀穿戴整齐,叫人看好玉流光。 离开房间前,他看着还没醒的青年,回头几步亲了下他白皙的鼻尖。 又揉了揉他柔软乌黑的头发,蹲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 这种事也只敢在人睡着时做了。 段汀离去后,原本睡着的青年慢慢睁开了水润的眼。 狐狸眼转动,扫过门口,脑海里是系统延迟播报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32。】 ……真的很小气。 穿衣时,玉流光蹙着眉如是想。 不知道段汀去干什么了。 他来到洗手间,无可无不可地想了会儿,用毛巾去擦湿漉漉的脸。 湿冷的发丝贴着颈,他喉咙频繁涌上痒意,忍不住咳嗽两下。 越咳越重,最后青年俯身撑着盥洗池,手心离开唇,沾了些鲜红的血。 玉流光镇定地重新漱了次口。 系统望着这幕,觉得后台程序有点卡顿。 ……幸好它这个型号的系统,有痛觉屏蔽装置。 系统想了想,低声说出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安慰:【下个位面就好了,看回档记录,你那时很健康,非常健康。】 玉流光用毛巾擦脸,稍回想两秒,“我记得的。” 他记性很好。 就算忘记细节,可只要接触到相关的人或事,就都想起来了。 系统:【加油,拿到位面之力就不算亏。】 “嗯。” 青年放下毛巾,朝外走去。 * 段汀纯粹是回家挨了顿打。 他完全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有家法了,被藤条抽了好几次背脊。 稍微一动,火辣辣的疼就涌了上来。 段汀拽着方向盘,将脑袋抵在上面冷静了一会儿。 也好。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开车回去是一点多,医疗团队会在八点到达庄园,玉流光的体检结果应该也出来了。 他得看看体检结果,再去想后面的事。 段汀直起身。 衣服黏着背脊上裂开的伤口,牵扯一下就钻心的疼,他深呼吸一口气,反而如释重负,车疾驰而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 段汀一会儿盯着路面,一会儿又抬眸去看后视镜。 有辆车一直在跟着他。 他打了下方向盘,转弯,沿着青山路路牌方向走。 后面的车霎时加快了速度。 段汀又扫一眼,眉头皱起来。 后车车速越来越快。 他蓦然一踩刹车,由于惯性整个人往前一倾,又往后倒去,正好砸中带伤的背脊。 来不及在意这点痛,段汀看见后车毫无刹车的意思,直直撞来—— “轰——!” 车头车尾相撞,不算严重,被追尾的程度,后车灯肯定是掉了。 段汀抵着方向盘,发现自己竟还有空想这些。 他阴沉地抹了把脸,摘下安全带下车,对来人有了预测。 “砰——” 荣宣关上车门三两步下车,段汀正要骂,就被人迎面用一张卷起来的纸砸到脸。 ……发什么疯! 段汀抓住纸,怒意扩散的同时,下意识展开。 五个大字直喇喇地撞进他骤缩的瞳孔——死亡通知书。 作者有话说:啵啵 第30章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10,现数值 22。】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 17。】 【提示……】 “……” 玉流光正在体检。 医疗团队一来,就占据了整个诺大的客厅,无数医疗器械都被他们搬过来,放好。 ……什么可移动体检。 他坐在沙发上,将手搁置在眼前桌面,任其抽血化验。 冷静听了半天,愤怒值最终停在十五:【?他在干什么。】 这么小气,也能一次性降那么多。 系统:【稍等,我看看。】 它无法调转镜头去看气运之子的现状,但定位还是能看的。 系统扫描了三秒。 几个猩红的地标在地图上游走,每个地标代表的人物自动翻译在它的程序内。 【荣宣过来了,祝砚疏的地标也在靠近。】系统道,【段汀应该是回了趟家,然后被别的气运之子发现了。】 想到玉流光的计划,系统一顿:【今天你应该能出去,要紧吗?】 【不要紧。】 针刺进皮肤,痛觉传来一星刺疼感。 玉流光看着抽出去的血,喉咙有点痒,轻啊了声,【要热闹了。】 【但我看不到,有点晕。】 不是晕血。 是贫血,眼前光景晃了晃。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状态,医生拿着真空采血管起身,严肃对他道:“玉先生,您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眼前彻底暗了下去。 他按着腕上的棉签,思绪清晰,静静“嗯”了声。 * 死亡通知书上的每个字都映在段汀瞳孔里,避无可避。 他脑袋一嗡,看见了很多。 患者姓名:玉流光 年龄:24 于……年月……因病情危重…… 医师签字:空 患者家属签字:空 为什么签名是空的。 是没来得及签,还是荣宣太粗心大意,伪造的这么一份死亡通知书出了大纰漏? 段汀收紧了五指,这份单薄的纸被他抓出丑陋的褶皱。 脸上有些冰冷,他迎着寒风抬起了头,听见自己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问:“你有必要吗,荣宣。” “有必要伪造这种晦气的东西来逼我放走流光吗?” “你想过没有?一语成谶怎么办?那时候你替他去死吗?” 太恶心了。 无所不用其极。 段汀阴沉看荣宣一眼,转身朝车门走去。 手刚碰上车门,身后人一句话令他额头青筋不住紧绷。 “你在自我欺骗什么?” 忍不了,段汀骤然扭头,怒极反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流光死了,然后又活了?谁家医院在患者还没死的时候下达死亡通知?荣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你就这么盼不得流光好?” 荣宣:“他跟我在一起那一个多月,经常背着我把药吐掉。” 段汀不讲话,他站在冷风中压着嗓音,继续叙述,“那段时间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有两次我在洗手间看到他毛巾上没处理干净的血。” “我问他,他不承认,还骂我,后来有一天我推开门,看到他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有温度的。” 荣宣对这一幕太清晰了。 他数不清自己梦到过这一幕多少次,像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所以说起来格外顺畅,“我带他去了荣氏医院,医生说已经没有心跳了。” 荣宣道:“可我执意要救。” “医生拗不过我,试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何时,天气晴转阴,上空阴云密布。 他动了动手指,想碰烟,又克制住了,僵硬地继续说:“两个多小时后,流光有心跳了。” “所以我放走了流光。” 段汀从不抽烟。 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碰,想试试烟是不是真的能麻痹人的大脑,忘却一些烦恼。 他站在车边,片刻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身体情况已经很差,很差了。” 荣宣:“嗯。” 段汀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的记忆没有更新,他依然认为流光的体弱无伤大雅,按时吃药就好了。 可直到荣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他说清楚。 他才发现,流光是有可能会死的。 会死。 会消失。 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段汀眼前一黑,差点喘不上来气,脊背上被藤条抽过的位置前所未有地刺痛,他跌撞地扶着车门,咬牙道:“……是你害的。” 抓着粗拳,他冲过去就和荣宣扭打起来,那份死亡通知书被抛开在天空飘了一下,慢腾腾掉在地上。 祝砚疏远远看到那两个下死手的人,刹下车。 “砰!”关上车门,他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脚边那张崭新的纸。 弯腰捡起一看,双人混打变成三人乱打。 “……” “是这吗?是这吗?” 闵闻看着分叉路口,懊恼地打了打方向盘,“要不是突然堵车,我怎么可能会跟丢!” 他咬着牙,去看青山路和青北路两个方向不同的路牌。 犹豫一下,方向盘打转,他去了青山路。 “……” 三人混打,变成四人混打。 半小时后,四辆车排成一列开在青山路郊区。 其中两辆豪车战损风,都各有程度不一的损伤。 闵闻为了了解情况,给几人拉了个群。 群里开着群语音。 “什么情况啊!”闵闻打完架脸都是青的,慌得眼眶都红了,“那份通知日期不是今天啊,是十月的,十月那时候流光不是跟荣宣在一块吗?” 段汀没有说话,阴沉地开着车往郊区边缘走。 他伤的挺重。 本来脊背上就有藤条伤,行动不便,荣宣后来大概是发现了,专下死手。 他本来占点上风,被人抓着伤口打顿时就处于下风了。 血肯定从衣服上渗透出来了。 段汀放空眼睛,听着荣宣在群聊电话里二次叙述当时的情况。 这两遍是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听时,他被愤怒和后怕占据了理智,只想打死荣宣。 第二次听,他恍然发现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愧责。 这五天,流光真的有吃药吗? 他是不是也是假装吃,背地里偷偷吐掉? 玉流光为什么不怕死。 为什么要这样。 段汀浑浑噩噩,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吱呀——”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他解开安全带快速下车,几乎毫不停歇地往里赶。 几个医生还在忙活,原本齐整的客厅变得凌乱,堆满了器械,看见他,医生先小小惊讶了下段汀这副狼狈模样,随后才礼貌叫人。 段汀连回的心思都没有,脚步刹在沙发前。 他的手拢起,十指掐在掌心。 眼皮子跳动着,下意识去看靠在沙发上的青年。 荣宣等人跟着走来,看见青年阖着眼,脑袋微微偏着去靠沙发。 那张秾丽惊艳的脸庞,格外苍白孱弱,仿佛白纸一般风吹一下就会飘走。 他的手背有针的痕迹。 手腕处也是,还有红紫色的药水洇开在青色血管上。 一动不动。 荣宣倏尔紧抿了唇角,上去握住了玉流光冰冷的手,段汀顾不上占有欲,回头哑声对医生说:“李医生……” “嗯?体检报告还没出来。” 李医生说:“您再等会儿,项目有点多。” 段汀:“他……” 愣了一下,李医生才意识到段汀想了什么。 ……有点无语,人没死啊! 神经。 李医生克制翻白眼,“玉先生贫血,算是昏迷中,大家都安静点吧。” “……” 段汀冷静地一擦眼睛。 “转荣氏医院。”荣宣道,“荣氏医院有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他的大部分体检数据还在荣氏医院的数据库里,对治疗有益,还有。” 顿了一下,荣宣漆黑的眼珠锁定在李医生身上。 不知怎的,医生感觉这个眼神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体检结果没出来,您能预估一下流光的情况吗?” 李医生摘下眼镜,开始擦镜片。 人紧张的时候,动作就是容易多,他斟酌道:“不好说,段总您有玉先生之前的体检报告吗?” 段汀:“……我没有。” “我有。”荣宣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照片,“这是三个月前的,上次的他说不见了……我觉得他在骗我。” 医生擦擦手,接过手机。 他戴上眼镜,开始逐帧扫描各项体检数值。 三个月前的,正是玉流光刚出院那会儿。 体检数据自然不好看。 李医生看得汗流浃背,这不是和他预估对上了吗……要怎么说,说玉先生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他不敢说。 现场这几个男人,随便哪个看起来都像是要原地抓着他求他救人的。 祝砚疏从开车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无声无息站了一会儿,他突然嘶哑着嗓音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李医生擦汗:“睡够了就醒了,现在没什么问题,刚刚抽了血化验,所以他会昏睡。” 他犹豫,“玉先生的情况很难说,劝各位往最坏了打算。” 祝砚疏上去把玉流光抱了起来。 他转身就走,谁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也没有要争吵的心了。 “体检报告出来了发份文件给我。” 走之前,段汀说。 李医生点头,看着这位段总狼狈的背影。 大冬天,外套都没穿,就一件单薄的内衬。 嚯,背上谁打的,全是血痕。 * “简则你人呢?你又到哪去了??” 经纪人快崩溃了。 这都摊上什么艺人啊,发消息消息不回,打电话电话不接。 简则开着车,他的消息总比情敌慢。 和那些富家子弟灵通的消息圈不一样,他是自己雇了私家侦探,找到的流光的位置。 荣氏私立医院。 他冷静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拿手机导航,无意接通了弹出来的电话。 “……医院。”简则道,“老陈,拜托你件事。” 陈大经纪人:“我今年三十二,你把我叫老了……算了,你去医院干嘛?哦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什么事?” “帮我写份退圈声明。”简则轻声道,“我不混了,你的奖金和工资我会给你翻几倍的,你再找别的艺人带吧。” “……” 老陈冷静道:“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说你晚上要排练,不是想听这个的,退圈?你真说的出来,有什么事你直接搁置工作不就行了?我最多说你几句恋爱脑,你要是退圈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时候如果后悔了,你再来一份复出声明,有多少人会嘲你仰卧起坐?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退圈这个东西了,你没行程,他们就当你糊,退圈了性质就不一样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简则盯着路面,“嗯,我想唱的歌都唱了,江郎才尽了,没了美好初恋也写不出好东西了。” “……” “再混下去,等你的不是手里的艺人糊了。”简则继续道,“而是塌房了的失德艺人,是的,我要去当小三了,老陈。” 老陈:“……” 啊,这癫子的超绝松弛感。 他头痛道:“我不会给你写的,别发疯了,看完初恋回来排练。” 简则:“……等我真当上你就老实了。” “……” * 荣氏私立医院。 人还没醒。 几个大男人坐在病房隔间的待客客厅里,除了简则还算得体,其余几个都各有程度不一的伤口。 而段汀无疑是最狼狈的。 简则一来就皱起眉了,寻思这也是流光的前任? 真是一个比一个差。 他止住步子,转回病房去牵流光的手。 流光睡着,简则想了解一下他怎么了都不行,没了办法,他只好又靠近客厅,倚着门框问:“流光是又发热了吗?” 没人理他。 没礼貌的一群东西。 简则皱眉,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他转身要走,恰好段汀开口:“你们都爱他吗?” 段汀仿佛不觉得自己这问题幼稚一样,自语般开口:“那我们就一起吧。” “……?” 失德艺人有点跟不上节奏,太超前了。 他回头,“什么一起?” 祝砚疏、荣宣、闵闻,都抬起了头看他。 “不包括你。”段汀阴郁扫了眼简则,这人是初恋,但相逢时间太晚,他没放在眼里。 不过……既然是初恋,意义是不是不一样? 简则刚要怒骂什么意思,就看段汀神神叨叨开口,“但是流光喜欢,算了,你也算一个,我们就 ……五个人。” 他喃喃自语,“五个人,流光应该够了吧,没见他还有勾搭别人。” 荣宣冷声:“你是不是疯了?” “一起”这种话,可以当第三者第四者心照不宣,可以偷偷的,可不能放在明面上。 段汀漠然道:“你没疯吗?” 又看祝砚疏,反问:“你也没疯吗?” 再看闵闻,“你也是?” 简则以为下一个是自己。 都准备好说我没疯了。 我只是当小三而已,一个正常的小三,而不是神经的小三。 岂料段汀直接掠过他。 “反正我疯了。”他说,“流光喜欢,他喜欢玩暧昧,那就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的?” 确实被逼疯了。 最爱吃醋最爱发疯,看见流光和别人接吻都受不了的段汀,开始自言自语,“体检报告出来了,李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初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连问了三次怎么办,“荣宣,你害的,为什么去死的不是你。” “……” 简则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青年。 当歌手需要经常戴耳机,简则耳边常伴有不时的耳鸣,情绪激动时也会有。 他耳边出现了熟悉的耳鸣。 “……谁死?” 流光吗? 流光不是只是体弱畏寒吗? 今年冬天……是有些冷。 简则艰涩地想,但是在孤儿院都挺过来了,孤儿院条件那么差,流光都挺过来了。 他耳边嗡鸣地问:“你们说的是谁死啊?” 几个相看相厌的男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简则推门而出去找医生。 “滴、滴、滴……” 心脏监测仪一直在发出轻微地响声。 祝砚疏的手机响了,他慢半拍地低头看了眼,是父母打来的,询问流光是否还在荣宣那,马上过年了,一家人应该整整齐齐吃顿饭。 现在隐瞒位置,需要变成隐瞒病情。 祝砚疏接通前清嗓,清俊的眉在客厅灯光下有些冷,嗓音很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的,明天就回来吃饭。” 祝母:“哎行,你现在在哪呢?今天没在公司看见你。对了发财一直在叫,它好几天没见流光了,我带它去散步都不行,要是你能回来溜溜就好了,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发财不待见你。” ……谁会喜欢抢自己名字的人类。 祝砚疏道:“今天出差,不在公司,我这忙先挂了。” “……哦。” 有些吵。 细微的,不间断的声音一直在响。 病床上的青年轻蹙眉,眼睛还没睁开,延迟的提示音到账。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10,现数值 5。】 【提示:气运之子[闵闻]愤怒值-25,现数值0。】 【恭喜任务已完成 3/5!】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7,现数值 1。】 一觉睡醒,任务大进展的声音争先恐后跳出来。 尽管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玉流光猜自己的病情应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有点遗憾。 比预想的快,好是好,就是没能亲口说出来。 祝砚疏给他卡那个 1 干什么。 跟当初荣宣一样。 系统见他意识清醒,轻问:【为什么他们知道这种事,会降愤怒值?】 【我以为会更生气。】 或者说,是心疼促使生气更为合适。 玉流光慢吞吞睁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闻着鼻息间消毒水的气味。 他道:【这叫不和死人计较。】 【……】 感觉不太对。 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过了一分钟,病房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贫血状况还没好,看到人就晕,荣宣本来想说话,但看到他脸色,又紧抿了唇角,“你先休息。” 青年半垂着眼眉。 眼睑泛着点红,像是洇开过泪似的,声音很轻,“哥,你留一下。” 几人原本要走,闻言脚步顿了一秒。 刚刚谈过荒谬地“一起”,可真看到有人受优待,被他留下,那些肆虐的占有欲和妒意还是如蚂蚁钻心,争先恐后爬了出来。 提出“一起”的段汀最先离开。 而后是荣宣、闵闻。 最后是抓着门瞄他的,简则。 几息后,病房安静下来。 祝砚疏走过去,安静地站着。 他身上有蹭到是灰尘,不好坐,玉流光洁癖不算太重,但也接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脏。 祝砚疏感觉到那双狐狸眼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扫过他额上的伤,西装上明显的灰尘,还有塞入口袋里的领带。 “怎么回事?” 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祝砚疏安静道:“不小心打架了。” 不小心。 打架还有不小心。 玉流光偏开头,没有去拆穿他,只是道:“你知道我的病情了?” “……” “嗯。” “哥哥。” 祝砚疏:“弟弟。” …… 玉流光眉头轻皱,不咸不淡道:“不要叫我弟弟,发财。” 祝砚疏:“嗯,主人。” “……” “你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吗?”玉流光问道。 祝砚疏继续安静几秒,“好像是有点,对不起。” 玉流光闭了下滚烫的眼睛。 慢慢别开头,白皙脸颊枕着软枕,微微凹陷下去一点。 他道:“上来吧,睡我旁边,跟你说点事。” 祝砚疏下意识开始脱西装外套,脱到一半,被窝里探出一只雪白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忘记你脏了,洗了澡再来。” 病房没有换洗衣服。 祝砚疏转开视线,打了个电话叫人送来衣服。 半个小时后。 他拎着被窝一角,怕冷气过渡进去,几乎是用有些奇怪地方法睡在青年身侧。 被窝里是温热的,和那只抓住他的,冰冷的手不一样。 他垂眼,嗅到被子上熟悉的白玉兰香。 “祝砚疏。” 祝砚疏“嗯”了一声,忽然率先提了个问题:“你怕死吗?” 不等回答,冷调的光线中,他又垂下眼注视青年眉眼,嗓音清晰地说:“我去陪你,好不好?” “……” 白玉般柔软的手抚在祝砚疏颈侧。 紧接着,祝砚疏宽阔的怀里被一具瘦削身躯占据。 青年亲昵地用脸贴着他的颈窝,“不行啊,还有爸爸妈妈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祝砚疏语气很平,“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听话,不够顺从。” 他道:“我偏要陪着你的,在你离开的那天。” 玉流光将脸撤开。 祝砚疏以为迎上自己的,又会是一双有些斥责的冰冷目光。 可真正迎上时,他发现这双狐狸眼很水润。 在灯光下,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这个位面就结束啦。 下个位面写贵族学院白月光 配置大概是贫困区出生但很会打架的流光x打地下黑拳被他驯化的聋哑攻一只 一周目被他一枪击毙二周目回来的天龙人鬼攻一只 天龙人的双胞胎弟弟一只 学生会会长一只 剩一只待定 第31章 病房门紧闭,谁也听不见里面的谈话。 几个男人靠墙站着,只有段汀坐在长椅上,几乎是佝偻着身躯用掌心撑脸。 长椅右侧就是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只要段汀想,他就能像以前那样站起来窥探里面。 去看他们是不是在接吻,是不是在拥抱,是不是在做什么更亲密的事。 反正他惯常熟悉这些。 但段汀一动不动。 他浑浑噩噩撑着脸,眼睛有些炙热,耳边的声音很混乱,回忆中一些错杂的声调不时响起。 那时他们刚恋爱两三天。 他提出同居,玉流光没有拒绝。 所以他去给他搬行李了。 衣服没带多少,几乎都是现买的,只有药带齐全了,段汀还记得那天,他从玉流光手里抱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有好几盒药,量很大的口服液,看着就苦。 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药?就问玉流光要体检表看。 可毕竟不是从医的,段汀看不懂。 翻来覆去看几眼,他正打算上网搜,就被玉流光迎面讥讽一句蠢货。 骂谁蠢货?他气性上来了,顿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抓着玉流光就去亲他。 蠢货又怎么了。 不照样能把你亲得说不要。 ……这么生动活泼。 病肯定不重吧。 他用潜意识想着。 可为什么会忽然到这个地步? 怪荣宣?怪他自己? 段汀闭着眼,眼前数次浮现没入阴影中的,地毯上的那抹猩红的血液。 又想到李医生发来的体检表。 他现在已经能看懂了。 他看懂了各项数值代表的意味,看懂了那些奇怪的符号。 看懂了李医生说的,可能就过年这段时间了。 段汀鼻腔很酸。 他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荣宣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把一个骗子放出去呢? 因为真的没有办法了。 * 病房中,看到这样一双眼睛的祝砚疏怔住。 低着的视线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珠迎面注视着他,在灯光的照射下,底部还流转着一点不明显的浅金色光晕。 “这是我的遗愿,你真的不帮我完成吗?” 青年鼻尖有点红。 细碎的水瞳注视下,冰冷的手贴住祝砚疏的左侧脸,像在抚摸黑狗颈窝般,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 眼睛温和地注视他。 遗愿。 祝砚疏平静地咀嚼这两个字。 这不会是遗愿的。 看人闭口不答,玉流光不明显蹙眉,干脆用手贴着他的后颈,往上吻了过去。 他的唇也有些凉。 凉而软,贴着祝砚疏的唇。 祝砚疏和他对视,只静了两秒,就用手贴住他的脸,低头俯身吻了过去。 他们盖着被子,吻着吻着抱到一块,怀中瘦削的身躯令祝砚疏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个幸福意味的吻中,他始终有一丝无法彻底沉溺的冰冷理智站在地面,冷静地审视眼前这一幕。 宽大的手掌覆在青年纤薄背脊的那两个蝶骨上,祝砚疏□□跪在他腰身两侧,低头捧着他的脸用力吻。 唇齿贴合碰撞,发出的“啾”声很明显,还有急促的喘息,青年喉咙里控制不住的闷哼。 他勾缠住这截软嫩的舌尖。 含在嘴里,反复□□,就像在□□什么糖块,藏不住的水色溢在青年唇角,唇面。 他短促轻喘,狐狸眼覆上春意,空忙地注视着俯身凝视自己的祝砚疏。 吻着吻着,祝砚疏咬住他的耳垂,喉咙里的气息滚烫,喷洒在上面,声音极低,极低,“换个遗愿,主人。” “……” 玉流光突然伸手抵在祝砚疏的胸口,将他往后推,祝砚疏以为是自己这话惹恼了人,反而压低身形将他抱得更紧,用一点轻颤的语气说:“换个愿望,流光。” “……松手。” 有点艰涩的,压着的嗓音说,“我有点想吐血,松开我。” 祝砚疏抓着他脊背上单薄的衣服,低头贴住他的唇。 喉咙的痒意完全克制不住,血腥气弥漫上来,玉流光忍着难受咽了些,继而用苍白的手指去拽祝砚疏头发,想将他拽起来好去洗手间。 但他没料到自己此刻是病患。 贫血,体弱,没力气,各种症状纷至沓来。 他根本拽不开发疯的祝砚疏。 最后只能被人吻开唇,舌尖被人抵着,浓郁的血腥气散开,被祝砚疏堵住,擦干净,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 玉流光无力地躺着,轻轻喘息。 一双狐狸眼放空,盯着眼前人。 祝砚疏擦去唇边的血,垂眸去看被血沾湿的白色被单,还有自己刚换洗过的上衣。 他用手去擦玉流光唇边的鲜红,然后下了床。 “我去换洗。” 他站在床边,和那个冷静理智审视眼前一切的自己融合。 “你下一个要叫谁,我去帮你喊进来。” “……” 玉流光道:“我谁都不想叫,就想去洗手间洗一下。” “……”祝砚疏道,“好,我带你去。” * 几个男人在病房外待到第二天。 像在等待传唤,没等到传唤就一直没有进。 清晨七点,祝砚疏换了件黑色外套,推开病房门。 一瞬间他被数双目光盯住。 “流光要出院。”祝砚疏用平常的语气说,“说要回去吃饭,看发财。” 段汀蓦然站起来,“这怎么行,他身体……” 荣宣打断道:“好,中午我会来祝家拜访伯父伯母。” 顿了下,他又说:“外面在下雨,过两天可能还会下雪,你最好养个医疗团队在家住着,不然流光要出门,很不方便。” 祝砚疏摇头:“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我叫医疗团队上门。” 不让父母知道? 这件事能瞒多久? 段汀抹了把脸,有点烦躁。 初春已经很近了。 李医生最好是个庸医。 几个大男人平时见面就要起火,这会儿却难得个个平静。 简则嗓音嘶哑问:“流光住的地方房价贵吗?我可以住在你家吗?一个月五千万房租。” 祝砚疏:“去问流光,别问我。” 没有人回答段汀口中那句“一起”。 但似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接受这种安排。 争吵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下午,外面出了点太阳。 玉流光换了保暖的衣服出门。 黑发披散在身后,头上戴着浅色针织帽。 他勾着围巾,遮住自己的唇和鼻,去挡呼啸而来的风。 到家时,他刚被车上的暖气烘烤过,脸色的苍白少了些,父母没看出异样,还在拉着他的手聊天。 中午荣宣上门拜访,鉴于他是流光未婚夫,父母俩对他的态度还行,问了些问题。 玉流光低头舀起烫,漫不经心听着。 温热的汤入喉,他缓了两秒,放下紧捏着的勺子,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祝母声音一停,看了他一眼,“哦哦,好。” 祝砚疏停了片刻,起身:“我也去一下。” 说完不等他们说话,他脚步略显匆忙地推开洗手间的门。 “咳咳。” 咳嗽声被刻意压低了,呼吸也略显急促。 一道瘦削身形俯在盥洗台前。 披散在身后的乌发散开,散到了侧脸上,被冷水沾湿。 听到动静,控制不住轻颤的青年转过头,一张苍白羸弱的脸撞入祝砚疏眼瞳。 祝砚疏瞳孔里映着青年下颌上沾着的血,还有黏着脸的湿冷的发丝。 他一步步上前,用燥热的手抹去上面的痕迹。 又捧住他冰冷的脸,去捂热。 祝砚疏用唇碰了碰,“流光。” 玉流光眼睛虚焦几秒。 慢了半拍,他才转动目光,“嗯”一声,轻轻推了下祝砚疏。 祝砚疏松开他的唇,回头看见荣宣也在这,三人都显得有些诡异平静了,几秒后,荣宣侧身说:“伯母听到你咳嗽的声音了。” “没关系。”玉流光擦了擦唇瓣,“我以前也咳,荣宣,你别和我妈妈聊订婚的事了。” 荣宣:“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玉流光说,“聊了也没用。” 荣宣看着他:“如果你活着跟我结婚,我当鳏夫。如果你那时候不在了,可以冥婚。” “……” 掠过人回到客厅,玉流光继续自己没喝完的汤。 他在心中思考最后一点愤怒值,需要聊点什么才能降到底。 祝砚疏应该是想听他松口,答应他一起死这事。 段汀……昨天到现在,还没怎么接触过。 这人甚至有点避着他的目光。 是不甘心,还是自责? 恰好本人在下午五点到。 段汀表情生硬地和祝母打了招呼,祝母还不知道他干的事,态度良好地回应了。 这会儿玉流光还在房间休息。 段汀找不到借口上去,聊着聊着,时间来到六点。 他略烦躁起来,“伯母,我今天能在这留宿一天吗?” 祝母讶异,“啊,好的,空房间很多,一会儿我叫人收拾。” 她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闵闻也来了,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祝母:“……行,我叫人收拾。” 简则最后一个到。 还来??今天不是春节吧,这人谁?? 祝母瞪着简则,简则庆幸自己把头发染回来了,可以在父母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犹豫一下,拘谨道:“阿姨您好,我是流光的……朋友,我找流光。” “……流光在房间,左手第一间就是,你去看看吧。” 祝母冷静道,这个总不会要住下吧? 怕什么来什么。 七点,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青年左右两侧是几个前任。 他擦着嘴,想到什么,“对了,简则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妈哪里还有合适的空房间?” 祝母:“……” 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啊? 【怎么把人全留下来?】系统不太明白,【可以只留段汀。】 【防止要第三次回档。】玉流光平淡道,【万一到时候他们几个感到不平衡,又来所谓的愤怒值怎么办?】 【……】 系统轻轻,【这次是意外,没有位面之力的世界,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召唤我的。】 【没事。】 他合上手里的书,【也不算麻烦,他们好像达成什么共识了,没吵到我面前。】 喉咙又有些痒。 玉流光轻喘,转头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轻轻咳嗽。 被窝里很热。 他咳着,眼尾洇开一些水色。 被子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拉住他的手腕,站在床边将他搂到怀里,抱起来。 “……” 青年勾着眼前人的脖颈,腿也勾着他,垂下眼眸。 “干什么?” “你上次差点晕在浴室。”祝砚疏抱着他,“这次我带你去洗。” 作为家里人的天然优势。 祝砚疏不像别的人,频繁来房间找流光会显得奇怪。 顿了那么一下,青年就被祝砚疏抱进浴室。 他收紧胳膊,小腿没入浴缸的热水中。 “祝砚疏。” 祝砚疏眼前闪过雪白,用手拿着他的毛巾“嗯”。 “爸妈五十多了。” 青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祝砚疏动作一顿,“让我陪你就那么难?父母?你根本不在意父母,我知道的。” 玉流光被找回来时是大二。 他今年二十四,在这个家统共不到四年。 父母平时需要工作,在家时间不多,培养感情的机会也不多。 给予玉流光最多的,是那些股份和数不清的不动产。 而亲情,趋近于零。 所以为什么要拿父母说事? 不如来一句,我就是不想在黄泉路看到你都好。 祝砚疏单腿半跪着,用毛巾擦过青年柔软的手心。 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很凉,很淡。 片刻,祝砚疏将毛巾按进温热的浴水中,撑着雪白的浴缸去亲面前青年的唇瓣。 两人的鼻尖碰到一块,玉流光伸手勾着祝砚疏的脖颈,“哗啦”一声,水彻底沾湿那身衣服。 祝砚疏用力亲他,手指轻轻插入那长发中,贴住他柔软的唇吮吸。 “听话。”被他吻住的青年,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的遗愿,听话。” 含吮着唇间的柔软。 祝砚疏一双眼逐渐变得滚烫。 他跪在水中抱着他,亲了许久才哑声道:“嗯,好,我不会跟你去死的。”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4/ 5!】 【胜利就在眼前!】 “……” * 春节渐近。 几个男人彻底就在祝家住下了,碍于脸面,祝母不好驱逐。 但要过年了啊! 一家人团团圆圆,多个荣宣也就算了,你们自己没家吗?? 哦……流光那个叫简则的朋友好像真没家。 简则不知道有人蛐蛐自己。 他正在流光房间中,给他弹钢琴,“流光你听!熟不熟悉,我们以前逛商场的时候我给你弹过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学生。 简则没钱买乐器,都是蹭的商场的钢琴。 玉流光仔细听了一会儿,“有点耳熟,但又不太耳熟。” “那当然,那时候我手法不娴熟,断断续续的。”简则说,“但是现在就很流畅,所以听起来就会这样。” 玉流光坐在床边,灯光落在苍白的眉眼上,长发搭在胸前,过了会儿才点头。 他有点头晕。 眼前刚闪烁两秒,手就被简则握住了。 “流光,后天我要去开演唱会。”简则紧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演唱会一天一夜,第二天我就回来。” “开完这场演唱会我就退圈了,到时候……” 他停住嘴,注视眼前这双柔软而湿润的狐狸眼。 玉流光轻喘了口气,说:“你就干什么?” 简则沉默几秒,转移话题,“最近我总是想到以前。” “想到我们小学玩过家家,我说我要扮你的宠物狗,你骂我有病,那时候我偷笑,流光你一点都不会骂人,骂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是你有病,发什么疯,滚远点。” “还想到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很多人想领养你,我特别害怕你被领走,又觉得你被领走好,这样就可以住在大房子里了。” “流光,我好想你。” 简则伏在他膝上,眼眶渐渐湿润,明明人就在跟前,他喃喃说:“很想你,非常想你。” 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旅游。 想和你白头。 晕眩渐渐消失。 青年半启着唇喘息,低头注视简则,用手抚他后颈,“你刚刚说你就干什么?” 简则一哽。 说那么多,怎么还想着这个啊。 他握住这截手腕,去亲他手心,含糊地转移话题,“没什么流光,你早点休息。” 说着直起身,飞快去亲他的唇,“我回房间了,明天的飞机,对了我的演唱会有直播的,到时候我把直播号分享给你,你记得看……其实不看也行,里面有很多歌都是说的我们……” 不知不觉,又絮絮叨叨很多。 总是惊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简则强迫自己住嘴,“晚安,流光。” “……” 玉流光躺回床上。 他有点发热,脑袋思维都缓慢下来。 死亡对人类而言,是值得惧怕的事。 他不太明白,简则是不是也是祝砚疏那个意思。 捂了下发热的额头,他轻蹙眉,还是准备和简则提一提。 “……” 次日。 浑身的滚烫变成冷汗挥发,玉流光又感觉有些冷了。 脑袋痛,四肢无力,病恹恹的不想起。 但还是得起。 玉流光起来时是上午九点,简则已经上了飞机,在手机上给他报备过。 看完手机,他忽然喊:“荣宣。” 荣宣在给他熬药,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来。 “帮我买个机票。”青年半跪在沙发上,撑着沙发背看他,“去看简则演唱会。” 荣宣听完沉默下来。 他擦干净手,走到青年跟前,垂眸和他对视:“这两天外面下雪。” “简则在的城市没下雪。” 他看着他。 一只雪白的手,忽然揪住他的衣袖。 接着是青年那双盯着他的狐狸眼。 荣宣滚动喉结,节节败退,“……行,要穿多点。” 段汀得知玉流光要去看演唱会时,直接从房间里冲出来,急刹在他面前。 这几天两人没怎么正面说过话。 刚一刹车,段汀表情就僵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抓起,呼吸有些发沉,“……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最了解,为什么要去看演唱会?” 玉流光轻描淡写:“为什么不可以?反正都要死了。” “谁说的——!”段汀不断调整呼吸,“谁说的?” 空气中晕开的药味很苦涩。 青年低着头,一口将所有药喝完。 苦涩弥漫开,有一瞬间和血腥味差不多。 他舔了下唇,“段汀,你很怕吗?” “……” 段汀木着脸坐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怕?”他说,“你不怕吗?你好像确实不怕死,否则不会把药吐掉。” 轻描淡写扔下所有人。 让所有人为他痛苦。 段汀僵硬地扯了下唇,又道:“外面在下雪,你这么怕冷,怕是刚出门就急吼吼要回来了。” 一股浓郁的药味忽然逼近。 他瞳孔轻动,被青年冰冷的手按住了大腿。 接着是掠过来的一双狐狸眼。 狐狸眼下垂,盯着他的唇,俯身在上面吻了吻。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样啊,我允许你为我殉情,就在我死的那天,怎么样?” 段汀一言不发抓着他的手,俯身堵住他苦涩的唇。 毫不在意那些药汁,几乎像在掠夺他的空气,用力舔吻。 青年短促地喘息,用手指拽着他的后发,“怎么不说话?” 闭了闭眼,段汀说:“我不会殉情,你也不会死。” 他把人抱起来,放好,去擦他的唇,“别去演唱会。” “可票已经订好了,怎么办呢?” 玉流光用手心碰了碰段汀的侧脸,嗓音说不出什么意味地,“为我殉情,嗯?” 段汀口腔里是药的味道。 他舔着,静了片刻,“这话是只对我说过,还是对别人也说过?” 玉流光:“当然是只对你说过。” 是吗? 可他是个骗子,嘴里的话五句有六句都是假的。 不可信。 可为什么又有点像真的? 段汀喃喃心想。 是故意的吧。 玉流光是讨厌他,所以想带他一块去死吧。 他低下头,覆在脸上的那只冰凉的手还没撤去。 片刻。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5/5!】 【任务已完成!恭喜!请自行选择脱离时间!】 青年轻轻扬起笑。 浮现在段汀眼中的,是一双弯起来的狐狸眼,柔软,滚烫,俯身来吻他。 “好乖。” 他说,“期待你为我殉情的那天。” 段汀凝视着他,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有点浪漫。 疯了。 我为什么也在期待。 * 机票订了晚上的。 外面果然冷,积雪很厚。 青年穿着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羽绒服,系着围巾。 这么几步路,祝砚疏背着他进车。 飞机大概两个多小时,到这个城市时,温度肉眼可见高了许多。 简则开演唱会的地方很大。 为了不耽误时间,荣宣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到了以后直接往内场走就好。 演唱会已经开始。 安排的位置在最前面。 简则不知道这事,因为心里有事,所以目光也没怎么往观众席瞟过。 直到唱到第三首。 这是一个高音,他没有唱上去,目光怔然地看着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人影。 青年系着围巾,围巾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但还是很好认。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简则平静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他磕巴唱了两句,就像一开始谈恋爱那样,连流光的手都不敢牵,脸和耳朵都红了起来。 好不容易找回熟练度,简则眼睛开始发飘。 歌是怎么唱完的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简则匆匆放下话筒去后台。 他搓了搓衣服,将手上因为紧张渗出的汗擦去,经纪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不是第一次开演唱会了,你在紧张什么?” “我……”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台门口。 世界仿佛突然就安静了。 简则抓紧自己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捧着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青年。 围巾摘下一点,露出那张被捂红的昳丽面容。 “流光……” 他声音有点哽咽。 玉流光把花递过去。 “你粉丝给我的。”说完忍不住咳嗽两声。 还是冷到了,他的视线滚烫,呼吸短促。 简则迅速抓住他的手。 祝砚疏见状,上前的脚步缓慢顿住。 他的心脏也在加快跳动。 “流光。” 青年像是有点稳不住。 转身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轻轻喘息,每喘一下,简则的心脏都在打鼓。 前所未有的慌乱袭来。 他抓着这捧花,想去看他的脸色,可还没看到,青年就别开了头,伴随着呛咳,血液顺着唇角滴在鲜花上。 几乎是立刻,玉流光被人打横抱起。 “去医院!” 耳边响起这样一句,他眼前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检测到宿主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 【30……20……10……请问是否脱离位面?】 这串语音是程序自动播报。 而系统算人工智能,替昏迷中的人回答:【否。】 【好的,逗留时间仅剩二十四小时,请尽快处理事务,请将该消息转播你的宿主。】 系统:【好的。】 【祝愉快。】 系统:【好的。】 “……” * 医院。 白色身影匆忙来去,无一人能插上话。 简则恐慌到手机都抓不住。 他原本打算在演唱会上亲口说要退圈,连小作文都准备好了。 可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简则抓着椅子,耳边是急促的心脏检测仪声音。 “滴、滴、滴——” 流光,流光,流光。 祝砚疏隔着窗户,去看病房里戴着氧气罩的青年。 掌心慢慢贴上去,贴着冰冷的玻璃。 要食言了。 祝砚疏冷静地想。 他做不到不跟他一起走。 做不到去完成这个遗愿。 荣宣靠着墙,点燃了烟,眉眼放空。 有人路过提醒,“医院禁止抽烟,禁烟牌就在你头上,看不见吗?” 他呛咳两声,在那人惊悚的目光下,将火星掐在手心里,抱歉地道:“好的。” 那人看着他的手:“……” 我操。 疯子。 徒手灭烟?? 荣宣慢慢靠着墙蹲下来。 他有些脱力,大脑昏昏沉地去听医生着急的言语。 “就不该来演唱会,不是说可以到初春吗?” 闵闻眼眶泛红地在走廊走来走去,竭力克制哽咽的语气,“我靠流光是不是最喜欢你啊简则,所以要来看你演唱会,我跟你长这么像,连一点偏爱都没得到。” 段汀低头拿着流光的围巾。 凑到鼻间,轻嗅熟悉的气息。 最后嘴巴也对上去。 他嗅着,情绪像是分隔开。 一个无限趋近于崩盘。 一个则在冷静想,没关系。 如果没能挺过来,他也可以见到他。 在黄泉路见他。 “滴、滴、滴。” “滴——” 扑通。 心脏检测仪的声音,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本来想把几个攻的后续也一块在这章写了的,但一看字数收不住了,决定放在下一章,和下个位面半半开 本章掉落70红包~ 给流光约了几张稿(搓手) 啵啵,求点营养液 第32章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已经趋近于零,检测到任务已全部完成,开启被动脱离装置。】 【痛觉系统已调整到零。】 【脱离位面预计用时三秒钟。】 【三。】 滴、滴、滴—— 急促的闹音不断响起,浸染在空洞洞的房间中。 而后世界慢慢安静。 玉流光挣动冰凉的手,目光掠过几道冲进来的身影,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 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二。】 痛感被屏蔽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感知不到任何,这种状态像是漂浮在雾蒙蒙的云端上,虚无、清凉,吵闹的世界变得安静极了。 眼珠轻动,在薄薄的眼皮阖上的最后一瞬。 他看见所有的画面宛如一张破碎的玻璃,从中间开始裂口蜿蜒,“咔嚓”一声,数张面孔四分五裂。 世界在他眼中崩塌。 【一……】 【位面已脱离成功,欢迎宿主回到XN区域空间。】 【已回收加注位面之力,请继续加油!】 * 区域空间呈现一片海洋蓝。 四周散发着粼粼波光,赤足掠过时,这些波光会跃动,追着纤细的发尾缠绕。 系统三百六十五度转动自己的镜头。 视野里,是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 柔顺浅色的长发顺着青年后颈掠下,勾缠着的两缕发辫混在其中,是挑染的浅蓝。 不再孱弱的眉眼清丽而透着冷淡,同样的雪白,却干练利落,有力量感。 系统看见青年裸足停在一个高高的水波阶梯前。 粼粼波光勾住他身上如水一样的轻纱,飘向高耸的阶梯。 阶梯最高处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刺眼的光从里面折射出来。 只要走过去,就能脱离空间。 玉流光停在原地没动,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轻拢袖袍,回头平淡地对系统道:“下一个世……”眉间隐隐带着思索,话音停住,改口:“等下,我先看看后续。” 昳丽的眉眼蹙起,显然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 系统顿了顿:【好的,为了节省时间,这里只挑选重要后续展示。】 得到“嗯”的一声答复后,一张巨大的波纹在青年浅色瞳孔中展开,无数个画面填满了光幕。 这是位面后续。 看时间线……似乎在他死后不久。 * 今年的春节处处挂白。 鹅毛大雪笼罩别墅,无人清理,无人在意,显得格外清冷伶仃。 发财低着脑袋,耳朵拉耸,萎靡地将尾巴卷入腹部,跟在自己往常最讨厌的人类祝砚疏身侧。 只为了多看一眼他抱在怀里那张,属于主人的黑白相片。 葬礼办得有些匆忙。 是由祝砚疏这位“哥哥”全权操办的。 父母年过五十,得知这事浑噩度日,看不了这张照片,几乎无法做到接待来宾。 他作为长子,没有空去管理自己的情绪。 只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冰冷的理智抽出来,占据他的身躯,去有条不紊接待来宾,处理下葬等事宜。 来宾渐渐都到齐了。 祝砚疏的视线掠过一干人,片刻低头,黑瞳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脚边的败犬。 发财甩动尾巴,看着相框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攀着桌子去够,却怎么都够不着。 “汪……!” 它着急地回头,讨好地看着祝砚疏,甚至不惜对着他这个讨厌的人类摇尾巴,尾巴几乎甩成螺旋桨。可祝砚疏不为所动,只是平淡看了它一会儿,就低头牵起了它的狗绳,转头交给别人。 “把它牵回去。”祝砚疏转动视线,目光毫无波澜,“简则来了没有?” 帮忙的人道:“没,段先生也没到,荣总和闵少来了。” 邀请了很多人,最终来的也不少。 尽数看去,全是熟悉面孔。 至于简则和段汀,来不来也不是那么要紧了。 走出大厅,寒风扑面而来。 祝砚疏抬起头,平静地扫过一身黑丧服,正在抽烟的荣宣。 似是注意到这么一抹视线,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瞳抬了起来。 手下意识将烟掐灭了。 滚烫猩红带去的刺痛,甚至没令他皱眉。 几息后,祝砚疏转开目光。 唇边莫名其妙扯起一丝弧度,像在笑。 流光没能活到初春。 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一样。 * 哀乐,哀乐,四处都是哀乐,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那股无言的压抑沉冷包围。 为什么哀乐声那么大? 段汀跌撞地从葬礼场外跑回家,他甚至没有勇气进去看一眼,没有进行姓名登记,光是在外面听到哀乐就受不了了。 哀乐声为什么那么大? 段汀回到家,一瓶一瓶地灌自己酒,空荡荡的酒瓶滚落在地板上。 耳边犹如盘桓魔音,他只要稍一闭眼,就想到葬礼门口飘下的雪,每个人安静的表情,四处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 头痛。 头痛。 他抓着头发,手掌死死攥着瓶嘴。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当初被分手,被羞辱,被踩着胸侮辱踹开都没这么痛苦。 早知道不硬等到葬礼这天了。 他就应该死在流光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那一晚,那样说不定还能在黄泉路重逢,相聚。 段汀用了闭了闭眼,粗喘了一口气。 “哐当”,他扔开酒瓶。 抬起的视线有些模糊,猩红的眼眶看起来吓人。他又开始幻视了,幻视流光就站在门口注视自己。 身上穿的还是他送的衣服,长长一件毛衣,很好看,流光皮肤白,特别衬他。 “流光……” 段汀往前,喝太多了醉到没能站稳,一下子狼狈地跪到地上。 他安静了一会儿,沙哑着嗓音问:“流光,人死后会变成鬼吗?” 无人回应。 窗外开始下雨,打雷,噼里啪啦作响。 段汀跪着,慢慢弯下自己的腰抓着头发,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或者,你就算变成鬼了也不会看我?你会去看简则是不是?或者你哥哥?还是荣宣闵闻?” 喃喃自语,“怎么都不会看我,你那么讨厌我,我还食言,没有殉情在你死的那天。” “现在会晚吗?” 他问,执拗地问着那个一辈子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头痛欲裂半晌,段汀爬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四周。 房子里有关流光居住过的痕迹已经很少了。 但他记得,他们在这张电视机边做过。 段汀摸到电视机身边,想着流光那时咬自己肩膀的模样,想着那短暂的幸福,发了会儿呆,又去流光曾住过的房间。 展开衣柜,里面都是流光曾经穿过的衣服。 没有什么他的味道了。 只有衣柜里的香氛味。 段汀爬进去,随便抓了几件凑到鼻尖,嗅着,然后将衣柜门关上。 黑暗袭来。 衣柜里有些逼仄,他曲起腿。 衣服堆叠,温度上来。 氧气渐渐变少。 段汀闭着眼睛,任由滚烫的眼泪掉下来,耳边再次响起躲不开的哀乐。 为什么会这样? 流光才二十四岁,今年生日都还没过。 为什么会这样啊? “……” * 简则搓着手,从工作室出来进入飘着薄雪的户外。 他回头道:“好了,你就别再说了,我已经打算好了。” 经纪人闭嘴,观察似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说,你真的要去环游世界,而不是让我在某天看到歌手叉叉死在房中这条新闻?” 简则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轻“嗯”了声,“工作室都关了,工资也翻三倍给了,我手头还有一亿多,你如果要借,也可以借你点。” “……”经纪人皱眉觉得他很怪,可看这幅样子又说不出是哪不对,简则要有这演技当初就当双栖艺人了,他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些年我也挣了不少,不缺钱,那你第一站是去哪?” 简则脑袋被风吹得恍惚了下,没回答。 过了一段时间,  他转开视线,啊了声,“先从国内看起,国内还有很多地方没看过呢。” 很多年前,他和流光在孤儿院一块写作业。 课外书上的故事很有趣很好看,简则看得作业都不想写,就对流光说:“这本书里的主人公看起来好幸福,我们长大以后也去环游世界吧?” 流光这会儿才十岁,还是个小学生。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很干净,很青涩,脸的轮廓还带点婴儿肥。 他往前趴在桌上写语文作业,写得眼睛里的高光都没了,无情道:“我们都很穷,别想了。” “别啊,我有信心以后可以有钱的。”简则凑到他跟前说,絮絮叨叨,“流光流光,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要去买你爱吃的水果蛋糕,我们一天吃一个,不跟别人分着吃。” “我还要给你买好多衣服,一天换三件,到时候我们去旅游,到各种地方买特产,还有……” 他开始想要怎样才能挣钱。 可才十岁,眼界没有开阔,简则想了半天还是头脑空空,干巴巴道:“我去摆地摊……上次的书上说,有人靠摆地摊年入百万……” “帮我写作业。” “哦!”简则屁颠屁颠接过作业,“流光,你答应我了吗?我们去环游世界。” 漂亮的小男生理都没理他。 直接  抱着床上那只小兔玩偶补觉去了。 简则有些遗憾。 人的一生很快,快到二十四年就划了终点。 人的一生也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没有流光的日子。 对不起啊。 他也要食言了。 不能带流光去环游世界了。 聊完这两句,经纪人和简则分道扬镳,恰巧风雨大作,他匆忙躲进屋檐下,摸出手机去看简则发表退圈声明后乐迷的状态。 【退圈??】 【哥们你刚提名大奖,奖也不去领了??】 【啊,我能理解。】 【楼上的你能理解什么?看主页你根本不是简则的乐迷,路人滚。】 【知道查成分,怎么不多往下看两眼??我CP粉啊,小道消息简则的初恋逝世了,你懂了吗??】 【……】 经纪人鼻腔莫名其妙也有些酸。 他看着外面的大雨,慢慢蹲下来,继续刷手机。 “叮咚。” 一刷新,弹出来一条新的微博。 【简则:转发//3.25 新专《流光》//提前发出来。】 什么时候又有新专了? 经纪人下意识点开,虽然这张流光专辑和出道曲名字一样,但无论是词曲还是编曲,都和那张专辑不一样。 他随便点开一首,是简则的正常水平。 词曲都是小情歌氛围,听起来没什么古怪。 经纪人思来想去,想到简则那个疯劲儿还是不放心,打了个电话过去慰问。 “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上地铁了,有事?” 陈经纪人说:“……没事,你什么时候写的歌?我都不知道。” 简则沉默一会儿,低声:“遇到流光后写的,本来想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谈起这个话题,经纪人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语言很苍白,他安慰不了简则,尤其是在知道简则有多爱的情况下。 好在简则不需要安慰。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松,“挂了,老陈。” “……嗯。” * 下了地铁,简则来到光明福利院。 他站在马路对面,冷风吹上冰冷的指尖,看着已经翻新过的大门,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十年前,他和流光每天都要走出这扇门。 那时光明福利院很旧,在记忆里是泛黄的,刻着名字的牌匾经由风吹雨打,生了不少铁锈。 而现在,墙是白的。 牌匾也换了,干净如初。 简则走进去,没多久院长妈妈就出来了。 院长妈妈已经退休好几年,可一直没肯下岗,看到简则,她颇为惊喜地走来,眼角的皱纹是时间的痕迹。 “小则你来啦,昨天听你打电话我就一直在想,你几点来,对了。”院长妈妈想到什么,表情犹豫一下,“你怎么忽然给福利院捐款啊?现在有政府扶持,我们这不缺钱了。” 简则笑着道:“又不嫌钱多,让这些小孩多吃点蛋糕。” “别贫,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天天想吃蛋糕。” 其实是流光一直想吃。 只是简则总说是自己想吃,去代替他和院长妈妈撒泼打滚。 院长妈妈哎了声,“倒不是说你捐款不对,只是……” 简则捐款有零有整。 一共一亿两千三百九十八万。 正常人捐款哪个不是整数,有零有整的,怪奇怪的。 简则当然听出她的未尽之言。 只是假装没听懂,转移话题,“我来看看我曾经住过的房间。” 院长走在前头,“那栋楼早拆了翻新啦,带你看看新的?” “……”简则脚步慢下来,想到以前曾在孤儿院没带走的东西,“啊,这样。” “你和流光还有联系吗?”院长妈妈问,“这里经常能收到他的捐款呢,但他一直没出面过。” 简则舌根泛苦,“流光……” 风有些大。 吹得他眼尾有些细碎微润。 院长妈妈久久没听到下文,不由回头看他。 安静了许久,他道:“妈妈,流光去世了。” 高大的年轻人说起这话时,表情是平静的。 像是已经渡过了最绝望的阶段,开始试着接受这件事。 院长妈妈愣了许久,转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都是成年人。 哭起来只想自己消化情绪,越安慰越崩溃。 简则安静地跟着她。 许久后,院长妈妈打开一个生了锈的月饼铁盒。 “记得这个吗?” 她轻声,“这些铅笔呀,文具盒呀,都是你和流光的,还有这个。” 简则沉默接过一个音乐盒。 “这是流光送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道:“流光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下了这个,我一直记得。” “你离开这儿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被人不小心打扫不见了,直到几年前,楼还没翻新的时候,我在柜子底下里看到这个。” 简则木着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着音乐盒到家的。 没开灯,没开暖气。 简则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咔哒”。 冰冷到僵硬的手指拨开音乐盒的开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简则记得。 记得音乐盒不见了的时候,他是怎么哭的。 又愧疚,又痛苦。 这可是流光送给他的,他怎么能弄不见了。 简则用力抱着音乐盒,不知道掉了多久的眼泪。 最后他抱起音乐盒进浴室。 水放满,他将自己没入进去。 音乐盒摆在地上,“咔哒”打开开关,循环播放。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潮热将整个世界淹没。 他开始想明天的热搜。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水从浴缸边缘坠落,沾湿音乐盒。 音乐停了,世界静止。 #歌手简则于凌晨被经纪人发现自杀在家中#爆 * 【气运之子自毁已超过或等于三位,位面已崩塌。】 程序冰冷的机械音叙述道:【位面崩塌,回放失败,请自行选择是否前往下个位面。】 玉流光:“……” 玉流光将手按在眼前的波纹上。 霎时间,所有破碎的画面如水化开。 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切,他轻蹙眉安静片刻:“什么叫超过或等于三位?具体是几位?” 程序音:【位面崩塌,镜像破碎,后续保密。】 “……” 系统澄清:【这不是我说的,是自动程序在讲话。】 它低声:【怎么了?】 玉流光转开视线,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用确定的语气道:“祝砚疏骗我。” 答应完成的遗愿,他没完成。 系统顿了下:【虽然位面崩塌是不好的征兆,但我这里显示有陌生的力量正在修复位面,位面之力还是能拿到手。】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玉流光冷淡:“这当然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错。” 他明明只拉了段汀下水。 系统:【好吧,他们真坏。】 认真道:【那现在要去下个世界吗?】 眼眉昳丽的青年神情有些恹恹。 好片刻才“嗯”一声,【走吧。】 【好的,下个位面进行复盘回档中。】 【滴!第二个位面副本《贵族学院白月光》回档成功!】 作者有话说:可恶字数有点多,新位面明天更吧 其实那时候简则的感觉还真没错,比起别人,流光对他还是挺好的 这章可能还会补点祝砚疏的视角(一丢丢可能,白天刷新要是字数没增加那应该就是没了) 大眼仔和笔名同名~放了几张稿了 第33章 “好!好!打他!老德我可是押了你赢的!” “哈哈哈,季少可是在老德身上下注了五百万,看着咯,裴述一个聋子,再能打也天然处于劣势。” 很吵。 激烈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袭来,细密逼仄,避无可避。 坐在观众席中间排的青年身形轻晃,下意识睁眼。 昏暗的环境中,这双眼睛被润了些水色,他像是放空了一秒,随后定睛,垂眸朝着不远处的拳击擂台看去。 “流光,不困了?” 一道勾着的尾音逐渐逼近,接着,对方像是注意到他轻晃的身形,不紧不慢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肩边拉。 宽大掌心是燥热的温度。 “不想看的话,我们就走吧。” 对方道:“你闭着眼可没注意到,你的小竹马一直在盯着你看呢。” 以往他拿“小竹马”三字说事,一定会遭到青年冷淡的扫视。 但这一次,青年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开口:“叫停吧,季昭弋。” 被称为季昭弋的年轻人顿住。 那张清俊的脸上笑容消失,季昭弋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玉流光:“叫停这场拳击赛。” 季昭弋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脸上露出夸张的笑,“流光,这家拳馆的规矩你比我更清楚,比赛一旦开始除非选手主动求饶认输,否则打到死也不会停。” “而且是你让裴述去打的,还是说,到了这种关头,你忽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裴述?” 扣在手腕上的手掌,逐渐加紧了力道。 玉流光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手腕,甩开季昭弋的手。 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季昭弋陡然起身挡在他面前,高大宽阔的身形像是一堵墙,落下来的阴影将纤瘦的青年完全笼罩。 “既然舍不得看,那就走。” 季昭弋面无表情,“从后门走,省得你那个小竹马再给你个哀怨的眼神,哦,我忘了,他现在已经被打趴下了,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 垂着的视线渐渐上移。 青年也站了起来。 黑色拳击馆是一家见不得光的地下拳馆,常常充斥暴力与血腥,来这里的看客没几个是普通人,多为富豪或指望下注暴富的囚徒。 拳馆的色调都是暗的。 只有台下那个四四方方的拳击台亮着刺眼的光,哪怕坐得再远,也能看见汗液与拳风齐飞。 这样的环境,玉流光却穿得格格不入。 他是从学校出来的。 身上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还没脱去,蓝白灰配色,半扎着的狼尾发垂在颈后,皮肤雪白,立在季昭弋面前神情冷淡。 看不出是不舍裴述,还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打!打!快,趁着他打不动了偷袭!” 赛事似乎到了白热化阶段。 欢呼声越发高涨,吵得人皱眉,玉流光转开视线去看擂台,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伏在地上喘息,一动不动。 没时间了。 位面里不能超过三个气运之子死亡,否则位面坍塌,他的位面之力弄不到手。 这个位面,他记得已经死过一个气运之子了。 “你确定不叫停?”玉流光冷淡问。 季昭弋扯开唇看他,“我说了,拳击馆的规矩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开始就无法以外力叫停。” 玉流光轻嗤。 他一个从不遵守规则的大少爷这时候讲起规则,把谁当傻子。 一道重力将季昭弋推开。 季昭弋踉跄两步,下意识转身看他,起初不明白他要去干什么,直到看见那道青涩的背影跳下观众台。 狼尾发顺着弧度轻跳,随后身影快步拳击馆的工作人员面前,夺走一副拳击套。 季昭弋瞳孔一缩。 在青年攀着擂台警戒线将要上去前,季昭弋气得手臂青筋紧绷,负气大喊:“陈立民,比赛停止!” 众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回不过神。 一道风掠过,季昭弋跳下观众台。 黑色拳击馆老板陈立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蓦然上前想去抓玉流光——他记得这位是季二少的男朋友,要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他拿整个拳击馆赔都赔不起! 手在抓到青年腕骨那一刻,陈立民又强行去抓警戒线——季二少占有欲冲天,谁多看流光同学一眼都不成,他要是碰了手,明天这双手就会被砍下来扔进海里。 “流光同学……” 老德站着不敢动了。 他是季二少雇佣的退役特种兵,今天就是奔着打死裴述来的,哪会想到还有这一茬。 视线里面容清冷的青年轻描淡写扫他一眼。 老德赶紧往后退两步。 “哗啦”警戒线一松,青年站上了擂台。 季昭弋冲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玉流光紧绷的腰线,随着上升动作后腰的衣服撩起一截,露出雪白,又迅速落下。 “打吗?”玉流光问。 老德吞咽唾沫,看着他清瘦的身形,又看看自己比他大腿都粗一截的肌肉臂。 摇头。 “那人我就带走了。” 老德讷讷:“您随意……” * 裴述什么都听不见。 他伏着身形,汗液从眉骨落入眼眶,激起一阵酸疼抽痛。 不想打了。 他想。 反正流光不在意他,不想管他。 那就不打了。 拳风挥过来时,裴述没再反抗。 他倒在地上,重重粗喘,耳边听不到观众的声音,嘴里也发不出任何喊叫。 他偏开头,想去看流光。 看不太清,观众席太暗了。 他只能收回头,闭着眼喘息。 疼痛久久没有再落下。 裴述又睁开眼瞳,模糊的视野里多出一双白净的运动鞋。 他用手撑着台面,目光怔然地看着这双鞋,视线慢慢上移,去看垂眸注视自己的人。 眼前人戴着黑色的拳击手套。 身上很干净,看着不像上来打架的,更像是来拍定向写真。 裴述怔了几秒,霎时不顾腹部的痉挛爬了起来。 流光不能打……他爬起来,耳边听不到,嘴里喊不出,戴着拳击手套的手连手语都划不出。 只能去抓流光的手腕。 别跟他打。 别跟他打。 裴述摇头又点头,脸上很多汗,黑发也被沾湿,对着他的模样十分狼狈。 季昭弋在台下咬牙看着。 怎么没早点打死他。 又去瞪老德,这就是所谓的国际特种兵?能让裴述在他手里过那么多招,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老德苦笑。 “能走吗?” 玉流光对着裴述问完,看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才想起他听不见。 顿了下,他摘下黑色拳击套扔到台上,对着裴述用手语——能走吗? 裴述怔了几秒,缓慢放下手去捂痉挛的腹部,点头。 ——那就走。 青年摘下他手上沾着鲜血的红色拳击套,扔到老德脚边,随后跳下擂台。 后颈的狼尾发微飘,裴述嗅到了清淡的白玉兰香。 这点香味隐去了擂台的血腥气,他迟钝地跟着跳下去,喉结滚动,咽下带着血的唾沫。 “二少,这可怎么办……” 陈立民欲哭无泪。 无人知道,黑色拳击馆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四大家族中季家的二少爷,季昭弋。 这是黑色拳击馆第一次违规。 今天来下注的人不少,都赌老德赢,可打到最后,其中一个参赛者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季昭弋看着玉流光和人离开的背影,差点气疯。 完全无心再去利益最大化,他咬着牙头也不回丢了一句:“该怎么赔怎么赔!” “……” * 这个位面已经死了一个气运之子了。 回家的路上,玉流光一直在想要怎么办。 死了的人能复活吗? 他轻蹙眉。 当初可是亲眼看着季昭荀下葬的,没有假死的可能。 到家的时候,玉流光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两把钥匙。 他将钥匙对准生锈的孔,“吱呀”一声,老旧的铁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回头,他看向不远处。 裴述走路很慢。 他都到了,这个人还在二十米外。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裴述低着头,鼻息里是熟悉的香气,他抬头,黝黑双眼看着面前的人。 两个手语。 ——站着,我打车。 ——送你去医院。 裴述摇头,手语回复。 ——不用。 ——家里有药。 上医院至少花上千块。 得存着,不能花太多。 “……” 房子租在洛菲路附近著名的贫困区里。 裴述忍痛能力很强,这得益于他从十五岁开始就辗转数个拳馆挣快钱。 作为下注方,他如果赢了通常也能分到不少钱。 流光一年读书要好多钱,不这样根本供不起。 玉流光平时不太关注药的位置。 他翻箱倒柜找了会儿,从一个铁盒子里找到消毒药和止痛药。 对着扫了两眼,他走到裴述跟前。 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睛,一些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玉流光清晰记得最开头那一幕是怎么产生的。 裴述愤怒值涨得太慢了。 对比上个位面的荣宣,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他剑走偏锋。 裴述抱有什么希望,他就亲手打碎。 ——我自己来。 裴述看着他,打手语。 顿了下,青年轻飘飘扫开视线,坐在他身侧。 裴述僵着,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让他不舒服。 片刻,一只微凉的手心贴住他的下颌。 被水打湿的毛巾擦过他的脸,血和汗液一块擦去,裴述睁着黝黑的眼一动不动看他。 玉流光没照顾过谁。 也实在没有经验。 草草擦了两下,他就开始给人上药,用棉签贴着那些青紫的伤口。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10,现数值90。】 他的力道不算轻。 好在裴述忍痛能力强,表情没变,依然一动不动看着他。 看着他白皙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掠下来的眼睫。 裴述转头,去亲他的手心。 又开始打手语:不疼。 继续亲他的手心,手上的手语也不停:季昭弋有怎么你吗? 手心触感湿润而绵密。 褐色的消毒药有些从他的下颌沾到自己手心,玉流光垂着眼扫他,收拢五指,抓住裴述肩上的黑色外套。 浅淡的馨香逼近,裴述唇上被贴着一抹温热。 他心脏疯狂跳动,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 ——乖。 玉流光撤开,没打手语,用口型告诉他——我要去洗澡了。 裴述黝黑的视线黏着他,点头。 “……” 流光今天对他好好。 裴述转开视线,手里抓握着棉签,忽然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是八年前了。 八年前的一个秋天。 他被几个同龄小孩拦在角落里霸凌。 他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时间太晚,他想走,却被人推到墙上。 原来是想打架。 裴述知道自己打架还挺厉害的。 就是对面人多,他打不过。 准备逃跑时,他看到了流光。 那时还是个小孩的流光,可能是在读六年级,也可能在读初一。 流光看他一眼,抱着胸开始看他挨打。 ……有什么好看的。 那时裴述纳闷地抱头。 他也不跑了,想看看流光会不会帮他。 结果真不帮他…… 裴述拿头撞人,刚准备跑,一颗石头就砸了过来,正砸中打他最狠的那个小孩。 流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根棍子在手里。 那种特别酷,特别帅的很直的木棍。 那时他也是这样擦着脸上的血,愣愣看着流光,被他拍着脑袋带回家。 稀里糊涂的,他们就相依为命了。 裴述摸了一下额头的伤,去看正在拨弄手机的流光。 他自告奋勇,起身给他找换洗衣服。 洗澡前,玉流光正在清理自己的账户余额。 除去裴述的,账户里有几百万。 全是气运之子们转的。 还回去,应该能掉一点点的愤怒值。 玉流光翻开联系人,分别给(蔚池)(庄纵)各转了笔钱。 限额了。 他轻啧,盖上手机准备去洗手间。 “流光?” 门口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流光你在这吗?” 裴述听不见。 他依然专心致志收衣服,余光却看见青年站了起来。 下意识看去,门被青年打开了。 蔚池那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门前。 裴述抓着衣服不动,慢慢收回黝黑的视线。 “咔哒”门被青年闭上了。 屋内安静下来,他一如往常地走入浴室,忍着伤给流光调水温。 站了会儿,发现没什么自己的事了才走回床上坐着。 听不见。 裴述碰了下耳朵,偷偷打开门去看。 听不见,但是能看口型。 他顺着门缝,看见青年的背影,而正对着的是蔚池。 蔚池在说话,看口型是——为什么分手? “……” * 蔚池是这所贵族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这个会长职称和平常学校不同,通常代表一种权利,超于学校的权利,甚至是家世的优越性——当然他本人其实算得上好相处,尤其谈恋爱的时候,和平时反差很大。 这些也是恋爱后玉流光才发现的。 至于为什么分手——剧情到那了,当然要分。 “是因为论坛里那些吗?” 蔚池盯着玉流光,轻声:“流光,网络这种东西只要断网,就无法对人造成任何攻击。如果你担心那些同学对你做什么,我可以给你配备几名保镖。” 一周之前,玉流光按照剧情被人发现脚踏几条船的秘密。 所有同学才知道,平时看着清冷孤高的玉同学,原来和蔚池会长恋爱的同时,私底下还在和季昭弋暧昧,甚至包括季昭弋那个死去的哥哥都和他关系匪浅。 这还是他们能扒出来的。 具体的暧昧对象,肯定不止这些。 所以论坛讨伐声很大。 可老实说,在这所学校就读几年,玉流光连论坛网址都不知道。 就更别提去看那些同学的发言记录了。 他掀起玻璃珠似的狐狸眼,看了蔚池片刻,思考降愤怒值的办法,一段时间后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走哪都带着保镖?甚至包括上课?” 蔚池没觉得不行:“如果你想的话。” “蔚池。” 蔚池下意识微笑,像两人情意正浓时那样温柔看着他。 “我不只有你。” 眼前的青年眼眉昳丽,唇瓣开合的弧度令人忍不住注意,“除你之外,我还和季昭弋接过吻,你能接受这样不忠贞的感情?” 当然不。 蔚池将微笑弧度降下来,注视着面前清冷的男生,安静片刻道:“可是我很喜欢你。” 他伸手,去摸对方腮边的发丝,捋到耳后,“我很喜欢你,不想和你分手,所以这点感情瑕疵我可以忘记,当作不知道。” “只要以后你只有我,我会给你我的一切,年龄到了我们就结婚。” 蔚池凑近,想去吻他,嗓音很温柔,“婚后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们财富共享,我会带你搬离这里,啊,还有你那个打黑拳的“哥哥”,我会赠予他一套离我们家远一点的房子,别误会,不是想让你疏远他,我只是……” 玉流光伸手抵住蔚池的喉结,没让他吻到。 “我只是……”蔚池停顿,像在思考措辞,无奈道,“好吧,我就是想让他疏远你,你们离得太近了,流光……” 玉流光垂下眼睫,看着蔚池滚动的喉结。 突出的喉结在他的指间,他按住。 片刻,他上移视线,用冷淡的声音道:“蔚池,他们知道吗?你私底下这么不要脸,连不忠贞的爱情都能原谅。” 蔚池眨眼,拉下他的手去吻他:“不需要别人知道。” “你知道就好了。” 他实在想吻他。 因此没顾得上那只卡在自己颈上的手,直接俯身吻住那双刻薄的唇。 再刻薄,吻住也是软的。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绵,他将手贴在青年后颈上,用舌尖去碰他的齿关,留下水色。 “流光。”蔚池问,“季昭弋有没有这样吻过你?” 玉流光不为所动看着他,“有过。” 唇上的吻霎时加重力道。 蔚池吻开他的唇齿,热气黏连,间隙用气声道:“没关系,我帮你覆盖掉,以后就只有我这么吻过你了。”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 透过门缝,裴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幕。 看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看不清那些口型了。 裴述黝黑的眼睛没转开,就这样看着,几分钟后,蔚池吻着流光雪白的耳垂,抬起清淡的视线看向前方。 他垂下视线,用指腹贴着怀中人的侧脸,听他伏在自己怀中急促诱惑的轻喘,“流光,有人看到我们在接吻了。” 说着偏头,再次堵住他湿红的唇,“再给他看一点吧,他似乎很想看到。” 玉流光眼尾洇着湿红,手心不轻不重地拍在蔚池脸上。 半启的唇轻喘,尾音带点吻后化开的颤动,也不好奇是谁在看,“收收你的暴露癖,走了。” 蔚池:“这么快走?要做什么?” “洗澡。” “洗澡……”蔚池舔了下唇,有些想说荤话。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停住,扫过四周破旧的建筑,还有那扇生了锈的铁门,“还住在这?不是给你转了钱,不换个好点的住处?” 玉流光:“哦,看不起我。” 蔚池一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85。】 蔚池是个很矛盾的人。 玉流光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想着。 既在意他和别人亲近,又能从中得到一些痛苦的快慰。 表面温文尔雅,相当正常,私底下什么花样都来。 他的愤怒值不愁。 “……” 裴述飞快收回手,回到床前坐好。 黝黑的眼睛看着门,看着门被人推开。 耳边安安静静,什么都听不到。 接过他整理的衣服,青年走进浴室。 水温已经调好了,他一边和系统聊任务,一边褪去衣服。 雪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衣服掉落在地面,沾上些水痕,一直纤细的手臂探下来拎着衣服,扔进衣篓里。 花洒落下淅淅沥沥的水。 很快周围雾气腾升,他勾着后颈上被打湿的黏腻的发丝,微蹙眉。 【季昭荀怎么办?】 死一个气运之子,代表任务永远会卡在4/5,而无法完成。 系统:【不用担心的,一般程序会自动进行校准,像这种情况……】 它声音停了一下。 青年突然关闭了花洒,雪白的手扎着一缕发丝,回头。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身后的位置,看着地面划开的水雾。 “嘀嗒、嘀嗒。” 水珠顺着皮肤滑落,留下一些痒意,像有什么爬过——青年平静地放下手,很清晰地感知到,从背脊开始一路往下的位置,有无形的东西贴住了他。 这东西没有温度,甚至堪称冰冷。 几乎是顺着尾椎骨,如冰冷水珠,用掌心重重碾过饱满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位面啦,本章掉落四十红包~ 第34章 一丝丝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玉流光:“……” 扫描到一团透明灰色的系统:【……】 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过沾着水汽的脖颈,几秒后,玉流光冷静地穿上换洗衣服,连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离开被温水浸染过的浴室,一片冷气扫来,裴述坐在床边给自己上药,因为听不见声音,所以没发现他这么快就洗好了。 【…我明白了。】玉流光甩开指尖的水珠,想到刚刚在浴室遇到的诡异事件,平静道,【所以季昭荀是变成了一只鬼?】 系统轻轻啊了声:【因为人已经死了,身体也火化了,所以程序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校准。】 【如果他像第一个位面的你那样,只是刚死一会儿的话,校准率还能更高一些。】 可如今人已经死透了。 所以变成鬼,是最优解。 玉流光安静了有一会儿,水没擦干净就套衣服的感觉不好受,有种黏糊糊的拉扯感。 他蹙眉低头,指尖撩起衣角衣摆,裴述上完药,好像终于感应到什么,在这时抬起了头。 一抹劲瘦的白陡然撞入黝黑的瞳孔。 流光的皮肤很白。 摸上去是温热的,软,却又很劲,腰线流畅,腹部有好看的薄肌。 一只玉白的指尖触在上面,轻轻擦去残留的薄水。 令人联想到舌尖。 如果是在漆黑环境里,会有人愿意用舌尖去舔过。 舌下的躯体也会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衣摆撩下来,裴述黝黑的眼瞳跟着眨动了一下。 片刻,他低下头,从这截腰想到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认识那么久,裴述一直知道流光身手很厉害。 但他还是担心流光会去拳馆挣钱,所幸流光没去过……流光成绩好,随便给哪个同学辅导一下,就能拿到不少报酬。 可就在去年中旬,他在拳馆看到了流光。 那时他正例行参加拳馆一周一次的下注会。 作为“明星”拳手,如果在下注会上赢得比赛,能获取其中百分之十的报酬。 虽然对手往往都很厉害,一场比赛下来会留下不少伤痛,但裴述很珍惜这样的挣钱机会。 每次打,都拼了命。 灯光聚拢,裴述戴上装备上台,听不见观众的呼喊,也听不见裁判的报幕,他只能去看手势。 黝黑眼睛透着执拗,直到裁判挥手,对手上台。 裴述愣住了。 是流光。 现在是下午两点,流光本来应该在学校教室上课,或是上什么课外课……马术、枪击课之类的,他其实不太懂贵族学校的具体课程。 但流光在这。 流光站在他面前,是他的对手,是这场下注会的另一个选手。 裴述短暂愣神后,摘下拳套努力对流光打手语。 ——别打。 ——弃权。 ——我弃权。 观众席大抵在闹。 他是明星拳手,每场下注会的下注率都超过百分之九十。 很多钱系在他身上,但他抬起了手,用弃权的姿势去看裁判。 玉流光摘下一只拳套,表情冷淡地对他打了个手语。 ——打。 举起的手慢慢放下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裴述喘了口气,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 他上午刚和另一些人打过架。 这场比赛其实对他很不利。 如果输了,会受伤,会失去支持率,对以后的职业生涯有影响。 如果赢了,也会受伤,可赢的概率其实很低。 流光在这里。 是生气了吗? 裁判对裴述打手语。 ——是否弃权? 裴述迟缓地转了下黝黑的眼睛,木讷摇摇头。 ——比赛开始。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放下手,拳风袭来,裴述眨动了下眼睛,被打倒在地,后背狠狠撞在地面。 他擦了下脸上的火辣辣,直愣愣看着流光。 眼前干净清丽的男生垂着眼眸,几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 还穿着学院制服的腿压着他,他动弹不了,也没打算动弹,努力去分辨流光的口型。 他说——叫你别去招惹季昭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说——说了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你找他除了挨打还有什么用?不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保镖? 好安静,好安静啊。 听不见。 好想听听流光的声音。 拳头砸到裴述脸上。 疼痛促使他被动格挡了一下,又松开胳膊,继续去看面前的人。 讲话的同时,这场比赛是没有停止的。 裴述觉得自己受伤了。 早上受的伤被牵动,可能是裂开了,应该出血了,狰狞的疼痛蔓延到四肢。 但是也没什么。 如果是和原本的对手打,他会受更严重的伤。 裴述偏头,拳套贴住他的喉结,他又回过视线,去看流光。 流光冷淡道——现在,弃权。 他很听话。 说弃权,那就举起自己的手,去看裁判。 尽管后果可能是要被逐出这家跆拳馆。 没关系,他还有别的门道,可以去别家的跆拳馆。 流光消气了吗? 流光这样,是不是担心他被季昭弋的人打死。 裴述躺着,感觉到压着自己腿的人站起来了。 他撩起酸疼的眼睛,看见流光腰边的制服顺着站起来的动作,吹开一些。 皮肤很白,像雪,沾着点血色。 血——? 后来裴述才知道,这场擂台赛的当天,也是季昭弋的哥哥,季昭荀的死期。 血是季昭荀的。 难怪流光这时候不在学校,在外面。 裴述不在意季昭荀死不死。 他就担心流光会被这件事波及。 有没有受伤? “我要睡会儿。” 玉流光的声音响起,裴述听不见,没什么反应。 直到自己额前的头发,被一只透着香的手撩开。 他鼻尖轻动,愣然抬头,看着流光对自己打手语,片刻点头。 ——流光睡。 ——我帮你洗衣服。 裴述打手语。 玉流光听到洗衣服三个字,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这种事似乎有些欺负人。 但管他的,难不成还要他自己亲手洗? 再说,裴述也能从中得到些乐趣。 虽然不太理解,但他颔首点头。 裴述起身,看着流光走入房间。 家里是两居室,没有客厅,开门就进入的这间房本来算客厅,但裴述顾着流光的单人房,就在客厅倒腾了张床。 “哒”门被人关上。 裴述拎起衣袖,走入浴室。 流光的衣服香香的。 他低头贴着闻了会儿,才舍得洗,洗小布料时也贴了会儿,那块布料被高挺鼻梁拱起小弧度。 片刻,裴述揉自己发热的耳朵。 好想听见流光的声音。 他拍拍耳朵。 流光说以后要带他去配助听器。 他有点怀疑,后天性耳聋这么多年没治,助听器还有用吗? 但是流光说要给他配助听器。 裴述搓洗手里的小布料,一不小心把小布料搓破了。 打了个手语说抱歉。 要给流光买新的。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85。】 “……” * 【我看不见季昭荀?】 系统:【可以看见,愤怒值降低到九十就能看见。】 【降低到百分之六十时,同步解锁别的气运之子的“眼睛”权限。】 【除此之外的人都看不见。】 玉流光闭着眼睛,刚回位面接收的事件有些多,困意很轻易就涌了上来。 睡意进入深层次范围,似乎还做了个梦。 梦到季昭荀了。 季昭荀死的这天。 * 季昭荀和季昭弋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关系很塑料。 其中一个作为长子,是季家早定好的继承人。 而次子季昭弋,性格则相对更不着调,以至于家里不仅对他没有任何期待,还频频拿他与早几分钟的兄长做对比。 可以说整个季家上下都关系浅薄。 所以当季昭弋拿着枪交给他,对他说可以亲手解决这个人时,他没有任何意外。 “自己怎么不动手?”梦里的青年冷淡审视眼前的豪门二少。 季昭弋举手自证清白,“这不是看你更讨厌他么?你来动手,更解气。” “……” “怎么不说话?怀疑我想拉你下水?” 季昭弋语调散漫,“流光,你差点退学这件事,虽然不是季昭荀主动推动的,但他默许了,这难道不算被动促进你差点退学的事实么?” “杀了他,以后整个季家就是我的。”季昭弋说,“也是你的。” 青年垂眸。 小手枪看起来没有什么威力。 可一颗子弹就能杀死一个人。 他将手指卡在扳机处,轻抬。 季昭弋垂眸,看着枪抵住自己的腹部。 “先杀了你。” 很轻的声音,“怎么样?” 季昭弋安静了会儿,舔了下唇,“怎么办,我竟然有点兴奋。” 小手枪落下去了。 他掠起唇边,看着流光离去的背影。 季昭荀会死在今天吗? 季昭弋耸肩,看了眼自己的手。 没能亲手解决季昭荀,还是有些遗憾的。 “……” * 季昭荀和胞弟季昭弋性格很不同。 他相对更为克制,内敛,不会说太夸张的话——不过这些特质都是假象,浮于表面的面具,熟悉以后这人的控制欲强到几乎令人窒息,毫无规矩性。 他会想在玉流光还没毕业的年纪,就带他回家结婚。 会真正去杀了竞争者,并付诸行动。 很麻烦,非常麻烦。 这样的人,是他的任务对象。 更是阻止他完成任务的绊脚石。 天渐渐下起小雨。 在梦中,青年和季昭荀见面了。 季家两兄弟长相一模一样。 除去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眼镜的区别,他们俩的气质还是很好区分的。 季昭荀没有季昭弋身上那种压不下来的活跃气息。 他更古板,这种古板和上了年纪的古板不同,是那种在规矩下生长许多年后的诡异感。 例如,他重欲。 一见到玉流光,第一时间就是和他接吻,很重很深的吻。 可手很规矩,不乱碰,只是扶着他,唇上黏腻的热气和水色却几乎不断,他会抱着他的腰,将他压在属于蔚池的会长办公室上,反复去吻那柔软的唇肉。 这些场景在梦中二次浮现。 玉流光背后是办公室长桌的硬挺和冰冷。 穿着的绒毛衣压在上面,还是压得背脊上的骨头疼。 他蹙眉抬眸,沾着清冷水色的眼瞳看了对方片刻,季昭荀似乎没有发现,仍然用手掐着他的下颌,反复去舔吻他艳红的唇色。 不是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动的手。 学校人太多了,如果季昭荀死在这里,会闹得更大。 季昭弋能处理后续的麻烦,可也不该这么不设防。 玉流光记得是在车上。 他偏开头,几乎是同时,周围的场景就变了。 车的挡板降下来,给予二人一个封闭的暧昧的空间。 季昭荀其实不太去学校。 他是接受的家族教育,只在学校挂了名。 高大的人俯身,在车座之间环住他,以一种相当逼仄的姿势去吻他。 炙热的吻带着这个人特有的侵略性,鼻息间气息避无可避。季昭荀有分寸,所以没有主动去促使玉流光退学,反而是在季家小叔要动手时,在一侧默许,当看不见、不知道。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漠视,无不无辜自由心证。 但放在季昭荀身上,就是他默许的。 “还在跟蔚池谈?” 和季昭弋长相一模一样的脸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看着他,声音含混着滚烫,“再不分手,等我处理完裴述,下一个就是他。” ——看,多麻烦。 有这样的人在,任务是完不成的。 玉流光用手指勾着他领口的领带,缓慢攥紧了,气息冷淡,呼吸却是热的,“你以为你是谁?” 蔚家不比季家差。 他以为他是谁? 季昭荀低头吻住他,一下一下啄吻:“我谁都不是,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我说要杀了蔚池,就一定会动手,心疼他吗?那就和他分手,这些话我最多提三次,第四次我带你去参加他们的葬礼。” “不如先去参加你自己的葬礼。” “哒”。 枪特有的机械声响起。 季昭荀的吻停住了。 他垂下头,看着握着手枪的那只手。 白皙,纤细,骨节分明。 此刻食指曲起,按着扳机。 枪当然是真的。 作为季家继承人,季昭荀还没蠢到连枪都认不出的地步。 甚至是这种很新的型号。 季昭荀抬起头,镜片下的那双黑瞳被折射出冷冽光芒,一段时间后道:“季昭弋给你的。” 叙述,而非疑问。 玉流光道:“我会去参加你的葬礼的,昭荀。” “砰!” 几乎没有废话。 子弹穿过布料,打进血肉里。 季昭荀俯在他身上,重重粗喘了一口气。死到临头,他竟然没有恐惧,脑子前所未有清醒。 “你以为季昭弋有多好。” 嗓音像透着血雾,盘桓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变成鬼,我会缠着你的,流光。” 灵异世界再说这话吧。 玉流光冷淡地将压在身上的体重推开,闭上眼睛。 他以为能脱离这个回忆梦境。 但闭眼后,侵袭上来的是一片有些血红的雾气。 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有人在碰他。 黏腻的冰冷涌上,几乎将他完全包裹,从脸颊到唇上,再到颈侧,之后是腰腹,更往下。 “……” * 酸疼。 细嫩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生出了一片微妙的红。 玉流光清醒时,跟白睡了一样,不仅没有神清气爽,反而神经末梢更疲累。 他蹙眉撑着床,看着眼前的漆黑,喘了口气。 天还没亮。 苍白的手机灯照着脸,现在是凌晨五点。 玉流光伸手开灯,然后去看自己的手。 雪白的皮肤上一片红意,褪去裤子,腿心也是一片红,状似被什么生磨过似的。 “……” 玉流光找来裴述的药,给自己随便上了点。 掌心擦着那抹红,揉开,揉出了一片滚烫。 【是季昭荀吧。】 系统:【……我被屏蔽了,看不见。】 系统:【但肯定是他。】 玉流光捻着手心,想到季昭荀临死前的那句“变成鬼,我会缠着你的,流光。” “……” 季昭荀临死前,愤怒值是八十。 死的那一秒,愤怒值来到一百。 死亡是很好促进任务的方式,可每个位面不能超过三个气运之子死亡。 玉流光想了一会儿:“降到九十,我能碰到他吗?” 系统:【能。】 玉流光:“好。” 这个点,他也睡不着了。 起身去外面跑了一圈,玉流光走进浴室洗了个澡,这次季昭荀没有出现,不知道作为鬼的他,每次出现是否有限制。 漫不经心想了一会儿,听不见的裴述也醒来了。 那双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流光几秒,才起身对他打手语,问他怎么醒这么早。 ——不早了。 一个很敷衍,甚至不算标准的手语。 裴述看懂了——我今天送你去上学。 他打手语——我骑单车,你坐我后面。 玉流光平时上学都是蔚池来接的。 洛菲路离学校不算近,骑单车至少半小时以上了……他顿了下,没有拒绝,点头。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80。】 裴述心情有些不错。 尽管那张略显寡言的俊脸看不出来。 昨天他以为流光不要他了。 以为流光送他到擂台,是希望他去死。 原来没有。 裴述踩上单车,手上给流光拎着书包。 他回头,单手打了个手语。 流光坐在他后座,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上面还有伤口,裴述没觉出什么疼意,回头继续对他打手语。 “……” 玉流光踩着地面,昳丽的面容微微侧开一点,俯身贴近吻了一下裴述的侧脸。 “快点。”明知道人听不见他讲话,他还是冷淡道,“别磨蹭。” 裴述扯开有些青色的唇角。 笑起来也疼,但想到这个亲吻又不疼了。 他动动鼻子,嗅着流光香香的气味回头。 脚下飞快,载着流光往学校去。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7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0.5,现数值 89.5。】 ?? “……” 与此同时,一辆车正停靠在洛菲路贫困区路口。 单车驱车而过,蔚池坐在车的后座,隔着车窗看着两人。 “少爷,走吗?” 司机回头问。 蔚池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 “走。”片刻,他温声。 “好的。” “……” * 学校比较轻主课,更注重所谓的兴趣教育。 例如马术、枪术、围棋……等等诸如此类的课程。 今天周二,上午第一节是枪术课。 枪术课快结业了,一共只有两个月的课程安排。 蔚池到的时候,课程刚进展到一半。 他揉着手腕,靠在墙边,目光越过数个同学,去看那个拿着枪的熟悉身影。 还在长身体中,就已经有将近一米八了。 身量高挑,只是站在那就是一道明显的风景线。 过长的狼尾发垂在后颈,一部分略在肩前,发尾颜色有些淡,他看着枪靶,糜丽的侧脸在场内苍白灯光的照映下,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砰、砰。” 枪是仿制枪,全部中靶。 蔚池好像也听到自己心跳砰了两下,他舔着唇,视线落在流光细密的长睫上片刻,低头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流光,会长办公室见。】 “……” * 今天出了太阳,室外温度二十五度以上。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似总有一阵阴冷的风拂过。 时而拂过颈侧,时而拂过腰侧。 会长办公室门窗紧闭,开着空调。 温度低了许多,可身体的燥热却无视了环境温度,一截一截攀升。 “流光,虽然我可以接受不忠贞的感情,可有时候还是会不舒服。” “今早看到你吻裴述了。” 他被扣着腰,坐在冰冷的长桌上。 脑袋轻抬,被人吻着唇瓣喘息,酥麻的触感从唇齿掠过,勾勒的水色从下颌一直停在颈上。 “我忽然发现,你昨天好像没答应我复合的请求。” 制服的领口被人吻开。 冰冷的空气掠过,那截雪白肌肤泛起痒意。 玉流光失神地垂眸,黑发黏在脸侧,颈侧,衬得这张清丽的脸有些混乱。 他一动不动,眼尾洇着漂亮的水色,就这样凝视蔚池的荒唐。 就在办公室。 门好像没反锁,能听到学生会同学在走廊来去的脚步声。 蔚池吻着他,呼吸很热,身形逐渐矮了下去。 他咬着下唇,手指抓在一侧的文件纸上,抓出褶皱的痕迹。 蔚池宽大燥热的掌心,抓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头。 “流光……” 有点含糊,带点水渍声,还有极致的快感一并涌来。 玉流光腿心紧绷,手指勾着蔚池的发丝,被他吻了下手腕。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接着是蔚池的疑问:“流光,你这里的皮肤为什么是红的?” 作者有话说:申请插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 啵啵 第35章 修长而雪白的腿轻搭在蔚池肩边。 在蔚池的视线中,这截藏匿在衣服阴影下的腿心,不知被什么东西摩擦过,泛着嫩红。 薄薄的皮肤下,仿佛化开了不明显的血丝。 像水面散开的波光。 蔚池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盯着这处呼吸滚烫。 浅灰色瞳孔一动不动,或许是在脑补什么,又或许是在抑制什么情绪。 片刻,蔚池用指尖轻触。 指腹陷入这截柔软的皮肤,轻微的疼蔓延开来,玉流光腿心不明显地轻绷了一下,紧跟着放在蔚池脑袋上的那只手蓦然抓紧。 雪白的指节,和漆黑的发丝。 玉流光低喘,垂下眼帘,不疾不徐扫过那处痕迹。 指腹碰在上面,跟着蔓延开的是一阵辛辣,从今晨到现在,第二节课,这点红不仅没有消下去,反而因为摩擦着布料,变得更为明显。 为什么会红? 他散漫地想着这个问题。 怨鬼弄的,说了蔚池也不信。 不过也用不着信了。 在蔚池这,不需要采取迂回策略。 收拢了腿,他垂眸居高临下看着蔚池道:“分手了,就别问这种问题了。” 蔚池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微凉的呼吸凑近,刚收拢的腿被人用绝对的力量分开。 蔚池凑近去吻他。 滚烫的唇贴着泛红的皮肤,舌头伸出来,在上面留下了温热的水色。 青年的皮肤,和衣料间散发的好闻幽香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尽数涌入了蔚池的呼吸,他眼睛红了一点,转头去吻另一处。 闷热的潮红在空气中弥漫。 蔚池的鼻梁抵着,轻喘,更用力地舔吻。 像是想戳进去。 “唔……” 一声轻喘没能控制住,从喉咙里溢出来。 青年眼眶湿了些,腰身紧绷着后仰,呼吸急促地用脚去踩蔚池的肩,将他往后推。 “你们看论坛了吗?他今天也很美呢!” “看了,我先给会长交份资料。” 会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外面是同学尊敬的声音,“会长,您在吗?” “啾……” 吻出的水声在办公室很清晰。 却传不到隔音很好的门外。 玉流光有些支撑不住,撑着桌面的手松开,一双湿漉漉的眼被迷蒙春色取代。 他轻喘,后腰一片酸软,雪白的肌肤几乎全部覆盖上薄红。 像是晚间的云霞,不明显地轻颤。 “流光。” 蔚池跪在地上吻他,嗓音不轻不重,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外面的人能隐约听见一点,“舒服吗?” “……” 门口的同学放下手,和同伴对视一眼。 ——有人? 他用口型问同伴,神色间不是很能确定。 毕竟谁也不敢想,平时算得上一本正经的蔚池会长,会在办公室做这种事。 同伴犹豫,小声:“好啦先走吧,如果蔚池会长在,肯定就出声了。” “也是,算了,总不能流光也在里面吧哈哈。” 一阵沉默之后,脚步声才逐渐远去。 宽大燥热的掌心控着一团柔软的白云,蔚池抬起头,鼻梁上可疑的水色晶亮,他看着流光放空喘息的模样,按着他轻颤动的腿,“舒服吗?” “……” 玉流光闭了闭眼。 晶莹的水色在眼尾洇开,顺着脸颊掉下来一滴。 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泪。 蔚池很懂规矩地抬起脸。 “啪”的一声,攥出细汗的掌心扇在他侧脸上,迎面飘来的白玉兰香令蔚池思绪微恍了下。 紧跟着袭来的,才是这个耳光的疼。 他神色如常站起身,抱起流光,为他穿戴好。 玉流光完全使不上力了。 腿是软的,皮肤上的黏腻令人难以忍受,他被动用手勾着蔚池的脖颈,纤细手指攥在他的发尾上。 “蔚池。” 蔚池给他捋开额边的发丝。 因为刺激,青年雪白的皮肤上生了些薄汗,发丝黏在上面,往上是那双浅色的,防似玻璃珠似的狐狸眼。 眼尾洇开泪,腮颊上那滴泪掉下来的弧度有些可怜。 可他的表情却冷淡,甚至是矜骄。 蔚池应声,被这双清冷的狐狸眼注视着,目光挪都挪不开,“怎么了?” “已经分手了,就不要再这么没有分寸了。” 玉流光转开头道,“我不会跟你复合的。” 或许是刚吃过,蔚池情绪还算稳定,耐心问:“那你想和谁在一起?季昭弋?” 顿了一下,他又问:“为什么忽然给我转钱?” 昨晚,蔚池看到银行账户入账的三百万,思索许久。 最终算了笔账,发现这些钱是自己花在流光身上的钱。 全部被转回来了。 蔚池看着他,“是想和我划清界限吗?当从前的一切不存在?” 玉流光也不看他:“显然是的。” 他推开面前人,踩在地上。 轻飘飘的酥麻顺着腿心蔓延上来,周围空气似乎冷了些。 他撑着办公桌,蹙眉转开视线,听见蔚池问:“为什么?” 玉流光感觉季昭荀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温度有些过于冷了。 可惜看不见。 他顿了几秒,忽然更改了主意。 蔚池见他终于看回自己,正要再问一句为什么,便见眼前人不轻不重地用足尖轻踢了他一下。 算得上是轻佻调情的动作。 明明刚刚还在聊划清界限的问题,下一秒却这样…… 蔚池舔了下唇,鼻息间仿佛还残存着方才那抹甜腻闷热的馨香。 他不再开口,就这样盯着眼前人看。 “一会儿还有课。” 玉流光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仿佛也没有用足尖轻轻踢过他一样。 后尾乌黑的狼尾发散落在领口,贴着雪白的皮肤,他的声音很自然,也很平稳,“我要去上课了。” 蔚池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但他十分乐意顺从他转移话题,不去聊那个令人有些不愉快的“分手”。 “去吧。”他还有点会长公务需要处理,不打算去上那些没所谓的课程,“腿会疼吗?流光。” “不疼。” 青年拉开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蔚池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热了不少。 他看了眼四周,走到椅边坐下。 “……” * 一整天,那抹阴冷都紧贴着玉流光,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到下午,他觉得自己有点感冒了。 教室空调开得很低,身侧还有一个怨鬼在释放人形冷气,玉流光托着有些冰凉的腮颊,又慢吞吞放下手,靠在桌上恹恹阖眼。 正在讲课的老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流光同学科科都稳年级第一的宝座,当初就是以特招生的资格招进来的,学习方面特别不需要操心。 就是感情方面……花边新闻有些太多了。 学校那几个风云人物,几乎都跟他有过一段。 老师推推眼镜,继续讲课。 这没什么,谈恋爱而已。 长那样,谈多少个都不奇怪啦。 * 闭着眼休憩的流光同学确实有些轻微着凉了。 腮颊染上一点发热似的粉,乌黑额发搭在鼻梁上,落下的阴影遮住了薄薄的眼皮。 同桌偷看他好几眼,捂住砰砰跳的心脏悄悄拿出手机。 他登上“薇尔学校论坛。” 这几天流光同学的风评变得有些离奇。 大概是因为有人匿名爆料了。 说他私底下和学校几个风云人物全有往来,私生活很花,平时清清冷冷谁都不理,和人接吻又是另一副样子。 同桌觉得简直是乱说! 流光同学明明谁都不理好不好! 不管是他名义上的男朋友,蔚池会长。 还是季昭弋这种擅长拿权压人的纨绔二代、庄纵这种有钱没处花的舔狗,流光谁都看不起,一视同仁。 同桌还记得有一次看见蔚池会长缠着流光同学接吻。 那节是体育课,他去器材室拿东西,门没关牢,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可疑的声音。 同桌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像一条偷偷摸摸的狗。 偷偷凑在门边,从缝隙里偷看。 看到流光同学穿着校服,被人抱起来坐在身后的书桌上。 腰身很软,被人吻着后仰,是不可思议的弧度。 那截雪白脖颈很漂亮,蔚池会长用手托着他的脸颊,两人的唇几乎分不开。 一截软红的舌尖都从唇齿里露出来了。 被人吻得,发出“嘬”的声音。 滚烫气息弥漫在器材室,还有机械的味道隐隐散发在空气里。 流光偏开头,同桌一怔,匆忙往后退了一步,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捂着砰砰跳的心脏,他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出巴掌声。 同桌偷偷走远了,回头一看,身形纤瘦的流光同学垂眸整理衣领,而跟在他身后的蔚池会长,脸上是鲜明的红印。 却不见一点被侮辱的不高兴,反而像是感到满足。 回忆到这里,同桌偷看了身侧人一眼。 透着薄红的脸,隐约和那天在器材室对上了。 他心脏加速,将注意力挪到论坛上。 【帖子:在表白墙又看到一个新生误入歧途了,呵呵(hot)】 【主楼lz:如题,不知道你们喜欢玉流光什么,呵呵,他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成绩好了点,会音乐会枪在学生会管理能力也强吗,不就是穿上校服清纯,换下校服高冷吗,呵呵,他脚踏几条船这事你们是一点不提啊,在某季大某季二和某蔚某庄之间游走,只瞧得上这种顶级有钱人的感情骗子,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1L:……虽然但是,你已经概括了……不过还缺了一点,换下校服不是高冷,是主人!谁见过流光穿黑色皮衣外套啊?我见过!我的天选主人嘿嘿。】 【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这件外套不是流光的!是某庄的,某庄怕他冷给他亲手穿上的……不过确实主人。】 【8L:卤煮你深柜吧,这么在意我们流光那就关注一下下个月的校庆吧,听说蔚池会长策划,有蒙面舞会缓解哦……我们流光一定会闪亮登场!】 【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楼主多骂几句流光,骂得好爽哦,我们流光就是这样的,他这样的谈几个都正常啦。】 【lz:你们有病是不是啊,对感情不忠诚不知道有什么可喜欢的,呵呵,以后结婚了他肯定是家里一个丈夫,外面几个姘头。】 【lz:抛弃这些优点,他还有什么?】 【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对不起这些抛不开,流光就是流光,是最正确最完美的流光。】 【28L:笑死了哥们,薇尔论坛因为谁创办的你不知道吗?深柜就深柜,别不承认啊。】 【lz:我操那个昵称特别长特别那个的死舔狗我都不想回你,你是他哪条舔狗啊,你看他理过你吗?】 【lz:封贴了,呵呵,那么喜欢他有什么用,天天给他送早餐有什么,早餐是七点送的,早餐是七点零五分扔进垃圾桶的,呵呵,辜负真心的人。】 【109L:疑似想说句诅咒但舍不得的深柜卤煮一枚呀。】 【120:不是说封贴?】 【150L:歪个楼,流光好像生病了。】 【177L:献殷勤的时间到了,等我。】 【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流光已经请假走了。】 【200L:老哥你怎么知道?】 …… * 只是轻微发热,玉流光不准备去打针。 吃点药就够了。 他请完假,拿着蔚池亲手批的假条走出校园。 周身萦绕的冷气没有散去,依然死死盘桓在他的皮肤上。 阳光下,始终感觉不到暖意的玉流光停下脚步。 “季昭荀。”他声音微冷。 季昭弋停下脚步。 隔着约莫十米的位置,他看着青年纤细的背影。 薇尔学校的制服是深蓝色打底配置,领口白,胸前是弧形校园徽章。 并不收腰,反而显得宽松,穿在身上布料会堆叠出一点不明显的弧痕。 玉流光穿着,确实显得有些清纯。 但更多的是那种,让人想将他身上的制服揉皱,看着他眼尾洇开糜丽薄红,表情露出一些隐忍的表情的模样。 季昭弋停着脚步,看着他后颈那一片的雪白皮肤,印着不知道谁弄上去的痕迹。 为什么忽然停着不动了? 是发现他了? 季昭弋神情晦涩,突然皱起眉头,发现对方似乎在和谁讲话。 他听不太清,也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季昭荀。” 玉流光说:“别靠我太近,很冷。” 盘桓在他身侧的阴冷并未散去。 似乎是认为他并没有发现是自己。 毕竟一个鬼,正常人哪会觉得有鬼呢? 冷了也只会觉得天气不对,或是风太大了。 “不走是吧。” 玉流光侧身,目光扫过被阳光照过的地面。 嗓音平淡,“那你就跟着。” 季昭弋看见远处的人又动了。 这一次,他却停在原地,没有往前跟去。 虽然没有听清,但季昭弋看清了。 玉流光没戴耳机,也没碰手机。 他在和谁讲话? 季昭弋皱眉,侧头环顾一圈四周。 不确定有没有人,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季昭弋从学校回到季家祖宅。 已经退休许久的老爷子住在祖宅里,老爷子身子不好,平时不太出门,几乎也见不着面。 季昭弋没那么孝,当然不是来看人的。 他一路穿过庄园,步行数百米,来到祖祠。 季家每代家主死后,牌位都会放在祖祠。 虽然季昭荀只是继承人,还没有彻底成为季家掌权人,但他毕竟是长子,死后依然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将牌位搬到了这里来。 季昭弋来的时候,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他目光淡淡一扫,对来人心下了然,不咸不淡道:“叔叔。” 被称为叔叔的男人回头。 他是季昭弋父亲的亲弟弟,季明守,老来子,今年很年轻,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 季明守见是他,也不咸不淡道:“不是在上课么?” 季昭弋道:“懒得上。” 也懒得社交。 他转开视线,去看季昭荀的牌位。 或许是所谓的双胞胎有特殊感应,也或许是纯粹的直觉。 季昭弋觉得他这位死去的哥哥,连死都不安分。 “来都来了,不上柱香?”季明守看他两手空空,一动不动,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昭弋轻嗤,答非所问:“你说人死后会变成鬼吗?” 季明守收回视线:“不会。昭弋,作为季家继承人可不能信这些。” 装什么。 季昭弋上前抓了把香点燃,全部插香灰里。 在地下吃够了就去投胎吧,别缠着他的流光了。 季昭弋拍拍手,转身离开。 季明守盯着那捧香看了几秒。 “咔”香灰很松,数根柱香坚持几秒全部哗啦掉了下来。 香灰散落一地。 季明守弯腰,随手捡起三根香插在里面。 视线挪到季昭荀的牌位上看了几秒,他想到季昭弋反常的表现,微笑:“别变成鬼了,要吓坏你弟弟了。” “……” * 不知道什么情况,季昭荀短暂地消失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玉流光洗完了澡,顺便给自己腿心上了药。 裴述坐在旁边看他上药,黝黑的瞳孔不闪不避落在上面。 他打手语——怎么受伤了? 玉流光懒得打手语,指尖碰着这截微红的皮肤,声音冷淡:“狗弄的。” 裴述几秒后打手语——被狗咬了吗?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 熟悉的阴冷出现了。 像是冬天雪地上散开的水汽,细密地将他包裹起来,从后背到脖颈,一片冰冷。 玉流光放下小药瓶,喉咙有点痒地咳嗽两下,蹙眉。 哪来的香灰味? ——你没闻到? 裴述看着他,摇头。 ——闻到什么? “……” 玉流光道:“把药收好,然后过来。” 裴述分辨他的口型,迟钝点了下头,将药放回原位。 他往回走,那抹雪白和艳红已经被布料包裹,什么都看不到了。 裴述闻到了药味,很努力才能从中嗅到一些属于眼前人的体香。 他凑过去,坐在他身侧,看着他。 青年雪白颈侧上的痕迹很明显。 裴述正要说话,眼前人便吻了上来。 温度霎时更冷。 裴述怔了几秒,想打手语,可不太方便。 他只能抱着他,用力地抱着他,去吻他柔软的唇瓣。 玉流光垂眸,手勾着裴述的颈部,任由他像小狗一样□□自己的唇心。 身侧的气息很冰冷,他短暂忽略了房间中另一个人……另一个鬼的存在,仰着颈看裴述。 裴述今年二十一岁。 在拳馆工作五年,伤口落下很多,与之对应的是肌肉特别发达。 手臂上的肌肉块生硬,靠在上面像抵着石头,他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抱起怀里相对纤瘦的青年。 小麦色的手臂贴着他雪白的肌肤,有些虔诚有些急促地去吻,舔吻那软嫩的唇珠。 好看,好香,好吃。 裴述低头,鼻梁贴着流光的脸,吻他时两人的呼吸会纠缠到一块,连带着唇齿间溢出来的热气,几乎都被吞咽下肚。 裴述吻开他的齿关,将他按在身后的床上,匍匐着捧着他的脸亲,舌头也钻进去,像吃糖一样和他交换湿漉漉的吻。 “啾……” “哈……” 热气连带着口腔溢出的喘息声,裴述听不见,但这并不妨碍他眼前人满覆春情的模样而动荡。 他含着他的唇瓣用力吻了一下,往下去吻颈部。 热气包裹着玉流光,玉流光几乎要感受不到季昭荀的气息了。 他呼吸起伏,唇齿轻启着喘息。 片刻,脑袋微微偏开。 熟悉的冷气层层递进,玉流光看不见季昭荀,湿润的眼睛仍然冷淡地停留在自己身侧的位置。 几秒后他抬起眼尾,如同在挑衅那个不存在的人般,轻喘了口气。 裴述再度吻上来,手指摸着他糜丽的脸,和他脸颊边的头发。 发了汗,皮肤蒸出的薄红透着明显的香,裴述低头亲着,亲他的耳朵和他的头发,高挺鼻头抵着他柔软的皮肤,嗅闻香味。 几秒后,裴述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是那种很努力想说话,但实在是说不了的,有些嘶哑难听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会很难听,像机器,像钢板擦过黑板,一直为此自卑。 可是激动时,还是很想说话,就像以前还能说话的时候,遇到高兴的事会想说出相对应的词汇。 他想说点情话。 想说给流光听。 可惜裴述说不出,也听不见自己发出的难听的声音。他闭着嘴,想象着自己刚刚那点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头。 玉流光轻怔。 他看了眼自己放在裴述后颈处下手。 手心像被人牵住了,很冰冷的触感,隐约间,他好像还顺着这抹冰冷,看到了一个灰色的,熟悉的人影。 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可恶插画本来通过了,就等配置上线时间,结果我手多调整了一下,又要重新审核了 第36章 玉流光盯着这团灰轻蹙眉,透着薄红的脸冷淡些许。 他抿紧唇角,手指用力,想挣脱这抹冰冷的桎梏。 然而这只死鬼抓得太紧。 明明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可那种死死抓着他的力道却真实得仿佛此时此刻,季昭荀就站在床边看他,看他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轻吻。 裴述看了流光一会儿,不明白他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还以为是自己吻得不尽兴,他急了几秒,就再次低头,这次去吻青年颈侧,齿关轻咬着他白嫩的皮肤反复□□,喉咙里挤压出一些嘶哑的声音。 贴着手的冰冷从腕心开始,一路向内蔓延。 玉流光喘气。 脑袋抵着后颈的软枕,手下意识藏起来。 他的额上多了一抹冰冷。 裴述压在他身上,吻他的颈。 季昭荀不知道在哪个位置,亲咬他的发丝和额头。 玉流光偏开头,冰冷落在了脸颊上,紧随其后,手指被咬住了。 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眉眼前,洇在眼尾,他喘息着,炙热的吻和冰冷的吻,冰火两重天,几乎是有点受不了这种处置不了季昭荀的感觉了。 他忍了几秒,用力抓着裴述的衣领,将脸藏进了他怀里。 身侧的冰冷停了一个瞬息。 从他耳畔吻过后,二十多度的温度总算渐渐蔓延在皮肤表层。 这边裴述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流光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不知道流光怎么忽然钻进自己怀里,拿脸贴着他的胸。 他低头,有些讷讷地将手摸在他的发丝上,看着怀里对自己展现出依赖姿态的流光,心脏鼓鼓的,又幸福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流光从没有这样过的。 流光待人接物从来都不怎么热情,就算接吻,他也至多是生理反应明显了些,其余的情绪泄露倒不大。 裴述手足无措,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流光发红的脸颊。 流光为什么这么好看。 他伸手,将小麦色小臂贴在流光单薄的脊背上,抱住。 “嗬嗬……” 企图发出声音。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95。】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70。】 玉流光闭了下眼睛,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睫毛处,片刻他才睁开眼睛,将脸从裴述怀里抬起来,轻飘飘亲了他一下。 裴述低着头,珍惜地吮了吮他的唇。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65。】 真好降。 一个吻降一次。 玉流光转开洇满了水色的狐狸眼,从裴述怀里退出来。 热气散去,两人因拥抱而产生的亲腻薄汗被空气沾冷。裴述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看着人离开还有些空落落的。 “……” * 蔚池坐在会长办公室,入神地思考着什么,手里的笔转动不停。 片刻,他抬了下头,“进。” “蔚会长。” 进来的是学生会的同学,抱着一沓资料放他面前,“按照校庆策划案,流程都准备好了,对了,流光同学说还要请假两三天。” 蔚池顿住:“啊……这样。” 蔚池道:“好的,我知道了,假条我给他写。” 同学点点头,离去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蔚池安静几秒,放下笔撑着脸去看手机。 到家到现在,一条消息都不给他发。 蔚池舔着唇,编辑了一条:【现在还低烧吗?】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给你写了假条,来学校后记得找我销假。】 【我现在在办公室。】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记得吗。】 【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件事,很怀念,明明我们之间的爱情也是这两年发生的,但总觉得好像很远了。】 蔚池不经常来学校。 至少流光刚入学那段时间,他是完全不进班学习的,来了学校通常直奔学生会,管理处理学校的事情。 其余时间则接受家族所布置的课程,学习各种兴趣爱好,未成年就需要进公司锻炼管理能力,市场观察能力。 对于他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选择这所学校念书基本不叫念书,只是叫提前来适应社会。 这所学校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链,人脉网,包括但不限于季家、庄家、南宫家—— 几个从小就互看不顺眼的孩子,被大人推着戴上面具,进行虚假社交。 蔚池觉得他们这些人,再过两年大概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往前数三辈的长辈建下的复杂基业,要毁在他们这荒唐的一代。 ……不过也得流光愿意才行。 蔚池后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想到流光那个聋哑“哥哥”。 说不定流光最后放着钱权不要,去选择这种残废。 说不了话,也听不了流光美妙声音的残废。 蔚池见手机没人回复,关上屏蔽,放到桌前。 …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间办公室。 学生会每年初春进行一次招新,面试经过三轮筛选,最后一面是蔚池会长亲自来。 问前面那些同学的问题,多是些和学生会部门相关的,轮到玉流光时,蔚池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玉同学谈过恋爱吗?” “谈恋爱是否会影响你在学生会的工作?” “谈过几个?” 对于这些问题,青年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咸不淡扫他,很……高高在上,眼底的冷淡几乎压不住。 一个都没回答。 蔚池听见自己心脏在沸腾的声音。 像锅里的油炸开,溅得到处都是,尤其沾着皮肤的那一滴,刺痛到有些微妙的快意。 作为蔚家独长子,他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外面也有几个没资格进蔚家的私生子兄弟。 和季家不同,蔚家实行谁更有手段谁上位的原则。 好几年前,蔚池的位置并不算太稳。 弟弟妹妹太多了,总有那么几个拔尖的,有天赋的——好在最终都被他打压下去了。 蔚池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 生在这种家庭,真情都不相信,更遑论一见钟情。 可他就是一见钟情了。 对玉流光一见钟情。 心脏的沸腾和皮肤上激起的快意不作假,他那时微笑着,告诉眼前模样昳丽的青年面试通过了,除开那三个问题,任谁来看都公平公正。 可私底下,蔚池却开始幻想两人亲近。 想象亲吻他是什么感觉,跪在他脚边是什么感觉,想得几乎要爆炸,在夜里用滚烫的喘息掩盖手中急促的速度。 他其实挺能忍的,明明对钢琴毫无兴趣,也能忍着练个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对这种乐器感兴趣。 唯独这件事,他克制不住自己。 此后一段时间,蔚池开始像别的同学那样,天天进班上课了。 他不掩饰自己在追人的意思。 送早餐,送鲜花,送礼物。 送车送表送衣服,高调到家族长辈都站出来暗指他的不妥。 那又怎样。 他只是想追人而已。 他只是想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所幸,虽然亲眼见证过流光将东西扔进垃圾桶,但最后他还是追到了。 第一次接吻时,果然和想象得一样美味。 很软,很湿,吻得重了,对方会蹙眉盯着他,就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看他。 谈恋爱后,蔚池确实更了解自己了。 原来那些在大众意味上算得上屈辱的姿态,他也会享受。 毕竟不是谁都能跪在流光脚边,去亲吻他的。 蔚池舔唇,抚了下鼻梁,仿佛还能感受到熟悉的闷香潮热。 不过很快,苦恼又涌上来。 要怎么才能复合呢? “……” * 庄纵:【流光你怎么给我转钱了?】 庄纵:【给你转回去了,多加了十万^V^】 庄纵:【好几天没见了,流光,想你了,论坛上的那些帖子你不要在意,他们都是得不到才诋毁的。】 庄纵:【我知道流光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所谓的接吻照片只是借位,是季昭弋强迫你,我相信你,亲亲。】 “……” 玉流光一觉睡醒,抚着眼放空好久,昨晚季昭荀不知道在干什么,吵得他一直半睡半醒。 热退下去了,他有点热,转而拿起手机,恹恹地扫了眼屏幕。 庄纵:【我明天就从学校回来了!流光,早知道还是去薇尔读书了,这样就不用周末才能见你一次。】 庄纵:【追你这么久,什么时候能考虑我呀。】 庄纵,气运之子之一。 愤怒值非常好刷,说句稍微冷漠点的话他就能涨五,每次五点五点涨,轻而易举就到了一百。 被备注为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回复:【快了。】 很明显的托辞。 庄纵却像看不出来:【已经想好恋爱后我们要去哪约会了。】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5,现数值 95。】 玉流光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请了两天假,他打算在家里跟季昭荀耗一下。 一大早裴述就出门了。 除了下注会需要上擂台,平时裴述也会到拳馆处理琐事,挣些钱。 一整天,玉流光没怎么见季昭荀出现过。 冷气时隐时现,他皱眉等了一会儿,就不等了,随手摸起一本书看。 中午裴述回来了一趟。 推开门,他那双黝黑的眼瞳停留在青年身上几秒,轻轻走了过去。 他听不见,不知道青年在和谁打电话,就戳戳他的手,对他打手语。 ——流光,我遇到个人。 裴述坐到他对面。 看他打着电话,没理自己,也不催,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他。 五分钟后,玉流光挂断了季昭弋的见面邀请电话。 他转开视线,那双狐狸眼停留在裴述面上:“什么人?” 确定了一下口型,裴述犹豫地打手语——自称我父亲,和我长得很像。 裴述是后天性聋哑。 最早是在五岁那年,被父亲打成耳聋,最后因为听不见,说话渐渐变少,到了现在语言能力退化到零,几乎发不出什么成型的字句了。 很显然,裴述口中的父亲并不是小时候的那位。 玉流光安静几秒,回忆最开始接收的剧情。 一开始接下任务,程序会将位面的基本资料告诉他。 基本是位面社会观,特殊的设定,以及几个气运之子的家庭情况,有便于他做任务。 有关裴述的解释很少,只有一句——靠拳赛为生的聋哑人,后期恢复身份。 恢复什么身份,背景没提。 不过倒也能想象了。 ——流光,他好像很有钱。 裴述打手语——如果我真和他有关系,我就去给你拿钱。 他道——全部给你。 关于自己的身世,和幼年那个父亲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些裴述看起来一概不好奇。 他就只看准了那个人有钱,他可以拿钱给流光花。 玉流光蹙眉看了裴述片刻,裴述凑过来,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打手语——想亲你。 “裴述。” 裴述听不见,但看口型能看出流光在叫自己。 他盯着他柔软粉嫩的唇,看着两瓣一开一合,仿佛有好闻的馨香溢出来。 “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吗?” 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吗? 裴述不懂,哪里不对? “我们不该这样频繁接吻。” 玉流光语速很慢,说不出什么意味地,轻飘飘地说,“明白吗?我们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你不是我男朋友。” 按理来说,这种降愤怒值的任务无限顺从气运之子就好了。 一个明明白白的反派,可以走洗白的路,可以走愧疚的路,唯独这种刺激气运之子的路,是风险最大的。 不过系统知道流光有自己的路数和想法。 他的这句话,肯定不只是指出两人关系不妥之处这么简单。 裴述讷讷地坐回去,片刻对他打手语——可是我们,一直是这样的。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冬天的一个风雪夜。 天太冷了,那时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躺在一个被窝里,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对方的手臂。 裴述年长些,低头嗅着被子上属于身侧人的香味,脑子里想了些有的没的。 他转身,想和流光聊天,可是为了省电关着灯,打手语流光看不见。 裴述发出了难听的嘶哑声。 轻戳流光的手,直到眼前人转身,衣服摩擦声袭来。 裴述在他手上写字。 怕人辨不清,写得很慢,他写着——流光,可以唱歌吗? “……” 他看不清流光的眼睛,但应该是被瞪了一下,是啊,他一个聋子,流光唱歌他也是听不到的。 裴述碰了下耳朵,又在流光手上写字——我这样的,戴助听器有没有用? 片刻,微凉的指尖戳在他粗粝的掌心里——不知道,试试。 试试,这样对你说难听的话就能得到愤怒值了。 裴述转头,继续写——要是能听到,流光能唱歌给我听吗? ——不能。 ——为什么? ——讨厌你。 裴述顿了一下,一声不吭给他涨了三点愤怒值,然后才装作没辨别出字迹,若无其事给他写——可以开灯吗?写字好慢。 ——不许。 说着不许,但床头的玩具小灯还是被人打开了。 那是裴述在外面捡来的。 不知道谁扔的玩具,还很新,标签都没撕。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去看流光昳丽的侧脸。 流光微支起上半身,俯视他,对他打了个手语,不知道是不是恶劣意味的——聋子。 裴述没太懂。 过了会儿,流光说——唱给你听,你也听不见。 裴述看见他的唇一开一合。 不知道是不是在轻轻唱歌,还是在说什么话。 辨别不出口型。 他盯着流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流光柔软的唇看了许久,玩具灯自动消灯了,流光躺了回来,被窝冷了一些。 裴述抓着他的手腕,两人安静了片刻,他凭着本能凑近,唇停在流光的侧脸上。 那时裴述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下意识的,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去亲他刚刚一开一合的柔软唇瓣。 他没碰过这种位置,吻到时自己先震颤住,随后小心翼翼去看黑暗里那双清丽的眼睛,大脑发飘似的,嗡嗡然。 不知道怎么抱到一块的。 两具身体紧紧抱着,在黑暗中严丝合缝,温度相传。 裴述吻起来毫无章法,炽热的鼻息紊乱地和流光纠缠,嗅着他身上的白玉兰香气,反复嘬吮他的唇珠,发出“啾”的声音。 流光抓着他脑后的头发,仰着脑袋给他亲,被亲得气喘吁吁,好久才推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抱着吻到一块。 之后,裴述没怎么深想过这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偶尔亲,经常亲,没名没分的,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他和流光本来就亲近。 住在一起,一块长大,钱都在一个账户,不分你我。 忽然提出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关系,裴述才慢慢反应过来。 流光和蔚池谈恋爱,好像他们这样才是正常的。 裴述摸了下耳朵,又坐直身子。 ——流光。 他沉默地打手语——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很直白。 没有绕一点弯子。 那双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 玉流光转开视线,声音轻飘飘的,因为听不见语气,所以裴述也看不出他口型中的【还可以】分量有多少。 还可以,是有一点喜欢吗? 裴述摸了摸耳朵。 ——流光,那个男的说明天带亲子鉴定来找我,说如果我是他儿子,他会给我我应有的东西,不过我应该是私生子吧。 他不太了解,私生子能拿到什么。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60。】 玉流光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回复庄纵的消息:“到时候拍个照我看看?” 裴述认真——我会偷拍一张的。 “……” * 裴述拿回来的照片很糊。 他手机好多年没换了,画质一塌糊涂,很卡,只拍到了侧影。 看着不太眼熟。 玉流光扫了两眼,就没怎么在意了,这事并不重要。 休了两天,他回学校找蔚池销假。 上午学生会开会,销完假玉流光干脆没走,就坐在办公室等人齐全。 这次开会的主题是学校下个月的校庆。 蔚池包括其余几位学生会同学按照往年流程,策划了一份校庆企划案,其中拿不准主意的是晚间场的面具舞会要不要加进来。 去年某个节日也有面具舞会,不过风评不太好。 有个环节是熄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灯光,在场景中寻找自己的舞伴,那时好几个同学摔倒了——那场玉流光没去。 他那时忙着周旋在季昭弋和季昭荀之间,没空参加这些。 蔚池看参会人数迟迟不齐,干脆不等了。 “没来的扣学分。”他转开视线,目光飘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青年,“投票,通过的人数多就把舞会加进来。” 蔚池写了张纸,递过去。 挨得近的同学接过来,发现蔚池选择的是加。 他想来想去,瞄了眼玉同学。 如果能邀请到玉同学做舞伴……同学选择了加。 纸条依次递下去,轮到玉流光时,他微抬视线,扫过了数量不一的勾勾。 在同意那一栏,他划了个飘逸的勾,递给下一位。 注意到他的选择的蔚池,眉眼轻轻上挑。 这次,流光会选择成为谁的舞伴? 或者说,他会选择谁做自己的舞伴? * 季昭弋没有参加这场会议,也不在意所谓的学分。 这东西是用来桎梏寻常学生的,放在他们身上,没有一点用。 当然前提是,他以为玉流光也不会参加。 毕竟有人兜底,玉流光经常旷会议。 看着人从会议室出来,顺着人群离去,季昭弋后牙微紧。 他刚要跟过去,手机“叮咚”一声,是蔚池发到学生会群里的校庆策划案。 蔚池:【面具舞会投票人数公示如下。】 蔚池:【图/】 季昭弋只是看那么一眼,人就已经顺着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烦躁地点开蔚池发的图,下意识在一串人名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那个。 玉流光——同意。 季昭弋顿住。 他反复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行。 去年不是还说这种舞会很无趣吗?怎么今年又参加了? “叮咚。” 【蔚池:按照惯例,自行选择参不参加,日期截止在月底。】 玉流光要选谁当舞伴? 一定很多人会邀请他。 季昭弋站在原地,想到那天两人在黑色拳击馆不欢而散。 只是为了一个聋哑人,跟他不欢而散。 季昭弋抓着手机,过了会儿还是发过去一个邀请:【你参加面具舞会吗?一起吧。】 不答应他,总不能答应蔚池。 庄纵在另一个学校,也赶不过来。 如果还有其他人…… “叮咚。” 季昭弋抓着手机,过了片刻才低头。 玉流光:【好。】 作者有话说:啵啵 第37章 答应了? 走廊口,季昭弋低垂着漆黑的眼睛,定睛注视着屏幕上的聊天。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好”。 仿佛就能透过文字,看见青年随手敲下这个字发给他,又将手机扔开的情形。 他看了三秒,转开视线,本该高兴,可想起青年那少得可怜的信誉值,季昭弋又下意识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玉流光最会骗人了。 今天答应他,明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和蔚池参加舞会。 如果是那样的情形,两人在舞会上遇见,玉流光一定会时不时扫他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点耍他玩的恶劣情绪。 把他当狗一样。 想到这,季昭弋气压又低了下去。 生生站在原地等了会儿,他将软件清除后台,又打开。 季昭弋几乎是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任何下文。 屏幕上,仍然只有一句孤零零的【好】 其余的青年一概没多说。 既没提上次的不欢而散,也没表露出对他的态度,是已经消气了还是没什么所谓? 季昭弋抓了抓头发,捉摸不透的感觉并不好,他难压烦躁。 在遇到玉流光之前,他什么时候因为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复琢磨过。 从来都是别人看他脸色,琢磨他的用意。 不能这样被动了。 几天没聊,他不主动上前,玉流光就跟想不起他一样。 季昭弋从来不是被动的性子。 紧了紧牙,他敲下一行字。 【见一面?】 “叮咚。” 玉流光:【嗯。】 季昭弋眼皮一跳,紧跟着发了条定位,【那在这里见?】 玉流光:【可以,几点?】 全都答应了。 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冷淡,可内容却难得不带什么刺。 季昭弋:【我在校门口等你,你出来就能看到了。】 玉流光:【可以。】 聊天到这里停止。 季昭弋掏出衣兜里的车钥匙看了会儿,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约的地点是一家情侣涂石膏娃娃的店。 很早之前他就想跟玉流光到这里约会。 可是提过一次,玉流光骂他是小三,两人称不上情侣。 季昭弋下了楼踏入阳光,一边在脑子里盘桓两人过去相处的记忆,一边去车库开车。 小三……说得真没错。 尽管他并不这么自认。 可惜就可惜在,他和玉流光认识太晚了。 季昭弋面无表情。 但凡早蔚池一个月,或者是半个月,怎么可能轮得到蔚池? * 季昭弋也不常在学校听课。 每次来不是开会,参与学校的一些决策,就是到教室感受一下教育氛围,然后就走。 刚认识玉流光,就是在学生会的某个会议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青年和蔚池会长在恋爱。 并且感情看起来很好,有时候能看见他们牵着手走在校园里。 很亲昵,让人羡慕。 羡慕蔚池会长。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有季昭弋不知道。 开会的时候,他还瞄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以为蔚池在搞什么强迫。 毕竟青年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冷淡的隐忍都快溢出来了。 他只是偶尔关注一眼,就能看到那双眼睛在瞪蔚池。 ……瞪? 季昭弋想到些东西。 他玩着手中的笔,过了会儿假装不经心地低头一扫,果然在长长的会议桌下看到两人紧挨着的腿。 准确来说,是蔚池在勾引青年。 会议桌很高。 下面是缕空的,只要有人摸鱼时低头扫一眼,轻易就能看到。 难怪青年要那样瞪他。 那时季昭弋轻啧,开始幻想自己如果将他从蔚池手里解救出来,能得到什么样的报酬。 浅谈个恋爱?他会答应吗? 不答应的话,亲一口也行。 季昭弋想试试。 他直接踹了蔚池一脚。 塑料发小而已,关系僵了就僵了,反正成年人的社交规则就是今天大吵,明天笑脸相迎。 蔚池收回腿,他看见两人牵着的手也松开了。 鉴于在开会,蔚池没有发作。 就是开会的语气冷了些。 真好笑……看他这样,知道的以为是强迫,不知道的,还以为季昭弋在破坏小情侣暧昧呢。 他往后靠,漫不经心玩着手里的钢笔,只待会议一结束立刻就站了起来。 “蔚池。” 他想去找青年,可却听到对方说出了这场会议的第一句话。 很好听的声音,清凌凌的,“你跟我来一下。” 大概没人这么跟蔚池说过话。 蔚池竟也不生气,眼镜下的那双浅灰色眼睛挪开,一声不吭就跟他走了。 季昭弋看到这里,方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这不像强迫。 不像潜规则。 他皱起眉,下意识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走进了抽烟室隔间。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季昭弋也跟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特别像老王。 靠着墙,倾听着里面的声音。 “你刚刚在干什么?” “说话。” “……想碰你。” “那是什么场合?你是有暴露癖吗?” 一阵沉默后,又是青年清凌凌的嗓音,“再这样就分手。” 分手—— 季昭弋瞳孔动了动。 他们竟然是情侣关系。 一阵衣服摩擦声倏忽响起。 紧跟着,是青年有些轻哑的闷哼,季昭弋再没常识,也能听得出这是接吻的声音。 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感兴趣的人被蔚池抱在怀里亲。 季昭弋抓了下头发,站直身实在忍不了这种蚂蚁在爬的感觉,转身就想走。 “啪!”有人挨了一耳光。 这耳光的声音太清脆了。 季昭弋站在原地,感觉好像挨打的是自己,耳边都嗡了一瞬。 他又不想走了,站在原地继续听。 难以想象,蔚池那种整天端着一副温和性子的人,私底下会挨巴掌。 “三天别碰我。” 蔚池:“……忍不了。” “忍不了分手。” 动不动分手威胁,语气又冷淡,仿佛是吃准了面前人会妥协。 “……” 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季昭弋匆忙看去,随便推开一间隔间。 门没关紧,方便他往外看。 最先走出来的是蔚池。 果然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走在他身后的青年站着没动。 纤细的手指扯着领口,在整理被蔚池弄皱的位置。 那艳色的唇沾着水色,看起来很软,轻抿着。 季昭弋假装刚出来。 门推开,他的视线状似随意从青年身上扫过。 想多停留几秒,又怕被发现异常,因此很快就移开。 季昭弋目不斜视走到门边,走廊是微吵的脚步声,身后是带一点轻讥的嗓音。 “听多久了?” 这道声音从各种白噪音中脱颖而出,恍如流星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思绪紊乱,立定不动,顿住了。 认识时间倒也不算长,可回忆中的荒诞事件却数不胜数,季昭弋如今回忆这些,总觉得很远。 ——他们的故事从这里展开。 往后是更荒唐的,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之前嘲讽蔚池谈恋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自己何尝不是。 谈恋爱谈的跟条狗似的。 玉流光:【下楼了。】 季昭弋:【我在校门口。】 季昭弋想了些有的没的。 车门被人打开时,一股冰冷的气息忽然涌了过来,外面是艳阳天,哪来的冷气? 季昭弋回头,便看见熟悉的青年坐在了副驾驶。 他换下了校服,身上是一件单薄的长袖,领口的扣子不太规矩地系着,最上面那颗是敞开的,能看见底下白皙细腻的皮肤。 “走吧。” 玉流光碰了一下后颈,把贴着皮肤的尾发捋开,“六点我要回家的。” 家? 跟那个死聋子的家也算家了。 季昭弋不太愉快,但还是伸手去勾开他耳边贴着脸的发丝。 那双轻飘飘的狐狸眼扫过来看他一眼。 季昭弋动作一顿,收回手,不轻不重地哼了声,“上次你怎么忽然改变主意带那个死聋……裴述回家了?” 没什么不可以问的。 要是不问,他永远搞不懂玉流光那天在想什么。 明明是他要带裴述来,还让他准备个厉害点的对手。 他找来国际特种兵,眼看裴述死定了,玉流光又忽然把人带走。 季昭弋抬起头,从后视镜去看那张雪白的脸。 几秒后,玉流光说:“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张口就是糊弄,嗓音懒洋洋的,“对裴述的态度不太对,不能这样。” 季昭弋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将车开了出去,脑子里划过一句话——想明白一件事? 忽然发现真爱了? 那个死聋子? 季昭弋等着他往下说,然而却久久没有下文。 他好不容易平和的情绪,一下又浮躁起来,脸肌鼓动两下,季昭弋平声问:“怎么突然这么想?” 玉流光答非所问:“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石膏娃娃离学校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了。 季昭弋心不在焉地将车停下,“没有,哦,有,你。” 忽然说对裴述态度不对。 还要对裴述多好?给他亲?给他抱?和他谈恋爱和他结婚? 裴述什么都没有,空有一身蛮力有什么用。 季昭弋想着,意识到点什么。 视线转到身侧青年身上。 青年低头摘下安全带,似乎从刚刚问出那个问题开始,他就有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眉心轻蹙着,“除此之外,没有了?” 季昭弋转开眼睛,难得认真想了想。 想来想去还是玉流光,这种状态下也很难去想别的。 最值得一提的,估计也就那天玉流光和空气说话了。 他顿了几秒,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说:“没有。” “好吧。”青年轻叹,推开车门下车。 季昭弋跟他一块进去,店长亲自招待,见他们一起,自然以为是情侣。 “情侣套餐打九折哦。” 店长笑着说:“这些石膏娃娃可以选喜欢的,这里是套餐,看看二位想怎么选?建议套餐六比较划算呢。” 季昭弋随便看了个最贵的,也才三百九十九。 “套餐九。”他说完,见玉流光没有否认店长说的情侣二字,又补充,“我包场,别让人来打扰。” 店长惊喜点头,“好的好的,按照我们的日营业额包场的话需要这个数……” * 玉流光没有问季昭弋带自己来玩这种小东西做什么。 他扫了一眼面前白净的全身石膏娃娃,勾起颜料笔。 店清空了,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在。 店长特意回到茶室,将温馨的空间留给两位小情侣。 小情侣。 季昭弋咀嚼着这三个字,心情好了些。 他坐到玉流光身侧,把店长给的例图按桌上,“可以参照这个。” 离得近,他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 这算约会吗? 青年没否认,那这不就是约会吗? 反正他和蔚池也分手了。 季昭弋对着石膏娃娃随便上了两笔色,大部分时间在看身侧人。 他倒算认真。 对着这只石膏娃娃,勾勒鲜明的颜色,那只握着笔的漂亮手指,沾了点颜料的痕迹。 季昭弋说:“你和蔚池分手了。” 玉流光头都没抬:“嗯。” 季昭弋:“我还是小三吗?” 玉流光放下笔,将石膏娃娃放在托盘里。 他转头,用手擦了一下脸颊。 季昭弋看见颜料蹭到他雪白的脸上,像是一只雪白的狐狸生了一片挑染的毛发。 那种清冷的、目中无人的感觉忽然锐减了,眼眉看起来柔和许多。 “你很喜欢当小三?” 他听见他问。 季昭弋:“当然没有。” 季昭弋:“省得等会儿我稍微一碰你,你就骂我小三,让我清楚自己的地位。” “……” 玉流光笑了。 清丽的眼眉弯了弯,不是错觉,他似乎真的忽然柔软许多,蹭着颜料的雪白面容在这个弧度下,给人一种他们在很生活化的恋爱的错觉。 涂着石膏娃娃,聊到有趣的话题会相识而笑,会笑着笑着挨到一起接吻。 一段很健康很寻常的恋爱。 季昭弋看了几秒,说不出什么心情,“为什么笑?” 玉流光答非所问:“你想碰我?” 季昭弋伸手,擦去他雪白脸颊上那点浓墨重彩的色彩。 “这样碰。”他说,“沾到颜料了。” 脸颊上的触感颇为温热,玉流光无可无不可地轻垂下眼。 视线掠过季昭弋的指腹,上面沾着浅蓝色的染料。 这只手贴住他的脸,手指顺过他的耳畔,碰过头发,然后几乎是捧住。 季昭弋凑近了他。 “反正分手了,你不能骂我小三了。” 他低头,贴了一下他的唇,本来还想说什么,可贴住就不想松开了。 很软的触感。 鼻息交融,抬眼便能看见那双令人心动的眼睛,两人对视着,季昭弋盯着他,慢慢加重了这个吻。 滚烫的热气从唇中呵出,青年用手抓着他手臂上的衣服,唇瓣微微张开一点。 季昭弋长驱直入,力道很重地勾着他的舌尖去吻。 没有拒绝,没有推开。 他大脑滚烫,想到车上青年说的那句话。 ——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是不是忽然发现,他季昭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裴述,什么庄纵,什么蔚池,全部都不够他好。 他给他打钱,顺从他,做什么都行。 也不会像季昭荀那样强迫他立刻结婚,不会让人给他装定位,偷拍他跟踪他。 选择他多好。 季昭弋忽然有了信心。 尤其是发现青年一直盯着自己,而毫无反抗时。 这怎么不算一种信号? 两人吻了许久。 玉流光感觉唇瓣都有些麻木了,舌尖被人咬得泛着轻微的疼。 他轻蹙眉,“别咬我,疼。” 季昭弋:“好。” 他亲亲他,本来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停住。 下次吧。 下次问。 “你的一点没涂。”玉流光用有点抱怨的语气,“不知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季昭弋看了眼自己的,“涂了,涂了两笔,有点丑。” 他收走,“也能收藏,快六点了,我送你回家。” 玉流光“嗯”了声,听着后台的愤怒值停在九十。 两人走出石膏娃娃店,天边染了点红霞。 “你最近真的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季昭弋皱起眉,不确定他想听到什么答案,“哪方面的?” 玉流光轻声,“不太符合常理的。” 季昭弋:“没有遇见,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可以告诉我。” “……”玉流光摇头,慢吞吞道,“没有。” 季昭弋没信。 没有的话,能问两遍? 他看着青年微红的唇,打算自己去查查。 正准备走,一道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流光?” 两人齐齐回头。 庄纵快步跟来,跟在他身边的哥们儿也赶紧加快脚步。 “流光!” 庄纵看到他微红的腮,仿佛一点也没发现不对,还说:“你和季昭弋玩不如跟我玩?我这两天回家了,本来打算晚上去找你的。” 季昭弋心情宕一声掉下来。 他嗤笑地看庄纵,“流光还有事呢,玩什么玩?” 庄纵恍然大悟,“你还有事要忙吗?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我们手机上聊!明天我去找你。” 谈笑间,愤怒值一点没降。 庄纵这种性格,分明是单见到他就会高兴的。 玉流光微眯眼,“那我先走了。” 庄纵点头又摇头:“等等!我给你买了个礼物。”说着从衣服里翻出一串手链。 是很细的黑绳,外部用银链勾勒着细碎的亮珠,他凑过去给人戴上,手指从他柔软的手心勾过,然后满意地端详道:“好看。” 玉流光收回手。 他不咸不淡点头,“谢谢。” “——庄纵,他就是你口中的流光?”等人离开,哥们儿问,“你是真没看出来啊?” 庄纵打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发飘,“什么看出来?” “你白月光啊,他跟他身边那男的一看就关系不简单。”哥们儿想着那张脸,“感觉刚亲过。” 庄纵关上手机,看他一眼,“别造我流光黄谣。” 哥们儿举起手投降,“我认真的啊,你没看出来吗?你自己也说他很受欢迎,你不在的时候他跟别人肯定有发展啊?” “流光刚分手。”庄纵呵呵了一声,“情伤还没走出来,哪有心思跟别人谈?哦,我是例外,毕竟他对我还是有几分特殊的,会送我生日礼物呢。” 哥们儿服了:“你是说那个两元店买的手机壳啊?你一个大少爷缺这玩意儿?” 庄纵把手机给他看,“送我这种日常用品才是真的在意我,他知道我有钱,什么都不缺,送衣服送鞋送表都太没新意了,送手机壳正好,我天天戴着,天天想到他。” “……” 逆天。 我靠我服了。 哥们儿瞪着庄纵,勉强想起自己的目的,“……这样吧,你把你白月光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帮你试探一下。” 庄纵不语,漆黑的眼瞳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 直把哥们儿看得浑身汗毛都起来了,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司马昭之心。 好在片刻后,庄纵似乎也意识到这其中有些不同寻常。 他沉默一会儿,就打开手机,把联系方式转发给了哥们儿,“你试探的时候语气好点,我们流光其实特别脆弱的。” 哥们儿赶紧加:“包的包的,我这么温柔肯定也是温柔试探。” 庄纵:“哦,走了。” “……”几秒后哥们儿跟上去,“你白月光不同意好友申请啊,你要不跟他说一声?” “哦。” “……” * 蔚池回到家,推开卧室门。 给流光发的几句消息,一条都没得到回复。 他翻来覆去看手机。 蔚池:【刚离开办公室,你怎么就不见了?】 蔚池:【这还有张表需要填一下。】 蔚池:【快放学了。】 蔚池:【我送你回家吧。】 蔚池:【啊。】 蔚池:【流光。】 蔚池:【你在哪?】 将书包一扔,蔚池连灯都没开,就打开电脑。 电脑森白的光倒映在他温润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被折射出一些奇异的光。 定位,定位。 他点开。 啊,在这里。 找到你了。 石膏娃娃店……他在和谁一起玩这个? 蔚池划着地图,一动不动盯着这个定位,直到许久后,定位红点倒映在他眸底,一路从石膏娃娃店开始,飙到洛菲路。 流光到家了。 蔚池神经末梢有些轻微的震动,他翻出抽屉的照片。 上面是青年和季昭弋在一起的画面。 他看了两眼,又放回去,去翻另一张照片。 这个好看些。 是流光第一次到他家,到他的卧室里,他们抱在一起接吻。 整个画面都被录下来了。 蔚池看了一会儿,手指按在照片上,几乎有些泛白。 片刻,他低下头,眉眼跳动着青筋,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 手伸下去,轻轻喘息。 只是半天没见,就想流光了。 他完全离不开他。 作者有话说:略微一出手 第38章 蔚池闭着眼睛,手中的力道急促而重,紧绷得手背青筋都狰狞鼓起。 只是这样根本不够。 他转开头,虚虚看了一会儿流光的照片,幻想着是流光的手在握着这丑陋的东西。 流光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柔软,骨节很适合用来啃咬,留下一个个泛红的牙印。 贴着这东西时,色彩区分非常明显。 非常漂亮。 蔚池低喘了口气,没忍住打了个电话给他。 消息不回,电话总不能不接。 他手中动作频繁,就这样听着拉长的“嘟——”音响彻几十秒,咚的一声,接通了,蔚池心跳加快,闭着眼将手机贴在了耳侧。 心跳声格外明显。 咚、咚、咚。 “流光……” 玉流光刚从季昭弋车上下来。 差个几十米就到家了。 接到电话时,他扫了眼来电人,等了二十几秒才接通,顺手点开免提。 “流光……” 玉流光毫无所觉,直到听到电话里传来惊人的粗喘,间隙夹杂着暧暧的“流光”二字,令人感觉仿佛只是隔着电话,就被这炙热的呼吸给烫到。 他眉眼一皱,意识到蔚池在做什么后,就紧抿着唇角倏地将免提给关了。 “你干什么?” 蔚池听到他的声音,有些不正常跳动的心脏这才落回实处。 他开口,温润的嗓音变得嘶哑,“流光,你猜我在做什么。” 玉流光冷淡道:“我没戴耳机。” 蔚池:“我在——”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偏温润的嗓音却吐露着这种放浪形骸的言语。 蔚池道:“我在想着你——流光。” “……” 蔚池:“你那有别人在吗?” 玉流光:“你想有还是想没有?” “想没有。”蔚池不喘了,声音压着对他说,“好想你,今天下午开完会去你哪了?一条消息都不回我。” 玉流光停步在距离家十几米远的位置。 细密的羽睫微抬,露出那双玻璃珠似的浅色眼瞳,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意味:“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蔚池恍了一下。 倒是没忘。 只是他觉得,分不分手都不影响他们像以前那样的相处。 毕竟从始至终,流光对季昭弋不就是这样的么。 不谈恋爱,但并不耽误他们暧昧,眉来眼去,私底下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 不太对劲。 虽然处于分手戒断期,蔚池常常有种两人并没有分手的错觉。 可此时此刻,他听着青年的嗓音,突然敏锐地意识到,流光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太冷漠了。 他又没做错什么。 最开始分手是因为论坛有人爆料流光脚踏几条船,他根本不介意,也没打算分手,可流光却以此为由要跟他分开。 给的理由是什么可笑的“不耽误你。” 真想不耽误他,就应该断掉外面那些暧昧对象,只和他在一起。 借口。 恐怕是早就想跟他分手了。 论坛的事只是导火索,只是一个让流光找到借口分手的引子而已。 蔚池低头抵着冰冷的电脑桌,不动了。 他忍得快要爆炸,对手机里的男生说:“流光,你和季昭弋在一起了?”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季昭弋小三上位了。 否则流光不会忽然分手。 然而等了片刻,蔚池却听到电话里的人说:“没有。” 蔚池问:“那你和谁在一起了?” “谁都没有。” 蔚池不太信。 但流光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爱骗人,是骗人精,但是有时候也懒得说弯弯绕绕的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尤其是这种感情问题,流光最不介意坦诚了。 蔚池睁着黑色的眼瞳,注视自己没入阴影的手:“好……你找舞伴了吗?” “我答应了季昭弋。” 玉流光不疾不徐,“他最先找我,我就答应了。” 蔚池以为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是他最先找他,他也会答应。 不由皱眉,如果当时能走快点跟上流光,说不定能当面邀请他。 怎么轮得到季昭弋。 “挂了。”玉流光说挂就是真挂,没等对面反应他就收起了手机。 往前走了几步,快到家门口时,他没看错,有两个西装男站在门边。 是陌生面孔。 “裴述。” 裴述没听见声音,但是看到了身影。 他转头,蹭一下站起来,看见流光站在门口,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那羽黑的睫毛都被阳光晕染成一片暖色,折射出眸底那抹平时看不出来的浅金色色彩。 ——流光。 裴述打手语,迅速靠近——这个男的来找我了,说要带我回家里住。 他口中的男的,此刻正站在这略有些狭窄的房中。 是个明显上了年纪的男人,黑发里夹杂几丝银白,戴着眼镜,气质倒不错。 看到门口停留的男生,男人的视线明显在他面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客气道:“你好,我是裴述的亲生父亲,听裴述提,你是他男朋友吧?” 裴述转开视线,手指迅速垂下来,在裤子边缘蹭了一下,虽然听不见,但看口型,他能猜到男人在说什么。 一时没敢和流光对视。 玉流光走了进来,盯了裴述两秒才转开视线。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狐狸眼抬起,神情冷淡地去看男人:“哦,你们要带他走?” 男人本要从头说起,可在看到他脸时,声音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 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皱眉。 怎么那么像小纵平时总提的那个…… 裴述迅速打手语。 手语翻译凑到男人耳边耳语。 ——他叫您别盯着流光看。 “……”男人抱歉地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我姓庄,你叫我庄先生就行,关于裴述,他毕竟是我亲生儿子,如果可以我当然想带他回家。” 男人继续说:“但他不肯,你是他男朋友,能劝劝吗?” 玉流光没太在意这件事,只是夹着名片,随意垂眸扫了眼上面的名字。 庄建业。 他顿了几下,忽然想到剧情。 剧情草草提过一句庄纵的父亲,好像就叫庄建业。 玉流光:“……” 真巧。 这下不得不利用了。 他收起名片,颔首点头。 庄建业看他挺好说话,也不由露出微笑来。 ——流光,你想我回去吗? 两人来到另一间房,裴述匆忙打手语——我都可以的,我听你的,我不回去,我就从他那拿一笔钱,我回去,我就拿更多的钱给你。 反正怎么都要拿钱给流光花。 玉流光慢吞吞道:“回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钱多一点。” 裴述点点头——好,那我去跟他说。 没聊多久,庄建业就看见两人出来了。 裴述上前打手语,跟结印似的,庄建业始终微笑看着,不时侧耳去听手语翻译员的话。 他说:我回去。 他说:我想要流光跟我一块回去,跟我住在一起。 听到前面,庄建业微笑。 听到后面,庄建业顿住。 倒不是为难。 只是他如果没认错的话,裴述的男朋友就是小纵喜欢的人。 如果一块回去住,小纵要是看见了…… 庄建业只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 兄弟相争么,不算什么大事。 庄建业很快道:“可以。” 继而去看玉流光,“这位……同学,那现在就收拾东西?一块回去。” 玉流光:“我姓玉。” 他点头,侧身转到一侧,看着两个西装男开始打包东西。 裴述东西不多,衣服也很少买,尤其身高定型后,就一直是那老几件了。 眼看西装男打包到自己的书包,玉流光蹙眉:“别碰那个,那是我的。” 庄建业惊讶转头:“不是一块回去吗?” 话问出来,他才怔了下意识到这可能是裴述一个人的主意。 庄建业解释:“裴述说想跟你一块住,所以……” 他看着玉同学。 片刻,玉流光神情恹恹地抱着手道:“收吧。” 裴述站在他身侧,打手语——流光,我得照顾你。 流光都不会洗衣服,得他来。 流光也不会做饭,得他来。 如果他走了,流光自己住在这里,他会自责死的。 玉流光转头,还没怎么说话,纤细的手腕就被裴述握住了。 燥热的掌心,贴在雪白的肌肤上。 ——流光,有钱了我要给你买好多东西。 玉流光却是在想庄纵。 如果搬过去,应该会碰到。 他微微眯眼,想到庄纵那性子。 片刻,他勾住裴述的尾指。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60。】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 这两间房退租的事不需要他们再操心,庄建业已经一个电话安排好了。 三辆车从洛菲路驶了出去。 车里,庄建业和特助单独一辆车。 他还在想着什么,“照片给我看看。” 特助了然地将早准备好的照片发给他,“是少爷喜欢的人。” 庄建业放大照片。 这图还是庄纵拍的,他当时随便看了一眼也没看清,角度很怪,镜头也晃着,有几分模糊。 放大细看,美貌朦朦胧胧的浮现。 确实是裴述那个男朋友。 庄建业看了一会儿,怀着复杂的心情把照片转发给庄纵:【你还喜欢他吗?】 庄纵几分钟后才回复:【喜欢啊,爸你干嘛存我流光照片。】 庄纵:【今晚我不回家了,打算回学校。】 庄纵:【流光都没空跟我出来玩,好烦。】 庄建业过了会儿回复:【想了想,我还是建议你回家一趟比较好。】 庄建业:【嗯……你知道他是有男朋友的吗?】 庄建业倒不是觉得儿子横刀夺爱不道德。 身处他们这种家庭,什么没见过?区区兄弟相争而已,兄弟一块都行。 就是怕节外生枝。 毕竟庄纵看起来太爱了。 庄纵回复:【什么意思?说话不要说一半,流光前段时间就和男朋友分手了,他说现在没谈。】 庄纵:【那我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关于流光的惊喜给我啊。】 庄纵:【不太对吧,你平时不关注我这些的,总不能是把流光请家里做客来了?】 庄建业:【我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我还有个儿子,按年龄算你哥。】 庄纵满不在乎:【怎么,带回家了?别分我家产就行。】 几大家族各有各的家风。 庄家家风就是这样,长辈小辈相处起来通常都比较随意。 庄建业:【嗯,带回家了,不需要你喊他哥,跟他客客气气就行了。】 庄建业:【剩下的不太好说,你回家再说。】 庄纵:【ok。】 庄建业放下手机。 想了想,他还是皱着眉吩咐特助:“去查一下。” 特助:“好的。” 另一边,庄纵打了个电话叫司机来接。 分道扬镳前,哥们儿说,“他还是没通过我啊。” 庄纵:“等吧,我的消息他也没回复呢,不过流光就是这样的,他有心情了才回复,现在可能不太想聊天吧。” 哥们欲言又止扫他。 ……算了。 说什么,庄纵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 有时候他都分不清他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 毕竟这么抽象的富二代不多了。 庄纵很快上车。 他托着脸,漫不经心点开某个私人软件。 手链上有定位。 方便他观察流光的位置。 可惜手链太小了,装不了摄像头,不然就能看到流光在做什么,可以一直盯着他,哪怕两人隔着两所学校,也能实时见面。 庄纵想了一会儿,又笑着隐去这些想法。 什么定位? 他不知道,他才没装。 庄纵滑动地图,随意地将目光落在上面。 嗯?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个位置…… 庄纵脸上的笑隐了下去。 他点开父亲的聊天框,想问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问。 半小时后,车停在庄家祖宅大门处。 庄纵步履匆忙地往里走,看见几个搬着家具的工人走来走去,应该是在给那个所谓的“哥哥”整理房间。 他看到管家站在一侧指挥。 “李叔。” 李管家回头,看到庄纵惊喜地说:“少爷你回来了?还以为这周你有不回来呢。” 庄纵看了眼四周,自然地问:“给他收拾房间?” 李叔知道他不在意这些琐事,所以也没避讳,“是啊,房间离您挺远的,您看见当没看见就成。” 庄纵:“哦……还有人吗?” 李叔:“谁?” 反应了一下,李叔想到那个模样艳丽的男生,一拍脑袋恍然道:“哦哦,你说那个?是还带回来一个,听说是裴述男朋友。” 庄纵:“裴述?” 庄纵表情变了一点。 他知道裴述。 跟流光一块长大那个。 被带回来的是他?? 庄纵一下转身往别墅走,目光幻视一圈四周,随便抓住个工人问:“裴述房间在哪?” 工人惶恐道:“这…您跟着我吧,我要去送壁画。” 他知道这位是这家的少爷,因此全程紧张,抱着画停在门前。 庄纵一看,竟直接绕过这间房,走到隔壁那间。 门都没瞧,“咔”地一声,他推门而入。 房间已经大体收拾得差不多了。 本身就常打扫,现在也只是按照住户喜好进行布置。 庄纵一进来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脚步顿住,黑漆漆的眼瞳落在青年身上。 听到动静,对方抬头看了一下他。 在此之前,他正拎着手机在和谁聊天。 屋里灯都忘记开了,只有手机屏幕惨淡的光倒映在当中。 庄纵在他讶异的注视下,缓缓绽开一抹笑。 “流光。”他用微扬的活泼语气说,“这么巧,我刚回来听父亲说起你……怎么回事啊?” 来了。 玉流光关上手机,打算起身开灯。 然而一道灰影凑近,他的手被按住。 庄纵的气息涌了过来。 “流光,你和蔚池分手后,又和裴述在一起了吗?” 庄纵声音轻轻,他看不太清,觉得这个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隔着一段距离。 “我追你那么久了,你为什么都不考虑我。” 庄纵说:“上次还说会给我机会的。” 玉流光后仰身子,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没谈,他们胡说的。” 庄纵:“真的吗?” 玉流光:“嗯,松手,我去开灯。” 庄纵不想松。 他低头,掌心里的肌肤柔软细腻,只是轻轻一抓握,这截纤细手腕就被自己攥在了掌里。 好像连带着人也是他的了。 庄纵凑近,恍惚间似乎用鼻尖蹭到了他:“流光,别开灯,我可以偷偷吻你一下吗?你把我当成蔚池就行,反正不开灯看不到脸。” “……” 玉流光抬手抓住庄纵的后发。 黑暗中,他细腻昳丽的眉眼是淡漠的,偏偏却抓着他,主动吻了过去,唇是软的,气息是温热的,一碰到庄纵眼睛就热了。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接吻。 之前也接过几次稀里糊涂的吻,只是得到的永远不如季昭弋他们这些人多。 因为隔得远,不在一个学校念书,每次只有周末才能堪堪见一面。 明明只是暧昧关系。 却跟异地恋似的。 庄纵被他抓着头发拽来,手按着他的手腕,低头将他按在了身后新装好的软床上。 “流光。”他忍不住喊,低头用力嘬吻他的唇珠,“喜欢你,喜欢你。” 两人呼吸交织,清浅的白玉兰香气盘桓在庄纵鼻息里。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在一块,可谁都看不太清谁,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流连在四周。 庄纵很快又吻了下去。 他觉得流光应该是刚刚吃过糖。 不然嘴为什么这么甜,舌头也是甜的,甜得他怎么舔怎么吻都不够,恨不得将这个人完全吞入腹中。 庄纵的吻逐渐急躁起来。 抓在他后发上的手指也渐渐用力,他粗喘一声,低头喊流光的名字,然后捧着他的脸去亲他鼻尖,又咬了咬:“流光,和我谈恋爱好不好,我最听话了。” 被他亲吻着的人,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柔软湿红的唇瓣是微微张开的,任由人长驱直入舔吻,轻轻喘息着。 庄纵有些不满足于此了。 可是再往下,又不合适。 他摸着流光敷着薄汗的额,气息炽热地去吻他尖细的下巴,忽然喘息着问:“流光,你有笔吗?” “……”玉流光控制不住自己颤动的呼吸,被吻得眼眸覆满水润,他不明白庄纵想做什么,一时氧气不够,也懒得回答,直到庄纵又问了一遍,他才偏开头,去躲落在脸上的炙热的吻:“……书包里有。” 书包,书包。 书包在哪里? 庄纵勉强抬起头,眼睛很好地适应了黑暗,没多久他就看见书包被流光随意扔在床头。 庄纵起身,他很想一直亲,可又想让流光做点什么,于是起身去翻他书包,从里面抓出一只马克笔。 玉流光用手擦去眼尾洇开的水色。 他皱眉,抿着发麻的唇,一把推开庄纵,打算起来。 谁知这一把没能推动。 庄纵硬生生凑过来,重新将他压下去,玉流光喊他名字,接着手里被人塞了只笔。 他侧头,从阴影中去看这支笔。 庄纵亲他两下,然后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腹肌。 “流光。”他跪坐在床上,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给我写个字吧,在我腹部,这里,其实更往下也行,但我想你应该不愿意。” 玉流光轻喘。 将笔砸他怀里,“发什么神经。” 庄纵接住笔,重新塞他手里:“我是认真的。” 他拉长声音:“写点什么好呢?写小狗好不好?流光的小狗。” “就写在这里。” 他拉过他的手,摸在自己的腹部,往下就是内裤。 “写这里,写流光最忠诚的小狗,如果嫌字数太多,那就写流光的狗。” “……” 玉流光差点被庄纵无语笑。 他抓着庄纵的手腕,支起上半身,垂眸去看他手指的位置。 “流光的狗?”他嗓音还有些吻后的哑,说这话的尾音是勾着的,听不出什么意味。 庄纵只觉得性感极了。 他莫名粗喘一声,点头,怕他看不到又说:“对,写这里,流光,你就写吧,求你。” 玉流光拔开笔盖。 庄纵换了个姿势,好让他顺利写完这几个字。 玉流光垂下眼睛,过长的狼尾发垂在肩颈上,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庄纵的腹部,庄纵只觉得浑身紧绷又燥热,蓦然去抓他的手腕。 好想做点什么啊。 为什么不能答应和他恋爱。 玉流光挣开庄纵燥热的手。 他微低头,马克笔的笔头有些冰凉,庄纵抬头喘息,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一笔一划。 几十秒后,贴着腹肌的手离开。 庄纵迫不及待起身看了眼。 他写的是,流光的小狗。 庄纵喉结滚动,头皮发麻,几乎浑身都在叫嚣着沸腾。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时,一道发哑的嗓音,夹杂着不明显的轻喘响起。 “不用当成蔚池,你就是庄纵。” 玉流光扔开笔:“我不喜欢他。”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90。】 作者有话说:喜提小狗一只 被锁了,已老实 第39章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现数值 89。】 【提示-1,-1,-1,-1。】 【提示:-1。】 机械音频繁响起数声后。 属于庄纵的愤怒值,最终停留在了81。 收获不浅。 * 不知不觉,天彻底暗了下去。 晚餐时间到了。 管家看餐桌人没齐,这才步入二楼轻轻去敲青年的房门,客客气气提醒:“玉同学,吃饭时间到了。” 关于对这位的称呼,管家也是斟酌过的。 “先生”不太合适,直呼其名也不合适,截取后面两个字又太亲密了,他今天才第一天住进来。 思来想去,还是同学这种称呼比较百搭。 非说到底,还是裴述的行为太莽撞了。 没见过认祖归宗,还要带男朋友一块的。 这导致青年在庄家的位置有些奇怪。 不上不下,难免尴尬。 如果是个心思敏感的性格,肯定会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从而滋生负面情绪。 ……不过这和玉同学也没什么关联就是了。 毕竟心思敏感的,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一块过来。 管家等了十几秒,里面才传出青年略有些哑的嗓音,“嗯,马上。” 管家没听出不对,欣慰点头:“好的,裴少爷在下面等您了,对了,您有看见庄少爷吗?” 他并不知道庄纵少爷就在这间房里,跟人玩什么小狗游戏。 鉴于家里添了位新成员。 今晚的晚餐原则上是不能少人的。 此时此刻,房门内。 周围环境光很暗,偶尔响起轻微地喘息声。 玉流光眼睫毛在轻颤,半阖着覆满水雾的眸,用手撑着铺在床上的软被,修长手指几乎抓着,泛起了些白。 听见这个问题,他睁眼目光微垂,和在自己膝边的庄纵对视一眼。 俯视的角度,玻璃珠似的狐狸眼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眼尾洇开的红意就像晚间的霞。 庄纵又想到他在自己腹部写的那几个字了。 流光的小狗。 他呼吸着鼻息间炙热的幽幽馨香,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用口腔挤压。 玉流光霎时压住嗓音里的回答,几乎有些受惊地抓住庄纵扎人的头发,闭着嘴才没将那惊喘溢出来。 ——烦死了。 他浑身紧绷地去拽庄纵头发。 黑暗中,庄纵伸出了舌头,滚烫的温度袭来,嘬吻着,带点水渍的声音,一瞬间的快感从四肢百骸袭来,玉流光手抓不住了,隐忍地喘息一声,原本雪白的脸染了薄红,湿汗粘着发丝,糜丽而凌乱。 他虚无地看向庄纵,眼瞳底部是带点愠怒的。 庄纵想说话,可却只是反复滚动喉结,跪在他脚边擦拭自己的唇角。 “流光……” 他凑过去,“你的好漂亮,不像我的,很丑。” 他已经亢奋到开始口不择言。 玉流光呼吸急促起伏,绷紧的腿踩在庄纵膝上。 他实在烦,实在燥,本来只是要求在腹部写字就够了,越来越得寸进尺。 忍不住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是带香的掌风,很凌厉,却莫名柔软。 “啪!” 庄纵的脸被打得微微偏过去一些,红色的手印几乎立刻浮现。然而他不仅没生气,还慷慨地给玉流光降了五点愤怒值。 “玉同学?”门口,久久没得到回答,管家有些疑惑地喊。 玉流光转头,柔顺的面部线条显得有些冷淡:“不知道他去哪了。” 玉流光道:“我洗个澡再下去吃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管家:“……好的。” 管家转身下楼。 庄纵跟狗一样跪在他脚边,跪得膝盖都有些酸。他还在回味这个耳光,很香,打在脸上有些清凌凌的刺疼感。 亢奋的情绪始终压不下去,可不能再继续了,庄纵滚动喉结,毫不在意自己低位感的姿态,站起来随意揉了揉膝盖,在流光面前看不出半点少爷性子,“改天我去纹身吧,把你给我写的字永远刻在我身上,这样就不会一洗就没了。” 玉流光踹他,声色冷淡:“你敢。” 庄纵凝视他,笑嘻嘻:“不敢,你不让那我就不做。”小狗就是很听话的。 他准备下楼了,舔了下唇说:“流光,你得跟他们解释一下,你不是裴述的男朋友呀,不然他们都以为我勾引你,撬兄弟墙角呢。” 玉流光:“你不是吗?” 之前他跟蔚池谈的时候,庄纵就不这么说了。 庄纵嘀咕:“那我去解释。” 他说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怕耽搁流光洗澡,庄纵想了一会儿不说什么了。 玉流光道:“记得漱口。” 庄纵脚步一顿,想起鼻息和口腔间的温度,刚压下去的躁动因子险些又起来了。 他抓抓头发,“好。” 关上门,玉流光走进浴室。 摸到腿心的吻痕时,他蹙眉轻啧一声,搓了两下,更红了。 狗一样,烦。 “……” *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谁都没动筷。 裴述坐在侧边,一直往楼上瞄。 周围没有手语翻译,他打的手语没人能看懂,以至于有些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述压了下喉咙,又去摸耳朵,飞快打了个手语,也不管他们能不能看懂,急匆匆起身想去找流光。 椅子刚拉开,一道纤丽的人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是刚洗完澡的流光。 他换了睡衣,因为时间来不及,狼尾发只是短暂地吹了吹,半干不干的状态,有的贴在雪白脸颊边,有的落在后颈。 其实是有些凌乱的黑发。 可是他这样走下来,所有人就只去看他清冷的眼瞳了。 连那凌乱发色,都只是衬得他更出众。 ——流光。 裴述看到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和别人他没有共同语言,只有面对流光,他才会频繁打手语。 ——怎么这么早洗澡。 ——流光,我等你吃饭,你知道吗,他们往我卡里打了五千万,我可以带你去买任何东西了。 玉流光用右手食指点了两下太阳穴,手语中表示知道了的意思。 裴述一看,回复得更起劲了。 一时间,整个客厅在上演一场默剧。 庄建业感觉他们感情还挺好。 管家也这么觉得。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庄纵微微收敛了眉梢的笑。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不喜欢。 仿佛流光和裴述是一个世界的,只有他们能听懂对方的话,而所有人都被隔绝在了那个地带外。 可裴述只是一个残废而已。听不见,说不出的残废。 庄纵慢吞吞倒了杯果酒,推给流光,“好喝的,流光。” 一个残废而已,他不需要介意,不需要计较。 一个庄家正统继承人,没必要和一个打黑拳出身的情敌计较。 庄纵面上重新挂起自然的笑。 “不喝。”玉流光扫了眼果酒,手指勾着后颈半干的发丝,平声拒绝道,“果酒我也会有些生理反应,晚上睡不着。” 庄纵啊了声:“怎么连果酒也醉呀,那我替你喝了。” 从这开始,饭桌上的气氛才轻松起来。 本来话题应该聚焦在裴述这位家族新成员上的。 可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聚焦到了他身侧眉目清冷的青年身上。 玉流光吃饭不快。 动作不紧不慢,不太开口去掺合周围人的聊天。 本来是存在感最低的姿态。 可话题逐渐变成了“小玉你成绩怎么样?”“你们在一起几年了?”得到其实没恋爱的澄清后,庄建业讶异几秒,扫裴述一眼,又换了话题说“庄纵他成绩也不错,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共同话题没有。 奇怪的话题倒是有。 裴述有些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流光身边,脑袋有些嗡嗡,耳朵里听不见任何,整个人像是被独立留在了一处黑漆漆的空间里。 黝黑视线中,是一张张反复启动的嘴。 可辨别的讯息太多,他一时处理不来,最后无法从口型分辨他们在说什么。 裴述低头,用筷子给流光夹了一块肉。 然后他转开视线,想到一件事。 作为聋哑人,裴述花了有几年来习惯自己的身体情况。 被父亲打成这样时,他还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很多事不明白。 那时候也没人愿意跟他玩。 他龟缩在房间里,有时候觉得孤独,有时候又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这样听不见父亲酗酒走来的声音。 以往能听见时,他对这种脚步声会产生严重应激反应。 因为伴随着凌乱脚步的,通常是父亲手中的酒瓶,或者是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棍子。 会砸在他身上,打在他身上。 他常常会觉得自己大概活不到长大。 谁知道不仅长大了,还遇到了自己的幸运星。 流光。 和流光住在一起特别好,特别幸福。 他们住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就像结婚的小夫妻,永远处在感情热恋期。 遇到流光后,裴述的世界小了很多。 每天就是挣钱,回家,和流光贴贴。 偶尔会产生被抛弃的感觉,是在发现流光很受欢迎时。 ……他其实知道,流光肯定很受欢迎的。 只是流光从不带什么朋友回来。 所以他对这种感知不清晰。 裴述记得去年有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很讨厌季昭弋。 这个人总缠着流光。 裴述想打他。 也付诸行动了。 可季昭弋带了很多保镖。 他现在想起还是遗憾,因为没能打过,还被流光看到了狼狈的样子。 那天阴雨淅沥沥地下。 街道行人匆忙躲雨,很快就几乎空无一人了,黑车旁,季昭弋撑起伞揽过青年的肩,送他上车。 裴述记得那种疼。 他抓了下听不见的耳朵,和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撑着地面,从庞大的雨幕里去看流光的模糊的背影。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裴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看着车门关上,黝黑的眼瞳里光影逐渐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水几乎淋湿了全身。 有点冷。 他安静一会儿,打算就这么走回去。 直到视线里没入一双干净的运动鞋。 拍在身上的冰冷雨丝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流光撑着伞弯腰屈膝在自己跟前,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用纸巾去擦他的脸。 流光的手温度一般较低。 可是这一刻,裴述觉得他的手很温热。 纸巾擦着他的脸,柔软指腹偶尔刮过他的皮肤,带着浅淡的香。 这香和雨水混合,他看见地面雨水溅开,季昭弋走了过来,嘴型似乎愤怒地在说什么。 而流光没有理他。 好温柔啊,裴述心脏跳动速度前所未有地快,抓了一下流光的手腕。 他视线一动,看见自己的手血水混合,弄脏了流光米色的长袖外套。 青年轻蹙眉。 最后脱了外套,扔他身上,隔着衣服把他拽起来。 “回家。” 他说。 裴述辨认着口型,喘了口气。 喜欢回家这样的字眼。 思绪渐渐回笼,裴述转动黝黑的眼珠,将那种孤单感压下去。 没关系的。 流光不会抛弃他。 就像那时候一样,流光在季昭弋和裴述之间,选择了裴述。 * 饭后,客厅安静下来。 孩子们都回房间了,庄建业一个人坐在客厅看公司业务,想到刚才饭桌上的聊天,不时开口乐呵呵道:“流光这孩子很优秀啊,如果是我儿子就好了,公司给他造着玩都能超越其他几家。” 很高的评价了。 管家笑着应,也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谁,对玉同学的第一印象肯定都不错。 非常客观的。 谁见了他都会喜欢。 庄建业拿起茶杯喝了口,“嗯……我看看,吩咐小张查的东西发来了。” 他滑动平板,上面是青年的个人履历。 说是履历也不太对,准确来说是背景经历。 庄建业在看到“感情史丰富”这几个字之前,表情还是不错的。 看看,这些奖项多耀眼。 “感情史丰富,与季昭弋、蔚池、季昭荀……等人,都……” 庄建业蓦然沉默了。 嗯? 他往后翻,虽然知道流光这样的感情丰富点正常,可这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他开始还想着兄弟相争不是问题,一起也不是问题,结果连季家、蔚家的小辈都掺合在其中? 庄建业关上平板。 看他表情不太好,管家斟酌地问了句:“你怎么想?” 庄建业又喝了口茶。 茶香清苦,压住了一些情绪。 他说:“我在想我们庄纵的核心竞争力在哪,裴述的核心竞争力在哪。” “和季昭弋以及蔚池比,他们最突出的地方表现在哪方面,有什么是他们有的,而季昭弋蔚池没有的。小玉为什么要选择他们?” 管家:“……” 您这套说辞真的很像公司面试。 庄建业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悬。 他这儿子其实很优秀的。 成绩不错,人自律,没有不良嗜好。 可就是性格不太突出。 人人提起季昭弋,联想他性子,能说一句有锋芒的后生……不过也就是季昭荀死了,如果季昭荀没死,这个评价得变一变。 提起蔚池,都说他是能保持蔚家荣耀的后生 提起庄纵?哦,他听说有人说庄纵傻白甜就占个傻字。 庄建业:“你说我想这些干什么……小辈的感情,算了。” 他放下茶,“随他们去吧,总不至于最后一块吧……哈哈。” 管家擦汗。 联想到玉同学那清冷的性子,他觉得都挺悬。 “……” * 周一,庄纵要回学校念书了。 庄建业想起读书的事,原本打算买辆新车给裴述的,但裴述手语打得飞起,他看不明白,半天才听青年淡声说:“他不肯。” “他说要骑自行车带我去学校。” 庄建业:“……行。” 真看不明白。 * 校庆就是下周的事了。 这段时间学生会经常开会,组织人是会长蔚池。 去年节假庆有这么频繁开会吗? 玉流光蹙眉,垂眸打开手机。 聊天列表有不少消息,他点开第一个。 这人是庄纵的室友兼好友。 玉流光本来不打算加,但庄纵都亲自开口了。 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唇边的弧度有些淡。 G:【图/一不小心把水倒身上了(大哭)。】 一张半身照。 没露脸,只露了身体部分,构图很精巧,沾湿了的衣服被这位装作随意地勾起,露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不过视觉中心更集中在他湿掉的衣服上。 玉流光扫一眼就挪开了,截了个屏,然后继续往下。 G:【图/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吗?】 嗯……超不经意地露出那只青筋分明的手。 玉流光轻嗤。 他通通截图,发给庄纵。 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你这朋友在干什么?】 庄纵:【!!】 庄纵:【流光我问问。】 “玉同学。” 会议室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玉流光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去看蔚池。 私底下两人亲过半做过,这会儿刻意的玉同学三个字,反倒像是在玩什么。 蔚池温润的面容露出点笑,温声问他刚刚聊的话题,“……你觉得这个环节要不要去掉呢?” 玉流光往椅上靠,“都可以。” 蔚池叹气:“这个答案……好吧,照例投票。” 这次投票是软件进行。 会议室窃窃私语,蔚池的目光落在PPT上。 偶尔去扫青年姣好的侧脸。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蔚池刚关上笔记本电脑,抬头人就已经不见了。 他敛了唇边弧度,抬步朝外走去。 “蔚池会长,玉同学去抽烟室了。” 有人见他状似找人一样环视四周,好心提醒。 蔚池眯眼,温声:“好的,谢谢。” 他朝抽烟室走去。 玉流光是不抽烟的。 他身上的味道永远都带着浅淡的馨香,唇齿间,更私密的地方,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浑身都这么完美。 像烟这种呛人的东西,不会在他身上停留。 能出现在抽烟室,那就是跟别人会面了。 蔚池停在抽烟室门口,里面很多隔间,他环顾一圈,注意到了自己曾和流光一块偷摸躲着接吻的那间隔间。 下意识,他走进了。 不轻不重的嗓音忽然隔着门传过来。 “这里有烟味,我不喜欢。” 是流光的声音。 和他对话的是谁?季昭弋? 似乎为了印证蔚池的想法,很快季昭弋的嗓音也响起了,“你忘记这里了吗?” 蔚池环顾一圈,灰色眼瞳收回,抽烟室应该没有别人在。 学校是禁止学生抽烟的。 虽然有抽烟室,但通常烟味散不去,会久久停留在衣服层面,如果被闻到了容易被别的学生举报。 所以,抽烟室人不会太多。 蔚池直接反锁了抽烟室的门。 他缓步来到隔间,站定。 “这里怎么了?” 青年尾音再响,有些淡,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季昭弋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他的反应,一段时间后才紧着牙道:“对你来说这里的记忆当然不熟悉。” 他俯身,去吻他的唇,间隙道:“没关系,我帮你覆盖掉这段不要紧的记忆。” 以后想起这间抽烟室,这间隔间,想到的就是他季昭弋了。 玉流光不喜欢烟味。 四周散着似有若无的味道,毕竟是贵族学校,萦绕的当然不是廉价烟,可实在也不算好闻。 他蹙眉,拽着季昭弋头发往后,“去别的地方亲。” 季昭弋不愿意。 被抓着头发他也往前,发根传来疼他也往前,去吻他的唇:“接吻不能打断。” 玉流光还想说什么,系统提醒道:【蔚池的地标也在这。】 它是想提醒他停下,离开的。 但听了这话,玉流光反而松开了抓着季昭弋头发的手。 他靠着墙,往后仰了下脑袋。 墙上有一张正方形的镜子,季昭弋抱着他压着吻去,高大的体型完全将怀中人笼罩。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玉流光雪白的面颊上。 他轻轻呼吸,想了想,还是奖励似的半启唇,细柳眼眉情绪有些淡,可他露出半截舌尖的模样又实在香艳,季昭弋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他嘬吻着他的唇,很快就将舌头探了进去,勾勒着他口腔里柔软的舌尖,剐蹭甜滋滋的水液。 “唔……” 玉流光忽然抓住季昭弋的衣服。 那双眼眸水色渐浓,不大舒服地皱起了眉,季昭弋还以为是自己吻得太重了,于是小心放轻力道,摸着他的脸含吮他的唇珠。 小巧饱满的唇珠被他衔在唇间,又舔又咬,发出轻微的气声。 ……很冷。 玉流光轻喘,紧蹙的眉眼始终没有松开。 那个死东西又来了。 “流光。” 季昭弋停了下来,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走神。” 他认为他的吻技经过两人一次次的接吻,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提升。 季昭弋表情不太好。 玉流光道:“……因为你这张脸。” 季昭弋一下看着他。玉流光抬手贴住他的脸,微凉的手心,感受到对方像磁铁一般不自觉往他手心靠楼,缓慢地,轻描淡写地道:“我好像没跟你提过,其实我不喜欢你这张脸。” “……” 季昭弋眼角痉挛似地抽了抽。 不喜欢他的脸? 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自信的,不论按自己眼光还是外界眼光来看,都是绝对的帅。 不喜欢他的脸?总不能去整容。 季昭弋反应了两秒,迎上那双散漫的狐狸眼,忽然意识什么,平声:“因为我哥?” 话音刚落,一直黏在玉流光腰间的那抹冰冷,忽然就消失了。 玉流光漫不经心点头。 “是啊。”他摸着他的脸,像情人间那样暧昧,凑近过去,艳丽的眉眼近在咫尺,季昭弋边凝视他,鼻息嗅到诱人的香,从唇齿间扑面而来,“我讨厌你哥,你和你哥长得一样,我看到你就想到他。” 第40章 “……” 两人距离非常近。 鼻尖贴着鼻尖,能感觉到肤面传来的一丝凉。 季昭弋感觉这种距离,比接吻还更让人心猿意马。 若即若离,缠绵的呼吸,充斥围绕着他的神经末梢,他燥热地落下眼睛,看着青年湿红的唇,指腹在衣服上按了按。 想到方才眼前人轻描淡写那两句。 讨厌他和季昭荀长得像么…… 季昭弋想着。 从小他没少被人拿去跟季昭荀作比较。 虽然季昭荀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他季昭弋作为二少爷,不需要太出众、太有锋芒,但毕竟生在季家,等于是天生生在聚光灯下,做什么都会有人私下议论。 议论他不如季昭荀有能力。 议论他不如季昭荀性子稳重。 议论他不如季昭荀…… 倒是没人提过脸的事。 毕竟是双胞胎,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虽然穿衣风格差很多,可脸摆在哪,怎么也区分不了高下。 现在,玉流光说因为讨厌季昭荀的脸,所以才连带着厌他一些。 这算是,季昭荀输他一次了吗? 季昭弋很快又否认。 不,不止是一次。 是两次。 真正的第一次,是季昭荀第一次见到玉流光。 季昭弋自认算谨慎了。 谨慎地隐藏着青年的存在,谨慎地不在季昭荀面前提起这么个人。 可还是被季昭荀发现。 如他所想那样,季昭荀也对玉流光一见钟情。 甚至光明正大把人抢走了。 连蔚池都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谁叫季昭荀确实是个讨人嫌的性子。 流光讨厌他,讨厌到亲手解决了他。 虽然后续处理有些麻烦。 可看到季昭荀的尸体被人带回季家时,愉悦还是涌了上来。 季昭荀,有福享没命花。 季昭弋舔了下唇,长得一样……是没办法了,可谁叫季昭荀已经死了。 这样的人,不会在流光风光的人生履历中留下什么的。 最后他会彻彻底底,掩盖掉属于季昭荀的那份记忆。 季昭弋脸边的温度忽而被冷空气占据。 他回神,垂下黑眸,看见青年松开了手,似乎打算离开。 “流光。” 季昭弋伸手拦了一下,去抓他的手腕,“如果……” “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季昭弋话音一定,皱着眉转头看了眼。 这声诡异敲门响得突然,等蔚池想躲,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抽烟室隔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前一后。 落后于一步的青年抬起头。 那双透着水润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觉得讶异,而后又垂了下来。 见状,蔚池原本还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盯着垂眸的流光,“不是我敲的门。” 玉流光心知是谁,但还是慢吞吞擦了下唇,无可无不可地轻道:“哦,是吗?” “不是你敲的是谁敲的?”季昭弋表情有些冷,处在这种环境中,莫名觉得这一幕十分眼熟。 两人的角度调转,都轮流在这当过一回老王。 想到这个,就不可避免想到当时流光跟蔚池接吻的场景,  季昭弋表情更不好了,“这就我们三个在,除你之外还能有谁?” 蔚池转开灰色眼瞳,平视季昭弋,微微一笑:“就算是我又怎么了?需要向你解释?” “你跟流光已经分手了。” 季昭弋冷漠道:“需要我再提醒一遍吗?你们已经分手一个多月了。” 蔚池:“那又怎么?他是跟你在一起了么?” 在外,蔚池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尤其是在这种场面下,他看季昭弋停顿不语,心下对两人的进展有了分寸,于是嗓音更温和了,从容不迫:“既然没有,你就不要摆出这副姿态。” 他微笑:“你还不是流光的男朋友。” 季昭弋太阳穴微跳,这一刻他承认自己不如季昭荀稳重,如果是季昭荀,大概会直接勾过流光的手亲他一口,就这样强势地摆蔚池一道。 可换作他自己,他只想动手。 两家关系好又怎么?是所谓的发小又怎么?在这种问题上就算是反目成仇又怎么? 季昭弋唇边牵起冷笑弧度。 他按住了手,就要上前。 这时,一只手穿过他的胳膊。 轻轻贴紧了他。 季昭弋下意识转头。 蔚池霎时敛了弧度。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流光,看着他主动去牵季昭弋的手,画面有些刺眼,险些影响了他的理智。 他很清楚流光不会喜欢季昭弋。 可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牵他的手? 在没有受到任何强迫的情况下。 蔚池的目光几乎是刻印在两人贴着的手上,一段时间后,季昭弋也反应过来了,反手牵得更紧。 他颔首对蔚池露出夸张的笑,“但是流光快答应我了,我迟早是,而你只是前男友而已。” 蔚池向来温润的目光淡了下来。 面无表情。 他去看季昭弋身侧的人。 明显刚接过吻,唇上的颜色很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青年的表情柔和了些。 仿佛是在承认季昭弋这番话一般。 “走吧。” 流光轻声:“等下去吃饭。” 季昭弋:“好。” 他挑衅地看蔚池一眼,手下败将。 两人走到门边,一直站着不动的蔚池突然疾步上前。 青年瘦削的手腕被他抓握住。 回了下头,青年垂眸去扫蔚池的手,而后不轻不重挣开了。 蔚池的手一空,耳边听见他对冷淡的语气:“之前提醒过,分手了就不要再这样了,蔚池,你会让我难做的。” “……” 蔚池站在抽烟室,动作有些缓慢地看了眼自己被挣开的手。 片刻,他面无表情转头,扫了眼诡异被人敲响的门。 他很确定,声音是从这扇门上传出的。 不是他敲的,总不能是季昭弋自己在里面敲门。 搞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蔚池抓握住手,往外走。 * 房间门紧闭,蔚池将照片全部摊开,放出来,一张张看。 分手一个多月,他没有哪次比白天更清楚认知道,他已经被分手了。 青年在疏远他。 非常、非常明显地疏远他,漠视他,冷待他。 像是嫌到连同处一个空间都不愿意。 为什么? 为什么? 蔚池抓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低垂着眼眸,鼻尖泛点红,居高临下俯视某人的视角。 是房间监控拍到的,被他剪成这样四四方方的照片,收藏在保险柜里。 蔚池回头,拿着照片对比。 是在这个位置。 他神经质地按了一下床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温度。 就在这个位置,低头看他,眼神很劲。 看监控的时候,蔚池偶尔也会看到流光抬头看镜头。 那一瞬间的感觉令人震颤。 仿佛他对一切心知肚明,知道监控,知道定位,蔚池坐在电脑前和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对视,整个人像是要被吸进去。 等反应过来,他反复拖动进度条去看这一幕。 是因为知道监控,所以流光生气了,要和他分道扬镳? 不,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他不认为流光会害怕这种东西。 流光从来都很大方。 这种大方,有时候是对一些事的不在意,例如接吻,例如更亲密的距离。 流光几乎不怎么害羞。 他很坦率,接吻时身体产生情动反应,不会去刻意隐藏。 他也会去享受这种快感。 蔚池看着照片,片刻,低头亲了他一下。 不能分手。 他将照片叠好。 不可以分手。 他要找个机会说清楚。 * 季昭弋回去后,在墙上看到了季昭荀的遗照。 ……真晦气。 他嫌弃地转开眼,只是没几秒又转了回来。 季家长辈定下了很多规矩。 例如这遗照,谁死了谁挂上去,上一张就会被撤下来,挂去祖宅。 除非季昭弋死了,他的遗照才能替代季昭荀挂在这,否则他只能天天看到这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晦气脸。 季昭弋盯着遗照看了几秒,神情晦涩地走近。 他想到了抽烟室那两声敲门。 真的是蔚池敲的吗? 蔚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季昭弋踩着椅子,把遗照拎了下来。 “少爷您……”管家看到这令人心神俱颤的一幕,急促冲去。 然而晚了。 季昭弋已经哗啦一声,将遗照砸在了地上。 迎上管家痴呆的眼神,季昭弋冷嗤道:“抱歉啊,手滑,你捡起来重新弄个相框吧。” 他拍了拍手,转身打了个电话,“把抽烟室的监控发给我,对,五点那个时段的。” 没一会儿,监控就发来了。 季昭弋回到房间,端着平板开始复盘监控。 隔间也是有监控的。 毕竟不是厕所,用不着避太多隐私。 他盯着青年在自己怀里的画面,一段时间后才想起正事,继续调时间线。 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分这个时段。 季昭弋难得有耐心地注视。 “咚咚。” 他面无表情,将视频往前滑。 “咚咚。” 确定是这里,季昭弋让人把隔间外的监控画面发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蔚池仍然站定着,很明显没有敲门。 除非他是魂魄出体去敲门了。 “呼——” 一阵风刮过窗帘,发出簌簌声。 季昭弋感觉温度降下来一些。 他停了几秒,关上平板,拎起车钥匙去了趟公司。 下楼时,管家正在默默把换好的遗照挂上去。 看到那张脸,季昭弋又大感晦气,上前就把遗照砸了。 管家:“……” 要不您自己在外面住吧。 * 季昭荀死后,季昭弋就是季家现任继承人了。 鉴于他年龄不到位,公司目前是叔叔季明守在管。 季昭弋来了公司,逮住一位百事通员工,“上次我听你们在聊什么驱鬼?” 百事通吓了一跳,一看季昭弋脸色微寒,想到他那差脾气,还以为自己无意在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忐忑说:“是、是,怎么了二少?” “灵吗?”季昭弋问,“谁驱?联系方式在哪?” 这个走向…… 百事通摸出手机,“挺灵的吧,你要联系方式吗?我转发给你,就是这位。” 季昭弋顺手添加好友,嗓音平静:“你驱鬼干什么?” “不是我驱,是公司……”百事通犹豫道,“我们部门最近遇到点怪事,有人声称见到了灰色的鬼魂,就在大少当初的办公室里……” 这个部门最初是季昭荀在主管。 所以他的办公室也设在部门附近,同事们路过时,常感觉他的办公室很冷。 现在办公室人是空的。 大少走后,已经没有新的领导过来了。 季昭弋的办公室在另一层,也不管这个部门,只偶尔会看部门经理呈递上来的企划。 更多还是季明守在管。 难怪上次看到季昭荀办公室大门上贴了个奇怪黄符。 季昭弋唇边微冷。 这个死人,死都死不干净。 * 驱鬼天师通过了季昭弋的联系方式。 大概是百事通提前打过招呼,知道他的身份,天师态度非常好。 半仙:【请问您需要什么业务呢?我们这里有【看风水】【驱鬼】【制符】……之类的。】 季昭弋:【驱鬼。】 季昭弋:【等下,制符是制的什么符?】 半仙:【看您需要,我们这边有安睡符,转运符,发财符……】 季昭弋:【有让情侣感情变好的符吗?】 半仙:【啊?】 半仙:【这个,这个,感情还是靠陪伴靠相处吧?这个用符没用吧?】 “……”季昭弋缓慢想,真不中用。 骗子吧? 他皱眉:【需要驱鬼,具体报酬及合同事项你跟我助理去谈。】 半仙:【好的。】 半仙:【是驱您公司那个鬼吗?可能驱不走哦,上次试过了,那个鬼无法超度,送不去黄泉路,有点奇怪。】 “……” 不中用。 季昭弋眼不见心不烦地将助理账号推过去,不想再聊了。 * 裴述这段时间花了很多钱。 给流光买衣服,给流光买亮晶晶的项链手链,给流光买帽子,给流光买玩具。 他还把两人之前租的那两室给买了。 住了好几年。 有很多他和流光的回忆。 流光一回来,裴述就将他带到自己房中。 原本干净整洁的房子,堆了很多个盒子,玉流光不知道该将目光停留在哪了,索性就去看裴述。 裴述开了一条手链。 他低头,本来想给流光戴在右手手腕,结果发现上面有手链了,于是顿了一下,去戴他左手。 手链是银色的。 上面的钻石细碎闪亮,戴在皮肤表层有些凉。 一厘米左右大的挂坠中仿佛淌着水光,贴着手腕,非常好看。 裴述打手语。 ——流光,好看。 他又去开项链。 流光没回来之前,他按照自己的审美找出了最好看的。 ……基本哪个贵,哪个就最好看。 ——这个六百三十万。 裴述打手语,伸手去环他雪白的脖颈。 柔软乌黑的发丝垂在他小麦色的手背上,他轻垂黝黑的眼瞳,将项链从流光颈间调整好。 玉流光抓他手腕,用口型道——好了。 裴述摇头。 他指了一下另几个盒子,去拿。 是成套的衣服和鞋子。 ……打扮洋娃娃似的。 玉流光不想穿来穿去。 他按住裴述的动作 —— 间校庆,到时候我再穿。 裴述没过过校庆。 也不知道他要参加舞会。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点头。 抱着衣服收拾好,他转身去看流光。 ——流光,想你。 他抬头——今天你在上学,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做什么。 玉流光坐了过去。 裴述黝黑的瞳孔追着他,打手语——我想去拳馆工作。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 裴述知道自己有钱了,可还是想去挣钱。 明天就是下一场下注会了。 他还没辞职,馆长也不知道他明天有概率不去。 玉流光:“那就去。” 裴述分辨了下——可是这家人不让。 他还没习惯自己的身份。 ——他们说拳馆危险,让我去念书,以后可以进这家的公司工作。 玉流光有些困。 他恹恹嗒下眼睫,敷衍地“嗯”了一声,裴述可能是看出来了,心疼他上学累,于是不开口了。 他走过去,坐在流光身侧,去牵他手。 玉流光侧头,透着点生理性水色的狐狸眼飘他一眼。 几秒后,裴述肩上多了点力道。 熟悉的馨香袭来,他低头,怔然地看着流光靠在自己肩上闭眼休息。 被需要的感觉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抓紧了手里的手,背脊也绷直了,一动不敢动。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55。】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50。】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45。】 ——— 校庆如期而至。 正是秋天,校园内的树都泛了秋黄,枯黄的叶子成堆成堆掉。 临出门前,裴述就开始装扮流光。 好看的衣服,全部穿上。 秋天有点冷,外套也得穿。 还有新鞋。 裴述蹲下身,甚至开始给流光戴脚腕上的水晶链。 “……”玉流光垂眸,用手去推他脑袋,“不戴,你别弄。” 裴述听不见,给他戴完才站起来。 ——流光。 他打手语——早点回来。 校庆放学时间比较自由。 基本听完领导讲话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玉流光想到舞会,觉得今天应该没法早回家。 得把季昭荀的愤怒值降到九十。 能看见他人了,就好办事了。 在裴述黝黑眼瞳的注视下,玉流光点头。 走之前,他脚步又顿了下。 回头,在裴述唇上亲了一口。 有些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裴述抓着他的手腕,重重地亲了他一下。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40。】 * 入秋,微风裹挟着凉意。 领导讲完话,蔚池也上台致辞了一段公式化模板。 是脱稿讲的,但内容确实很公式化,最后上升了个立意就下台了。 蔚池的目光越过人群。 落定在那格外出众的男生身上。 他难得没有穿校服。 狼尾发微微扎起一截,垂落在后颈上,露出雪白的肌肤。 侧脸没有被碎发遮挡,清丽的线条暴露在白日亮光中,很夺目。 颈上竟还有项链。 蔚池开始想是谁送的,季昭弋么? 他给他送这些,他从来不戴。 有时候他怀疑他扔了,可问了他又说挺值钱的,不会扔。 目光继续往下,纤细身形上是一件略单薄的黑色外套。他皮肤白,穿黑色显得很清冷,给人难以接近的错觉。 ……不过有时候,确实难接近。 蔚池想去找他。 季昭弋更快一步。 他的目光停在原地,看着青年被季昭弋牵着离开,周围逐渐有些了窃窃私语。 “他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上次问流光同学,他没有否认诶。” “他不是和蔚池会长在谈恋爱吗?” “早分啦,你们都没有看论坛吗?” “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 从前谈论的主人公有一位是蔚池,现在全部换成了季昭弋。 蔚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人喊他去处理学校的工作,他这才回神,转动灰色眼瞳跟了过去。 ……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 舞会地点定在校内演艺大厅,空间非常之大,一顶刺目耀眼的吊灯勾在天花板上,同学们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玉流光。 玉流光刚摆脱季昭弋的纠缠。 他走入人群,随手戴上下发的面具,契合这场面具舞会的主题,转动目光去看四周。 【能看见季昭荀的地标吗?】 系统查了一下:【可以,他就在这里,很近,在室外,推开后门就能找到。】 “咔。” 舞会现场的灯灭了。 【季昭弋呢?】玉流光问。 【在附近,他知道你在这里,可能会来找你。】系统说。 灯灭了,要找自己的舞伴。 季昭弋理所当然会来找他。 鉴于上一次舞会有踩踏事件,这次的光不算太暗。 玉流光转动视线,尽管如此,光线仍然是昏黄的,数张面孔看不清晰。入目是昏黄的人影,他穿梭在其中,往外走去。 【季昭弋在你右手边的位置。】系统以为他要找季昭弋,怕他看不清路,于是提醒,【右手边有个同学在靠近你,你可以后退两步避开,然后去找他。】 玉流光微微眯眼,接着视线里微弱暗黄的光朝角落处走。 他的声音有些淡:【我知道,我不是要找他。】 系统没吭声了。 “吱呀”一声,没关紧的后门轻而易举被推开。 后院就很亮了,玉流光转动眼瞳,正要问系统季昭荀的地标,腰间便传来鲜明的力道。 像是有一只胳膊从后面环住他,他垂眼顺着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力道撤去,他被人……不,准确来说,是被鬼堵在了墙角。 他眼前是一片很淡很淡的灰影。 冰凉的呼吸扑面而来,喷洒在他的面颊上。 他微偏头,平静喊:“季昭荀。” 第41章 稀薄的月光照落在演艺厅外的院落里。 花草晕染在朦胧中,隔绝了厅内微弱的古典乐声。 而在一处呈九十度的凹陷的墙内,身形纤瘦的青年被无形的力量桎梏其中,他偏着头,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侧脸是有些冷淡的昳丽,长睫低垂下去像是对谁感到厌烦。 一声平静的“季昭荀”落下后。 无形的力道钳制了他的下颌。 他被动掀起狐狸眼,神情清冷漠然,正对着眼前这个根本看不见的“人”。 季昭荀却能清清楚楚看见他。 看见他戴着的狐狸面具。 这张面具通体雪白,边缘处勾勒着一些红色的纹路,只笼罩上半张脸,鼻尖上方的面具略突出一些。 被笼罩在阴影中,青年的上半张脸被面具柔化了清凌感,只有那双冷淡的、像在注视他的漂亮眼睛暴露在外。 季昭荀低垂了眸,头颅压低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唇。 他忽而想,他不怕吗? 不怕鬼,不怕他,不怕被他用枪亲手解决,变成鬼的他。 甚至能认出他。 第一次就认出了他。 他确实没见玉流光怕过什么。 不怕权势,甚至能反过来利用他们这些人,也不怕威胁,他有鱼死网破的底色。 浑似什么都不在乎,游离在外,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季昭荀唇边压下去,用指腹钳制青年细嫩的下颌。 只要低头,就能吻到眼前这双讲话刻薄的唇。 季昭荀没有去吻,只是平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低沉的嗓音流连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 呼吸喷洒在青年面颊上。 季昭荀看见他偏头去躲,于是紧了指骨,钳制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看自己。 下颌的肤肉传来轻微地蹂躏痛感。 玉流光不舒服,皱着眉有点想动手了。 可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 季昭荀能碰到他,他也能感觉到力的作用。 不论是掐在下巴上的指腹,还是喷洒在他面颊上的呼吸,亦或是完全将他按在墙上的高大躯体。 都在证明,于季昭荀这只鬼而言,死不死都不影响他放肆的行为。 可玉流光碰不到他。 只要他主观意愿想推开季昭荀,手就会从这团灰雾中穿透而去,落了个空。 碰不到。 动不了手。 需要将愤怒值降低到九十。 现在是九十五。 九十五。 青年唇边轻扯,在季昭荀的注视下低垂了狐狸眼,安静片刻,对他道:“除了你,谁会在大半夜弄我?” 季昭荀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 那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青年就是这样被裴述抱在怀里吻,吻得泪水溢在眼尾,喘息不止。 明知道他在,还故意挑衅他。 过分吗? 季昭荀并不认为自己多过分。 他强硬收拢对裴述的杀意,平声叙述:“裴述,这个残废不会么?” 他不相信有人在玉流光面前能忍得住。 尤其这个残废。 得尽了好处,和玉流光相处陪伴好几年,同处一个屋檐下。 他当初想接他到季家住,裴述只是装个可怜,就让原本做好决定的玉流光更改了主意。 私底下,他们的亲密程度肯定不止于此。 季昭荀发现人死后,还是不能和生前事和解。 彼时他只是想到某些画面,肺腑里的血气就止不住上涌,超出常人的嫉妒欲和独占欲迫使他想尽快杀了裴述,杀了季昭弋,杀了所有能碰到玉流光的人。 季昭荀压下唇角,头颅压得很低,俯身逼近他:“为什么不讲话?” 玉流光:“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抬起了脸,下颌被粗粝的指腹捏出了些红,看不见季昭荀,目光却刺骨一样扎在他身上,“听我比较你跟裴述么?他当然不会在晚上对我放肆,他很乖,很听我的话,而你,一个让人厌恶的东西而已,满意这个答案吗?” 倏然。 一个急湍的吻撞在了青年的唇瓣上。 季昭荀被他激怒了。 原本钳制他下颌的手,转在了他后颈上,冰冷而宽大的掌心紧贴在温热中,稍微一托力,怀中傲慢刻薄的人就完全被他桎梏住,只能被动承受这个吻。 季昭荀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以及青年的狐狸面具。 玉流光只觉得很冰冷。 眼前人的唇是冷的,舌头也是冷的,呼吸也是冷的,就像黑暗草丛里爬行而来的毒蛇,将他浑身圈住。 后颈的冰冷令人激灵。 这不是个能享受的吻。 玉流光手抬到半路,又给落下去了。 他靠着墙,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纤细的青年抵着坚硬的墙,整个人落在阴影之中,脸被人抬着,唇瓣半张喘息蹙眉。 香艳而诡异。 可在他眼里,压过来的力道十分重,甚至连对方的体型都能大概分辨是在哪个方位。 季昭荀发现他意外地没挣扎。 于是原本急湍的吻,逐渐放慢了下来。 他勾咬着他湿红的舌尖,变成一点一点的吮吸,手掌贴着他的后颈,低头用力在这双柔软的唇上掠夺。 甜腻的水渍交融,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啾声。 鼻息急促,冰冷长驱直入。 玉流光喘息,秋风微冷,季昭荀更冷,他抬起手,张开唇主动舔了一下对方探进来的舌尖,如愿听到后台响起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90。】 “啪!” 一个耳光立刻扇了过去。 季昭荀被打得脸微微一偏。 这个滚烫的吻沉溺的时间并不算久,就在他因为青年的主动而震颤时,一个冷冰冰的耳光将一切打回现实。 院子里温度很冷。 季昭荀感受不到,他本身的温度就已经足够低了。 他慢半拍侧回头,去看这双水润的眼睛。 视线又往下,看着对方将被蹂躏过的衣服拢紧,黑色的外套,雪白的肌肤,将颈间那坠着晶亮宝石的项链衬得物超所值。 季昭荀只想了一秒,猜测项链是谁送的。 下一秒,注意力又被脸上火辣的疼痛掀回注意力。 他曾见过玉流光这么打季昭弋。 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季昭弋挨了打,看起来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现在他也不理解。 这似乎不是什么情趣。 最多算得上羞辱。 季昭荀碰了一下被扇过的位置,呼吸着鼻息中馥郁的白玉兰香,开口的声音冷静到不带一丝气性:“你能碰到我了?” 玉流光用了挺大力。 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有些脱力地靠着身后的墙,脸色雪白,去看自己泛红的手心。 他平静道:“我可以用第二个巴掌来回答你的问题。” “……” 季昭荀想,应该生气的。 可他心底诡异地只剩下一片平静。 玉流光抬起了头。 时间迁移,稀薄而惨淡的月光从墙的上方,逐渐蔓延下来。 如一场剪影,月光正好笼罩在他颈部的上方,整张糜丽的脸都从阴影中消失,赤裸裸映入季昭荀的黑瞳。 眼尾是红的。 那双眼瞳被月光照射,折射出的光晕像是灿色宝石,比颈间的宝石项链还要耀眼。 季昭荀突然伸手。 冰冷的触感落在了玉流光的颈间,玉流光冷淡低头,耳边传来轻微地一声“咔”。 季昭荀生生把这只项链扯断了。 他收回手,项链挂在手心,“谁送的?” 玉流光:“我不需要回答。” 季昭荀将项链扔出去,“季昭弋?他的品味比较直白。” 项链顺着弧度,被扔进了灌木丛里。 玉流光一下站直了身躯。 他朝着落地的方位走去,眼前横拦过来一只手臂。季昭荀挡在他面前,“你很在意这条项链?” 诡异的平静过后,妒意又涌了上来。 他盯着这张脸。 玉流光停下脚步,侧头冷淡地看着季昭荀,轻嗤:“你实在不如季昭弋。” 大抵是觉得这个评价出奇,季昭荀过了几秒才道:“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玉流光微笑:“现在有了,季昭荀,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走过去,站定在季昭荀近在咫尺的位置,卷翘的眼睫毛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艳色唇瓣在他凝视下一开一合:“一个死人,一个没有任何荣誉加身,既不是季家继承人,也不是能造福社会的企业家的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你还想得到我?” 微凉的手心,羞辱似的轻轻在季昭荀脸上拍了拍。 季昭荀呼吸急了些,他分明是鬼,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可是—— “明白吗?” 微凉的触感离去,连带着那熟悉的白玉兰息。 “季昭荀,你拿什么跟季昭弋争?” “……” 玉流光捡起了灌木丛里的项链。 丛中枝桠繁复,有些刮到了他的肌肤,他扫了眼,红了,但没管。 捡起来往兜里一塞,回头看见季昭荀还站在那,维持着被拍过脸的姿势。 青年走了回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狐狸面具,戴上。 还有季昭荀的眼镜。 季昭荀现在是死的那一刻的装扮。 枪口位置消失,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死人,此时他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无异。 多稀奇。 厅内在放古典乐。 而厅外,一只鬼站在这里。 玉流光低头,擦拭了眼镜上沾到的灰尘,又吹了吹。 他抬手,将眼镜戴回季昭荀的脸上。 “别再缠着我了。” 他微笑,用手碰在他的头发上,像在摸一条不听话的狗,“听到了吗?” 说完,也没等季昭荀回答,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 季昭弋是在三分钟后发现玉流光不见了的。 第一分钟,舞厅内光刚暗下去,周围来去人影太多,他看见他,朝着他走近。 第二分钟,人不见了。 季昭弋以为是人太多,冲散了原本的站位,于是皱着眉打开手机灯,公然作弊,朝前走。 第三分钟,季昭弋确定人不见了。 整个厅内都没有青年存在的痕迹。 找了一圈,他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流光呢……刚刚还看到他站在这的,我差一点就牵到他手,可以和他跳舞了。” “刚刚好像看到他往后门那去了,我也没太看清,灯太黄了。” 后门。 季昭弋收紧下颌,迅速朝后门走去。 “吱呀——” 门开,古典乐的声音一瞬间像被拉开很远。 稀薄的月光投射而下,院落中,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朝着这里走近。 季昭弋定住。 他反手关上门,看着青年堪称“衣衫不整”的模样。 狐狸面具落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含水的眼瞳,可藏不住下颌上明显的指印,以及唇上覆着的鲜明艳红。 黑色外套像被人抓过,衣领处有蹂躏痕迹,还有颈侧,也泛着红。 他的项链还不见了。 虽然季昭弋也看不太顺眼这条项链。 他知道裴述最近的事。 只要和流光相关的,他就没有不知道的。 流光最近住到了庄家,项链肯定是裴述送的。 虽然流光戴着很好看,可不如他来送。 别人送的就是刺眼。 季昭弋站在原地。 十几步远的青年抬眸,似乎也才看到他,顿了一下,接着才继续往前。 走近了,季昭弋才发现他手上也有红痕。 一条一条,像被什么刮的。 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季昭弋去摸他的手。 有些凉,他不由自主将整只手抓了进来,紧紧握住。 玉流光这会儿确实有些冷,见季昭弋体温高,也就没制止,轻声说:“进去吧。” 视线错开季昭弋。 很明显对自己刚才的去向避而不谈。 季昭弋看着他的唇,没有去听这话的言下之意,反而站着没动,沉声:“怎么回事?” “没怎么。”玉流光看他,欲言又止,“行了,进去吧。” 季昭弋抓着他的手:“是蔚池?难怪我刚刚没看到他。” “……”玉流光难得思考了几秒秒。 如果季昭弋认为是蔚池,那么大概率会和蔚池打一架。 几秒后,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有点冷。”他道,“我想回去了。” 想到蔚池可能做过吗,季昭弋气焰上来。 他抓着他的手,捂在手里捂热,“我带你到车里去。” 司机坐在车里,听见车门被人打开从困顿中回神。 他起身往外走,听季昭弋冷声吩咐:“送流光回庄家,不用等我。” 司机讶异:“好的。” 他重新进车,通过后视镜看见车窗被后座模样糜丽的青年按住。 “季昭弋。” 玉流光说:“不是蔚池。” 季昭弋:“我不信,不是他能是谁,庄纵又不在这。” 至于其他学生?他们敢吗? 敢和季家作对,敢和他抢吗? 季昭弋咬着后牙,转身就走。 【……算了。】玉流光慢吞吞收回视线,拢住身上季昭弋给自己的外套,【蔚池会找我的,正好也降一点愤怒值。】 系统刚才全程被屏蔽。 它不太清楚季昭荀做了什么,但根据以往经验,足以想象。 【你有点发热了。】系统轻声说,【休息会儿吧。】 季昭荀体温很低。 掌心贴着他的后颈,冰冷的吻在他口腔停留很久。 入秋,天渐渐冷了,二者叠加在一起,很难不生病。 一到庄家,这种发热症状更明显了。 裴述正在家里等他。 说好了早点回来,可见人接近九点才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反而一下发现青年有些轻微的不适,火速打手语——我给医生打电话。 刚来庄家第一天,管家就告诉了裴述很多事。 其中包括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 最开始管家是看裴述不肯放弃拳馆的工作,出于他会经常受伤的关系才考虑到这里的。 结果第一次叫私人医生,却是为了流光同学。 管家也在忙前忙后。 玉流光烧得不算重。 低烧,脑袋有些昏沉。 对他来说只轻微不适,和上个世界对比,这种症状反馈实在太轻了。 医生进屋给他开了药,顺便打了针。 两小瓶盐水。 ——流光。 裴述打手语,黝黑的眼瞳显得有些焦急——你从不生病的,怎么发热了。 玉流光低头喝了口药。 听见这个问题,他半抬起眼睫,扫过跟着自己飘到房间里的死鬼。 因为扫把星。 他平声说:“风大,冷到了。” 裴述辨认了一下口型,继续打手语——那要多穿衣服,不过我今天给你搭的衣服好像已经足够了……两件长袖,明天要穿毛衣,好不好? “……不要。” 玉流光侧头,只留给裴述一个侧脸。 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裴述看了一会儿,见他眉眼带着困顿之色,于是凑过去,小心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青年侧头看他。 裴述打手语——流光,等会儿我来给你换药瓶,你先休息。 他起身,朝门外走。 季昭荀下意识闪身。 闪到角落,他又抿平唇线。 ——很奇怪。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也碰不到他。 只有玉流光可以。 如果是生前,季昭荀大抵会为这种特殊的羁绊而感到愉悦。 这证明他和青年之间确实是特殊的,磁场特殊,爱也特殊。 可生前他不会死,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所以无解。 如今死后,季昭荀再一步感应到自己确实是已经死了。 死在那辆车里,死在玉流光手里,死在冰冷的子弹下。 他摸了下被子弹贯穿过的腹部,没有人想过他会死的这样简单,这样无足轻重,轻描淡写。 痉挛地疼痛混着刺目鲜血,从他头顶浇下将人弄得面目全非,他弯曲指骨,开始去想玉流光那几句话。 ——一个死人,一个没有任何荣誉加身,既不是季家继承人,也不是能造福社会的企业家的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你还想得到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季昭荀看向自己的双手。 黑漆漆的视线中,这双手是实的,而非虚幻的。 死人。 他是个死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能长留人间的死人。 “扫把星。” 微淡的嗓音忽然响起。 季昭荀抬起头,一看到他,就想起那轻拍在自己脸上的,三个羞辱性质的巴掌。 他站着没动。 玉流光侧了头。 他打着针,手放在桌上,唇上沾着药汁的深色,湿润而清冷,“听不见吗?我在喊你。” “……”季昭荀黑瞳晦暗下来。 他站定几秒,才走到玉流光身前,想看他能说什么。 一只手拽着他西装纽扣部位的布料,用了很大的力道,季昭荀宽大的掌心抓住他的手,跟着弯了腰。 一个带着苦涩气息的吻落了过来。 他应该不是想吻他。 季昭荀那一刻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就如所想那样,柔软的温度紧贴上来只有一秒,季昭荀嘴里就尝到了药的苦味,他动了下黑瞳,抓着的手被人挣开,下一瞬青年张开唇,嘴里藏着的药汁落在他脸上,从下颌一路滑入他的颈脖,领带,深色的西装布料里。 透过药味,他恍惚似是还嗅到了很清淡很清淡的体香。 玉流光推开他。 “扫把星。”他不疾不徐地冷斥,“遇到你没一件好事,不是被退学就是生病发热。” 药汁是热的,敷在脸上,从下颌滴落在地面。 季昭荀抬手,擦了一下脸,又舔了舔唇上苦涩的汁液,仿佛隔着这样吻到了青年柔软的口腔。 季昭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想,他此刻的模样应该很狼狈,分明是被刻意羞辱,但却诡异生不出什么负面情绪。 季昭荀看着青年,他唇边也沾着水色,就像被人吻出来的,片刻才缓慢道:“你差点被退学的事和我无关。” 玉流光道:“季明守主导,你次导,这叫无关?” 季昭荀沉默。 他的心思被戳中。 季明守出于某些目的,和薇尔学院校领导方谈青年退学的事。 起初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这事办到一半,他知道了。 但他默认,他不阻止,也不说什么。 置身事外,是因为潜意识也想青年待在季家,陪着他,跟他结婚。 所有诸如蔚池、裴述、季昭弋庄纵之流,全部断掉。 只跟他,和他从早缠绵到晚,做对恩爱的伴侣。 玉流光喝了一口药。 起身,连接着吊针输液管的手轻抬,另一只手拽着他的领带往后,坐下。 季昭荀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眼睛都险些条件反射闭上了。 可一道香风扇来,他头偏了过去,又挨了一个耳光。 领口被人用重力拽着,季昭荀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重新回头睁眼看他,侧脸上的力道火辣辣疼。 他看着这双狐狸眼冷淡地注视自己。 扇过他耳光的手,拽在他领口处。 微冷的指骨抵着他的喉咙,往上就是突出的喉结,季昭荀低下头,沉默一会儿说:“你是在发泄对我的愤怒吗?” 作者有话说:插画上啦 第42章 “不,怎么会。” 季昭荀听见他否认。 眼前人似乎最知道什么言辞能打击到他,刺激到他,这句话落下后,季昭荀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人松开,他垂头目光追着离去的手,那瞬间紧着的喉口和不规律跳动的心脏都为此空白了几秒。 接着,他看见青年唇边的弧度微弯。 他在微笑,雪白的脸颊因发热生出一些不明显的红晕,但他在笑,眼瞳流露对他的轻描淡写。 他说:“我怎么会因为你而愤怒。” 像是一次一次地提醒季昭荀。 “你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抬起手,做出枪的手势。 狐狸眼微垂,手臂也跟着垂落了二三十厘米的弧度,接着,对准他藏在西装外套下的腹部。 “一个亲手被我枪杀的死人。” 砰—— 光怪陆离的幻象袭来,有瞬间季昭荀仿佛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到那个不算狭窄但实在令人压抑的车内。 子弹凌厉地穿过他的腹部,他前所未有狼狈地弯曲身形,伏在这样一个人的膝上,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体征在流失。 接着是死亡。 死后他的记忆空白了一段时间,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但却仍然能精准地跟着季家的人,管家、佣人、包括为他处理葬礼事宜的老爷子、及季昭弋。 他看着自己的黑白遗像被人挂在墙上。 看见季昭弋被老爷子带回祖宅,家法伺候。 季昭弋对玉流光说谎了。 处理哥哥的死亡并不算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他的死很突然、很离奇,尽管后来季昭弋用了一些理由,圆了这件事的漏洞,但身为季家人,又是带领季家叱咤风云数年的老爷子,这件事他能猜出几分。 季昭弋被带回祖宅罚跪。 老爷子倒也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季家就是这样的家风,从上到下都利益为先,死了一个季昭荀,还有季昭弋。 没了季昭弋,外面还有私生子私生女,都能站上这个位置。 老爷子只是这么说:“你太年轻,太冲动了,你哥的死没有一点征兆,你就算忍不了要动手,至少也要提前半年为这件事预热。” 预热。 指的是提前半年让季昭荀遭遇各种意外,绑架,直到半年后他身死,这样才不算突然,人们只会觉得这天终于来了。 季昭弋没说什么。 季昭荀作为鬼魂,飘在冷冰冰的祖宅里,看着这幕,在那一刻有了生前的记忆。 他想,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生恨的。 恨玉流光,恨他害自己,甚至为此复仇。 但想到生前记忆那刻,季昭荀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想法却是遗憾。 死了,没法和玉流光结婚了。 这些冷冰冰的记忆清晰浮现在季昭荀的脑海中,季昭荀听见药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黑瞳里,是青年那双高高在上的冷静眼瞳。 那时在那辆车上,他伏在他单薄的双膝前。 他也是低着头,用这种目光看他。 除了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季昭荀一段时间后,才用叙述的语气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已经死了。” 玉流光轻描淡写收回手,喝干净了杯子里的药。 很苦,但他没皱眉,仿佛在喝一杯无色无味的纯净水。 季昭荀道:“但我现在能碰到你,并且只能碰到你,也只有你能看到我。” “想说什么?” “这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季昭荀道:“有东西将我和你绑在了一起,证明我不该,也不会是这个结局收场。” “……” 玉流光轻嗤。 如果不是回到这个位面进行第二次任务,死亡就是季昭荀最后的结局。 不过他猜的确实不错。 降低愤怒值,和提高愤怒值是不一样的任务方式。 玉流光没再搭理季昭荀。 他拿过手机,给裴述发了条消息。 裴述很快就来了,第一眼就被地面的药汁吸引了注意。 他还以为是流光没拿稳杯,才导致将药洒了一地,赶紧打手语——流光,我来处理。 说完帮他换了第二瓶盐水。 低烧,就输两瓶就够了,瓶量还是那种很小的。 除了一人,无人能看到的季昭荀侧过头,扫了眼裴述。 他看了片刻,平静发现,玉流光对裴述态度还不错。 比季昭弋好很多。 清凌凌的眼眉似乎化开不少。 变得柔软,安静,会在人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时,主动伸手去牵他一下。 他从前最嫉妒裴述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光想想,从前这个人跟着流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夫妻那样互相扶持、生活,睡时会有温暖的晚安吻,强烈的嫉恨和占有欲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冒了出来,想杀了他。 杀了裴述。 季昭荀眼不见为净地别开头。 他没这么无能过。 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他的行动力很强,要做什么立刻就去做了。 而现在成了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人能任他驱策,他甚至拿不了尖锐的利器对裴述动手。 真没用。 比残废还废物。 季昭荀眉眼漠然下来。 ——流光,我去扔垃圾。 裴述独立惯了,这种小事几乎想不到留给佣人处理。 ——等下来陪你,好不好? 玉流光点头。 裴述离开了房间。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这回玉流光没了再打击季昭荀的心思,巴掌给了,还需要给颗甜枣。 他打开手机,漫不经心托着腮,去想这颗甜枣给点什么好。 庄纵发来消息:【流光,你把我室友删了吧,这傻逼终于承认是喜欢你想挖我墙角了。】 庄纵:【我刚把他揍了他一顿……呵呵,那个干瘪的腹肌也敢发出来给你,流光,看我的/图,图。】 庄纵:【再看这个/图。】 庄纵:【流光,我准备自己纹身,把你给我的字纹在上面。】 玉流光:【。】 庄纵:【这样也不行吗。】 庄纵:【那怎么办,我想把你留在我身上,你给的痛,你给的吻,你的一切。】 庄纵:【流光怎么不回复我了。】 玉流光:【你室友又给我发图了/图。】 庄纵:【。。我服了这傻逼,流光我处理一下,等会儿聊。】 又在跟谁聊天? 季昭荀独自飘到角落,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 知道他生病了,一定很多人来献殷勤。 他平静地想。 玉流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最终会选择谁? 他从前不知道,死后也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 他大抵厌恶极了他。 季昭荀飘了会儿,穿墙而去。 等玉流光再次想起这么个鬼的时候,抬头一看,鬼影已经不见了。 ——— 季明守今天留在明耀集团加班,没有回祖宅。 他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这会儿精神上略微疲惫,放下电子设备,季明守撑了一下头。 他闭眼安静一会儿,一道人影不期然跃入精神海。 季明守睁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手指捏在照片一角。 “玉…流…光。” 季明守盯着照片上的人,缓慢地念着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好听。 光是看字面,就能想象他的长辈给予了他怎样深厚的爱。 流光,流光。 四四方方的照片,将外形完美的男生囚在其中。 那时他刚入学薇尔,校服穿在身上略大了一些,他骨架小,身量高挑,加上长得令人惊艳,一经开学就在薇尔引起不小轰动。 薇尔论坛是为他创建的。 在此之前,薇尔校方没有特别去创造一个平台供学生交流。 那时候表白墙比较多,每天的日经贴就是表白,表□□英三班的玉流光同学。 不夸张地说,季明守几乎看过论坛里的每一个帖子。 不论是爱慕、“诋毁”、还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表白贴,他都看过。 看时与有荣焉,又为此生出些阴暗的复杂嫉妒——季明守觉得很遗憾。 明明是他最先注意他,最先发现他的。 那时候哪有蔚池这些人。 怎么忽然,那么多人都要抢他的流光了。 他只是想等他毕业而已。 季明守抓着照片,片刻将照片放回抽屉。 如果那次帮他办理退学成功了…… 他再拿着钱权找他,帮他处理这些琐事,像个英雄那样,他会依赖他,逐渐感知到他的心意,和他顺理成章在一起的。 如果不是季昭弋这个蠢货将他曝出来。 季明守眼中浮现些许阴翳。 “吱呀”一声,他站了起来,朝办公室外走去。 呼啦—— 桌面单薄的文件被一道风吹起,飘飘然落在地上。 听到风声的季明守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早了眼飘在地上的纸。 办公室完全封闭。 窗户关着,窗帘遮在上面。 现在是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明耀集团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整栋楼只有核心员工还在加紧办事,这一层楼中还亮着的办公室只有另一位董事会成员,以及他的。 风是从哪吹来的? 季明守定定看了一会儿,抬步走去,将纸捡了起来,按在桌上。 紧接着他转身,再次朝外走去。 ——哗啦。 这次是窗帘被风吹起的声音。 季明守站在门口,和季家兄弟三四分相似的脸神情不定。 阴翳的黑色眼瞳倒映着翻飞的窗帘,哗啦一声,被阴风吹起的窗帘露出一片暗色的玻璃。 他站在其中,玻璃里浮现他的面孔,逐渐的,这张面孔从他的变成季昭荀的。 黑漆漆的眼瞳贴在玻璃上,平静而诡异地注视着他。 季明守转身去开门。 门把手像被冰块冻着般,又冷又僵,竟然完全按不下去。 这一瞬间季明守想到了祖宅的灵位。 又想到前段时间公司闹鬼时间。 那次他出差,正好不在公司,只听助理提过两句,说那时候季昭荀的办公室经常出现灰色的人影,整栋空空荡荡的大楼安静死寂,灰影飘在其中,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地的血。 他冒出一个想法。 ——又闹鬼了? 季明守不再回头。 他拿出手机,拨打秘书电话。 “叮铃铃……” 默认铃声循环在偌大的办公室里,音速很慢,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季明守站在门口挂了电话,拨打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电话。 没人接。 秘书不接,董事不接。 季明守按紧手机,缓慢地回头。 窗帘翻飞,发出的声音宛如暴雨天的十四级台风,呼啸宛如孩童在哭——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的那个人影,仍然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站得比直,面无表情,漆黑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 门咔嚓一声开了,季昭荀平静地飘到门口,看见在外向来维持着温良风度的季明守,竟然算是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隐约间,还能听见他用愠怒的嗓音喊着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名字。 季明守在公司有股份,占比却少许多。 他比较非继承人,当初的继承人是季昭荀的父亲,因此留给几位兄弟姐妹的股份一减再减。 这位董事会光看职务,甚至比季明守高。 所以季明守这种态度自然引起对方的不满,两人很快吵起来。 季昭荀回到窗边。 可惜无法碰到任何实物。 否则他可以拿起刀,扎入季明守的喉颈。 这样玉流光会消气吗? ——— 庄纵在第二天一早又发来消息:【流光,看我买的纹身工具,我正在找视频教程,打算把流光的小狗这几个字纹在手腕上。】 玉流光正坐在裴述单车后座。 他抓着他的衣服,一手看手机,回复了个句号。 庄纵:【流光,你就让我纹吧,求你了。】 庄纵:【我好想把你留在我的身上。】 庄纵:【我是你的。】 庄纵:【流光,我是你的。】 玉流光:【随你。】 庄纵一看这两个字,都能想象他不耐的表情,更不敢纹了。 他关掉了眼前的纹身教学视频,掀起衣服去看自己腹部已经消失的赐字。 流光的小狗。 庄纵现在都能感觉到神经末梢留下的震颤。 冰凉的笔头在他腹部游走,几个瞬息而已,他就是流光的小狗了。 为什么马克笔那么容易洗。 下次药带个难洗的笔给流光。 庄纵自顾自想了会儿,放下衣服,开始搜什么笔难洗。 ——— 今天季昭弋没来学校。 罕见地,蔚池也没来。 要知道从前蔚池风里雨里都出现在学校,算是这一届最服众的学生会会长了,丝毫没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些什么不利于同学的事。 玉流光清净了一天。 下午裴述来接他,对他打手语说要去拳馆,五点钟有一场下注会。 他已经准备好装备了。 玉流光:“你还去?” 顿了一下,他打手语——还去拳馆打这个? 裴述黝黑的眼睛看着他,固执点头。 ——在庄家不是长久的。 他难得露出点远瞻性——我不喜欢住在庄家,我还是想自己挣钱给你花。 拿自己的钱给流光买东西,和拿庄建业的钱给流光买东西是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他能感觉到满足。 看着流光用自己的东西,他会愉悦,会兴奋,会心满意足。 而后者,钱花出去没有一点实感。 或许是因为太多了。 花了就是花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玉流光想了想——是想让我陪你一块去? 裴述用力点头。 ——可以,走吧。 裴述换了家地下拳馆。 上一次的拳馆,他没有分出生死胜负,他违规了,已经被辞退。 这次的拳馆下注人没有黑色拳馆多。 馆长看他是明星选手,也不顾季昭荀下的死命令,还是破例让他进来了。 玉流光坐在了观众席最佳席位。 他身形高挑,身上还穿着薇尔的冬季校服,和黑色阴暗风格调的拳馆格格不入,几乎是一坐下,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离得近的看客注意到他,嘿嘿地凑来聊天,“你押谁赢?” 视线里漂亮的青年看都没看他,冷淡道:“裴述。” “我也押他。”一听,看客自觉亲近,凑更近了,“这裴述上次不是在黑色拳馆违规了吗?我可算他忠实观众,每场都押他的,所以追到这来了,他很有搏斗精神,每次都不认输,总能赢,嘿嘿我都赢了好多钱了。” “是吗?” 看客:“嘿嘿,那是——” 他声音一顿。 裁判还没说开始,男人余光扫见擂台上的裴述毫无预兆地冲到了警戒线边缘,戴着拳击套的手欲掀开眼前的线,一双黝黑的眼瞳如恶狗一样瞪视他。 ——搞什么? 男人还没反应,耳边传来一句冷斥:“滚远点。” 他回头,鼻息嗅到了浅淡的白玉兰香味,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青年看向了他,不再是模糊的侧脸,而是再熟悉不过的正脸—— 流连于拳馆的赌徒都忘记不了这张脸。 足够艳丽,足够夺目,也足够……劲。 他是那天站在擂台上,带裴述走的那个学生。 是那个戴上拳套,站在体型夸张的特种兵阿德面前的,季昭弋的男朋友。 男人浑身一僵。 他忙不迭收回几乎要贴住他的手和头,规规矩矩坐好,果然看见擂台上的裴述恢复了正常,放下了警戒线,回到了该站的位置。 男人崩溃地看了一会儿,偷偷把位置换了。 无他,实在怕挨打。 怕裴述下场了套麻袋揍他。 也怕玉流光扇他。 这场擂台赛裴述正常发挥。 对手不再是特种兵,而是和他一样辗转拳馆的选手。 在他舒适区里。 玉流光看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季昭弋:【流光,明天上学记得多穿衣服。】 凌晨三点的消息,他没回。 蔚池:【昨晚舞会,遇到谁了?】 两人打架了,大抵都受了程度不一的伤。 所以今天都没来。 蔚池却没提这事,而是问他昨晚遇到了谁。 玉流光脑袋里冒了一圈人名。 在想把这事安谁头上比较合适。 思来想去,他道:【和你没关系。】 对方正在输入中…… 蔚池:【我在你家等你。】 “……” 对手举手认输。 裴述擦了下汗,回头看见流光在看手机,黝黑眼瞳不由黯然一瞬。 他拉开警戒线,跳下台。 下注人不多,分给他的钱也不算多。 但以后会多的。 “打完了?” 玉流光把裴述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裴述浑身是汗,没好意思靠近他,点点头,主动叫了庄家的司机来。 司机很快到。 他看见裴述在拳馆门口,悄悄拍了个照,发给庄建业。 ——去念书吧。 玉流光打手语——念书后一样能挣钱。 裴述愣了几秒——我脑子不太聪明。 他无法想象自己以文挣钱的样子。 当初能念书时,成绩就一般般,现在读也读不了什么名堂出来。 玉流光扫他,几秒后道:“可我不跟脑子不好的人接吻,会让我也变笨的。” 司机手一抖,赶紧把车的挡板升起来。 这句有些长,裴述花了几秒来分辨口型,讷讷点头,又打手语——好吧,那我去学。 玉流光:“嗯。” 裴述虽然是妥协了,但心里又有些高兴。 流光是担心他在拳馆工作受伤吗? 裴述舔了下唇,想亲亲流光。 可是刚出完汗,还是洗了澡再问能不能亲吧。 —— 庄建业这个时候还在公司。 负责接待蔚池的,是庄家的管家。 管家很纳闷蔚池来这做什么。 以往只有节假日见他来,带点礼上门敷衍性质地祝节日快乐。 庄纵跟他们这些人不算完全的发小, 譬如蔚家、季家、两家小辈在一个学校念书,走得近,虽然关系也塑料,但毕竟比较熟悉。 庄纵就不一样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在外地念书的,跟这些同辈基本也就过节往来。 管家给他倒完茶,听见蔚池温声说了句谢谢,这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是因为玉同学吧。 上次听先生说,蔚池似乎也是玉同学的追求者。 “流光在这里习惯吗?” 人还没回来,蔚池喝完茶寻找话题,“流光以前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我让他跟我住,他不愿意。” 管家啊了声,想了想:“玉同学倒没提过这个,他平时只在房间,不怎么来客厅,也有段时间了,应该是习惯了吧。” 蔚池闻言安静片刻,想象着他如果是住在蔚家,和自己早出晚归会是怎样的场景。 过了会儿,蔚池温和点头,态度良好的模样衬得下颌的青紫色伤口都不太明显了,“这样,流光适应能力很强。” 管家笑:“是的,我……” 几道脚步声传来,管家停下了嗓音,两人一块朝门口看去,只见青年走在前头,书包被他身后的裴述拿着。 两人没有交流,但气氛却很和谐。 蔚池看到这幕,面上的表情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温和起来,他起身道:“流光。” 第43章 临近七点,红霞隐入高楼。 天色暗了。 管家在了解到蔚池忌口后,就吩咐厨房做了下去,而后短暂地离开客厅,将聊天的空间交给这些小辈。 诺大的客厅中,站位对立的两人不期然错上一秒视线,紧跟着,蔚池看见眼前人无可无不可转开了目光,问自己:“来干什么?” 声音还是那样冷淡。 蔚池扫过他的唇,像在分辨他有没有和谁接过吻。确定唇色是正常的,才继而温声说:“和你聊聊,这都不行了吗?” 以前好歹也谈过。 玉流光反问:“聊昨晚我遇到了谁?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没必要回答。” “我不问这个。” 蔚池道:“聊点别的,就算是分手了也能做朋友,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吗?” “……” 玉流光仿佛被他说动。 那双晶莹的狐狸眼飘向二楼的位置,而后,他朝楼梯走去,“可以。” 蔚池温和地笑,跟在了他的身后。 至于被扔在后头的裴述,看着这幕安静几秒,选择拎着流光的书包回自己房间,洗澡。 “嗒。” 门把手被人按下,不轻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 蔚池迅速上前两步,去抓青年瘦削的手腕。 没了外人在,他的神情仍然保持温和风度,甚至手中的力道也不算重,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被眼前人挣开。 只是除此之外,他口中的言语却不再像楼下那样有分寸,他甚至推翻自己两分钟前说的那句“不问”,直截了当说:“昨晚你遇到了谁?” 玉流光停下脚步,没有挣脱开这只手。 他垂眸扫了眼,回头。 蔚池注意到他细密的眼睫,尾部微翘,衬得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竟也有些可爱。而后蔚池才去注意他说出的话,“蔚池,需要我提醒几次,你才能认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立场问我这些问题。” 没有立场。 蔚池想,可是当初的季昭弋也没有立场,没有正当的身份和他接吻。 为什么季昭弋仍然越过了那条线。 季昭弋能这样,他为什么不行? 季昭弋行,蔚池当然也是行的。 青年目光又低下去。 抓握着他手腕的宽大掌心,霎时加重了不少力道,下一瞬便将他完整地拉入怀中,旋身抵在门边浅蓝色格调的坚硬墙面。 两个动作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令人来不及反应,待他抬头,唇瓣便已经被蔚池越线地吻住了。 略沉的呼吸喷洒在面颊上,唇瓣暧昧紧贴,青年的眼眉却仍无动于衷地掠下,去看蔚池吻着自己,注视自己的灰色眼瞳。 蔚池不太喜欢被他这样冷静漠然地看着。 仿佛他对他而言,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垃圾。他更想这双眼睛充斥情欲,被自己挑起的难以抑制的情欲,春色。 蔚池加重了这个吻。 灰色眼瞳垂下,手指搭在青年雪白的颈边和耳边的位置,吮吸他柔软艳色的唇。 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两人炙热的呼吸交织,蔚池渐渐想得到更多,不只是柔软的唇,还有他的水液,藏在口腔里的湿软舌尖。 青年轻喘。 下颌被指腹抵着,他微微抬起一点弧度,脑袋抵着后面的墙,狐狸眼半掠下来,带点水色,虚虚实实地看着蔚池。 唇齿跟着被人吻开。 发痒的温热喷洒在唇缝中,紧跟着是急促的舔咬,蔚池在反复□□他的舌尖,带来的一些痒意迫使他下意识往里瑟缩了些,可很快舌尖传来轻微的啃咬。 蔚池用牙齿轻轻衔住了这截湿软的红。 过于近的负距离,牙齿都险些磕碰上了,玉流光伸手去抓蔚池后脑的头发,声音含糊得断断续续,“差不多得……” 蔚池已经完全沉溺其中。 他用鼻尖蹭他脸颊,嗅着那无所遁形的馨香,这种香比人工香水更有韵味,前调尾调闻起来都是不同的感受,时而诱时而清新,像雨后新出的那丝太阳,他眼眶微红,用掌心控住青年的泛凉的后颈,炙热的吻从他唇瓣印到下颌处。 甚至还想往下。 玉流光的手及时拽住他的衣服。 等会儿还要下楼吃饭,他这会儿并没有太大的放纵的兴致。 “蔚池。” 蔚池喉结一直在滚动,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香味,还有他口中的潮热,柔软。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去看他。 半矮下来的身形一顿,重新站直,挺拔,几乎将怀中单薄的人完全笼罩着。 其实只要蔚池想,他的力气足够抓着面前人,继续吻下去。 只是后果大抵是被扇耳光,咬唇肉,好处讨到了,后果也一并袭来。 蔚池当然是不怕这些的。 不继续下去,只是因为他太习惯顺从他了。 青年这会儿情色明显。 他靠着墙,雪白的脸颊晕了一丝薄红,眼尾水色明显,唇上沾着水光。 是蔚池最开始想要的模样。 不是冷静的漠然,而是被他挑出来的情欲。 “我还以为你特别喜欢这样。” 流光微微偏了下头。 被这样吻,他没生气,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嗓音说:“看见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应该高兴吗?” 蔚池顿住。 他侧头,感觉到抓着发根的手指松了力道,这只手的指尖似乎勾住了他的发丝,正在轻拽着,打转。 不疼,但神经末梢传来的反馈令他无法转移注意力。 过了好片刻,蔚池才略感荒谬地说:“我为什么高兴?”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被喜欢的人忽视,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玉流光轻轻“啊”了一声。 “你不喜欢吗?” 他好像疑惑了,靠着墙的身形站直了些。 凑近蔚池,“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看到我和季昭弋接吻,不喜欢看到我和别人亲密吗?” “你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啊?” 玉流光用轻缓的声音说,“其实你特别喜欢的,我发现了。” 距离又拉近了。 蔚池抓握着他的手腕,逼近再去吻他,直到把人吻得气喘吁吁才扯开,脑子里难得清晰地去想这两句话。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看到流光和别人亲密,和别人接吻吗? 蔚池否认,不喜欢的。 可他有时候确实能从中感觉到一丝快感。 这种情感很复杂,他大概是精神有问题,才会在这种爱情的悲苦之处中寻找到令自己愉快的源泉。 可痛苦也是真的。 他无法找到平衡,甚至痛苦以压倒性胜利推倒了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快感。 蔚池道:“我不喜欢。” 蔚池第二次重复:“我更喜欢我们谈恋爱时的样子,想要你跟我复合。” 玉流光松开蔚池的头发。 他靠着墙,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略红的手指上,不轻不重反问:“是吗?” 蔚池安静了片刻。 想到第一次撞见流光和季昭弋时的画面。 那时流光大抵是被强迫的。 季昭弋力气大,流光明显挣扎了两下,但没有挣开。 蔚池就在没关紧的门边看着。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会有撞见爱人和别人亲近的愤怒。 不,准确来说这种情绪确实是产生了,和海浪一样排山倒海袭来。 可夹杂在海浪中的,还有一只小帆。 这只小帆代表了他痛苦之外的怪异情绪。 漂流在海浪之中,不明显,却也无法忽视。 蔚池后退了一步。 他过了一段时间说:“我主观上并不希望你和季昭弋有牵连,我希望我们之间只有我们。” 玉流光捋开腮边的乌发。 轻声:“但客观上,你发现自己确实有这种情绪?” 蔚池没说话。 他不太这样剖析自己的内心。 最初他或多或少发现了自己的奇怪之处,但没有深究,而是放任。 反正不论怎样,他确定自己是爱这个人的就足够了。 所以那些事被人曝在论坛,蔚池也没想过要分手。 他爱玉流光,分手后痛苦的是自己,所以与其分手,倒不如无视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插曲。 过了一段时间,蔚池转动了灰色眼瞳,问:“你怎么看出这一点的。” 玉流光轻飘飘道:“去年。” 他歪了歪头,“我和季昭弋在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门口了,我以为你会冲进来打断我们,但你没有。” 这么好涨愤怒值的一幕,蔚池一点都没给他涨。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明白。 “所以我满足你了。” 玉流光轻飘飘扫了眼蔚池下颌的青紫色淤青,不疾不徐道:“分手,满足你的这一点小癖好。” 他狐狸眼微弯,给予蔚池一种仿佛他真是好心的模样。 看,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有这种古怪癖好,但仍然好似大发慈悲般地满足他的要求。 蔚池胀热的头颅前所未有清晰下来。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他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和结果。 蔚池看向玉流光的眼睛,打算说点什么。 这时,眼前人凑近,像是赏赐他一个吻那样,碰了碰他的唇。 又用手指抚过他的下颌,那里带着点轻微刺痛的伤口处。 状似可怜地轻轻一揉。 “过来。” 他的领口被一只漂亮的手抓住。 蔚池被这只手的力道带着往前。 “你可以亲我。” 玉流光坐下来,手指从蔚池的领口,往下滑到他的衣角,一拽,言简意赅,“五分钟。” 真的就像赏赐。 连一个吻都像大发慈悲赠给他的。 蔚池说不出不。 他弯下身,抱起玉流光包裹在校服下的腰身,将他托到一侧的书桌上放下。 手分开在他腿的两侧,近乎沉溺地吻了下去。 “不喜欢这种态度,那我以后对你好点。” “但是复合,你不要再想了,好吗?”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季昭弋的,放心。” 断断续续的声音。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79.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74.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69.5。】 “……” 这个吻持续时间不久。 可吻得太重,太深,太缠绵。 带着茧的指腹摩挲在玉流光柔软的脸颊上,反复揉,揉出了红,分辨不出是情动的薄红,还是被磨出来的。 他侧头,轻喘着,分不太清时间,有时觉得五分钟已经到了,有时又感觉好像只过了一分钟。 他睁着泛着水雾的眸,唇上一次又一次的炙热逼近,而在这其中,他又抽离般感觉到熟悉的冰冷萦绕在自己周围。 ——季昭荀来了。 来不及说什么,这阵冰冷又迅速撤去。 青年眼睫微动,搂着蔚池的脖颈,身形被压得微微后仰,含糊不清的水声吮吻在唇齿间,许久,这阵缠绵暧昧的氛围被门口一道声音打破。 “流光。” 蔚池沉溺地吻着他,没太注意这道声音,直到怀中人将他推开,冷空气袭来,他怔怔侧头,听出声音是季昭弋。 玉流光仍在短促地喘息。 没料到季昭弋会在晚饭的时间点来。 他转头去看蔚池。 季昭弋这条线,他暂时不想让蔚池掺合。 不然愤怒值很难降。 冷静地想了片刻,玉流光擦去眼尾的水光,走去浴室,狐狸眼冷淡撇向门口,“在洗澡。” 久久没得到回应,季昭弋差点叫管家来开门。 他皱眉想了几秒,“那我在门口等你。” 玉流光:“嗯。” 他找出换洗衣服,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洗澡,现在只能照办了。 路过蔚池时,玉流光道:“今晚你别走了。” 蔚池表情一松,要说什么,又听到下一句:“饭也别吃了,等季昭弋走了再说。” “……” 为什么那么像偷情。 他又不是小三,季昭弋又不是正宫。 裴述在的时候,也没说要避着裴述。 蔚池还是说不出不。 他沉默几秒,点头。 玉流光这才进浴室。 洗完澡,他擦拭着头发。 身上换了件白衬衫,滴着水的发尾垂在领上,□□燥毛巾擦去。 蔚池想帮他擦,正好门口的季昭弋察觉到什么:“流光,你洗完了吗?” “嗯,准备吹头发。” “我来帮你擦。” “……”玉流光看了一眼蔚池,对着浴室一指。 蔚池反应很快,一下就明白这是要他去浴室躲着。 “……” 更像偷情了。 还是那种丈夫一回来,就被迫东躲西藏的小三。 蔚池拧眉。 从前这种角色大多是季昭弋在扮演,现在轮到他,他感觉不太好地站了几秒,才往浴室走。 “嗒。” 蔚池关上浴室门。 他转身,一进浴室就仿佛进入了玉流光的隐秘地带。 四周是还没散去的缭绕雾气。 略高的温度随着水蒸气,密不透风萦绕在他呼吸之间,他走到浴缸边,里面是还没解放的洗澡水。 蔚池屈膝在浴缸边,碰了碰这浮着微沫的水。 耳边是略沉闷的,房间门开的声音。 季昭弋进来了。 他们在说话。 “流光,你嘴怎么了?” 应该是有些红,他亲的。 流光说:“刚洗完澡,热的。” 季昭弋不知信没信,开始帮他吹头发。 蔚池也有些热了。 浴室温度太高,他打开了温度调控系统,本想降低一些,可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温度调控关了。 他嗅着熟悉的味道,滚动喉结。 ——— 季昭弋:“昨晚低烧好了吗?” “嗯,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季昭弋指腹顺过他的发丝,片刻道,“你又不回我消息。” 玉流光:“忘记了,下次会记得的。” 虽然有些敷衍,但至少是一个承诺。 季昭弋去看他,摸了摸他半干的狼尾发,“还吹吗?” “下去吃饭。” 点头,季昭弋走之前扫了眼浴室的方向。 他拧眉,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 管家看了一圈,不知道蔚池怎么忽然人就没了。 “叔叔。”玉流光说,“人齐了,一块坐下吧。” 聪明人听这一句就懂了。 管家在庄家当了二十几年的管家,怎么可能听不懂言下之意,虽然他不太明白个中曲折,但是顿了顿,还是微笑道:“好。” 裴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人。 ——流光,还有个人呢? 季昭弋看不懂手语。 玉流光道:“不用管。” 裴述当然不在意。 只是狐疑,他没看见蔚池从流光房间出来。 他一直观察着,不太可能人走了他不知道。 “流光,昨晚那个人不是蔚池。” 季昭弋不满他和裴述讲话,于是开口去夺他注意,“是谁?” 虽然知道打错人了,但他也挨了打,互殴十几分钟,各自受伤,但不太亏。 他想打蔚池很久了。 一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由头。 季昭弋想到自己的伤口。 他低头,掀起衣袖,去给流光看。 肌肉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上,淤青很深。 “流光。” 他舔唇,又给他看自己额角的伤口,被头发遮着,只有头发掀开才能看见其中的狰狞。 “蔚池打的。” 他倒也不嫌丢人,“流光,蔚池太暴力了。” 也不说是谁先动手的。 就在这指控人家暴力。 玉流光在这两个伤口的位置各扫一眼。 而后移开视线,“吃饭,不要聊这些。” “……”季昭弋紧了下牙,看着他的侧脸,不太满意地哦了声。 接下来当真没人开口说话了。 饭后一个小时。 门口倾倒一地的月光,细小的微尘漂浮在其中,又被两道影子吹去。季昭弋快步往外走,他的车停在庄家附近的车库里。 玉流光只把人送到庄园大门口处就不送了。 他站定,穿着白衬衫的身形高挑纤丽,格外瞩目。 “季昭弋。” 季昭弋停下脚步。 他还念着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两句话。 给人看伤口,本意是想讨要一些安慰,哪怕是口头上说一句很疼吧?也好。 可是没有。 季昭弋想到那天两人一起给石膏娃娃上色。 那时的和谐氛围围好像突然成了一个假象,一个梦。 他情绪不太高涨,回头。 周围的路灯不太亮,他回头也看不太清男生那张姣好的脸,周围寂静,隐约还能听见小昆虫扑翅的声音。 玉流光走近了。 季昭弋视线一顿,额角的发丝被一只惯常微凉的手掀开。 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微微踮脚去看自己伤口的模样,原本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复苏了,并且持续高涨,一直到心跳不规律地跳动起来,他喊:“……流光。” 额上传来一丝温热。 季昭弋声音一滞。 有瞬间他觉得周围的温度很冷,不同寻常的冷,像是能深入骨髓。 可紧跟着,他又觉得额上被吻过的位置开始发热,发烫,从那个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如果他身上起了火,现在应该已经把他烧成灰烬了。 扑通、扑通。 玉流光收回垫着的脚。 他碰了碰季昭弋的脑袋,眉眼有些淡,但在昏暗月光的加持下,却反倒显得柔和。 “好了。”他说,“我就送到这了,你自己去找车吧。” 季昭弋慢半拍去碰自己的额角。 他生硬地转了一下眼瞳,忽然抓握着眼前人的手腕,低头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发出的声音极度腻歪。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5,现数值 75。】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5,现数值 70。】 ——— 季昭弋的背影几乎是匆忙的。 玉流光微微偏头,轻飘飘眯眼。 这么简单。 下次多来几次。 他随意地想着,转身往别墅走。 冰冷贴近一瞬,又很快到了安全距离。 玉流光回头。 身后跟着一只鬼,围观了全程。 他收回视线,季昭荀飘在楼梯口,往上去看他:“你喜欢季昭弋?” 他几乎没仰视过谁。 除了家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在外,无论是敬酒,亦或是年纪小时遇到的比自己高的大人。 他们都会有意识放低酒杯,蹲下来和幼时的他说话。 而现在,他其实数不清在玉流光面前放低过几次姿态了。 有时是被他高高在上看着,有时是精神上屈膝于他跟前。 玉流光脚步不停。 没有回答季昭荀。 季昭荀以为自己能得到否认的回答的。 不同寻常的回应几乎立刻令他周围又冷了几个度,他又想去明耀集团恐吓季明守了。 如果不是季明守,他或许能和季昭弋得到同样的待遇。 季昭荀暂时没去明耀。 他记得玉流光的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在。 他往上飘,跟在人的身后。 “砰——”一声,门在他面前关上。 出于条件反应,他站定了。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死人,这种隔墙对他没有任何阻拦。 季昭荀平静地飘过这扇门。 第44章 蔚池一人在房中无所事事。 门关上后,他又在浴室停留了几分钟,直到空气里裹挟香气的白雾散去,他才起身,顺便好心地帮流光将浴缸里的水放了。 做完这些,他推开浴室门回到房间。 搬来有一段时间了,这间卧房依然没有什么烟火气,就像青年这个人,像雾一样,似乎怎么都捂不热,始终带着冷淡的水汽。 蔚池灰色瞳孔微转,来到书桌前。 出于从小的教养,他没有乱翻,只是垂眸盯着桌面的合照。 合照相框很厚,将有些有些年头的照片框在内。它往后倒着,靠在叠起的书本上,是刚刚接吻时流光往后躲不小心弄倒的。 蔚池将相框摆正。 照片里是略青涩一些的流光。 那时头发还没这么长,少了些清冷感,多添了几分少年气。 看样子,应该是初中阶段,他没有遇到过那时候的他,也不清楚那时他过得难不难,如果能早认识几年,他们之间应该会更顺理成章。 蔚池看着看着,目光挪到流光身侧的裴述身上,皱眉。 有点过于碍眼了。 他伸手挡住,只留流光。 过了会儿,蔚池还是拿出手机,对准照片一拍,裁掉裴述。 初中生流光,他还没见过,但他的相册里可以有。 蔚池做完这些才转开目光。 房间东西不多,除了这张照片以及不能贸然去翻的抽屉外,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开始等,等流光回来。 ——— “咔。” 蔚池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瞬间起身。 他转头看去,灰瞳微掀,注意到推门而入的只有青年一人,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人在。 尤其是刺眼的季昭弋。 他温和地笑起来:“流光,我今晚能在你这里留宿吗?” “不可以。” 玉流光说完把门一关,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去看那团冷冰冰的鬼影。 季昭荀安静地飘到角落。 他知道自己的温度会致使他生病,所以现在不怎么贸然贴近了。 玉流光狐狸眼微动,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他走到桌前,注意到被摆正的相框,用指尖碰了一下,“我要写作业了,你还没吃饭,现在回去吧。” 蔚池拒绝道:“我不吃也可以,作业……我可以替你写,我可以模仿你的字迹。” “这样不太好吧。” 玉流光垂眸收起笔,随后转头看他,蔚池眼瞳里倒映着他启唇一字一顿地话语,听见戏谑的语气:“——蔚池会长。” 敬称。 青年以前没这么叫过。 哪怕是刚认识那会儿,还没谈恋爱,他要么不叫,要么直接喊蔚池。 这种带点别的意味的称谓从青年口中说出来,忽然令蔚池心口荡开一种奇怪的感受。 不是调情,但比调情更令人有感觉。 蔚池更不愿意走了。 他上前两步,也不知道角落里还有个阴暗鬼在看着这幕。 他牵住流光的手,将他指尖的笔卷到自己掌心,然后说:“我帮你写。” 玉流光狐狸眼微弯。 “好啊。”他抽回手,“作业不多,二十分钟能写完,二十分钟后你离开。” “……” 蔚池摸着这只带点温度的笔。 他没应声,垂眸坐在书桌前。 青年成绩非常好。 在学校常年年级第一,整个薇尔没人不知道他的。 不论是兴趣课还是主课,他似乎都能游刃有余。 薇尔每年特招生名额不多,出于阶层考虑,其实没多少成绩好的贫困生会选择这样的学校。 处处是攀比,处处是压力。 最重要的是,精英班人才辈出,如果连成绩的优势都丢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更容易步步消沉。 只有玉流光是例外。 似乎无论到什么样的环境,他都能游刃有余,蔚池觉得自己会喜欢他,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谈了恋爱,尝了他的好,更不愿意放手了。 他垂眸,笔锋触在纸面,模仿着那凌厉的字迹。 没多久作业就完成了。 蔚池不愿意离开。 他转头,看见玉流光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又在和哪个备胎聊天。 他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丢开黑笔,吻了过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促使青年眼睫不由微抖。 手中的手机很快掉在床的软被里,他眯眼去看蔚池,又扫过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注视这边的男鬼,最终没有选择推开他。 “蔚池。” 吻的间隙,玉流光仰起修长脖颈,轻喘着问他:“房间里不止我们,你确定还要继续吻下去?” 蔚池道:“还有谁?” “谁知道呢。” 蔚池低头吻他,然后看了眼四周。 他注意到相框里的裴述。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照片里那双黝黑的眼睛好像都在注视他们。 再亲密又怎么样,一块长大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看着他抱着流光。 蔚池就当这个人是照片里的蔚池了。 至于其他人,他能确定浴室洗手间没藏人,除非衣柜里还藏着一个——不过不要紧了,他现在就想吻他。 蔚池的吻很快又落了下来。 炙热、湿润,停留在青年脆弱的下眼睑处,他伸手搂着蔚池的颈,雪白修长的手贴着他宽阔的肩,轻喘:“蔚池,你是不是不止一种怪癖,你还喜欢被别人看到?” 蔚池收紧下颌,捏着他的下巴用力亲:“——随便吧。” 他就想亲他。 从眼睑吻到脸颊、鼻尖,唇中央。 两人的呼吸彻底缠绵,分不清是谁的,蔚池抵着他泛红的鼻尖,低头去亲他的唇。 两片唇柔软,吻下去时会抵到齿关,他轻轻舔舐他的唇面,舌尖偶尔滑入其中,氤氲的热气彻底将温度升了上去。 身躯紧贴,衣服在一块摩擦。 他听见流光在轻轻喘息,带着茧的指腹情不自禁捧住他的脸,将他按倒在床面,衣服顺着弧度微微上移一些,青年侧头,雪白劲瘦的腰线露出一丝,刚想用手拉下去,就被人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 有些痒。 他蹙眉,眼尾洇开水雾,嗓音含糊:“……蔚池。” 虚焦的眼瞳里,倒映着季昭荀低气压的面庞,他只看了几秒,就收回视线,蔚池应道:“嗯。” 他往下去吻他的颈部。 玉流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他曲起腿,膝盖抵着蔚池坚硬的腹部阻止,轻喘,拽了一下他的头发,“可以留宿,就到这,停止。” 蔚池的吻停了下来,抬眸去看他。 灰色的眼瞳早被深重的情绪所占据,他没听,继续往下亲,最后用手指勾着那富有弹性的裤腰边缘,他吻了吻轻轻起伏的雪白腹部。 “……” 轻颤。 修长的手指从发丝上离开。 他抓住了柔软的被子,小腿肚触及到冷空气,有些不适地动了两下,随后被蔚池宽大的掌心捏住。 柔软的肤肉,被这只手捏得微微陷入一些,边缘蒸起薄粉。 蔚池低着头。 整个人没入在阴影中。 两只耳朵被腿肉抵着,他像是温声笑了一下,随后用高挺的鼻梁去蹭,再重新伸舌头去吻,去亲。 白玉兰的浅淡香气几乎蔓延整个房间。 玉流光有些受不了。 他曲着腿,又放下,最后去抓蔚池的头发,半支撑起身时,腰身弧度漂亮得不可思议。 一次又一次下,蔚池的舌头敏捷得不可思议。 像是总能吻得他轻颤,腿心痉挛般紧绷。 房间里是没有任何可以用到的东西的。 蔚池吻他许久,才抬起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比较粗大,分明。 只是小心翼翼挤入,就足够令玉流光吃不消。 胀。 不舒服。 他急促喘息,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完全止不住,有些凌乱地布满了眼睫和眼睑,随便眨一下就会顺着脸滑落,没入乌黑的发丝里。 失了一些清冷气。 多了糜乱。 手指从潮热中撤去。 蔚池想说什么,就被一只雪白足心踩着肩,一点点往后推。 他滚动喉结,看着那张布满生理性泪水的脸,很少能看见玉流光露出这样的表情,状似崩溃、满脸凌乱、发丝黏着颈——他几乎是有些珍惜地一动不动看着,直到整个人都被踹到地上。 蔚池干脆顺势跪着了。 他跪在床边,垂在床边缘的足心泛了点红,足背紧绷着浅色血管,漂亮,脆弱。 如果能踩他的脸,就更好了。 蔚池吐出一口气。 他跪着,说:“流光,你打我吧。” “——你本来就该打。” 掩在手下的脸,发出一句沉闷含糊的声音,“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蔚池:“没想逃,也不会躲。” 蔚池:“我就在这跪着,你缓过来就可以动手了。” “……” 玉流光花了好几分钟来缓。 他松开手,被抓过的软被生出褶皱,蔚池抬头去看他,没一会儿就有香风袭来,紧跟着的才是脸上的火辣,以及响亮的声音。 他舔了下唇,另一边也被扇了一耳光。 冰凉的手心打到了他下颌的伤口,蔚池一会儿想到和季昭弋打架时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眼前人那双带点愠怒垂下看自己的狐狸眼。 他第无数次确认,自己非常喜欢这种恋爱方式。 被流光这样看着,都觉得高兴。 至少不要忽视他,不要平静地漠视他,不要在他和季昭弋竞争时毫不犹豫站在季昭弋那边。 玉流光用手心擦了下脸颊。 他不太高兴地抬头,看见季昭荀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最好走得早些。 他并没有这种被人看着的爱好。 玉流光垂下眼瞳,冷淡地看着蔚池:“刚刚让你留宿的话我撤回。” 蔚池也能接受了:“好,等会儿我就离开。” “谁让你走了,今晚你就站我门口。”玉流光轻嗤,“凌晨六点才能离开。” 蔚池一顿,觉得这惩罚还是不痛不痒。 他点头。 玉流光把他推出去。 又要洗澡了。 他看了眼床面,蹙起眉。 ——— 管家下意识看了眼二楼,愣住。 他往上走去,“您怎么在这站着?” 蔚池微笑:“爱好。” 管家:“?” 管家:“需要我帮您敲一敲玉同学的门吗?” “不用,爱好。” “……”管家看不明白。 他瞅蔚池好几眼,一会儿觉得他有病,一会儿又觉得他是在掩人耳目,实际目的是想偷溜进庄总的书房,窃取公司机密。 不行,他得看着。 管家去往监控室,确保别墅里的监控都是好的。 裴述来开门,想找流光聊天。 看到蔚池,他皱了下眉。 蔚池平淡转眼一扫,“流光睡下了。” 他知道他能看懂唇语,于是继续道:“别打扰他。” “……”裴述打手语——你挡着流光的门干什么? 蔚池微笑。 他看不明白,但并不妨碍回应:“流光的命令。” 裴述表情变了变。 命令? 流光都没这么命令过他。 裴述黝黑的眼瞳瞪着蔚池。 “砰。” 门在蔚池耳边关上。 他不咸不淡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看了眼,对父亲说今晚不回家了。 蔚父:【马上过门禁时间,家规不记得了吗,你要造反吗蔚池。】 蔚池关上手机,当没看见。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59.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49.5。】 ——— 晚风微冷,风簌簌吹。 季明守坐在办公桌前,抬眸扫了好几眼窗户。 他皱眉起身,拉上窗帘,固定住,随后摸出一张黄色的符贴在上面。 做完这些,季明守回到位置做好。 “季总,关于营销部总监这个位置更换的合适人选,我这里……” 季明守在出神。 这次办公室不止他在。 还有秘书,助理。 那天古怪的异象,还会出现么? ——— 季昭荀停留在办公室玻璃墙前。 挺拔的身形一动不动,周围气压很低,每个从这路过的员工都情不自禁搓搓手臂,来一句“怎么忽然这么冷”。 季昭荀发现,他的温度虽然碍事,但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至少心情不快时,能用来恐吓人。 他平静注视着季明守。 颅内却想着在房间看到的那一幕。 季昭荀有时觉得自己脾气很好。 他其实没怎么大发雷霆过,归根结底还是那时候没有人敢招惹他,他之上的只有长辈,之下的面对他都战战兢兢。 这样久了,他都不太明白动了气应该怎么撒出去。 季昭荀垂眸,想到那只攥在床单上的雪白的手指,还有那双溢满水润的狐狸眼。 一贯高高在上的人,这样时也会流露脆弱和狼狈。 这些画面他曾经想过。 只是想的主人公是自己和玉流光,而不是蔚池和玉流光。 他难以形容那一瞬间心底腾升的火。 想杀了蔚池。 杀了蔚池。 嫉妒、阴暗、扭曲,排山倒海地袭来,他在这间不算小的卧室里飘,四个角落飘了个遍,都没能吸引到那个人的注意。 难道只能飘到他面前吗? 用这冷冰冰的气息去靠近他,抓住他拽床单的手? 可那样第二天他又要发热。 季昭荀不想那样形容自己。 但他确实算气急败坏了。 这股火散不出去,他只能眼不见为净,再次来到明耀集团。 恐吓季明守治标不治本,可他只能借这个方式来散气。 季明守敏锐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低了些。 他转头,皱眉,片刻说:“谁把空调温度调低了?” 秘书看了眼空调,讶异:“季总,我们没开空调啊。” 季明守:“窗户呢?” 秘书说:“都关着,您刚刚关的,您忘记了吗?” “……” 季明守起身,“温度有点低,把空调打开。” “好的季总。” 季明守手指抵着办公桌,环顾四周。 上次回去后,他砸了一下季昭荀的灵位。 灵位裂开了,他又给摆回去,甚至找了风水师。 或者说,不是季昭荀在搞鬼? “季总,这个温度怎么样?” 季明守平静道:“低了。” “好,那我再调高一些……这样呢?” “低了。” 还低? 秘书和助理面面相觑,周围的温度都高得他们浑身不得劲了,默默脱下外套,他们继续调高温度。 季明守:“你们有开吗?” “……”秘书面如菜色,“您看一下呢。” 季明守看了眼空调,转身朝门外走去。 手指碰到冰冷的门把手,他以为会像上次那样按不下去,然而“咔”的一声,连接处很丝滑,他拉开门匆匆朝外走。 季昭荀飘过去。 他也不做什么。 就是在季明守进电梯时,释放冷空气。 在他要出去时,按住按钮不动,不让门开。 季明守用力按按钮,发掘门纹丝不动时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脑热之下,他用力砸了一下墙。 随后季明守转头,表情阴晴不定地看着虚空,“季昭荀。” 季昭荀平静地看着他。 “死了都不安生。”季明守哑声说,“不甘心?觉得是我坏了你的路?你以为没有我玉流光就会喜欢你?他喜欢裴述那样的,再不济季昭弋那样的,你看不明白吗,他喜欢自己能掌控的类型,你季昭荀能被他掌控吗?” 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季昭荀黑瞳掀起,带一点听课的意味,安静听着。 “当初我要给他办理退学手续时,你如果站出来阻止,说不定他会高看你一眼,和你发生点什么故事。”季明守环顾四周,表情有些扭曲,“但你没有,你承袭季家一脉的自私自利,所以他连带你也讨厌上了,知道为什么季昭弋没被我波及吗?” “因为季昭弋懂得放低姿态。” “他没被季家当继承人培养,所以骨子里跟你相反,又恰巧有权有势,他就是另一个你,玉流光选择了他,还要你做什么?” 原来是这样? 季昭荀安静聆听,觉得有些可取之处。 他松开了电梯按钮。 季明守原本想再说什么的。 说到后面,他情绪甚至难得有些失态,可门开了,到底是对未知的恐惧占了上风,他转身朝外急步而去。 季昭荀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是碰不到电梯按钮的。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85。】 ——— 季昭荀生在秋天。 他的生日向来办得隆重,不论是大生还是小生,都会开办宴会。 而作为他的双胞胎弟弟,通常在这种生日宴上都没有姓名,没人记得起他,季家提及这是两位兄弟一起的生日宴,可大多长辈仍然默认这是季昭荀的生日。 连生日祝福这种客套语,也只会对季昭荀说。 今天就不一样了。 季昭荀死了,季昭弋的生日临近,这次季老爷子亲自提笔写请柬时,季昭弋的名字不会落在季昭荀后面,而是单独一列。 季昭弋随意拿过一张请柬。 他看着这上面的字,用笔在后面加上玉流光三个字。 生日请柬的“生日”二字划去,写上“结婚”,成为结婚请柬。 他愉悦地端详这张“结婚请柬”。 从前季昭弋觉得这一天有些渺茫。 但那一天晚上后,他想到额上那个温热的吻,又觉得不渺茫了。 毕竟,流光已经很明显和蔚池切割开,不再和蔚池有任何牵扯。 季昭弋坐在客厅,欣赏了许久手中的请柬。 片刻,他将视线投放到墙上的黑白遗照上。 季昭荀的黑白照没有表情。 看着客厅,又像在看着他的双胞胎弟弟。 季昭弋觉得有些晦气,可想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预约了还是以压倒性胜利袭来。 他起身。 管家飞一样冲过去:“少爷不可!!别砸!!” “……”季昭弋脚步不由得停住,脸上露出夸张的笑,“想什么呢?我只是让我哥看看我手里的请柬。” 他扬起来,先给管家看:“你瞧,我和流光的请柬。” 管家看着:“……” 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活着,但他已经疯了。 管家勉强笑,强调:“嗯,会有那一天的,现在您得去忙您的生日宴了,老爷年事已高,不会再和往年一样全权处理这件事。” 季昭弋收起请柬,轻讽:“是不想给我处理吧,无所谓,我要去问问流光知不知道我的生日。” 他摸出手机。 ——— 季昭弋:【流光,过段时间是个特殊的日子。】 玉流光:【什么日子?】 季昭弋:【你想想,就那个日子。】 “……” 玉流光垂眸端详着手里光滑的木头,用刻刀在上面轻轻一点。 他将略沉的木头块放在桌面,想着雕个什么好,过了会儿才拿起手机,继续装不懂地回复:【到底是什么日子?】 看到这条回复,季昭弋笑容掉下来了。 他的生日,流光一点都不记得吗? 第45章 客厅里温度低了下去,扫地机器人盘旋在角落里,发出轻微地运转声。 管家本来要拿遥控器暂停机器的,可刚动,他就瞥到了二少不妙的表情,脚步硬生生一转,又给重新站回了遗照前。 这是生怕二少又把大少的遗照给砸了。 不用怀疑,他认为二少是真的会这样做。 季昭弋确实想这样做。 想将季昭荀的遗照砸碎,将里面的黑白照倒出来撕了,可这样并不足以散去他憋闷的心情——他抓了一下掌心,冷着脸克制了自己的行为。 最近心情有些太好了。 那晚那个静谧温柔的吻,被他一再美化,以至于就算感觉到青年变得有些冷淡的态度,他也当成是正常的,人就是会有一段时间不想社交,疲于应付外界,很正常不是吗。 可是流光不记得他的生日。 不记得他的生日。 季昭弋转头,那双和季昭荀如出一辙的黑眸,冷冷地看着墙面的黑白照。 季昭荀死在去年。 正好就在去年的这两个月内。 当时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他们的生日了,可惜季昭荀死得早,没能过上去年的生日,只过上了祭日。 连带着季昭弋也没能过上去年的生日。 除了老爷子外,季家也再没长辈提过生日的事。 甚至老爷子提起,也不是为了给他办生日宴,而是新编了一个所谓的家规,告诉他兄长逝世,他这一年都不能正经去过什么节日。 季昭弋觉得老爷子也挺装的。 明明不在意所谓的继承人,还弄得好像在为季昭荀的死难过似的,搞上这一套了。 真不想过节,他自己不过就是了,也不至于年初那几个月,他连情人节都过不了,虽然流光那次跟蔚池去过了。 在管家惊恐的目光下,季昭弋收回视线。 他起身回房,听见身后传来松口气的声音。 去年没过生日,所以流光没有他要生日这个概念,似乎也挺正常的。 季昭弋了无边际地哄自己,哄完还是不死心,拿起手机给青年发消息,暗示。 从圣诞节暗示到平安夜,又提起过年,那么多节日,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的节日没提到?弯子绕来绕去,就是不直白说一句过段时间是我的生日。 季昭弋都不知道自己在拧巴什么。 想了想去,烦躁的还是自己。 他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流光也只发来一句:【想我跟你过年?】 “……” 季昭弋:【想。】 生日是生日,别的节日是别的节日。 他都要。 算了。 猜不出就算了,他到时候直接送请柬。 季昭弋:【没什么。】 季昭弋:【流光,我给你买了礼物,记得签收。】 请柬会混在礼物里一块送过去。 考虑到流光家境和他不同,这礼物很好变现,到时候可以直接卖掉,然后给他买生日礼物。 一百块的礼物也是礼物。 季昭弋考虑到这一步,心情才逐渐落回到原位。 ——— 放下电话,玉流光慢条斯理垂眸,开始思考应该给木雕刻个什么形状好。 什么形状,才能让季昭弋的愤怒值以两位数的单位掉? 既然是生日礼物,就得特殊一些,性质需要像那晚那个他刻意柔和的吻一样。 玉流光拎着刻刀,轻轻削去木块边缘的锋利处,【他的名字怎么样?】 系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和自己聊,【可以。】 【难度系数有些高。】 系统想了想,轻声:【不难吧。】 至少对玉流光来说,不难。 他曾在一个人类平均寿数很长的位面中待了许久,由于剧情起始阶段太长,平时只能玩这些打发时间。 所以雕刻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是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了。 一个会令季昭弋当成宝收藏起来的生日礼物。 只是它的宿主随手送出去的手工品而已。 它的仓库还放着很多。 【季昭弋。】玉流光念着这三个字,灵活地削去木头上多余的部分后,三个字就浮现在木头上隐约可见了。 他用笔在木头上记了一笔。 ——— 裴述最近在上课。 庄建业请了教育界履历很丰富的全能教师来家中,在测出裴述的成绩基础后,就开始预备给他授课。 一项有些艰难的工作。 裴述自我认知清晰。 他实在不是学习的料。 听不见,说不出,全能教师打手语教他,效率不仅大大减低,两人交流起来也是费时费力。 无奈庄建业给的太多,老师心累得无数次想辞职,可想到丰厚的工资,还是忍气吞声往下教。 裴述低着头,手指勾着笔,黝黑的眼睛注视眼前的试卷。 很多题都看不懂,老师打着手语教他,又拿电子笔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问他懂了没。 很遗憾。 没有。 裴述觉得还是体力活比较适合自己。 他拿着笔,对着这份答案空白的试卷想了很久,对老师打手语——就这样吧。 老师停下来。 裴述继续打手语——我学不会,我和父亲说,就这样吧。 老实说,那一瞬间老师有种发财机会飞走的惋惜。 可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 有些钱真不是谁都能挣的。 老师点头,这场持续两周多的学习就这样落下帷幕。 这段时间裴述学会的知识不多。 浪费了很多时间,浪费了很多和流光相处的时间。 老师离开后,裴述一个人坐在原地安静了会儿,才拿出手机给庄建业法文字消息,告诉他自己的决定。过后,裴述没有等回复,直接起身去流光房间找他。 流光在做什么呢? 是睡觉,还是写作业? 裴述敲门,得到允许后就按着门把手往里推。 看到眼前这幕,黝黑眼瞳顿了一下,他在没想到流光在进行这样一项晦涩的工作。 木雕吗? 裴述走近,木屑飞扬,除此之外就是流光拿着刻刀的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他的指尖按在上面,略微用力,就泛上一些红。 裴述转头。 这份礼物已经初见雏形,季昭弋这个名字很好辨认,他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唇线紧抿,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点不太好听的哑音。 没有意义的音调,但胜在吸引了玉流光的注意。 他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问:“干什么?” 裴述打手语——你怎么送他这个。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你都没送过我。 玉流光道:“季昭弋生日。” 又不紧不慢补充,“一份生日礼物而已,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弄。” 裴述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用,我怕你被刻刀划到。 刻刀尖端并不锐利。 摸上去也只能感觉到有些钝的手感。 玉流光在木头上戳了个可爱的表情。 然后将四四方方的小木头扔到裴述怀里,“这个送你。” 裴述下意识伸手接。 他低头一看,木头四边只有三厘米左右长度,正好可以裹拢在掌心里,八个尖角被削圆润了,其余几面都是光滑的木色,只有其中一面被刻刀按出了并不太规整的表情。 有些可爱。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10,现数值 30。】 裴述小心将木块放进兜里了。 然后屈膝在流光身边,去看他的表情,在他垂眸看向自己时,抬首迎去吻了一下。 柔软的唇一触即分。 裴述不知道第多少次遗憾自己是个哑巴。 有些话要搭配生动的语气才能完美展现给眼前人,手语再丰富,可没有语气助词,他总怕自己不能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很爱他。 裴述又亲了一下。 他用粗粝的指腹去碰流光柔软的脸颊,在察觉到那双视线掠过自己的双眼时,夺去他手中刻刀,扔回桌上,将他抱在床上亲。 ——流光。 裴述用喉咙发出这两个字含糊的音调。 玉流光没说什么,过了会儿半眯着眼凑过去吻他,如愿听到后台再次响起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10,现数值 20。】 接下来所有的话,都被裴述融合在这个吻里了。 他不像其他人,不会总去深想在一起,谈恋爱这种问题,大概是因为和流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太久了,他们相依为命,亲密无间,这些虚有的名头都抵不过实质性的同居生活。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和流光已经是谁也分不开的了。 “啾……” 裴述张嘴咬他,含吮着呼吸里这片柔软的唇肉,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展露出一些和高大身材差不多的侵略性,他肌肉结实的手撑在流光两侧,整个人的阴影完全落下来,将人笼罩,避无可避。 青年轻喘,微凉的手指抚上裴述手臂内侧,那一处的陈年伤口。裴述身形更低了,将手从他单薄的脊背挤进去,搂进自己怀里,完全和他贴合,接吻。 ——— 生日宴彻底来临前,季昭弋还有许多事要做。 学校那边的会议他都懒得去了,大部分时间不是跟流光在一块,就是在公司。 听说最近公司又闹鬼。 把季明守吓得都不敢来公司了。 讲这事的是公司百事通,百事通手里拿着一串半仙给的辟邪珠,边笑着拍腿,“就那天啊!季总从电梯出来,没几步就摔了,神神叨叨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撞鬼了。” 季昭弋假装路过。 百事通没发现他,还在和同事聊:“不知道是不是小季总……最近倒是没在他办公室看见鬼影了,不过小季总是有什么怨气吗,一直不从人间离开。” 同事说:“你讲话也神神叨叨的,我看不是闹鬼,是凑巧吧,世界上哪有鬼。” “嘁,季明守办公室都贴黄符了,这叫凑巧?”百事通不满道,“对鬼神要有敬畏之心,你小心小季总下一个来找你。” “喂!别胡说!”同事怒骂。 季昭弋飘走。 季昭弋路过季明守办公室,往里面看了眼。 里边儿没人,但窗帘上的黄符还在,非常显眼。 他看不惯这人,当然不会吝啬于给予嘲讽。 季昭弋拍照分享:【流光,记得季明守吗?他遭报应了。】 发完,季昭弋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给撤回了,重新发了一句:【流光,记得季明守吗?他最近见鬼了,不敢来公司了,公司里人都说这鬼是我哥。】 青年正和这只鬼同处在一个房间里。 收到消息,他随意扫季昭荀一眼,打开手机看前因后果。 季昭荀飘到一侧。 隔着不算安全的安全距离,黑瞳盯着他屏幕上的消息。 “是我。” 冷不丁一句承认:“你会高兴点吗?” “为什么会高兴?” 季昭荀:“因为你讨厌他,而他最近也倒霉了。” “我也讨厌你,你呢。” “……” 季昭荀转动目光。 视线略过桌面上的刻刀。 片刻他说:“我已经死了,没法倒霉。” 说完,又仿佛找到什么强有力的佐证,他注视着青年的侧脸,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强调:“我已经死了,你对我的厌恶应该停止在我死的那一刻。” 季昭弋又发来新的消息。 但这些新消息,玉流光没有再看。 他回头,眉眼撞入季昭荀那双漆黑凝视的眼瞳里,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锁定他,甚至没管季昭弋就在他身侧。 玉流光淡淡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确实不该和死人计较。” 季昭荀看着他。 玉流光说:“但你现在依然能碰到我,依然能和我说话,和没死有什么区别?” “可只有你是例外。” 季昭荀平声说:“只有你能看到我,别人都不行。我的社会身份是已经死亡了的。” 他是魂体状态。 如今就站在床的内侧,双腿甚至就像不存在一样,没入了软弹的床垫,像是着火以后腾升的浓重大雾。 玉流光垂眸一扫,忽然喊他:“季昭荀。” “嗯。” “你缠着我,是还想和我发生什么故事么?” 季昭荀顿了几秒。 他道:“嗯。” “他们都不知道,可你是完完全全看见了的。”青年在他眼前微微歪了点头,狼尾发顺着空气的弧度贴在颈侧,衬得颈部雪白修长。 季昭荀听见他说:“看见我的风流,看见我对感情的随意态度,你缠着我,是想做我的什么?你又能做我的什么?” 男朋友,老公。 这些都做不上。 一个死人,自己拿自己代入这两个身份也没什么用,这种社会性称谓天然就是需要别人知道的,否则丢失了存在的意义。 季昭荀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缠着他,不甘心,不想放弃,毕竟还能对话,还能触碰,他不算完全的死人。 可他确实已经死了。 社会身份死了,身体也已经火化了。 他能做他的什么? 过了会儿,季昭荀说:“都可以。” 最终,从小受精英教育长大的季昭荀嗓音干涩地说:“什么都可以。” 做情人,做抚慰棒,做只有他能看得见的透明人,做什么都可以。 十岁的季昭荀大概想不到,他每天在家族压力下学习各项生存技能,遵守严苛的自律生活,应该是风光无限的。可事实是他长大后抛却了一切自我,甘愿去做/爱情里的奴隶。 奴隶。 他想。 这个称谓竟然意外合适。 玉流光重复一遍他的话:“什么都可以。” 他转开视线,“好,有道理,我对你的厌恶确实应该停在你死的那一秒。” 听到这句话,季昭荀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心脏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飘过去,冷气霎时侵袭,看见青年微蹙的眉,又立刻停住。 季昭荀去看自己的手。 ——难道只有夏天才能靠近他了? 他真的能保持那么久的鬼魂状态,直到夏天么? 一个烦恼落幕后,紧跟着的又是新的烦恼。 人类这种生物,似乎总是擅长没苦硬吃,自讨苦吃。 季昭荀站定,过了会儿说:“你可以多穿点衣服吗?” 他看着他。 身上是一件白色卫衣,后颈还堆叠着蓬松的帽子,带两只粉色的耳朵。 是裴述送的,他那天看见了。 清冷的人穿这种衣服意外可爱。 玉流光穿的足够多了。 温度适宜,除了颈部和脚踝裸露在外,他就没负距离接触冷空气。 听见季昭荀这句话,青年唇边扯开一点弧度,他戴上了连衣帽,帽子上两只粉色的耳朵垂在一侧。 隔绝了冷空气后,他叫季昭荀过来点。 季昭荀飘了过去。 接着衣角被人抓住。 他低头看着,当活人时他见多了他刻薄的冷脸,强迫他接过很多次吻,这种主动被他勾着的次数倒是微乎其微。 “我很好奇。” 玉流光轻飘飘说:“鬼也有性/欲么?” 季昭荀顿了一下。 他点头:“我有。” 他知道自己重欲。 初吻交给玉流光后,几乎就忍不住一直吻他,甚至想上床,想做更亲密跟缠绵的事。 成为鬼以后,他依然是这么想的。 还是想一直吻他,跟他缠绵。 玉流光收紧手指,拽着季昭荀的衣角,用力。 其实是不轻不重的力道,但季昭荀还是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直觉,弯腰屈膝在他跟前。 顷刻间,他就想凑过去,用牙齿咬开他的布料。 然而还不等动,他的双腿/间被一只不算硬的毛拖鞋给踩住了。 盘踞的物体,几乎立刻复苏。 玉流光说:“我现在不想,只想这样。” 他垂眸,足尖抵着毛拖鞋,不轻不重地隔着西装裤轻捻。 季昭荀低下了头。 这一刻的动作和死的那天有些像。 他低着头,脑袋抵在青年单薄的双膝上,隐忍地喘息一口气。 死人也有性/欲。 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玉流光拿起了刻刀,就这样维持着自然散漫的姿态,继续做自己剩一点就完成的生日礼物。 木屑掉在地上,有的从季昭荀的侧脸飞过,滑落,他以一种相当古怪的姿势,跪在地上方便他踩,隔着裤子去吻他的膝。 他闭眼。 ——— 忙了一段时间,季昭弋的生日宴如期而至。 为了防止出意外,他多次发消息问青年请柬收到没。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季昭弋开始期待生日礼物。 ……当然也有可能,并没有礼物。 那时候他的心里一定会有负面情绪。 但他也一定不会表现出来。 因为他什么都有了。 流光也大概率会抱着这样的想法,不去为他准备什么。 “少爷,流光先生来了。” 宴客来去,管家忙了大半天还得抽空来提醒,季昭弋思绪霎时抽离,瞬间道:“好。” 今天宴客很多。 除了季家本家的长辈,还有城内不少同阶级的家族,庄建业也在这,他儿子没来。 季昭弋看到了蔚池。 想到蔚池可能会借机会纠缠流光,他就忍不住皱眉,不爽地破开人群,往外走去。 ——— 四处都是人。 走一段路,季昭弋就会被长辈拦住聊天。 逐渐的,他身边被一圈攀谈的长辈无形围绕住,形成了最热闹的中心地带,而彼时的宴客厅一角,光线略暗,连服务员都不太途径这。 季昭荀以前也是这生日宴的主人公之一,现在却飘在角落。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侧的人道:“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玉流光把玩着手里的木雕。 三个大字,在木雕上被雕刻得惟妙惟肖,季昭荀侧头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 “我知道,不用提醒。” 季昭荀道:“他有礼物。” 玉流光停止把玩的手。 他今天穿的衣服很宽松,袋子也很大,手一松,就将木雕塞入了口袋里。 他正式侧头去正眼看季昭荀。 联想到剧情,他不轻不重地道了句:“从前很多次,季昭弋都是这样过生日的,礼物都是你的,而他的名字没什么人提起。” 季昭荀安安静静看着他。 玉流光:“所以这是单独给他的礼物,你没有。” 季昭荀确实没有这么注意过这些。 他一直是人群的中心,不会有这些敏感的小心思,以前也不觉得季昭弋会有,毕竟是双胞胎,再差能差到哪去。 这时候,他意识到季昭弋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片刻,季昭荀用有些奇怪的语调问:“你是在为他报不平吗?” 爱情里用来象征爱意的从来不只占有欲和情欲,心疼对方、不论黑白彻底站在对方身边也是爱意的体现。 季昭荀不想拿这一点将眼前的青年框在那个固有印象里。 ——但他确实恐忧。 为什么要说这种看起来心疼季昭弋的话? 玉流光没有回答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将季昭荀推到了另一角。他不是个喜欢内耗的性格,当初喜欢他,想的也是将人从季昭弋身边抢过来。 现在却要为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去猜他是不是对季昭弋有了几分真情,是不是对季昭弋是真的不一样了。 另一边,季昭弋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而出。 他烦躁地往外走,真不知道季昭荀从前是怎么应付这些废话诸多的长辈的,车轱辘话来回讲,一点用处都没有。 浪费时间。 流光呢? 季昭弋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表情不太好地找了个人问。 迫于压力,那人硬着头皮道,“好像看见朝那边过去了。” 手指着放小甜点的桌子。 他看了一眼,半信半疑朝那走去。 很快角落里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青年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份水果小蛋糕。他正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勺子,不轻不重戳着甜腻的蛋糕,往嘴里送。 除此之外,身边没有一个人。 季昭弋当然看不见季昭荀,见自己比蔚池先找到人,先是松了口气,继而才是自然地掠过那站在桌边的透明人影,快步上前。 “流光。” 第46章 宴客厅气氛热闹且嘈杂。 不过玉流光精挑细选的位置很不错,既能大幅度隔绝那些吵闹的人声,又能有效防止多余的搭讪。 他听见季昭弋的喊声,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吃自己的小蛋糕 切成块的草莓混在蓬松的奶油之中,味道甜腻,又带一些草莓上的清凉水汽,汁水新鲜。 他舔了下唇,留下点晶莹的水色,味道还不错。 等到季昭弋走近了,他才不紧不慢抬头去看。季昭弋没有注意到青年往自己身侧瞟了一下,那里就站着他早逝的双胞胎哥哥。 “流光。” 作为生日宴主人公,季昭弋还有得忙,所以一时没坐下,他看了眼略显清冷的四周,“怎么坐在这里?” “人太多了,不想理。”玉流光放下手里的勺子,金属碰撞在玻璃叠上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后他抬眸,狐狸眼落在季昭弋身上,“蔚池来了没?” 接触到他的目光,季昭弋下意识坐下去。闻言皱起眉,“来了……你要找他吗?” 玉流光:“没有,只是怕他找我。”说完这句话,青年就别开了头,只能看见雪白的侧脸,和格外细密的长睫。 泾渭分明的冷淡态度。 季昭弋盯着他意识到什么,不由舔唇,想到他这么疏远蔚池,心头就克制不住对蔚池的幸灾乐祸。 生日礼物到底有没有准备也不那么重要了,疏远蔚池,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份上等的生日礼物。 他含蓄道:“别担心,他那边围着很多长辈,走不开的。” 蔚家家风严苛,规矩都一大摞,甚至还有宵禁。 在这样家境下成长的蔚池,没可能跟他一样去刻意敷衍长辈。 季昭弋抬腕看了眼手表,“流光,我还要去忙,你等我会儿好不好?” 他觉得这个角落的位置真是绝佳,“十分钟就够了,我还要去致一段辞。” 玉流光:“嗯。” 季昭弋很快就离开了。 在他走后十几秒,季昭荀垂眸开口:“怎么不把生日礼物给他,他应该会很高兴。” 玉流光漫不经心拿起勺子。 “不急。” 另一边,季昭荀按流程走完了这一环节的致辞。 他本要去找青年,可犹豫了两下,还是止住脚步,转头去找管家。 虽然想着生日礼物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可心里还是不由得带着一分希冀——这是流光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如果有礼物,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管家几乎忙成陀螺。 还要抽空去回答季二少的问题:“礼物?我记得没有,我看看礼单……没有,确定没有,您亲自看也没有。” 季昭弋拿着礼单,不死心地从头看到尾。 真没有? 竟然真没有? 见二少表情变差,管家一把夺过礼单,生怕季昭弋把礼单当遗照撕了。 一时之间季昭弋也没去在意管家失礼的动作,他转头去看青年所在的方向,意料之中却又不敢置信,忍不住想庄纵这蠢货都有手机壳礼物,怎么他连个两块的手机壳都没有?? 别问他怎么知道庄纵有手机壳礼物的——这个蠢货一收到流光送的生日礼物,就在朋友圈连发七天照片,每天都是不同的文案,什么“这不是手机壳,这是爱情”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送我手机壳了”……一个廉价的手机壳被他摆着花样拍。 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季昭弋咬了下牙,漆黑的眼瞳生涩僵硬,紧着的腮帮子发酸。 ——算了。 他冷静地哄自己。 至少流光和蔚池分开了,而且看起来也没有要复合的趋势。 至少流光现在对他态度还不错,那晚那个吻是有粉色泡泡的。 至少,他应该有五成几率可以上位。 季昭弋冷静地打开手机,去看流程表格。 致完辞是游戏环节,他不准备参与这些游戏,所以四舍五入他可以和流光相处一天。 ——— 计划赶不上变化。 季老爷子虽然不掺合这次生日宴的流程,但还是插手了季昭弋的纨绔行为。 并且还说:“你哥还活着的时候就不会像你一样,什么事都当成儿戏,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你有空在这闲逛,不如去找你叔叔伯伯聊聊,他们在公司管理方面的经验足够你学习。” “……” 季昭弋冷着脸收回脚步。 他不爽极了,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人拿去和季昭荀做比较,人都死了还不安生。 “叮咚。” 季昭弋发来消息,说暂时走不开。玉流光扫了一眼,没有在意,继续吃这块吃了一半的小蛋糕。 解决完剩下半块,他擦了下手,起身打算去洗手间。 季昭荀飘在他身后。 洗手间很干净,里面散着橘味的香氛气息,清凌凌的水流从雪白手指间划过,他低着头,直到身侧多出一道难以忽视的身形。 水流声停住。 玉流光抽出纸巾,抬眸去看眼前的镜子。季明守也不紧不慢抬起视线,从这张干净的镜子里扫过青年被清水沾湿的脸。 他长得实在艳丽。 眉眼独特分明,眼尾是有些上翘的弧度,清水从眼眉滴落,完全沾湿了眼睫毛,又从雪白脸颊落下,像泪珠,冷淡地垂眼时,那种让人想招惹的糜丽气质达到顶峰。 季明守可以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尾随他到洗手间。 只是凑巧而已。 如今难得这么近的接近他,似乎是上天送来的缘分,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离开后大概会很后悔。 季明守在他冷淡转身时,也跟着关上水龙头,温声喊:“小玉同学。”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不受他待见,因此这招呼落下后,就开始为自己辩解,“可以给我五分钟时间吗?我可以向你解释之前让你退学的事。” 单薄而漂亮的背影并没有因为他的辩解而停下。 季明守不得已跟上去,“那件事我也是被人利用了,还记得季昭荀吗?他不止是旁观,实际上这件事……” 季昭荀飘动的弧度一停。 第一次被人当着面造谣,他转动黑眸,目光锁定在洗手间走廊的门上。 在青年走过这扇门后,“哐当”一声巨大声响,季明守脚步倏尔一停,惊疑不定地去看眼前这扇无风自动的门。 他快速转身,目光阴郁地看过四周——季昭荀在这? 不,他肯定在这。 这不奇怪。 他都成了鬼,比起恐吓他季明守,他肯定是更想跟着玉流光的。 玉流光知道他身边一直有鬼在跟着吗? 季明守抓着门把手,用力将门一掀,他冲了出来,目光急湍地环顾一圈,在最开始的小角落看到青年站在甜点桌前。 他似乎喜欢品尝这些甜点。 拿了一块藕羔,和水冻。 季明守走过去,周围那似有若无的冷气似乎在这时消失了,他惊疑跳动的心跳平缓下来,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表情。 这里人多,他并不担心季昭荀会再做什么。 一个死人而已。 他能做的,就只有看着自己和玉流光交流。 季明守眼中微冷。 脸上的表情却更温和了,目光掠过青年漂亮的颈部,他开口:“不相信我吗?季昭荀这种自私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他一定对你说他什么都没做,可实际上,这件事就是他主导的,我只是负责践行他的吩咐,以及——” 玉流光拿起了玻璃杯。 里面淌着橙色的果汁,他转身,在季明守以为他对这话感兴趣时,“哗啦”一声,冰冷的橙汁扑面而来。 季明守眼角痉挛一跳,眼睛条件反射闭上。 他站在原地,头发,脸部,西装,还有黑得发亮的皮鞋都沾上了果汁。 果汁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转眼间,他就狼狈得丢人。 玉流光放下玻璃杯,清凌凌的狐狸眼不轻不重弯起一些弧度。 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泼你果汁不是我想的,是季昭荀主导的,我只是负责践行他的吩咐而已。” 季明守睁眼,动作缓慢地擦去脸上的果汁。 他笑起来,眼底一团漆黑,兴味地看着冲自己微笑的男生。 他说:“是吗,那季昭荀可真坏。” 玉流光转眼就敛了笑。 他不咸不淡转开视线,挺直的脊背犹如松竹,声色冷淡,“懒得跟你废话,滚吧。” 季明守确实不想再往下说了。 他无法忍受自己这副狼狈的姿态。 季明守沉着脸转身,脚步急促,往人少的地方走。 然而没几步,他就与季昭弋狭路相逢。 看到这张和季昭荀差别无二的脸,季明守脚步倏尔一顿,有一瞬间以为季昭荀可以维持人身——可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不是季昭荀,而是季昭荀的胞弟,季昭弋。 不巧,季昭弋把刚刚那一幕尽收眼底。 包括流光是怎么动作利落地泼一身果汁的。 他回味着流光那时清冷锋利的姿态,目光渐渐回收,看着眼前这位叔叔。 季昭弋毫不介意落井下石,脸上露出夸张的笑:“怎么变成这样了叔?这副样子,被爷爷看到了可要挨骂了。” 季明守急着走,没有和他废话的意思。 听见这句明显嘲讽的话,他只是冷冷看过去一眼,便绕开走,季昭弋慢吞吞转身,对着他的背影继续说:“你喜欢流光吗?” 季明守脚步不停。 季昭弋讽刺:“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都不是一个辈的,我们流光才十九岁,你大他十岁呢,老男人。” “……” 季昭弋看着他加快的脚步,面上露出轻嗤。 大把年纪,也有脸喜欢流光。 他收回视线,朝着季明守的来路走去。周围都是果汁味,良好的场地不再良好,玉流光拿着自己的甜点换了个新的好位置。 季昭弋怕他受什么委屈,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可还是快步上前检查他的脸色,“流光,你跟季明守起什么冲突了?” 他只看到画面,没听到声音。 距离还是有些远了。 玉流光看他:“忙完了?” 随口道:“没什么,他提了句季昭荀。” 季昭荀看完全程,听见自己的名字微转黑瞳,飘到他身后站着。 “没忙完,我直接走了。”季昭弋坐下去,他确实不如季昭荀有耐心,面对这些爱“指教”的长辈,他忍耐着脾性才控制住了嘲讽的心。 季昭弋嗅到了甜腻的甜点味。 他贴着流光坐,感觉流光兜里放着什么,有些硬,没太在意,以为是钥匙之类的东西。 注意力只在流光身上的甜味上。 “流光,以前以为你不爱吃甜点。”季昭弋说,“没怎么见你吃过。” 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他扫了眼四周,确定人都在宴客厅,便凑得更近,想去嗅这甜腻气息下的清淡白玉兰花味。 或者说,体香。 玉流光垂眸瞥他一眼,用叉子叉起自己吃剩的一块软糕塞他嘴里,季昭弋措不及防,下意识张嘴,尝到了自己并不太喜欢的甜腻味。 但这块好像只剩一?那就是流光吃剩的。 他觉得这点甜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季昭弋慢慢吃完,喉结一滚,就将软糕咽了下去。 他碰了一下他的手,见人没有躲开,便直接牵住。 这一切都被沙发后的季昭荀看在眼里。 他有了预感。 从那次看见蔚池在房间那样对流光开始,他就有预感,以后自己会看见很多次这种画面。 季昭荀动了下干涩的黑瞳,看见他们吻在一起。 季昭弋舔了舔他的唇。 “流光。”他狭长的眉眼低垂了一下,用气音说,“甜的。” 玉流光不喜欢吃那软糕。 所以就把剩的给季昭弋了。 他不太想接吻,这个软糕味的吻,就避了一下,结果季昭弋大着胆子掐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给正回来,逼近去吻他的唇。 甜的。 季昭弋将手贴在流光颈后。 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他看他一眼,便加重了这个吻,甜腻的呼吸萦绕在两人唇齿中,没有生日礼物也没所谓了,这个吻也能当做生日礼物。 他贪心不足地想着,含吮着舌尖上的柔软唇珠,反复舔/弄,带来的痒意令青年忍不住蹙眉,张嘴就咬住了季昭弋的唇。 季昭弋松开他的唇珠,吻吻他的唇心,便忍不住往里探。 ——— 蔚池被长辈们团团围绕。 起初他还有耐心去应付,后来时间长了,他面上逐渐流露一丝和优雅姿态不符的厌烦。 长辈们看出来了,却也当看不出来,到他们这个年纪,有兴趣的事之一可不就是去烦小辈? 蔚池到底是出声打断:“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 说完也没管他们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就走。 蔚池找了几分钟,才在一个略显清冷的角落看到想找的人。 他瞬间停下脚步,灰色眼瞳倒映着青年被人抚着后颈亲吻的模样。 只能看得见半张脸,剩下的几乎都被季昭弋的背影遮着,蔚池一动不动看着,那双含着水色的狐狸眼轻飘,似乎是注意到他,不轻不重递来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眼神。 蔚池看得懂,是要他站在这里,不要过去。 蔚池转身没再看这幕。 他摸了摸兜里,有长辈们递过来的几根烟,用他们的话说,那就是“你也成年了,抽几根烟怎么了?有时候社交这东西有大用”蔚池没听,流光不喜欢烟味。 蔚池隔着衣服,去摸这几根烟凸起的弧度。 片刻,他摸出其中一根,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接吻的声音不算大。 可这轻微的水声,对蔚池来说却格外清晰,他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在流光房间用手指时,也有类似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 蔚池转身看了眼,他们已经不接吻了,可季昭弋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蔚池干脆坐在附近的沙发上。 偶尔抬起眼睛去看。 ——— 中午吃过饭后,生日宴就没什么事了,长辈走了一些,同辈留下的不少。 季昭弋见流光有些犯困,就带他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再次见面是在晚上。 晚饭后,确定没有生日礼物的季昭弋已经前所未有放平心态,两人走在小路上,季昭弋打算亲自送他回家。 他想了会儿,虽然已经和生日礼物和解,可仅限这次,下次如果可以,他也想要个手机壳。 季昭弋停了一下脚步,月色之中,他说:“流光,庄纵那次生日,他有主动问你要生日礼物吗?” 玉流光跟着停下脚步。 他安静一会儿,似乎在回想当时的画面,片刻道:“没有。” 没有。 说好了放平心态,可听见这句话季昭弋还是下压了唇角,略有些烦躁,心脏上盘桓着数不清的蚂蚁似的。 他冷静平声说:“你主动送的他手机壳?” 玉流光:“顺手买的,两块钱而已,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不咸不淡。 其实不是顺手买的。 那时候的任务是涨愤怒值,所以他给庄纵买礼物,背后根本目的还是勾三搭四,凑蔚池的愤怒值。 如果蔚池没有那种怪癖,大概能涨两位数。 可没有如果,蔚池很小气,他记得蔚池就给涨了 2.5。 “他那段时间总发朋友圈,一打开就是手机壳照片。”季昭弋哪知道背后这些,控制语气道,“没事,流光,下次我想要生日礼物。” 拥有这种家世,他还没有主动去要过生日礼物,一时心情有些怪,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随便送点什么都行,路上捡的也行。” 鬼魂季昭荀飘在两人身后。 他抬起头,看见青年站在月光下,那双细眉轻挑。他应该会在这时候拿出生日礼物。 季昭荀猜测。 然而青年只是说:“下次?” 季昭弋没反应过来:“对,明年的今天。” 玉流光:“今年的生日礼物不要吗?” 季昭弋反应几秒,怔住了。 他看向青年,渐渐聚拢漆黑的眼瞳,一时之间心里空得跟块镜子似的,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他。 玉流光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 他的外套很宽松,口袋也偏大,手放在里面,瘦削手腕被藏得严严实实。 季昭弋回味了什么,心脏从这一刻开始不规则跳动,几乎是慢半拍去看他的手。 这只藏在衣兜里的手跟随着他的目光伸了出来。 漂亮的手心里,握着的是一块木色的雕刻物。 月光下,站在他眼前的青年将手递到他眼前,微弯的手指松开,露出手心里那块精致的小木雕。 木雕雕的是他的名字。 季昭弋。 “生日礼物。”玉流光轻声说,“亲手雕的,不是买的,除去木头成本,没那个两块的手机壳贵。” 他还省去了手工费。 季昭弋后知后觉动了一下眼瞳。 他伸手,僵硬地接过这块属于自己的生日礼物,以为没有礼物,结果不仅有,而且还是亲手做的。 谁说没那两块的手机壳贵。 流光的手工品卖多少都行。 季昭弋抓在手心,眼眶有一点热,心脏跳动的速度飞快。 他不合时宜想到以前被流光甩的冷脸,还有流光跟蔚池还在恋爱时自己差劲的状态——柳暗花明,柳暗花明? 他好像要谈恋爱了。 “别送了,裴述在外面,他爸也在。” 玉流光说:“我跟他们一块回去。” 季昭弋还想说什么。 可来不及,玉流光已经转身朝外走,他只能止住话音,冷静地低头看着木雕,在上面亲了一口。 他也要发朋友圈。 七天不够,至少要发够一个月。 庄纵算什么,蔚池算什么。 他们有流光亲手做的生日礼物吗? 没有。 只有他有。 只有季昭弋有。 ——— 月光清冷,落在地面洒下浅薄的光晕。 这个夜格外漫长,连虫鸣都令人不自觉燥。 季昭荀高大的身形沉默地跟在青年身后。 连眼前人什么时候停下脚步了都不知道。 直到他跟出去十几米远,抬眸往前看去,看见是眼前空的,什么人都没有,这才安静下来,回头去看路灯下的青年。 他在看他。 为什么忽然停下来? 玉流光说:“鬼能接东西吗?” 季昭荀没太明白这句话:“接东西?” 几秒后,他沉静地说:“好像不行,我碰不了你之外的东西。” 玉流光说:“试试。” 他抬起手。 一个小东西从手中投掷而出。 季昭荀下意识去接,手感温热,他低头,还没看清,就听见一句话。 “生日快乐。” 也是个小木雕。 不是雕的名字,而是一个略显简陋的缕空星星,可是很规整,五个角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季昭荀拿着生日礼物,听着这句生日快乐。 属于季昭荀的生日快乐。 双胞胎心有灵犀。 他和季昭弋的心情,在某一秒诡异达成一致。 作者有话说:流光超会,收获家犬若干 第47章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20,现数值 50。】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20,现数值 30。】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20,现数值 65。】 ——— 车停在庄园路口。 寂静的夜色下,裴述勤快地打开车门,等青年进去了,才跟着坐到他身边,去碰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茧,触在那丝绒一般的皓腕上时,忍不住一点一点收紧,然后用单手去比划。 ——流光。 裴述大概是做了什么决定,一双黝黑的眼睛认真盯着他——我们搬出去好不好? 玉流光眸子散漫地掠开,还在想愤怒值。 ——他不太满意季昭荀给自己降低的数值。 六十五,正好多了个五。 他记得系统提过,愤怒值降到六十时,别的气运之子也可以看见季昭荀。 如果是前期,这样的现状正好可以维持。 可现在几个气运之子的愤怒值都降低到差不多位置了。 他需要个工具打破这个平衡。 玉流光偏开头。 他扫了眼自己被抓着的手腕,“为什么?” 裴述过了会儿才松开他,打手语——不方便。 他皱眉——不想住在庄家,感觉自从搬来这里,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了好多。 玉流光说:“那搬去哪?” 庄建业坐在副驾驶。 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述在打手语,他看得一头雾水,只能依靠另一道好听的声音说出的内容去分辨意思。 “那就等你找到房子。” 玉流光说:“可以搬。” 裴述略松了口气。 他以为流光不会答应的。 毕竟这里有……庄纵,他隐约发觉庄纵和流光有点什么,具体是什么裴述不太愿意去深想,将那些猜测点到即止地止在表层。 既然流光答应了,他得尽快找到新的住处。 “小玉。” 庄建业听了几嘴,对他们的聊天内容有了猜测,拧眉道,“你们要搬出去吗?” 玉流光挣开了裴述的手。 掌心太热了,抓得不舒服。 裴述将手收回,改成紧紧挨着他,黝黑的眼瞳看向自己所谓的父亲。流光说:“嗯,他说住不惯这里。” “怎么会住不惯?”庄建业想劝,他自认为对裴述还是有些上心的,否则不会想着找老师给他上课。 家里一般也没有外人在,只有清洁工和其余工作人员,可这些人员一般不会进主别墅,也打扰不到裴述。 怎么会住不惯? 他犹豫了一下,没把劝的话说出口,“那我派人去给你们找个合适的房子,清洁工和保姆之类的都安排好,你还要念书,裴述这孩子……”提起黑拳这事,庄建业明显不太高兴,“还得去做这种危险的工作。” 裴述分辨口型,打手语。 庄建业:“看不懂。” “他说不用。” 玉流光道:“不用清洁工和保姆,他自己能做这些事。” “……”庄建业似乎也不太好说什么了。 裴述今年二十一二,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可他想到庄纵,还是有点私心的。 庄纵这小崽子也喜欢小玉。 要是周末一回来发现小玉跟裴述私奔跑了,指不定又要跟他阴阳怪气说些乱七八糟的。 庄建业头疼:“那就这样,我来找房子,这事急不得,地理位置和人文环境都得考虑好。” 裴述分辨了一下,没有说话。 父亲找是找,他自己也找。 找个小点的,最好和以前那个两居室一样。 这样流光推开门就可以看到他。 他们会在同一个浴室洗澡,闻到的沐浴露味都是一样的。庄家就不行,这里太大了,每个房间都带独立卫浴,他推开门看到的是冷清的走廊,还要走几步才能去敲流光的门。 裴述认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庄家太大、太空,没有生活气息,所以导致他最近感觉不到自己和流光是一家人了, 裴述重新去抓流光的手腕。 他侧头,看着流光的侧脸,凑近亲了一下。 流光朝他看来,他坐直背脊收回视线,手里握得越发紧。 ——— 庄纵打开日历,看了眼最近的节假日。 他已经一周多没回家了,也没看见青年——日历上怎么一个节假日都没有?只有周末一天有空,一来一回好几个小时。 庄纵皱眉,不太爽地退出日历软件。 “叮咚。”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庄纵随意一扫。 庄纵坐直背脊。 “??” 朋友圈第一条是季昭弋发的。 准确来说,朋友圈第一二三四五条全是季昭弋。 附图是个小木雕,雕刻的季昭弋三个字,当然这不是最令庄纵不爽的,最令他不爽的是季昭弋编辑的文案。 [流光送的生日礼物]x1 [亲手雕的]x1 [明晚表白,成功的概率是多大?]x1 x1x1 一溜滑下来,屏幕里全部被换着角度的木雕占据,屏幕光倒映在庄纵越来越差的脸色上——他不相信这是流光亲手雕的,多半是季昭弋这个蠢货被流光当狗骗了,其实这是两元店买的吧,或者是网店找人定制的。 庄纵点开季昭弋的头像。 神情嘲讽地发过去一句:【做梦做疯了吧。】 季昭弋:【?】 庄纵:【自己买的礼物当成流光送的?】 庄纵:【或者这是流光网上买来送你的吧。】 季昭弋看着消息冷笑。 他心情好,不和庄纵计较。 等他跟流光恋爱的消息传出去后,有的是这个人破防的。 季昭弋:【看出你很急了,】 季昭弋:【自己去问流光啊,他说是亲手做的,那这块木雕就是他亲手做的,怎么着都比你那个手机壳值钱吧。】 庄纵:【你不会以为流光送你个这个,你们就是两情相悦吧?】 季昭弋:【反正流光不会和你两情相悦。】 “……” 庄纵气炸了。 得意什么?得意什么?流光是什么性格他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吗?季昭弋还真以为自己明晚表白可以成功? 庄纵重重地敲击屏幕:【你以为没了蔚池,你就是唯一?】 庄纵:【你以为我一直没联系流光,你以为流光身边那条残废狗和流光纯友谊?】 季昭弋:【。】 庄纵:【要不要看看。】 庄纵:【过几天我把流光约出来,你来看看我们是怎么相处的,怎么样?】 季昭弋:【傻逼。】 庄纵:【急了,哈。】 季昭弋忍住说脏话的欲望,表情阴沉地关上手机。 他就不该闲着没事和庄纵聊,把好心情全聊没了。 他们能是怎么相处的? 流光都和蔚池分开了,疏远了,证明已经浪子回头了,至于裴述、庄纵,这些人不就是一厢情愿吗?当初当小三都轮不上他们。 季昭弋平复情绪,眉眼漆黑地看着手机,打开流光的聊天页面。 他本来想昨晚就告白的。 收到那份生日礼物后,他想和他挑明这层暧昧关系的心达到了顶峰。 可太仓促了。 他情话没准备,花和礼物也没准备,流光看起来也没有要一直聊的意思,他只能按着自己的心脏去克制倾诉欲,回房间拿着这份礼物独自品味那种神经末梢都被勾得颤栗的心情。 太仓促了。 季昭弋想,可等不及。 他还是想明晚告白。 找个餐厅,布置烛光晚餐。 准备花,准备礼物,然后问流光,可以谈恋爱吗? 季昭弋等不及了。 他打开手机,翻找明耀集团旗下的酒店经理联系方式。 这两天时间,他全拿来策划这件事。 ——— 蔚池也看到了这几条难以忽视的朋友圈。 他情绪相对平稳,甚至看到季昭弋说明晚要告白,有种荒诞的想笑的心情。 告白。 流光会怎么拒绝? 蔚池能确定,流光是一定会拒绝的。 到时候季昭弋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蔚池点开木雕图片,敛了唇边的弧度看着。 屏幕光倒映在他面上,他出神地想到一件事,流光没给他送过生日礼物。 最廉价的手机壳都没送过。 为什么要送季昭弋木雕?还是亲手做的。 蔚池越想,越是不明白。 他打开抽屉翻出照片,用手指擦了一下照片上的人。 ……流光是享受这种暧昧关系吗? 后台的愤怒值提示音不断变动。 全部来自一个人,蔚池。 玉流光不知道蔚池在想什么。 他被-1-1-1 扰得无法静心,狐狸眼失去高光,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愤怒值停在 39.5。 “怎么了?” 玉流光掀起眼睛,不咸不淡地看季昭荀一眼。 “没怎么。”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朋友圈,推测蔚池的心路历程,片刻后,收到季昭弋发来的消息。 季昭弋:【流光,明晚我们来这里吃饭,怎么样?】 定位是距离庄家并不远的餐厅。 玉流光把手机给季昭荀看。 “你弟弟会做什么?”他不闪不避,轻声猜,“会问我可不可以恋爱,你觉得呢?” 季昭荀不明白他问自己这个做什么。 几秒后,季昭荀转动黑瞳,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他答:“看上去是的。” 玉流光:“我会答应他吗?” 季昭荀安静了一段时间。 他道:“不会。” “为什么?” “没有必要。”季昭荀平声叙述,“没有答应他的必要。” 玉流光轻轻:“可是我认为我会答应他呢。” “……” 季昭荀没觉得自己蠢过。 事实上他也并不蠢,学习成绩总是拔尖,学习任何东西也很快,尽管因为出生环境原因,有时候会疏于在意别人是怎样的心情,可他要是想,还是能分辨得个八九十。 可是现在,季昭荀感觉自己也不是很聪明。 他不太明白玉流光的意思。 答应季昭弋? 是说和季昭弋恋爱,成为他的男朋友,他们将来会结婚的答应么? 季昭荀下意识碰了碰西装外套口袋。 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隔着布料,质地有些硬。 过了片刻,他压下那些没能和自我和解的负面情绪,叙述道:“你不是讨厌他的脸吗?” 玉流光:“是讨厌你的脸。” “我们长得一样。”季昭荀很快道,“没差别,痣也没差。” “所以你不赞同我们在一起。” 季昭荀没有点头。 尽管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前不久他才一副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来面对他,得到他的好脸,现在再说这些,等于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话。 玉流光也并不需要他点头,只是表情冷淡些许,“季昭荀,你心不诚。” 季昭荀走了过去。 他站在他面前,修长挺拔的身高没有影子,只有扑面而来的冷气。 他否认:“没有。” “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玉流光抬起脸,过长的额发垂在眉眼上,蓬松乌黑,里面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倒映着季昭荀忽然弯身而下的姿态。 季昭荀平视他,“哪句?” “做什么都可以。”玉流光慢慢跟着收回抬起的脸,“不可以有负面情绪,也不可以说刚刚那种心不诚的话。” 季昭荀黑瞳落在他柔软的唇上。 随着讲话,唇一开一合,偶尔能看见洁白的齿关,更深的粉嫩就看不见了。 没有负面情绪是很难做到的。 他的占有欲和嫉妒欲天生就没法平静看着喜欢的人选择另一个人。他确实做什么都行,当狗,当抚慰棒,可情绪抛不掉。 玉流光注意到他的视线。 垂了下头,他用右手抚在季昭荀的侧脸上,季昭荀按着他身侧的床垫,逼近去吻他。 原本只是屈膝,可为了能更方便吻他,他的膝盖逐渐碰到坚硬的地面。 随着愤怒值降下去,季昭荀身上的阴冷似乎也散去不少。 这个吻只有些清凉。 可在交织的唇齿间,很快就被温热的呼吸掩盖,季昭荀呼吸有些发沉,这个吻似乎勾起他的独占欲,他甚至不能再回想青年被别人这样吻的画面,含着他的唇肉便欺身掠近,将他扣在身后的床上。 “冷吗?” 玉流光睁眼,思绪略有些缓慢地道:“一点。” 嗓音带点含混,季昭荀又欺身吻去,鼻息间的香气不断,浅而幽深,他低头抵着他的鼻尖,含吮那讲话刻薄的软唇。 颜色微粉的唇色,逐渐在这个吻下变得艳红,冰冷长驱直入,就像在冬天被微冷的手指碰到颈部,玉流光不太适应地轻蹙眉,胸脯轻微起伏,唇齿被人抵着合不上,瑟缩在内的软红舌尖被人勾着往外亲。 季昭荀舔着他的舌尖,神经末梢都刺激得发颤,和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就和昨晚收到那份生日礼物差不多,他低头一次一次地吻,在察觉到对方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时,过了段时间低声说:“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玉流光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被人吻着,呼吸都被掠夺。 只有唇齿微微分开的那一点间隙,才能可怜地去喘息一下,雪白腮颊薄红明显,眼尾水色就像新鲜朝露,被人用手指擦过。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 季昭荀放低姿态道:“我可以接受你的任何选择了。” 玉流光推他。 他有些喘不上气,红着鼻尖偏开头,水润的狐狸眼难得带上一些茫然。季昭荀松开他的唇,用指腹擦去他唇边晶亮的水液,随后把人抱在怀里。 如果能在活着的时候这样,他应该会更兴奋。 但只要他活着,他似乎就永远没可能拥抱他。 他能一直当鬼,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吗? 所以人类总是擅长自讨苦吃,没苦硬吃。 季昭荀真切地忧虑起来。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60。】 ——— 季昭弋提前在餐厅等着。 烛光晚餐是他亲自布置的,光景略暗,只开着氛围灯,如果不是不会做饭,他甚至想亲自做这份晚餐——他得学做饭。 季昭弋想,他得学会做饭。 他记得裴述会做,只要他学会做饭,裴述最后一丝特殊的地方也没了,只有他赢面最大。 流光还没到,季昭弋闲来无事地打开手机。 往下翻列表,有几条庄纵下午发的消息。 庄纵:【定位/我已经从南城回这里了,我也联系了流光,我们晚上会见面。】 庄纵:【他应该会先去和你吃饭,没关系,吃完饭我会去找他,你也可以跟在他身后,看看他和我是怎么相处的。】 庄纵:【你一定,绝对会被拒绝,否认也没有用。】 庄纵:【不信试试。】 季昭弋:【傻逼。】 尽管点开有预感看到这人的破防言论,可季昭弋还是被这些话影响了情绪。  他紧着腮帮子,表情阴晴不定,拉黑庄纵。 做完这些季昭弋用力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时间一点一点溜走,最终季昭弋又冷着脸将手机拿起来,没忍住把人放出黑名单,又骂了一句:【流光就算不答应我,也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庄纵:【哈,自信哥。】 “……” 季昭弋没法否认自己被这些消息影响了。 以至于流光到的时候,他还在想庄纵那些话——被拒绝是正常的,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总觉得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毕竟那晚流光主动亲他了,流光还送他亲手做的生日礼物。 这种粉红氛围和以前不一样。 别人有这种待遇吗? 没有吧。 他至少是有些特殊的。 季昭弋给人倒上果酒。 天黑了,落地窗外是灯红酒绿,屋内略暗的氛围灯很好地隐藏了季昭弋沉压压的心绪,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流光,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周围装扮成这样,想不知道都难。 玉流光坐下来,无可无不可点头,他碰了碰冰凉的酒杯,尝了一口果酒。 季昭弋精挑细选的,觉得他会喜欢的口味。 味道确实还行。 季昭弋坐在他对面。 他有些急躁了,甚至等不及去说开场白,或是先送礼物,他脑子里想着庄纵说的一句又一句,嘴上冷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流光,你和蔚池也分手有段时间了。” “我们……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季昭弋把该说的情话忘干净:“我肯定比蔚池对你好——你知道我的,之前你和蔚池还在恋爱的时候,我没名分也照样对你好。”他去看青年的表情。 略暗的氛围灯柔和了那有些清凌凌的狐狸眼。 他也抬起头,去看自己。 流光好像要留长发。 狼尾发已经可以扎起,额前松散的发丝撇开在两侧,如果他留长发,他到时候可以一直备着皮筋,捆在手上,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扎头发。 就像狗的项圈,他将皮筋捆在手上等于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有对象的。 季昭弋抓着兜里的礼物,正想拿出来,就见眼前的青年轻轻摇头。意料之中,意料之外,他动作一下滞住,一动不动,玉流光放下了果酒,态度淡了不少,对他说:“我现在不想恋爱。” 季昭弋喉咙发堵。 想说话,说不出,只能听着眼前人对自己说:“来之前我吃过了,就不吃了。” 对面人起身。 季昭弋跟着站起来。 这么快走,是要和庄纵见面吗? 他又想到庄纵发来的消息。 试探,试探。 他不屑试探。 不屑试探的季昭弋最终木着脸,在青年离开两分钟后跟着走出大门。 他脚步匆忙,衣角被风吹得翻飞。 两分钟,走不了多远。 季昭弋跑到楼下,大脑被冷风吹得前所未有理智,他转头看了眼四周,目光顿在路口。 庄纵开了车来。 此刻站在车门口,正在和流光交谈。 季昭弋往后退了几步,最终退到死角,确定他们看不见自己。 ——— “干什么?” 玉流光冷脸关上来电提示,“一直打一直打,烦不烦?” 庄纵先是盯了他两秒,随后视线才掠过餐厅大门,笑嘻嘻道:“实在想你,我赶着来的,半夜又要回学校,怕时间赶不及。” 玉流光拧眉。 出于直觉,他审视地打量庄纵。 庄纵别的不擅长,装傻最擅长。 他打开车门,“走吧流光,我预约了一场烟花秀……是专门定制的你的名字。” 他去勾他的手,“还有这里。” 指着腹部,“可以再次写上流光的小狗几个字吗?我这次准备了难洗的笔。” “……” 他们在聊什么? 季昭弋走出来,看见庄纵开车很慢,明白他在刻意让自己跟过去,表情一时差得能滴水。 他忍着烦躁去开车,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 “庄纵。” 庄纵放慢车速,听见青年清冷的嗓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你找我干什么?” 庄纵:“想你,很想你。” 他没说谎,除了想打击季昭弋以外,他确实很想见到他。 庄纵听出流光在怀疑自己的目的了。 第48章 庄纵将车停在道路旁,余光撇向后视镜里那辆紧跟着自己的车,在心底哼了声,随后打开中央扶手箱,将早准备好的难洗的笔拿了出来。 他取下笔盖,将笔塞到流光手中。 季昭弋将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 他侧头去看车窗,停在庄纵那辆车的另一边,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只要往外看,就能看见青年模糊的身影。 谁让庄纵只开了一半车窗。 季昭弋沉气,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双眸黑漆漆地去看青年后颈乌黑的发丝。他直对着庄纵,所以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年零星侧脸,倒是庄纵露出的角度更多。 庄纵大概是故意的。 他将笔递过去时,也注意到季昭弋将车开过来了,于是抬眼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像在说“不信那就看着”。 “……” “流光,写在这。” 庄纵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指着手腕内侧道:“可以写比上次更过分的句子。” 玉流光垂眸拿着笔。 他勾了一下笔尖,柔软手指被划上漆黑的笔墨,安静几秒,玉流光拽过庄纵的手腕,在上面落下几个字。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66。】 庄纵以为自己还要再恳求几句,至少像上次在他房间那样,他才肯写的。 没想到竟然什么都没说。 会写什么呢?他压下莫名的亢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青年雪白的手指抵着他小麦色的手腕,指尖都压出了些嫩红色,而在另一侧,是抓握着的黑笔,不轻不重就在他手腕上写下来“不听话的小狗”几个字。 庄纵眼皮子一跳。 他收回手,看着这几个字。 莫名有些训诫意味。 就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在借这几个字警告他。 庄纵这样想着,可抬头时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流光肯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算知道了,这难道算什么大事吗? 流光又不喜欢季昭弋。 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季昭弋跟他闹翻吗? 庄纵思索了几秒的后果。 一会儿季昭弋如果气急败坏找过来,流光应该会觉得季昭弋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吧,又没谈上,弄什么捉奸的正宫气势? 庄纵想清楚,脸上重新挂上笑嘻嘻的表情,“流光,怎么给我写这个?” 玉流光发现这支笔有些漏水。 他蹙眉,看着黑色的浓墨从笔尖边缘溢出,蹭到了指尖上,压着唇拿过车上的纸擦拭两下。 一段时间后,他看着擦不干净的墨迹,平静道:“觉得你不太听话。” 庄纵说:“我哪不听话?我都当你狗了。” 说完又逼近一些距离,庄纵看着青年雪白的眉心,舔了下唇瓣继续说:“流光,之前说考虑我,我还要等多久啊?” 玉流光:“你很急?” 庄纵摸着手腕内侧,不听话的小狗偶尔是有些不听话,他说:“……急。” “急也没用。” 玉流光推开庄纵的额头,在他皮肤上留下了墨迹。 随后坐端正,去看自己这边的车窗,显然没有要再继续和他说下去的意思。 庄纵生怕他看到季昭弋。 见状去抓他的手,直到他的视线落回到自己身上:“——可以亲一下吗?” 他抓紧他的手腕,在上面摸到自己之前送的手链,莫名有些微妙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玉流光掀眸扫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在心中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 他的直觉看庄纵处处不对劲。 庄纵想做什么? 庄纵逼近,见他不说话,直接就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唇肉一碰到,他就想不起挑衅季昭弋的事了,反正季昭弋看到这一幕什么都能明白,他不是唯一,也没被流光放在眼里,得到个手工制作的生日礼物而已,得意什么。 秋风萧瑟,吹得路边的植被发出簌簌声,枯黄落叶从枝根上散落,在空气中转了两圈,最终慢悠悠落到地面。 季昭弋的垂下视线,目光跟着那片落叶,几秒后松开方向盘,再次去看对面的车窗 这个角度看不见青年的正脸。 可他能猜测,他现在是被庄纵吻住了——为什么还不推开? 推开,推开。 推开。 仍然没有推开。 季昭弋的念想落空了。 他看得眼睛都不眨,很快被风吹得干涩,青年没有推开庄纵,可也没有回应的意思。 季昭弋知道等个几十秒他会回应的。 会搂住庄纵的脖子。 他被亲的时候也很美,弱化了清冷的感觉,整个人糜丽又香艳,略微抬起脸时修长的脖颈弧度非常漂亮。 这都是他亲他时得到的经验。 看到这样的一幕,每个吻他的人都很难再去控制自己的欲望,想更深更重地吻他,直到那糜丽的色彩越发浓郁,气氛都染上色/情意味。 季昭弋将车窗升了上去。 风止在外面,他仍然能看得清这刺眼的一幕,而车窗外的人无法再发觉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很难看,很阴沉。 庄纵被青年用一只手搂住了脖颈。 他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鼻尖上吻了吻,缭绕的温热呼吸将车内的温度也升了上去,庄纵有些兴奋,想去看情敌的表情,然而这回他看了个空,单向车窗从外面看过去是漆黑的。 玉流光偏开头,轻喘了声。 唇瓣被人吻得湿红,额发也被蹭得凌乱,他注意到庄纵的视线,安静几秒,侧头看向车窗外。 【季昭弋的地标是不是在这里。】 非常冷静的声音。 系统瞬间打开后台去看。 【……是的。】 玉流光扫过漆黑的车窗,偏头躲开庄纵再次凑近的吻,庄纵大脑亢奋,还没发现他已经猜出问题所在了,见他躲开,也以为只是在玩情趣,紧跟着又追过去亲。 勾着他脖颈的手忽而一松。 庄纵愣了一下,垂眸去看青年玻璃珠似的狐狸眼。这双聪明的眼睛审视地注视着他,似乎将他的所有的都看明白。他想到自己手腕内侧的几个字,又想到大概率很愤怒的季昭弋,最后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流光猜出来了。 庄纵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也这么想,滚动着喉结就想说话:“其实……” 玉流光彻底松开庄纵。 为了好接吻,庄纵凑近时单膝跪在了车座上,另一只腿踩在地面,他被勾着脖子低头那会儿,手臂就按着椅背,这会儿颈后的这只手松开了,整个人反倒无所适从起来,觉得怀里有些空和冷。 玉流光靠后。 他关上车窗,没有将接下来的一切看戏般让季昭弋看到。 “庄纵。” 听着这道有别于之前的微淡的声线,庄纵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他低下眼睛,去看青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他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比起疑问句,更像是在骂他。 再傻庄纵也意识到不对了。 他平时装傻子装多了,修成了对一些真相视若无睹的本事,有时候甚至真的能骗过自己,比如明知道流光说考虑和自己在一起是敷衍的话,但他还是装傻当真,并且真的深信不疑。 可这次庄纵骗不过自己了。 ——流光明显动真格的了。 为什么?为了季昭弋?不想季昭弋吃醋生气?庄纵脑海里冒出诸多疑问,呼吸渐渐发沉,再联想到季昭弋在朋友圈里发的那些东西,季昭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表白成功?当然是因为流光给他释放了这种信号。 季昭弋是蠢,可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什么样的信号他能不明白吗? 庄纵滚动喉结,看着青年眼尾的水色,表情难得正色,开始解释:“我看到季昭弋在朋友圈发的东西,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类的,他一天发好几条……我的意思是,我嫉妒了。” 庄纵说:“我不清楚他说明天要表白这条朋友圈有没有屏蔽你,反正没屏蔽我,我看到的时候,觉得他很蠢,很自以为是,一副能表白成功的态度。” 他实在不爽,实在不爽,不爽季昭弋凭什么觉得流光对他是特别的,不爽之余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害怕……如果真的答应了呢? 另一扇车窗吹进冷风,庄纵大脑里最后一丝亢奋也没了。 他低下头,看见黑笔滚落在流光的衣角,那一片的布料被笔头洇开的墨水弄脏了,流光将笔拿了起来,于是墨水顺着笔杆一游,再次弄脏了他的手。 这次玉流光没有抽出纸巾去擦。 他抬起视线,看着庄纵。 庄纵和他对视,心绪紊乱,声音渐渐有些干哑了,“你……你已经答应他的表白了吗?我僭越了是不是。” “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庄纵却并没有松口气。 他一动不动地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侧脸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了,紧接着是加重的力道。他去看那双情绪意味不明的浅色眼瞳,侧脸被人一下一下地触碰过。 手上的墨水,全部被玉流光擦在了庄纵的脸上。 仍然擦不干净,这款墨水很难洗。 他似乎很有耐心,一句话没有说,没有回应,也不去顾虑庄纵的越来越忐忑的心,沾着墨水的微冷的手指从庄纵侧脸滑落到下颌,颈部,留下颜色渐渐变浅的墨水。 庄纵在车窗上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像个唱戏的,被他轻描淡写又毫不在意地对待着,手指在划过庄纵喉结时,庄纵控制不住去滚动喉结,那一瞬间特别想去咬他的手,吃他的手,反复去舔,帮他舔干净上面的脏东西。 庄纵呼吸越来越沉。 他忐忑,情绪波动过大,可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竟然还能从中品出一些色/情感,他情愿流光是一巴掌扇他脸上了,扇他时再骂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为什么要玩这些小把戏。 “——就这样吧。” 玉流光最终撤开自己的手指。 他推开庄纵,泛着微红的指尖被墨色晕染,神情恹恹:“放我下车。” 庄纵被推得坐回驾驶位。 他呼吸两下,用手指擦过自己的脸,在上面看到墨迹,不知道要洗几次才能洗得下—— 庄纵放下手,没有打开车门,“还有烟花秀。” “你认为我会想看吗?” “……”庄纵忍不住说,“为什么你会为这种事生气,我以为你不在意季昭弋的。” 季昭弋算什么? 他有的东西他庄纵也有,钱,脸,性能力。 玉流光:“开车门。” “……我不。”庄纵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这次如果不说开,到时候就是带着冷战回学校……他不想冷战,可玉流光应该很会这一招。 “我帮你跟他说清楚。” 庄纵寻找解决办法,“我说是我强迫你的。” 玉流光松开安全带。 他扫了眼自己身上被弄脏的外套,蹙眉,庄纵看他不搭理,不得不继续说:“以后我再也不挑衅他了,你别生我气,他现在还在外面,我可以立刻去说。” 脱外套和不脱外套之间,玉流光还是选择了后者。 外面有些冷,他里面穿得单薄。 庄纵没想到他这就已经开始冷战冷暴力了。 他还没被冷暴力过。 之前流光也没这样跟他生过气,还是为了这些并不重要的人。 这事重要吗? 季昭弋就算发现这些,生过气后不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季昭弋要是能从此封心锁爱不再纠缠流光,他庄纵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流光。”庄纵受不了冷暴力,“你理理我。” 玉流光把手链摘下来了。 扔进庄纵怀里。 “除了这上面的定位,你还在什么地方装了?”玉流光说,“全部拆了。” 庄纵:“……” 庄纵慢半拍拿起手链。 上面还带着流光的体温,以及香气。他按在掌心,想了一秒他是怎么发现的,就回答:“没有了,只有这个。” “确定?” 庄纵干涩道:“我还是挺听话的,不骗你。” 如果他有别的定位,就不至于装这个了。 流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玉流光重新系好安全带,半阖上眼。 “不开门就送我回家。” 他其实并不算特别生气。 只是庄纵过于自作主张,破坏了他的进度,他需要给他一些惩罚。 庄纵还想说什么,又怕惹他厌烦。 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将车开了出去。 ——— 庄纵:【对不起了,兄弟。】 庄纵:【今天这事其实是误会,我强迫流光的,他后来推开了我。】 庄纵截了个图,把跟季昭弋道歉的聊天发给流光。 这样行了吗? 他煎熬地等着答复。 ——— 季昭弋将车开回了家。 推开卧室门,他在靠墙的书架上看到了自己和玉流光当初捏的石膏娃娃。 石膏娃娃旁边是生日礼物。 他特意用透明水晶盒装着,一抬头就能看见。 今晚之前,季昭弋看到这个心情就能变好,今晚之后,他看到这个就心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就算被拒绝,可能也只是火候不够,要再相处一段时间,至少他也算有点特殊吧? 追求者里,他应该是胜算最大在那个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有个庄纵。 季昭弋踹了一脚椅子。 他烦躁地抓头发,拿起水晶盒去看里面固定好的展示木雕。 都给他惊喜了,给他别人都没有的惊喜了,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季昭弋顿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一切确实都和以前一样。 不是玉流光给了他多少错觉氛围,也不是玉流光给了他什么样的承诺,什么样的惊喜,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样的处境,一样的人。 从认识之初到现在,只要玉流光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他自己就会像个傻逼一样去脑补,去美化当下的一切。 当初蔚池还在和玉流光谈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身份不正当,可还是会觉得自己早晚能上位,因为玉流光只是带一点温柔的眼神去看他,他就觉得自己是真爱。 季昭弋把东西放回书柜。 他下了楼,将季昭荀的遗照砸了,随后在管家忍气吞声的目光下再次回到房间,打开水晶框,取出里面的生日礼物。 一切都没变。 玉流光以前就有很多追求者,备胎,没道理和蔚池分手后这些惹人厌恶的家伙就自动消失了。 就算没有庄纵,蔚池,他家里还有个裴述,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同居不知道多少年,未来又会同居多少年。 季昭弋抓着生日礼物。 他眼瞳发沉地看着——玉流光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真的会对谁有好感吗? 他以后会喜欢上谁?和谁两情相悦? 谁会那么幸运? 到那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吗?是不是会收心,会浪子回头。 季昭弋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冷静几天。 “叮咚。”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庄纵发来两条消息。 不用想,季昭弋都知道肯定是嘲讽,是洋洋得意地炫耀,是对他的贬低——季昭弋打开手机,不认为这次还有什么能刺激到自己,撩下眼瞳,他的目光顿住了。 庄纵:【对不起了,兄弟。】 庄纵:【今天这事其实是误会,我强迫流光的,他后来推开了我。】 “……?” 嘲讽? 暗秀? 季昭弋尝试去复盘庄纵的脑回路。 炫耀,嘲讽,得意,再装作大方地解释一句。 目的是为了让他再次想起当时的画面吧。 季昭弋表情阴郁地回复:【傻逼,今天是我,明天是你。】 庄纵:【?】 ——— 拖了一周,庄建业还是为裴述找到了宜居的房子。 如他要求一样,两室,甚至不带客厅,这样的配置可不好找,一般都落座在贫民区了。 庄建业还要点脸,以前没把人找回来还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述是他亲生儿子了,要是哪天被人看到裴述住在贫民区,外面少不得给庄家造一些谣。 这两室离学校不远不近,在新学区,附近都是同龄人,庄建业把房产证和钥匙给他后,就派人去帮忙收拾了。 虽然只有两室,可还是比裴述当初在贫民区租的房大很多。 他觉得这两件房拆开,可以变成四间房。 东西都搬好后,裴述看来看去,觉得还是少了生活气息。 他对流光打手语,想和他一块出去买东西。 玉流光正在和系统聊季昭荀的问题。 最近季昭荀时隐时现,出现频率有些低。 他问他平时去哪了,季昭荀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是怎么形成的,俊朗的眉眼微拧,看他几秒,用低沉的嗓音叙述:“我一直跟着你……我的存在感很低吗?” 问题出在这。 他存在感当然不低,甚至高得过分,身上的冷气就像什么标志性建筑一样,只要盘桓在周围就无法忽视。 但玉流光确实没看见他。 聊着,系统检查了下后台规则,跟着复述道:【回档副本中气运之子有时出于必要会进行“复活”,然而随着任务趋近于完成,“复活”的气运之子会逐渐消失,直到回归原本的命运线。】 系统一板一眼地说:【上面标注的规则,复活两个字带了引号。】 “……” 玉流光先答应了裴述,跟他一块出去买东西,然后才继续和系统说:【所以季昭荀的愤怒值越低,他出现频率也越低,到最后会真正死亡?】 系统:【是的。】 季昭荀不知道这件事。 略微思索两秒,玉流光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甚至有种预感,季昭荀最后会自己发现这些——他之前提的那个问题,会引起他的注意。 ……最好别影响任务进度。 ——— 季昭弋忍了两天。 忍了两天,不给玉流光发消息,不去关注他的动态,想看看自己能有出息到什么地步。 消息他是没发,但在聊天框编辑了很多条,最后又删掉,几乎一个人把想说的都说了,心里的气焰没下去,反而越来越憋闷。 除此之外,每分每秒他都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想他知不知道自己那天就在外面看他,想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没找他聊天。 季昭弋觉得自己很适合演独角戏。 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站起身。 下楼的时候,管家注意到他,飞快冲到遗照下挡着。 季昭弋:“……” 季昭弋瞪他,快步往外走。 ——— 消息不发,季昭弋决定搞突袭。 他开着车来庄家。 “我找流光。”季昭弋去看客厅,没有看到人,“他在家吗?” 管家讶异:“您不知道吗?流光同学跟裴少爷昨天就搬去外面住了。” 第49章 季昭弋站在车边,回头看向庄家别墅。今天温度适中,风有些大,回想到管家说的话,他伫立在猎猎秋风中,借着这低下的温度冷静地思考了两三秒——搬出去? 为什么要突然搬出去? 是在躲着他吗? 不、不会。 玉流光或许根本还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的追求者和备胎那么多,少一个季昭弋也没什么。 “砰——”季昭弋紧绷着下颌坐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 他不知道他搬去了哪,也不想去问情敌。 中午太阳隐匿进云层中,天渐渐阴下来,最近秋天多雨,每下一次雨,温度就会低上一些。 等季昭弋开着车来学校时,细雨已经飘落在空气中,他关上门朝外走,丝丝雨水扑面,隔着腾升的薄雾,季昭弋漆黑的视线落在校门内的不远处。 “冷吗?” 细雨下得突然,蔚池注意到玉流光身上穿得单薄,里面是薇尔秋季的校服,衣领没扣好,露出雪□□致的锁骨,外面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色薄外套,蔚池问完,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就去伸手碰他手指。 微凉,细腻,他抓握在了手心里。 玉流光侧头,眉眼微掀,本来打算和蔚池说话。 但这个方向正好是校门。 细雨夹带薄薄的雾气,他不期然转过头,目光正好就将站在校门口的季昭弋纳入其中。 两到三天没见面,季昭弋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漆黑的眼瞳颜色很深,和季昭荀如出一辙的脸在某个瞬间连气质都差不多了,令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转去时,两人的目光直直撞上几秒。 玉流光收回视线,当没看见。 “不冷。” 他回答蔚池,温吞道:“要下大雨了。” 雨确实大了,原本轻如鸿毛的细雨逐渐有了重量,坠在皮肤上。蔚池觉察到这点加快脚步,两人目的地是学校食堂。 被他牵着,玉流光自然也被动加快了步履。 “玉流光。” 耳畔突然传来压着情绪的干哑嗓音。 冷风吹过,雨飘在了蔚池的脸上,蔚池抓紧了手里这截柔软的手心,没去看季昭弋,只是去看玉流光的反应。 他不清楚两人间发生了什么。 但能推测出,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裂痕——这两天季昭弋一直没出现过,他难得过上了和以前那样还没分手的日子,每天和青年一块在学校内进行再普通平凡不过的校园生活。 这个问题和裂痕持续了两天,很显然季昭弋还是忍不住了。 玉流光看了眼蔚池,轻声问:“你停下来做什么?” 蔚池怔住一秒,很快反应过来,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见状季昭弋咬紧了牙关,三两步冲过来,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还带着嫉妒,怨气比季昭荀这只鬼还大,抓住这截手腕后就忍不住加重了力道,直到看到青年那双漂亮的眉眼轻流出不舒服感,手才下意识松开一些,可还是很紧,他怕他再无视自己径直离开。 “玉流光。”季昭弋想了两天,也想了要和他说什么,说清楚,把话讲开,可是看到人他就把那些想的话全忘干净了,下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是连自己都觉得没尊严的程度,“——你不要我了吗?” 他眼眶红了一些,看到他被蔚池牵着的手,“你送我亲手做的生日礼物,那天晚上主动吻我,这难道不代表你对我是上心的吗?” 听到这些蔚池皱眉。 他看向玉流光。 青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季昭弋,缓慢去挣开自己的手。季昭弋起先还抓得紧,后来觉察到他是真的在疏远自己——就像对待那时候的蔚池,霎时就被打击了,手松开,细雨飘在眉眼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想太多了。”玉流光道。 他总是说这种刻薄的话,清凌凌的狐狸眼被雨丝沾湿一些,水汽朦胧,低垂半截。 “不然那天我不会拒绝你。” 季昭弋气上心头,“那你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选谁?我甚至不介意你跟庄纵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我就想知道你选谁!” 他近乎咄咄逼人,毫无最初的冷静,“他,还是我?庄纵还是裴述?或者还有其他人?” 季昭弋呼吸急促,脑子里想起一些回忆,看他的漆黑的眼睛渐渐染上猩红,“我理解我哥了,他才是对的,把你抢过来就好了,这样就不会那么被动,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亲近跟别人暧昧,对不对?” “我为什么一定要选谁?” 一句话打断了季昭弋所有极端疯狂的情绪,他猩红着眼眶,看着冷眼扫视自己的青年。 “我为什么一定要选?” 玉流光冷淡地看着他,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季昭弋心口,“弄清楚,送你礼物是因为你生日,寿星有礼物,很奇怪吗?觉得手工特殊?那你不知道,我也送了裴述一个。” “……” “主动亲我呢。”季昭弋语气突然没有了任何起伏。 他看着他,“主动亲我呢,那晚主动亲我呢,你不是亲脸,是亲我额头上的伤口。” 这种行为比亲脸亲嘴还要暧昧。 因为他认为这种行为是带有珍重意味在里面的。 就像玉流光如果受伤,手受伤脚受伤,他也会心疼地去吻,想哄他——尽管这是他自己美化的氛围,玉流光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可他是实打实亲了他。 亲了就是亲了,他亲哪里不好去亲他和蔚池打架弄出来的伤,让他陷入那晚月色下柔软的氛围里,连梦里都在想,想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能得偿所愿了,马上就能谈恋爱了。 玉流光轻描淡写:“你就当我那时候没考虑清楚吧。” 雨变得更大了,蔚池拉着手里的手,带他进了食堂。 徒留季昭弋一人站在原地。 你就当我那时候没考虑清楚吧。 季昭弋念着这句话,咀嚼着这句话。 他觉得季昭荀真有先见之明。 一开始就应该强迫他。 用权,用钱,用任何东西。 循序渐进没有用,细水长流也没有用,两段关系中,他只有家世是有用的。 雨越来越大。 冷风萦绕着季昭弋,他抬手挡了一下雨,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 ———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29.5。】 和季昭弋相比,蔚池心情还不错。 他将那些话听在心里,并由衷希望季昭弋真的能做得出那种极端的事。 只要他做错选择,那么他就真正出局了。 【这条线怎么处理?】 系统和自家宿主商量,【你看起来想和季昭弋闹掰了。】 玉流光低头挑开碗里不爱吃的菜,被蔚池捡去他也没在意。 空气里的温度有些低,他用脸蹭了下衣领,片刻说:【没闹掰,等他看见季昭荀,他会明白的。】 系统没太懂。 不过知道他有数就行了,【季昭荀出现的频率低了很多,他现在应该有些猜测了,我比较担心的是他的愤怒值会很难降到底。】 季昭荀很聪明。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会逐渐消失,那么就能猜出自己会消失的大概原因—— 猜不到愤怒值这种荒谬的事情上面,可一定能发现自己越是妥协,消失的几率越大。 到时候他大概会有执念,迟迟不肯将愤怒值降到底。 【到时候再说。】玉流光低头吃饭,轻描淡写道,【如果最后只剩他了,很简单,我有合适的办法。】 系统:【好。】 ——— 下午放学,蔚池送他到新的住处。 “季昭弋在后面跟着。” 蔚池将车停下,扫了眼后视镜里那显眼的车牌。 玉流光摘下安全带,“嗯,你先走吧。” 他去开车门,按了一下,车门是紧锁着的。 回头,眼前暗了一瞬。 蔚池俯身来吻他,车里的温度较热,和外面的清冽的秋风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毕竟谈过恋爱。 恋爱期间,不分时间就吻起来是常有的事,所以蔚池在这些人中,吻技算是最好的,他会很有伺候意识,吻的时候常盯着他的眼睛,唇上的力道轻重有度,黏连着勾出缠绵的暧昧气氛。 玉流光略一往后靠。 手腕上的燥热掌心很宽大,抓握着的力道鲜明,无法忽视。蔚池也前进了一些,将他按在紧闭的车窗上,空着的手抚上青年雪白温热的脸颊和耳后,轻捧着,去吻他的唇肉。 柔软、濡湿、缓慢,蔚池伸出了舌头去舔他的唇,两人唇齿间的温热气息很快将脸也洇暖了,蔚池忍不住出声喊他名字。 “流光。” 玉流光没有要推开的意思。 他掀起夹带雾气的狐狸眼,回应的嗓音有些缓慢,尾音勾着去嗯一声,声音不轻不重的,蔚池听得心动,吻着他的唇,低声说:“对比季昭弋,我是不是很省心?” 他不问,不怒,只顺从他。 情绪都自己消化好,不会拿多余的事去打扰他。 流光明年毕业。 虽然流光成绩好,但毕竟是冲刺阶段,学校和班级布置的作业总是不少。 蔚池认为他应该很厌烦季昭弋总拿感情的事烦他。 玉流光像是意外他会这样进行比较。 薄薄的眼皮掠起,他第二次用那种拉长的嗓音去“嗯”,听不出是认同还是什么意思,蔚池也没在意,低头就将舌尖探入他的唇齿,挤进潮热处,勾到了更热更濡湿柔软的东西。 指腹无意识揉着青年发红的耳垂肉。 唇上和耳上的注意都无法忽视,青年唔了声,随后去拉蔚池的手,不许他碰这里。 蔚池滚动喉结,呼吸着鼻息里幽幽的白玉兰香,鼻尖抵住他的脸颊,将舌头撤出来,濡湿的水色搭着青年雾气的眸,他看着他,咬住他的下唇。 分泌的水液几乎吞咽不及。 车内温度越来越高,玉流光短促地喘息了几声,雪白的脸颊都被薄红侵染,睫毛根部湿漉漉的。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5,现数值 19。】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14。】 ——— 季昭弋在中央扶手箱找到了不知道谁放在这的一包烟。 他点燃了,咬在嘴里皱眉。 味道不太好,气味很冲,很辛辣,弄得喉咙都发疼干哑。 但这种生理性反应,似乎足以阻止他扩散的情绪。 季昭弋打开车窗。 烟味散出去,他在缭绕烟雾中去看前车,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车停了好几分钟。 季昭弋摘下烟,忽然眯了下眼。 他挺直背脊,寒冷的风从车窗吹进来,他理智而荒谬地看着前车身侧熟悉的黑影—— 季昭荀? 错觉? 季昭弋擦了下眼睛。 再去看,黑影消失了。 他荒谬地想着,是太愤怒太压抑所以才幻视季昭荀吗?还是说季昭荀其实就没死——他上次找的半仙一点用都没有,鬼没驱除,他也确实没见过季昭荀的鬼影就是了。 季昭弋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砰——” 前车关上车门。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站的就是黑影站过的位置。 前车将车开出去了。 季昭弋将烟熄灭,扔进垃圾桶里。 他也关上车门,快步跟在玉流光身后。 一步一个脚印,都踩在前面那道身影踩过的位置,他的步伐幅度不大。季昭弋踩着他踩过的位置,停了下来。 玉流光停下脚步,回头看季昭弋。 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季昭弋注意到他过分艳红的唇色,和明显被擦拭过的眼尾,就算擦干净了,可那种引人遐想的香艳感仍然在,他皮肤冷白,狐狸眼眼尾微翘,又总显得过分难接近,一旦被人抓着吻后就会削弱清凌感,变得有些孱弱的似乎很好欺负的错觉。 猜出他们做了什么,气恼过多次的季昭弋逐渐心平气和。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 季昭弋问他:“以后不见面了,见面了也当看不见?” 玉流光:“随你。” “随我。”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季昭弋咀嚼着这两个字,平声说,“我还抱着点希望。” 玉流光:“希望?你认为我最后会选择你?” 多刻薄。 季昭弋评价着,“是啊。” 玉流光冷淡看他,转身往电梯走。 过长的发尾被风吹得掀起,露出雪白后颈,季昭弋在上面看到了红色的手指印。 他眼皮子抽动,克制情绪到近乎有些痉挛。 他没有跟过去,仍然站在原地固执地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不等人回答,他又说:“其实我更想问,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知道什么是心动吗?” 玉流光停下脚步。 站在电梯前,按下开门。 电梯在使用中,暂时没开,他没有回答季昭弋的问题,也没有去看他。 季昭弋朝着他一步步走近,继续道:“如果我强迫你,蔚池和庄纵会帮你。他们应该很乐意看见我犯这样的错误。”他的理智时而上线时而下线,现在就是在线着,哑声道,“玉流光,我感觉你跟蔚池还不如不分手,那时候我当小三都没这么窝囊。” “……” “叮。” 电梯开了。 玉流光走了进去,转身。 两人的目光对上,季昭弋嗅到空气中的白玉兰香,或许他应该养白玉兰,这样就能时时闻到他的气味,以后见不到人,闻这个味道也能当作他还在自己身边。 季昭弋原本不打算跟去的。 跟去是自讨苦吃,到时候还要看见裴述那个哑巴,打着手语跟流光交流,他什么都看不懂,那种被隔离在屏障外的感觉令人脑热。 再说,他的理智也维持不了几句话了。 如果玉流光又来一句刻薄难听的话,他一定又会生气,口不择言。 季昭弋打算离开。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玻璃珠似的几乎没什么情绪的眼瞳,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他掠开视线,脚步转开。 忽然,一道黑影涌入眼瞳之中。 黑影高大,熟悉,伫立在玉流光的身后,就像什么带着怨气的背后灵——季昭弋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朝着几乎要完全闭合的电梯门走去。 他伸手去档电梯,感应装置察觉到有人,门重新打开,玉流光眼皮轻跳,还以为他疯了要故意被门夹死。 奇怪的猜测淡下去,紧跟着玉流光就发现了季昭弋表情不对。 凝重、古怪、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他顿了下,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就想转身往后看,然而还没动,一只手忽然被季昭弋抓握住,力道拽着他往外走。 站在电梯角落的季昭荀还没意识到季昭弋能看见自己。 他看见季昭弋的动作,皱了下眉眼,才跟着往外飘。 “季昭荀。” 季昭弋把人拉出来后,脑热地转向季昭荀,一拳过去,“你假死啊??” 拳头过来的时候,季昭荀没什么反应——能看到他了?应该打不到他,一开始玉流光都碰不了他,零点几秒后,拳风化作痛觉反馈上神经系统里。 季昭荀被这拳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 一拳打到后,季昭弋立刻又是一拳。 假死?诈尸?人鬼情未了?? 他这样跟着流光有多久了?? 季昭弋一拳过去时,除了嫉妒和怒气,脑子里想到很多事,首先是某次他看见流光和空气说话,之后是流光问他最近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还有微妙的欲言又止——几乎每条都印证着,玉流光早就发现季昭荀的存在了。 一个庄纵就算了。 蔚池也算了,裴述也算了。 怎么连季昭荀都在?? 季昭弋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明明一开始是季昭荀最令人厌恶,最没上位的希望,他这位没出息的双胞胎哥哥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弯道超车,流光难道不讨厌他了吗? 第二拳砸过去,这次季昭荀反应过来,漆黑的眼瞳冷了许多。 两人立刻打了起来。 玉流光:“……” 众所周知,死鬼只有他和一众气运之子能看见。 又得出,这里是新学区,一楼来来去去的房客不知道多少。 最后,有人从玉流光身旁路过。 是个年轻的女生,不知何时起放慢了脚步,惊恐地看着季昭弋一个人奇怪的举动,她指着季昭弋的手在颤动着,结巴:“他他他……他怎么了?” 玉流光顿了一下,紧抿着唇转开视线。 他将手放进衣兜里,轻轻抓了两下,转头,认真地冷静道:“我不认识他,可能是有病发作了。” 真丢人。 季昭弋虽然处在打架这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状态中,可也不是对外界没有一点关注。 他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想去澄清,然而下一秒季昭荀就打了他一拳。 他被动后退几步,女生见状表情更惊悚了,“——这个后退的力度,好神奇!好像在跟人打架一样!” 玉流光:“……” 玉流光转开视线,“嗯,我先走了。” 真的好丢人。 “诶等等!”女生拿着手机靠过去,小声说,“我们打个 120 吧,你是住在这吗?我也是,我们再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事可以互相帮忙。” 情敌雷达响动。 双胞胎立刻不打了。 季昭弋忍着脸上的不舒服走过去,去抓流光的手腕,将他拉进电梯里,生硬道:“不用了,他不住这,今天是来看朋友的。” 季昭荀跟着飘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空气中温度略冷,周围的环境也安静得有些诡异。 玉流光将手从衣服兜里拿出来,右手将领口的扣子系上,屏蔽了飘来的冷气。 他弯曲指骨,侧头掠季昭弋一眼。 季昭弋绷着脸,处在混乱状态的大脑忽然涌入一道清冷的嗓音。 “你闹够了没有?” 第50章 闹。 你闹够了没有。 怎么能这样说他……季昭弋又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被勾得自作多情的模样,一时控制不住抽动的眼角,唇边牵起生硬弧度。 他大概是想笑,可这个笑比什么都难看,下颌上的伤口,反馈到神经上的辛辣疼痛令他前所未有清醒。 “你在维护季昭荀吗?”季昭弋听见自己这么问。 是在维护季昭荀吗? 看他这样闹,觉得很烦,很讨厌他吗? 你不是很讨厌季昭荀的吗? 当初不是连见都不想见他,怎么他成为鬼了,你突然就这么包容他了。 季昭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问了很多问题。 这三天他遭受的打击比十年都多,如果要去比较一下不幸的等级,他觉得从小到大被长辈拿去和季昭荀比也没什么了,至少对比喜欢的人爱玩这点来说。 季昭弋收回视线,缓慢地转动脑袋,黑瞳落在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身上。 他用匪夷所思的语气问:“你怎么还能出现呢?” 又缓慢道:“真的很晦气。” 季昭荀冷淡道:“你在和一个死人争吗?” 季昭弋轻问:“不行吗?你都死了死干净点不行?”语气又加重起来,厌恶几乎遮掩不住,“回头我把你坟挖了,呵呵。” 越闹越过分。 玉流光上前按住电梯按钮,门展开在中间楼层。 他侧头去看季昭弋,季昭弋闭嘴停住声音,自顾自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去看注视自己的青年,他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问:“我不可以跟你上去,但季昭荀可以?” “他是鬼,想去哪去哪,我拦不了。”玉流光别开头,季昭弋只能看见他雪白的侧脸,以及冷淡至极的嗓音,“但你可以,下去。” “……”季昭弋往外走。 他回头,看着电梯门在自己眼前关上,片刻垂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以前那么讨厌季昭荀。 为什么现在不讨厌了? 直到回到家,季昭弋失神地看着手里这份生日礼物,仍然在想这个问题。 他输在哪了?季昭荀赢在哪了? 从小别人就说他不如季昭荀。 难道他真不如季昭荀?不然怎么连喜欢的人都偏向季昭荀了? 季昭弋用手指勾着木雕上的镂空部分,指腹沿着名字的纹路一路到边缘,他抓紧在手心,片刻之后忽然意识到他这位双胞胎哥哥变了。 做人的时候,季昭荀受从小教育影响,为人看似稳重平和,可其实内里也是藏着疯子的——就像他想在玉流光没毕业时就跟他结婚,办婚礼。 他有很多手段去处理自己的情敌,最好处理的大概是裴述,可他死在还没来得及挨个处理情敌的阶段。 季昭弋当初觉得自己这点比他好。 他还没这么极端,就想和玉流光来点正常人之间的爱情,一块住一块养小动物,还可以一块去旅游。 会很幸福。 那时候季昭荀没死,有他去继承季家,他自己和喜欢的人离开就好了,全世界那么多地方可去,他还有股份在季家,就算玉流光想要什么,他也能为他弄到。 对比季昭荀,他的“不极端”难道不算优势吗?当时玉流光不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讨厌季昭荀,从而选择他吗? 季昭弋深呼吸。 所以最后季昭荀也变冷静了。 他当鬼那段时间,一定远比他知道的多,季昭荀一定能清楚看到玉流光是和谁暧昧,和谁接吻,乃至于是怎么和自己的弟弟季昭弋亲近的。 看到这些,如果是生前的季昭荀一定会做得出极端的事。 死后的季昭荀没闹过吗? 闹一闹,惹玉流光厌烦他。 就像他下午被斥责的那句“你闹够没有”。 只有一个可能,季昭荀接受了现状。成了鬼他就无能了,所以玉流光对他态度变好,因为他收敛了性子,不像以前激进。 许久之后,季昭弋低头将木雕塞进抽屉,思绪微恍。 ……他也要这样吗? 他也要这样,才有希望站在玉流光身边吗? 这和他当初构想的两人一猫一狗环游世界的生活冲突了。 他要这样吗? 要这样吗? ——— 庄纵坐在门口。 他请了两天假,学校也不去了,就坐在玉流光住址门口,从中午等到现在,等他从薇尔学院回来,讲清楚。 不要冷战。 “叮——” 电梯门开门声响起,这栋楼非一梯一户,有好几家住户。庄纵已经被这声音骗了两次了,每次迅速抬头,最后只能看见陌生面孔从里面走出来。 他以为这次也是。 但还是抬起了头。 最先走出来的是季昭荀。 庄纵表情难掩失望,没一秒又皱起眉,起身去看戴着眼镜一身西装的季昭荀——季昭弋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气质跟季昭荀似的,他当初就讨厌季昭荀这个死装精英男气质,幸好流光也不喜欢。 季昭弋copy他哥呢? 庄纵眼一晃,紧跟着就看见季昭荀身后走出一人,他来不及思考更多,迅速站了起来,直直上前,“流光——” “你怎么在这?” 玉流光不动声色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将手背在身后,庄纵注意到了,手指弯了弯,垂下,几秒后露出笑:“我请假了,想和你聊聊。” 玉流光像在思考允不允许。 他一时没答,走到门前去输入进门密码,庄纵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的同时,又忍不住皱眉去瞥季昭荀。 这就和好了? 不是,凭什么? 搞这一出,结果不仅没分裂他们一点感情,他自己反倒还和流光有了隔阂。 那天就不该装模作样跟季昭弋道歉,季昭弋得意死了吧。 丢人现眼。 庄纵表情差了一些,然而玉流光回头的时候,他又迅速换了副面孔,上前半步说:“他都跟你和好了,我知道错了,流光……” 季昭荀一言不发站在一侧。 周围温度有些冷,庄纵疑心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少,搞沉默寡言这套?如果放平时,早嘲讽起来了。 青年没说话。 他往里走,季昭荀飘了进去。 在庄纵也要跟进去时,门朝他压了过来,他止住脚步,情急下用手抵着门。 缝隙闭合前一秒,玉流光止住按门的力度,垂眸扫过庄纵伸进来的那只多余的手。 他冷淡问:“干什么?” “流光。”庄纵抓着门的边缘,梗着脖子看他,“怎样你才会消气?” 玉流光:“我没生气。” “不然你用这门压我一下吧。”庄纵自顾自说,“流光,我只请了两天假,后天一早就得走,我想和你认真谈谈。” 他恳求道:“他都行,我肯定比他态度好。” 季昭荀飘进了屋。 余光看见什么,庄纵怔了几秒。 他皱眉偏头看去,怀疑自己是抑郁糊涂了……不然怎么看见季昭弋是飘着走的?他什么时候练成这种绝技了。 “半个小时。” 门松开。 庄纵迅速涌进来,将门反手一关。 “流光。”还惦记着刚刚那一撇,庄纵压低声音狐疑说,“你看见季昭弋刚刚怎么走路了吗?他好像是飘着走的……??你看,就是这样??” 庄纵声音戛然一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往下看了几分,他看得一清二楚,季昭荀没有走路,是飘过来的——季昭荀倒了杯温水,飘过来递给青年。 他全程没有理会庄纵的疯言疯语,疑似要将沉默寡言那套搞到底。 跟鬼一样—— 庄纵活跃的大脑一顿。 等等。 ?鬼——? 他倏尔侧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玉流光说:“他不是季昭弋。” 刚喝过温水,冷淡的嗓音都仿佛被热气氤氲过,不那么冷了。 庄纵慢半拍地说:“所以,是我想的那个吗?” 没人回答他。 裴述还没回来,没人做饭,玉流光打开冰箱觅食。 他用脑袋抵着冰箱门,看了半天只找出裴述昨晚做的玫瑰赤豆糕,被冰得硬的能砸墙了。 “……”玉流光回头,“会做饭吗?” 庄纵当然不会。 但他必须会啊:“饿了吗?我来试试!” 冰箱里放着肉和青菜。 为了让自己显得可靠些,从没下过厨房的庄纵拎着装青菜的塑料袋进厨房,转头就匆忙在网上搜索食谱,青菜炒肉的步骤是什么?只做这个会不会太简单了?显得他连裴述都比不过。 这个鱼怎么处理?鱼汤怎么做?庄纵凝重地把视频教程声音放到最低,随后跟着步骤开始洗菜。 他觉得做这个视频教程的博主剪辑技术真不怎么样。 明明上一秒还在切菜,下一秒就跳过了酱油盐的部分,庄纵凝重地看了半天,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急忙将手机关上。 他转身,看见流光靠在门口看自己。 发尾被扎起来了,脸两侧扎不上去的碎发贴着耳,庄纵感觉他这会儿看起来特别好说话,不动声色将手机放进兜里后,庄纵问:“流光,怎么了?” 玉流光道:“裴述回来了。” 几乎是刚说完,他身侧就多了个碍事的身影,是面无表情压着唇角的裴述。 他的表情就跟专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一样。 “他来做。”玉流光道。 庄纵不是很甘心,教程都看了,很想犟一犟。 怎么就裴述能做了?他也能啊,他看了教程觉得已经学会了,不就那些流程吗? 但庄纵不敢犟嘴,怕下一步就被赶出家门。 这半个小时没剩多少了,他花来洗菜的时间应该不算数吧?他得和流光认真聊。 庄纵避开水龙头的位置往外面走,走到青年跟前时,他下意识想去抓他的手腕,可刚伸出去就想起在电梯外他避开自己的动作,情绪霎时宕了下去。 第51章 裴述打开水龙头,重新冲洗了一遍菜,用力得就跟菜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洗完后他将菜放到砧板上,本来该提起菜刀进行下一步,可注意力却始终游移,注意着厨房外的声音。 准确来说,是在流光身上。 流光以前从不带人回家的。 裴述安静了很久,才压下那种独属于自己的地盘被他人侵占的不虞,紧抿着唇拿起菜刀。 尽管厨房传出的切菜声有些大。 但这也丝毫影响不到庄纵的思路,他已经不想去关注季昭荀为什么能“死而复生”这种荒谬的事了,比起这个更在意怎么拿这半小时哄流光,让他不要跟自己冷战。 “流光。” 庄纵思绪迅速运转,这件事的错处在于他自作主张,因为想打击季昭弋,所以连带着其实也算利用了流光。 是他的错,争风吃醋就该光明正大的来。 “你还有十三分钟。”玉流光打开手机计时。庄纵一看忍不住说了句洗菜时间也算?说完也不指望他大发慈悲,语气急促地接着下一句,“流光,我以后不会再自作主张了,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会堂堂正正来,不会影响到你,或者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你能不和我冷战。” 他越说越清晰,“我也不会再逼你给我个答案了,你想接受我就接受我,不行就钓着我。”被他当鱼钓着也挺好的,至少有时候也能接吻。 庄纵惊觉自己的底线已经低到这个地步。 可比起这个,被他无视被他放在池塘之外才更令人窒息,庄纵说着说着扫了眼季昭荀,有些话在外人面前他说不出口,这个鬼……真是见鬼了。 玉流光关上手机。 他雪白昳丽的脸表情不多,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有心软还是还是和最初一样打算继续冷战,庄纵哽了一下,追着他瞳色浅淡的狐狸眼,听见他用不轻不重地语气问自己:“还有吗?” 庄纵:“没了。” 他能说的都说了……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庄纵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流光的印象。 那时候他以为流光是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熟悉以后应该很好相处,可实际上越相处他发现这个人越难捂热。 他好像不爱金钱,金钱无法打动他。 明明是在缺爱的环境成长,可他看起来也丝毫不缺爱,这种爱不是追求者给的爱,而是父母。 庄纵都没听他提过父母。 猜想大概是早亡,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不对,还有个裴述一块。 庄纵顿了片刻,忽然想到如果是他和流光从小一块长大,占据的是裴述的那个位置,他能做的一定比裴述好。 至少不会像裴述这样木讷。 他会在初中阶段就和流光早恋,尽管流光可能会拒绝他很多次。他也会驱赶所有潜在情敌,劝流光别来薇尔这种阶级分明的贵族学校,而是和他一起去南城上公立中学。 如果他很早就认识流光,一定能把他照顾得非常非常好。 庄纵将手垂在身侧,看着流光的反应。青年在他视线中略微垂了下眼睫,半遮住了眼睛,庄纵忍不住去盯着他细密的眼睫毛看,尾部还有些翘,他觉得流光真的是哪里都完美。 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非常客观的事实。 世界上不会再有这么完美的人了。 过了片刻,庄纵终于等到了对自己的审判,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声音,他侧头,听见流光说:“别再去招惹季昭弋了。” 这算是和他和好的意思吗? 庄纵舔了下唇,“我记住教训了,懒得和他较量了,反正……” 他低声咕哝,“反正你不在意他就好了。” 他忍受所有竞争者。 只怕他有所偏爱,而自己不是被放在眼里的那个。 玉流光盯着庄纵看了几秒,转开视线:“家里菜没那么多,不留你吃饭了。” 庄纵说:“我不吃也行,就想再陪你几个小时……好吧我先回学校,流光,要回我消息。” 他露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 脸上的墨迹费了点劲儿好歹洗掉了,毕竟得见人,手腕上的他是没舍得洗,“流光,现在应该改成听话的小狗。” 玉流光:“不要。” 听话的小狗低声:“好吧。”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56。】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46。】 等裴述做完菜出来,屋里就剩两个人。他看了眼季昭荀,黝黑的眼瞳里流露一点不明显的困惑。 ——流光。 仗着季昭荀不懂手语,裴述直接问——他是季昭弋? 身为聋哑人,裴述听不见声音,所以会对人的一些细节比较关注。 他觉得这个人不像季昭弋。 尽管长相一模一样。 玉流光道:“他不是。” 话说完,裴述没来得及猜这人是不是季昭荀,便看见季昭荀整个人从腿部往上开始一点点虚化,直到消失。 “……” ? 裴述转头,回想到刚刚那玄幻的一幕,怔然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他打手语——流光,我刚刚是看见鬼了吗? 玉流光拧眉转头。 原本还站在他后侧的季昭荀消失,那个位置变得空空如也,就像没来过,他扫了一圈,收回视线,用食指抵着唇,对裴述表示不聊这个。 裴述沉默几息,给他拿了双筷子,坐在他身侧。鬼,这只鬼跟了流光多久?流光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自顾自给流光夹菜,神经思维意外地活跃,片刻,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他慢了几秒去看,才发现自己夹菜太多,不知不觉把流光的碗弄得堆成山了。 裴述赶紧打手语道歉,然后把他吃不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忍不住贴着他的手臂坐,去嗅那似有若无飘来的浅淡幽香。 玉流光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变少,若有所思片刻,侧头看他,“想什么?” 口型很好辨认,裴述放下筷子,本来不打算问的,可看着这温馨的两人间,想到从前两人在贫民区亲密的生活,还是忍不住打手语对他道——流光,为什么带庄纵回家。 为什么要带庄纵来这里? 裴述问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坚固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固,他和流光一块生活了很多年,同居了很多年,可那又怎么样? 以后毕业了,流光是不是会和他分开,和别人同居,跟别人在一起? 他们也会晚上睡一个被窝,接吻,而他裴述,裴述怔然几秒,几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那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没有流光陪伴,他好像失去了前进的目标,连生的想法都没了。 “他自己跟来的。”玉流光说完又用手语复述一遍。 裴述隐约嗅到了他抬手时,掀起的风的味道,香的,还有温热的菜香,从桌上散发的热气袭来。 一块吃饭,温馨。 只有他们两个,温馨。 裴述打手语——流光,以后你会和别人住吗? 他似乎不该这么问,这完全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流光没有说可以和他恋爱,结婚,以后会离开他是必然的。 裴述忽然后悔这么问。 他抬手,刚要表示自己没有问,或是转移话题,可手刚抬起就被按下。 微凉的手指是柔软的。 裴述低头,下意识将这只手反握在手心,握紧了,他今天在拳馆干杂事,没有上台,挣到的钱没有比赛时多,只有保底三百块。 庄家经常给他钱,他都存在银行卡里,除了给流光买东西,他想存很多很多,到时候全部给流光。 裴述想着,一个三百块,和大几十万的零用钱相比,似乎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默默抓紧掌心的手,就像不肯把人放走那样,玉流光蹙眉往外抽了一下,挺直背脊对他打手语——不会跟别人住。 裴述愣住。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回答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他心跳加速,咚咚咚快得几乎像要突破胸膛——流光,那我们一直这样,是不是。 玉流光道:“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 他过了会儿又反问一句:“你觉得我会跟谁住?” ——任何人。 裴述打手语,大概是得到了正向反馈,他的一些压抑的小心思忍不住从手语中释放。 ——流光,我今天只挣到三百块。 ——庄家今天给我打了十六万。 ——昨晚有三十万。 ——我都存着。 ——其实我是想说,我好像太无能了。 ——比不过任何人。 裴述打手语的速度慢下来,承认自己无能不是简单的事,微弱的自尊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紧抿着唇,平复呼吸,继续打手语。 ——三百块很少,几十万很多,我不聪明,念书也学不进去,无法从商,用脑子挣钱,不像季昭弋他们。 ——流光,我有些担心。 ——流光,我有些害怕。 ——流光。 玉流光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裴述动作滞住,缓慢地将手垂了下来,盖在这只雪白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眼手,随后才抬头看着他,黝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流光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容,以及对方的一开一盒的柔软唇瓣。 他在说:“三百块不少,租得起我们当初住的房子,供得起薇尔学院的生活费。”他是特招生,学费减免,只有生活费是问题。 “你也不无能,有些话我不说,但是。” 玉流光顿住。 他看着裴述,在那双微润的眼瞳下缓慢道:“但是,裴述,这几年你付出了很多,我都知道的。”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20。】 【提示,恭喜!任务已完成 1/5!】 第52章 往前数几年,裴述总是对深冬和盛夏印象格外深刻。他在盛夏遇见流光,在深冬第一次和流光接吻。 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炫目耀眼的阳光,和晚间被窝里的温度,心动几乎成了本能,所以裴述总是想着要多对流光好一些,单方面的对他好,甚至没想过要回报这种事。 维持现状就好了,不要抛弃他就好了,一直这样,两个人绑在一块,做什么都绑在一起,绑一辈子,谁都没法解开绳索。 裴述低下头,握紧掌心里的手背,指骨弯曲,卡在流光柔软的虎口之间,舔了舔唇。 他是没想过要回报。 可是流光这些话真的很令人心动。 原来流光是看得到他的心意的。 裴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 然后忍不住凑过去,想和他接吻。这时一只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眨动黝黑的眼瞳,见流光说要先吃饭,只好遗憾地克制住想按着他亲的欲望。 饭后裴述仍然没能亲到人。 他给他收拾换洗衣服,送到浴室门口,门打开,裴述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浓郁的沐浴香,几乎密不透风地将他整个人包围。 门缝里伸出一截手臂。 很白,修长,沾着湿润的水。 指尖泛红,抓过衣服往回收的时候,裴述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是哪来的冲动,他松开衣服去抓那只湿漉漉的皓腕。 手腕的力度很明显顿了一秒。 顷刻间,裴述就从这缝隙间挤了进去,更香更浓郁的水雾扑面而来,他站在其中,看见浴缸是空的,流光没有用这个,又转动眼瞳,一捧新雪似的颜色闯入眼帘,裴述大脑有些僵硬,根本没敢多看,就迅速抬起了眼睛。 玉流光站在他眼前,眼眉一片水色,发丝湿黑,黏在肩颈侧,他的唇色被热气晕染得有些红,朝人看过来时,没有一丝被看光的无所适从。 反倒是裴述,脑子热得跟快要炸了似的,又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手就将门给按关紧了。 “砰” 玉流光看见他的动作,微微偏头,掀起濡湿的眼睫毛问他:“干什么?” ……不知道。 裴述僵硬地打了个手语——我现在应该出去。 可是不想。 他不想出去。 他呼吸紊乱了些,眼睛不由得闭上,觉得不管看脸还是看哪里都不行,他没法控制自己不用余光去窥伺,闭眼好了,闭眼一分钟,裴述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沉。 没用的听力就像一个黑漆漆地无底洞,他听不见流光的动静,眼前也是黑暗,喉口前所未有干涩,就在裴述忍不住想睁眼时,哗啦一声,热气腾腾的淋浴从他头上浇下来。 裴述下意识睁眼了。 热水划过眼珠,留下一片酸涩,他伸手擦了一下脸,下一秒,玉流光被他按住手,紊乱的呼吸扑面而来,唇沾着湿润的水珠,他被人吻住了。 裴述的吻有些急躁,藏不住的欲望,他先是贴住他的唇,很快张嘴含住,舌头从中探出用力地吮吸舔吻,燥热的掌心贴在青年被乌发黏着的颈侧。 湿漉漉,哪里都湿漉漉。 玉流光轻轻呼吸了下,被裴述的力道吻得忍不住后退几步,接着他轻嘶了声——脊背贴住了冰冷的墙面,上面淌着热气形成的水珠,很凉,从肌肤上一路滑下。 顷刻间,他被人抱起了腰,原本换洗的衣服被人放置在洗漱台上,现在被他坐在身下——玉流光双腿悬空,不太想这样亲,他蹙眉低头用手抓着裴述的肩,说了句什么。 贴着吻本来嗓音就含糊,不打手语裴述就只能靠口型来辨认他说的话了,可现在接着吻,裴述自然没看清口型,他仍然急躁,这个吻越来越热,探入流光的唇齿往里扫荡。 湿漉漉的水液被裴述扫空。 他抬头,手指贴在玉流光雪白软腻的脸颊上,指腹粗粝,留下的酥麻触感令人忍不住去躲,可他一躲,裴述很快就带着吻继续堵过去,鼻尖贴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些不明显的声音。 大概是在叫流光,流光。 玉流光干脆不躲了。 他坐在洗漱台上,空气在渐渐冷却,所有的热源只剩下眼前紧紧搂着他的裴述,还有这个急躁到一次都不肯停到吻,他短促喘了口气,湿红的唇半张,咬了裴述一口。 泛红的手撑着身下衣服,他往后仰,微抬起腿,又踩了裴述一脚。 裴述滚动喉结。 他终于肯停一下了,低着头。 雪白的足沾着水色,踩着深色的裤子,颜色对比鲜明,裴述大脑更热了,黝黑眼瞳竟然渐渐有些猩红。 “有点冷。” 玉流光哑声,喉咙里的嗓音难得软了些。 淋浴的热气再度席卷整个浴室。 这些热水就像一场雨,连裴述都没有躲过,他低头抱着流光的腰,去吻他的后颈,还有他颈上的发丝。 玉流光眼瞳充斥水雾,侧头轻喘,腿心被捉弄到逐渐泛起丝丝麻麻的疼……一定红了,他低下头,时间过了不知道多久,浴室里逐渐多了些别的气息,他一直没注意自己咬着下唇,现在下意识松开,才感觉到唇上轻微的刺痛。 ……裴述。 他要跟他冷战半天。 裴述似乎感受到他不太开心的情绪,手忙脚乱用热水擦拭过他腿上的肌肤,将那些黏腻色彩冲去,然后讷讷地打着手语,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裴述双手合十,看见流光用口型说要跟自己冷战半天,失落之余又忍不住看着他下唇上鲜明的牙印。 还有湿哒哒的发丝,黏着侧脸和颈部,有些凌乱、糜丽,几乎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恹恹地瞥着他。 裴述再次打手语道歉。 他认真地表示——我再去给你拿衣服。 “……” 玉流光关上房间门,打开手机灯去检查腿心。 指腹擦过上面的微红,他呼出一口气,忍不住蹙眉。 系统被关小黑屋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它没有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毕竟能关小黑屋除了那个也没别的了。 系统平声说:【刚刚季昭弋掉了五点愤怒值,现在是 15。】 【为什么掉?】玉流光收回手,打开社交软件看有没有新消息。 系统说:【不清楚,或许是想通了什么。】 确实想通了。 凄冷的屏幕光倒映在玉流光雪白的面容上,他低着头,看着季昭弋发过来的小作文。 季昭弋:【所以季昭荀能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改变了性格吗?我想了很久,很多,我在想将来有天你会不会腻了换个城市生活,我在想你走的时候会不会带上裴述,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去哪所高校念书呢?季家安排我出国,但你知道的,我肯定不会出国。】 季昭弋:【你现在是不是嫌我烦了,当初你跟蔚池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冷过我,如果我跟我哥一样,你是不是也会对我好点?至少不要像那天一样说那种让人难过的话。】 季昭弋:【见一面吧,玉流光,我想清楚了,就维持现状吧,你选谁都行,不选也都行。】 季昭弋:【定位//在这里见面,我们上次吃烛光晚餐的餐厅,依然是那个包间。】 季昭弋:【好吗?】 一个小时前的消息,那时候他还在浴室。玉流光往下翻了翻,就没什么消息了,只有几条表情包,像是担心他看不见。 玉流光若有所思一会儿。 他在衡量季昭弋的性格,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很快有了判断——百分之九十不会,季昭弋不是季昭荀,也不是上个位面的段汀。 可以见面。 就在这家餐厅完成 2/5。 玉流光:【可以。】 对方正在输入中…… 季昭弋:【现在可以吗?】 季昭弋:【不行就明天下午,明天学生会开会,到时候我会去,开完会我开车一块去。】 现在。 玉流光看了眼时间,晚上将近八点,上次烛光晚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他安静一会儿,再次回复了一条:【嗯,可以,来接我。】 与此同时,看到这条回复的季昭弋几乎是骤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想过他会拒绝见面,想过他会明天下午见面,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现在就见面。 现在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提起这个时间,只是因为冲动,想见他。 季昭弋舔了舔唇瓣,起身打开衣柜挑了五分钟衣服,随后他匆匆下楼,在路过那挂在墙上属于季昭荀是遗照时顿了一下。 “二少……”管家默默走到遗照下,默默看着他。 季昭弋看见他的动作,心平气和哈了声,“不砸,你怕什么?” 管家心说谁知道你砸不砸? 这段时间这遗照都被你砸五六回了,我都怕大少大半夜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没守住他的遗照。 怪渗人的。 季昭弋看着遗照冷哼一声,季昭荀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死,这遗照挂着还有什么用?长得还跟他一样,不知道是谁的遗照了,晦气。 管家看着季昭弋往外走,提着的心这才降下去,他擦擦额头虚汗,回头去看遗照,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今天护住遗照了,可别再吹他窗帘吓唬人了。 ——— 季昭弋开着车到新学区。 他记性好,白天一来就记住了楼栋具体位置,一到目的地就掏出手机,打通玉流光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几秒意外煎熬。 一会儿见到人,要说什么? 在车上那么安静,要说什么? 季昭弋想到这个竟然焦虑了起来,连电话什么时候接通了都没发现,直到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季昭弋。” 在电话里响起。 也在他的车窗边响起。 第53章 天暗了下去,季昭弋的车就停在新学区分叉十字路口,往前是通亮的路灯,而他停下的位置光线略暗。 尽管车前灯敞开着,可季昭弋闻声转头看去的时候,还是看不太清玉流光的脸,他下意识抓紧方向盘,随后才反应过来去摘安全带,推门下车。 季昭弋没关车门,他从车头绕到另一边,站定在青年面前。 距离那句“你闹够了吗”其实也没有距离多少小时,那时候季昭弋是带着气走的,再出现在这他发现自己的心态诡异平和。 大概是因为就这样了。 只能这样了。 “我哥呢?”季昭弋平静下来去看四周,按理鬼这东西想去哪去哪,季昭荀要想跟着玉流光,肯定也是走哪都跟着,可他没看到他。 玉流光道:“就在这。” 恰好一阵风吹来,吹得季昭弋的脸略冷,他站在风中,耳边风幽幽吹,品了一下“就在这”的意思,倒没有什么看不见这鬼的惊悚感,就是觉得看不见季昭荀的脸色还是怪可惜的。 一定很难看。 就像那被他砸了好几回的黑白遗照。 季昭弋发现自己也没有多开心,他抿了下嘴角,替人打开车门,等青年坐进去了,他这才跟着回到驾驶座,驶动车子。 接下来这段路,两人都进行着缄默。 玉流光纯粹是注意力还在自己的腿心上。 穿着裤子,布料摩擦在上面有些轻微的疼。 他不由蹙眉。 季昭弋则是不知道怎么开场白好。 这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这个下午到现在情绪更是一直起伏不来,想了一堆,季昭弋最后就记住一个道理。 遇到好事,要克制着别在朋友圈炫耀。 哪天被有心人破坏了,好事也就没了。 缄默数分钟,车火熄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库里,季昭弋照例是下车给他开车门,在人低头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看清他颈侧上的吻痕,还有轻微的,不明显的香味,飘了过来。 季昭弋喉口一紧,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弯曲。 他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了,别吃醋,别吃没名分的醋,也别去进行无意义的嫉妒,这些都是他要留在玉流光身边的基础……可是这是爱一个人的本能。 爱一个人就是会有占有欲和嫉妒欲,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情绪,心脏就像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玉流光抬起头。 他道:“走?” 季昭弋掐着手心,将漆黑眼底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点头的同时,他想到几个月前在黑色拳馆那次。 那一次玉流光护着裴述,甚至抢过拳套上了擂台,摆明在威胁他,最后还跟裴述走了,其实那时候他就该明白了。 明白他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绕。 没法忽视的。 订的包间依然是上次那间。 只是这次没有季昭弋特意去弄所谓的烛光晚餐,暧昧氛围,包间中灯光敞亮,走进来时,季昭弋按住门停在原地,喊他:“流光。” 玉流光回头。 这一趟两人没有进行任何的交流,关系甚至是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疏离冷淡了。 但季昭弋觉得没有。 他看着他落在灯光下的眉眼。 薄薄的眼皮透着微妙的薄红。 还有颜色过艳的唇,颈侧长发遮也遮不住的痕迹,无一不昭显着下楼之前,他经历过什么。 季昭弋感觉报应来了。 以前他也是这样留痕迹,最后看到这些的是蔚池。 现在成了他自己。 季昭弋松开门把手,抓了下头发,压下那些躁郁的情绪,走上前,“我其实不太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多往前走了一段路,给他拉开座椅,然后手撑在椅背上,回头看他:“流光,如果我像季昭荀那样,我们之间能更好些吗?” 玉流光看了眼他拉开的椅子,没有坐,而是走到他对面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去。 他抬起脸,玻璃珠似的眼瞳折射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季昭荀是什么样的?” 季昭弋一顿,“他不是变了吗?顺从你,收敛脾性,不多过问你和追求者之间的事……” “他为什么会变?” 季昭弋再次一顿。 玉流光语调缓慢叙述:“因为他死了,他现在是鬼。” 漆黑的眼瞳慢慢注视着光晕下的青年。 “鬼,失去了一切,意味着他只能像你说的那样做,而你是人,社会身份摆在这,你做不到他这样。” 季昭弋一时分辨不清他的意思。 这话是说他没法像季昭荀一样心无旁骛顺从他?还是只是客观叙述这个事实? 还有,季昭弋皱眉,季昭荀现在真的不在这房里飘着吗? 餐厅经理敲了敲门,亲自带着菜单来问二位吃什么,这家餐厅是明耀旗下的,季昭弋又是二少,经理自然殷勤,上回那烛光晚餐他还帮着出了些主意呢。 虽然后来听说人家一口都没吃。 经理很有眼力见将菜单递给了玉流光,玉流光没接,于是季昭弋接了过来,按照自己对他的了解点了些他爱吃的,“不用酒,上点水果饮料。” 经理收起菜单:“好的。” 于是季昭弋也坐下了。 上菜之前,两人聊天,他问起他升高校后要读什么专业,薇尔有大学,含金量也不低,只是季昭弋猜,他大概会去别的高校,不会再留在薇尔了。 玉流光坦诚问:“你要跟着?” 季昭弋几秒后“嗯”了声。 上了大学指不定情敌多了多少呢。 想到这,他心口又跟被火烧了似的,勉强压下后,听见玉流光说:“还没想好,没有特别有倾向的专业。” 季昭弋道:“也行,到时候你想好了告诉我,也没几个月了,蔚池他们……” 提起情敌,季昭弋是下意识想贬低的,可名字一脱口而出,他就生生止住声音,还没找到转移的话题,好在服务员就端着菜过来了。 和上次一样,玉流光是吃了饭来的,季昭弋猜也是。 但又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用这个理由推掉晚餐,而是语气挺好的夸了句:“挺香的。” 季昭弋感觉眼睛有些热。 他总想跟他过这样两人生活的日子。 一起吃饭,一起遛狗,他其实不太嫉妒蔚池,因为真正值得嫉妒的是裴述。 运气真好。 跟流光伴侣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 这顿饭比想象的平和。 丝毫没聊白天那些情绪激烈地问题,只是像正常朋友一样聊学业,生活这些,季昭弋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他,可直到这顿饭结束,他和流光回到车库,回头才发现今晚这顿饭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进车之前,季昭弋主动攥了一下他的手腕,凑过去吻他,玉流光的手腕有些凉,被抓住时,他也停在原地,玻璃珠一样的浅淡眼瞳有时看着总显得凉薄,可因为被吻而下意识抖动睫毛时,又让人觉得可爱。 这个吻一触即分。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所有问题如可降解垃圾,全都不留痕迹被风吹散。 季昭弋又送他回家。 “行了,就停在这吧。”玉流光松开安全带,没让他再往里送,“裴述给我发消息在那等着,你不会想看到他的。” 季昭弋:“……” 季昭弋一时心情特别难言,片刻道:“我这时候特别想夸你贴心,真心的。” 玉流光嗓音轻飘飘:“别夸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 风吹过来,季昭弋看见他过长的发丝被风吹开,一缕纤细的乌发贴在脸上,他回了头,视线撞上的时候,季昭弋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 他总是能反复在不同的地点对他一见钟情。 根本躲不开,也没想躲。 “回吧。” 玉流光的手按在车窗边缘,狐狸眼看向他时,眸子流光溢彩,“明天开会的时候不要跟蔚池吵。” 季昭弋:“……我知道。” 他都做好决定要做个内敛的人了,像季昭荀那样,怎么可能还会跟蔚池进行无意义的争吵。 吵完把玉流光烦走就老实了。 所以流光也不容易。 平时总得被卷进这些争风吃醋里——季昭弋吐出一口气,目光回到眼前的道路,隔着玻璃,他打开了车灯。 十字路口霎时明亮。 照亮前面高挑漂亮的身形,也照亮他眼前的路。 身形停了下来。 季昭弋看见他回头,对着自己挥了下手,其实在灯的照射下季昭弋看不太清他的脸,可诡异地还是能看清那双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想回应。 可手还没抬起,人就已经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前了。 季昭弋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视野里某个楼栋的某一层楼光都暗了下去。 他打开车窗,冷风从外面灌溉进来,季昭弋开车,转弯。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已清零。】 【恭喜!任务已完成 2/5】 “……” 次日,学生会这次开会的主题是年初节日庆典怎么策划,有往年模板在其实不用太费心,线上群聊也行,但蔚池想见玉流光,所以还是召开了线下会议。 就在会议室,他看见青年身边坐着季昭弋,表情不明显顿了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和好了。 蔚池抿平唇角,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展开手里的会议文件,对着眼前的麦徐徐说起节日策划的事,季昭弋是一点没听,翘着腿在桌下偷偷去牵流光的手。 刚牵住就被挣脱开,季昭弋也没不高兴,反而觉得这一幕眼熟得过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看着流光和蔚池在桌下牵手。 第54章 那次主角是蔚池,而这一次风水轮流转。 现在换成了他。 季昭弋舔唇。 很多事都会换成他,换不成他也会有他的参与——反正这辈子流光都别想摆脱他了。 会议结束后,学生会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蔚池整理好文件,起身时看到青年站在门口,背对着,背脊挺直,尾发垂在后颈上,掠下来一缕可以扎起来了。 这架势似乎是在等他……但愿不是他自作多情。 蔚池张口叫人,“流光。” 玉流光回头。 跟他一块回头的还有季昭弋。 自打季昭弋决定控制情绪跟自己和解,再遇到这种令人很想争风吃醋的画面时,他已经很能装作若无其事。 若无其事去牵流光的手。 他牵得紧,就像刚刚在办公桌下那样,只是这次没能叫人挣脱开。 玉流光侧头,漂亮的狐狸眼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蔚池觉得季昭弋在耀武扬威。 浅灰色瞳孔掠了下,他温和地微笑起来,当没看见,只专注看着玉流光,“元旦班里要报文艺汇演节目,你确定不参加吗?” 薇尔年初元旦假的放假通知已经在群里公布了。 和别的学校不太一样,薇尔的文艺汇演是在放假期间进行,玉流光不参加是因为裴述正好在这段时间生日。 他照例道:“不参加。” 蔚池虽然遗憾,但也没强求。 去年元旦流光跟随班里报了节目的。 本来报的是话剧,精英班有一半同学都参与了,流光被投票扮演话剧主角,连演出服都准备好了,他长相出众,穿着有种上世纪贵族的古典美,蔚池到现在都还留着那些照片,可惜最后因为一些曲折,话剧被替换成歌舞剧。 流光担任歌舞剧中唯二的歌者,和他一起唱歌的是一位音乐世家出身的女同学,蔚池对这次歌舞剧最大的印象除了流光在舞台上的耀眼,还有此后论坛里发酵了几天的绯闻。 有人说流光和这女生很配。 蔚池也有论坛管理权,删了不知道多少帖子,最后才把绯闻压下去。 那次文艺汇演不算是特别美好的记忆。 蔚池这次是想把话剧重新提上来的。 去年排练过,演出服还崭新地存放在仓库,今年重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没想到流光会拒绝。 ——他去年都没主动给裴述过生日,今年很反常。 蔚池抿了下唇,还是平常地点头,没有多问,微笑着说:“好,一起去吃饭吗?” “嗯。” 全程季昭弋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己的性子。 一开口就会躁郁,情绪会蔓延,很难控制,所以最好就是安静,别吵,忍过这一时也就好了。 季昭弋呼出一口气。 他牵紧手里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这样就很好了。 ——— 【薇尔论坛】 【主楼:李涛啊别吵架,我想问问y现在是单身状态吗?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同时谈了好几个啊?上午看见jzy跟他牵手,下午看见wc跟他牵手。】 【lz:敲敲,不只是这样,放学的时候我还看见他跟校外的一个人牵手,不知道是谁,有没有精英班的兄弟出来说说?人脉在哪里?是我想的那样吗?】 【2l:别想了,他单身,包的,上次我问了。】 【lz回复 2l:不是哥们,那牵手呢?解释下?】 【5l:牵个手而已,又不是亲嘴,这没什么吧,你也太封建了,人家光明正大的,又不是之前那回事……而且你能看见,jzy他们看不见吗?说明谁都没名名分呗。】 【8l:不是,怎么就不能是都谈了?我感觉我流光完全可以啊!】 【13l:不是不行,就是太荒谬了你懂吧,季昭弋,他那个臭脾气谁不知道?也就今年好了些,去年他还常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跟人讲话总是不耐烦的语气,我靠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他跟谁都这样。这性格不太像会在爱情里委曲求全的,感觉他是那种遇到情敌会一个个用强硬手段全部处理掉的人。】 【16l:不是,你也不看看他的情敌都是谁??有哪个是容易处理的?不妥协还能咋的。】 【20l回复 13l:大漏特漏,往往这种拽人谈起来才越有反差,对外脾气差,对内谈个恋爱内耗到要死,每天都在想他爱我吗他不爱我吗,底线一退再退完全没了自我……不过是我们流光的话,完全说得过来啦!】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流光单身。】 【49l回复:老哥又是你,你看起来是人脉啊,是不是跟流光很熟悉?你的话我信,再讲讲内幕呗。】 【66l:那流光不谈了吗,我是不是可以追求了,我性格特别好!幽默风趣长得也不错,流光喜欢我这款吗?】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我也是这款,就算集邮集我这一款也够了。】 【68l:?】 【69:……】 【70:。。。】 【73l:怎么都沉默不讲话了兄弟们,那我来讲,老哥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进了决赛圈,跟jzy他们是一个档次的,只是流光明确不喜欢你这款?】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他倒没说不喜欢我这款,也没说喜欢就是了。】 【88l:是错觉吗?感觉忤逆哥今天的画风有种淡淡的阳痿感,这是受什么打击了?】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回复 88l:。。。】 【99l:还能有什么,被拒绝了呗,之前忤逆哥在论坛大杀特杀激情满满,现在一看就是失恋了,别说,你能表白到流光面前被他亲口拒绝已经很好了,呵呵,我给流光这个狠心的人送的情书他从来没看过,转头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回复 99l:不,他没有拒绝我,还送了我礼物。】 【103l:??不信,大白天的洗洗睡吧,少做梦了。】 【121l:送什么了?】 送什么了? 庄纵放下手机,摸着手腕内侧的笔记。 再难洗的墨迹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冲刷,颜色也还是淡了下去。 他摸着划痕,不听话的小狗六个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尤其是小狗两个字,颜色淡得不能再淡。庄纵现在不好再叫他给自己写字了,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从上次回学校,两人有一段时间没再深入交流了。 ……精神层面的。 所以离得远就这个坏处。 电话和文字交代不了全部的信息,庄纵清楚知道自己对比其他几个追求者,劣势就在于这几百公里的距离。 绞尽脑汁找话题,还是不如每天见面自然而然开展聊天。 庄纵喃喃自语,时间还是过快点吧。 他要和流光考一个学校,读一个专业,分一个寝室。 ——— 庄纵在元旦假这天从南城回来了。 他的学校就放三天,周六到周一,要庄纵说哪里是三天,明明就一天,周六周日本来就该放。 他将背包一扔,转头一看,恰好庄建业在家,裴述生日不是快到了么?他作为父亲是打算借着这次生日给裴述办个宴会,即是生日宴也带点别的性质,即正式向外界宣布裴述的身份。 庄纵大概能猜到。 他发了会儿呆,问:“流光会来吗?” 庄建业遮住视频会议,回头思量道:“会吧,上次小季的生日他不是都参与了么?” 庄纵往沙发一坐,“哦。” 看出他情绪不佳,庄建业问:“跟小玉吵架了?” “……没。”庄纵皱眉,不知道哪来的气性道,“早知道当初不去南城念书。” 庄建业看回视频会议:“当初让你去薇尔,你自己说不喜欢薇尔的氛围。” 薇尔的氛围他当然也不喜欢。 谁会喜欢啊?学生会他不想进,可不进就是被安排的份,精英班他也不想去,可不去就只能去普通班,教育资源都少一截。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不去南城留在薇尔的话,反正精英班老师用处也大不到哪去,几个家族全是私人教师重点教授他们这些小辈,最主要的是,庄纵很不喜欢薇尔的教学氛围。 同学不像同学,老师不像老师。 ……那要是早知道流光在,他说什么也忍了。 庄纵吐出一口气。 摸出手机,打开和流光的聊天页面。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他找话题,问流光吃早饭没有。 流光言简意赅地回复吃了。 非常冷淡。 尽管庄纵能猜出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是正常的,不会那么冷漠,可看着这两字还是心梗。 跟异地恋一样。 庄纵发过去一条消息:【流光,你放学了吗?】 没人回复。 大概在忙吧。 庄纵盖住手机,低头凝视自己手腕上几乎消失的痕迹。 ——— 薇尔大概五点多放学。 今天季昭弋有事,听管家说是别墅里闹鬼了,他哥战损的遗照不翼而飞,没办法季昭弋只能提前赶回家,看看什么情况。 给蔚池找着空。 他特意将学生会的各种工作延后,抓过车钥匙去找流光,提出送他回家。 玉流光的指尖正落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在和谁聊天。 听到这句话,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蔚池面上停了几秒。 蔚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终于,眼前人点头:“好。” 他呼吸微松,紧接着面上就温和地笑起来,蔚池的长相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就像说话的语气一样温和,“走吧。” 两人一块上了车,蔚池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发动火。 一月彻底入冬了,多雨季的风冰冷彻骨。 巧合一般,刚进车外面就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浇在地面,模糊了路段,雾气渐渐也蔓了上来。 蔚池及时关上车窗,手在方向盘上按了几秒就松下,然后转头,视线停留在青年微微低着的眉眼上。 额发过长,遮住了眼睛,蔚池很多次猜到他大概是要留长发了,每次想到就忍不住散发思维,舔舔唇瓣。 视线再往下,是搭在深灰色安全带的雪白手指,他正在系安全带,低头的弧度看起来安静静谧,格外好看。 蔚池反而松开安全带,雨被隔绝在玻璃窗外,听起来十分沉闷。他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俯身逼近过去,温热的手指按住玉流光拨弄安全带卡扣的手,去吻他的唇。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见面。” 蔚池吻了一下,就分开去看他的眼睛,“但情不自禁还是想说很想你。” 第55章 黑色车外风雨大作,阴云密布。 雷光涌动时,更衬得整座城市像被深渊包裹,噼里啪啦的下雨声经久不散,宛如深山里的剧烈瀑布。 不过,这都没能影响到蔚池。 因为在说完那句话后,他看着青年那双清丽的眼,就已经摈弃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忍不住再次吻了上去。 车内开了空调,二十三度的暖气充斥了整个空间,和车外的倾盆大雨间隔了两个世界。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隔了一层幕布传来,这种白噪音在辗转的唇齿间晕染了几分静谧。 蔚池贴近着,吻着他的唇,他的脸颊,他的下眼睑。 吻到下眼睑的时候,玉流光下意识闭了眼,接着那处就覆盖上温热的温度,他的睫毛也被吻住了,想睁开,温度却迟迟不撤去,几乎能感觉到贴上来的轮廓。 车里温度有些过于高了。 也大概是吻加深了四周的温度,他颤动着眼皮,半晌睁开眼,蔚池往下,重新吻回了他的唇瓣,辗转反侧,缓慢磨擦,蔚池的气息侵略性有些强,倒是和表象不太像,玉流光只张了一点唇齿,舌尖就被人碰到,他往回缩,声音湿润,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回去了。” 什么?蔚池没太听清,满脑子都是眼前人唇齿中那濡湿柔软的触感。 他分开两人的唇,近距离看着这张夺目的脸,甚至疑心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追到他的……像做梦一样。 似乎现在这种现状才是正常的。 蔚池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点头,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车行驶而出,刮起地面浅浅的积水,溅起泥泞。 水色溅开,管家踩着水洼,在院子里举着伞怀里抱着遗照,匆匆忙忙往客厅走。季昭弋彼时正坐在客厅其中一张沙发上,手边是热水,手里是一份iPad。 里面播着下午的监控。 从管家打电话过来说遗照不见了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季昭弋看监控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回拖动进度条,找到有关遗照那幕时也只看到遗照卡扣松开,从墙上直直掉了下来。 再往后,遗照凭空消失。 而监控播放到这一幕,不知是不是巧合,屏幕滋滋了两声,画面跟着出现彩色,不久,也就一两秒,恢复正常的时候遗照就不见了。 哪幕都好,偏偏是这一幕。 季昭弋看着,心平气和地喝了口热水。 他放下iPad,对不知道从哪取出了新遗照的管家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季昭荀就活在这。 一个遗照能代表什么。 管家不赞同:“这怎么好,遗照丢失事小,抓小偷就好了,可它是凭空消失的。” 这份监控管家也看过。 关于丢失的那两秒,他犹豫一下有话要说:“二少,您说会不会是闹鬼?” 季昭弋讽刺道:“季昭荀闹鬼偷自己遗照啊?” “……”万一呢?管家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点过于荒谬了,大少没事自己偷遗照做什么?总不至于遗照是复活的道具吧?他思来想去,还是先踩着梯子,将新的遗照重新挂回墙上,“不然今晚我守在这里,看看遗照还会不会消失?” 季昭弋懒得管,“随你。” 话是如此,管家最后当然没这么做。主要是不敢,要是遗照真的再次消失,那不就坐实别墅里闹鬼的事实吗? 管家决定尽快找个风水师来看看——虽然当初建房的时候就有风水师全面看过位置了。 季昭弋回到房间前,长久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遗照,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段时间后才起身。 他关上门,打开房间,本来想和流光聊天,可刚打开消息列表,就发现流光意外地主动找自己发了信息。 虽然内容是“遗照的事怎么样了?” 季昭弋答:【不见了,监控关键帧正好没信号,你可以问问我哥,看是不是他在搞鬼。】 玉流光:【他拿自己遗照干什么?】 季昭弋:【可能嫌晦气?】 反正他嫌晦气。 另一边,玉流光看到这条消息安静几秒,慢吞吞放下手机。 【季昭荀两天没出现了。】 他客观地说:【他能出现的几个小时,应该去了别的地方。】 系统搭话:【偷遗照?】 【不止。】玉流光正在房间写试卷。 他写起来不太专心,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笔,略微侧头,过长的额发就顺着弧度垂落在耳边,似乎想到什么,他停下转笔的手,修长手指将手机勾过来,給蔚池发了条消息。 【你知道季昭荀墓地在哪吗?】 蔚池回复很快:【知道,你要去吗?】 又贴了地址:【这个位置,离你住的地方有些远,开车去要一个多小时。】 发消息的同时,另一边的蔚池已经抓过车钥匙关门往外走了,他的父母一个在赏花一个在沙发上看报,大数据时代,蔚父还挺守旧,坚持每天让管家收报,一份不落。 这样的父亲自然也制定了严苛的家规,有些从爷辈留下,有些是他新添的,他添的最好的一条是将九点的宵禁时间改成了十点半。 现在是晚上七点出头,蔚父看报纸很专心,可也足以一心二用,他听到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先是推推眼镜去看,然后才叫住蔚池,“你去哪?” 赏花的母亲也回头,审视地看着他。 七点出头不晚,可也不早。 蔚池脚步停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出门有事。” 不细说,蔚池父亲心下不悦,皱了下眉,“十点半前赶得回来吗?” 开车一来一回两个多小时,蔚池不太清楚玉流光去墓地干什么,但粗略估算时间,空余时间是有的。 他习惯不把话说满,“大概。” 蔚池父亲闻言放下了报纸。 显然,他很不满意这个答案,“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什么大概不大概的,你……” 回应他的,是蔚池头也没回的背影。 反了天了,蔚父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骂了句什么,蔚池没有听清,也不在意了,外面还在下雨,只是没下午那么大,蔚池这次换了辆车开。 庄园大门敞开,从别墅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辆黑车朝外驶去,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雾气里。 蔚母将花瓶放回架子上。 她淡淡道:“谈恋爱去了。” 蔚父相当守旧,一听就控制不住这脾气了,批评说:“恋爱?他这是早恋!” 薇尔包含小学中学,学前儿童入学年龄和外界不太一样,通常要晚个两年,有利于学生思维发展完全,去理解高阶知识,所以蔚池是已经接近二十了,既成年,也快跨过二十大关,怎么都说不上早恋。 蔚母不发表评价,只是说:“那孩子我私下偷偷去看过,挺好看,成绩也好,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赞同这种恋爱行为,我只是想说,别管蔚池这方面。” “你什么意思?”蔚池父亲每天皱得能夹死苍蝇。 “季昭弋那孩子记得吗?” 蔚母转头看他,说:“还有庄纵,以及庄家最近找回来的那个姓裴的儿子……他们和蔚池那个恋爱对象都有关系,嗯,不过好像分手了?这点有待商议吧,蔚池已经成年了,你也看得见他有自己的性子,你逼急了会出事的。” 蔚父虽然守旧,但不代表脑子愚钝。 他当然听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如果插手蔚池恋爱的事,甚至破坏他恋爱的事,蔚家指不定被这逆子弄得上下一团乱,最后老子不是老子,儿子不是儿子——蔚父似乎想到那个不存在的画面,抓起报纸就展开,用力地抻了两下,片刻沉沉说:“十点半没回来还是得说两句,我当年被他爷爷批,他也不能躲过。” 蔚母:“……” ——— 玉流光其实还没有回复去不去。 开车到半途,蔚池才想起这件事,他打开车的控制屏幕,账号在登录中,点开就看见玉流光十分钟前回复了。 他说去。 去季昭荀的墓地。 蔚池不太理解他去那里做什么。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思考这个了,十分钟……但愿他没出门。 蔚池:【你还在家吗?】 蔚池:【我来接你,带你一块去。】 蔚池:【或者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我开车去找你。】 玉流光:【还没走。】 玉流光:【知道你要来,在等呢。】 蔚池按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盯着这条消息一秒,重新去看眼前的路。他看见积水在地面倒映的路灯和树影,还有淅淅沥沥的雨丝。 蔚池舔唇。 他看着前路,唇边弧度弯了一些,回复:【好,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 车停在小区大门,雨渐渐又变大了,蔚池在车上只找到一把伞,他撑开伞下车,本来要去接人,可刚站在车门口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青年也撑着伞。 伞很大,脸被藏在其中,看不清晰,他穿着运动鞋和一件简约的外套,里面是毛衣,蔚池怕他冷,让他赶紧上车。 “砰。” 车门关上,那些冷气被隔绝在外了,二十三度的温度扩散,玉流光收起伞叹了口气,用手去揉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 蔚池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感觉他的脸被揉红了。 本来就白,揉那么几下这点颜色很明显,他盯着看了几秒,有点想亲,想咬住,但又忍住了。 蔚池收回视线发动车,片刻才问出这个关键问题:“很晚了,去墓地做什么?” 玉流光擦去手上不小心沾到的雨水。 有些冷,他将手塞进兜里,声音也被风吹得哑了些,听起来轻飘飘的,“找个人。” 去墓地找人? 蔚池那天走得早,没看见季昭弋在闹,也还不知道季昭荀能见人,闻言思考了几秒是找谁,想不出来,他顿了几秒,一堆人名从脑海划过,忽然有了个猜测,温和的声线都轻了不少:“是你的父母么?” 他没听流光提过父母,也没贸然去查过。 这其实很好猜,大概率是早亡了。 不过,蔚池的思绪又回神,一开始流光问的是季昭荀的墓地在哪,如果是父母,就不会这么问了,猜测又被推翻,蔚池一面注意着路面,一面侧头扫他一眼。 玉流光低头蹭了下毛衣衣领,用自然的语气语出惊人:“不是,我找季昭荀。” 微哑的声线仍然是轻飘飘的。 蔚池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他说错了,还没问,又听身侧人说:“去墓地是不是还要买花?一会儿在花店停一下吧,我去买几朵。” 第56章 “吱”一声尾气声停下,车最终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店门口。 雨渐渐小了,车停得离花店门口近,玉流光从里面出来也就没带伞,不明显的雨丝擦过脸颊,他不在意地用手一擦,抬步往里面走。 店员正在给花浇水,看到来人她迅速放下东西上前,边笑着问需要什么花? 花店灯光有些过于惹眼了。 各色各异的鲜花在这种氛围灯照射下,一下看不出新鲜与否,蔚池关上车门后一步跟过来,鲜花簇拥下,青年站在其中是最惹眼的。 乌发被环境灯照得颜色淡了许多,很长,垂在颈后,蔚池慢慢朝他右侧走,扫过店员,果不其然见店员也不由自主盯着青年看。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对店员说:“我们去墓地。” 一听是墓地,店员才回神,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那姣好的侧颜上收回,挑起一捧花建议道:“您看黄白菊怎么样?下午才刚送来,还新鲜着。” 玉流光看了眼。 他又挑了支玫瑰,“多少钱?” 店员说了个数,最后是蔚池付钱的,玉流光也没跟他抢,黄白菊蔚池拿着,他自己则拿着玫瑰。 根茎部被折成三角圆柱的深红色塑料包裹着,不会扎到手,两人进车后,蔚池将黄白菊随便一放,系安全带的同时,目光不由自主掠过他手中那支红玫瑰。 雪白手指贴着深红塑料,谁能得到他的玫瑰? 送季昭荀的? 蔚池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心中仍然在思考,那句“找季昭荀”,是找季昭荀的墓地,还是季昭荀本人? 他略感荒谬。 只能是墓地。 季昭荀都死了,他也参加了葬礼,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进行无意义的思考?不是找墓地,还能是找季昭荀的鬼魂么? 一路安静。 车开进来安路公墓,深冬很冷,公墓这种阴气重的地方更甚,要深入公墓还要上一个斜坡弯路,往上二三十米,蔚池准备加车速的时候,听见身侧人道:“就停在这吧。” 蔚池停车。 他看了眼前路的雾气,刚下完雨,雾气很重,又是深夜,这雾气模糊了这条路的可见度,远处连绵的楼房像隐匿在深渊里的巨兽。 “上面有停车的地方。” 蔚池还是建议,“步行上去会很冷。” “我自己去。”玉流光摘下安全带,“你在这里等我。” 蔚池以为他只是想提前停车。 没成想他是要自己上去。 蔚池转头再看一眼前路。 他打开车灯,从后座找出一条干净的围巾,凑近给玉流光戴上。然后才就着这个距离和他商量,“一起吧?你不怕吗?这里这么黑。” 玉流光系着的围巾是大红色。 他皮肤白,这大红色和他很配,脸颊抵着围巾边缘,他低头呼了口气,说:“我找季昭荀。” 蔚池:“我知道,但你……” 忽然一顿。 蔚池是比较信科学的。 他不相信人死后会转世,会成为鬼魂,也不信投胎这一说。 所以听见这句话,他顿的那一秒钟,在想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就是那个意思。 他重复强调一遍,是去找季昭荀。 蔚池安静下来。 车内暖气流通,他看着青年被围巾遮住的唇瓣,和小半个鼻尖,片刻温声问:“找季昭荀?” “嗯。” 玉流光没有详细解释,“找季昭荀。” 蔚池再转头去看这条雾气深沉的上坡路。 衡量几秒,他低声说:“我陪你走这条路,然后在路口等你,不耽误你的事。” 玉流光:“不要。” 蔚池还想说什么,一阵塑料的摩擦声倏忽响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多出的红玫瑰。 以为是送给别人的玫瑰,最终到了他的手里。 “送你的。”玉流光说,“花你的钱送你玫瑰……啧。” 他侧头去开车门,蔚池还没把锁解开,见状伸出略僵的手,按下按钮,这回玉流光顺利打开了车门,站在了冷风中。 他回过头,红围巾藏着下半张脸,将声音都弄得含糊了,“在这等我,我二十分钟左右下来。” 蔚池还能说什么? 他拿着这支玫瑰,这支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朵花,轻轻点头,随后转动目光,追随着那走入黑雾中的背影,许久,久到背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低头去看这枝花。 蔚池觉得他应该是算好了的。 算好了这支玫瑰的用处,恰到好处拿出来,让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能看着他去公墓,去找季昭荀。 蔚池摘下安全带。 他打开车窗,冷气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发热发胀的大脑放松不少。蔚池拿着这支玫瑰,拍了几张照,有前车之鉴,他没有发朋友圈,只是习惯性用照片记录自己和流光的一切。 完成这些,蔚池开始等。 他看着眼前这条弯曲的上坡路,看见雾气中多了丝丝缕缕的雨水,又要下雨了。 蔚池本来要下车,转头看见放在角落的伞消失了,明白青年走的时候是带了伞的,于是放在车门上的手收回,灰色瞳孔转了下,安静地重新坐了回去。 捏着玫瑰根茎的力道,已经重得连塑料膜都被刺扎破了。 他恍若未闻。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已清零。】 【恭喜!任务已完成 3/5】 ——— 公墓附近很多灯。 可毕竟是晚上,又是这种阴气重的地方,这些灯没发挥多少作用,好在玉流光不怕黑,也不怕鬼,只是到的时候,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他站在公墓入口,抬首看着眼前一排排的墓碑,沉默住。 他忘记问蔚池墓碑是第几列第几个了。 玉流光往前走。 他扫过灰雾,【看得见季昭荀的地标吗?】 【能。】系统说,【你往前看看,看得到他的。】 几乎是刚说完,玉流光就已经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 雾气浓郁,灯光浅薄,月光被阴云笼罩在后,整个墓地的光线暗极了。 那道穿着黑西装的鬼魂,伫立在墓碑前并不显眼,好在他身高很突出,在这空无一人的公墓中乍一下看见很难忽视。 一阵冷风忽然拂过。 带着呼啸的声音,在这阴气森森的墓地更像是阴风,玉流光穿过墓碑与墓碑之间的隔空,目光浅淡地掠过一个又一个死者的名字,最后转回视线时,不期然和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撞上了。 季昭荀发现了他。 两人隔着十米远,隔着三座墓碑,公墓坡下是公路,有车从下方飙过,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紧张地说这里有墓地,开快点开快点,小心撞鬼。 鬼本人,季昭荀率先打破沉寂,“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走过去,尽快飘更合适,但他还是走过去,“这里很冷。” 季昭荀没戴眼镜。 他的眼镜不知道哪去了,远的时候近视,走近了才发现青年颈间的围巾,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围巾间的温度,安静地注视一会儿,季昭荀转动黑瞳,再次问他:“两个人来的?” 下小雨了。 玉流光撑开随手拿过来的伞。 他嗯了声,声音被藏在围巾下显得有些闷,“蔚池在上坡路口等我。”他手里拿着啊黄白菊,递给季昭荀,又说,“你的花。” 季昭荀看了眼花。 他下意识伸手,还没接就见眼前人收回了这朵花,似乎在自言自语:“应该放你墓碑前。” 说着走了过去。 季昭荀及时抓住他的手腕,又往上去隔着衣袖去抓,“给我吧。” 玉流光把花给了他。 他低下头扫了眼季昭荀的墓碑,自己没回答他来着做什么,反而反问:“你来这干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撞见别的鬼。”季昭荀倒没撒谎,“这里阴气重,既然人能变成鬼,就不止我可以,别人也可以。” 说完他转动视线,去看玉流光,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低沉,“可我竟然没有碰见别的鬼。” 他竟然没有遇见除自己意外的鬼。 这证明只有他成了鬼,只有他以这种奇怪的形态生存着,唯恐自己会在哪一天彻底消失。 季昭荀看着他,问他:“这段时间你看得见我吗?” 玉流光:“看得见。” 季昭荀:“看不见。” 被反驳,玉流光也不置可否。 “所以呢?” 季昭荀没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花,终究还是弯腰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墓碑之前。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墓碑上的字,漆黑的眼瞳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说:“以后我会彻底消失吗?” 玉流光没回答。 季昭荀又说:“或许明天就消失了。” 听见这句话,玉流光撑着伞看他。 雨渐渐大了,这些雨穿过季昭荀,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湿润的痕迹。 他于是伸手,季昭荀几乎是下意识去牵他伸过来的手。掌心的手是有温度的,一人感觉到冰冷,一人感觉到温暖,片刻,玉流光朝他走过去。 雨淋不到季昭荀。 但他还是微抬起手,将伞举过季昭荀头顶。 雨幕被隔绝在伞的小天地以外。 季昭荀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微垂视线,玉流光对他说了一句:“你是怕消失,还是怕什么?”紧跟着,季昭荀还没回答,一个吻就贴了过来。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10,现数值 50。】 季昭荀第一反应是怕他冷。 柔软的唇带着热气和馥郁的香,凑近,他低头碰住时便没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勾住他的腰,低头去吻他主动贴过来的唇。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地面溅起的水不算小,季昭荀很割裂,一面知道在这种环境接吻有些过于过分,可又贪恋唇间的温度,他加重了这个吻的力度。 第57章 大雨倾盆,路灯像珍珠串连绵在墓碑与墓碑之间,青年微微仰脸时,眼瞳半掀,柔软的唇覆着的湿热温度,和雨幕的清冷像是两个极端。 他轻轻喘气,季昭荀按在他腰后的手越来越紧,低头汲取他唇间的温度,玉流光只是不轻不重地张口回应一下,耳畔就会响起频繁的机械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10,现数值 40。】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提示…… 愤怒值摇摇欲坠地停在二十的位置。 确定不会再响起,玉流光这才将手攥在季昭荀的西装衣袖上,微微用力,示意停止。 可吻成这样,已经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了。 季昭荀非但没有后撤,反而松开他颈间柔软的围巾,弓着身子去吻他精致的喉结,颈侧,吻完又回到唇上,强烈的气息侵绕,炙热的细密触感是连冷风都吹不散粘连。 风从南边来。 季昭荀就挡在南方,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完全挡住那些风。 公路又有车驶过。 这次是一群机车党,在雨幕中释放尖锐的白噪音,轰隆飙过,又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季昭荀终于在这时松开了他,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眉眼间乌黑的发丝。 玉流光短促轻喘。 薄粉的眼睑透着水色,被季昭荀用粗粝指腹擦拭而过,他眨动眼睫,季昭荀低头去吻他眼角,尝着舌间生理性水色的味道。 大雨淅淅沥沥,季昭荀在嘈杂的环境里,忽然想到自己生前和玉流光为数不多的相处记忆,都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 所以最开始他不怕死,甚至不怕消失。 世界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钱权他有,得到过也尝到过好处,死后这一切都是虚无的,也都不重要。 如果这一次也一样,他心理应该会好受许多。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尝到了生前没有尝到的好处,恋爱,吻。 甚至是在墓地接吻。 季昭荀停下这个吻,手覆在眼前人颈间的围巾上,玉流光没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阴冷的鬼气,所以也没挣扎,就慢吞吞说:“给我重新戴上。” 刚才为了方便接吻,季昭荀把他围巾弄散了。 这会儿挂在肩上摇摇欲坠,红围巾衬得青年雪白的面容越发艳丽,看了几秒, 季昭荀说“好”,然后就将围巾摘下来,重新给他系好,雨下大了,地面积水也涨了些,玉流光松了松撑伞撑累的手,低头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中,吐出的声音有些闷,“走吧,别在墓地呆着了。” 季昭荀安静了一会儿,还是说“好”。走之前,他转头视线低垂,去看被雨淋湿的黄白菊。 人间烧纸放白花,地下的人真的能收到么? 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或许消失以后他能收到这朵黄白菊,也算浪漫。 ——— 彼时,蔚池仍然在车里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过了以后,他打开车门朝外走。 两人一鬼在这条上坡路相遇。 蔚池打着伞,目光先是在玉流光身上停了一下,随后才去看跟在他身后的季昭荀。 放在之前,蔚池就当这是不知缘由扮演亲哥的季昭弋。 但经过二十分钟前青年的那几句话,他看着季昭荀,沉默几秒,大概是在平衡科学和玄学之间的交界线,十几秒后,他什么都没有问,语气温和地说:“走吧。” 玉流光放下伞,躲进蔚池的伞下。 他揉揉手腕,“这把伞有点重。” 蔚池将伞往他那边倾斜,去抓握他的手腕,“刚刚我跟你去的话,就有人给你撑伞了。” 玉流光扫他。 撑伞? 撑着伞看他和季昭荀接吻? 蔚池不知道这个目光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在意。他打开车门,甚至没问一句季昭荀用不用上车。 到家的时候正好十点钟。 蔚父还坐在沙发上看报,看见他,推了推眼镜哼声,什么也没说。 蔚池便也没说什么,朝楼上走。顾及鲜花的保鲜度,他找了个精致的花瓶,将玫瑰插入瓶中,又是浇水又是拿着看,最后还是忍不住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没有文案,只有图片。 季昭弋看到这条朋友圈时,怔了几秒。 他点开,又关上,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拍照实时时间,不是网图……蔚池不怎么发朋友圈,突然发玫瑰,代表这玫瑰一定有鬼。 流光送的? 季昭弋眉心用力跳动一下,再次拿起手机去看这朵玫瑰。光是想到有那个可能,他就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去质问的欲望。 不能争风吃醋,不能争风吃醋,季昭弋提醒自己,想想那几天被疏远的惨状——他的大脑陡然清醒了。 季昭弋呼出一口气。 他镇定地关上图片,退出朋友圈,若无其事给流光发消息,问他睡了没有。 大概是睡了,他没有收到回复。 另一边,庄纵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他看着这朵鲜艳的花,再看看自己手机上套着的手机壳,最后冷哼一声,鲜花能养多久?不出两天就蔫儿了黄了,就跟流光对他的新鲜感一样。 而手机壳可以戴很久,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戴到老,带进棺材里,将来要是有第二辈子,指不定这东西能成为他和流光之间爱的桥梁。 庄纵想给这条朋友圈点踩,可惜没有这个设置。 他直接发了个评论,评论内容就是踩。 ——— 裴述的生日如约而至。 当天,两人从住处回到庄家,裴述其实不止一次和庄建业提过,他不想弄什么生日宴,可最后庄建业都以自己看不懂手语这个理由挥手当没听见。 明明每次庄建业身边都有手语翻译在实时叙述内容。 最后生日宴还是要办。 且还是大办,当天来了很多宾客,比之庄纵成年礼那次的生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形式一出,外界少不得风言风语,比如说这裴述将来要分庄纵不少家产,两兄弟最后肯定是互相坑害云云。 庄纵压根就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要说互相坑害,是该坑害,要是给他找到机会,他早晚把这情敌处理掉。 现在庄纵没好兴风作浪。 上次被冷战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从学校回来以后,两人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庄纵看着站在裴述身边的青年,用眼睛自动把裴述p掉,换成自己。 哑巴有哑巴的好处。 这些长辈看不懂裴述复杂的手语,所以看来看去,最后被迫打交道的成了庄纵,庄纵在长辈跟前笑嘻嘻,转头就压了唇角,去看青年离去的背影。 ——流光,吃这个吗? 裴述知道流光喜欢甜点,所以办生日宴前,庄建业问他要布些什么美食,他特意挑了各式各样的甜点。 多到庄建业对他说这么多甜的不太好吧,总得照顾到每个客人的口味。 裴述在手机上打字——流光喜欢吃。 庄建业见状闭嘴了。 玉流光垂头看了眼递到自己唇边的甜点。 用叉子叉着一小块,气味甜腻透着果香,他咬了一口,裴述放下叉子,一双黝黑的眼瞳专注地看着他,看着他舔去唇边不小心沾上的奶油,那一截很快消失的濡湿舌尖。 ——可以。 玉流光说。 裴述于是又多给他弄了一些,专注地一口一口喂他,好几次玉流光都伸手去拿叉子,都被避开,他侧头扫裴述一眼,最后只负责张口了。 一口一口下来,甜点见底。 最后一块被裴述自己吃了。 他打手语——流光,很甜。 又俯身逼近,气息袭来,去吻他。 好不容易躲过长辈纠缠的庄纵看到这幕,脚步一下顿住。 青年背对着他。 脸微微抬着,被裴述吻。 甜腻的气息带着奶油香,裴述低头啄吻眼前刚吃过蛋糕的唇,用鼻尖蹭他鼻尖,有些想说话去表述一下此刻的心情,可他又说不出,最后只能打手语,也不管流光能不能看见,就扣住他的手腕,加重这个吻。 唇与唇紧贴,温度渐热,玉流光轻抬着脸,唇松开些,就让裴述将舌头探了进来。 庄纵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去打断。 装看不见最好。 可他忍不住,他看着青年后颈过长的头发,想象了他此刻被吻住的神情,就忍不住上前,忍不住去抓他另一只没被裴述攥住的手腕。 “流光。” 玉流光的思绪被人打断,侧头听见庄纵加重语气,还有自己手腕上燥热的掌心,“流光。” 裴述听不见这两声。 但并不妨碍他注意到庄纵。 他停下这个吻,黝黑的眼瞳立刻浮现敌意,抓紧流光的手腕。 一左一右的手都被人抓着。 玉流光就这样站在两人中间,他选择对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庄纵道:“你干什么?” 他的唇色很鲜明。 刚吻没多久就被打断,眼眉没来得及覆上春色,这样一看,就像平时一样冷淡,庄纵看着他,抓紧他的手腕。 燥热的掌心力道一点点收紧,大脑高速运转,“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得给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重要的事。” 玉流光闻言,无可无不可地哦了声。他挣脱开两人的手,对裴述打了个手语,庄纵看不懂的手语,总之最后事情如他所愿,流光跟他离开了。 庄纵仍然没想到自己这个重要的事是什么。 死脑,快想啊。 或许是发现他在说谎,跟在他身侧的青年渐渐停下脚步。庄纵眼皮子一抽,也跟着停下,大脑持续高速运转,“就是,就是我手腕上你给我的字没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用自己都觉得生硬的语气,强行露出惯常的嬉皮笑脸:“再给我写个吧,流光。” 第58章 这几天城市一直多雨,温度也低,阴云一片片遮住湛蓝的天空,抬头也看不到世界的出口。 只有今天出了点太阳,阴云散去了,温度也渐渐上来,只是庄纵认为这温度也升得有些太离谱了…… 他喘了口气,因为那零星的刺激和皮肤表层腾升的温度,额角多了些细密的汗,他虚虚低着头,蹭蹭流光垂在膝上的手,用发哑的嗓音说:“流光,你就踩重一点吧。” 现在是下午五点接近六点。 冬天太阳下山早,这个点窗外的日光就已经消沉下去,庄纵说完没得到回复,只好用手圈住踩在自己腿/间的纤细脚腕,燥热掌心贴住那截微凉的皮肤,一点点收紧。 他忍不住回想事情是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 那时候他向流光再次讨要写在手腕上的字。 流光没有拒绝,反问他带笔了没有。 当然没有。 这个理由是紧急想的,庄纵哪有准备那么齐全,不过生日宴就在庄家举办,他的房间有笔,他立刻就告诉流光这一点。 玉流光微微歪头看着他。 那双和山风一样清冷的狐狸眸看着他,像在审视,又像单纯想看他慌张、紧张的模样。 被这样看着,庄纵如他所愿心脏跳动速度很快。 扑通、扑通、扑通。 他觉得自己快玩完了。 他没法在这样的眼神下再支撑一分钟,不到一分钟他一定会丝滑道歉,告诉流光是自己小心眼,其实就是不想看他和别人亲密。 庄纵那时按住手腕内侧,不听话的小狗几个字已经彻彻底底被洗干净了,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收敛了嬉皮笑脸,准备丝滑道歉。 可就在这时,玉流光收回了视线,轻飘飘对他说:“好啊,不过现在不行。” 庄纵问他:“那什么时候行?” “晚点吧。”玉流光说,“陪裴述过完生日。” “……” 庄纵有时候觉得流光是故意的。 就像山里狡黠灵动的狐狸,就爱耍弄人类,看着人类在他的森林里乱转,看着他在他的心上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庄纵压下了嫉妒。 他决定下次轮到自己生日的时候,也让流光这样陪自己一天。 生日礼物要比季昭弋的那份木雕更独特——流光如果不肯满足他的愿望,那他就丝滑求他。 于是下午五点多,庄建业有事和裴述聊,得了空,两人就一起回了庄纵房间。 庄纵想的是,取笔,然后让流光在他手腕写个听话的小狗,腹部写个流光的小狗——其实写的可以更过分一点,但他猜流光不会答应。 何止是不答应,到头来这两个地方都没写。 先是亲到一块,再是事情更不可控制起来。 庄纵被他踩着几乎要爆炸的位置……踩得太轻了,甚至不如用手,他没得到满足,于是在窗外的风声中用哑声求流光踩重一点。 他低头圈住他的脚腕,见他还是没搭理自己,于是自己掌控着手中细腻的肌肤,往下碾。 “……不听话。”玉流光抬腿制止了脚腕上的力道。 他坐在软椅边垂头,庄纵很热,抬头望着他,看着他的长发,看着他过于出众的脸。 流光留长发特别有书卷气。 挺翘的鼻尖在灯光下掠下一抹阴影,眼睫低垂着,或许是在看他,又或许在看他藏在裤中的并不好看的东西。 只是不轻不重一踩。 庄纵就喘了声,低头去咬他的手指,呼出的热气将这只雪白的手扑上一层薄薄的雾红。 玉流光拿起了桌上的笔。 他撬开笔盖,端详两秒,笔通身漆黑,笔尖一抹银光,从笔头看到笔尖,他勾住这支笔,垂下视线用意味不明的语气对庄纵说:“上次的笔漏墨了,这次不漏了?” 庄纵很难在这种状态中寻找正经聊天的理智。 他低头,燥热,额角的汗掉了下来,忍不住狼狈地朝那微抬的鞋尖靠,含混道:“那次没注意拿的笔漏墨……我网上买的,回去就给差评了。” 玉流光感觉鞋尖抵上坚硬。 他蹙眉,躲开庄纵的贴近,用笔的顶端去推他靠近的额头,“这支笔很难洗。” 庄纵:“是的……” 玉流光说:“我上次洗了很久的手都没洗干净,后来是裴述给我去超市买了洗墨水的工具,哦裤子和外套洗不干净了,裴述洗了十多遍,最后告诉我把我衣服搓坏了,你知道那衣服裤子多少钱吗。” “……”庄纵哑然。 他在潮热和混乱中抬头,眼睛虚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那我赔你?” 话音刚落,庄纵刚抬起的头就低下去了,他粗喘一声,隔着布料的鞋尖毫无预兆加重了力道,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有什么浑浊的东西从体内一路淌到天灵盖,他感到头皮都在发麻。 可是还不够。 他还没交代。 庄纵恍惚地想,大概再来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接下来,玉流光怎么都没再踩那一下了。 他握着笔,握笔的手势很标准,指尖捏得泛红,微低头俯身,庄纵在燥热和焦虑中闻到一股花香,接着发根处传来轻微的狞痛,他被眼前人抓着一缕头发抬起了头,黑瞳虚焦,有头发扫过他的眼瞳,微涩,有头发扫过他的脸庞,发痒。 还不止,接着他的下颌被一只微冷的手托住了。 颧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是笔尖扎在上面的鲜明触感。 庄纵有些头皮发麻。 在脸上写字,这种最明显的位置……流光写了什么?小狗?坏狗?他转动黑瞳,流光低首,面容藏在阴影下,他看不清他,倒是能看清那长长的黑发游荡在自己的下颌处。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36。】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26。】 笔触剩最后一下,庄纵却在这时控制不住自己激烈震颤的神经,几乎是挣扎着往上吻了他一下。 虽然玉流光及时躲开,可还是被吻到了脸颊。他伸手,庄纵下意识闭眼,想象中的辛辣耳光没有袭来,倒是左脸有字的那个位置,被流光反复揉捻了两下。 “没写好。”玉流光说,“你打扰到我了,最后这一笔写歪了,擦不掉。” 庄纵舔唇,像在隔空舔舐他藏在暗处的口腔,“没关系,没写好就没写好,流光写什么了?” 玉流光打开手机相机,反转图像。 他当做镜子面向庄纵。 庄纵虚焦的瞳孔微转。 镜头里的他看起来实在是狼狈,额发被汗沾湿,动一缕西一缕,不过脸是抗打的,他对此很有自知之明,希望流光能多喜欢这张脸。 思来想去些有的没的,庄纵才聚焦视线,去看自己的左脸。 有镜像,他俯身凑近,片刻才分辨出是“流浪狗”三个字。 狗字被他打扰,没写好,那一横过于长了,刀疤似的。 庄纵看了会儿,幽幽问:“我怎么变成流浪狗了?” 不是,他怎么就成流浪狗了? 不是之前还是流光的小狗吗? 玉流光撤回俯身动作,坐回原位,腿也收了回来,“谁叫你不听话。” 庄纵眼疾手快去抓他脚腕。 不许收——他抓紧,放回自己腿间,也不管踩不踩了,“我怎么不听话了?” 他看着青年垂下的眼瞳,理不直气也不壮道:“我承认,白天打断你跟裴述是我居心不良,可退一万步来讲,裴述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大庭广众的,裴述就亲你,也就是我看到了,如果是别人看到了,拍照怎么办?” 玉流光说:“你没在大庭广众下亲过我吗?” 庄纵:“有吗?” 还真有,他强行道,“场景不一样,生日宴很多人的,我上次过生日你就送了个礼物就走了,我没在这种场合亲过你。” 说着说着,两人都觉得这话不对。 比起诋毁裴述,庄纵发现自己这话更像是也想在生日宴这种场合亲他。 沉默。 几秒后,玉流光说:“我没有这种羞耻心,接吻而已。” 说完,又淡淡补充,“不听话就别找借口了。” 不找就不找。 庄纵转动僵硬的脖子,摸了下自己脸上的字。 再过几十分钟,管家大概要来叫吃饭了,生日宴下午结束,晚饭是一家人一块吃。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传统。 去年庄纵过生日,晚饭也是一家人一起,不包含任何亲戚和宾客,这一次,家里多了两人,一个是他爸私生子……算私生子吗?他无法分辨,裴述比他还大几岁,大概是他爸年轻时和初恋生的,他也没心情去细致了解。 还有一个就是流光。 裴述命真好。 年年生日都有流光陪着。 庄纵跪在坚硬的地上,膝盖有些发酸,没了话题加持,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还没下去的某处。 “流光……” 庄纵很喜欢他的名字,每次喊的时候,流光两个字都从舌尖辗转而过,像在珍藏什么人尽皆知的秘密,然后再吐出,他喊着他,喊着流光,低声让他踩一踩,求他踩一踩,别玩了。 玉流光这回如他所愿。 鞋尖微动,隔着裤子上好的布料往下,他没有去看这一幕,而是挺直背脊,正经地随手拿过庄纵书桌上的一本数学书,掀开目录页去看。 耳畔有喘息,有窗帘被吹动的风声,风声有些不对,似乎□□了一个大白天的艳阳天终于撤去,要下雨了。 “哐当。” 沉闷的鞋子落地声响起。 玉流光翻书动作一顿,他蹙眉偏头,本来要看,但还是忍住了。褪去鞋后,掌控在脚背上的燥热掌心炙热鲜明,再就是足尖下明朗而硬挺的庞然大物。 庄纵已经彻底不再收敛。 他不满他翻书的手,于是托下去吻他手腕内侧,低着头,腰背俯着,折叠在黑暗中的腿和腰腹很热,喘息声吵得玉流光看不下书。 他合上书本,烦闷地抬腿挣脱开他抚摸在自己踝骨处的手,往下用力一踩。 庄纵脑中似有白光闪过。 兴奋,除了兴奋还是兴奋。 他喘息,抬头,恍惚间听见管家在门口喊吃饭了,他没回应,眼里始终只有这个掌控自己喜乐的的青年。 玉流光说:“来了。” 说着准备穿鞋,庄纵在这时反应过来,托住他的脚腕帮他穿上了,玉流光蹙眉,起身时浑身也有些发软,晃了两下,用手撑在数学书上面。 庄纵站了起来。 他嘶了声,跪太久了膝盖也有些酸涩,庄纵慢吞吞说:“流光……我先去洗个澡。” “……” 玉流光理都没理他。 ——— 庄纵慢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下楼。 终于洗完,他匆匆下楼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庄建业讶异地看他,皱眉:“你这……” 玉流光侧头一扫。 庄纵戴了口罩,遮住了脸上的流浪狗三个字。 他的羞耻心倒也没强到什么地步,否则做不出缠着流光玩什么小狗的游戏这种事,就是怕吓着他爸,毕竟上年纪的人了,哪懂他们年轻人的小情趣。 庄纵若无其事地坐下。 接收到众人的目光,他还反问:“怎么了?” 庄建业看他口罩,像是要在上面叮出个洞,“这话该我问才是,吃饭了你戴口罩干什么?” 庄纵:“过敏了。” 他还找了个正经的理由,“红了一大片,怕吓到你们。” “过敏而已,你用得着这样?”庄建业不懂,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他想着,又猜测是不是因为小玉在这?因为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所以才戴口罩? 还挺有道理,庄建业说服了自己。只是,“那你这样怎么吃饭?” “我自有办法。”庄纵拿起筷子殷勤给流光夹菜。 很快庄建业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办法了。 片刻后,庄建业表情凝固,欲言又止——他儿子庄纵将口罩往上拎,卡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能露出眼睛和嘴,就是看不见鼻子,然后就这样吃饭。 “……” 像个傻子。 庄建业觉得好丢人。 幸好不是在生日宴这样,如果被别人看到了,他这老脸还往哪里搁? 而且庄纵难道不觉得这样比过敏更露丑态吗? 他不忍直视,收回视线,都不敢去看小玉的表情。 小玉本人:“……” 玉流光沉默几秒。 他挡住碗,阻止庄纵再夹菜。 然后转头,让自己离裴述近一些,庄纵夹菜的手顿住,发现了,觉得自己这下是真流浪狗了。 最好再戴个小丑红鼻子,小丑流浪狗。 他将口罩放下来。 “不吃了。”口罩下的声音有些沉闷,“吃饱了。” 庄建业也没劝。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这顿饭。 要不就偷偷吃,要不就不吃。 搞这种…… 庄建业去扫小玉的面无表情的脸,在心底叹气。 ——— 虽然两人搬出去了,但属于他们房间仍然在,庄建业吩咐过管家,这俩房间的东西都不能动,还得让人隔几天来打扫一次。 所以房间连灰都没有。 玉流光洗完澡,并没有在自己房间住下,反而去找了裴述。 裴述听不见敲门声,他自己去输密码,开门,推门而入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浴室的灯亮着,他心里有数。 庄纵:【流光你人呢。】 庄纵:【我来找你了,腹部还没写字呢。】 庄纵:【你是不是在裴述那里啊。。。】 玉流光:【是。】 对方正在输入中。 十分钟后,庄纵简短地发来一句话,【我知道了。】 玉流光没看到这条消息。 几分钟前裴述就从浴室出来了,两人手语交流一会儿,就关了灯。 手机被他放在书桌上,静音。 裴述在流光手上写字,【开个小夜灯好不好?想跟你交流,太黑了看不清手语。】 写字很慢。 他写完这串字,还得玉流光从这微妙的一笔一划中去翻译意思,折腾下来几分钟都过去了,小夜灯才顺理成章打开。 裴述打手语,对他说现在和他们初吻那天很像。 那也是个冬夜。 房间开着空调,温度二十二度左右,换了个环境,换了个年纪,是同样的冬夜,可这一次他们不用再挨着睡,也不会冷,裴述一时不知道该惋惜还是怎么,打手语的手悬在被子外面,安静了几秒。 在他准备继续诉说时,身侧的人朝着他挨近了。 隔着睡衣,贴着,裴述把手收回被窝,去牵他的手,小夜灯并不明亮,光有些昏暗,这夜灯是很多年前的那个,他从那个老旧的出租房带回来了。 裴述有些守旧。 这房间里很多新兴的东西是他用不上的,无论是百万级别的装饰品钢琴,还是靠着墙放着古今名著的书架,到头来还是从出租房带回来的笔和小夜灯用的最多。 裴述不打手语了。 他在流光手心写字:【流光,晚饭的时候,庄纵为什么要戴着口罩,还那样吃饭?】 那时对话的人太多。 他没来得及分辨口型。 玉流光懒得写字。 分辨完裴述写的什么,他才慢吞吞说,“他说是过敏。” 裴述盯着他的嘴,写字:【原来是这样。】 写完,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去搂眼前人,纤细的腰线被他手腕贴着,玉流光半闭着眼,气息柔软,被裴述贴着唇偷了一些,最后气息不够,还是裴述继续吻他,给他氧气,抵着鼻尖嘬吻他的唇心。 ——— 愤怒值降到差不多的地步,玉流光就没太刻意去管了。 一月十号左右,薇尔放了一个月寒假,这一个月每天都有人来找他,不是季昭弋就是时而消失时而现身的季昭荀,除了气运之子们还有些同学,有个给了他薇尔论坛的网址。 玉流光想登录,结果要学号和密码。 他不清楚密码是什么,试了试大多数账号的默认密码 123456 也登不上。 原本想可以问季昭弋,可过年来人太多,又和裴述回了庄家两天,一来二去也就忘了。 从庄家回来,玉流光将兜里装不下的红包往沙发一扔。 他皱眉,打开手机问庄纵在红包里装了什么,那么硬。 庄纵:【嘿嘿,车钥匙。】 庄纵:【送你辆车!全国限量十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提,可以选择喜欢的颜色,新年快乐宝宝。】 庄纵:【过几天我们要不要出去玩?出国玩到或者哪都行,我都行,我出钱。】 玉流光:【冷。】 玉流光:【哪都不想去。】 最近温度已经到了零下。 这座城市开始下雪,每天两眼一睁外面就是成积的雪,入目一片白茫茫。 玉流光不想出门。 庄纵:【有些城市没下雪。】 庄纵:【南城没下雪,你还没去过我读书的城市,我们一块去好不好?】 隔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的庄纵又生硬地补充一句:【那个裴述也可以来。】 第59章 经过一番攀扯,庄纵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可以和流光进行南城寒假游。 ……可他宁愿自己没有得偿所愿! 多一个裴述也就算了,反正裴述是个哑巴怎么吵也吵不过他,基本可以当做透明人,可,庄纵眼睛暗下来,似有若无地朝季昭弋和蔚池递过去眼刀—— 可是这两人怎么也跟来了?? 马上要登机了,庄纵忍来忍去,用手指摸了下脸上已经消失得差不多的流浪狗三个字,他放寒假时间比流光晚一周,回学校不太方便戴口罩,最后是用创可贴去遮住这些痕迹的。 创可贴不够大,粘碾处贴着字迹笔墨,一来一回这字迹比之前消失得快许多,庄纵总想着再找个时机让流光再给自己写个,除了刺激之外,这东西确实能有效抑制他的嫉妒欲。 比如此刻,他很想把季昭弋和蔚池赶走。 这么做的后果肯定是这趟旅行不欢而散,还会招惹流光生气……庄纵只能碰这堪比纹身效果的流浪狗三个字,想到流光那天居高临下给自己写字的模样,他深吸,冷静下来。 他得到的还是挺多的。 至少别人没有这字,怎么不算一种关系亲密的证明? 广播开始督促登机,庄纵回过神,飞速上前去牵流光的手。 落后一步的季昭弋脚步一顿。 蔚池看向流光空着的另一只手。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玉流光慢吞吞将另一只手塞进兜里,这下空气中暗潮汹涌的情绪霎时散了,几人不约而同遗憾地走到他身侧。 南城多雨,温度湿冷,好在来之前庄纵问过南城本地的同学,也看过天气预报,这几天南城天天出太阳,温度在五度左右,不管怎么着都比天天下雪没法出行的这儿好多了。 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后庄纵十分稳重地表示已经预约好酒店了。 “哦不过就预约了两间房。” 庄纵若无其事地扫过几个情敌,乐呵呵说:“这家酒店要提前预约才让住的,你俩到点后自己找别的酒店吧。” 季昭弋在心中冷笑,问他:“酒店什么名字?” “我家开的。”庄纵的潜台词是你就算找人暗箱操作也没用。说完也不看季昭弋的脸色,他带着流光去前台拿房卡。 庄纵和前台交涉时,玉流光回了头,目光扫向季昭弋和蔚池。 ——他们的愤怒值都处理干净了,不过谨慎起见,防止有三周目的可能,他收回视线,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对庄纵道,“没法再开两间房吗?” 庄纵顿住。 他抓了下头发,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才说能,然后就臭着脸让前台再开两间,前台知道他的身份,入职培训认过人的,所以在小庄总这自然就没什么要预约才能住的规矩了,麻利开好房后,前台微笑着将房卡递过去:“您收好。” 庄纵看了眼房卡,留下双床房的,其余的随便扔给几人。 “流光,走吧。”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诡异。 忽然就没有任何人说话了。 几乎是一路沉默,一路走进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青年站在中间,双手塞在浅棕色风衣的衣兜里,身形挺直,几乎是被人围住。 偏偏他的表情坦然自若。 仿佛根本没有发现空气中暗流涌动的火药味。 季昭弋站在左下的位置。 随着电梯上升,他抓握住掌心咯人的房卡,黑瞳落在青年人披散的黑色长发上,按庄纵的个性,不出意外今晚流光是跟他住在一起。 随着一次次糟糕的经验,季昭弋很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出这个头。 不能做第一个嘲讽庄纵,挑起这场战役的人,他倒有些希望是蔚池按捺不住了,如果蔚池先开口去争风吃醋,那么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不会成为主犯。 可他知道蔚池一向能忍,一向能熬。 去年蔚池明知道男朋友和别人有暧昧往来,还一副全然不晓的模样,最后如果不是论坛那些有关流光感情方面的言论爆发,他大概能一直装下去,这种局面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打破。 季昭弋压着唇线。 他转动生涩的眼瞳,木然扫过裴述……烦躁收回,这个哑巴毫无攻击性,也没法利用。 季昭荀呢? 这种“团建”,季昭荀不来? “叮” 电梯门打开了。 几人的房不在同一层,庄纵按的是自己跟流光的那一层,他迅速出来,有些担心流光会开口说想一个人住,颇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好在玉流光并没有这么说。 他往外走,然后回头看。 酒店走廊很安静,他那说不出是关切还是偏心的话语,几乎让现场所有人心里一紧,“裴述房号是多少?他没法说话,一个人住不方便。” 庄纵:“……” 爹的,裴述你命真好啊。 庄纵忿忿地打了个电话给前台,说了些什么,最后裴述的房间换成了他们隔壁的,而彼时,季昭弋和蔚池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蔚池拉了个群,方便交流。 在退群和改备注之间,庄纵第一个把备注改成流光的男友,之后返回聊天页面,庄纵眼一顿,眼睁睁看着季昭弋和蔚池的昵称变成了流光男友一号和流光男友二号。 “……” 玉流光:【。。。】 看到三个句号,几人老实把昵称改回名字。 闹是没闹起来,可随时要吵起来的氛围依然在,群里,庄纵故意问流光想吃什么,明明流光人现在就在他对面沙发坐着,季昭弋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在群里嘲讽了一句:【流光爱吃什么你不知道?这还要问?】 庄纵当然知道。 预约酒店的时候他早就跟经理说好了三餐的菜式,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跟流光住一起而已,谁知道季昭弋把话题拐到这里,他眼皮一抽,下意识抬头去看眼前人。 青年坐在沙发扶手边,低头撑着脸,房间开了暖气,他也就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雪白的高领毛衣,衬得冷白的肤色干净得像雪。 他没看手机,闭着眼睛像在休息。 庄纵于是在群里唇枪舌战,【呵呵人总得尝试新鲜事物,有爱吃的和没吃过的菜这并不冲突,还是说你是嫉妒我跟流光住在一起?】 季昭弋:【嫉妒,你?】 季昭弋.【流光又不是没跟我住过。】 庄纵又抬头看了一眼,确定流光短时间不会看手机,于是在群里跟季昭弋吵起来了。 消息一刷就是几百条,他们从互相扎心吵到流光最后会选择谁,裴述这个没法说话的哑巴打字还挺快,也加入了群战,在群里认真表示流光最后会选择自己,流光上次亲口说的。 这庄纵能信? 他不信,季昭弋也不信,蔚池在群里说:【流光谁都不会选。】 这条消息一出来,群里可疑地安静了一分钟,再没有消息刷新。 一分钟后,是季昭弋率先出来打破沉默,【流光是不是没在看手机?】 他很聪明,知道庄纵敢吵一定是因为玉流光没看群。 所以上面那些聊天内容,他没收敛,嘲讽了庄纵很多句。 庄纵:【呵呵。】 没回答这个问题:【裴述你说清楚,什么叫流光亲口说会选择你?他原话是什么?】 裴述不需要怀着什么打击他的心思。 他只需要实话实话,就足以战胜一切,【哦,流光说以后会一直跟我同居。】 特意加了一句:【一直跟我住在一起。】 “……” 庄纵毫无预兆开始刷屏。 用力点按表情包,将上面的战乱全部刷上去。 几秒后,季昭弋也开始刷屏。 几百上千条表情包一刷,再多消息也看不见了,庄纵迅速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去看睁眼放空的青年,“流光,你困啦?” 玉流光拉长嗓音“嗯”了声。 随后打开手机,看到群聊消息九十九加,他点了进去。 全屏都是表情包。 往上翻了几十下,除了表情还是表情包。 玉流光皱眉。 “我们在斗图。”庄纵看见他的动作,镇定地说,“友好斗图,以我表情包最多结尾,没有吵。” 玉流光:“是吗?” 庄纵:“是的……吧?” 玉流光似乎弯了眉眼弧度。 庄纵被那双洞彻的狐狸眼注视着,见他笑,原本底气十足的姿态突然就没了,玉流光这时懒洋洋道:“我很有空,可以花上几分钟钟去翻聊天记录,或者倒序从第一条开始看起。” 庄纵:“……” 庄纵坐了过去。 身侧沙发往下凹陷一些,玉流光垂眸看了一眼,慢慢往上抬起视线,去注视庄纵。庄纵承认了,“好吧,是发了一些……” 玉流光:“谁先的?” 庄纵第一反应是甩锅。 是季昭弋先的,如果不是他那句“连流光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这场战役不会开始。 不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在群里问流光想吃什么。 玉流光:“小狗,你在想怎么骗我啊?” 懒洋洋的嗓音带着他特有的咬字,清晰,又有些微妙的,轻描淡写的训惩意味,庄纵给听得神经末梢都震了一震。 他沒由來的滚动喉结,嗓子突然干涩了,像被什么磨过,“啊……没有,我在回忆群里的聊天,应该是我先的。” 他起初怕流光为此生气。 可说出口了,勇气就来了,庄纵脑袋发热,再次滚动喉结,脖颈上突出的圆骨在青年的视线下,很明显地上下动了动。 庄纵终于忍不住去抓他的手。 “是我,我错了。”庄纵舔了舔唇瓣,漆黑的眼瞳望着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流光,你惩罚我吧,不然我不长记性。” 第60章 暖阳天,吹起的风都带着橙黄的色彩。 风掀起窗帘,发出簌簌声,随着弧度落下的阴影像尘土一路蔓延到茶几上,蔓延到庄纵脚边。 时间流走,庄纵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惩罚。 或者说是奖励。 几分钟前,玉流光把玩着手机,狐狸眼微垂,对庄纵那句“你惩罚我吧”,并没有什么表示。 “叮咚”两声。 茶几上的手机亮屏,有人在群里发了新消息,至于是什么,庄纵并没有去在意,他只想要惩罚,非常想,注意力也全在这。 微妙僵持的氛围中,玉流光停下了把玩手机的动作,他侧头,庄纵听见他用全称喊自己:“庄纵。” 庄纵下意识回应:“哎。” “你想要的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庄纵舔唇,当然是奖励。 什么样的奖励都好,只要能和他亲密接触,可庄纵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他得说要惩罚,于是庄纵同时开口:“惩罚。” “想要什么惩罚?” 庄纵动了动脖子,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听对方说:“冷战怎么样?” “??!”庄纵大脑一紧,倏尔去看他,脱口:“不是——” 这叫什么惩罚!! ——好吧这是真惩罚。 但这不是他想的那些惩罚,他想要那天和他在房间里被掌控着无法释放,想要他游刃有余去掌控自己的欲望,或者是在他脸上、身上写些什么过分的文字,叫他小狗。 庄纵慌了:“不是,流光你……” “开个玩笑。” “……” 庄纵抹了把脸。 听到是玩笑,他也没彻底放松下去,因为只要流光想,只要流光随便更改主意,这场南城旅行一定会变成他最不想回忆的一段记忆。 庄纵:“流光……别吓我了。” 【他的愤怒值还有多少?】 【21。】系统答。 21。 玉流光打开手机,翻出群聊。 庄纵全程注视着他的举动,看着他倒叙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起。 是要算账吗? 他应该没有在群里说特别过分的话。 庄纵难得有些焦躁,凑过去伸手去抓他手腕,见人没挣脱开,他胆子渐渐大起来,彻底抓紧,“给我别的惩罚吧,流光,我不是故意在群里挑事的,还有……” 玉流光将目光从手机上挪开。 他再次看向庄纵,再次问了一遍:“想要惩罚还是奖励?” “……” 庄纵沉默几秒,如实道:“除了冷待我,什么惩罚都行,也可以说是想要奖励。” 话音刚落,一个吻凑了过来。 “这种?” 庄纵下意识舔唇。 舔过被吻的位置,他的目光变得灼灼起来,含蓄道:“这个对我有点太好了,别的也行……” 玉流光:“那你就说你想要奖励得了。” 可奖励不太好概括他想要的东西。 庄纵用余光去看群聊,流光已经看到他和季昭弋等人吵起来的那一段了,什么“流光选择跟我住,不跟你住,代表你快要被踹了”季昭弋毫不留情反击“挺会做梦,正常的,你这个阶段我也有过,过段时间你就梦醒了”。 庄纵记得后面还有吵得更过分的。 不能被流光看见。 他脑子一热,就抓着流光的手腕往他唇瓣吻了过去,空余的那只是去抓他手机,一拽……没能拽动。 他下意识定睛,这样近的距离,一黑一浅的瞳孔互相撞进对方眼底最深处,有时候庄纵觉得流光是魅魔转世吧,他不止一次认真看过这双眼睛,总能从最深处看见带点蛊惑神秘意味的浅金色朦胧光影,似人,又不似人,跟戴了美瞳似的。 总之就是一对视,他就什么理智都没了,眼里哪还有取走手机不让他看内容的想法,只想亲他,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他,庄纵见他只是注视自己,也不挣扎,明白他大概是没有生气的,于是迅速松开捏着手机边缘的手指,掌心贴在他脸颊处用力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除了熟悉的像棉花一样柔软的触感,就是庄纵心心念念的属于流光的气味,他动作匆忙,玉流光被压得往身后沙发扶手一倒,脸微微仰脸一下,喉咙里发出不明显地唔声。 “流光。” 庄纵捧着他的脸亲,还叫他宝宝,说我错了,下次真的不跟季昭弋蔚池裴述起冲突了,他一上头,恨不得什么都许诺,说完又去吻他的唇瓣,吻得湿漉漉的,这会儿倒没伸舌头,于是玉流光间隙间还有空轻喘着回他:“没说不许你跟他们吵。” 庄纵低着头,指腹擦过近在咫尺的雪白肌肤,印在他唇角微红的位置,去吻他的唇珠,嗅着那浅淡的白玉兰幽香,含糊问:“真的吗?那我下次就跟他们吵了……” 忍很久了。 想骂季昭弋不要脸,他约的流光,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一起度假,季昭弋凭什么跟过来。 想骂蔚池,想骂裴述,谁都想骂一句。 玉流光被吻得没法说话。 后面就是扶手,他也没法往后推,只能偏过脸,泛红的手指抵着庄纵的肩往后推,字音跟一个一个往外蹦的一样,“……不要没事找事。” 庄纵被推开一点,就又逼近吻了过去,身下人的声音被吻得模糊了些,“要吵……就为实实在在的事吵,别跟他们没事找事。” 怎么是没事找事? 老婆被抢了,被觊觎了,这不算为实实在在的事吵吗? 庄纵心里这么想,嘴上又不敢这么说。 他一声不吭继续亲,这次伸出舌头去吻他唇齿,挤入那两片艳红的软唇中,湿润的潮热就像那天被他在脸上写字一样,庄纵一吃到脊背都发麻了,毫无征兆地加重了吻的力道,含吮着他的软红。 “咕啾。” 吻得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咚咚。” 服务员来送餐,等了几十秒见没人答复,于是准备五分钟后再来一次。 然而五分钟后,里面依然没有人回复。 庄纵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贴着流光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织,视线对着视线,最终是流光先眨眼别开头,眼睫毛和眼尾都充斥着水色,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滚烫,“……开门。” “不想。” 庄纵低头,捧着他的脸亲亲他鼻尖,然后抬头对门外的服务员高喊了声,“不用送餐了。”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不知道服务员听见没有,反正喊完任务就算完成了,庄纵迅速低头,再次去吻他的唇。 然而这一次,他的吻被一个柔软的手心挡住了。 玉流光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唇。 他被庄纵按了好几分钟,几乎是圈在沙发角落一直吻,额发早就被蹭得散开,脸颊边的发丝也掠到了沙发上,披散开,乌黑和淡粉的腮颊映衬着,狐狸眼水色潋滟,庄纵黑瞳望着,呼吸微窒,不知觉说:“……流光,你上辈子一定是魅魔吧。” 玉流光的手心还被他贴着。 这声音有些含糊,喷洒出来的炙热的气息弄得他手心微痒,不由自主蜷缩了手指。 庄纵低头,贴着他的手。 “起来。” 庄纵亲吻他的指尖,并不愿意,权当没有听到,玉流光抽出自己的手,“还有话没说完。” 庄纵:“那你说,就这样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行,重新去拉他的手,十指扣在自己掌心。 玉流光:“……” 同一个姿势久了,他有些不舒服。 挣了一下手腕,他偏头淡声说:“你跟季昭弋他们吵架的事,再吵我就跟你冷战了。” 庄纵还处在那种吻得尽兴的感官中。 纵然听到这句冷淡的话,他的情绪也没立刻下来,只是说:“可是我们喜欢你,就免不了这些。” 玉流光:“以后吵着吵着,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庄纵想问,但是问之前又自己想到了答案。 无非就是有人使阴手段,处理情敌,就像当初的季昭荀一样。 流光不喜欢季昭荀,好像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庄纵不是很确定。 他毕竟在南城念书,要不是家里有人脉,连季昭荀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还在上课,看到他爸发给自己的季昭荀去世消息时还意外好几分钟。 他问庄建业,这家伙是出车祸了还是怎么了? 庄建业那时还不太清楚事实,这事季昭弋其实瞒得很漂亮,到现在为止都有很多有权有势的人不知道其中的曲折。 等庄纵知道季昭荀真正的死因的时候,更意外了。 他完全没想到…… 流光竟然这么讨厌季昭荀。 他觉得一定是季昭弋撺掇的。 庄纵想来想去,说:“你都不喜欢我们,还在意谁出事吗?” 说着,又抱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添了句:“说不定到时候第一个被阴的是我呢?毕竟季昭弋看起来恨我恨得紧。” 被他死死禁锢在身下的人没有回应这话。 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望着他。 对视着,空气突然就安静下来。 庄纵躲闪了下视线,想改口,觉得这话挺晦气,一语成谶就不好了。 可喉咙里的话还没说出来,他的嘴唇被一只微凉的手指碰了碰。 庄纵低头,抓住这只手。 玉流光被抓着,无可无不可道:“你怎么知道我谁都不会喜欢呢?” “我还这么年轻,不懂感情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说不定会是你。”玉流光这次挣脱开了他的手,手指贴住他的下颌,轻抚着,语气说不出什么意味,“所以别说这种话了。”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任务已完成4/5。】 第61章 说不定会是你…… 会是你…… 是你…… 轻飘飘的几句话,简直不亚于液压机,用力地碾了下来,千斤重万斤重,砸得庄纵心脏砰砰乱跳,头晕目眩。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只是用这样一句随口的话,甚至不是那么真诚的话,就能砸得他丢盔弃甲,连是真是假都不想管了。 退一万步来说,流光都提出这种可能性了,怎么就不能是真的了? 流光又不图他什么,根本没必要拿这种话来哄骗他。 况且他哪需要流光来哄。 自己就把情绪调理好了。 庄纵被这句话控制得大脑发热,久久无法平息,在心脏突突跳得令人发慌时松开自己的手。 他急于想做点什么来以示自己听到这句话动荡的反应,聚焦的黑瞳在茶几上看了两眼,庄纵立马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当着玉流光的面退掉了这个群。 他要以身作则,离开这个容易触发战乱的环境,不给流光惹麻烦。 退群后庄纵松了口气,给他看,“流光,我把群退了。” 说着挺直背脊,俊朗的眉眼松开,嬉皮笑脸道:“我跟他们可不同,尤其和季昭弋不一样,我非常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玉流光慢悠悠道:“我也这么觉得。” 庄纵一听更来劲了,“流光,我安排了下午的行程,听同学说南城有个山庄的温泉泡着很舒服,我们一起去。我的意思是,我们五个一起去,如果季昭荀会出现的话。” 世界上还有他这么包容,这么大方,这么自觉的追求者吗? 庄纵竭力忽略自己因为本能带来的一丝嫉妒,还要继续往下说。 “不用这样。” 庄纵心口不一地松了口气,迅速闭嘴了,看着眼前身形纤瘦的青年用手支着沙发垫。青年在他眼前慢吞吞起身,他抬头看着他,“不跟他们没事找事就好,这种违心的话不用说给我听,我都知道的。” 庄纵仰着头,恍惚看见他露出的一截细腰。 雪白,细腻,干净。 还没看得更清,流光就已经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遮在那块布料下。 “……行。” 庄纵跟着站起来,去牵他的手。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已经谈了很久。 就算退一步来说,这和谈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都能牵手,能接吻了。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说这就是谈上了!他就是流光的正牌男友! ———— 前往宜山温泉的路上,季昭弋把群退了。 接着是蔚池。 群是蔚池牵头拉的,可最后群里只剩下裴述和玉流光。 庄纵在和温泉管理员交涉的时候,裴述站在流光身侧,低头在这个突然变成两人的小群里发消息,问流光他们怎么都退群了。 “叮咚、叮咚。” 手机响起提示音。 Y:【问这个做什么?】 裴述按紧手机,不知道怎么回复。 这个答案不太好。 他不能回答流光,说自己忽然意识到,在群里摆事实击溃他们的那瞬间,他能得到获胜的快感。 这答案当然不算什么。 但裴述觉得,自己在流光面前的形象应该不会是这样,和别人斤斤计较的。 对,不能破坏形象。 他捏着手机,低垂黝黑的眼瞳,慢慢打字:【没什么,只是疑惑。】 Y:【那不重要。】 流光说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另一边,庄纵也跟管理交涉好了,包下了一片私人温泉。 到了这一时,南城的温度到了六七度,仍然是晴天,靠近温泉附近温度又高了些,玉流光不太愿意下水,嫌穿衣麻烦,但后来还是下了。 他肌肤冷白,像一捧上好的羊脂玉,跟着清澈的水没入其中,水波粼粼,空气里飘着缭绕水雾,看不清晰。 乌黑发丝用黑色皮筋扎起,贴着雪白的后颈,只有零星一截碰到了水。 这时候谁都想往他身边凑,却都不敢争先。 因为一旦当了第一个,其余几个也会不甘示弱,一旦几人暗暗较劲不甘示弱往前凑,玉流光就会被围起来,哪都去不了,没有人喜欢逼仄到无法动弹的空间,所以他一定会生气。 到那时候场面乱成一团,反而不好收场。 裴述没下水。 他帮流光拿着手机,给他打手语,告诉他——流光,有人来电话。 “谁?” 裴述顿了一下,又表示说——是陌生号码。 “挂了,不接。” 裴述闻言低头,听话地把挂了,谁知道几秒过后,这个陌生号码再次打来电话,他看向温泉,也再次告诉流光。 视线中浑身湿漉漉的青年闻言仰起头,看向他手中的手机,眉眼微蹙,朝他伸出手。 修长纤细的手臂沾着水,水珠还在往下滑,庄纵实在是忍不住凑过去,当然还没忘了警惕地扫过季昭弋等人。 见他们各有神色却没靠近,这才放心,庄纵收回视线,问他:“流光,谁啊?” 玉流光擦干净手上的水,拿过手机垂眸看。 陌生号码。 他往上滑,接通。 那头的人没说一句话,接通后没几秒就把电话挂了,庄纵见状,在他一旁嘀咕了句不会是哪个追求者吧? 【季昭荀地标在哪?】 【我看看。】系统在后台检测,沉默几秒,【显示……就在你附近。】 玉流光就猜测是季昭荀。 没什么理由,直觉。 硬要推测的话,他的号码很少人知道,而知道的那几个不会乱告诉别人,陌生号码……没有存的,且知道他的号的,就只有死去的季昭荀,是他的概率非常大。 有了猜测后,玉流光将手机递给了裴述,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在看到往外的木门时,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雾气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像一捧湿漉漉的云。 庄纵失神地看着他,实在是太想亲他了,尝他的滋味了。 可这种场合,还有这么多情敌在,什么都做不了。庄纵吐出一口热气,忍来忍去,都快忍成忍者了,忽然在这时听见哗啦一声,一片雪白和洇红晕出水面,在雾气中,在热气中,青年走向岸边。 “流光……” 不泡了吗? 庄纵想问,可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背脊上。 纤薄,雪白,沾着雨露,他亲过他最隐秘的地方,却没见过他的背,甚至是往下……饱满的弧度,还有两个性感漂亮的腰窝。 要死了。 庄纵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只是看个这个,他就头昏脑胀,喉咙干涩,鼻子也痒痒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鼻血。 真完了,他这辈子注定是给流光当牛做马的命了。 庄纵都这样,其余几人当然也不遑多让。 一时之间,整个温泉湖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水声平息,玉流光去更衣室穿衣服,雪白的毛巾擦过沾着水的肌肤,从颈间擦到腿部,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松开毛巾,毛巾并没有消失,而是像被另一个人接替捧过,悬在半空,微凉的触感贴住他的脚腕,他低着头,平静地看着这对外人而言算是惊悚的一幕。 “季昭荀。” 季昭荀没有回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脚腕边柔软的毛巾,擦拭着他的小腿肚,往上,一直到腿心,直到水珠都被毛巾吸收干净,他伸手,毛巾回到手里。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季昭荀现在是隐身状态。 他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他。 季昭荀现在才回应了:“在这。” 玉流光分辨声音,目光微微往右转了点,“在我眼前?” “嗯。”季昭荀说,“刚刚那电话是我打的。” “手机哪来的?” “偷的。”季昭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打给你,然后放回去了,在椅子上,其实不知道是谁的。” 玉流光就没再说话了。 他低头将毛巾收起来,拿过单薄的内衬,往身上套,在心底问系统,【我怎么看不见他了?】 【愤怒值只剩二十。】系统解释道,【剩的越少,他消失越快,清空后就彻底消失了。】 最开始它解释过。 玉流光想起是有这么件事,还剩二十愤怒值……他若有所思地穿好衣服,拿过外套,手往衣袖里伸的时候听见季昭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流光。” “嗯。”玉流光系着扣子,淡淡道,“在穿衣服。” “哦。”季昭弋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最后一颗扣子没系好。 有根线缠绕在扣子内部,他拧了两下,还没拧好,微凉的温度就缓缓袭来,是这个透明人在帮他整理衣领,还有系不好的扣子。 “你看不见我了是了?” 季昭荀用手指贴着他的衣扣,近距离凝视着他的眉眼,“我一直跟着你的,你一直没看我。” 玉流光低声:“季昭弋在外面。” “他听不见的。”季昭荀发现自己的状况后,居然还做过测试,“我之前到他面前,跟他说了两句话,他没反应,所以我猜一切和最开始一样了,现在又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他系好了扣子,微微往前靠近了一些。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他就用黑眸锁定他,不闪不避地注视他,像这辈子都没这样看过他似的,目光无比专注。季昭荀低声道:“我真的认为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独一无二的缘分。 从最开始只能碰到他,到他能看见自己。 到最后这一刻,只有他能和自己说话。 季昭荀不可否认,自己是喜欢这种微妙的缘分的。 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如果这是真正的死亡,死之前只有你能和我说话。 玉流光抬手,拂过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抹微凉的温度,他已经穿戴整齐,微掠下狐狸眼时不知在想什么,季昭荀看着他的动作,两人的手是交叠的,他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但玉流光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季昭荀垂了下眼瞳,复又抬起,抓住他的手。 “我大概要消失了。”他用平和的猜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静了几秒,又道:“我不想消失。” 最后这句“我不想”示弱了。 如果是以前的季昭荀,说不出这话,毕竟他连死都不怕。 但现在,他说他不想消失。 玉流光说:“我知道。” “如果最开始我是真的死了,或许还会好一些。” 像在聊天,季昭荀看着面前这个看不见自己的人,一句又一句地说:“你觉得呢?” 玉流光说:“我会记得你的。” 季昭荀哑然。 他不是想听这个,不,或者可以说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不可否认这句话确实有力量,硬控住他。 作者有话说:放个小甜饼预收,十万左右完结,这个月中旬应该能开(?无拖延症版) 《死对头成了我的狗以后》 攻视角: 陆余森有个死对头,叫许宜然。 这个死对头哪都不好,长得招人就算了还没礼貌爱装酷,大半夜遛狗撞见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转身,最重要的是高三一转来他们班,就抢走了他年级第一的位置。 top癌陆余森忍不了。 所以此后长达两年,一直到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成了同个寝室的室友,他见了许宜然都刻意摆着一副高冷臭脸。 陆余森以为这个状态会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有天,他穿越了。 穿成了……许宜然的狗。 受视角: 许宜然家境不好,家里只有奶奶和一条狗。 他给狗取名叫碰碰,因为碰碰爱四处乱碰,往他怀里钻。 最近许宜然忧愁地发现碰碰不让碰了。 甚至变得奇怪起来。 具体表现在,他抱着碰碰想亲它额头的时候,碰碰总是缩着脖子,用疑似羞涩又羞恼的表情,斜着眼去看他。 具体又表现在,他带着碰碰下楼遛弯,遇到个要联系方式的搭讪者,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向来温顺的碰碰瞬间化身撒手没,一窜几十米远。 还有,碰碰以前最爱跳到床上跟他一块睡觉,虽然许宜然洁癖一直没肯,可最近碰碰不这样了,不仅如此,他还看见碰碰打开他的手机,删掉了他学长的联系方式。 许宜然教训它,这狗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冲他嗷嗷叫:“汪汪汪!!” 看不出这学长喜欢你吗?今天还吃你豆腐,怎么这么笨!帮你删了不用谢。 — 陆余森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变成狗,早上七点准时变回人,他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当狗这段时间,他看到了不同的许宜然。 一个有点脆弱,有些坚强,有些……招人疼的,十分可爱的许宜然。 当可爱这个词从脑海蹦出来的时候,陆余森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你完了,你陷入爱河了。 陆余森为自己当初的死装臭脸付出了代价, 许宜然也太难追了!! 可是拒绝他时的冷脸也好可爱() #攻以为是死对头其实是暗恋不自知 #短篇,大概十万左右就完结的小甜饼 第62章 “流光,你穿好了吗?” “嗯。” 话音落下,四周顷刻间安静下来,其实原本就安静,可这一下蔓延的气氛却微妙地显得有些古怪和沉寂。 玉流光没再说什么,垂眸用手指随意理了理领口,随后转眸朝门口走去。他伸手勾住门帘,正要掀开,又停住,出声说了句: “以后我看不见你,你要多说话。” 季昭荀原本是站在原地,用黑漆漆的眼瞳出神地注视他的侧脸。 视线已经不知不觉从上往下,落在他后头的那截长长的乌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思绪被打断,他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 “不然我不知道你在这。” 季昭荀一听,声音低了许多:“嗯。” 走出更衣室,季昭弋早穿戴整齐在等了,看见他立刻就走上前来,眉眼没什么异样,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更衣室里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寒假还剩下半个月,在庄纵的南城度假游计划里占了一个周。 他列了很清晰的计划表,什么前三天体验南城经典度假项目,例如这次的温泉,第二天的标志性建筑等等,除此之外就是美食和一些琐碎的小项目,其中包括钓鱼。 制定这些计划前,庄纵预想的是三个人。 多出来的裴述不足为惧,又没法开口说话,四舍五入这场度假游就只有他和流光两个人。 网上不都说情侣去旅个游就能看出来能不能走一辈子吗? 庄纵一扫其他情敌,要是这些人没来,他跟流光一定能更亲密更有默契。 反正怎么都是能走一辈子的。 庄纵在心底冷哼,收回注意力扯扯眼前的鱼竿,他对钓鱼没兴趣,也没这耐心等鱼上钩,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想着钓鱼可以坐在流光身边静等时间溜走,然后他可以和流光聊天聊地聊心,体验一定不错。 现在人一多,别说聊心了,他都插不上嘴。 庄纵不是滋味地拽起鱼竿,他不打算再钓了,反正也钓不上。麻利收好鱼竿,他侧过头,一扫鱼篓。 太好了,他获得了钓鱼零条战绩,再看流光——鱼篓里黑黢黢的鱼油光水亮地缠在一块,都快满了。 “流光,你好有耐心啊。” 玉流光确实非常有耐心。 也不碰杆子,偶尔甚至懒得回应周围人开启的话题,就安静地看着水面,托着腮,没什么表情,他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是有些难接近的,当然说话的时候也没多好接近。 庄纵只包了半天的鱼塘。 下午的飞机,走出鱼塘他打电话托人来把鱼弄回去,这可是流光钓的!要养起来,养到老,养到死。 度假七天一过去,寒假剩下的一周自然也很快过去了。 一开学,庄纵又得回南城。 幸好只剩最后一学期。 他竭力调理自己因为“异地恋”而产生的萎靡不振的情绪,等这一学期过完,他跟流光要去一个学校,再是同一个寝室。 庄纵这么想,其他人当然也这么想。 只是和庄纵比起来,蔚池就没那么自由了。 他不确定流光念什么专业,问了流光也说不确定,反正……蔚池平静地想,大概率不会是商科。 而他只能选商科。 作为蔚家独子,又生活在这样家风严苛的环境下,他只有继承家业这么一条路走。 如果不走这条路,外头还有无数私生子私生女等着住进蔚家,取代他,他不惧这些,只是到时候这些人弄出的麻烦层出不穷,他就没有空待在流光身边严防死守了。 不过上同一个学校不难。 算来算去,离得也不远。 蔚池合上眼前的书,垂眸思量。 ——— 开学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几个月一晃而过,玉流光成绩稳定发挥,随意选了个文学类专业。 而除了庄纵,蔚池和季昭弋选的都是商科,令人意外的是在择校方面,他们都理所当然以为流光会选择本市的高校,可最后流光选择了南城。 大概只有庄纵高兴了。 南城,他熟,一定是因为上次度假体验感好,不然流光选南城做什么? 其实人家只是单纯觉得南城天气好而已。 ——— 这几个月,季昭荀的愤怒之从二十掉到十五。 然后就卡着不动了。 鉴于只剩下他,玉流光也不急,恰逢高校开学,裴述在校外租了个房子,流光刚开学还不能到校外住,裴述就先把他的行李搬了进来,布置得和原来的家一模一样。 在外有他处理行李,校内就是庄纵了。 他花了点钱暗箱操作,让自己跟流光被安排到同个寝室,一进门庄纵就殷勤地给他收拾床铺,他觉得比起自己,流光才更像那个走哪都被人伺候的大少爷。 刚这么想,庄纵就感觉自己的鞋跟被人踢了一下,他回头,玉流光抬首点点他套的被子,语气淡淡,“那个角没塞好,不行我自己来。” 庄纵下意识看去,他明明记得自己四个角都塞好了,一看还真是,上手改之前,庄纵嬉皮笑脸说宝宝真厉害,没得到回应,他老实了。 室友路过刚巧听到宝宝两个字。 他一走近,偷偷去看站在床边的青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微抬的侧脸,冷白皮,睫毛很长,鼻尖挺翘,不言不语看着清冷,难以接近。 修长的颈部很惹眼,青色的血管在雪色肌肤下衬得脆弱单薄,室友有些颈控,忍不住多看两眼,稀里糊涂地感觉到一些遗憾,长这么好看,怎么是有男朋友的…… “你看什么呢?” 室友激灵,转头就看见庄纵危险不善的眼神,他赶紧转开视线,“没什么……你们是一对吗?” 一对。 有眼光,庄纵舔唇,转头去看流光。 玉流光没有回答。 意料之中的反应,庄纵松开被子,开口道:“哦,我还在追他。” 室友点点头,还不熟也没什么可聊的,他往寝室外走。 到门口,他听见庄纵刻意压低的,“流光,你……” 后面听不太清。 他实在没忍住回头,去看那个夺目的新室友,却不想这一回头碰巧看见庄纵在亲他,他最喜欢的颈部也被这人用手控着,充满占有欲意味。 庄纵注意到他没走,漆黑的眼睛扫他,带着点警告。 室友退了步,赶紧转身。 他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人,可他只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已……庄纵这套连招太熟练了,不难想象,这位新室友在以前的学校有多招人,才会导致庄纵这么敏感。 他确实配不上。 这竞争压力也太大了。 人一走,玉流光就拉下了庄纵贴着自己后颈的手,冷着脸捋开后发。 大夏天,他难以忍受这种燥热,“收你的东西。” 庄纵还在回味:“哦好吧。” 给流光当牛做马是他的命,他懂的,他明白。 ——— 室友杨文单发现没有更离谱,只有最离谱。 隔壁系两个传说家庭背景很牛的季昭弋和蔚池,隔三差五就来他们寝室,找他的新室友玉流光。 最震撼的是这几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是备胎,十分具有备胎素养,有好几次他都感觉修罗场火药味要出来了,可最后硬是没吵起来,就跟网上那个地狱笑话我们大家一起包饺砸一样。 而他的室友,他的开学第一心动,处在这样难以处理的高压环境中,也能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丝毫不以他人的意志转移自己的意志。 简直就像…… 专业训犬师。 *** 夜深了。 关上灯,窗口照进来一片稀薄的月光,季昭荀站在这片月光下低头看了会儿,没有影子,他习以为常地飘到床边,开口道:“睡着了吗?” 前几天玉流光的不住校申请表通过,到了校外住,季昭荀也方便许多。 作为鬼魂,在寝室这种地方没法和青年说太多,说得多了也得不到回应,毕竟对方总不能当着室友的面自言自语。 玉流光拿出手机开屏。 屏幕光亮堂堂,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片刻道:“没有。” 卧室一片安静。 几秒后,他唇上贴了一抹微凉的触感,浅色狐狸眼半眯着看了眼虚空,季昭荀低头吻他,非常素的吻,只是唇瓣贴唇瓣,几秒后他微微撤开一点,说:“今天我也没消失。” “你昨天说过这话了。” “那是昨天。” 季昭荀道:“这值得我每天提一遍。” “……” 玉流光碰不到他,又看不见他,难免觉得索然无味。 他侧身将被子卷上来,想到那被自己忽略有一段时间的十五点愤怒值。季昭荀不想消失,所以有执念,所以愤怒值降不下去。 他闭上眼,片刻声线平和道:“季昭荀,你觉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季昭荀坐在他的床侧,没有回答。 而后只有窸窸窣窣声,他又吻住了玉流光的唇,这一次吻的力道重了些,像在确定他的存在,像在确定自己的存在。 他吻得那样深。 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柔软,唇齿的留香,可对玉流光而言除了阴冷的温度,就只剩下看不见的诡异了。 他被看不见的东西钳制在这张床上,乌发散在枕面,脸颊雪白,季昭荀吻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看着自己,听他说:“季昭荀,我不太喜欢这样。” 季昭荀停下来了。 “这样很奇怪。”青年对他说,“我看不见你。” 季昭荀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想这件事。 看不见,摸不着,但唇上却能感知到他的碾压、汲取,他去碰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几秒后又松开,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很奇怪。 他无可否认。 青年将被子又往上卷了一些。 他闭眼,下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没有再说话,季昭荀这一夜就这样看着他,没再做什么,也没有离开。 可残留的问题不解决,就一直跨不过去。 又是一夜,这一夜青年和裴述睡在一起,季昭荀飘在窗子边,听他和裴述聊天。 聊的是换个房子。 除了裴述,季昭弋等人当然也想同居,所以是其中一人说到了流光眼前,而流光没有拒绝,选择回来和裴述聊,或者说商量更合适。 季昭荀垂眸聆听,最后的结果是裴述松口。 他觉得荒谬。 裴述怎么会松口。 表面上的和平能维持下去已经很难得,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在这种极占优势的情况下,让家里多出几个碍眼的人。 如果是他,如果他还活着。 一夜过去接着一夜,时间飞逝,季昭荀现在不太能分辨日期,是十一月?还是另一年了?天应该是冷了,流光换上了长袖。 今晚两人难得又能聊天。 季昭荀跟他说:“昨天遇到了寺庙的工作人员,卖能驱邪的手串,我就站那,没觉得被驱了。” 玉流光说:“那你还算不上邪祟。” 季昭荀说:“是夸赞吗?” “不是,实话。” 玉流光说:“如果你是邪祟,现在就消失了。” 两人有段时间没聊消失这个话题了。 时间一久,季昭荀偶尔会产生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消失的念头。 他垂下黑瞳,看着在平板上作业的青年,过了会儿用叙述的语气说:“我就算消失了,对你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玉流光放下平板。 他侧头,彻底留长的发丝扎起在后颈,季昭荀看着他,听见他说:“可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影响?” 季昭荀盯着他。 “还是有一点的。”视线里容貌过分昳丽的青年,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这句话,也不说是什么影响,“你消失后,我会记你很久。” “就算消失了,你也会是我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明白吗,季昭荀。” 明白吗,季昭荀。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10,现数值 5。】 “……?” 还给他卡五。 季昭荀在想,是什么样的影响? 不,其实什么影响都没有。 他只是说个好听的,挑个他爱听的话回应他,其实什么影响都不会有,他消失了也就是真的消失了,就像最初是怎么死的,最后也不会在这个人生命里留下任何浓墨重彩的波澜。 ……可他为什么要说这种好听话给他听? 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是真的呢。 ——— 学期末,玉流光的学业繁忙起来。 多项考试接踵而至,一直持续到两周后,季昭荀有段时间没和他聊天了,平时偶尔跟着他到学校,也不说话,青年不知道他在跟着。 除此之外,季昭荀有时会自己出去走走。 他又遇到上次那个摆摊卖驱邪手串的寺庙人员。 季昭荀停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古色手串,不知在想什么。 天黑了,手串被人卷铺盖带走,他往“家”的方向飘,路灯连绵,这条以往熟悉的路忽然变长了许多,他似乎飘了很久,穿透墙壁,思绪散乱,直到停留在熟悉的房间,看见暧昧的一幕。 季昭荀停下。 他飘在窗口,月光下,看着和裴述接吻的青年。 不少见。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撞见这种画面。 大多时候他不出声,青年也不知道他在,或许也知道,只是不在意。 季昭荀以为这次也一样,亲个几十分钟也就作罢。 但渐渐的,他发现事情朝着没预想的方向走。 “啾。” 含混的接吻声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一截雪白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是裴述率先试探。 他亲吻他,手指勾着流光腰侧沾着温热的衣角。 或许是得到默许,事情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燥热、潮湿,室内的温度不断攀升。 玉流光轻蹙着眉,唇齿半张着轻喘,眼睫湿漉,他不太受得了裴述的攻势,喊他慢一些。 可裴述却指着耳朵,然后俯身亲他,听不见,又怎么会知道他这会儿气息颤抖,几近趋于崩塌边缘。 多少也是故意的。 听不见,可怎么都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柔软身躯在痉挛似的紧绷,可裴述却没有放慢一点,搂着他去舔他的唇瓣,觉得他被自己欺负得湿淋淋的样子好迷人。 玉流光侧过头。 发红的指尖覆在裴述的脊背上,留下触目痕迹。 季昭荀从发现事情不对劲起,就飘到了门口。 他想往墙上靠,却穿过墙壁,再次听见那些清晰的声音,明明都已经死了,是鬼魂,季昭荀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力气被抽空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就像城市里六点下班布满汽笛的公路,大脑里忽然响起一些纷杂的声音。 “如果最开始我是真的死了,或许还会好一些,你觉得呢?” 去年年初的问题,他没有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现在季昭荀自己有了答案。 答案是:是的。 他骨子里就不大方,塑造他的环境没教他妥协,哪怕是故作大方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死了。 “我会记住你的。” “就算消失了,你也会是我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明白吗,季昭荀。” 明白吗,季昭荀。 听见了吗。 无数声音回荡。 隔着一面墙,季昭荀逼退现实里那些令人嫉妒又贪恋的声音,几乎是将“我会记住你的”这六个字镌刻在灵魂上,所以他情愿是死了,抱着这句顺耳的话死在这一刻,消失在这一刻,至少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实的。 他会成为他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 万分之一的可能。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已清空。】 【任务已完成!恭喜!请自行选择脱离时间!】 裴述对掌心的每一寸肌肤都很关注。 所以敏锐发现,流光有一瞬间出神了。 他跟着停下,用目光问他是不是疼?玉流光咬了下被吻得几乎没感觉到下唇,湿漉漉的狐狸眼转开,没说什么,只是抓紧了裴述的肩。 生理性水光从眼尾落入乌黑发丝中。 ——— 任务完成得过于突然,玉流光想了一段时间,不太明白这五点愤怒值是怎么降下去的。 人类真难懂。 他想不清楚,索性不想。 后台再次弹出是否脱离世界。 玉流光没做任何选择。 而是任由选择键挂在后台,不紧不慢生活,以确保不会有三周目的可能。 又是一年寒假。 这一年他们从南城回到熟悉的城市。 冬雪凛冽,新春吉祥。 外面在放烟花。 玉流光检查后台,任务已完成这个标志在后台挂了两年,铁板钉钉,“咻”又是一簇烟花升空,他转过头,静静看了半晌。 【系统。】 夜幕中,耀眼的烟花一簇一簇绽放,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眸底,身侧是几道忽略不掉的目光。 系统道:【我在。】 【脱离位面。】 裴述似乎感应到什么。 他忽然去牵他手。 视野里的一切像是镜子一般光怪陆离地碎裂,烟花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脱离世界中,玉流光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喊了自己一声“流光”,他阖上眼,耳边声音太杂了。 系统机械程序音也在同一时分响起。 【位面已脱离成功,欢迎宿主回到XN区域空间!】 【已回收加注位面之力!】 第63章 永曜帝国,联邦军区总医院。 从昨天下午两点开始,到现在凌晨五点,手术室已经持续闭门十六个小时。 这次救治的是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机甲兵,前线战况混乱而激烈,机甲兵躲避不及时,导致连人带机甲爆破在一场火焰中。 得益于该兵身上多处器官是器械防火制的,这才给医护人员留有一线喘息,终于在凌晨五点半,十六个小时后,这场手术宣告胜利,而彼时天刚蒙蒙亮。 手术室紧绷的氛围终于散了,医疗机器人将机甲兵推入观察室,助理也去换下无尘服。 永曜帝国地处帕洛神星系,而军区总医院又地处永曜主星,这里昼长夜短,小助理换好衣服后去掀窗帘,一看,果然才这么几分钟,外头的天就已经白了一大片。 上午总是寒冷,他搓搓手哈了口气,精神疲惫不堪。 他都这样了,主治医师应该更累吧? 毕竟要持续集中精神十多个小时。 助理这样想着,打开光脑忙活了会儿,就推开门朝里喊:“玉医生,我刚预订了早餐的,我们一块去吃吧?” 这是一间单人诊疗室。 很干净,也很冷清,桌面的文件规则摆放,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而助理的目光除了第一下掠过了办公桌外,很快就停留在窗口。 他口中的玉医生,此刻就站在那。 长身玉立,乌发半扎,换下了沾满污血的手术服,现在身上穿的是件新的白色工作服。 腰身收束,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只看背影,任谁都觉得这会是个美人。 当然,也确实是美人。 说起这位,助理觉得实在传奇。 永曜帝国赫赫有名的贵族,继承人奥凯西的前未婚夫,在军校学医五年毕业后没有进医院任职,而是选择成为机甲部队的随行军医。 两年后他才回到军区总医院任职,本来应该安定下来,可又去了母校医学系任教一年,归来也才二十七岁。 还是个Beta。 助理心想,他绝对没有瞧不起Beta的意思,只是当今社会由Alpha把控,上位者多为Alpha,Beta也不是没有,就是少。 毕竟Beta精神力平庸。 除了难以控制高阶机甲外,很多职位都需要用到精神力,属于他们的岗位大多是中层岗,像学医,如果精神力不够强大,光靠意志也很难持续一场需要耗时几天的手术。 助理不太了解这位的精神力是什么样的评级。 总觉得就算是Beta,也有可能媲美最强大的Alpha。 他对这位有极大的信心。 “玉医生?” 助理疑惑,对方似乎没有听见他在说话。 喊了第二声,视野里的青年这才动了,他站在窗前,微微回过头,助理首先看到的是他雪白的侧脸,还有那半垂着的眼睫,遮住瞳孔,一时竟有些看不分明他的情绪。 “不了。” 他回应了,清淡的嗓音,就像他此刻的形象,“我带了营养液。” 助理挠头:“营养液有什么好吃的?最近医院新开了家餐厅,您……好吧,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再叫我。” 助理礼节性关上门。 呼,好险,差点忘了玉医生是Beta。 这场手术十六个小时,他还好,玉医生大概是累了,需要休息。 助理打算带份吃的回来。 他转身朝外走,踏上悬浮航线时,正好碰见一个“熟人。” “蔺上将。” 蔺际刚从前线下来。 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深色军服衬得他俊朗的眉眼威严而冷漠,高大的身形匆匆下来带起一阵风,听见助理的尊敬性称呼,他这才停下,紧扣手腕内侧的纽扣,侧头看了眼。 似乎是在分辨助理这张脸是谁,几秒后,他想起来了,颔首道:“是你,手术结束了?” Alpha之间自带信息素威压。 对面站着的又是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上将,顶级Alpha,助理忍不住后退半步,压力小了些才尊敬点头:“是的是的,半个小时前结束,对了,玉医生似乎很累,大概要休息。” 他不敢明着让蔺际别打扰玉医生休息。 只敢旁敲侧击。 助理觉得蔺上将会听的。 毕竟……外界盛传蔺上将和他们的玉医生有不同凡响的往来,事实也是,这位住在前线的大忙人经常抽空来找他们的主治医师,听说几年前玉医生随行的机甲部队就是蔺上将部下一支。 两家都是贵族,又都各有绩效,确实也配。 蔺际听到他说玉流光似乎很累,表情不明显顿了顿,敛下眼眸思索,片刻后他点头,言简意赅,“嗯,回见。” 助理松了口气,踏上悬浮航线。 ——— 蔺际朝总医院走。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对每条路都了如指掌,三楼,右拐第一条走廊,第六间,门上挂着主治医师的介绍。 玉流光,军区总医院任职医师,帕洛神星系联邦高等军校临床任教教授。 蔺际盯着这个门牌,扫了眼光脑呈现的实时时间。 他坐在病房门口,打算等三个小时。 ——— “吱呀。” 办公室门从里面推开,蔺际俊朗眉眼一抬,转头,正好和倚在门边垂眸看向自己的青年对上视线。 青年双手放在白色衣兜里,左胸前佩戴着工作牌,他确实很优秀,头衔颇多,又年轻,蔺际记得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就因为这人太年轻而产生过微妙的争执。 说争执其实也不合适。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玉流光21 岁那年。 永曜帝国和阿瓦隆帝国爆发战役,需要从总医院挑选合适的医生随行,而玉流光那年刚从军校毕业,他十六入学,至那年五年,寻常人21 岁还在深造,而他却从中脱颖而出,经由直系老师将名字上报到总医院,成为随行军医中的一员。 蔺际蔺上将那年到总医院走过场。 他过手军医名单,在其中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和一个年轻到青涩的年龄。 21 岁,联邦高等军校优秀毕业学员,玉流光。 他抬首,场中军医都在。 他不认识玉流光。 但抬眼那瞬,第一眼便从场中注意到那个容貌过分昳丽的年轻人。 身形纤瘦,骨架小,符合 21 这个年纪,就是太羸弱可欺了些,看起来敌不过他一只手,不像Alpha,倒像Omega。 蔺际垂眸。 这位第二性别那一栏,写着Beta。 他合上名单,俊朗的眉眼无波澜抬起,对场中的老师说:“谁是玉流光?” 那老师愣了下,大概是觉得蔺际要找麻烦,语气有些生硬,“蔺上将,您找他?” 蔺际:“二十一岁,是怎么报上来的?” 星际人均年龄五百岁,二十一岁,太小太小了。 事实证明,蔺际对天才二字的了解还是不够,接下来那老师以“您不能对年轻人有偏见”为由,全方位向蔺际介绍她学生的优秀。 “我们医学系前两年跟隔壁单兵机甲系合作处理了以‘红日’为首的星盗团,蔺上将您应该对这件事不陌生吧?流光那年十九岁,和单兵机甲系的谢相白等成员深入敌营,他们是主要功臣。” “那年谢相白同学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流光救回来的,这事还编进了我们医学教科书里,是经典案例。” 老师的欣赏之意话里话外体现得淋漓尽致,“流光绝对是医学上的天才,他记性好,胆子大,不惧血腥,知识储备充足,就差实战经验。” “谢相白那次,是他第一次个人处理这种手术,我这次给他报名就是想锻炼他的实战经验,说不定在军事上他也能帮上什么呢?别小看他,他真的,真的,非常聪明。” 极其高的评价。 蔺际从不小看任何人。 “红日”他有印象。 这支星盗团人员庞大到覆盖到隔壁银耀星系,主要成员行踪难以琢磨,联邦派出的军队没有一次能将这支星盗一网打尽。 蔺际也多次受联邦请求去剿灭这支星盗,可他有自己的事,阿瓦隆战役不停,他抽不出空。 他后来派了手下去。 败战而归。 当年“红日”被剿,蔺际看过相关新闻,知道是军校学生做出的壮举。 他那时只想后生可畏,将来可以从这一届单兵机甲系学生中挑个人重点培养。 没在报道中看到过玉流光的名字。 他们的聊天,似乎终于吸引到话题主人公的注意。 “老师。” 年轻人走近,蔺际的目光停留在他面上,停留了超过十秒,这不太礼貌,他后知后觉移开视线,隐隐嗅到些像信息素的白玉兰气息,同时听到年轻人用冷淡的语气对自己说:“上将,你是认为我这个年纪不配当随行医生吗?” 蔺际否认:“不是。” 用不着“不配”这种尖锐的用词。 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他认为对方也是懂的。 这只是谨慎而已。 可对方却似乎不懂。 和他讲话夹枪带棒的。 “哦,那你是要划掉我的名字吗?” 蔺际居高位已久。 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刺头”了。 他想回答,又觉得怎么回答都能被对方找出不对。 后来他没有划名字。 两人也很久没再见。 一个前线最高指挥官,一个随行军医,能在这样的场合见面都实属缘分。 “看什么?” 回到现实,依然是身着白色工作服倚在门边的青年,他身形高高瘦瘦,双腿修长,踢了踢蔺际的军靴,“回神。” 记忆回笼,蔺际收敛了眉眼,垂头看了眼踢自己的腿,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玉流光带着点生理性水色的眼眸,“你助理说你在休息。” 玉流光将手从白色衣兜里取了出来。 他的手是做手术的手,雪白干净,根根分明,洗了又洗,硝烟味的污血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 显然跟蔺际的关系不像初见时那样夹枪带棒,他拽过蔺际的领带,让他跟自己走。 蔺际及时带上门。 办公桌,被拂开的笔和文件,纤细的青年坐在上面,双腿垂在外侧,他仰起头去吻蔺际的薄唇,眉眼间隐隐的不耐和烦躁似乎在这时缓和过来。 蔺际双手撑在他的身侧。 他以前没想过会自己会和和小他这么多的人谈恋爱,或者说,从军这么久他就没想过恋爱的事。 “不舒服?”他去摸他的脸。 明明前不久才吵过一架。 一见面就是接吻。 玉流光嫌他废话多。 勾着他脖颈的手加重了力道,往下拽,蔺际这次主动去吻他的双唇,听见含糊的一声“摸我”后,就将手从他内衬的衣摆处伸进去,用力一掐,常年握枪的手是粗粝带茧的,怀里人明显轻颤一下。 蔺际知道他这是皮肤饥渴症在作祟。 等被安抚下去,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作者有话说:可恶晚了半个小时,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64章 “咕啾。” 急促炙热的呼吸融化在贴合的双唇间,清晨接近六点,窗外的天彻底大亮,晨风将窗帘吹得飘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布帘掀起的阴影覆盖了办公桌上紧紧抱着的两人。 衣襟贴合,一个深色军服,一个雪白工作服,岔开的纤细双腿被年长Alpha用军裤上的皮扣抵着,掌心扣在青年的后颈上,托着他抬头和自己接吻。 贴合的唇粘连着呵出的滚烫气息,唇肉缠绵,隐约能看见纠缠的舌尖,勾勒着亲密的水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相当激烈的吻。 通常忙过一段时间,青年的精神力会持续鼎盛,这种鼎盛会导致他无法入眠、亢奋、间接性躁郁,跟随他多年的皮肤饥渴症也常常在这种时候冒出来,无法抑制,需要爱人的抚摸和拥抱才得以慰籍。 蔺际有时候觉得这像教科书上提到的,属于Omega的发热期。 可又不全然相同。 Omega发热期通常持续一周,而他怀里的玉医生,十到二十分钟就会将他推开,然后擦着濡湿的唇皱眉说他掐得真重。 ……可真是倒打一耙。 让摸重一点的是他,说没吃饭吗的是他,到头来控诉的也是他。 蔺际低头深深吻着青年的薄唇,手指在他温热柔软的腰线抚摸、掐弄,亦或松开将他完全抱在自己怀里,腿心紧贴,胸口紧贴,完全死死抱着的姿势,有时玉流光会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他需要这种程度的拥抱,才能缓解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烦躁。 濡湿的吻从唇瓣辗转到颈侧。 蔺际深黑的眼瞳看着他颈侧微不可察的腺体,鼻头贴在上面,啃咬,嗅着属于怀中Beta的变异性信息素,反复□□,吻重新回到唇瓣。 吻得差不多,炙热的唇肉因为贴合抽离而不断发出“咕啾”声,青年短促喘息着,仰起的颈部修长雪白,郁气散去,狐狸眼渐渐清晰。 一个从沉沦中抽离。 一个从清醒中彻底沉沦。 蔺际的手已经往上。 他按住那相较雪白颜色会更洇红的珍珠,带着厚茧的手搓揉,浑身仿佛过了电,玉流光喉咙里溢出轻轻的惊喘,藏在白衣下的身形瑟缩轻颤。 他蓦地抓住那再自己内衬中胡作非为的手,抬腿踩在蔺际西装裤上,踹他。 蔺际纹丝未动。 他是个成年Alpha。 军校战斗指挥系出身,体能合格,甚至合格到超标,该有肌肉的地方从来都是完美得过分,坚硬、力大,这踹过来的力道对他来说和不存在差不多。 不过蔺际还是松开了手。 他已经习惯在最沉沦的时候被人拉回现实。 谁让玉医生只顾自己爽。 蔺际站直躯体,想了想将青年从办公桌上抱了下来,出于条件反射,青年伏在他怀中抓紧他的手臂,如颗粒般浮动在空气中的白玉兰香源源不断。 蔺际身材高大,肩宽,将骨架小的玉医生抱在怀中能完全将他笼罩。 第一印象被推翻不少,唯有他体质确实纤弱这一点,贯彻至今。 “我们现在还在吵架吗?”蔺际垂眸松开他,问道。 两人上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前。 因为某些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再次吵了一架,蔺际又被前线战事牵绊住脚,导致现在才来得及找他详谈。 他线上也发了消息,没得到过回复就是了。 玉流光还有些缺氧。 他蹙着眉,单手撑着身后的办公桌,垂眸扫了眼蔺际军裤上系着的微型激光枪。 就是这个东西连着皮扣在一块,压得他腿疼。 他弯腰伸手取出这把微型枪。 巴掌大小,被雪白的手指拎在手心,像个玩具。 蔺际没作阻拦。 “没人和你吵。”玉流光才回答他的问题,“我和奥凯西结不结婚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不如去找奥凯西谈。” 蔺际看他:“那你愿意和他结婚么?” “说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蔺际:“你——” “叮。” 一道门铃阻断了蔺际的声音。 戛然而止的单音后,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有人在外急促提醒:“玉医生!这里有一场手术,是单兵机甲师,神经受损有脑死亡的风险,您在里面吗?” 几秒沉寂后。 隔着门,青年清冷的嗓音带着不悦响起:“你们总医院是没有别的医生了吗?” 门口的人抓抓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玉医生的嗓音好像有些沙哑,是太疲累了吗?也是,才刚完成一场十六个小时的手术。 可没有办法啊。 那名单兵机甲师身残志坚,脑袋全是血,还倔强着指名道姓要玉医生来医治。 而且,还是那位…… “是谢相白。” 门口的人支支吾吾把原委说了出来,又是几秒的沉寂,下一秒,眼前的门在他面前打开,玉医生高挑的身形从里面走了出来,面容冷淡,眼尾却洇着突兀的水红。 他身后还跟着蔺际。 医护愣了下,尊敬地喊了声蔺上将,来不及多说,他迅速带着玉医生去手术室。 —— 联邦总医院上下医护都知道,玉医生本职还是军校医学系的教授,只是偶尔会来总医院帮忙,处理一些难度比较高的手术。 所以医护对他那句“你们总医院是没有别的医生了吗?”太理解了。 能不理解吗? 精神力受损这种手术根本用不到玉医生来处理,现在又是清晨,好几个脑科医生还没开诊呢,叫他们就行了。 再不济还有脑壳机器人处理。 当今时代,机器人经过反复调试,已经能处理一些复杂的手术了,虽然大部分病人还是比较信任人类医生…… * “净化液。” “输血。” “再生器。” 手术台灯光刺眼,光怪陆离的幻象侵扰着谢相白鼓动的心脏。 谢相白睁着血蓝的机械眼瞳,打过麻醉和意识剂,他感受不到头颅被割开的痛感,也感受不到那双柔软的手挑动他脑神经的颤栗。 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略显得有些诡异的眼瞳,去看着那个曾跟自己说别再见面的青年,青年低垂着眼眸,蓝色的血液浸染了他的手术服,真脏。 这场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由于谢相白是混血,有一半科洛地安蛇人血脉,所以在输血上险些没找到那么多的科洛地安蛇人血袋,不过好歹有惊无险,最后手术还是成功。 彼时正接近中午十一点。 机器人将谢相白推入寂静的观察室,玉流光换下衣服,面无表情推开观察室的门。 “咔嗒。” 门一关,他的目光就和病床上的谢相白对上视线。谢相白绝对有超脱常人的意志力,他有一半科洛地安蛇人血脉,痛觉、触觉敏感是这支血脉的特点。 可谢相白几乎不像科洛地安蛇人。 他永远能面不改色自残、操控机甲时故意受伤,说不清楚是苦了他自己还是苦了谁。 “流光。” 谢相白率先打破沉闷。 他坐起来,如果忽略他垂在身侧血淋淋的手腕,这一幕还说得过去,可偏偏血蓝又刺眼,玉流光抬步走来,他穿着的白色工作服随风掀起漂亮弧度。 冰冷的手心按在谢相白手臂上。 谢相白被按住了,抬头看着他,玉流光从抽屉里找出纱布,因为垂头,高挺的鼻梁被额发晕出点阴影,衬得漠然,他三两下缠住这只流血的手腕,眉眼不见任何波动。 冷淡得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十六岁那年,联邦高级军校开学,部分学生乘坐宇宙总航线到永曜帝国主星。 这趟航线有帝国护卫队把手,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可在航线接近尾声时,大名鼎鼎的“红日”星盗团劫持飞艇驾驶员,控制航线偏离轨道。 或许是因为这趟航线的乘客都非富即贵。 其中不止谢相白和玉流光两位贵族继承人,还有蔺家的一些小辈在。 所以红日想从中捞一笔大的。 整个飞艇陷入混乱,有人尖叫,有人开枪,谢相白是没什么所谓的,被人推搡着站了起来,他看着蒙面的红日星盗团朝自己这边开枪,左一枪,右一枪,他运气真好,一枪都没被打中。 血蓝眼睛也是在这时对上黑漆漆的枪洞。 红日或许是发现了他的身份,枪洞只是对准他,没有按下去,谢相白反而挑衅地扯唇嗤笑。红日被激怒,枪对准他,谢相白刚一闭眼,手臂就被一道重力拉扯过去。 他倏尔睁眼,撞入一双浅淡的狐狸眼中,拉他的是个同龄人,长得……相当昳丽,清冷的眉眼毫无波澜,不似那些尖叫的人惶恐,他拽着谢相白一推,凌厉地用激光枪分割了那名红日成员。 谢相白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转向自己,抬手,激光枪从他耳畔掠过一道深蓝的光线,他甚至感受到了上面炙热的触感,而后,身后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 “谢相白。” 谢相白突然对他说:“要认识吗?我叫谢相白,第二性别是Alpha。” 那时青年只是冷淡地上下扫视他。 也是因此,谢相白一直觉得自己给他的第一印象不好。 当时怎么能站着呢。 就算想死,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被别人杀死,导致后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谢相白没有得到他的名字。 带着遗憾到寝室报道,他才发现这位是自己的室友,他原以为这也是位Alpha,直到后来才知道对方是Beta,甚至不是单兵机甲系的,而是医学系。 医学系的学生,怎么会分配到他们单兵机甲的寝室来? 谢相白至今也没想明白。 “做给我看的?” 回到现实,谢相白对着那双冷淡的眼睛,抚摸手腕上还带着温度的绷带。 “怎么会。” 他似乎是终于感受到狰狞的疼痛,声音卡顿了几秒,“是伤口裂开了,机器再生装置没做到位,玉医生,我还是比较信任你。” 玉流光垂眸看着谢相白。 脑中回忆着和这位气运之子相关的记忆。 上次见面,他对谢相白说以后别再见面了。 谢相白性格拧巴扭曲,麻烦,爱用极端手段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情绪,挣愤怒值的时候他还能跟着他玩,任务完成,确实也没必要往来了。 现在要降愤怒值,玉流光思量道:“给你做手术的时候看见你伤口有异种锋刃,宁不非?还是谁弄的?” 谢相白道:“你还能关心我这个呀。” 话落,他面无血色的脸转开,静静说:“没看见宁不非,或许是他吧,如果真的是他,你会处置他吗?”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几十分钟orz 第65章 宇宙至深之地生长着一支神秘种族,科学家将其命名为异种。 这支种族没有固定的形态,不入世,脾性难以琢磨,很难用纯粹的善恶来分辨,十分难了解。 不过人类向来擅长攻克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无论是科学的发展,厚重的文明……对于这支神秘种族,人类当然也想方设法去攻克。 然而这么多年来,书中有关异种的记载,描述最多的词汇仍然只有单薄的怪诞、神秘、冷血几个字。 异种相当冷血,又相当自傲。 他们似乎较为注重纯血脉。 最不能忍受本族纯血脉混入人类血脉中。 尽管有些人类认为异种的血可以延年益寿,为此冒风险寻找异种,可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异种追杀数个星球,以变作一捧黄土作为个人人生结尾。 气运之子宁不非就是异种之一。 甚至可以说是这支种族王。 他的脾性确实不好,喜怒无常,凉薄扭曲,和科学家记载的有关异种的刻板印象别无二致。 爱一个人的时候,想的不是如何对他好,而是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器官,触手,融入到对方体内,就像Alpha用信息素标记Omega那样,用宁不非的话来说,这是异种亘古以来示爱的文明。 可也不看看,站在他面前的是怎样柔弱的一个人类,带着锋刃的触手只是黏腻地划过薄薄的肌肤,就会在上面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谢相白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配合他面无血色的脸,衬得幽幽,又病态。 玉流光觉得谢相白大概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垂眸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一连进行二十多个小时的手术 ,刚压下去不久的肤渴症在这时隐隐作祟 ,他没什么继续详谈的心情,语气冷淡,“我?处置宁不非?” 尾音翘起,像在嗤笑什么。 谢相白回头看他,真诚道:“玉医生肯定可以的,再厉害的异种在你这也不过如此。” 谁叫他最擅长“玩”了? 玩人,玩狗,玩异种。 玉流光道:“哦,很遗憾,宁不非前段时间说去沉睡了,我并不知道他在哪。” 说完这句话,没有要再继续聊的意思,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他就双手插着衣兜转身离去。 谢相白道:“玉医生。” 没完没了,走到门口的白色身影停下脚步。 他回了头,谢相白却只能看见他柔美的侧脸,他垂眸按着藏在被子里沾血的匕首,“你下班了吗?” “嗯。” 谢相白安静几秒,叹气:“好冷淡,流光,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不太稳定,情绪很躁动,晚点可能还要麻烦你来给我做手术。” 玉流光说:“总医院不止我一个医生。” “可我只想要你。”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几秒,谢相白再度开口:“五个小时前我让他们叫你,你也还是来了,流光,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动辄用自残威胁你,我会改的,我们和好行不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了许多,血蓝色的眼瞳落在青年单薄的背影上,藏在黑暗中的手却掐住了锋利的匕首,深蓝的血液浸染了洁白床单,他语气不变,和正常人一般无二,“好不好?我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改变了。” 事实上,这话就像拖延症口中的等一下就去,这个等一下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一辈子。 不过站定在门口的青年似乎因为这话,终于有了点动容,他回头,浅色的狐狸眼落定在谢相白身上几秒,用带点溢叹的语气不疾不徐说:“最后一次。” 谢相白瞬间松开匕首。 都说十指连心,他的掌心被刀刃割开,血流不止,科洛地安蛇人痛觉敏感的特点似乎并未在他身上发挥,他甚至能笑,关切地说:“流光,接吻吗?感觉你现在需要这个。” 玉流光藏在白色衣兜里的手正无意识弯曲着。 他确实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躁郁、肌肤轻微发热,都在影响他的情绪。 不知道肌肤饥渴症是怎么在他身体上形成的。 他曾经查过资料,总觉得形成的病因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玉流光将手从衣兜里拿出来。 雪白修长的手指按了一下眉心,他看向谢相白,比起用接吻拥抱来抚慰这一刻的躁郁,此时他更想回家睡一觉。 玉流光平平道:“不用了,你……” “你们在门口守着就行。” 门外一道冷傲的嗓音打断了玉流光的话,下一秒,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打开,“砰”的一声,墙面似乎都剧烈震了一震,在这样冲突的氛围中,奥凯西压着俊朗而凛冽的眉往里看去,锁定玉流光。 谢相白无声收紧黏腻覆满血液的手,血蓝色瞳孔低垂。 “听说你连续工作了二十一个小时?” 奥凯西看都没看谢相白一眼,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皱眉看着玉流光单薄的身形,当初去当什么随行军医他是第一个不同意,回来人不止瘦了一圈,还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一个疯狗。 现在又在军校和医院来回转,这么拼干什么? 玉流光没有理会奥凯西。 他回头对谢相白道:“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休息,别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好。” 谢相白配合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观察室安静下来。 谢相白将匕首从被子里取出,“哐当”一声,沾着蓝色血珠的匕首被他投掷进了拾荒机器人的脑袋里。 【好吃。】拾荒机器人用机械音说着固定台词,【不要的垃圾都扔给我吧,爱护环境,爱护机器人,美好你我他。】 “……” 这趟出行奥凯西带了两支护卫队。 相当夸张,高大的士兵占满了观察室外的这条走廊,单薄的青年一出来,所有视线就都下意识锁定在他身上,然而又因为储君奥凯西曾经因为占有欲做出过的疯事,他们又下意识别开目光。 悬浮车停在总医院外的固定航线上,正值中午,永曜帝国的主星离开六到九点极端的冷温度,现在是正常二十六七度的室外温度,艳阳高照。 “听谁说的?”走下阶梯,玉流光这么问。 奥凯西几秒后才想起他说的是自己那句“听说你连续工作了二十一个小时?”,奥凯西没有回答,俊朗的眉眼不虞地压着。 谁都知道这个答案。 哪有什么听说来的,一直只有他安插在他身边用来保护他的人手,这个人可能是清晨的助理,也可能是敲门的医护,或者是擦肩而过的普通机器人。 几秒的沉默间,玉流光先他一步踏进悬浮车,奥凯西紧随其后,悬浮车的门左滑合拢,无声无息地按照既定的路线前往永曜帝国泊蓝宫。 那是帝国的王和王后住的宫殿。 也就是奥凯西的父母。 永曜帝国的政权结构相对复杂,星球过多,王的权力被稀释成很多份,并不集中,往下的贵族个个堪比王室,其中蔺家威信最高,有句话叫铁打的蔺家蔺将军,流水的帝国王室。 蔺家代代从军,退役的老将军渗透帝国政治网,也就是篡位没什么好处,反而受制颇多,否则永曜帝国该改姓蔺了。 “那么久没吃东西,你不饿?” 看他一直不说话,奥凯西转头让机器人端来几盘甜品和一支营养液,将甜品置于青年眼前后,奥凯西又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不虞地说:“谢相白的手术拒绝不行?他不治就不治,死了正好,整天给你找麻烦。你几十个小时没休息,他难道不知道吗?” “把这些吃了,你自己是医生,难道不知道作息不规……” “奥凯西。” 玉流光打断他:“你真把自己当我的未婚夫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我哥了?” 触及青年眉眼间隐隐的红意,奥凯西倏尔闭嘴。 多么熟悉的话。 不行吗? 他难道不是他未婚夫不是他哥吗? 两人是一块长大的。 奥凯西大他五岁,他出生那年,奥凯西甚至跟着母亲到病房看过他。 刚出生小小一只,还挺有脾气,给谁抱了就是不给他抱,他一伸手就哭,尽管母亲说婴儿还太小,他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哪抱得稳,可奥凯西还是耿耿于怀一直到如今。 他觉得玉流光就是从小不喜欢他。 每次他管他,他就拿这句“你真把自己当我哥了”来堵。 奥凯西非常,非常讨厌这句话,甚至有段时间极其厌恶“哥哥”两个字。 奥凯西冷着脸,看青年开始吃甜点了也就不说什么了,等会回到泊蓝宫有得是说的。半个小时后,悬浮车停在泊蓝宫附近的航线,护卫队紧跟着,两人一起往泊蓝宫去。 玉流光甚至没问一句,去泊蓝宫做什么。 在悬浮车上他换下了纯白色工作服,换成自己平时的风格,因为做手术而扎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披散在身后,走过时带起的风总是带着发香,还有一股隐隐的,像信息素的味道。 永曜帝国的王和王后和玉家关系亲近,上百年的交情,所以玉流光和他们也亲近,不需要见礼,喊人也是喊伯伯姨姨。 这一趟,王后和他提了婚姻的事。 在十二岁分化前,所有人都默认玉流光是奥凯西将来的小王后。 十二岁分化之初,他成为Beta,甚至不是Alpha,这桩婚事顿时不上不下起来,俩孩子似乎也没看对眼,奥凯西对父母总自诩只是流光的哥哥,别的就什么也没了,所以那年之后,王后遂了他的愿,解除了两人的婚约。 至于如今一个二十七一个三十二,为什么婚事重提……这就看奥凯西当年到底憋的什么想法了。 王后说话语气柔和,“你和奥凯西从小一起长大,是有感情基础的,流光,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结婚的事?” 玉流光起先明着拒绝了两遍,发现没用,他不说话了,肤渴症像是一个空荡而深邃的瓷器,盛满了从总医院到泊蓝宫期间的所有情绪,他抽空情绪,时间未知,奥凯西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们先走了。” 接着玉流光纤细的手腕就被一只燥热的宽掌攥住,带起,脚步匆忙,奥凯西一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甚至没到房间,只是在盛大的哈里森大殿,他感受到掌中人波动的情绪,瞬间搂着他靠到沙发上,用力朝着那衬得洇红的双唇吻去。 侵略性的气息几乎将青年完全包裹、笼罩。 第66章 哈里森大殿充斥着刺眼迷眩的灯光,小众星球运来的珍贵矿物质打造成支撑这座宫殿的圆柱,从外望去,奢靡富贵,这是继承人的住所,是奥凯西幼时和玉流光亲自挑选的,属于储君的宫殿。 奥凯西有时候会真切地困惑,困惑玉流光为什么无法和自己安定下来。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所有朋友都知道他们不可分离,找其中任何一个总能见到另一个。 所有长辈又屡屡调侃地称呼流光为他的小王后,打趣竹马竹马天生一对,虽然奥凯西总会正色地告诉长辈,他们还没结婚不能这么叫,可心底其实也是默认的。 是耳濡目染。 是十多年的习惯,更是顺水推舟。 奥凯西承认,自己有时候是会嘴硬。 当年分化之后,他成为Alpha,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心思非常多,且敏锐,他能感觉到玉流光从没把这王后的名头放在眼里,比起将来有可能结婚的爱侣,两人更像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处在叛逆期的奥凯西自尊心出奇地高,决不允许自己是好感最高的那个。 察觉到这些,他也摈弃那些有的没的念头,逢人提起小王后二字,他就面无表情说自己只是流光的哥哥,说的时候还暗觑“弟弟”的表情,见人坐在那专心致志吃蛋糕,他争到的这一口气霎时堵在喉咙里。 不过两人到底是有着五岁的年龄差。 他二十岁的时候,玉流光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孩,那段时间奥凯西有些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究竟是看不惯自己对他这么有好感却被不当回事,所以想争一口气掰回一局,还是有些什么更复杂的情感。 他那时不愿意剖析自己的心意。 多年后剖析了一次,才发现自身感情的演化水到渠成,从最初默认这人是自己最亲密的小王后,放任占有欲和黏性滋长,到后来叛逆期滋生的复杂情感,再到玉流光二十岁那年,以“肤渴症”的理由吻了他,所有复杂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井口,喷涌而出。 那年奥凯西二十五。 他在二十五岁,将初吻交给了自己早就退婚的小王后。 扑面而来的吻带着他熟悉的香气,明明是Beta,却被科学诊断为基因变异,拥有信息素,甚至可以安抚Alpha,是最高级别的I序列。 腺体很薄,微红,甚至不细看看不见,连阻隔贴都不用贴,如果不用鼻尖贴着他的腺体着迷地嗅闻,根本闻不见这勾人的信息素。 奥凯西没有怎么细看过他的腺体。 在社交礼仪上,这是不礼貌的行为,当然也不止因为这个,这只是最基础的理由,实际上—— 浓郁的白玉兰花香勾魂摄魄地萦绕在他鼻息,二十五岁那年的奥凯西未经人事,只第一次接吻,就尝到了什么叫如坠冰窖。 小他五岁的玉流光在接吻上,有着相当成熟的技巧。 不生涩,不窘迫,不局促。 二十五岁的奥凯西猛地推开他,眼睛倏尔猩红,想问他第一次是和谁,可下一秒又被贴上,吻住。气息笼罩,三十二岁的奥凯西将人圈紧在哈里森大殿内柔软的沙发上,想到这段往事,一时控制不住在青年下唇咬了一口,咬着他艳红的唇肉反复用齿关轻碾。 炙热躁动的气息影响到本就不太平静的玉流光。 “你是狗吗?” 被咬着的下唇碰撞,发出咬字不算清晰的冷音,可他喉头温热,气息绵长,冷艳的水瞳藏在睫毛覆下的阴影中,奥凯西粗沉地看他一眼,低头以吻封缄。 也就玉流光敢这样冷着脸嘲讽奥凯西了。 他成为机甲部队随行军医的那两年,奥凯西也没闲着,他是Alpha,信息素等级是最高序列I级,那两年在政坛几乎树敌无数,作为储君,揽来的权势为泊蓝宫增添不少实力。 外界对奥凯西的评价褒贬不一,最多的就是指责他行事过于激进,不够圆滑,不够老练,奥凯西听了,但不改,任由名声朝着不好的方向越走越远。 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 交融的唇齿热气粘连,带着茧的指腹抚摸在青年生涩的腺体上,青年往他怀中躲,没躲过,奥凯西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将他完全紧扣在怀,并不断用着他教的用以安抚肤渴症的技巧,反复用手指抚摸他的肌肤,或是紧紧拥抱在怀。 玉流光半张着唇喘气,昏昏沉沉之间嗅到一股略带生涩辛辣的松木味,不明显,可他知道自己能闻到这种程度的气味,证明此刻整个哈里森大殿都已经被奥凯西的信息素所占领。 易感期。 奥凯西的易感期来了。 奥凯西眼底泛着猩红,伏在他柔软的躯体上持续去吻他的唇瓣,说不清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 原先只有一个人躁郁,现在变成了一双人,玉流光闭了闭眼,生理性热泪从眼尾滚落到发丝里,他按耐地对奥凯西说:“你易感期来了,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唇上的力道顷刻间加重。 带着枪茧的手指抚摸过雪白敏感的耳部,玉流光喘着气在奥凯西怀中轻颤,他伸腿去抵奥凯西的腹部,反被奥凯西用绝对的力量圈住脚踝,瞬间两人的距离更近,他的双腿几乎是勾住奥凯西精壮的腰身。 “奥凯西——!” 精神力再强的Beta,体能上也注定短Alpha一截。 奥凯西藏在衣装下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他死死禁锢住青年,去吻他唇瓣,下颌,颈侧,留下濡湿的温度,直到牙齿划过刺不破的腺体,妄图对一个Beta注入信息素,一个耳光重重扇在奥凯西脸上。 奥凯西被扇清醒了。 他被扇得微微偏过头,滚动喉结,几秒后转回,看着玉流光抿着湿红的唇用冷脸看自己。 奥凯西呼吸粗沉。 他想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惊呼在哈里森大殿响起,“哎!”两人同时朝外看去,这里是哈里森大殿,没有门,往外就是青天白日,有人端着东西走入,看见这幕,吓得连说好几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飞一样跑了。 “……” 玉流光抬腿,朝着奥凯西踹过去。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还在失神中的奥凯西,冷声说:“带殿下去禁闭室。” 两位面墙机器人听到指示,一板一眼走到奥凯西跟前。 奥凯西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Alpha易感期通常持续七天。 精神等级越高,易感期症状越汹涌,像奥凯西这种等级的Alpha,如果不关到禁闭室里,大概率会因为激素飙升而控制不住伤人。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的第一天,玉流光没有去看他。 肤渴症勉强安抚下来一点,他在哈里森宫睡了一觉,醒来后直接坐悬浮航线去了军校任课。 他的课不多,一周也就三节,反倒是课余时间被学生占据了,三五成群的学生在光脑给他发消息问题目。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第二天,玉流光回到哈里森宫,看到了蔺际的留言。 永曜帝国和阿瓦隆帝国是邻国,也是帕洛神星系最强的两片星域,双方交战已久,看不见停战的时间。 那天他离开后,蔺际也离开了,留言提到阿瓦隆最近消停不少,他有空,两人可以好好聊聊。 玉流光:【嗯。】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的第三天,也是易感期症状最严重的一天,玉流光没课,总医院除了谢相白这个病患外用不着他,他视线掠过抽屉,从中取出黑色皮质项圈,转身朝着禁闭室走去。 毕竟是储君的禁闭室,门外当然有人层层把手,玉流光到的时候,奥凯西较为信任的部下对他见礼“殿下”,随后瞄向他手中的东西,犹豫问:“您是要进去么?” “嗯。”玉流光扫了眼禁闭室的门,“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动静。”部下实话实说,“您别担心,殿下打了三针抑制剂,不会有什么事的。” 玉流光对他口中的“担心”二字不知可否。 他颔首:“开门吧。” 部下挠挠头,不敢不从。 开了门,玉流光朝里面走,他婉拒了部下说要跟过来保护他的话,关上门。 禁闭室光线略暗。 Alpha在易感期期间情绪会变得极为敏感,易怒,甚至会厌恶刺眼的光线,因为这让他们无所遁形。 较暗的光线有益于保护他们的身心健康。 玉流光朝里走,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来Alpha的禁闭室。 他的目光掠过桌面准备齐全的抑制颈环、止咬器、抑制剂等可以有效控制住Alpha暴走的用品,原来里面是有准备这些的,他勾着项圈,似有若无地晃着,上面镶嵌的机械发出叮铃当啷的碰撞声。 奥凯西声音嘶哑:“出去。” 玉流光停在桌前。 他垂下眼眸,拿起颜色不一的抑制颈环,颈环通电,戴在颈上会麻痹信息素基因,也会给Alpha带去疼痛。 花里胡哨的颜色没有一个入了青年的眼。 青年最终还是拿起自己最初带来的那个,黑色皮质抑制颈环。 奥凯西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仍然是坐着的,肩宽,高大,眉骨在昏暗的光线下落下一片危险压抑的阴影,他一动不动看着玉流光,看着他走到自己眼前,双手伸到自己颈后。 “叮。” 那是颈环上的配饰晃动的声音。 奥凯西倏尔搂住近在咫尺的细腰,反身将他按在身后的床上,他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来禁闭室做什么,可易感期疯狂的躁动令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他不想说话,他就想做,想尝试将Alpha的信息素注入Beta腺体,想标记他,让他安抚自己。 “别动。” 玉流光似乎看出他眼底的焦躁,语气轻飘飘。 两人实在是太熟了,认识二十多年,贯穿这短短的一生,奥凯西顷刻间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低下头,失焦的眼睛看不见贴颈的颈环。由于刚刚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位置的调转,玉流光不得已重新环住他的颈部,身形往前贴近。 “咔”的一声,在奥凯西的注视下,青年将这对Alpha而言,视为耻辱的颈环戴在他脖颈上。 当今市面上,抑制剂已经足够Alpha用来缓解易感期。 抑制颈环是星际的新兴产物,能更进一步压制易感期,只是这东西出现时间较短,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和考验,所以在普罗大众眼中,戴上这个,就跟狗戴项圈意思差不多。 Alpha将这视为耻辱。 奥凯西同样也是。 他滚动喉结,清晰感知到喉结卡在项圈中的阻塞感,他这会儿一定很像一条狗,一条戴着项圈的狗,奥凯西呼吸粗沉,一寸寸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手卡在项圈边缘慢慢收紧往下拽,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疯狂劲,玉流光微凉的手抓住他青筋紧绷的手腕。 “如果你能冷静。”玉流光平静看着他,“你也可以不戴。” 奥凯西此时就已经在崩塌边缘。 冷静,理智,这是易感期Alpha不存在的东西,他粗暴地拽动项圈,“咔嚓”皮质颈环被拽得分裂裂口,器械划伤他的颈部,血珠一颗一颗掉下来。 突然,奥凯西眉头青筋凸起,粗喘一口气。 虚焦的视线,倒映着玉流光手中的遥控器。 颈环遥控器。 奥凯西清晰意识到,他此刻的一切都被人掌控在柔软的手心中。 第67章 一个小小的遥控器,甚至不足巴掌大,却被人用上位者的姿态攥扣在手,轻描淡写掌控着奥凯西这类强大的Alpha几欲暴乱的易感期。 粗沉的呼吸和刺激性血腥味丝丝蔓延,充斥了整个昏暗的禁闭室。 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卡在奥凯西颈部,连颈骨都被订住,奥凯西额头青筋用力鼓起,粗喘口气,倒不是痛的,经过科学检验能上市的产品不会令Alpha无法忍受,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姿态的青年。 游刃有余把控着掌握他易感期的遥控,被他死死禁锢在身下散开的黑发、浅淡而平静的眼神,糜丽、又不禁令人想去破坏。 奥凯西沉沉喘了口气,用力用指骨卡着颈环裂口,颈部鼓起的青筋十分明显。他低头时,一瞬间觉得这东西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此时此刻,他凝着青年,心底的欲望空前绝后疯涨。 像一头失去爱侣的雄狮,奥凯西被易感期激发的极端情绪、以及颈环,都拉扯着他头颅中的神经线,玉流光将颈环的作用调到最高档,奥凯西倏尔俯身将他紧搂在怀,他颈部的血已经彻底将皮质颈环濡湿,滴落在青年雪白细腻的肌肤上。 宛如雪地盛开的梅,漂亮,夺目。 “冷静了没?” 奥凯西藏在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紧绷,拥抱力度极大,玉流光不适应地仰起颈子,盯着禁闭室昏暗的天花板,呼吸中的血腥气令他语气不是那么好,“冷静了的话,就听我把话说完。” 腺体在哪? 为什么不释放信息素,为什么不用信息素安抚他?不过就是七天七夜,以后他们还要结婚,有更多个七天七夜,为什么现在不行? 这些想法混乱地涌现在奥凯西脑海,奥凯西粗沉的呼吸喷洒在青年柔软敏感的颈侧,他用鼻头抵着这处泛香的肌肤,用炙热的嘴唇去吻,用牙齿去咬,因为咬得不算太过分,玉流光也就忍了一时,告诉他: “过两天我要跟学校去银耀星系参加医学活动,为期半个月,到时候你出来找不到我,别说是我没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奥凯西眼中一红,蓦然加重齿关的力道。 腺体是人体最柔软,最脆弱的位置,Alpha的牙齿足以轻松咬破这一块,衔着这截肤肉注入象征侵略占有意味的信息素。 他咬得十分突然。 不期然,他身下的人毫无防备发出短促地惊喘,整个人因为条件反射反常地贴上他的肩颈。 Alpha易感期有诸多毛病,占有欲、没安全感、戾气重,这只是其中最寻常的几项而已。 也就是这寻常的几项,令奥凯西获得了从身到心的满足。 原来标记是这样,他喜欢两人此刻互相依偎的姿势,也喜欢象征恋人意味的临时标记,奥凯西甚至忘记自己刚才听到他说要离开半个月的话,忘记那瞬间的不虞,只是低垂着头,疼惜地去□□那被自己咬破的腺体。 脆弱的肌肤下渗着鲜红的血丝,沾着奥凯西疯狂的松木气息,他一下一下舔舐,眼神十分专注,就像狮子舔舐柔软雪白的狐狸,他没发现这只狐狸已经不说话了。 濡湿的舌头带着炙热的温度,在第六次舔过破口的颈侧时,他后脑的发根上传来鲜明的拉拽感,下一秒,一个带着风的耳光扇在他的侧脸上。 “啪!” 这个耳光声量不小。 没人知道把手在门口的护卫队有没有听到。 也无人在意。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玉流光手心泛红,疼痛中带着点麻。他冷冷地看着奥凯西,骂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已经蠢到连启蒙课上学过的abo知识都忘记了。 Beta是不能被标记的。 尽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Beta,可也是不可被标记的。 奥凯西被这一耳光扇得脑袋侧过去,闭了闭眼。颈环仍然在为抑制易感期而兢兢业业发力,他拽住束缚自己的卡扣,眼底泛着血丝,回头看他的神情还真像是疯了似的,固执地说:“怎么会?是可以被标记的。” “你看。” 他喘了口气,凝视着玉流光颈侧的红痕,用手指去抚摸自己的杰作,“刚才我将信息素注入到这里面,你没闻到吗?很浓很浓的信息素,只要走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给了你临时标记。” “就在这里,信息素真的很浓,你需要贴个阻隔贴,流光。” 玉流光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抵在他肩上,蓦然将他推开。 奥凯西一时不察,被推翻在地,他撑着冰冷的地面粗喘,眼睛放空,看着从床上站起来的青年。 进来时干干净净又矜贵高傲的beta,此刻衣襟被他揉乱,颈部吻痕夹带鲜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潮湿而瑰丽的色彩。 如果他是Omega,此时此刻恐怕发热器早被激发了。 可他不是。 他是无法被标记的beta。 “这就是我不用信息素安抚你的理由。” beta低垂着眸,唇边沾了一点从他颈上沾到的血,衬得这副惊鸿面貌更显得妖冶糜丽。 他的眼神很冷淡,咬字清晰,“一旦我用信息素安抚你,你一定会拽着我,让我跟你做,做一两次也就算了,你毫无节制。” 奥凯西大抵是真疯了。 按照他的习惯,正常情况下听到这话,奥凯西一定会冷傲地反驳,什么毫无节制?把他当什么了? 再不阴不阳地反问一句你到底用信息素安抚过多少Alpha?得出只有我毫无节制的结论? 可深受易感期侵扰的奥凯西一句话没说。 俊朗的眉眼没入阴影之中,他颈部都是血,颈环还在运作,他的脑袋大概是清晰的,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有什么堵住了喉咙,被迫成了个哑巴。 玉流光看他这副样子,没再说什么,冷脸理着衣襟离开了禁闭室。 身后整个没入阴影中的深瞳如影随形地。 “吱呀。” 禁闭室门开,外面刺眼的光线侵入门扉,又瞬间被人关上。 青年的狼狈吓坏了门口的护卫队。 凌乱的额发,唇上和衣襟的鲜血,湿润的眼瞳,护卫队只来得及在他推门那一刹那惊鸿一瞥。 青年走得太匆忙了。 没有一个护卫员能追上他,和他搭上话,问一句没事吧? 彼时,悬浮飞艇。 玉流光在飞艇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毛巾擦过颈部时,他轻嘶了声,蹙眉去看镜子里糜红的颈侧。 Beta无法被标记。 他也是。 所以奥凯西留下的是切实的伤口,而不是什么能让他依赖他的信息素。 玉流光不太高兴。 麻烦来麻烦去,皮肤饥渴症又隐隐上来了,他抿着唇低气压地朝外走,途径飞艇操控室,掀起的眼瞳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位面人均寿数长。 人体进入机械时期,只要不是烂成一滩肉泥,都能治,机械器官已经十分普及,连孩子都能用器械皿培养出世。 所以这个位面,他没有什么父母早逝,或者被抱错的设定。 这个位面玉流光不仅父母健全,还有个养兄。 大他十岁,是父母年轻时因为一些缘分领养的孩子,叫玉砚尘。 为人优秀,从商,外界风评很好,无不良嗜好,也从没出过什么负面新闻。 此时此刻,玉砚尘就站在操控室的门口。 在人均寿数五百岁的星际,三十七岁的玉砚尘相当年轻,只是在他身上却看不到什么年轻人的莽撞,给人的感觉斯文有礼。 两人目光在走廊对上,具是一顿。 玉流光站在原地没有动,玉砚尘看见他,主动朝他走了过来,解释道:“我刚来,听说你去禁闭室找奥凯西了,我不放心,来看看。” 又一个“听说”,一个两个都爱用这个借口。 玉流光神情恹恹,纤长的眼睫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对于玉砚尘关切的话语,他的反应显得有些过于冷漠,只是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哦’。 冷淡,姝丽。 下眼睑泛着微红,可眼睫毛垂落的阴影又一定程度覆盖了这脆弱的颜色,以至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玉砚尘问:“是不是那个病犯了?这也没有别人在,我……” 他伸出的手,被玉流光躲开。 很明显的躲避姿势,玉砚尘顿了一下,目光在他破口的颈侧停留一秒,自然收回,对他道:“我改了航线,将目的地从你学校改到家里了。” 玉流光再“嗯”了声,两人实在没什么好说,他回到房间吃了颗抑制肤渴症的药,随后短暂睡了一觉。 平素父母忙,忙着在各大星球辗转,出差,回家时间很少。 十岁之后,玉流光基本能算是玉砚尘带大的,兄弟俩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原本看着还好,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联系就少了,一些公众场合出现时,肉眼可见的疏离和冷淡。 八卦是人之本性。 外界挖来挖去,挖来的料什么都有,就是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两人到底为什么突然不熟了,生分了。 今天父母依然不在家。 不仅如此,还给玉流光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出席一下明晚的社交晚宴,这种商业性质的晚宴一般都是玉砚尘去,父母给两人制定的未来道路很清晰,一个从商,一个从政。 玉流光垂下眼眸,简短地查验了一下这场社交晚宴的主题。 主星行政举办,银耀帝国中央监督,文化交流性质,邀请名单却遍布各界,人员基本集中在最顶尖那一撮。 有一定政治成分在。 一位和帝国有深度合作的宇宙商人、抑制剂最大研究商、抑制颈环发明者,谈清峥,也是他的熟人,会出席这场晚宴。 第68章 晚宴时间定在主星时间的夜里七点半。 时间还没到,各界名流早早齐聚攀谈,浮躁的名利场几乎处处是噪声,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玉流光出门之前,是认真考虑过自己要不要贴阻隔贴的。 阻隔贴的形状跟创可贴的形状差不多,可他是Beta,贴这个容易上新闻。 但如果不戴,颈侧显眼的红痕消不下去,谁都能看出来这代表什么。 微凉手指拂过创口,玉流光垂下眼眸下了悬浮梯。 乌黑柔顺的发丝用同色系皮筋扎着,垂在颈后,随步履轻微起伏,修长雪白的颈部红痕像星点,分外夺人眼球。 他没戴。 晚间七点半。 场内安静下来,宴会开始,帝国推派出来的发言人讲了几句“掏心窝子话”,大意是一切为了帝国发展,其中三次提到谈清峥等字眼,在场都心知肚明,这名利场是奔着谈清峥去的。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他一个Beta,搞的什么抑制颈环,我看是故意的。” “我看也是,他可以将颈环做成别的形状,吸附、半弧形,怎么都好,偏偏做成狗戴的项圈的形状!泊蓝宫那群政员也是昏了头竟然还想跟他合作,考虑过Alpha没有?这摆明了是歧视。” “就是啊,你们有看过他曾经接受的采访吗?他那时候就有些性别歧视,他一个Beta,哈,中庸,平凡,听说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贫困星长大的,凭什么?” “哎,你小点声。” “干什么?谈清峥他又不在我们附近,再说我们难道有说错吗?他一个beta,凭什么?” “——beta怎么了吗?” 四周静了一秒,随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噤若寒蝉。 讲坏话的两位Alpha僵硬着身体,小心转头,却立马眼前一黑。好消息,听到议论的不是谈清峥这位Beta正主。坏消息,是玉家那位优秀至极的beta继承人,玉流光。 青年就站在距离他们两米不到的位置。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确定听到了多少。 昳丽的长相第一时间给人一种晕眩的冲击,可紧跟着,就是被蛇蝎美人盯上的惴惴不安。 尽管他面无表情,甚至不能说是生气。 刚刚还满口对Beta轻蔑意味的Alpha还是慌了,一看是他,再想到自己刚才充满性别歧视意味的言论,解释的语言十分苍白,且无力,“那个,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针对Beta……” 所以他们可以指责Beta性别歧视,却不承认自己也在性别歧视。 两人的脸色几乎可以用失了血色来形容,绞尽脑汁地想应该怎么脱罪,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办,玉流光的下一句话令他们如坠冰窖。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我没在邀请名单上看见你们。” 他们人都僵了。 邀请名单当然不会有他们。 这次邀请的全是行业泰斗,身价奇高,他们顶多算中流,废了好大劲才拿到的混入宴会的机会,原本是奔着拓展人脉来的,可现在—— 实际上他们也不是个例。 在场多少人是走旁门左道进来的,又不止他们是,再说—— “谁在说话?原来是尊贵的Alpha啊。” 此时,另一道磁性的嗓音慢悠悠插了进来,两位Alpha绝望抬头,两眼再次一黑,好了,这下齐了,被议论的正主也到了。 不是,谈清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谈清峥身穿黑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的气息,不紧不慢走到青年身侧。 他和玉流光对视一眼,又都默契转开,谈清峥混了这么久的底层,别的不说,阴阳怪气学了个十成十,他看着两位Alpha,语调怪异说:“两位尊贵且没有邀请函的Alpha,请问需要我叫人来把你们拖出去吗?还是用你们尊贵的双腿自己走着出去?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刚才我已经通知警卫了。” “你——” 谈清峥拉着玉流光的手腕后退一步,Alpha怒而指过来的手落了空,他忌惮玉流光,是因为知道玉家代表什么,可谈清峥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凭什么? 这就是Alpha,易怒,头脑空空,蠢得可以——谈清峥扯唇,注视着眼前,眼中盛满对二人似有若无的嘲讽。 Alpha看见了,脑一热,忍不住动手,可他的手刚伸出去,突然被人踹翻在地又猛地拖起来,他痛叫一声,惊怒看去。 “干什么?找事啊!” 原来是几名警卫接到警报及时冲过来了,警卫警告地敲打着Alpha,然后拖着这两位混入宴会的Alpha往外走,不知何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此,Alpha被拖着被人围观者,脸都气歪了,挣扎也挣扎不过,最后被警卫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大道上。 一场混乱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人在意他们,小插曲也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波澜,宴会继续举行,人们重新交流,声音回归嘈杂。 玉流光站在原地,垂眸去看自己被谈清峥抓着的手。 “抱歉。”谈清峥注意到,松开了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青年面上,自然地说,“好久不见啊。” 也没有很久。 两人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 也是在奥凯西故意对外放出消息,要和玉流光订婚的当天晚上。 订婚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 可背后的感情纠葛却不掺一点水分,是实打实的。 最后两人算是吵了一次不算吵的架,谈清峥离开了主星,回到他的大本营,两人没再互发消息,也没再联系,仿若不认识。 再次见面,谈清峥的态度自然得像一切没发生。 他听见玉流光“嗯”了一声,就像那天他说就这样算了吧,玉流光也是嗯一声,不挽留,他是咬着牙拎行李离开主星的。 这些记忆过了两个月,还是那样清晰,谈清峥转头道:“这里人多,总有人凑过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玉流光:“可以。” 谈清峥继续说:“那走这里,我刚刚观察……” 一阵清淡的白玉兰香气突然从鼻息飘过。 青年从他眼前走去,谈清峥声音戛然而止,眼前掠着对方颈侧那抹鲜明的红色创口。 大殿灯光刺眼,照得这创口也刺眼异常,就像洒在雪地上的血,艳而刺目。 谈清峥原本要说什么,看到这个,脸上的表情立马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Alpha真的是愚蠢又自大的生物。 愚蠢到妄图去标记一个不可被束缚的Beta。 玉流光怎么会选择和Alpha结婚。 分明Beta才最了解Beta,分辨beta才跟beta最相配。 玉流光走在前面,这一段路两人都没再开口。 他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走感情这条路太需要找准人与人之间的平衡点。 有些人只能通过感情这条路来化解,也有一小部分人足够理智,不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谈清峥会是那个人吗? 他希望是的。 平衡关系风险很大,尤其在这个位面,这种世界观,Alpha的易感期会影响一个Alpha最简单的判断和理智,也会影响他的任务进度。 所以最初一周目,他并没有彻底成为勾三搭四的反派。 而是在这个基础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和他是真爱。 谈清峥算其中一个比较有骨气的。 发觉自己不是唯一,愿意和他就这样算了。 【我感觉可以跟谈清峥当朋友,或者政治上的合作伙伴,战友情也可以。】玉流光冷静点评,【如果他能够贯彻两个月前自己说的那番话。】 系统遗憾说:【……我觉得他应该不行。】 “……” ——— 谈清峥曾告诉玉流光,自己出生在一颗偏远且贫瘠的星球。 这颗星球很小,没有发展空间,全星球只有一个能搭乘去外星的宇宙航线,这条线还是联邦扶贫好心出钱捐赠的。 很小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有外星这种东西,因为搭乘的宇宙航线很贵,他能接触到的人都没有离开星球的需求,而受到的教育里也暂时没教到那些。 父母早逝,十岁就开始在小星球走南闯北的谈清峥,直到十五岁才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有个完整概念。 原来世界不止局限在他生活的这片土地。 原来外面还有更广袤的世界。 谈清峥用攒的钱买了很贵的宇宙航线,作为这趟航线唯一的乘客,他离开了用简陋数字和字符命名的母星,来到星际最盛大的舞台,帕洛神星系,以及银耀星系。 这两大星系发达程度超乎谈清峥想象。 他不想局限在泥沼里,也不想回到那颗小星球。 他花了很大力气,做了很多事,碰过很多壁,才找到适合自己的上升领域。 同时伴随的,是被磨平的棱角,谈清峥收敛许多,以前张口就是阴阳,谁都能看得出他是小星球出身的Alpha,后来走得高了,谈清峥也学会了官方做派。 不过像他这样官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人,也曾在一次重要采访上险些翻车。 他疑似暴露性别歧视——歧视Alpha。 尽管谈清峥迅速找补,并表示没有那个意思,可他唇边虚伪的弧度,眼中分不出好坏的情绪,都让人觉得他就是在阴阳Alpha。 事后帝国撤销了一切和此相关的报道。 那时谈清峥已经是有分量的宇宙商人了。 他带团研发的抑制剂迅速占领这宛如死水的市场,上一任垄断抑制剂许久的集团因为固步自封,吃老本等问题,轻松被人干趴。 所以帝国诚心和他合作。 这种舆论不能放任,他们当然要第一时间澄清,毕竟事后谈清峥也说了,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至于是不是真的没那个意思,双方心知肚明,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私人道德从不影响大局发挥。 停下脚步。 最后一道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两人的影子倾斜在折叠的墙面,玉流光回了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谈清峥,“聊什么?” 谈清峥:“聊……” “砰!” 巨大声响打断了谈清峥的话,两人同时朝声缘处看去,只见大厅灯光骤暗,人群四散,有人惊呼,有人——开枪! “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玉流光还在想这种性质的宴会怎么可能有人恶意搞破坏?手腕就已经被谈清峥抓过,“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第69章 晚宴举办地点在主星中央大厦,高楼耸立,足有三十多层楼高。 而二楼往上是永曜帝国部分政员办公处,因为晚宴的缘故,今日所有政员休假,随意推开扇门里面就是办公装潢,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枪声一下变得朦胧遥远。 昏暗的房间笼罩了二人。 谁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谈清峥率先摸到开灯按钮,“咔嚓”一声,四周乍然明亮,强光袭来,玉流光条件反射闭了下眼,薄薄的眼皮被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覆盖。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右上袭来,在白皙鼻梁上落下一小块阴影,眼睫卷翘,谈清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睁眼,两人目光对撞。 有瞬间令人想起某个寻常的午后,没有吵架,没有“就这样吧算了”,他们感情稳步上升,以为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可事实上危机一直存在。 像潜伏的猛兽,爪牙锋利,早晚会逮捕猎物。 几息的沉寂后,玉流光率先开口: “你刚刚说这里不安全。” “到底是这里不安全,还是你不安全?” 谈清峥:“什么意思?” 玉流光道:“这场晚宴一定程度是因为你办的。” 谈话间,枪声接连不断袭来,越来越近。 那些人开始上楼。 其实玉流光的意思很简单。 在中央大厦工作的这部分政员不乏有位置高的,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和保证帝国政员的官方性、权威性,中央大厦的安保系统在整个帕洛神星系都是名列前茅的,甚至有不少军队在附近循环值守。 可以说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然而今天晚宴陷入危险混乱,有人开枪,有人奔逃,在帝国中央大厦,在帝国的脸面上。 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人是谈清峥自己的。 只有他安排这些,帝国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毕竟没人能想到谈清峥莫名其妙这么做的目的。 青年的声音轻飘飘,“说吧,你在干什么?准备放弃永曜帝国的市场?” 谈清峥回神。 听完细致分析,被戳穿目的,他反而是笑了,认真看着眼前人,用自然的语气说:“好聪明,我当然没准备放弃永曜帝国的市场,毕竟连环研究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率都来自这块土地,我这么做……” 连环研究是谈清峥名下的一支抑制剂研究队名称。 谈清峥没有要隐瞒什么的意思。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尽管后来结局不算好,可对对方太了解,太信任,这些话谈清峥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 “我只是还永曜一份大礼而已。” “记得我研究的抑制颈环么?有基础版和进阶版,进阶版没上市,在审核中,帝国看了申请文书,和我对接,他们希望我出让大头利益,为此组了这个局。” 谈清峥不紧不慢道:“因为一些渠道,我知道他们准备在这场局上演一出自导自演的戏,让我心甘情愿让步,我就还他们一份戏码,他们大概很快就发现那些是我的人了,说不定一分钟后就会找到这里。” 说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当真传来错综不一的脚步声。 玉流光侧头看了眼门下的缝隙。 他平静道:“如果你怕被发现,应该关上灯,还能拖一会儿时间。” 谈清峥道:“有道理。” 他将手伸向灯的按钮,“咔”一声后,是他从善如流的声音,“进来后没想那么多,发现看不见你,就想先开灯。” “……” “是在这里吗?” “在这里!我刚刚看见这屋的灯是亮着的。” “有人吗?帝国巡卫队办事。” 砰砰——门被拍得振振作响,像是一道催命符。 巡卫队恨谨慎,没有贸然闯入,如果里面不是谈清峥,那他们就惹到麻烦了。 这场晚宴随便拎个宾客出来,都是行业泰斗。 “怎么办?” 轻微的靠近声后,是被人抓住的手腕,他看不清谈清峥的脸,只能分辨出他离自己很近,似有若无的呼吸扫在面颊。 谈清峥还在半真半假求他帮助,“配合我一下吧,流光,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玉流光垂眸。 黑暗中,隐隐能看见虚化的轮廓,他不轻不重挣脱开被抓住的手腕,在谈清峥怔然时,轻描淡写问:“怎么帮?” 其实谈清峥根本不怕的。 他如果真的对这件事有半点重视,此刻应该立马找到武器躲在门后,在巡卫队推门而入时将其一击毙命,而不是在这假模假样求前任帮忙,就跟玩情趣一样。 心知肚明,可玉流光没有戳穿他。 他配合地问怎么帮,谈清峥站了两秒,重新去抓他的手腕,“现在,我是你的情人,他们敢破门而入,你就用身份压他们一头,别让他们看见我。” “开门!帝国巡卫队!” “再不开门,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十秒倒计时,十、九……” “一!砰!” 大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反震声,下一秒一群人破门而入,脚步杂乱,气势汹汹,走廊刺眼的光线从门内照射进来,边缘晕染的光线幽幽倒映在青年那张雪白艳丽的面容上。 五位巡卫员具是一愣。 呈现在他们眼中的不是什么躲藏的谈清峥谈老板,而是唇瓣濡湿仰着颈部的美艳beta。 beta褪去正装外服,身上只留下单薄的白衬衫,衣领纽扣被人松开,松松垮垮露出雪□□细的锁骨。门口的光线尽数倒映在他面颊上,他冷淡地掠过来视线,还是那副糜丽的模样,可声线却令人情不自禁犯怵,“干什么?” 清冷,带点训斥意味。 仿佛是被打搅好事……确实是被打搅了好事。为首巡卫员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并附带一句抱歉,他的同伴们则观察着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看不见脸的男人。 两人都在椅上。 一个坐着,只能看见背和后脑。 一个则跨坐在另一个腿上,藏在衣袖下的手环着男人颈部,下巴微仰,他似乎感到点愠怒,因为这种情况下,那个男人还抬着头在细细密密吻他颈部。 修长手指拽过那个男人的后发。 “有点分寸。” 谈清峥停下吻,被抓着头发改换了姿势。他去看那双被灯照得幽幽的狐狸眼,低声不明显地笑,随后去搂他的腰,手指贴着他的腰窝,几乎碰到臀部,换了种声线说:“叫他们走。” 玉流光松开他的头发。 微凉手心拂过他的脸,轻轻拍了拍,当真像是对待情人那样随意,随后才掠起冷淡的眼瞳,对门口几人道:“谈清峥不在我这,把门关上,离开,我不计较你们闯进来的事。” 玉流光实在好认。 不论是那张脸,还是beta的身份, 在场的巡卫员就没有认不出他的。 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有的红了脸,有的支支吾吾说了句抱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了门口,关上门,几个巡卫员对视,浆糊一样的大脑企图复盘:“……那个男人的脸我们还没看。” “听声音不是谈清峥。” “变音谁不会,我还会变女音,要不要再进去看看?如果能抓到谈清峥……” “你去。” “你去,我不敢。” “凭什么我去,刚刚就是我敲的门。” 门锁已经被第一下弄坏了。 根本不需要再敲门,轻轻一推,砰的一声,整个门都倒在地上。 两人的姿势不知何时换了。 谈清峥蹲到了桌下,仍然看不清脸,而纤细的青年则坐在男人坐过的椅子上,微低垂头,抓过办公桌上的沙漏就往门口砸。 “听不懂我的话吗?” “哗啦——”玻璃碎了一地,吓得巡卫员们具是一震,好大的脾气——他们哪还敢再说什么,抓不到谈清峥又不是他们的责任,又是道歉又是捡门的,好说歹说把门靠着放回了原位。 “……” “反应挺快。” 玉流光低垂眼眸,看着屈膝在自己腿变的谈清峥,语气说不出什么意味。 原本两人都站了起来。 门再次被人推开,谈清峥反手就将他按在椅上,自己完全没入办公桌下。 “不过你太过了。”玉流光又道。 谈清峥没有说话。 目光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他伸手,想把人拉起来。 下一秒一道重力袭来,他被扑得措不及防,后仰,谈清峥一言不发第二次吻住他的唇,力道很重。 “……”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战乱的小星球,那时一个二十二岁,一个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的谈清峥根基不稳,事业稳定不久。 他到这颗星球谈生意,出门前就预感不对,可还是去了,最后预感果然是对的,战争爆发得措不及防,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或许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不清楚,他那时思绪昏沉,又始终保持着清醒,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军医拎着药箱朝自己走来,他身后就是硝烟,天都是红的,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这是天使来带他上天堂了。 他肯定能上天堂的。 小时候这么苦,死后造物主总得补偿他。 天使剖开他的胸口,抓住了他微弱跳动的心脏,那双凉薄的眉眼分外专注。 血淋淋,血淋淋,是物理跳动,还是心动?谈清峥觉得自己的视线也是血淋淋的,整个人目眩神晕,他居然清醒着做了一场重大手术,痛觉神经像是彻底失联,他感觉不到痛意,原生心脏彻底换成半机械心脏。 那天的风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给他做手术的玉流光医生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安抚一下病者,谈清峥怕自己睡过去醒不过来,硬撑着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又问他叫什么。 第70章 说不清这种危机关头为什么想问一个医生的名字,但谈清峥就是问了。 问到的结果也很简单,谈清峥没有得到答案。 彻底昏迷前他还有些不甘和郁闷。 后来两人“恋爱”时提起这件事,谈清峥还用抱怨的语气说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青年在他眼前顿了下,目光飘开像是在回忆,片刻谈清峥才听到他说:“你在问我名字吗?含糊不清的,我还以为你在交代后事。” 谈清峥:“……” 合着是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也是,伤成那样,谈清峥心想自己还能流利交流才有鬼。所幸他们之间还是有缘的,第三天谈清峥在医疗战地苏醒,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走进来给自己换药的玉医生。 其实谈清峥还是个挺要脸的性子。 如果不是初遇太混乱,第一次见面就浑身是伤是血地狼狈暴露在人眼前,他那时大概会想换个医生,不让自己这幅无力的样子暴露在有好感的人面前。 不过也因为这样,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没有任何包袱,畅所欲言,谈清峥告诉他自己的生意,以及将来的规划,青年则告诉谈清峥自己再过一年就回永曜主星了。 那段时间,谈清峥是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些暧昧的。 在这颗战乱的小星球,他养伤,青年外出随行医治,他有时担心他会被炸弹碎片伤到,每次人回来都要翻来覆去看他有没有受伤。 玉流光还说他事多,“我又不在前线,打不到我。” “是吗?”谈清峥说,“可我就是担心,万一你周围的医生有哪个是卧底怎么办?劫持你怎么办……我知道你在这里分量很重。” 在我这里分量也很重。 空气一下就安静。 那个时候,他们无声进行了对视,谈清峥一直觉得这个瞬间是真的暧昧,很适合聊一些深度话题,往更暧昧的方向引,可他还没开口,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打破了沉默。玉流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到角落接听。 谈清峥不知道对面是谁。 只知道这个人经常给玉流光打电话,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夜晚,而青年的语气有时候亲昵,有时候带着冷。 总之,应该是很熟的关系。 一两个月,战况已经趋近平静,谈清峥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还不想走。如果是三个月前的谈清峥,大概会想不到自己能这么浪费时间。 他一向喜欢压榨自己的每一秒的。 每一秒都物尽其用,全部放在事业上。 可这次伤病,他在这颗小星球驻足两个多月,公司的人屡次让他回总部疗养,他全拒绝了。 为什么? “你的伤已经好了。”玉医生推开门将每日的药放在他桌上,转身看他,“为什么还吃药?” 谈清峥安静片刻,“我觉得我没好,这里疼。”他指指大脑,又指指曾被眼前人亲自剖开的胸口,“还有这里,玉医生,再帮我看看吧。” 他没法承认。 他就是不想走而已。 单纯的不想走,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玉流光盯着他看,谈清峥镇定地进行回视,玉流光朝他走了过来,这时谈清峥又听到他光脑发出的提示音,快要ptsd了,这两个月他频繁听到这道声音,一天能有好几次,连他都觉得过了,更别提是青年。 谈清峥闭着嘴,看他。 两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打电话不需要避着了。 谈清峥听到他用很冷的语气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 “我说了,我有正事。” “专业不同,隔那么远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想当单兵机甲师,可以跟我一样学医,而不是天天查岗。” “谢相白。”语气更冷了。 谈清峥第一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的名字。 同时还有这一句——“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你了。” ——他有男朋友。 他有男朋友。 谈清峥宛如遭受当头一棒,目眩神晕,这一刹想到两人无数个暧昧的瞬间,他以为是双方的心知肚明,以为是双方的心照不宣,就差捅破窗户纸,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些竟然错觉。 他怎么会忘了,像玉医生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是单身的。 他竟然忘了问。 等玉流光挂断电话,四周安静下来,谈清峥看着他拿仪器给自己检查脑子,觉得自己脑子真坏了,沉默片刻冲动地问了句:“你有对象?” “嗯,现在没了。” 谈清峥看着他。 他抬首,抓住他雪白纤细的手腕。 “不用检查了。”谈清峥说,“我已经好了。” 玉流光停下动作。 他将手抽出来,淡淡评价道:“医学奇迹。” “不是医学奇迹。” 谈清峥盯着玉医生,字句清晰地说:“我是装的,不想走而已,我想你天天都来看我,给我检查。” 谈清峥没有表白。 可他说的这些话,已经和表白差不多,所以当下的氛围变得极其安静,凝固,或许过了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十秒,有人叫玉医生出去看一眼伤患,于是他走了。 两人没有聊开。 次日谈清峥和他告别,说自己要回总部,以后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玉流光说“好”。 其实分手后谈清峥进行过复盘。 与其说是复盘,倒不如说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当时的一切。从狼狈的初遇到那段时间的暧昧,再到稀里糊涂的恋爱。 是的,稀里糊涂。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这种直白的关系变换,只是氛围到那了,所以亲上了,默认恋爱了。 他不是Alpha。 不是Alpha这种又小心眼又嫉妒心重又蠢又笨的生物。 也不是Alpha这种谈个恋爱就要标记对方,屡次宣示主权的头脑空空的生物。 他是Beta。 而玉医生也是beta。 他们都很清醒,他们的爱不始于ao之间的信息素,他们是最相配的。 所以谈清峥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输给奥凯西。 分手的前一天,谈清峥光脑上收到一份来自主星泊蓝宫的结婚请柬,两位主角其中一个是他的男朋友,玉医生,另一位是帝国继承人奥凯西.贾尔斯。 他不止一次见过奥凯西来找流光。 所以看到这份请柬,谈清峥第一反应不是荒谬,而是滞住。 他的头脑,应该能想到这是善妒的Alpha最擅长使用的手段。 挑拨离间。 可谈清峥很难不去相信。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流光以前的未婚夫,知道这人和流光一起长大,知道这人和流光有密切的往来。 这天晚上,谈清峥将请柬给他看,问他:“是这样吗?” 他指望一个否定。 可他希望落空。 刚从泊蓝宫回来的青年雪白颈侧透着鲜红的痕迹,又是愚蠢的Alpha妄图留下他的标记,青年垂眸盯着他光脑上的电子邀请函看了许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不说话。 第二天,青年忽然对他说“或许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朋友,朋友,谈清峥快被怒气冲昏头脑。 “我不和前任做朋友。” “那就分道扬镳吧。” 就像他们在一起稀里糊涂。 分手也是稀里糊涂的。 谈清峥带着东西离开,坐上回到总部的星际航线,他不止一次点开光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到空空如也的消息列表,又不止一次失望关上。 这趟航线很长。 在这趟很长的航线上,他想了很多。 他觉得他们是灵魂伴侣。 所以事无巨细地和他说了自己的一切,包括童年时期,创业时期的窘迫。 都说将自己童年痛苦的根源说给另一人听,交心谈心,就等于是把自己置放在危险的、卑微的境地。 只要对方想,随时能将他曾亲口告诉他的,象征信任和亲近的秘密化作插他往心口的刀子。 有时候谈清峥也会想,感谢那次他们谈崩时,玉流光没有说他小时候这么倒霉完全是咎由自取。 所有回忆尽数收拢在记忆最深处,回到现实,门被人安回原位。 周遭光线很暗,很暗,谈清峥屈膝在桌下,在这个微妙的位置,听着他口中的“反应挺快,不过你太过了。”这就算过了吗?他抬起头,黑眸倒映着青年晕染在黑暗中的浅淡眼瞳。 不知道是怎么的,他脑内被一股冲动的负面的情绪所裹挟,再看伸到自己眼前的手,他蓦然抓紧,借力起来,横冲直撞吻了过去。 “唔—” 牙齿磕碰到一块,唇肉紧贴,青年发出惊疼的声音,又很快被人堵住。 谈清峥心想这下是要挨打了,可挨打前,他得把这个吻继续下去。 炙热的吻几乎没有辗转过渡。 谈清峥就用力撬开他的唇齿,勾着他带着温热的软红舌尖,□□,含吮。 掌心扣在青年垂在椅扶上的腕骨,指腹摩挲,玉流光呼吸不稳,几秒后才缓过来,用牙齿去咬侵入物。 谈清峥一僵。 察觉到他并没有用力,更像是回应,这个吻霎时更急湍更重了,唇齿碰撞,鼻尖蹭着鼻尖,暧昧得就像恋爱时的耳鬓厮磨,谈清峥松开他的手腕去抚他的脸,唇瓣分开时热气氤氲在两人的眼中,周围很黑,很暗。 谈清峥想看他的表情。 玉流光按住他的肩,微微喘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 谈清峥看了他很久,才用带着惘然的语气慢慢说:“不知道,玉流光,看见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靠近他,去吻他。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71章 楼下的枪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无边的安静蔓延在这间不属于他们的办公室中,暧昧的呼吸缠绕,良久,玉流光按着谈清峥的肩,冷静地推翻自己之前的“朋友”策略,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来。 谈清峥知道自己这话特别没意思。 分手那天他转身就走,决绝说出不和前任做朋友这话,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做到体面,可实际上,分开的这两个月他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哪怕是做生意,看合同,这种需要绝对理智来应对的事,他也没法控制自己,浑浑噩噩,没法控制自己经常性出神的大脑,没法控制自己大半夜冲动购买航线票去永曜主星看他。什么都无法控制,宛如失败者。 甚至连星网都不想上。 怕看到他的结婚信息。 可这个时代避不开星网。 后来谈清峥看过几遍请柬,发现上面没有写具体日期。 他明白这是奥凯西的算计,可就算是算计,他们之间也始终横着别人,甚至不止一个奥凯西,他们之间的问题哪里只是这么一点。 谈清峥也设想过重逢。 今天来之前,他就知道会遇到他,想过开场白,也特意注重过装束,只是没想过两人会迅速进展到这一步,从他用接吻作借口时,这纯粹的前任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谈清峥。”玉流光叫他的名字。 谈清峥回神,转动眼瞳,看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你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了吗?”玉流光没顾谈清峥在想什么,就这样轻描淡写收回审视的视线,拍拍他的肩,让他下去,“不和前任做朋友,意思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你这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我来说特别没意思,和耍无赖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谈清峥叹气,再次重复一遍,“我知道,可你也没有推开我,不是吗?” 他倒是下来了,站直笔直的身躯,将情急之下被自己取下来的外套递到玉流光眼前。玉流光瞥了眼,随手抓过。周遭环境昏暗到看不清,可谈清峥依然能够用大脑设想玉流光此刻糜丽的状态。 有些透的白衬衫会将他精瘦的躯体勾勒出来,敞开的领口下肌肤很白,唇色也会很深,活色生香。 以前恋爱的时候,他们什么都做过,连这白衬衫扒下来后会有怎样的风光都知道。 玉流光将外套穿上。 “门口有玻璃碎片。”谈清峥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强行转开视线,提醒道,“我来吧,我去开灯。” 说着绕开他往门边走。 被砸碎的沙漏踩在鞋底发出咯吱作响的细碎声,“啪”的一声,谈清峥打开了灯,乍亮的光线令习惯黑暗的双目有些不适,玉流光用手心挡了下光,正好错过谈清峥投递来的视线。 这一层已经没有巡卫员在检查了。 谈清峥说:“再等几分钟,我们一起下去。” 玉流光放下手:“不怕被抓了?” “你知道我的。”谈清峥实话实说,“刚刚那些只是借口,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吻你。”而且,想你想了很久。 安静了几秒,谈清峥吞下那些话,冷静说:“这次是他们不仁,我还击而已,这不影响我和帝国后续的合作,反而会让他们更谨慎,更礼貌对待我,今天之后我会在主星待两天,然后去银耀星系,你呢?” 玉流光没说话,只是垂眸扫了眼被光折射得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 他转动方向避开这些碎片,走到谈清峥面前,谈清峥的目光追随着他,两厢无言,只是并肩往楼下走。一段时间后,他才听到他说:“明天我会去银耀参加集体医学活动,持续一周。” 谈清峥道:“那么巧,那我得把时间压缩到明天,我跟你一起。” 前方人停下脚步。 谈清峥跟着停下。 迎上那双视线,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紧握,视线却不闪不避。 谈清峥当然知道自己这些话说出来并不合适,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实在是控制不了,怎么都忍不住,就是想像当初他们还在暧昧期时那样和他进行对话。 什么正事,什么公事谈清峥都不想谈,他就想谈情。  玉流光瞥着他,谈清峥以为他会说什么,可迎接他的只是无声。 看着青年收回视线离去的背影,谈清峥有些失望。 至于失望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是失望这个话题没有进行下去,失望关系并没有得到改变,失望他不像暧昧期那样回击,说一些令人左思右想想不通可还是觉得甜蜜的言语。 “我回去了。”外头风大,玉流光站在悬浮车下方,额发被风吹开,他的唇红得明显。伸缩阶梯自上延伸而下,谈清峥站在一旁,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他的唇,低低说,“记得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 银耀星系的医学活动是由银耀方第一医学院发出。 持续七天,双方进行医学交流,共同参与有趣小实验。 这趟旅行玉流光没带什么东西。谢相白除了有一半科洛地安蛇人血脉,另一半血脉就扎根在银耀主星贵族谢家上,有什么需要,他联系谢家就可以。 坐上军校统一配备的飞艇航线,玉流光在这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想谁谁到—— 谢相白。 彼时,谢相白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然是故意的,不过几天而已,他就敢出院,玉流光平静地走过去,对上他的目光,反应有些冷淡,轻讽,“想死?” 谢相白反而笑。 他不需要流光看到自己喜笑颜开,只是这种态度就好,至少是在意他的,谢相白坦诚说:“我检查了,出行没问题。” 说着,坐到流光身侧。 谈清峥也是在这时来的,他一推开门,目光触及两人顿时顿住了。 谈清峥是特意联系了军校,加塞了一个人员,军校方也给面子,加个人而已,还是富可敌国的宇宙商人谈先生,打好关系说不定能为军校谋利。 可怎么说,谈清峥都没料到这趟行程还会有“第三人”。 他心情一下跌落谷底,紧了紧腮帮子,抬步走了过去。谈清峥没有说话,只是和青年点头算作招呼,而后坐到了隔他半米的另一个位置上。 看到他,谢相白面上的笑隐了下去。 他对谈清峥印象深刻。 挖墙角的第三者。 趁着近水楼台,趁着他不在,在那个小星球疯狂撩拨流光。 三人诡异地对峙着,谁都没说话。 玉流光慢吞吞拿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谈清峥终于说了上飞艇后的第一句话,“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是和你的同事一起?” “是和我一起。”谢相白牵住了青年的手,十指相扣,“我安排好了住所。” 谈清峥去看谢相白,“我似乎没有问你?” 谢相白安静几秒,用叹气的语气说:“可我和流光不分你我。” 话音落下,就仿佛是算准了跟他作对,被他紧紧抓握的手一点一点挣脱开他的掌心。 谢相白唇瓣霎时苍白,侧头看他,单兵机甲最注重的就是精神力,只有精神力强大,才能操控最顶级的机甲。 上次战役他伤到了颅内神经,精神受损,至今还在缓慢恢复中。 理智上,他确实应该继续待在总医院静养。 可他听说流光要去自己的家乡,他就忍不住,想和他一起。 谢相白脸色苍白,颅内那根神经隐隐抽痛,他说不清是受情绪影响,还是病症发作。 “流光。” 青年待他的态度极其冷淡,声线带着特有的质感,“别越过我替我回答,银耀方已经安排好了住宿。”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5,现数值 95。】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5,现数值 90。】 谢相白脸色越差,谈清峥的眉眼越轻松,他轻笑,哎了一声,“就得这样啊,毕竟是来参加活动的,当然是和大部队在一起比较方便。” 玉流光又喝了一口水,随后放下水杯,薄薄的眼皮微微拉耸,谈清峥一直关注着他,问:“是不是困了?” “我睡会儿,别吵。” “不吵,睡吧。” 飞艇航线途径跃迁点进行跃迁,和银耀星系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不少。 谢相白去看窗口。 他的视线有些虚焦,无意识摸了摸藏在衣服内侧的冰冷小刀,每次情绪降落到冰点,他总喜欢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掩盖喘不上气的压抑。 有时候是为了让生理的痛苦压过心理的痛苦。 有时候是想装可怜,吸引他的注意。 最开始,这招屡试不爽。 他喜欢这个人眼里都是自己的模样,喜欢自己一自残,对方就会立刻抛下一切来给自己包扎的模样。 可现在这种手段没用了。 谢相白垂眸,凝视着自己手掌上已经结疤的伤,狰狞,可怖,新痕添旧痕。 他当然有办法去掉这些丑陋的痕迹。 可他总多余地去想,或许某一次流光看到这些,会心疼他。 谢相白闭上眼睛。 苍白的面色紧绷着,和那根钻心似的抽疼的神经线作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飞艇航线停止,广播开始播报有序下车。 谈清峥在这里有无数的房产,随便挑了个落地入住,他自诩不是那种控制欲强的Alpha,而是理智的Beta,所以落地后没有非缠着要送青年去住处。 至于对照组谢相白,谈清峥认为这位前前任,已经不得流光心了。 不足为惧。 “明天见。”谈清峥对他道。 玉流光跳下阶梯,发尾随风的弧度扬了一下,“嗯”一声后,他跟随同事们走,谈清峥离开,而谢相白则不言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银耀第一医学院派了人过来交涉。 德高望重的前辈在最前方社交,玉流光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停下脚步,转头。 谢相白也停下脚步。 玉流光走到他眼前,执起他当时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 “这是什么?”他的声调还是那样清冷。 谢相白看了眼自己的手。 狰狞的疤刚结,还透着血肉的颜色,已经因为他攥紧手指太久,而脱落一些,沾了些濡湿的血迹。 他继而抬眸,盯着青年说:“伤。” “哪来的?” 安静的几秒,谢相白显然意识到什么。 他舔舔唇瓣,手指弯曲,不轻不重道:“我被送入医院那天。” 玉流光松开他的手,谢相白反握住。 他抓紧,抓得很紧,“我错了。”他忽然意识到流光是因为摸到这个疤,所以才突然对自己那样冷淡的,“我那次是没控制住……答应你的我都记得,我不会再有这种行为。” 第72章 “玉医生,再给我上上药好不好?” 不远处就是医学院大门。 住宿的位置在医学院教职工社区,和学生宿舍仅距离两百米,两人一间,经过谢相白的暗箱操作,他取代了另一位和流光同住的医生,又可以像五六年前那样和流光住在一起了。 和银耀医学院初步交涉完,双方分开,往各自的方向走。推开宿舍大门,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家政机器人龟缩在角落,它身侧的架子上就是十字医药箱。 玉流光将其取下,走到桌前一放。 修长高挑的身形比例完美,落下的阴影笼罩谢相白,谢相白凝视他,他则垂目,并没有动手,而是微抬下颌,眼尾微翘的狐狸眼掠过药箱,“自己上。” 谢相白打开医药箱。 绷带、药剂、消毒……他取出消毒剂,单手撬开盖子,然后就不动了,抬眸注视眼前的青年。 玉流光道:“不用看我了,我不会给你上的。” “……”谢相白叹了口气,低头放下消毒剂,将被攥得几乎脱落的疤撕下来。 褪去最薄那层血肉,属于科洛地安蛇人的蓝色血液从他掌中滑落,嘀嗒,谢相白凝了下眉,苍白着脸将药剂一股脑涂到血肉模糊的掌中。 一阵芳香忽然袭来。 他眼前暗下来,腕骨被一只柔软的手心抓住,接着,青年将纸巾用力按在他模糊的伤口处,几乎是顷刻,血液浸透整张纸,谢相白粗喘了声,整条手臂的青筋都紧绷着,“……你看,我真的不会上药,还是得你来,玉医生。” 玉流光:“科洛地安蛇人对疼痛很敏感,你没感觉对吧?” 谢相白想否认。 可他屡次自残,甚至病态诡异地享受这种疼痛,似乎否认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玉流光面无表情看着他,按紧了指下的掌心。隔着濡湿的纸巾,谢相白有种自己的刀痕被人生生剥开,模糊进血肉的错觉。 分明是这样极端尖锐的刺痛。 可谢相白不知怎么的,反而苍白着脸色,整个人近乎沸腾着愉悦起来,他零帧起手地说:“流光,我们复合好不好?” 明明是有感情的。 如果当初不是谈清峥近水楼台,他们不会分手。 玉流光松开手指。 谢相白又喘了口气,他垂下虚焦是眼眸一看,整只手血淋淋,像是从科洛地安蛇人地盘的曼罗河捞出来的——曼罗河是一条神秘悠久的蓝色河流,和他们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 “重蹈覆辙而已。”玉流光往洗手间走。他看着手上沾到的血液,不舒服地拧眉,反复洗了三次才将那奇怪的血液味洗干净。 关上水龙头回头,谢相白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正嘀嗒嘀嗒往下滴着血。 洗手间没开灯,谢相白的神情映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他说: “不会重蹈覆辙的,那时候我不成熟,才会反复关注你的位置……除了怕有人接近你外,你当时在的那颗星球有战争,很危险,我也怕你受伤,一天四五次通话如果真的算过分的话,以后我减少到一天一次,这样好不好?” 玉流光:“我要结婚了。” 谢相白安静几秒,“啊,和奥凯西?” 不,这并不是他应该问的问题。 谢相白改口:“你可以用别的理由,比如告诉我你就是对我没感情。” 玉流光朝外走。 他靠在窗边,掀开窗帘朝外看,银耀天气恒温,很少下雨,温度通常位置在二十二到二十九度,算时间,再有两三天奥凯西的易感期就结束了。 他放下窗帘。 对谢相白,只能迂回。 玉流光回头,想了想问: “你易感期是什么时候?” 谢相白像在回想,过了会儿才说:“大概下个月吧,怎么了?” “下个月我大概要结婚。”玉流光道,“我没法再安抚你了,你自己打针。” “……” 谢相白看着他。 当年还在军校念书的时候,还没那么多乱事。他们经历过最危险的事还是那年剿了红日总部的窝点。 那时候学校委派给单兵机甲系的任务和红日没有关系,是流光发现红日总部有概率就在这颗星球,阴差阳错之下,带着他们一群单兵机甲捣了这个窝点。 也不是没有危险。 红日的首领是名Alpha,人身死了,还有一半精神悬挂在机器上。那时候整个红日窝点都被捣毁,安静到诡异,只有机器人盘桓在尸体与尸体之间,没有任何人发现这只机器的异状——除了流光。 谢相白记得,单兵机甲同学们都在商量,这件事过后能得到多少军功。 虽然都是学生,可他们军校毕业后大概率是要参军的,谢相白也不例外,他的母亲是科洛地安蛇人,而这只种族因为历史原因,在永曜帝国地位低下。 母亲希望他参军,能在帝国乃至获得话语权——如同蔺际蔺家那样,开创自己的世族,让科洛地安这支血脉在帝国占据话语权。 可谢相白对这些从来都没有兴趣。 对机甲没兴趣,对参军也没兴趣。 红日逝去当天,他想到的不是母亲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样的反应,而是流光是医生,能拿到什么荣誉。 什么样的荣誉能令他百世流芳,被所有人知晓,谢相白觉得自己真怪,虚荣心不放在自己身上,全放在了流光身上。 谢相白当时也这么问他:“我不太了解你们医生,但我知道红日的含金量,等回校,你能得到什么有用的军衔吗?” 流光并没有回答他。 而是盯着他的身后,谢相白耳畔传来机器人嘎吱走动的声音,他安静下来,正要回头,一颗尖锐的子弹就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漆黑枪口,从中闻到了硝烟的味道,还有流光身上的味道,有瞬间以为时间回退到他们初见那天,也是一束激光从耳畔飞过。 来不及说更多。 机器人变成了机甲,瞬间腾空数百米,尽管谢相白对机甲不感兴趣,可不能否认的是,他向来是单兵机甲系的优秀学生,他的机甲“银虎”操控难度极高,可他恰好精神力又超群。 谢相白带上了流光。 红日首领的机甲很小。 毕竟是机器人变作,负隅顽抗而已。 谢相白突发奇想,让流光来试试自己的机甲。 他则站在一旁,盯着青年那雪白的侧脸。 银虎锋利的利刃划过“红日”,刺眼闪光将其一分为二,所有单兵机甲同学都抬头望着天,他们不知道此刻操控机甲的人是谁,只觉得这银虎横空一斩的姿态真他爹的帅。 银虎疾掠而下,就像在空中盘桓捉鸡的老鹰,“砰”的一声,“红日”在炮轰下化作一团碎片,从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 谢相白说:“你如果是机甲师就好了。” 玉流光:“医生怎么你了?” “没怎么。” 谢相白心脏跳动速度很快。 他其实是有些厌世的,这一点从小就心知肚明了,所以有时候碰到危险,会刻意不躲,就像两人初次见面那天。 可自从认识流光,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变得惜命起来。 谢相白恍惚地按住跳得他耳疼的心脏,一字一句说:“不管流光是什么职业,都是很优秀的。” 不管流光是什么职业,都是很优秀的。 谢相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婚”这个问题了。 因为优秀,所以藏不住。 玉流光道:“包扎吧,这个别叫我了,刚洗了手的。” 谢相白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还有,记得把地拖了。” 谢相白拿起绷带,给自己缠伤口。 然后使唤机器人,将被血液濡湿的地板擦干净。 机器人嘀咕一句什么,老老实实开干,不时说一句这么多血,是不是凶杀案,需要报警吗? 这是家政机器人的初始程序之一。 谢相白拍拍机器人,将它退了出去。 “我想过了,流光。” 玉流光将医药箱收好,把行李推过去让他整理,谢相白闭了下嘴,只好先给他收拾行李,铺床单。 伤口隐隐有些开裂。 他看了一眼,安静半晌问:“流光,你愿意跟他结婚吗?” 玉流光坐在床边。 他抬起眼眸,谢相白重复问了他一遍:“你愿意跟奥凯西结婚吗?当时在红日总部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不会结婚的。” 玉流光:“过来。” 谢相白看着他的神情。 他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吻住他的唇瓣,玉流光刚要说“我允许……”还没说完,这个吻就堵住了一切未尽之言。 允许,允许什么?这个想法只在谢相白脑中过了一秒就被他抛下,他垂下眼瞳含住青年柔软的嘴唇,细细地用唇瓣摩挲,分开一秒放轻声音说:“我到时候去抢婚吧?” 玉流光轻轻呼吸了下。 他往后撤,抬眸眯眼望着谢相白。在这个距离下,这双清凌凌的狐狸眼总能轻易掠夺一个人的注意力。 谢相白看着他的眼睛,耳边又听到了那句熟悉的“我允许”,这次他听到了下文。 “我允许……你来抢婚。” 无法形容的性感。 他觉得玉医生看着自己,狐狸眼尾部勾起的弧度,高挺精致的鼻梁,说这话时的语气和模样,都令人心动到一发不可收拾。 谢相白呼吸不由微滞。 而后,他托住眼前人柔软温热的后颈,低头用力吻了上去。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95。】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90。】 第73章 奥凯西已经锁在禁闭室将近六天。 这六天里,他无数次攥住颈间的抑制颈环,拉扯力度极重,又无数次松开青筋鼓起的手,睁着布满血色的眼靠在冰冷墙面上。 睡不着。 一闭眼就会梦到从前,梦到假设的将来。 “殿下还在里面吗?” 奥凯西转动生涩的眼珠。 他听出这道声音,他的母亲,帝国的王后。 门口。 王后看着铁门上装置的狭小玻璃,里面很暗,像夜间波澜不惊的海面,往下是深渊,看不真切。 她有些担心奥凯西的精神状态。 护卫队将手置于胸前行礼,而后答道:“是的,殿下还在里面,这六天里一切正常。” 王后说:“……一切正常么,奥凯西.贾尔斯?” 奥凯西没有回应。 他垂下虚焦的眼瞳,随便抓着个什么撑起身子,“哐当——”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是装置抑制剂的包装,因为掉在地上,盖子正好被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 奥凯西跟着盖子走了两步,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要拿抑制剂,奥凯西转头,冰冷粗大的针头扎进胳膊,他又摘下抑制颈环,给自己戴上另一个相对来说能量更足、力量更大的。 王后听到动静,也就知道奥凯西还清醒着了。 她对护卫队道:“你们先出去。” 护卫队们齐声:“是!”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隔着一扇门,王后思忖几秒,对奥凯西说:“还有两天你易感期就结束了,奥凯西,再忍忍。” 奥凯西仍然没有回应。 他不想说话。 他精神状况不稳定,一开口或许会像泄洪的闸,说出一些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极端言语。 奥凯西闭着眼睛,额头青筋紧绷着,再有两天,两轮日月,出去后他就可以去银耀星系找流光。 然后,结婚。 “奥凯西,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王后见他不说话,于是直白道出了自己这趟的目的,“你把玻璃打开,是流光的衣服,放心,拿之前我征得了流光的同意。” 其实她觉得最后这句解释多此一举。 因为奥凯西很显然不会那么有道德,几乎是话音落下,铁门中央的小块玻璃就被人哐当一声打开了,王后将手中柔软的布料递过去,“我不好进流光的卧室,东西是他的机器人拿给我的。” 奥凯西嘶哑道:“他上次来的时候,都不肯施舍我一件衣服。” 他终于开口了。 嘶哑的嗓音像含着血腥气,“他愿意安抚蔺际,安抚谢相白,就是不愿意安抚我。” 王后道:“这个话题我不参与。” 奥凯西无所谓。 他龟缩到角落,掌心抓着这件柔软带香的上衣,将整个脸都埋入其中。很香,是白玉兰的味道,是流光身上的味道,令人不满的是洗衣液的味道一定程度覆盖了这些,奥凯西需要用力嗅闻,才能从中汲取到一些安全感、满足感。 他赤红着瞳眸,将上衣展开,小小一块,怎么会这么小,他抓着衣角,神经质地咬了一口柔软的布料,如果口中的是流光的腺体就好了。 一段时间后,王后竟还没离开,开口道:“我走了,你是储君,要有分寸。”她隐约觉得奥凯西的理智或许不足以支撑到离开禁闭室,“流光目前在银耀星系,差不多五天左右才回来。” 奥凯西闭着发烫的眼。 脚步声渐渐消失,手中的布料不知何时被撕成几块,他昏昏沉沉无所觉,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休眠的都不知道。 梦和易感期来回交替,奥凯西说不清这是自己在幻想还是做梦了,他用鼻头抵着柔软布料嗅闻,却觉得这是流光的肌肤,因此吻得放肆,还和他说话,问他下个月月初结婚好不好? 不回答,那就是好。 这场梦酣畅淋漓,像置身于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奥凯西倏尔睁开眼,打开光脑看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拽了一下束缚的颈环,抬步走到门口拍拍铁门,“陈甄!” 护卫陈甄回头,讶异地隔着玻璃看奥凯西,“殿下?” 喊得小心翼翼,生怕他要出来。 所幸奥凯西还是有理智的。 他最后的理智就是将自己关在这间禁闭室,发号施令,“集结小队,去银耀星系,找流光,把他带回来。” 陈甄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奥凯西似乎做了个好梦,尽管下颌上都是血,整个人看起来阴郁而冷酷,可他的语气却整体呈现上扬趋势,他说,“做了个梦,我要和流光下个月月初结婚。” 陈甄:“……” 陈甄很想说,您这会儿不清醒,要不就别聊这个吧。 可奥凯西的命令不容置喙。 他只能低头称是:“好的殿下。” 奥凯西叮嘱:“一定要把流光带回来。” “是。” 门口换了批人把手。 奥凯西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继续龟缩,他捡起流光送自己的抑制颈环,握在手里,用衣袖细致地擦拭上面的血迹。 可惜衣袖上也都是血。 越擦,越脏。 奥凯西忽然面无表情,将颈环套回自己颈部,易感期中的Alpha情绪就是这样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上一秒他因梦而愉悦,下一秒却又因为想到别的事而阴郁。 流光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奥凯西捞起成碎块的布料,放在怀里,闭眼。在做什么?在和谁亲近?他和别人亲近的那三十秒里有想过远在主星易感期的奥凯西.贾尔斯吗? 另一边,医学活动刚展开两天。 当天下午六点,一行人从实验室出来,准备一起去试试银耀的地道美食。 玉流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他后台属于奥凯西的愤怒值摇摆不定。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2,现数值 78。】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现数值 77。】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3,现数值 74。】 “……” 叮叮咚咚频繁作响,玉流光冷静地放下手腕,停下脚步:“他在干什么?” 系统也没法回答。 总而言之:【降了就是好事。】 好事? 不见得。 玉流光停在原地,看着前方。 他本来就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哪怕不动,也轻易招惹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走在前面的同事们见他站定不动,想都没想,纷纷转身来问他怎么了。 玉流光:“看。” 看? 他们愣住,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霎时又怔愣住了,眼底慢慢浮现不可置信——一艘庞大的军用悬浮车从高空缓缓降落,车面贴着永曜帝国深蓝色的旗徽,如果是在永曜也就算了,可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啊! 在别人的地盘开军用悬浮车,不怕人家以为是要打仗吗??在一行人的注视中,悬浮车车门缓缓开启,降下折叠梯。 率先走下来是带队的陈甄。 和高调的悬浮车相比,他穿着很低调,扔人群里都看不出异样的应季原皮,陈甄和青年也是老熟人了,他作为忠诚于帝国的护卫队三支队队长,也算从小和两人一起长大,可以说青年和奥凯西之间的一系列事,没谁比他更清楚。 陈甄几乎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那个夺目的存在。 人群熙熙攘攘,那抹高挑的身形驻足其中,雪白的肌肤和乌黑长直的发丝,怎么都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陈甄快步上前,“玉……玉医生。” 看见他,青年的反应略显冷淡。 他反问:“出差?” 陈甄苦笑,“找你。殿下找你,让我们来接你回去。” “我走之前应该告诉过奥凯西,我在这里有事,七天不会回去。” 陈甄说:“是的,我明白,但你也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玉流光看着他身后属于三支队的成员们。 排成两列,气势汹汹。 玉流光想好借题发挥的办法了。 他微笑,眼睛弧度却没弯,反而衬得清冷:“我如果不回去呢?” 陈甄苦笑:“殿下说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实际上,他如果不回去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动手,也不能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青年的心性相当坚韧。 决定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劝说更改想法。 这点陈甄最为清楚。 当年在军校的时候,他大他几届,在课外活动时见他参与了单兵机甲系的机甲训练,大概是老师知道他有天赋,所以从医学系借他来配合,作为表率。 他可是医生,救人的医生,可那次课外训练他操控着同学的机甲,将单兵机甲六班的同学们都打败,以绝对姿态。哪怕是向来著称单兵机甲系天才的谢相白也不敌。 陈甄忽然转头。 一阵风带着香飘过,恍惚间像有一只蝴蝶扑腾翅膀停留在眉目间,他只来得及看见青年越过自己走踏上悬浮折叠梯——什么都没说,他就这样答应回去了? 陈甄愣住。 “还不走?” 玉流光站在高处,转头垂眸俯视他,“不是走吗?奥凯西没给你们定回去的日期?” “……” 陈甄在操控室给奥凯西回消息,告诉他已经接到人了。 这趟行程几十个小时,到达主星时奥凯西的易感期正好过去,虽然Alpha易感期来七天这个说法并不算特别精准,通常第八天第九天情绪上也会略有不适,但奥凯西肯定管不了那么多。 果不其然,悬浮车刚停下,陈甄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男人。 透过操控室的屏幕,陈甄看着青年下了悬浮车,走近奥凯西。 第74章 回程路上,一股沉寂蔓延在四周。 以陈甄为首的第三支队队员们不远不近跟在十米开外,脚步齐整,训练有素,无人窃窃私语。陈甄偶尔看着青年背影,偶尔移开视线,忍不住去想他们会聊什么。 大概不会聊什么好的。 奥凯西殿下这次冲动了。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工作、生活,这些都被安排好了,井井有条,可一个奥凯西殿下,就坏了青年这一周的工作。 前方,纤细出挑的背影渐渐停步,紧跟在他身后的奥凯西也停下,瞬间像是触发连锁反应,陈甄、第三支队队员们也齐齐停下脚步。 空旷的广场无人发出声音,玉流光转过身,正对着奥凯西。陈甄被奥凯西挡着视线,看不太清青年此刻的神情,只听见清凌凌的一声脆响——他恍惚意识到,奥凯西殿下挨了一个耳光。 陈甄匆忙移开视线,明明应该感到羞辱的是奥凯西殿下,可他莫名颤栗、尴尬,这一耳光简直像扇在他心脏上,耳膜都嗡鸣了,陈甄迅速回头对队员说:“走,先走远点。” 队员们哪还敢看,忙不迭转身走远了,陈甄落后一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清凌凌的脆响。 认识那么多年,几乎算是一起长大,他却没见过青年扇奥凯西巴掌……可看奥凯西殿下平淡的反应也能猜想,这不是第一次了。 陈甄心乱如麻,实在没忍住再回头看了眼,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只能看见奥凯西抓住了青年的手腕,分明身形高大,足以将青年完全桎梏在怀,可他低着头颅,掌控权全然让了出去。 ——这一幕着实诡异。 仿佛青年才是永曜帝国的继承人殿下,在惩戒不听话的追求者。 陈甄思绪恍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赶紧将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撤去。他匆匆回神,直到走出很远,很远,才再次回头。 “……” “发出这道命令的时候你清醒吗?” 奥凯西:“清醒。” 奥凯西重复说:“非常清醒。” 他明知道玉流光在给自己台阶。 只要说一句是被易感期影响了理智、心性,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可伴随而来的是停滞不前的关系。 他不想再停在这一步。 奥凯西的易感期刚过去十二个小时,颅内残留的易感期激素还没完全消散。他攥着玉流光的手腕,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下个月月初结婚,我可以安排好全部的事情。” 玉流光用力挣脱他的手。 挣脱不开,奥凯西几乎是没什么反应,像是不知道他在挣扎,只顾着盯他,青年抿唇往下掠了下薄薄的眼皮,看着腕骨上被抓出的深红指印,冷静启唇:“奥凯西,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奥凯西思绪清醒了一瞬。 也就一瞬而已,“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一直都不了解我。” 玉流光:“松手。” 奥凯西额头青筋隐隐绷起,不动。 玉流光:“很痛。” 紧扣着的手指突然就松了,奥凯西突然在衣服兜里掏了掏,赫然是几天前被他扯得几乎成一条直线的抑制颈环。 他将颈环塞到玉流光手里,玉流光蹙着眉往后躲,奥凯西简直要化作一条狗在他身旁来回踱步了,躁郁地催促道:“给我戴上,戴上了或许我就能清醒些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疯。 手上的抑制颈环几乎沾满了干枯的血液,抓握在掌中,血腥气溢满,俊朗的眉骨之上是突出的青筋,像条气急败坏的疯狗。 奥凯西往他跟前递,他嫌血脏不肯接,抿着薄唇躲,奥凯西直接抓着他的手让他去摸自己颈部,然后半强迫着让他将这根摇摇欲坠的颈环套在颈上。 玉流光沉了沉气,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深红血液,没忍住揪着奥凯西的衣领再打了他一巴掌,斥声:“你是不是疯了?谢相白易感期都没你这么癫。” 奥凯西被这耳光扇得脑袋清醒了几秒,可旋即而来就是这句话,他又不清醒了,气得颈部的青筋都浮起了,红着眼看他,指着自己质问:“你拿我跟谢相白比?是谁青春期的时候拿我当树洞跟我说谢相白很难缠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如他?”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凝着他,奥凯西的肺部被一团无名火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怎么能拿他跟谢相白比。 玉流光十六七岁刚念医那两年,其实他们关系也短暂好过一段时间,奥凯西那时候分不清关系是怎么好的,只知道这位从小和自己讲不来几句话的“弟弟”忽然会叫他哥了。 有时候是哥哥,有时候是奥凯西哥哥,反正怎么叫怎么好听,让人舔狗欲爆棚,给奥凯西听得找不到南北,几乎想化作一个全能哥哥什么都给他做,也是那段时间,玉流光跟他说有个室友很难缠,叫谢相白。 去查了才知道,这人不是帕洛神星系的本地人,甚至还有一半科洛地安蛇人血脉,奥凯西不太明白他说这些是单纯倾诉,还是希望他为他办事,将这个谢相白赶走。 奥凯西最后自作主张,处理了谢相白。 可谢相白挂靠银耀星系谢家,又是那一脉的继承人,当然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奥凯西不怕难事,当他准备再继续处理时,玉流光回来问他在做什么。 他忘不掉他当时的神情。 其实不可怕,只是那瞬间奥凯西明白自己做错事了,所以对他的一切反应都相当敏感。 那时候,奥凯西还在强装镇定,说当然是帮你处理掉你不喜欢的人。 实际上他现在都觉得那一段时间像个梦,不真实,明明关系才好了一些,怎么又突然断崖式下降——那天玉流光明明白白地跟他吵了一架,让他不要找事,不要自作主张,还说以后不要往来了。 关系就这样又变差了。 从关系变好,到变差,速度十分之快令人来不及沉溺,奥凯西想到这些,无名火更旺,他紧着后槽牙,红着眼看眼前青年几秒,倏然一言不发抓住他的手腕,一路往哈里森去。 玉流光挣扎了两下,突然说了句你力气真的很没有分寸,奥凯西僵住一秒,略微松开了力道,却仍然抓着他,怕他跑了。 到了哈里森内殿,他将所有门窗紧闭、反锁,然后扯下颈部彻底被自己拽断的抑制颈环。 “咔。” 颈环掉在地面,摔碎了上面手指粗大的机械齿轮。 全程,玉流光就这样置身事外看着他。 奥凯西朝他走:“我们做。” “去洗干净。” 奥凯西一怔。 他停下脚步,神情不明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他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怒骂,或者巴掌,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也要把结婚的事跟他明明白白说清楚。 可唯独没想到他一点反抗都没有。 “都是血。”青年掠着眼瞳,往向他颈间。他似乎永远这样不崩于泰山,面对这种直白的请求都不红脸,不生气,“我讨厌血的味道。” 奥凯西下意识摸过颈侧。 他往浴室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回头道:“所有门窗都反锁了,密码只有我知道,这次不是你的生日,你猜不到的。” 言下之意,也出不去。 玉流光没有理他。 他转头朝床边走,奥凯西则在洗澡,翻来覆去将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末了拭去所有水珠。出来的时候他做好了玉流光已经走了的准备——虽然清楚他做不到,但这坦然自若的态度,很难不令人想东想西,惴惴不安。 奥凯西走出来,怔愣地看着已经褪去外衫的青年。 他正在取发绳,头微微低着,修长的手在颈后,乌黑瀑丝散开,落下,奥凯西呼吸重了一些,他咬着牙,走过去,“你一点都不挣扎吗?” 玉流光侧头。 他的相貌雌雄莫辨,披散着乌发时显得柔美,雪白的眉眼在这句话落下后并未起什么反应,只是说:“不是说门窗都关了么?又挣扎不了。” 奥凯西说:“可按照你的性子,你一定会想办法,或者辱骂我,打我,出气,你怎么会……” 怎么会就这样平静地接受? 奥凯西转动僵硬的脖颈。 他突然不想了,如果玉流光挣扎,愤怒,他或许也会更愤怒,更没理智,然后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可他这样理性,平静,他心头那股烈火霎时间也被冷水浇灭。 奥凯西:“算……”了。 “我现在很不舒服。”玉流光冷脸打断他,“明白吗?你在外面对我拉拉扯扯,弄得我心情很不好。” 皮肤的接触,情绪的起伏,都会影响那奇异的病症。 奥凯西霎时不说话了,他红着眼看他,大步走近。 …… 奥凯西是第一次。 尽管他和玉流光有过许多次边缘性行为,吻过,用过道具,用过手指,可真真正正的融入一体这是第一次。他以前很不明白,为什么都做到那个地步了,玉流光就是不肯让他进行最后一步。 他想不到玉流光是故意的,只觉得他还是讨厌自己,所以洁癖作祟。 所有前戏奥凯西都很清楚了。 无数次边缘性行为教会了他怎么取悦身下的人,怎么去撩拨他的情欲,手指从那柔软潮湿的地方抽出,沾着水色,流连过渗着薄汗的雪白腹部,他低着头啃咬青年柔软雪白的颈侧,两具躯体密不可分贴合。 玉流光轻微喘息,侧头时不留神贴住了奥凯西的脸,于是他的唇被人急促堵住,脸被捧住,热气缠绕,身体变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整个人笼罩在他身上,像一座怎么攀也攀不过的大山,生理和心理都得到极致的满足,热浪一次又一次袭来,他轻蹙眉尖,意识恍惚地涣散眼瞳,有泪从眼尾滑落,被奥凯西舔过。 原来他不止是会冷静。 这种时候,也会*到哭。 抓着奥凯西肩膀的手指用了力,在上面留下弯弯的月牙。 奥凯西不断地吻他。 下身再缠绵,也不冷落双唇。 他喜欢亲吻,喜欢在青年惊喘的时候,吻住他的唇,堵住一切喘息,然后故意停下,问他下个月月初可以结婚吗? 不回答,就时快时慢。 最后玉流光掐着他的脖颈泪眼蒙蒙地骂他很烦,没吃饭就起开,奥凯西颈部被汗珠浸透,眼睛颜色深到吓人,掌心握着他的腰,恍如过山车到达最高点,又急促落下,他终于得到那句“可以”,可奥凯西又矫情起来,觉得这个坏骗子床上的话信不得。 第75章 玉流光一直觉得,自己不用信息素安抚奥凯西是很明智的选择。 他们第一次进行边缘性行为是在好几年前,那时候奥凯西正值易感期鼎盛状态,整个人几乎没什么理智,一吻上就搂着他不肯放开,拦在腰后的手箍得死紧。 先是吻,从发丝吻到唇瓣上,热气几乎将他整个人灼烧,然后才是不得章法的戳弄,奥凯西那只常年碰枪的手指骨分外鲜明,带有厚茧,压着他气息粗沉地去吻,手指却抚弄着他最脆弱敏感的地带,问他第一次是和谁。 他不回答,含混滚烫的热气禁不住从喉咙溢出,##,他回答了,奥凯西却更不高兴,辛涩苦味的松木味信息素几乎变成醋味,##,嘴上却咬牙问他为什么会是这个人,明明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玉流光那时候已经感觉到奥凯西不太对劲了。 讲实话,不在易感期状态的奥凯西虽然性情也不好惹,可还算理智,是能聊的。 可他小瞧了易感期的奥凯西。 并且理所当然以为,像蔺际这种Alpha易感期都能隐忍不发,那么奥凯西也同样可以。 到底还是理所当然了。 他蹙着眉,那时还不打算走,仍然尝试用信息素安抚奥凯西。清淡幽幽的白玉兰香就像雨后青草,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气味,奥凯西动作停下,赤红着眼凝视他,是理智回笼,玉流光只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奥凯西问的问题,又叫他这口气没完全松出去,堵在喉咙里。 “你也是这样安抚蔺际的吗?” 温热而潮湿的地带仍然裹着那异状,玉流光已经有些烦了,抬手按着奥凯西的肩要去推他,可奥凯西似乎看出他的目的,反扣住他的手腕,气得气息都不稳了,问他:“安抚完以后你们做了什么?是不是顺理成章做了更亲密的事?就像我现在这样……” 玉流光突然咬了奥凯西一口。 咬在他手腕上,渗透薄汗的眉尖蹙着,腮颊带着春色,整个人似乎处在难耐之中。 咕叽、咕叽。 奥凯西左手手腕被咬着。 他在上面看到了血珠,咬得很重,越重,他的右手的举动也越急促。 最后玉流光整个人都撞进他怀中,咬住他肩颈那块略硬的肉,奥凯西喘气,将手放出来,整个人逼近,松木的苦涩气息几乎将人淹没。 玉流光知道他想做什么。 也知道他此刻的情绪不止是被易感期占据,还被那卑劣的占有欲和嫉妒欲占据。所以玉流光用力推开了他,打断了他下一步的进程。 也打断了那有极大概率到来的七天七夜。 事实证明,躲一次还不够,下一次总会被人咬着颈侧捉在怀中。 几年后的今天,玉流光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被这个同样被易感期和嫉妒欲控制的继承人捉着,他气息不稳地喘息,眼瞳涣散,已经分不清时间,只知道必须要停下了。 整个房间,包括浴室,几乎没有地方得以幸免。 他觉得自己对奥凯西已经够好了。 忽然浑身一个轻颤,泪眼蒙蒙的青年抓住了奥凯西满是汗珠的颈部,他的手指雪白,指尖却发红,有吻痕,又抓出来的红,他就这样曲起手指抓着奥凯西脆弱的咽喉,像是高兴完就翻脸不认人的恶人,掐着他说:“行了。” 开口后自己先安静两秒。 声音太哑了,甚至有些微弱,透着气音,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他闭了闭眼,重复一遍,“你再来,结婚这件事就当不存在。” 这话一出,奥凯西瞬间像是被点了穴,动也不动了,玉流光很累,他微闭着眼,奥凯西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和平时很不一样的状态。 薄薄的眼皮泛红,有些微肿,眼尾洇开不明显的水色,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还有藏在被子下几乎看一眼就令人面红耳赤的优美躯体,也像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他肌肤太白了,青色血管藏在那被揉红的肌肤下,散发着源源不断的信息素气息。 奥凯西想,我已经非常冷静了。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20,现数值 54。】 ——— 那天过后,玉流光又睡了一天才醒。 醒来后他没有离开哈里森宫,而是直接在这里住下,吃的由家政机器人送进来,除此之外,对待奥凯西态度也正常,仿佛他已经完全做好准备和奥凯西结婚。 奥凯西又想,我真的已经足够理智了。 这才是他们本来的人生。 到了年纪结婚,将未婚关系变成法律认同的夫妻关系,这是他从小就记着、并期待的事。 玉流光分化成Beta后,乃至于上了军校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只是他人生中不可控的一些不重要因素,现在人生只是回到正轨,成为他的王后。 在哈里森两人自然而平和地交流,离了哈里森,奥凯西则到联邦处理事务。尽管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可和人聊着聊着就忍不住突兀横插一嘴说自己要结婚了这事,还是暴露出他动荡且“得意忘形”的心态。 政客听奥凯西这么说,短暂怔愣后当然是祝福,奥凯西摩挲着放在衣服里的枪,含蓄点头。 他尽力掩下心底那丝不安,并再次肯定: 我已经相当理智了。 ——— 奥凯西开始处理婚礼相关事宜。 婚礼地点,人员配置,各方来客,奥凯西不希望这场婚礼只有自己一个人参与,所以拿着拿不定主要要不要请的政客名单回到哈里森宫,问玉流光要不要邀请这个人。 玉流光说不要,奥凯西就把这个名字划掉,然后继续按照策划处理下一个阶段的事。 他动静不小,整天在帝国各宫来回,惊动了王后,王后打听之下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结婚。 王后怔住。 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做母亲的竟然才知道,而且……流光真的答应了吗?王后了解奥凯西,也了解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流光,她直觉这其中不太对劲,于是找到奥凯西,问他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奥凯西正在亲力亲为设计请柬样式。 面对母亲的问题,他头也不抬,“我跟流光要结婚了,您不信可以问流光。” 王后:“我问过了。” 奥凯西微顿。 他撕碎这张设计出错的图纸,掩下这些时日不明显的焦虑,抬头看母亲,“然后呢?” 王后凝视他:“流光告诉我,他答应了。” 奥凯西心底微松。 他重新低头,轻描淡写道:“那您还问我。” “他为什么会突然答应?”王后往前逼近一步,问奥凯西,“你们俩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猜也猜得到你们之间的状态,听护卫队的说,前几天流光还打了你,转眼你们就要结婚?” 提起流光打奥凯西这事,王后面上没有一点不虞。 成年人自己处理人际关系,奥凯西挨打,肯定是做错事了。 奥凯西仍然没抬头,只有神情不明显冷了两分。 他抓着面前的纸,片刻说:“流光答应跟我结婚了。” 他抓着这句话,重复说了一遍:“他都答应跟我结婚了,难道还要当天逃婚让我难堪吗?他还没讨厌我到这个地步吧。” 王后一想,似乎也是。 流光和奥凯西结婚,将来就是小王后,这个称谓代表结婚的不只是他们俩,还有玉家和帝国。 玉家和帝国彻底绑在一起了,他如果逃婚,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言而喻。 流光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只是……王后蹙眉,“我就是觉得不对,好端端的,你们就要结婚了。” 是啊,好端端就要结婚了。 下个月月初之后,他可以称呼流光为小王后。 他会成为流光名正言顺的丈夫。 奥凯西喉结攒动,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想,“反正结婚就好了。” 王后瞥他,明显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离开了哈里森宫。 奥凯□□自一人坐在这大得有些空旷的宫殿中,静了半晌,用光脑联系陈甄,让他加派人手守在哈里森宫外围。 末了,补充一句:“再多派些人手跟着流光,别让他发现了。” 陈甄一怔,想到他们要结婚的事,低声道:“是。” ——— 玉砚尘匆匆回到家中,他向来稳重,几乎没这么面带急色过,母亲谷漪见状心下奇怪,多问了他一嘴,“出什么事了?” 玉砚尘倏尔停下脚步。 他转头去看母亲,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流光要结婚了,您知道这事吗?” 谷漪当是什么呢,继续品茶,“这我能不知道?流光跟我说了。” 玉砚尘:“我不知道,他没联系我。” 声音落下后,他喉头自顾自喉头哽了下,和母亲对视,“他怎么忽然要结婚了?” 谷漪探究地看着他,“当初问你,你不说,现在我还是想问一遍,当年你跟流光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他怎么这么不待见你了?” 玉砚尘沉默。 仍然不肯说的意思,谷漪便转移话题,“他们当年就有婚约,也不奇怪,他要是忽然和蔺上将结婚那叫突然呢。”开了个玩笑。 玉砚尘很想给个反应。 但他给不出来。 沉默几秒,他回到房间给流光打电话。 他们的关系其实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冷淡了很多,以前关系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疏离,疏离到所有人都发现他们之间的隔阂了。 玉砚尘抚着桌上熟悉的相框。 在电话显示接通的那一刻,他将相框扔进了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被锁了,已老实 第76章 “谁打过来的?” “玉砚尘。” 奥凯西听到这个名字皱眉,显然是想到什么,神情不太好地嘀咕,没太听清,玉流光不在意地拨弄着指间的纸质请柬,垂着眸问玉砚尘有什么事。 “听说你要结婚了。” 玉砚尘声音很轻,目光看着孤零零躺在垃圾桶里的相框,缓了几秒才不是那么艰难地说出:“恭喜。” 玉流光反应平淡:“嗯,还有事吗?” 他平淡的反应让玉砚尘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盘桓了一圈问题想问,你喜欢他吗,你是自愿的吗,你真的想好了吗,可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玉砚尘只能客客气气说没事了,你先忙。 然后挂了电话,全程只有两句往来。 玉砚尘吐出口气,目光仍然注视着躺在垃圾桶里的相框,这东西本来也该躺在这里,是他那次私自偷藏了一张——玉砚尘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叹气,弯身将相框捡了起来,小心地用纸巾擦了擦上面落的灰尘,重新摆回桌面。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十五岁的他,和五岁的流光。 五岁的流光只有很小很小一只,穿着连帽儿童服,精雕玉琢的眉眼足以窥见将来的风华。这么小,还可以让他坐在大人的手臂上和脖子上哄着玩,可惜流光从没这么做过。 小时候的流光和别的小孩实在太不一样了,他从小就独立自主,性格也冷淡,不过小孩的冷淡哪有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故作正经,小大人,总之就是可爱,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招惹,听他用稚音凶人。 小大人衬得玉砚尘这个哥哥半点用处都没有,这小孩能动手后连吃饭都不要大人喂的。 都是大人追在他身后,想过把带孩子的瘾。 他年长流光十岁。 父母忙的时候,他就在家带流光,说是带也不太准确,流光从小让人省心,不会跟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四处野,他每天不是在兴趣班做启蒙教育,就是自己坐在院子里看书发呆,非常让人省心。 玉砚尘很喜欢自己这个弟弟。 尽管总有不安好心的大人挑拨离间,告诉他要警惕流光,小心流光夺走他的一切,毕竟他是领养的,而流光才是谷漪夫妇亲生的孩子。 玉砚尘年少知事,他被玉家培养得很好,当然没有听信谗言,仍然专心致志地对流光好。 流光十岁那年,玉砚尘二十岁,将将毕业,按照人生规划被父母外派到外星锻炼,好几年后才回来。 印象里那个小小一只的孩子在这几年身高抽条,婴儿肥褪去,成了个很漂亮的小少年,玉砚尘回来后看到他险些没认出来——变化太大了,就是还和以前一样冷,往那一站自带清冷氛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不知道是间隔的这几年模糊了他对流光的观感,还是那陌生的一面,总之,又是几年后,流光去了军校,他意识到自己对流光的心思并不简单。 ……他愧对父母。 也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想法。 那段时间,玉砚尘控制不住自己,各种找理由到军校见流光。 有时给他带吃的,有时给他带外星产的小物件。 那时候他们关系很好。 他作为哥哥,天生比别的有心人更容易获得流光的好感,所以玉砚尘犯了错事,易感期期间,他心智不坚,偷拿了流光的衣服。 尝到甜头后,就像赌场上一次又一次输光家底的赌徒,他开始收集流光的照片,找人盯着流光,确认流光没有在军校期间谈恋爱。 发现流光有暧昧对象,又比谁都痛苦,翻来覆去好几天睡不着,决定找他聊聊,玉砚尘觉得自己那天应该是被人夺舍了,才会在去到流光房间,看到他桌上的肤渴症诊断书时,鬼迷心窍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那天,这话落下后玉砚尘听到自己过分鼓动的心脏,扑通扑通打在耳膜上。而他眼前的人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顿住几秒,困惑问他:“什么?” 玉砚尘就指着诊断书,问他:“需要我的帮助吗?” “……” “看过医生了,开了药。” 玉砚尘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舒服的时候,我……” 关系就闹僵在这一步。 流光最后问他,是怎么能提得出这种问题的。玉砚尘也想问自己,我是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的,我可是哥哥,是年长流光十岁的哥哥,是送过流光上启蒙班的哥哥。 如果父母知道了,大概会对他很失望。 那天以后,流光和他的关系冷淡了许多。 不过这还不算是他们真正闹翻的初始,真正闹翻那天,是流光带谢相白回家做客。 玉砚尘自认自己在外面还是得体的,公共场合他从不放任自己看流光的眼神,从来都是相当克制含蓄。 可谢相白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为什么能利用他藏在房间的照片,衣服,让流光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和他产生隔阂? 玉砚尘没有机会问。 那天之后,流光就不怎么回家住了,又临近毕业,流光填写了随行军医报表,连带谢相白这个机甲兵也服从调剂去了相应队伍,一切都物是人非。 转眼流光要结婚了。 而当初毁了他的谢相白最终也没有成功。 玉砚尘放下相框,不知道该不该嘲笑。 也幸好没有成功,如果谢相白成功了,他这位做哥哥的,怎么也不会让谢相白简单进了玉家的门,到时候说不定会比现在更乱。 ——— 婚礼日期愈来愈近。 奥凯西整个人表现的情绪也越来越浮躁,尽管他竭力隐藏,让自己显得自然,冷静,可心底伴随的隐形的焦虑还是影响了他的大脑。 所有情绪都指向一句话。 他其实是不相信流光会这么简单和自己结婚的。 距离结婚日期还剩三天。 这三天哈里森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祝贺的,顺便在主星下榻,等待婚礼当天前往观看。 只剩三天,奥凯西摩挲着衣兜里的手枪,沉气起身。 “殿下。”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恭敬道:“蔺上将来了,在会客厅等着您。” 闻言,奥凯西一怔——他来干什么? 藏在衣兜里的手霎时握紧了枪,奥凯西冷酷道:“我知道了。” “……” 这一天,谁也不知道奥凯西和蔺际聊了什么。 只知道帝国的继承人从哈里森大殿出来时,面若寒霜,他们以为大概是要出事了,毕竟上位者的情绪总是容易影响底下那群战战兢兢的人,奥凯西掩藏的焦虑,已经无形让他们觉得最近要出大事了。 可是没有。 那天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当晚奥凯西缠着玉流光去吻他,问他过两天就要结婚了,紧张吗,玉流光不喜欢他亲着亲着就去咬自己颈侧的毛病,蹙着眉推他脸,说不紧张,奥凯西就紧绷神经着吻他的眉,笑了下然后正色说:“我挺紧张的。” 他看着身下的人,听到这句话的青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总是这样,只是说:“睡一觉就好了。” 奥凯西于是道:“对,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缠着他,去吻他的唇,用炙热扑灭他。 …… 日期越来越近,转眼距离结婚只剩下一天。 这段时间,奥凯西的情绪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紧绷到无法释放,而这一天真正来临了,他的情绪反而像没射出的箭掉落在地,弓松了,他也松了,整个人莫名其妙变得非常冷静。 他一如既往命令陈甄加派人手驻留哈里森宫,然后再去检查自己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的婚礼流程,一番下来已经是主星时间下午,王后来了一趟哈里森见奥凯西。 “外面怎么那么多士兵?”王后走进大殿,还想着外面看到的乌泱泱,“你有点太夸张了,我跟你父王的泊蓝宫都没驻留那么多士兵。” 奥凯西:“您不懂。” 王后道:“我是不懂,不懂你,这么不信任流光的话,我看你结婚后也不会消停。” 奥凯西闭着嘴,要结婚了他不想聊潜在的隐患,也忌讳这些,怕一语成谶。 可过了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对王后说:“能结婚就不错了,您知道那天蔺际来找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要抢婚,多么光明正大。” 说完,又忍不住冷笑一声,神情阴冷地看着摆在桌角的枪支,“他还是帝国的上将,对外形象都不要了,来抢我奥凯西.贾尔斯的婚礼,如果我是父王,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褫夺蔺家的权,哪怕鱼死网破。” “奥凯西.贾尔斯。” 王后唤他全名,警告,“慎言,帝国不姓贾尔斯,也不是我们王室的一言堂。” 看奥凯西冷着脸不语,王后捏捏眉心,“总而言之,明天就是你和流光的婚礼了,蔺际再不要形象,也会考虑到流光贸然逃婚的后果,你不用太过担心。” 此时距离婚礼还剩十二个小时。 这一夜奥凯西注定无法入睡。 他不也不打算睡了,凌晨三点,奥凯西第三次偷偷打开门缝,去看门内的青年是否还在。 确定那抹身影,奥凯西小心将门缝合拢,本来打算回房的,可思来想去既然不放心,那他不如直接在床边守着流光好了。 奥凯西再度推开门,小心合上。 他坐在床边,身影落下的阴影笼罩在闭目的青年身上,奥凯西低着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微红的薄唇上,脑中闪过诸多,最后帮他盖了盖被子,然后就这样静默地等到凌晨五点。 天亮了。 奥凯西.贾尔斯要结婚了。 第77章 婚礼地点就在哈里森宫。 这儿里里外外都把守着数不清的护卫,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巡回机器人更是数不胜数,可以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奥凯西拟邀的来宾几乎都是各界佼佼人士——除了蔺际这种挡不住的,其余像谢相白、谈清峥等人,他没有请。 他没自负到那个地步,也没蠢到去炫耀,所以他不可能请潜在炸弹来看自己和流光的婚礼,尽管这些人大概率都有手段混进来。 观礼时间在下午两点。 按照奥凯西所策划的流程,念过誓,他们将会踏上飞艇穿过几个具有“守护爱情”寓意的星球,同时那也是自然星雨散落在宇宙中的时间,用奥凯西的话来说,这场婚礼是宇宙的见证过的,意义非凡。 说这话的时候,玉流光就在旁边站着。 ——虽然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具有“守护爱情”寓意的星球。 但他也没反驳就是了。 此刻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玉流光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鱼龙混杂的来宾,打算回房间。与此同时,处于人群漩涡中心的奥凯西似有所感,也转过视线,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回头了,他也和前面几次一样和他对视长达五秒,算作回应,然后,玉流光将门关上。 吵闹的声音如潮水褪去。 他呼出一口气,眉眼似是带着思索。 【要逃婚吗?还是等着谢相白来抢婚?】系统不是很清楚他的最终目的,顿了下才继续道,【我看了地标,现在所有气运之子的地标都在哈里森宫附近,离这里最近的是谈清峥,他们大概率都会抢婚,你会跟谁走?】 玉流光没有立刻回答,他自顾自走到窗子边,掀开窗帘。 暖阳照射进来,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像笼罩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往前投射视线,盯着外面偶尔走动的军队,终于开口,【所有气运之子都在?】 系统:【是的。】 玉流光:【宁不非也在?】 系统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怔住。 ——好吧,它真不是个合格的系统,居然把这位气运之子给忘了。 也是宁不非太久没出现,存在感实在底, 系统就说:【抱歉,除了他之外,你知道的,这个位面比较特殊,宁不非的地标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无法显示。】 就像谁也不知道宁不非说去沉睡,到底是去哪沉睡。 是虫洞还是特殊空间,人类是找不到异种的。 系统想到这里,再思索他刚才的提问,于是恍然大悟,用叙述的语气说:【你会跟他走。】 “不是我会跟他走。”玉流光眼尾牵起一点弧度,“唰”的一声,窗帘将所有阳光隔绝在外。洒在他身上的暖阳撤去,他站在光线暗淡的房间中,眼瞳里静静倒映着诡异扭曲的墙面,“是他会抢我走,而我,只有这一个选择。” 与此同时,几乎是这句话音刚落下,倒映在玉流光眼中的墙壁便赫然扭曲,像一张白纸被卷成尖锥,扭曲的墙面瞬间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有无数奇形怪状的根状物丝丝缕缕缠绕而出,从地面牵附至青年脆弱的脚踝,裹住手腕。 他来了。 ——— “不是我说,这附近的军队是不是有些太多了?我去个洗手间都有人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嫌疑犯呢。” 彼时婚宴现场,觥筹交错。说话的是来参加婚礼的其中一位宾客。这位明显不太高兴,眉头皱着,语调阴阳怪气的。 本来也是,高高兴兴来参加婚礼想着沾点喜气,结果明里暗里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当贼一样盯着,仿佛他们是来捣乱的,能高兴起来才怪了。 另一位理智些,劝道:“毕竟是王室,谨慎点也没什么,你少说两句,等下被听到了。” “听到又有什么?我哪句说错了?”宾客见他不站自己这边儿,顿时不满,再看着不远处气势汹汹的军队,冷哼一声,语气更阴阳了,“我听说这些军队都不是拿来防护的,是用来盯着那位的,要我说,这场婚礼本来就来得出奇,好端端的怎么就结婚了?从公布到今天也就个把月吧,往前数那些年,哪家贵族有这喜事不是提前半年就开始铺垫的?一个月能来得及准备什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还搞这么多人盯着……怕是本来人家本来就不想结,搞强迫呢。 ” “你小点声。”另一位听到这些表情变来变去,显然想起什么,犹豫一会儿也不提醒他谨言慎行了,叹气点头,“……哎,是,蔺上将也来了,那位当初不是和蔺上将还有些特殊关系吗?我总觉得这场婚礼不会太平。” 宾客不屑,用笃定的语气说:“你就看着,肯定不会太平,这些军队就是铁证。” 偷摸议论这事的人不少。 奥凯西穿梭在其中,听到了些,表情越来越差。说别的也就算了,他忍耐,还有人说他和流光今天结婚必然明天就离婚,听到这个,奥凯西忍了半天的情绪险些要忍不住,差点要一枪蹦了那人脑袋。 可今天结婚,不能见血,不能见血,不能见血。 奥凯西就不是个好脾气的继承人,忍着忍着,忍一时心口的焰火愈演愈烈,终于,奥凯西停下脚步,回头环顾一圈,确定流光没在,他上前就猛踹那人一脚,对方显然没料到正主就在这听着,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脚踹出几米远。 宾客捂着几乎断裂的肋骨哀嚎都到了嘴边,可看到表情阴森的奥凯西愣是不敢叫了,脑子一片空白,嘴皮子哆哆嗦嗦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奥凯西殿下。” 奥凯西垂着头,走上前踩住他的手,表情阴戾,“那你是什么意思?咒我跟小王后明天离婚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那人痛得不敢叫,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那么多是坏话的偏偏只有自己被逮到。 奥凯西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宾客哀嚎,哆嗦着反复道歉,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还说了几句好听的,说您和小王后肯定百年好合,哦不,是千年好合,早生贵子——奥凯西用力一脚踹开他。 “把他扔出去。” 说完这句话,奥凯西头也不回地去了主殿。 “流光还在里面吗?” 陈甄正在巡视,被奥凯西拦下问了这么个问题。他回头看了眼房间门,“在的,第三支队一直看着,没见他出来过。” 不知道怎么的,奥凯西心口有些不安。 ……或许是被那些似有若无的言论影响了,就差四个小时了,他眼中只有那扇门,一步步走近,将手按在上面。 “叮。” 吱呀——门被打开。 陈甄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站在不远处,心口不知怎么的也感到有些压抑,心脏就像要跳出来,仿佛要结婚的是他自己,惴惴不安伴侣是否配合的也是他自己,咚——关门声惊回陈甄的神。 奥凯西转头。 陈甄看着他面无表情到近乎死寂的脸,听到咯噔一声,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下一秒,是奥凯西咬牙切齿,阴森森的嗓音—— “调监控,封锁哈里森宫,所有人都不许放出去。” “找到谢相白,谈清峥。” “抓住他们。” ——— 玉流光逃婚了。 王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谷漪聊天,她们是很熟悉的朋友,认识了几十年,如今亲上加亲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士兵前来告知完消息,王后怔怔地坐在原地,不敢相信到久久说不出话。 谷漪站起来,“逃婚?” 王后也缓慢说:“逃婚?” 可昨天流光还在和她聊天。 非常正常,非常平和的聊天,完全看不出他有在计划这些的样子。 士兵道:“是的,已经确定了。” “殿下呢?” “殿下去找人了。” 王后勉强稳住情绪,“监控有吗?流光去哪了?” “监控被破坏了,没有信号。”士兵一一回复说,“奥凯西殿下也不知道小王后现在在哪,所以他去找了谢相白。” 谢相白这个名字,王后并不陌生。 曾有一年谢相白代表银耀星系来帕洛神星系参加过宴会,印象里这是个话比较少的年轻人,甚至有些疏于应付社交场合。 当然这还不是印象最深的,真正让她记住这个年轻人的,还是这位头上的“流光前任”头衔,因为这个,奥凯西不止一次和谢相白产生过冲突。 谷漪皱着眉,“不,流光不可能逃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后回神,是,小漪是流光的亲生母亲,可她也是看着流光长大的,对这孩子基本的了解是有的,如果流光不愿意结婚,根本不可能答应奥凯西,他也没有理由委屈自己答应奥凯西,这孩子从小就不是个委曲求全的性格。 “也不一定是逃婚,算了,带我去找奥凯西.贾尔斯。” 士兵:“是!” ——— “他人呢?” “他是不是跟你走了?” 谢相白擦了下下颌的淤青,不紧不慢着注视眼前狼狈的男人。两人打了一架,都挂了彩,难得有说话的空隙,可他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难掩恶意地对奥凯西说,“流光不肯和你在一起,强求有什么用?” 奥凯西眼睛猩红,冲动裹挟着他的情绪,支配着他开枪打死这个人。可那仅剩的一点理智又死死遏制他的行为,他厌恶至极地看着谢相白,“他不和我在一起,难道就愿意和你在一起了?如果你们感情好,当初他又怎么会跟谈清峥在一起?给你机会,你还不是守不住?” 这话一出,刚刚还不紧不慢的谢相白表情也变了。 他敛了所有表情,冷冷道:“至少流光选择过我,而你——”故意停下,嗤笑一声。 “咔嚓”黑漆漆的枪洞对准谢相白,危险的硝烟气味散开。 奥凯西持着枪,手臂青筋凸起,声音冷得能掉冰渣,“你以为我会看在谢家的面上,不杀你吗?” 谢相白注视着枪洞,有一瞬间出神。 流光不止一次在这种场合救下他,初见、红日窝点。 这次也会吗? 他慢慢牵起唇,像是想到什么美好画面,一定是想到流光了——奥凯西眼睛猩红,紧绷的神经线终于崩裂,杀心前所未有暴涨,枪洞冷冷对着谢相白,他残忍地就要扣下扳机。 “奥凯西.贾尔斯!”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王后怒斥,“放下枪!” 奥凯西恍若未闻,卡在扳机处的手指一弯。 “砰——” 第78章 根据《异种百科指南》记载,这支种族形态各异,性情各有不同,且还具有瞬移的手段。瞬移——不需要借助空间折叠迁跃站,只要将分身锚点设立在想瞬移的位置,就能瞬间抵达。 玉流光曾偶然看过这本书。 他没想到宁不非将锚点就设置在主星外围的小星球。 这颗星球因为临靠帝国主星,所以虽然面积很小,但经济贸易却空前发达,相当于星球之间最主要的港口,驻扎着无数支军队,安全系数很高。 如果蔺际最先反应过来,一道指令,这颗星球就会被立刻包围。 宁不非有第二个锚点。 青年垂了下眼瞳,看着彻底显形的黏腻生物——分泌黏液的触手死死吸附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腕骨在一点一点被收紧,黏腻触感从手臂内侧一路滑入至衣衫中,他抬手抓住了这个为非作歹的东西,手指微微泛红。 “宁不非。” 他抓住的位置上镌刻着一个又一个的“正”字符号,细细密密看去,几乎有种规整到不正经的荒诞感,青年眼前暗了下来,他眼略一眨,一道强劲的躯体就立刻覆盖而来,侵略逼近,将他按在身后的毛绒地毯上。 纤细的双腿被异种皮肤中挣扎而出的触手缠绕,动弹不得,玉流光下意识侧头,鼻尖嗅到了一股辛辣的信息素烈酒味,前调呛人,尾调醉人,幸而他是Beta,再浓烈的信息素经过他的嗅觉处理,都会变成极淡的气味。 他听到黏液跟随触手攀爬在小腿肚上的黏响,令人联想到深山老林里侵覆在阳光下的阴暗湿蛇,禁不住蹙眉,第二次出口喊道:“宁不非。” 宁不非终于将他的手桎梏在身边两侧。 然后半眯着眼,注视他此刻的模样。 触手的肆意攀爬显然影响了青年的生理情况。 宁不非记得自己将他拽入墙中时,这张脸还是雪白的,就像天山上的冷雪,看起来很远,很淡。可随着他强迫性的桎梏,此刻这张脸晕红一片,眼尾透着湿,不自觉露出的春色和那微启的唇间展露的齿尖一样,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宁不非没有咬。 但他皮肤里挣扎而出的触手,正代替他从青年衣摆处探入,去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亲吻他的每一寸柔软。 “你骗我。” 宁不非伸手,抚摸着他颈侧不知道被谁弄出来的红肿,语调的停顿和间隔有些诡异,不像真人,“你哄骗我,让我沉睡,说你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结果是和别人结婚,你们人类就这么喜欢结婚吗?我无法理解,这难道是什么伟大的文明?” 极其敏感的腰身被触手辗转滑过,带去难以忽略的反应,  玉流光轻喘了下,额发微湿。 他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腰身,小腿,都被宁不非的本体缠绕,这些本体不受宁不非所影响,自顾自地攀爬,像是一条一条的小蛇,温度冰冷,数不清有多少根,黏腻地贴在他的肌肤上。 皮肤饥渴症隐隐影响着思绪。 他在思考怎么回复。 当初离开这个位面,他最后处理的人是宁不非。 宁不非本身存在特殊,在这个科技至上的位面相当于一个漏洞,出于一些必要,这位漏洞也知道他的一些秘密——尽管猜不到系统这上面,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告诉宁不非,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没说谎,毕竟当时他是真的离开了。再是让宁不非主动去沉睡,别无意义地等他。 空荡荡的房间中,衣服摩擦声显耳,宁不非忽然在这时收了所有本体。 低下头,捏着他的下巴去吻他,腿上和腰身的黏腻一抽而空,青年反而不适,躁郁充斥着空荡荡的欲望,他蹙着眉去抓宁不非的头发,微张的唇齿隐隐可见湿红,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确定、不躲?” 宁不非的语调和正常人类不太一样。 他用了二十几年的人类身份,可到头来还是没融入人类,语调像人机,“啊,躲谁?” 他低着头,认真地亲吻他,唇低着他的唇珠厮磨,缓声:“不要去提你的丈夫和追求者了,先沉溺两个小时,然后我带你离开。” “……” 丈夫。 没领证,也没来得及办婚礼,说谁? 不过他都不急,被强行带走的青年自然也不可能替他急。 青年微仰着脸,拽了一下宁不非的头发,让他离自己形同虚设的腺体远一点,然后嗓音有些含混地,叫他把触手都放出来。 宁不非那双属于人类的铜色眼瞳听到这句话,霎时像被切割成无数份,一块又一块怪诞的黑色形状映照在他的瞳孔中,像宇宙里漂浮的陨石,显然,他因为这句话而愉悦了。 “……人类无法满足你的欲望。” “但我可以。”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10,现数值90。】 ——— 与此同时的哈里森宫,某个不为人知的一角,气氛正相当凝滞。射出去的子弹落了空,谢相白没有中弹。 他躲开了,并召出了自己的机甲。 轰隆轰隆,烟尘四起,“银虎”瞬间腾空数百米,奥凯西朝着天空又放了几枪,却见那庞然大物朝反方向而去,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有同样的底色,善妒,只是一个显外,一个显内。奥凯西这个显外的妒夫见谢相白开着机甲离去,竟然没有和自己叫板,神情不由得越来越差。 他骤然反应过来。 玉流光不在谢相白这。 否则谢相白不会在这里和他讲废话,而是第一时间就带着人离开。 不是他,那是谈清峥,蔺际? 还是……宁不非? 他浪费太多太多时间了。 奥凯西看到了母亲,可再也没有心情去说什么,他面若冰霜地大步转向,王后这口气没松下去又提起,迅速追去,“奥凯西.贾尔斯!蔺际去沙里瓦星球了!” 来的路上王后得知了这件事,有了猜测。 沙里瓦星,就漂浮在主星隔壁,很近,如果蔺际的去向没出错,那么消失的青年现在就在那里。 奥凯西脚步霎时停住,表情阴晴不定地联系陈甄,叫他集结人手。 “沙里瓦星。”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陈甄没有耽搁,立刻集结军队前往沙里瓦,调动帝国驻扎在沙里瓦的兵卫。与此同时,正在沙里瓦星球的宁不非抬起了眼,没能得到沉溺的两小时,他分身在外的锚点感应到有人逼近,瞳色忽明忽暗。 玉流光瞳色涣散,颈侧带着吻痕,抓着宁不非触手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了弯弯的月牙,可见用力之重,可宁不非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将怀里人抱起来,玉流光垂着头轻喘了声,被生理性水色充斥的眼眸眨动,有晶莹的泪水挂在下眼睑上,唇瓣抿着,受病症影响,他的情绪肉眼可见不太好。 “都怪人类……” 宁不非语调带着想毁掉一切的杀气,可转而又对青年轻声说:“回去再伺候你,现在,我们走。” 玉流光没有答话。 他伸手抚过自己后颈的头发,冷空气黏上肌肤,带着薄汗的眉眼一片冷色。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宁不非迅速收回分身锚点,带他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不在固定航线内行驶的飞艇。 飞艇升空,视野内的一切变得窄小,包括这颗对人类而言庞大到毫无边际的星球,沙里瓦。宁不非不会开飞艇,对这种设备只有浅显的了解,可再浅显也够用了,他直接打开了飞艇的自动飞行模式,然后转动眼瞳,瞳孔在显示屏上看了几秒,手慢慢地停在的操控室的追击炮红按钮上。 铜色眼瞳闪了闪,他想一出是一出地,突说:“我要毁掉这颗丑陋的星球。” 悬在按钮上的手,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按下去。 追击炮一出,这颗星球的某个位置会炸出一个巨大的坑,人类在这上面的建树以及无数活物,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宁不非仿佛已经看见这颗星球变成一个又一个大坑的模样,眼瞳闪烁着诡谲的色彩。然而就在他要动手之际,微冷的手风扇来,打在他手背上,推偏了他的手。 玉流光站在他身侧,声音沙哑,带着冷,“别发疯。”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是同类,你应该会认同我的行为。” 宁不非转过头,看着他颈间漂亮的血丝。 不知是想到什么,宁不非眼底流露怪诞的色彩,声音也古怪极了,“我们是同类,所以你应该不会像人类的某些作品里的主人公一样,盲目善良,去在意一些和你无关的生命。” “无关的生命。”玉流光不紧不慢重复他的尾话。 “不是么?” “我是人类。”至少现在是人类,玉流光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热气,眉眼恹恹,“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谁和你是同类了?” 宁不非若有所思。 “我也是人类。”他很快得出公式,愉快道,“我现在也是人类,所以,我们仍然是同类。” 玉流光没理他,转身往飞艇的休息室走。 宁不非很想继续那两个小时。 可这艘飞艇后面,还追击着数不清的蚂蚁。他最后布下的那个锚点在“家”,距离沙里瓦太远了,必须先缩短距离。 宁不非感到麻烦,眉眼隐隐透出阴翳。 十分钟内,飞艇间的距离先后缩近两次,一架巨大的机甲从战机中脱身而出,逼近飞艇,“轰隆”一声巨响,硝烟炮鸣,飞艇机身整个震了一震。 第79章 战斗飞艇采用特殊材质制作而成,炮轰带来的震感最多在表面留下残痕,而不会轻易影响到内部的构造。 尽管如此,在蔺际的机甲“狮”的攻击下,玉流光仍然能感受到地面所带来的震感。 他原本打算休息,感受到震动后,无言打消了这种想法。 推开浴室门,玉流光低头用冰冷的水擦拭着颈间的血丝 ,看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忽然道: 【我需要做个决定。】 系统道:【决定是否要跟宁不非走,对吗?】 【嗯,有点默契了。】 系统:【……刚刚我下意识想问为什么的,但是,还没问出口就意会到了你的想法。】 毕竟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位面,也该有些默契了。 最后这句话系统没说出口。 它看着镜面里倒映着的青年,昳丽的眉目没什么波澜,唇瓣轻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雪山之巅的花,很难靠近。 玉流光垂眸擦拭手上的水珠,【嗯,我需要决定跟不跟宁不非走。】 宁不非住在宇宙至深之地。 那里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概念,有时候能看得见别的异种,有时候周围空荡荡一片。 他当初救治谈清峥时待的星球叫Y239,是小星球,没有专门命名,只有数字。 那时候他几乎要忘记宁不非这么个气运之子。 非人物种出现的地点太过随机,太过神秘,他没有空闲去打听异种的下落,所以最初想的是先完成剩余四个气运之子的愤怒值任务,再看机缘和剩下的那个异种碰面。 可在Y239 这颗小星球上,他遇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气运之子。 并被他带到宇宙至深之地。 “宁不非”这个名字还是宁不非偷的。 来源于他在光脑上随机看到的人名,宁不非觉得不错,于是偷走了,并在将纤弱人类带回家的当天,学着人类礼仪那般文质彬彬向他自我介绍,“我叫宁不非。” 那其实是相当怪异、相当令普通人恐惧的一幕。 “宁不非”混入人类中生活了数年,却始终没有学会人类的正常发音和文明,他仍然会在心仪的人类青年面前,毫不掩饰地将触手从皮肤中挣扎出来,模糊着血肉,用奇怪的腔调,奇怪的微笑弧度,自认为友善地向他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你不用自我介绍。”宁不非还拿着那人机一样的腔调,告诉他,“你叫玉流光,很漂亮的名字。” “……” 如果玉流光是普通人。 他现在应该会在看到宁不非手臂上挣扎扭动的触手时,害怕地掉下眼泪。 幸而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句话没说。 看他一直没反应,宁不非似乎终于意识到人类是有“恐惧”这种生动的情绪的。 他将扭曲的本体收回,以人身文质彬彬站在他面前,眼瞳闪烁着诡谲的色彩,对他说:“你好,我很喜欢你。” “……” 那段时间,青年在宇宙至深之地分不清时间,光脑被特殊物质屏蔽,成了黑屏。 那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无边无际的浩瀚宇宙,脚下什么都看不见,踩在上面却如有实质。 分不清时间的感觉太糟糕了。 是过了一年,还是过了一个月,什么都不清楚。 于是他利用宁不非的触手,在上面刻画一个又一个的“正”字。 系统提醒一次,他就在“正”上再添一笔。 没文化的触手还以为这是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 当天将触手缠绕在他的腰身上,触尖抵着他的腹部,行迹古怪地在上面戳来戳去,玉流光只觉得这些触手像一条条蟒蛇,他低垂着眸子,手指从黏在自己肌肤上的触手间一推,冷静问他:“你在干什么?” 这绝对不像□□前兆。 这些触手勾着他,有的从腿弯处伸过,有的从腰腹处往上延伸,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肌肤,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宁不非放任这些触手行动。 人却还“微笑”着坐在他面前,这时候的宁不非仍然扮演着他观察到的以及想象中的人类,用人类哄伴侣的语气,柔声对他说:“你看过人类写的那本《异种百科指南》吗?我曾经无意中翻开过这本书,觉得上面大部分写得挺对的。” 他的柔声,用人机一样的腔调更怪异了,哪怕皮肤饥渴症在作祟,玉流光也升不起半点情欲,面无表情听他说:“我在对你表达我的爱意,在异种的文明中,将肢体捅入对方的身体,和血肉交融在一起,是最高等的爱意。” 宁不非说:“但我现在有些犹豫,你是人类,我的肢体戳破你的肌肤的话,好像会出事。” 他的常识时而在线,时而不在线。 玉流光抓住他的触手,“去掉好像,就是会出事。” 宁不非看着他。 “我们人类表达爱意不是这样的。”玉流光说。 宁不非对人类的文明起了好奇心。 他“嗯?”了声,铜色眼瞳抬起,兴致勃勃道:“是像那天我看到的那幕一样吗?你和另一个男人,用这里。” 他指了一下唇,“用这里触碰对方。” “还有这里。”抬了下手,“去抚摸对方。” 说完,又自顾自道:“对于人类我实在不了解,我虽然当了很多年的人,但似乎因为性格问题,从来融不进社会,导致很多东西不知道该从什么渠道学。” 玉流光说:“你可以闭嘴吗?” 宁不非:“什么?” 玉流光扯下对自己乱摸的冰冷触手,平缓呼吸,当那句话没说。 他指着自己的唇,“你现在可以试着吻我。” 宁不非眼瞳闪烁。 他的眼瞳非人感非常强。 铜色,像被切割成无数快碎片,在眼瞳中游来游去,宁不非如他所说的那样,凑近尝试去吻他。 虽然用着人类的躯体,可宁不非并不认为这样的触碰能带来什么快感。 人类将这称之为接吻,□□,可有什么意思呢? 尽管宁不非自己从未尝试过,且在遇到青年以前没思考过爱这种事,可他是异种,自然还是更认同异种的文明,仍然认为人类表达爱的方式不如异种。 混合着双方的血肉和肢体,情到深处可以彻底拥抱在一起,肢体也在对方温热的躯体内,这才是表达爱的最高等公式。 ——吻他之前,宁不非是这么想的。 吻他之后,宁不非脑子里的想法都没了。 他觉得新奇,垂眸看着眼前漂亮的人类青年,用唇瓣缓慢摩挲他柔软的、红嫩的唇。他隐隐感觉自己属于人类的心跳加快不少,颅内的某处像是分泌了奇怪的液体。 这些液体加促他的行为。 他对着这双柔软的唇蹭了许久,无师自通地张嘴去咬他,舔他,去吃他藏在里面濡湿的滚烫舌尖,混着滚烫馨香,宁不非奇异地舔了好几口,看着他注视自己的模样,喉口莫名干涩。 这就是人类的身体构造吗。 他奇异发觉了自己躯体的变化。 他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这个器官就是这样软的。” 宁不非说:“你们人类真神奇。” 【这个气运之子好烦,有病一样。】玉流光蹙眉对系统说。 系统疑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宁不非感到情绪不对。 像是堵在水龙头口的流水,他需要泄洪,需要出口。 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异种注视着眼前漂亮的人类。 其实他们这支种族对人类的美丑是没有概念的。 可第一次见青年,宁不非就奇异地觉得他很漂亮,很香,所以原本只是想杀了谈清峥这个半异种血脉的他,转而改变目的,将这位也算他半个同族的伴侣给抢了。 他抢对了。 异种的生命漫长而空寂。 如果在这无声无息的宇宙至深之地,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他,和他交缠,那么…… 宁不非完全沉迷。 沉溺在这个亲密缠绵的吻中,没有血肉,没有窟窿,可还是让人觉得人类的爱意公式真不错。 青年腮颊酡红,生理性的色彩在面上遮不住。 可那双眼睛却很清明。 就这样清醒地看着宁不非沉沦。 宁不非很聪明,逐渐无师自通。 情到深处,那些不可控的本体纷纷钻研而出,缠着青年裸露的小腿肚,挤压出性感漂亮的红痕,浮沉之间,宁不非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捏的躯体有些器官还是大得过分了,怀里的人类扇他脸,让他出去,下眼睑还挂着泪,异种拥着他的颤抖的躯体,手掌抚摸他腹部的凸痕,没有离开,而是用说不出的语调,低声说:“是你让我吻你的……” 还是那句话。 这个地方没有时间,没有日月轮转。 根本不清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宁不非仿佛不知疲倦。 脸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手心,他还觉得这是正常的。 最后的最后,青年抓着宁不非的触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他触手给折断了。宁不非终于肯停了,捡起自己断裂的触手看了一会儿,用温柔的语气说:“力气好大。” 他力气不止这么大。 此后一段时间,玉流光刻画了不知道几个“正”字。 他觉得时间过去有一年了。 没法等了,宁不非的愤怒值凑不满,无论他说什么,这个没文化的家伙都能当成是人类表达爱意的公式。 【当初绑定你的时候,有条一闪而过的规矩,我没有看清。】 那天,青年穿着宁不非为他从人类世界买回来的衣服,平声道,【意思是,在位面使用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得到的位面之力会减半。】 系统回答:【是的。】 第80章 其实那时候的情况远没有严苛到需要用到本源的地步。 宁不非是异种,生活的环境相对人类来说格外单调,换句话说,他没有是非观念,没有人类的基本常识,他很好骗。 只要玉流光愿意说几句话骗一骗他,这个没文化的“人类”未必不会不愿意带他回到人类世界。 可不破不立。 在这种没有常识的非人物面前,他如果不用特殊手段,就会一直处于被动局面。 宁不非能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到与世隔绝的宇宙至深之地,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次次骗,骗多了,信誉就没了。 总有骗不到的那天。 【放弃一半的位面之力。】 那天,青年望着宇宙深处那显得诡谲神秘的黑洞,用叙述的语气说,【不能白放弃,我要让宁不非还回来。】 怎么让他还? 系统不知道。 那一天,宁不非一如往常从人类世界回到“家”,他兴致勃勃地和自己喜爱的人类说,自己最近在人类社会学了许多常识,还买了不少可以让他开心的玩具,有机会可以试试。 可能是发现青年这段时间对自己不是很热情,说完这些话,宁不非又向他说:“我了解到人类有句话叫七年之痒,意思是一对情侣走到第七年感情会出问题,我们还没到七年,我也不是真的人类,应该不受这句话影响,可你为什么看起来烦我了?” 他盯着眼前的青年。 那双狐狸眼在这句话音落下后,微微向他掠起一点,宁不非怔然一瞬,望着他眼瞳底部不明显的浅金色耀芒,曾在某个瞬间,他也觉得自己喜欢的人类青年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什么和异种相同的非人种族。 青年并没有回答他这些。 或许还是觉得他蠢,没有常识,这种问题没有回答的价值。 异种选择包容。 他放下买来的东西,这段时间他将附近装扮成了人类社会的模样,房屋、家具、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此刻,他兴致勃勃地拿着自己新买的鞋半跪在青年脚边,握住他的脚踝说:“你似乎不太喜欢上次那双五颜六色的鞋,我给你买了双单色的,试试。” 被他掌握在掌心的脚踝轻微挣动。 下一秒,踩在了宁不非半跪着的膝盖上。 原本并未触碰到地面的膝盖受到重力,轻微“咚”一声后,彻底和地面进行了近距离接触。宁不非右手拿着单只鞋,下意识抬眸看他,铜色的眼底闪烁了熟悉的诡谲色彩,显然,他来兴致了。人类的某些情绪起伏点总是怪异的,并不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幕而激荡。 玉流光踩着他的膝盖,撇开他伸过来的手,“别动我。” 他这时候的语气有些冷。 根据宁不非了解到的人类语气等相关知识,这代表不高兴……可似乎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他舔舔唇,仰头注视着眼前的人类青年,他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审美打扮他,他喜欢他穿这种宽松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不需要系着,敞开能露出精细白皙的锁骨,下摆的布料一掀就能抚到他滑嫩的腰线,握住手感极佳。 有时候坐姿随意些,衣肩都会露出一些,布料较软,也容易撕——人类表达爱的公式真是宇宙最伟大的文明,他收回不如异种这句话。 宁不非意识到自己正被他踩着膝盖,于是问道:“怎么了?” 玉流光垂眸。 他看着宁不非的胸口,目光又下滑一段距离,盯着他藏在衣服内轻微起伏的腹部,寸寸目光都像凝作成了实质,宁不非滚动喉结,连蒙带猜问:“你是想看我不穿衣服吗?” “别说话。” 玉流光加重脚下的力道。 他抬起了眼眸,盯着宁不非诡谲闪烁的眼瞳看了几秒,忽然说:“在人类的文明里,像你这样的姿势跪在另一个人面前,代表着臣服,代表着侮辱,也象征矮化、尊敬。” 说完,见宁不非没什么反应,玉流光难得迟疑半秒,补充,“你知道这些词汇的意思吗?” 对没文化的异种来说,这种居高临下的羞辱似乎没有杀伤力。 然而宁不非盯着他,点头。 玉流光:“那你在想什么?” 宁不非盯着他,又没反应了。 “……” 玉流光想到自己对他随口下的命令,道:“你现在可以说话。” “我不在人类的环境中生长,所以对于这个姿势的理解没有那么深。”宁不非像被解开哑穴,说道,“不过我知道那些词汇的意思,臣服、侮辱、矮化、尊敬。” 他垂眸扫了眼自己此刻的姿势,似乎有所思考,然后遗憾道:“但我没觉得有问题,我的意思是,用这样的姿势臣服你对我来说是可以的。” 他仍然被踩着膝。 敏锐察觉到自己这些话说完后,膝上的力道轻了许多,然后青年从椅上下来,随着站直的动作,修长的身形展露无遗。宁不非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思绪有些诡异地兴奋,大概是未知,他不清楚喜爱的人类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对方此刻的姿态令人亢奋。 青年紧跟着又弯身,将手伸到他腹部。 “我对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是什么反应也不重要。” 他正对着宁不非,两双眼睛对视,宁不非嗅到他身上幽幽的淡香,忍不住俯身去吻他,却被偏头轻而易举躲开。 青年说:“我要离开这里。” 宁不非:“不可以。” 这是玉流光第三次提这件事。 前两次都在激荡的情爱之中,宁不非别的昏头,只有这件事,从始至终只有坚定的“不可以”三个字。 “我们在这里生活很幸福。” 他学着人类的腔调,“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了解到在人类世界中这叫结婚,结婚后建立二人小家,一起生活,就像我们现在这——” “样”字还没吐露出来。 宁不非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所有声音都在那瞬间戛然而止,他似乎是怔了下来,注视着玉流光,然后低下头,目光凝望着自己的腹部。 充斥着波纹的浅淡金光萦绕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周围,这只手本来温温柔柔地贴着他的腹部,就像情到深处的爱抚,可此时此刻,这未知的神秘金光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灼伤了他的腹部,痛伤了他的躯体。 宁不非有一瞬间不太明白。 人类是怎么能伤到他的。 人类的枪,炮,任何武器,都是无法在他的躯体上留下致命伤的。 皮面伤只需要几个小时就会被黏液自动修复,他永远感知不到痛,这是异种的天赋。 但此时此刻,宁不非察觉到这伤口蔓延开的,丝丝缕缕的疼意,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困惑地喘了声,抬起头,眼前的青年几乎同步起身,双腿笔直,乌黑纤长的发丝散在颈后,脸侧,衬得那柔美的脸庞带点别样的温度,然而宁不非抬首后,眼中只有那双彻彻底底,转换为浅金色的眼瞳。 他喜爱的人类有着冷漠的情感,比异种的情感都淡薄,这是他自己观察得来的结果。他想象过这双眼睛温柔的模样,却觉得出现的几率渺茫。 但这一刻,他从这双冷漠的眼瞳中,看到了居高临下的慈悲,人不再是人,而是站在他面前,却又离他很远的存在,像那隐匿在飘飘云层中俯瞰人尘的眼睛。 ……矛盾,又令人心向往之。 宁不非低下头,摸了一下腹部的血,铜色眼中带着古怪的新奇。 他没有人类的常识。 可作为活在宇宙中的一支特殊种族,他懂什么叫趋利避害,以强制强。就像他会故意杀害同族,别的异种也同样会故意挑衅他这位“王”的地位,企图取代他。 遇到这种事,或许他最该做的是动手。 杀了威胁。 宁不非转动僵硬的脖子。 视野里飘进来挣扎扭动的触手,他在触手内侧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正”字,仿佛还能看到青年搂着他的肢体在上面刻画的模样,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人类表达爱意的公式了,可还是觉得这一笔一划都是他的烙印。 趋利避害是本能。 可他的本能,也包括接下来这句话。 “是要分手吗?”他问。 不知道他从哪看来的词。 玉流光低垂着眼眸,凝望宁不非的脸色,反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宁不非顿住。 “好像是的。”他思考过后,恍然大悟般认真点头,“你们人类在一起之前还有很多仪式,暧昧期,表白,送花,这些我们都没经历,不过——你是人类吗?” 玉流光:“我是。” “你不是。”宁不非自顾自否认,“人类特别脆弱,很多地方进化不到位,连枪都扛不住。” 玉流光维持看他的姿势。 片刻,他伸出手,指尖从宁不非的额头擦过,异种似乎在尽力忽视那深入灵魂的疼痛,用言语转移注意力,可人类忍耐时容易发汗,他指尖穿插进他被薄汗沾湿的头发中,微微弯了身,轻轻对他说:“我难道不柔弱吗?” 柔软的气息在近距离中模糊了宁不非的感官。 他看着他细柳似的眉,雪白纤薄的皮肤,又联想到他和自己□□时很轻易就颤抖不已的反应。 还有那双抚摸在自己腹部,刺痛他的双手,根根分明,修长,雪白似柔软的棉花,柔弱,确实柔弱。 他挣扎他抓住自己头发的手,扑过去吻他。 “柔弱。” 急促不已的呼吸。 “我和你去人类世界恋爱,适应群居生活。” “别分手。” 第81章 那道浅金色的、神秘且神圣的光晕,带给宁不非的伤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他的人类躯体已经彻彻底底被毁坏,无法使用了,用人话来说,就是已经彻底死亡。 那天之后,他也没有得到不分手的宽恕,尽管他们也并没有正式在一起——青年挣脱开宁不非的手,立于他身前,垂着眸用那双浅金色眼瞳凝视着他,明明那样冷淡,可却总令人觉得,能得到这样慈悲冷静的注视,已经是上天对他格外的宽待和福分了。 宁不非的手被甩开,垂在一侧,看着青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这被他打扮过的宇宙爱巢。 许久,许久,漂浮在宇宙中的房屋树木坍塌,烟尘四起,恍若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顷刻间眼前一切就成了一片废墟。“宁不非”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状似成了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塑,好半晌他才俯身,渐渐从躯体中脱落,“他”注视着自己捏出来的人类躯体,浅金色的光晕没有散去,萦绕在周身,可腹部刺眼的血液仍然清晰可见,横流在地。 隐隐还能感受到那灼伤到躯体骨肉的神秘力量,就像渺远宇宙中漆黑的洞,令人忍不住探究洞的另一边是什么。 宁不非低垂着头,用肢体一点一点检查自己的本体。 没有外在伤口,可他能感觉到深入灵魂的创伤。 他不知道,这是玉流光口中的【还回来】。 因为不得已失去了一半位面之力,所以他要他用灵魂的创伤还回来,这是他强迫他留在宇宙至深之地的代价。 宁不非尚且没有灵魂的概念,也不清楚这戏些。不过就算清楚了也不会在意。 他褪去人类躯体后,只是略感不适,皱着眉看了好半晌。好在异种本体的再生能力实在太过强大,他没当回事,尤其是回到人类世界后,这股疼痛更是彻底消失,他将这创伤彻底忘却,只记下青年离去的背影,此后铆足了劲去融入人类,捏新的躯壳,学习人类的知识与文化。 那几年宁不非懂得了人类的“结婚”“恋爱”等概念。一般来说,结过婚证明二人经过法律认同,社会认同,是公认的一对,这时候如果出现了第三者去破坏这道婚姻的契约,第三者会遭到唾弃,严重的甚至触犯星际法律,要被送入低级星球进行监狱服刑。 青年已经和奥凯西结婚了。 宁不非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是第三者。 不过他不是人。 他不受人类律法约束,也不会像人类一样自讨苦吃给自己设那么多限。 “我不跟宁不非走。” 回到现实,所有回忆已尽数湮灭,飞艇仍然被机甲“狮”追踪,仍然被奥凯西等人的军队紧密包围,隐隐能听见机械运转的轰隆声。 在渺渺宇宙中,这强大的几支势力随时有打起来的可能。 玉流光做好了决定。 “爱巢”和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太过大。 在那个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环境中,无论多少个“正”字都无法拿去辨认时间。 离开宇宙至深之地后,玉流光以为时间至少过去一年,然而恢复信号的光脑却告诉他,那一天是星历 7659 年 2 历 3周。 他被宁不非带走的时间是星历 7659 年 2 历 2 周。 时间竟只过去了区区一周。 【那现在要怎么做?】 系统查看地标,气运之子们的地标都匀速地追踪在飞艇周遭,呈现包围趋势。“轰隆隆——”飞艇机身又传来嗡鸣震响,它听到后关掉程序,对流光说:【跟蔺际走吗?】 玉流光面无表情摇头。 谁都不跟。 虽然一开始思考过要不要一对一降低宁不非愤怒值,但到了这一步,到宇宙至深之地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是太被动了,除非他想第二次使用非常规手段。 飞艇需要降落,他查看附近离这里最近的星球,走出房间来到操控室。宁不非正在哪里亮了按哪里,操控室象征攻击键的按钮被他锤了个遍,触手在空气中摇曳的弧度略显诡异,按钮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看这架势,或许外面打不进来,异种自己反而先把飞艇的自毁装置给意外开了。 “你的丈夫——” 听到脚步声,宁不非迅速回头看向青年,铜色眼瞳流露阴翳,“你的丈夫想上飞艇,他一直在撞门。” 玉流光侧头朝门口看了眼,对奥凯西丈夫的身份并不认同。既没结婚也没领证,也就只有宁不非这个异种,会毫不介意地叫着这个象征占有意味的称呼。 他不赞同,可没有解释。 “那就让他进来好了。”声音轻飘飘的。 宁不非:“不可能。”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剧响,飞艇再度遭受撞击,玉流光感觉到那轻微的反震后,上前蹙着眉拉开宁不非的手臂,站在操控台面前。他的眼前是一面偌大的显示屏,大屏显示着宇宙中各个星球的定位以及特殊迁跃点,此外就是飞艇周遭代表威胁的红标记,他划过其中一个红标点,对其发送停战信号,然后回头往外走。 宁不非嗅到他走过时带起的发香,轻微飘动的发尾,人类的躯体就是这样神奇,五感敏锐且丰富,甚至气味也能影响心情的愉悦度——他追着他发丝的晃动视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和你的丈夫走?” “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玉流光回头,“我不跟他走,跟你走?我是被你抓走的,如果你没来,婚礼已经结束了。” 宁不非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怕抓不住,甚至放出了自己的本体,沾着黏液的触手穿破皮肤从衣袖滑出,一点点缠绕到青年纤细的小手臂上,收紧,做这些事,宁不非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有理有据说:“可以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玉流光将手往外抽,没能抽出来,平声叙述:“你连公民身份证都没有。” “我去办一个。”宁不非说,“我有很多办法做到。” 玉流光刚要说话,忽然发觉四周变得极其安静。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人都停战了。 机甲“狮”停下了撞击。 发射追击炮的帝国军队停下攻击,奥凯西也停下对飞艇大门的解密,周围一时间安静得不同寻常。 “咻——” 忽然,不知从哪个方位传来物体瞬间掠过发出的声音。 玉流光一动不动,看着显示屏上弹跳出的字眼——那是宇宙星象的实时提示。 奥凯西曾在结婚之前特意算好的时间,象征着爱情、以及宇宙见证寓意的星雨,在这一刻开始了。 拱形透明窗口倒映着深邃奥妙的星象,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亮光从左侧方开始往宇宙深处释放,穿梭在星球之间,速度之快和某些星球下雨水差不多。宁不非原本并不在意,但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回头。 飞艇门口的奥凯西,正坐在机甲控制室。 他在看到星雨的瞬间,咬牙对着眼前材质特殊的飞艇门锤了一下。 “轰——” 如果没有意外。 如果没有宁不非,没有蔺际这些人。 他和流光的婚礼就已经结束了,并且到了环游星球这一步,他们能一起看着星雨,见证这象征爱情的一幕,此后哪怕他们的感情状态不佳,他也永远是流光的alpha,流光的丈夫,公认的他最亲近的人,他永远不会松口离婚,再多人不甘心也只是第三者,亘古不变。 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 奥凯西眼底发红,星雨的出现再一次提醒他运气不佳,到底错失了什么好事。 他深呼吸,望着上面发送的停战信号,改道到飞艇正前方,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如果有炮弹砸过来,他难以第一时间躲开。 可奥凯西仍然堵在飞艇必经之路上。 他打开语音,“停战申请是你发送的吗,流光。” 嘴上问着,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八九不离十。 宁不非不可能有那个智商知道怎么发送停战申请,也不可能会主动停站。 只有在军校上过学,考过飞艇驾驶证的流光会知道这些。 “松手。”玉流光道: 飞艇操控室内,宁不非仍然望着窗外溜走的星雨,铜色眼瞳倒映着切割成数份的暗影,他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只是望着外面,慢慢露出奇异的表情。 半晌之后,宁不非终于回过头,浪漫地看着他道:“听说人类专门为这种现象赋予了浪漫的寓意,代表我们的爱情正被宇宙祝福着。” 他满脑子风花雪月,可在玉流光看来,这只异种那么些年在人类时间学习的知识,大概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不为所动地看着宁不非。 在沙里瓦那几十分钟的肢体缠绵仿佛不存在,他柔美的面容落在宁不非眼中,就如同那一年在“爱巢”中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玉流光说:“最后一遍,松手。” 宁不非:“如果我不松,你会再次使用你那神秘的能力吗?” 说到这,他不仅不惧,反而更有兴致了,仿佛期盼着再看一次,继续道:“你用那种能力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流光,你到底是什么种族?” 玉流光并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 他垂下眸,注视着宁不非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手,微微挣动一下。触手缠绕得更紧了,勒在肌肤上面印出了鲜红的痕迹。 “我只会折断你的触手。” 他平静地说:“事不过三。” 宁不非顿住。 他闪烁着眼瞳,将触手慢慢从那柔软的肌肤雪白上撤下。 第82章 宇宙至深之地,他们的“爱巢”,位置距离这里非常远。 数不清的光年。 异种锚点始终无法感应,“腹背受敌”,宁不非遗憾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带不走他了。 不过,他可以给其余人类找些麻烦。 “咚——” 航道回到沙里瓦星,飞艇沉重地降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烟尘四起,舱门同步开启。 宁不非消失,奥凯西先一步下了飞船,几乎是一路疾驰,冲入舱门内。他看清青年雪白颈侧的红痕,眼睛被刺激得红了一瞬,想杀了宁不非,可此刻又不得不咽下这些激烈的情绪,隐忍不发。 玉流光正要朝外走,就这么被人拦在了原地。 他掀眸越过奥凯西,看见了紧跟在对方身后赶来的谈清峥、谢相白,两厢无言,奥凯西气息逼近,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带进怀中。 高大的Alpha几乎是弓着背脊,将脸覆在他肩颈处,玉流光抓住奥凯西的手臂,蹙眉抬脸,呼吸几乎被对方身上清苦的松木味信息素侵占。他被抱得很紧,腰身和后颈都被掌心占有欲意味地扣着,打在耳畔的呼吸很沉,紧贴的胸口反震着男人扑通扑通的心跳。 抱得过于紧,有些不舒服。 他轻微挣动,结果奥凯西以为他要走,抱得更紧了,几乎是硬拽着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婚礼改到明天,明天结婚。” 沙里瓦星这个时间点的温度很低。 空中似乎凝结冷气,谈清峥站在门的右侧,眼神幽深凝默地看着他,谢相白则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颀长的身形安静得孤寂,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 蔺际不在。 大概是被宁不非拦截,在宇宙中对仗起来了。 青年的目光扫过二人,垂眸低声对奥凯西说:“松手,奥凯西。” 奥凯西浑身带着寒气,在衣兜里拿出什么,伸手就往玉流光颈侧贴。 什么东西……玉流光下意识碰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Alpha给他这个Beta贴上了信息素阻隔贴。 他挑眼,看了紧绷着下颌的奥凯西一眼,指尖在阻隔贴边缘划了一下,随意地放下手。 “回去再谈。” 说着朝外走。 奥凯西紧抿着薄唇,气势压低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谈清峥站在门口右侧,看着青年朝自己走近,定了下眼,目光和那双眸色浅淡的狐狸眼对上。 要说些什么? 谈清峥唇边带着没什么情绪的弧度,维持着外表最基本的理智,注视着他,可心底发怔。婚礼这件事甚至是他自己在星网上看到的,青年半点都没有告诉他。 明明在前往银耀星系之前那两天,在中央大厦时,他们之间还有可能复合的信号。 在那个房中,和他接吻一起戏耍门口的巡卫队,在前往银耀的飞艇上,无视谢相白选择和他站一块。 桩桩件件,哪个没有给他能复合的假象? 距离越来越近,熟悉的香迫近。谈清峥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敛去那片刻的怔然,仿若无视地对青年说:“你没有什么事吧?” 玉流光说:“有事。” 以为他会回答没事的三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都怔了一下。随后都问“伤哪了?”“宁不非做什么了?” 只有谢相白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就蓦然顿住。 玉流光似乎没有发现。 “没什么大事,只是很累。”他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聊天了,想睡觉。” 奥凯西:“我带你回去。” 谈清峥嘴唇动了动。 他想拦住他,然而嘴里的话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途径谢相白时,玉流光的脚步不明显顿住。他侧头扫过谢相白垂在身侧用力收紧的手指,深蓝色的血液隐隐渗透指骨,不细看看不清。 神色不变,青年又抬起眼眸去看谢相白的眼睛,只是一个错视,谢相白就悄无声息将手负到背后,继续和他对视。 空气中漂浮着科洛地安蛇人血液的味道。 这血味和常人的铁锈味不同,更像是山里苦药的味道,非常明显,在这种状况下,他藏手的动作不像欲盖弥彰,反而更像是故意的。 谢相白舔了下唇,以为玉流光会说什么。 可很快,他站在原地,和人擦身而过。 谢相白捻住手指间深蓝色的血液。 眉骨低下,表情变得晦涩不明起来。 ——— 在流程停摆的那几个小时中,君王和王后已经紧急处理好了婚礼后续事宜。 来宾全部安排好吃住,告诉他们时间安排上出了点问题,婚礼时间往后挪了两天。 宾客们有所猜想,这毕竟是王室的婚礼,怎么可能会出现时间安排上的纰漏? 可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们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地点头,认同安排,住进了帝国用来接待外宾的宫殿。 当天下午。 王后听闻流光已经回到家中,于是打算线上问问发生了什么,谁知被奥凯西拦下,她不解看去,却见奥凯西神色郁郁,往沙发上一坐,语气一点劲都没有,“流光需要休息。” 王后闻言关掉光脑,坐到奥凯西对面,说道:“好,问你也是一样的,流光是被谁带走了?” 奥凯西俊朗的眉骨往下压着,透露烦躁,没有心情聊天。 尤其是看到桌上多余的请柬,奥凯西一下就想到自己糟糕的婚礼,错过的星雨,他抓抓头发,躁动道:“宁不非,算了,说了您也不认识。” 王后心想,那可不见得。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情敌,又是奥凯西的情敌。 知道不是什么联邦刑事案件后,王后的表情明显松了不少。只是感情纠葛还好,毕竟流光这孩子的条件生来就容易陷入这种漩涡,她就怕是阿瓦隆帝国派来的间谍,或者是别的什么亡命之徒。当年的红日星盗团就是被流光一群学生解决的,虽然明面上这支星盗团早已被一网打尽,可谁知道有没有人伺机复仇? 好在只是感情纠葛。 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了。 当初流光这孩子刚恋爱时,奥凯西也整日摆着副脸色,和现在比起来不遑多让。 王后道:“那你和流光的婚礼呢?你们聊了没有?我跟你父亲对外的说辞是延后婚礼时间,在明天或后天继续剩下的流程。” 一提起这事,奥凯西表情更难看了,“没聊,流光累了不想聊。” 闻言,王后也不再准备多说。 她站起身,将消化空间留给奥凯西,走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看开点,就算不结婚也没关系,现在绑定婚姻关系的社会青年才是少数,流光如果后悔的话,你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气。” 王后离开后,奥凯西紧绷着下颌线,一点一点将桌上多余的请柬撕了个粉碎。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通知下去,撤掉所有和婚礼相关的东西,以及通知宾客们,这次婚礼举办得仓促,还有很多没顾及到的,所以婚礼取消,以后再说。 事已至此,其实基本只是一段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托辞了。 “以后再说”四个字,古往今来都相当有弹性,只要一出,就代表没有以后了。 仓促的婚礼,最终到底还是仓促收尾。 * 玉流光的光脑收到很多条消息。 除了几个重要人物外,都是医院的同事或生活中的朋友。他垂眸,随意挑了几个回复,又分别给蔺际等人都发了消息。 浴室温度攀升,朦胧缭绕的水雾浸染过破了皮泛红的腺体,他阖上眼,许久后,敲门声响起。 敲的是浴室门。 玉流光转头。 他的发丝没入水中,勾在肩颈处,湿哒哒,黑白相衬,一片潮热。 唇瓣的颜色被晕染得有些淡,衬得脸也苍白不少。 青年透过水雾朝门口看了眼,片刻道:“进。” 门敞开一条缝隙。 下一秒,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中——是谢相白。 “匡。” 门被反关上。 谢相白站在门前,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血液止住。他没有动,深色的眼睛望着藏在水雾中的青年,薄唇抿着。 玉流光没问他来干什么。 只是用平平的语气让他过来,道:“手。” 谢相白抬步朝他走去,又顿在原地,不知是想到什么,面色有些苍白。 他收紧收心,过了会儿才继续朝他走去。 脚步声很轻,周围的温度烫得人喉咙发热,连最简单的思考能力都被僵化。 “哗啦——” 一股沐浴香扑鼻而来。 水声响起,谢相白眼中闪过一片白皙。 青年修长雪白的手从水中抬起,湿润而潮热的手心抓住他的手腕,一拽,谢相白眉心微动,脸上也被溅了水珠,眼瞳失焦地盯着他的脸。 “说了很多次了。” 他掌心的伤口落在一双狐狸眼中,青年注视着他掌心的疤和新添的血肉,伤添旧伤,还全是自己弄的,自讨苦吃。 “说了很多次了。”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很好听,像含混着白玉兰清新的澄澈,可言语却刻薄得冷漠,“结疤以后,很难看,谢相白,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谢相白想,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吗? 似乎不是。 他是想问他结婚的事。 可主导权和控制权都被夺走,明明是玉流光处在左右摇摆不定的感情漩涡中,可仅仅是一句话,就让谢相白患得患失,不再记得那些。 “……我记得。”谢相白失焦的眼瞳望着他,“可怎么办,玉医生,你能治疗我的心理疾病吗?” 第83章 谢相白有时候会想,他的心理疾病大概是治不了的。 他没法抑制情绪大开大合时想伤害自己的习惯,也没法像常人那样,感到疼痛就应该立刻把手松开。 他抓得紧,诡异而恍惚地陷在那股疼痛中,似乎这样能压住精神层面的缺氧,可次数多了,药会有免疫作用,他的外在伤痕也同样会免疫。 麻木。 心理疾病或许是治不好了,就算得偿所愿也治不了,哪怕他如愿和流光复合,像当年在军校时一样和他亲近,也改变不了任何,他清楚知道自己在那时候只会陷入频繁的患得患失中。 然后被流光厌烦,被人趁虚而入,再次分手,再次看他和别人亲近,循环往复,直到彻底死亡。 升温的水雾密不透风,谢相白在那阵幽幽的惑香中低头矮下了身。 他屈膝在水流横肆的浴室中,手碰到浴缸上的泡沫,看着自己仍然被流光握着的手腕,上面交替着很早之前的疤痕,狰狞、可怖,流光说丑,确实难看。 可谢相白不想去医院做皮肤组织修复手术。 似乎每次看着这些疤,他的心情总能好上那么一些,总能从中得到不健康的慰藉。 大概是彻底病入膏肓了。 谢相白知道自己这一刻的情绪不对劲,他似乎一下失去了对任何事物的认知,像处于森林迷障中的旅人,前后左右都是看不清的绿潭沼泽,而他站在其中,拿着引路的树枝,或者说是树枝扎入他的掌心,他抬起眼,沉默一会儿,看着眼前人用轻微嘶哑的嗓音再次问了一遍:“玉医生,能救救我吗?” 玉流光松开他的手腕,这么注视他片刻。 他从这双血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纷杂的念头,或许谢相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他忽然在心底道:【愤怒值。】 系统即答:【九十。】 眸子轻微转开半秒,玉流光顷刻间调整了所有的任务策略。 他将另一只手从温热的水中抬起,“哗啦啦”,浴水滴溅在水面、地面,有的打湿了谢相白的衣襟、裤腿,有的溅在他的脸上,水雾般的香气缠绕,谢相白看着他的脸,被水溅到时下意识闭眼,又倏尔睁开,控制情绪的神经线原本趋近于麻木不仁,可唇上覆盖而来的温热温度,就像古时候的一根火柴,在风中摇摇欲坠地点燃了他被桎梏在绿潭中的一切。 他膝盖屈着,脖颈被一双潮湿雪白的手臂勾着,唇上温热,谢相白的脸已经彻底被青年发上的水珠浸染,从眉骨滑落,他握住浴缸边缘,直起身躯将他整个人带入了温热的浴水中。 “哗啦——”再次响起。 水蔓延而出,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谢相白抚摸他的肌肤,吻他,用力地吻他,尽管身上的所有衣服都没入浴水中不成型了,可他毫不在意,他急切地啃蚀着青年喘息轻哼间湿漉漉的唇舌,鼻尖抵着他柔软的脸颊,看着他,紧促喊他:“玉医生,玉医生。” 玉医生轻喘。 他沉在浴水中,水在激烈的亲吻下不断泛起波纹,溢出,乌黑发丝随着水流浮浮沉沉,将柔美的面庞衬得凌乱欲感。谢相白的手抚住他的脸,热气肆意,水下的躯体紧贴,他用力吮吸他柔软淡红的下唇,“流光,我……” “你可以尝试标记我。” 谢相白呼吸一滞,动作不明显地停滞了那么两秒,才继续。 他抚住他的脸,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在那柔软的耳垂上,细细密密的吻从唇瓣蔓延到脸颊,颈侧。 浴水溢出,又被机器自动加满。 青年的半边颈脖在水中浮沉,掠着眼眸看他,漂亮的狐狸眼被雾气打湿,里面倒映着对方。谢相白没有回应那句话,仍然自顾自行动,低头吻去他修长的颈部时,尝到了他的洗澡水,透着微微的清甜、很香,他不断地吻着他的颈侧,气息喷洒在上,那薄薄的腺体泛着红,上面有创伤,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弄出来的。 谢相白眼眶变红。 他不断吻着青年这柔软的一处,始终没有露出自己的牙齿去咬。许久,吻到这一块肌肤几乎没了感觉,变得麻木,青年才蹙着眉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并道:“我允许了,不会怪你,你可以尝试标记。” 其实双方都知道标记没有用。 他是Beta,是不可被标记的Beta,是不受信息素侵扰的Beta,没有发热期和易感期,他是自由的,传统的恋人模式禁锢不了他。 可在这种暧昧的境况下,他说出这句话的意图很明显,是在安抚谢相白,安抚这位Alpha。 谢相白也知道他在安抚自己,心口像这起伏的浴水波澜不定。 他舔了舔近在眼前的泛红创口,望着上面黏着的湿润黑发,慢慢将牙齿露了出来,俯身含住那截肌肤。 玉流光勾着他颈部,脸微微侧开。 上个月,谢相白曾说过这个月月初是他的易感期。 也就是这几天。 不知道他有没有打针,有没有提前做过准备。 似乎是感觉到刺痛,玉流光不由自主侧头,慢慢蹙起眉尖。谢相白伏在他身上,气息滚烫,闭着眼睛,齿关抵住那带着红的创口,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往下咬。 所有力道松懈下来,他吻回那双唇,炙热的唇肉交织,发出黏密的水声。 谢相白的手探入浴水之中。 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可忽视的枪茧。 宽大的掌心,足够有力。 他毕竟的单兵机甲师。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军校体测都超标合格,忽略那些病态的心理状态,谢相白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位优秀的Alpha。 青年轻喘,热气氤氲成白雾,水下波纹四起,一切的激荡都隐没在那时隐时现的手中。他闭上眼,轻蹙的眉尖下是泛红的眼皮,忽而腰身紧绷,被谢相白用力抱在怀中。 “你们还会结婚吗?” “不会……你不用抢婚了。” “那奥凯西.贾尔斯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对他?” 问题一抛回来,谢相白就闭着嘴不说话了。 他手臂紧绷,低头吻着青年白里透红的肩颈,水下波纹激烈,青年整个人都紧绷着被他拥在怀里,谢相白抽出了手,听见一声好听的惊喘,看着流光眼尾溢出的晶亮水色,透着糜艳,于是吻住他的唇,再次没入那闷热的潮湿之中。 许久。 “我会和奥凯西说清楚。” 谢相白声音嘶哑,“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吧。” 他不想去想那些了,维持现状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玉流光低头穿着衣服。 闻言,他不置可否,神情没什么变化。 谢相白安静地一动不动。 衣服全部穿好后,玉流光当着谢相白的面拨通了奥凯西的电话。 “这么快就醒了?”光脑那头是奥凯西沙哑的声音。 今天这一出,几乎没有人心情是好的。 谢相白是这样,奥凯西更是这样。 他才是损失最多的,一个宁不非搅合,即将已婚的身份就没了。 “嗯。”玉流光没解释自己没睡,在谢相白的凝视下,他垂眸拎开滴着水的发丝,手指捻着发尾,声音清凌凌地澄澈,“婚礼的事你怎么处理的?” 谢相白上前,为他擦拭贴着颈的湿发,在这个视角下,他再一次看到雪白颈侧印刻着的红痕创口,手指不由自主抚摸上去,轻轻揉弄。 奥凯西哪能想到这时候他身边还有第二个人。 “我告诉他们,婚礼无限延期了。”奥凯西坐在哈里森宫中,注视着走里走去的家政机器人,因为喜事,这些机器人都戴上了红色礼带,插上了花束,象征喜气,现在这些颜色反倒给人嘲讽的感觉,奥凯西心头被什么堵住,眉眼郁郁,“你满意这个处理结果吗?我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处理的。” 玉流光:“想听实话?” 奥凯西答:“……想听你骗我。” 谢相白的手指始终贴着他的颈侧,微微揉弄,没有松开。 眼睛则轻垂,静静凝视着他的光脑。 一共只有两个答案,可青年都没选,而是放轻了声音:“那就这样吧,结婚这件事当不存在,你之前易感期太冲动了,现在冷静下来你好好想想。” 光脑那头久久无声。 “没有宁不非也会有其他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所以某个瞬间听起来会很温柔,像情人间的暧语。 可内容却和温柔背道而驰。 “我们其实不太合适,奥凯西。”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75。】 长久的死寂,久到光脑都快要熄灭,奥凯西终于开口了:“我们亲热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 “我们不合适,那你和谁合适?” “你想选择谁?” “那么多追求者。”说到最后,奥凯西径自喃喃起来,“选谁都行,就我一句不合适?我们上辈子是不是有仇,流光?否则你怎么会从小到大都看我不顺眼,不和我讲话,你出生那段时间我是去看过你的,哪个大人抱你你都不哭,只有我,手刚伸出来你就开始大哭,不肯让我抱,小时候的事我很多都记不清l,只有这一件事,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瞬间的感受。” 委屈,茫然,不高兴。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情绪他会在这个人身上反复体验,又死都不想放手。 作者有话说:十二月必定重新崛起 第84章 奥凯西其实不喜欢讲这些话。 他不是很习惯把自己的心意剖出来摆在外面,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得到一句不合适。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两厢无言,令人疑心光脑是不是已经彻底熄灭时,青年的声音才响起,“我要继续休息了。” 奥凯西看向外面,不说话。 “改天我会去泊蓝宫拜访伯母,到时候再聊。” “……”奥凯西放下手。 他回答“嗯”,除了这个字也没别的能回答了,易感期还有借口发疯,现在却只能维持清醒。几秒后光脑熄灭,Alpha放下手一个人在原地安静许久,站起身在自己亲手布置的婚礼现场走了一圈。 费事一个月,上到装潢选定下到小花摆放的位置,全是奥凯西亲自选定的,他这辈子没有这样细致地做过一件事,可惜到最后也能没物尽其用,这些精致的装潢只得到一句:“拆了吧。”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数秒,继续对旁人说:“全部拆了,复原。” 工作人员讶异,联想到上午发生的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照办。 于是这项繁杂的工程没有余地拆的拆,扔的扔,一切复原,没有多久就利落地展现在了奥凯西眼前。 临时搭建的看台拆除。 宫殿内颜色鲜艳的装潢、排列撒花的机器人、重拍无数次的照片……全部拆除,所有的一切都被拆除。 顷刻之间,哈里森宫又变回了原样,冷冷清清,大得空旷,大得吓人。 把守的护卫队尽数离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空旷,风声呜呜呼啸,将别在墙面的小花吹下来,在地上孤零零滚了一圈,像在借着风哀叹自己的短暂。 奥凯西转身。 他听着那些嘈杂的噪音,下颌紧绷,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他擦了下眼睛。 压住泛酸的鼻腔。 —— 谷漪从哈里森宫回来,知道流光在休息,所以特意等到夜里晚饭时间才和他见面。 原本要说话,可谷漪看到后一步流光出来的谢相白,表情一下变得微妙。 玉砚尘这个点也在家。 看到谢相白,他和母亲几乎是同样的表情,眉心隐隐抽动,压着唇。 是谢相白扰乱了婚礼,还是另有其人? “伯母,伯父。”谢相白道。 谷漪回神,把那些微妙的心情掩藏得很好,颔首道:“嗯,坐。” 平时一家人基本聚不到一块,为了效率,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会吃营养液之外的食物。 今天难得都在,谷漪就叫人来做了一顿。 丰富的菜色飘着香,有谢相白在,谷漪的一些话不好说,所以这顿饭吃起来异常安静。 饭后,谢相白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清俊的脸色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谷漪只好叫来家政机器人,吩咐:“收拾一间房出来。”然后转头对谢相白道,“你很久没来我们家做客了,有需要的跟他说就是了。” 谢相白点头:“麻烦了。” “不用客气,你跟流光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谢相白抿唇。 朋友,他道:“嗯。” 什么都做过的朋友。 —— 夜里,谢相白回了房间。 谷漪想了一天,终于找到机会问流光白天发生的事,“你没有受伤吧?是谁把你带走了?还有和奥凯西的婚礼……流光,这些人中,你有没有哪个有好感的?哪怕一丁点好感也行。” 说起这事,谷漪就头疼。 感情方面的事她自己也一窍不通。 她和流光父亲的感情顺顺利利,没经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她的孩子似乎生来就带着特殊的魔力,小时候上启蒙班就是所有小朋友的中心,哪怕再低调,再安静,只要一开学小朋友们就会自动把流光围起来,手里有什么送什么。 就像手里拿着棒棒糖上供的骑士。 长大后更甚,围绕在流光身边的人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而是有权有势的成年男性,很早的时候谷漪担心过流光会受伤,可几年下来,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到底是有多多此一举。 别说受伤。 这么多年看下来,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不清楚流光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谁,他带过谢相白回家,也带过谈清峥、蔺际。人家带对象回家都是关系稳定的意思,代表大概率会走下去,他不是,他带对象回家只是带对象回家而已。 每次父母两人以为他们要修成正果了,可啪的一下,又突然分手了,流光换人的速度倒不快,是正常恋爱流程,就是分的太过突然,毫无预兆,令人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下一个都谈上了。 她这个旁人都觉得反应不及,更别提是和流光谈过的那几位。 玉流光先回答了她关心自己的问题。 然后才顿住,思考“有没有哪个有好感的”这种问题。 他若有所思,卷翘的睫毛微微低垂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谢相白的地标在我附近吗?】 系统检查后:【……在,在你三米外,那个花瓶后面。】 预测没出错,果然在偷听。 玉流光重新掀起眼帘,没看花瓶,只是望着虚空状似认真思考,半晌后慢吞吞点头:“有好感的,有的。” 谷漪看着他,怔住。 她是真没看出来,“谁?” 问的时候,几个大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动。 “谢相白。”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65。】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55。】 一堆翻滚的名字定住,定在一个谷漪意想不到的人上。 “谢相白?”她匪夷所思。 吃饭的时候她完全没看出来。 还以为会是蔺际,或者他那个谈的最长时间的同性beta谈清峥。 “嗯。”玉流光似乎在思考什么,要不要多说一些话,增加可信度,片刻后,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些有些微妙,叫人误会的话,“我跟他……认识十一年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性格也有些问题,但是。” 无人注意的角落。 大型花瓶落下的阴影倾斜在墙面,将谢相白颀长的身形笼罩在阴影中,他望着不远处,表情看不分明,手无声无息抓着花瓶里栽种的树枝。 树枝上有刺,他却像感受不到,抓得紧紧的,凝神去听。 但是什么? “但是什么?”几乎是同时谷漪问出谢相白的心声。 “但是毕竟在一个寝室住了那么久,培养了感情基础,我们也一起经历了很多。” 玉流光声音轻飘飘的,谢相白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说这句话的神态。 几分真,几分假。 “所以很难分割开。”带点叹音的语气,“可我和他这样的状态持续太久了,有时候我也会茫然,会想,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分不开,在一起又是重蹈覆辙,让人觉得很累。” 他真的想过这些吗? 谢相白靠墙站着,忽然很想去看他说这些话的神态。 可他太了解自己,就算看到了,恐怕也会给自己找无数个借口,去相信他说的一切。 ——或许就是真的呢。 他没有理由在谷漪面前,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假装对另一个人有好感。 半晌后,客厅的声音消失。 倒在墙面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门开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青年看见他眉眼轻抬,谢相白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俯身过去吻他。 唇肉贴合,气息交缠,青年被他俯身带去的力度招惹得退了两步,脸被一只手抚着,粗粝的枪茧轻轻划过,留下一阵颤栗,他被压着唇,眸子清明,声音却被吻得带点含混,“……干什么。” 谢相白不能说自己在偷听。 他也没打算说,唇间沾黏着热气,捧着玉流光的脸吻他,边吻边说:“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学校好不好?玉医生。” 玉流光被他半吻半带地坐到了桌上。 这个吻几乎没有离开过,湿热绵密,他半张开唇喘息,肤渴症带去的影响侵扰了软白的眉尖,气息短促,蹙眉说:“我本来就在那工作。” “我知道。” “我们是在那恋爱的。” “就回去看一看,走一遍以前走过的路。” 谢相白分不清客厅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当是真的。 所以要修补这份感情,回到最初的起点。 玉流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说什么,可也没拒绝。 那就是答应了。 谢相白眉骨上的青筋微跳。 他用力含吮近在咫尺的软唇,侵入其中,直到吻得嘴唇都发麻,才敢用那双眼睛和他对视。 眼前人几乎像是被亲蒙了。 原本清凌凌的狐狸眼被软化成一滩水雾,眼尾浸染着生理性水光,腮颊带着坨红,望着他,和他对视,像在看他,又像在放空。 这里毕竟是玉家。 谢相白不能深入,但可以伺候他,让他挂在下眼睑上凝聚的泪珠从脸颊滑下来。 他握着他的手,矮了高大身躯,唇舌逼近用力,直到脸上被砸了一滴泪,抬首时如愿以偿看见青年垂眸望着自己发呆的模样。 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 但这一刻,谢相白觉得它是真的。 冷清清的人在这时候也会很有温度,很好接近。 靡丽的白玉兰香盛放,又一滴泪砸了下来,好听的声线几乎是隐忍着,才让那发颤的声音不那么明显。 谢相白擦去额上被滴的那滴温热的泪,放松了喉咙。 第85章 这一夜,谢相白在玉流光的房中睡下,做的最过分的事也只是用手和嘴。 直到天蒙蒙亮,玉家的庄园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四下安静,谢相白才放轻脚步溜回自己房中。 没人知道他昨晚是在玉家二少爷的房中度过的。 清晨起来,谷漪看到谢相白还问他是吃营养液还是准备些饭菜。 谢相白掀起眼帘,若无其事道:“营养液就好,谢谢伯母。” “不用客气。”不知道是不是谷漪的错觉,她觉得谢相白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依然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给人的感觉和昨天很不同。 昨天的谢相白安静得像是心死,恐怕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掀起波澜,可今天,他上上下下给人的感觉都有了微妙变化。 说不清,可谷漪能确定他和流光昨晚说通了什么。 谷漪心下叹气。 如果最后是他……奥凯西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她和王后是多年的好友,出于常人的反应,她当然是更希望好友的孩子和流光在一起,毕竟知根知底。 而且谢相白听说还不是他们帕洛神星系的人。 谷漪坐了过去,流光还没下楼,她便和谢相白聊,“我记得你是单兵机甲师?最近不忙么。” 眼前是流光的母亲,谢相白回答得谨慎,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无所事事没事业心。 他斟酌地轻声道:“阿瓦隆快和帝国签订百年停战协议了,这段时间我们队没有事情。” 加上前段时间受伤,谢相白算是带伤休假中。 虽然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碰上停战协议,队里始终没叫他回去,代表确实很有空闲。 谢相白没说后者。 谷漪点点头,“原来要停战了,打了那么多年……昨天我就想问,你手是怎么回事?” 谢相白藏了下手。 他又顿住,低头扫过掌心狰狞的创口,新痕添旧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不小心伤到了。”谢相白道。 看他没多说,谷漪自然也没有多问。她转开视线,忍不住去想流光怎么还没下来。 流光的作息一直很稳定,可今天却晚了至少一个小时,并且到现在看着都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昨天是不是被吓到了……” 谷漪喃喃,想到他在婚礼上被带走,又折腾那么久,肯定是疲倦了。 谢相白听到这句轻喃,不由自主蜷缩手指。 他想到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青年抓住他的头发都难忍轻颤的手指,抿紧唇,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又一个小时,青年终于从门内出来。 浑身上下已经收拾齐整,昳丽的眉眼看不出丝毫异样,谢相白坐在沙发上注视他,脑中想的却是昨晚他咬着下唇望自己的模样。 此刻黏答答的旖旎气息尽数散去,他又变回那个高岭之花,眉眼转动间尽是矜持。 谢相白起身站了起来,“伯母,有时间我再来拜访您。” 谷漪也起身,“这就走啦?” “嗯。” “我下午有课。”玉流光侧头说,“就住在学校了。” 也就是今晚不回来。 谷漪点头,将他们送了出去,她自己也忙,今天空了一天出来,是因为王后邀请她到泊蓝宫聊天。 那么多年的好友,谷漪当然知道她想聊什么,无非就是孩子的感情问题。 她想到谢相白今天给人的微妙改变,叹了口气。 —— 现在整个帕洛神星系,没有人不知道王室那莫名其妙取消的婚礼。 除了有邀请函的宾客外,媒体也始终关注,几乎是王后将时间延后的消息一散播的同时,整个星网板块都被这件事占据。 军校同事们好奇得抓心挠肺,想知道内幕,为什么要延后结婚时间,为什么把婚礼现场拆了,为什么…… 非常多为什么。 可他们苦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八卦之欲都快溢出来了,却没人敢问一句。 总觉得这事涉及到了王室辛密。 加上青年平时不和他们聊这些,所以不敢贸然问,怕冒犯到他。 玉流光似乎没有发现办公室涌动的浮躁,仍然有条不紊准备着下节课需要用到的教材。 片刻后,他带上书去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道:“等会儿有个人会来找我,如果你们看到他,麻烦跟他说一声我在上课。” 有人找? 同事们不约而同默认是奥凯西,你一言我一语道:“小事,包的。”“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眼见那抹身影消失,他们坐下来开始聊。 “来的会是奥凯西殿下么?你们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到银耀星系参加医学活动,帝国的飞艇大喇喇停在人家帝国的广场上,还带走了玉医生,然后没多久他们就要结婚了。” 某个同事表情微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么大的飞艇,还带着我们的国旗……实话实说,我当时觉得我们这些人要完蛋了,要被银耀的帝国以某种罪名扣住,幸好大家还是文明人。” “是……可也就是太文明了,玉医生都没跟奥凯西殿下计较。”某个同事嘁了声,眼睛转动,语气怪溜溜的,“感觉他被奥凯西殿下强迫了,不然怎么会答应结婚……幸好婚礼取消了。” 同事们对视,不再作声。 没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最先注意到的同事哎了一声,推推身旁人,大家才齐齐看去,原本以为是奥凯西到了,所有人脸上都已经浮现了社交属性的假笑,可站在门口的却是老熟人,谢相白。 谢相白曾是单兵机甲系的学生。 年龄比他们小一轮,不过四舍五入也算同辈,毕竟在这里人均年龄五百岁,没有人会在二十六七岁就结婚,玉医生除外。 谢相白曾经还在校念书的时候,就经常跑医学系来找流光。 连带着他们也对这位被冠以天才名号的单兵机甲师熟悉起来。 现场诡异寂静。 ……不是奥凯西? 是谢相白? 面面相觑,没人作声。 谢相白知道流光的办公位。 他在门口扫了一圈,朝着靠窗位置走去。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谢相白面不改色坐下,顺手拿起了流光的笔。 仿若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同事们收回视线,似乎因为这个多出的外人,所有八卦都只能遏制在喉咙里,他们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安静,谢相白自己是个向内的性格就算了,他们又不是,不是,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这股诡异的沉寂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人先憋不住,回头蹭蹭对谢相白说:“玉医生让我们告诉你,他去上课了,让你等会儿。” 谢相白正在翻阅流光用来上课的人体解剖教科书。 闻言,他抬了下眼睛,若有所思点头,“嗯。” 于是周遭又变得安安静静。 同事们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对视了,谢相白在这怎么了?难道就不能聊天了吗?怪的很——他们纳闷地收回视线,余光忽然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高大的Alpha带来的存在感难以忽视。 是他们原本以为要来的人——奥凯西.贾尔斯。 奥凯西站在门口盯着霸占流光位置的谢相白,面若寒霜,气势汹汹 :“你怎么在这?” 众人:“……” 得,这下集齐了。 火药味蔓延,谢相白听到声音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看了过去,迎上奥凯西几乎喷火的黑眸。他平平静静反说:“我和流光一起来的,应该是我问你。” 奥凯西:“你说什么?” 大步上前,奥凯西说:“一起来的?你昨天去找流光了?” 同事们纷纷站了起来,往门口冲。 Alpha的信息素对同类来说带有天然的屏障。 这层屏障会带着愤怒、领地意识、占有欲,化成一道看不见的压力,沉压压地坠在所有精神力等级不如他的Alpha上。 同事们几乎顷刻间感受到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苦涩松木香。 这种压力不亚于帝国和阿瓦隆持续上百年的战役,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中等Alpha,脚步声错乱,背影匆匆,霎时间办公室就只剩下二人。 谢相白的精神力从不比任何人低。 他不惧奥凯西,甚至站起身,信息素无形之中在反制,奥凯西越是面若寒霜,他越是神情不变,“是,你又能怎样?” 一股血气直冲冲上涌至大脑。 奥凯西几乎要忍不住一拳砸在谢相白脸上,可他来这里不是来打架的,更不是让玉流光看自己打架的,他垂在身侧的手紧压,藏在衣袖下的手臂青筋条条凸起,咬字很重,“需要我提醒你吗?我是流光的未婚夫。” 谢相白说:“昨天流光跟你说婚约取消,我应该没听错,那就是你记错了,奥凯西.贾尔斯殿下,我重复一遍流光当时说的话,他是这样说的‘那就这样吧,婚礼这件事就当不存在’,你记起来了吗?这句话的意思是……” 血气已经淌入四肢百骸。 被那股冲动裹挟,奥凯西蓦然出拳。 —— 课刚结束。 刚走出教室门,玉流光就被迫停住脚步。和往常一般,无数学生涌了过来,指着一些他提过无数遍的知识点说没听懂。 声音此起彼伏,叽叽喳喳。 玉流光垂着眸,目光掠过那位同学指着的位置。 他淡着表情,正要说话,忽有老师冲过来驱散了人群,着急地对他说:“奥凯西殿下来了!好像要和谢相白打起来了!” 奥凯西? 玉流光皱眉,拿着书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他就听到奥凯西沉压压的嗓音,像是含着血腥气。 快步往门口看去,二人具是正常,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可奥凯西似乎忍无可忍,对着谢相白抬起了手。 谢相白站的位置可以看见青年。 他略眨眼,一动不动,“砰——”一本厚厚的书飞过来,精准地砸到奥凯西的抬起的手上,立刻在上面划出一道淤青,将他出的拳砸歪。奥凯西看着自己的手背,面若寒霜回头,“谁——” 看见玉流光,他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手放了下来,憋了一肚子的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自己大概是被怨气冲昏了头脑,才会这么没理智,才会被谢相白这明显是挑衅的话利用。 奥凯西僵硬着脸,看着谢相白越过自己的背影。 他站在了流光身侧。 这个站位,仿佛他们是什么互相有意思的情侣,而他是那个处心积虑搞破坏的恶人。 可明明他才是流光从小的未婚夫。 奥凯西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那年知道流光在军校恋爱时,他也和谢相白起过冲突,所以短暂的嗡鸣后,奥凯西沉住气,对刚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只道:“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才来找你的。” “我没打算回。” 奥凯西骤然凝视他。 “昨天说清楚了。”玉流光垂了下眼,不和奥凯西对视,“以后保持距离,除非是重要消息,平时减少聊天吧。” 奥凯西:“你——” 凭什么?为什么? 奥凯西骤然上前,谢相白往青年身前一站,两个Alpha用眼神无声对峙,奥凯西迫不得已止住步子,阴晴不定地看了谢相白两秒,转而对他身后的人说:“所以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玉流光伸手。 他扯了一下谢相白身后的衣角,似乎叫他展开,随后轻描淡写对奥凯西偏头,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45。】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35。】 谢相白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出神。 可任谁发现衣角被玉流光抓住,都很难克制发散的思维,往后伸去牵他的手。 从手指握到手心,然后整个牵在手里,手心相贴。 他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梦境。 这个梦境从昨天开始变得深不见底,一层又一层,找不到清醒现实的出路,又或者——这就是现实。 大脑嗡嗡,难以平静,像是有一个圆锥对着大脑敲击。 奥凯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不该问,不该来,可他理智得太晚,得到那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后才后知后觉,不应该再继续聊下去。 否则还能听到什么刻薄的话已经没有预测了。 奥凯西离去,同事们心有戚戚回到办公室,出于对顶级Alpha的畏惧,他们总觉得这办公室里还留存着奥凯西的精神压力。 “今天还有课吗?” “晚上还有一节,现在可以回寝室。” 谢相白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他们曾经居住过的“思德楼”那是单兵机甲系的宿舍,流光是唯一一个被安排在那居住的医学生。 他不再好奇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宿舍安排。 只当是缘分,是宿命。 “去思德楼吧。”谢相白说,“去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玉流光关上光脑,侧头对他道:“嗯。” 思德楼现在住着其他届的单兵机甲生。 空荡荡的广场上有机甲在飞来飞去,是机甲生在练习实战操控,有一年他和流光也在那里这样试过,流光操控他的“银虎”,他操控在学校购买的民用机甲和流光进行实战试炼。 他记得自己操控着机甲,被流光操控的“银虎”击到地面的感觉。 他又一次想到,流光应该当机甲师的。 没有对医生有意见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中才能更好地释放流光所有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用补!十二月了重新崛起 第86章 思德楼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军区总医院临时联系到玉流光,说有一场手术需要他帮忙,他在和对方交涉时,谢相白就安安静静在旁听着,听到“他指名道姓要你来”这句话,谢相白感到耳熟地蹙起了眉。 ——这个理由,他前不久也用过。 只是流光不是什么人说这句话都会去的,他那次这么强迫医护练习流光,是因为占了八成的把握,流光会看在两人这么多年来的感情份上为他做手术。 谢相白盯着他的光脑,又错开视线,抬眸去看他清丽的狐狸眼。 玉流光如他所想那般,拒绝了对方,“我现在在学校,如果手术紧急到需要我去做,那么时间赶不上,如果没那么急,就更不需要我来了。” 对方为难:“我知道这要求无理取闹,我很理解,可玉医生你是没看到这个人,他伤成这样都有力气避开麻药剂,甚至还动手打坏了一个手术机器人,如果不是同事躲得快,恐怕人也受到波及……” 沉默。 玉流光转头,若有所思,“我跟谢相白商量商量,等我几分钟。” 对方怔住,脑子里反应不过来这事和谢相白有什么关系,为啥要和谢相白商量。 虽然不懂,但他还是下意识点头应好,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谢相白也怔住,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双掠过来和自己对视的眼瞳,心中的滋味无法用语言形容,“……你如果想去,那就去。” 他怎么左右得了他的想法。 电话还挂着,青年垂眸把光脑的声音关到最低。 随后朝他走近,有风随着走动涌动,将那浅淡的白玉兰香味拂来,萦绕在谢相白呼吸间,就像贴着青年颈啄吻。 距离变得很近。 谢相白在某个瞬间,适宜地想到昨晚他和谷漪的对话。 他已经忍不住,要完全相信那些话了。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30。】 “我没什么想法,去不去都行。” 声音拉回谢相白的思绪。 玉流光站在他跟前,长发被风吹的微飘,有的吹在脸上,他用手拉开时,谢相白的眼睛完全控制不住停在他的一举一动上,仿佛时间都变慢,以至于他没太听清他的后半句话。 “你说,去不去?” 回神时,只来得及听见这句。 风停了,谢相白看了眼四周,没有回答,只是问他:“可以接吻吗?” 玉流光似乎感到讶异,为这句突然的话。 细柳似的眉微挑,谢相白不用等到回答,便抬步靠近吻住了他的唇。 广场距离这里两百米,机甲碰撞的哐当声次次震耳,风声再次大作,谢相白吻着他柔软的唇,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按住那些拂过他脸庞的黑发,加深了这个吻。 心脏剧烈跳动,他和这双眼睛对视,间隙说“那就去吧,好歹是救人。” 开始装起大方了,谢相白这么想自己。 他哪里是在意他人生命的良善之辈,哪里是什么大方的伴侣,他本质和奥凯西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占有欲极强的卑劣的Alpha。 只是那个瞬间,他回想起曾经和流光光明正大恋爱的那段时间,他极少反思,可也知道这段恋爱中自己的问题大于远流光的问题。 如果不是他喜欢无孔不入地确定流光的位置,检查和他人的聊天记录,流光也不会渐渐对他没了耐心。 所以要改。 听他回答后,玉流光抬手拉住他的手腕,似乎要将他贴住自己脸的手拉下来,说些什么,可谢相白没许,反而加重这个吻,带他一步步靠住几米外的墙壁,抚着他的脸颈,呼吸炙热交织,加深这个黏密的吻。 唇肉贴合,吻得细碎的声音藏不住,青年渐渐松开攥住谢相白腕骨的手,眼尾洇着不明显的水色,不轻不重回应他。 谢相白呼吸变重。 如果这里不是在外面—— 许久。 总星的天空变灰了,风时大时小,光脑提醒一个小时后有大雨降落,温度降低,注意添衣。 前往总医院的飞艇停在军校门口,玉流光上了飞艇,站在门口,高空的风更大,他垂着泛着不明显红意的眼皮,声音被风吹得轻飘飘,从上至下落入谢相白耳里。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医院。” 谢相白站在伸缩梯旁,只要点头就能踏上去。 “循序渐进。”玉流光没头没尾地说,“你不用违心。” 谢相白盯着他,过了几秒轻声说:“不用,到时候手术结束联系我,我去接你。” 玉流光:“真的不用?” 谢相白顿住,犹豫。 他肯定是想跟着去的。 可他才说了不用。 有的时候,谢相白觉得他是知道自己不会答应,才肆无忌惮再问,这段拉扯他不是主导者,所以停顿那么几秒后,谢相白还是点头,“嗯,快去吧,下了手术就给我发消息。” “好。” 飞艇门口,青年望着他,露出微笑。 柔美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到颈前,他用手捋开,往后退了一步,谢相白再看不见他,飞艇舱门缓缓闭上,伸缩梯回到抽屉飞艇下方的内。 吐出一口气,谢相白转头看了眼军校大门,一动不动几秒,又扫过眼前的车道。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而去。 —— “玉医生,这里。” “他脾气有些不好,不过你们好像认识,应该没什么问题。” “叫什么?” “问了,他不说话。” “调取患者数据呢?” “面容识别了,帝国数据库没有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换好衣服,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 玉流光推门而入,掀起眸。 ……很难形容。 宁不非能伤成这样。 患者坐在床边,身上血迹斑驳,腹部血色最深,初步可以看出来中了不少子弹,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连脸色都没有改变。 对别人来说很荒谬,但放在宁不非身上也正常。 毕竟他不是人,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捏的。 甚至是他捏的第二具了。 玉流光关上门,看了眼三位助手机器人,房间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人类。 看这架势,他觉得宁不非就没打算治病。 “终于来了。” 宁不非幽幽出声。 “你看起来不需要治。”玉流光站在他一米远的位置。 “谁说的。”宁不非抬起手,非常糟糕,他的人类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于是宁不非转而将触手放出,拎起自己的手给他看,诡异的一幕。 “蔺际伤的。”宁不非继续用幽幽的语气,铜色眼瞳诡谲地闪烁,“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技不如人,蔺际这个人类阴谋诡计太多了,如果以身肉搏,现在变成这样的就是他。” 很可惜。 这位阴谋诡计的人类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战机。 反而用人类的战术,调动了无数军队,坑害他。 宁不非说:“我们这支种族向来是记仇的,我会在将来某天杀了他,报仇,流光,你会为他心疼难过吗?如果会的话,我可以考虑将这场报复的时间拉长一些,长到你忘却他。” “躺下。” 玉流光从助手机器人手中取来工具,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淡淡道:“给你取子弹。” “……” 宁不非躺下。 麻醉剂都没有,宁不非也不懂,就这么看他给自己检查伤口,取子弹。 他的手套被血迹弄得血迹斑斑,宁不非边看边问:“这场手术需要多久?” “不知道。” 玉流光垂着眼眸,“你不是人类,如果是的话现在已经没了,所谓的治疗就是走个流程,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脱离躯体,再捏一具人身。” 抬起眸,扫宁不非一眼,“而不是给我增加工作量。” 宁不非眼瞳闪烁。 “给我治吧,玉医生。” 他像在回忆,“记得当年你和谈清峥见面吗?其实我也在附近,我是来杀他的……结果他先被炮弹伤到,我看见你给他做手术,就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的手会放进我的胸口里,给我检查心脏,或者换成机械的,你知道我们异种的示爱公式的……你对他的手术,太符合我们异种的示爱公式了,我觉得他当时一定很爽。” “……” 玉流光按住手下的伤口。 血泊泊而下,宁不非这个异种愣是被他按得脸色苍白不会说话了,整个人看起来死了有一会儿。 “爽吗?” 玉流光垂眸看着他,宁不非转动眼珠,像在缓什么,半晌说:“我收回那句话,你们人类的痛觉神经真发达。” 手松开,玉流光摘下血淋淋的手套。 他不打算继续手术了,创伤太深,没得救。 毕竟是蔺际出手。 哪怕蔺际知道宁不非死不了,可也不会收手。 他做指挥官多年,最知道怎么对一个人下死手。 “自己重新捏个身体。”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道,“没救了。” 同事等在门口,刚好听到这句没救了。 啊?同事想到宁不非几十分钟前还跟没事人似的弄坏医护机器人,一时面露恍惚,和别的同事一起飘到手术室中。 那个嚣张的病患,此刻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当真没了呼吸。 不是,怎么就那么突然? 另一半,宁不非脱离了这具死亡的躯体,跟着青年飘走。 他心情不虞。 捏一具人类的躯体并不算容易,至少需要浪费他一个月的时间,找材料是一方面,要是想将器官捏得和以前一样,需要非常多的耐心,他当然希望自己那个位置给流光的感觉从始至终没变。 他再一次对蔺际起了杀心。 第87章 这头,玉流光回办公室洗澡换了身干净工作服。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无法忽视的浓郁血腥味,混着子弹呛人的硝烟气息,像置身于混乱不堪的战场,他知道只是错觉,可还是蹙起眉尖,眉眼间透着浴室带出来的蒙蒙水汽,衬得薄冷。 窗户打开,冷风从高楼外吹拂进来,阴云密布,要下雨了。 晚上还有课,玉流光打开光脑看了眼这场雨降落的时间,确定会在六点前停下,于是打算等雨停后再乘车回军校。 他坐回办公桌前,垂眸拿起一支笔。 总医院联系不到宁不非的家人,留在医院的尸体无人处理,按照规定,最后会统一被机器人带到另一个地区做销毁处理。 他思索几秒,往后靠在椅背上,打了内线电话给同事,清晰道:“晚上我会派人来处理这位患者的尸体,先别运走。” 同事想都没想轻松答应:“行啊。”临了又好奇一句,“你跟他认识吗?” “不认识。” 同事讶异,“那你还……” 玉流光:“我好心。” “……”同事挠挠头,寻思他不久前拉开手术室大门,通知他们患者没救了的时候好像并没什么惆怅之情?怎么忽然要为这位死者善后了? 总医院也接收过战场上运下来没救的战士,其中不少无父无母没亲人的,这些战士都被送往帝国陵园安葬了,玉医生就从没这样好心过,特意给谁安排后事。 挂断电话,门忽然被人敲响。 玉流光侧头看去,第一反应以为是宁不非,可很快反应,宁不非不会这么有礼貌的敲门,他最常做的事应该是穿墙而过,或者直接在墙上撕个口子放个锚点,不顾人死活地降落在锚点处。 他敲了敲记录笔,改了个猜想……蔺际? “进。” 谢相白听到声音推开门,此时此刻外面下起倾盆大雨,他有幸赶在那之前进入医院,没变成落汤鸡。 将门合上,谢相白回头和青年对上视线,自觉解释:“你离开后我不知道该去哪,不知不觉就来医院了。” 说完转移话题,“问了你的同事,说你工作结束了,怎么样,那人手术成功了吗?” “没有,失败了。”见是他,玉流光微抬眼眸,看谢相白还僵硬地站在那,于是手放在桌上支着脸看他,“我又没不许你跟过来,一开始就问你要不要一起,你自己说不用的,过来,坐吧。” 谢相白下意识点头,看了他两眼,却走到窗边去关上窗。 大雨封印在窗外,肆意拍打在玻璃面上,他绕到青年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近两米长的办公桌,一沓一沓的文件齐齐摆放,外面吵闹,屋内却静谧得和以往每个下午没什么不同。 玉流光是这场手术的主治医师,还得写份文件记录宁不非的死因,上传到总医院的资料库中。 宁不非不是人,捏造的人类躯体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用不着特意编纂,他垂着眸子,随意在上面落笔一句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谢相白知道他有事,所以打算等他忙完再细问“逝者”的事。 来之前,他原本以为这位逝者,会是“熟人”,效仿他用伤口来引起玉医生的主意,让玉医生来给自己治病。 可“熟人”不会那么轻易去死。 如果都死了,就好了。 他在房间中等待,轻微按动指骨,忽然听见“——咳”带点惊呛的声音,谢相白霎时从那些想法中抽出神,迅速抬起眼睛看青年的脸色,“感冒了?”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青年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清瘦的身形隐没在其中,咳嗽时长睫毛会随之轻颤。谢相白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异样。 然而青年摇头,谢相白顿了两秒,给他倒了杯水放到手边,随后坐回原位。玉流光拿起水杯,唇瓣抵在杯沿,垂眸掩饰那瞬间的惊诧。 透过杯里波动的水纹,透彻的狐狸眼看向桌底。 ……有人。 桌底视野中空空荡荡,光线黯淡,还是个看不见的人。 玉流光抓紧了杯子,眉尖郁郁蹙起,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宁不非。 桌面下方被挡板隔过。 确实是宁不非。异种化作人类看不见的透明形态,挤在这对“他”来说相当逼仄的环境中,“他”抬起头,眼瞳闪烁,从这个角度望着青年掠下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瞳。 明明看不见他,可却抓捕着他的一举一动。 化作本体,宁不非的自由性显然比当人高多了。 没有人类的肢体禁锢,他肆无忌惮地隐着身形,将憋屈多天的触手放出。 黏腻湿润地勾着那雪白的小腿肚往内,缠绕一圈一圈,像被一条冰冷的蛇围困住,肌肤上带去阵阵颤栗和痒意。 不知是怎么,玉流光喉咙又呛了一下。 眼尾都飞了抹红,他放下水杯捂着颈轻咳,雪白昳丽的面容咳得出了异色,将腿往后缩,作起身状,可又被触手裹着踝骨不给动。 谢相白毫无所觉地起身绕过去,“是不是被手术影响了?正好这里就是医院,去检查一下好不好?” 他去摸他的额头,不烫,“晚上的课请假,让别的老师替课。” 玉流光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回答谢相白的问题了。 每当他想开口,桌子底下的东西就会故意抓住他的小腿肚,用触手一点一点揉捏,缠绕,他转头,蹙着眉带冷,沉默几秒说:“不用,可能是下雨降温,受了点影响。” 谢相白不放心,他的脸色看起来红得厉害,“可是……”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 玉流光抬手抓过谢相白的衣襟,谢相白被拽得弯身,手撑在他身侧的扶手上,瞬间拉近的距离能看清对方细腻的眉眼,透着隐隐可见的躁郁,像在无声催促什么,谢相白垂眸看着他艳丽的唇,喉结滚动,“我明白了,玉医生。”说完这句话,吻落了下去。 这个吻最先落在唇角,然后才是唇心。炙热,湿润,紧贴,谢相白觉得这个姿势有些不方便深吻,想将他抱起来放在桌上,可对方似乎不肯,手勾着他的颈部不松,低声喊他名字:“谢相白。” 谢相白呼吸紧促。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25。】 他维持弯身的姿势去吻坐在椅上的青年,手紊乱而急促地贴着他的后颈,蹭他鼻尖,吻他柔软的唇。 白玉兰香四溢,他瘾君子般嗅闻他的气息,撬开他的唇齿,吻到那泛红的舌尖,湿润,滚烫。 鼻尖抵着鼻尖,唇上一下又一下地纠缠,碰撞。 分不清是谁的呼吸,逐渐不稳,逐渐变重,谢相白手中动作毫无章法地去褪他的衣服,被制止,他深蓝的眼瞳紧促地看着他,玉流光踩着脚下那没礼貌的触手,喘息着说:“不想在办公室。” 谢相白默不作声把他的衣襟拎回原位,让玉医生变回正经而又欲色的状态,继续这个亲密的吻。 可是只是吻怎么会够?他望着对方半眯着眼带水色的情态,喉结滚动,贴着他的唇辗转。 桌子底下,宁不非听着外面的动静扯了一下被踩着的肢体,没能扯出来。 他睁着铜色眼瞳,所有触手都停止了动静,这么看着这一幕。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本体没有人类那些精度极高的神经,所以对人类的这种姿态会免疫,而不是受到影响,像此刻一样急不可耐想去吻他踩着自己肢体的脚。 可原来他还是会受影响,他想杀了谢相白然后自己继续没完成的事,可是不行,他有九成把握自己一旦动手,玉流光一定会站在谢相白面前。 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站在不喜欢的人那边?异种不理解人类,更不理解玉流光这么难懂的人类,他看着这幕,杀心渐起,越发躁动地握住他的脚踝。 他整个人贴过去俯身,去吻青年垂在椅边雪白的小腿肚,裤腿被触手卡着往上推,将那抹雪白暴露在空气中。细密的触感和人类唇瓣不同,而是更软更湿润的反馈,上面是亲吻,腿部也被人占有欲强地控制着,玉流光蹙着眉抓了一下谢相白的衣服,他烦透这种无法集中注意的状态,趁着换气空隙,再度地踩了异种一脚。 原本打算第二脚,可谢相白很快再次堵住他的唇,于是打算落了空。 这一次青年被谢相白抱了起来,衣摆顺着弧度上移,露出雪白纤细的腰线,被谢相白搂着从椅子坐到了他腿上,双腿岔开。 异种手中落空,瞬间飘了出来,诡谲阴郁地盯着谢相白。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 青年单薄的上身被谢相白双臂搂在怀中,唇瓣辗转,喘息,很快那些细碎的声音遮挡了窗外的大雨。 谢相白滚动喉结,凝视着眼前人恍惚的眉眼。 “你……” 轻哑的声音,又异样停顿。 青年坐在他腿上,这样近的姿势,某些轮廓的触感自然无法忽视。 他有些闷热地抓了一下谢相白的头发丝,原本想说话,可谢相白亲吻了他这么久,似乎终于无法抑制那股冲动。 炙热的呼吸顺着吻落在唇上。 而他大脑空白那一瞬,隔着衣服清晰感知到,谢相白得到了释放。 “……” “……” 玉流光一动不动。 他呼吸短促,雪白的脸庞彻底被薄红侵占,手指仍然穿插在谢相白的发丝中,就这样,像是愣住。 谢相白甚至不敢看他,“……流光,能借你的浴室和衣服吗?” 第88章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20。】 临去浴室前,谢相白特意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和雨丝细细飘进来,驱散了办公室内燥热的温度。 玉流光褪去了外套,过分雪白的脸庞低下,轻轻平复呼吸。过了片刻,他拨通终端,声音沉静,有条不紊叫人送一套衣服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眼洗手间的门,忍不住蹙眉。 【谢相白的愤怒值还剩20。】 一片寂静的环境中,系统适时出声提醒:【宁不非的地标消失了,现在不在房间内。】 猜也猜得到,他如果还在不会无声。 玉流光眉眼带着恹色走到窗边,目光落到窗外混着雾的雨幕,主星温度变换快,早上下午是两个极端,不常下雨。这场雨会持续两个小时。 他看了片刻,长睫被风吹得沾上了细密的雨珠,敛下眼瞳对系统说道:“今天把他的愤怒值降到15,剩下的就靠时间了。” 他不能一直把时间用在谢相白身上。 系统赞同道:【好。】 窗外雨渐渐变小。 雨丝飘在青年额前乌黑的发丝上,他往后躲避一下,眨眼,水汽渐渐隐去,顺手关上了窗户。 六点还没到,谢相白半个小时后出了浴室,捉着他又接了个吻,玉流光没躲,偶尔还会配合回应,就像热恋期的小情侣那样,他用手勾着谢相白湿润的发丝将他往后带,掠下的眼眸被长睫毛遮挡部分,唇瓣被吻得柔软糜红。 谢相白怔怔望着他,俨然已经彻底沉溺其中,玉流光随意擦了下脸颊上被他头发蹭到的水珠,轻描淡写说:“快六点了,我要回去上课,你如果不知道去哪的话,可以去我住的地方等我。” 谢相白下意识想答应。 然而他对于两人当初分手的理由算是深入骨髓,这理由甚至打败了他的下意识——天天待一起,太黏人了,得改。 谢相白顿了两秒,违心道:“不用,我送你到学校后回家一趟,然后……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够久了。 他兀自心想,那是十多个小时,不能见面不能接吻。 怎么都算不上黏人了,也不会让他觉得没有私人空间,觉得窒息。 玉流光俯身主动亲了一下谢相白的唇,香气萦绕在谢相白的呼吸间,还有唇上的温热柔软,他听见对方回答道:“好。”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15。】 咚咚咚的心跳声拍打着耳膜,谢相白有些恍惚地感应着过快的心率。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做对了。 愤怒值和预期那样降低到十五,毫无意外,玉流光神情坦然地松开他,“我先下去了。” 谢相白说:“好。” —— 晚上的课转瞬即逝,收拾完课本,回住处的路上,玉流光第二次向系统询问宁不非的定位。 他蹙起眉,却听到和前一次一样的回答,系统低声说:【位置未知。】 玉流光抿了下唇。 他有些怀疑宁不非会对谢相白动手。 良久,他说:【关注一下他的定位,如果出现在了谢相白附近就告诉我。】 系统:【好。】 军校各科教授在校内有单人寝居住,离学生寝室范围很远,周围环境清雅,寂静。 总星刚下一场大雨,雨后清冽的草香冒了出来,浮动在空气中,露水滴坠,在积水上砸出一个圆形波纹。 拐入长廊,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映入青年眼帘,严丝合缝又具有威严气息的军服,他看到这幕,脚步下意识顿住,随后继续上前。 蔺际看起来等了有一段时间了,此刻正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帽檐遮住了眼睛,唯有手中反复勾着一支迷你枪支的按钮,出神许久,连脚步声到了身边都没有发现。 直到熟悉的香气飘近,他转头的瞬间,青年清冽的声音也同步而出,“蔺上将,如果我是你的敌人,现在已经得手了,你的警惕心呢?” 蔺际怔了一瞬,将枪收回原位,站直身子。他高他许多,连影子都显得磅礴,将眼前清瘦的青年完全笼罩在内。 蔺际在看他,看了几秒说:“因为信任你,所以潜意识对你没什么警惕心。” 他让开位置,将门前的位置留给他,看着他开门的动作道:“今天下班时间很晚。” “临时开了个会。”玉流光把门打开,回头对他说,“很巧,会议内容又是随行援助。” 蔺际说:“阿瓦隆快和帝国签订停战协议了,援助哪?” “一个小星球,不是你管辖的。” 家政机器人平行划过,对着主人说下班好,下班妙,下班呱呱——咔,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按钮,打断了接下来的台词。 蔺际看着他的动作,难得笑了下,弧度不大,随后跟着走进去,问他:“你报名了?” “嗯。” 帕洛神星系太大了。 光是叫得上名字的星球就有数以万计,更别提那些叫不上名的,每隔一段时间各大地区的学校都会派遣专人援助,据蔺际印象里,玉流光报名过的援助活动只有三次,一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次是在一个他印象不深的中等星球,第三次就是这次了。 小星球。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只有字符代码,很长。”玉流光遗憾道,“我还没记住那串数字。” 蔺际初步判断,这颗星球或许不只是能用“小”来形容,而应该用落后这样的字眼。 能和宇宙接轨的星球都会向联邦公布属于自己的名字,如果这颗星球只有代码,证明星球上没有领导人,或者领导人不愿意与宇宙接轨,只愿意做小地方的土皇帝。 再要么就是落后到连能和宇宙接轨,公布星球名字这件事都不知道。 答案是哪一者? 蔺际眉骨抬起,俊朗的面容微凝,望着他拆营养液的手,“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 那么多次援助,他为什么偏偏这次去,是这颗星球有什么特殊的,还是……有什么人在哪? 玉流光没解释。 事实上也不用解释。 如果蔺际要查,很容易就能查得到。 ——那是谈清峥的家乡。 他落后而贫瘠的家乡在这些年间得到宇宙商人的金钱援助,已经起来一些了,通往帕洛神的航线不再只有一条。 星球夹缝在大星球间,战役横生,难免被波及。 玉流光是在看到援助报名单时才注意到这件事的。 他没记住那串属于星球名字的代码,但记得中间几个形象特殊的字符,当初和谈清峥恋爱时,谈清峥给他手写过星球的名字。 那时候应该算热恋中。 和奥凯西.贾尔斯完全不相同的是,谈清峥格外热衷于剖析自己,分享给他自己的一切,包括从前的记忆,生活。 他不掩藏自己童年时期的窘迫,也不夸大发迹期间的威风,那几天谈清峥给家乡转了一笔钱,用来建设基建。 因为这个缘由,他兴起给他写了自己星球的名字,那真的是一串非常长的代码,谈清峥光写就写了两分钟,其中五个特殊形象的字符肉眼可见的好看,风格特殊又简洁,所以玉流光记住了。 “我们星球没有星主。” 谈清峥那时候和他分享道:“是几个人共政,手段……一般,我出生起星球就叫这个了,名字很长。” 他写完,又将纸揉碎,“我有点忙糊涂了,跟你说星球名字做什么,这么难记。” 在援助报名表上,玉流光再次看到眼熟的字符。 上星网一搜,在宇宙地图中看到了星球定位,确定了来源。 他顺手填写了报名表。 因为是小星球,危险程度不高,报名表在会议上经过议论立刻就通过了,包括前后的安排,效率极高,前往时间在后天上午七点,落地时间在大后天下午三点。 那颗星球距离这里很远,哪怕是采用迁跃方式前往,也没法快速抵达。 蔺际见他不语,上前走了两步。 军靴踩在地面的声音很有规律,他一走近,那难以忽视的,属于男人的气息就涌了过来,明明周围还很宽敞,可玉流光站在桌边,却觉得前后左右都被人围住了,他蹙眉回头,眼前一暗,蔺际低头,燥热的掌心抓住他纤细的手腕,低声:“那里有谁在?” 玉流光:“你很了解我。” 蔺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别往下问了。”玉流光不轻不重地把手抽出来,蔺际张开手掌,悬停在半空,看着他,“问了你又不高兴,你就当我好心。” 蔺际眉心抽动。 这么理直气壮。 他转身,青年从他和桌子的缝隙间走了出去,不算宽敞的缝隙,以至于他走过去时两人身形相贴了一瞬,甚至是……隐隐蹭到了一些。 蔺际抓住他的手腕,“那天之后我们一直没见,你都不问我一句,也不提结婚的事。” 玉流光垂下眼睫,叹气。 “我饿。”他把手里的营养液递过去,“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打算点一份好吃的,你把它解决了吧。” 蔺际确实注意到他刚才尝营养液时露出的微妙的神情,眉尖都蹙到了一块,衬得异常生动。他低头,沉默几秒后接了过来,“我给你做,有菜吗?” 青年回头,歪头看他。 “……”蔺际打开光脑,开始叫人送。 很显然,青年是不会在这种生活环境准备生菜的,平时都是营养液对付。 完全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快速怎么来。 蔺际三两下喝完沾过青年唇齿的营养液,认命地走进连主人都没踏足过几次的厨房。 第89章 作为军校战斗指挥系出身的蔺际蔺上将,下厨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大餐是做不出了,不过寻常平民家里常出现的家常菜他会。 当年按照正常晋升路线,蔺际毕业后是做过一年基层过渡的,虽然因为家境原因,很快就从基层调到另一个部队,从此稳步上升,离这样的生活越来越远,不过那一年的基层经历确实让他学会了不少技能。 做菜是其中最有用的一项,至少在他看来。 机器人将菜带进来,用一板一眼的机械音表示可以帮忙洗菜,蔺际拒绝了。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奔腾而出的那一瞬,他忽然回头扫了眼机器人,敛眸出神。 家政机器人一经售出就可以由主人设置人性化声线,调试反应。 什么样的声音只要经过主人调试,最终都可以完美得出。包括但不限于女声,男声,童声,动物声。 玉流光却从没设置过这种可以提高生活幸福欲的东西,和机器人相处那么多年,他的机器人的性格,仍然是最刻板的出厂设置风。 青年却从不在意这些。 整个人游离得像是有一天就会找个无人知晓的星球出逃,消失。 蔺际垂眸关闭水龙头。 他想起流光做随行医生那两年,他们一个是前线指挥官,一个是后勤,见面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是蔺际下意识想去捕捉他的身影,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得了空就想去后勤找他。 他对他从外貌得出的刻板印象实在多。 一开始以为柔弱,可青年一张嘴却刻薄得能精准说出对方最不想听到的话。尤其是对待脾气古怪的患者的时候。 后来又因为身份,以为从医者多为良善,温和,可实际上玉医生只拿这当一份和其他别无二致的职业。 他们关系转变的那几天夜里,在蔺际看来是约会,就差捅破窗户纸,“良善”的玉医生却毫不留情、毫无语言修饰地抬首对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上将,你要当第三者吗?” 那一晚月色很亮,和阿瓦隆的战役得到一周的喘息,他们也在同样的夜里见了好几次面,次次距离都比上次近。 从隔着空隙并排走,到肩并肩,到最后手背会擦在一块,就差一个人主动就能牵住。 每次在月光下对视,眼神的触碰,明明都带着缠绵的情,可他最后却说:“我有男朋友。” 那晚蔺际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只猜到或许很难看,很狼狈很难堪——暧昧了那么多晚,可他喜欢的却是个有男朋友的。 蔺际当时很想问他,有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和我单独见面,散步,聊越线的话题?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我,就像引诱? 可最后他还是没问出口。 那晚之后冷了下来,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关系才再次有了转变。可也同样是那段时间,玉流光又换了个男朋友。蔺际那天得到这个消息切实地气笑了。 毫无空窗期留给他,他蔺际是有哪里比不上谈清峥吗? 明明在此之前,还是跟他单独见面,约会,明明又是只差层窗户纸,可就和第一次一样,他又成了第三者,被另一人拦截了那个位置。 蔺际垂眸关火。 他往外走,至少现在他得到了他的空窗期,暂时没看到有人能越过他上位的可能——走出厨房,蔺际放眼一扫,看见青年靠在窗边和人打电话。 “嗯,到家了。” “明天见?应该可以。” “后天我有事,要跟院里去一颗小星球行医援助,归期不定,看那边的状况。” 蔺际走近,见他没躲,于是低头看了眼他光脑联系人的名字。 谢相白,他抬起眸。 军靴踩在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没有刻意收敛,青年在他靠近自己身后时就发现了,不过没遮掩。蔺际和谢相白这种心理敏感的性格不一样,两人从始至终相处都是这个调性。 蔺际不只一次见过他和别人通话。 换句话说,蔺际的性格相对沉稳。 连易感期都很克制,不会像奥凯西那样发疯。 光脑里,谢相白最后道:“好,我刚刚测了血,易感期快到了,最近我就……” 接下来的这句话,对谢相白来说太违心了,可为了证明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他还是压着喉咙生涩地违心道:“最近这段时间,你专心忙,我渡过七天易感期后再联系你。” 玉流光顿住,唇瓣微动,声音经过光脑处理,听起来有些柔软泛轻:“你确定自己可以吗?” 谢相白:“可以!” 他的声音加重后,又短促地压低了声音,“可以的。” 玉流光:“需要我寄衣……” 嘟的一声,一条伸长的手臂从后方袭来,按在他光脑展开的虚拟屏上。 电话被挂断,玉流光垂眸看了眼蔺际顺势抓住自己的手,回头。 他不语地看着蔺际,脑袋不明显偏了偏,示意解释。 蔺际沉默几秒,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问出一句,“你和他复合了?” 玉流光:“没有。” 没有?说话像在谈一样。 虽然他最后那句话没有彻底说完,可任谁做完形填空都能猜出来,很明显,他要说的是“衣服。” 谢相白要来易感期了,所以他寄一件衣服过去帮他,毫无第二性别意识——尽管他是 beta,不是 Omega。 可面对他,没有人会压抑钻牛角尖的本能。 蔺际别开眼道:“你对他挺好的。” 说完静了一秒,转而又问:“怎么不给我一件?” 玉流光反问:“你什么时候易感期?” 蔺际转回视线看他:“……三个月前刚过去,我打了五针抑制剂,七天没进食,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不回。” 他没有控诉的意思,语气就和他人一样沉稳,俊朗的眉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叙述的语气:“那几天我在想,你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最后我说服了自己,你是没看到,但我知道你是不想理我。” 玉流光不说话。 三个月前,按照时间线他还没回这个位面。 那时候他的任务还是挣愤怒值。 见他安静,蔺际也不说话了,回到桌前让他吃饭。 “你脾气很好。”玉流光评价说。 蔺际道:“只有你这么评价,我手下那些兵平时看到我都躲。” 也确实只有他能这样评价。 因为对外和对内,蔺际是两个性子。 对待下面的兵,作为指挥官需要树立完全的威信,让人畏惧、信服,以达到说出的任何一个策略都没有质疑的地步。 对于玉流光,蔺际生不出任何气。 他怕对方反而比自己更生气,如果吵起来,搞不好还会看到对方的眼泪——蔺际受不了这种东西,看不得他的眼泪,有时候在床上也是这样。 这顿饭结束后,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玉流光问蔺际是留在这,还是有事离开?蔺际将碗拿进厨房,后续的处理工作就交给家政机器人。随后他才回头看他道:“我能留在这吗?” “别反问。” “留。” 蔺际打开光脑,叫人送来换洗衣服,没多久就看见玉流光坐在沙发前,重新打了电话给谢相白,这次他没有伸手掐断他电话的意图,而是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他和谢相白对话: “可以给你寄一件衣服。” 谢相白在电话那头含蓄地提问:“什么部位的?” “……你想要什么?” “想要……”谢相白安静了几秒钟,是去发文字给玉流光了,随后蔺际才继续听到他的声音,他说的是,“流光,给你发了条消息,你看看。” 蔺际转头,俊朗的眉目往下压了压。 他是Alpha,该有的占有欲,该有的卑劣欲一点不少,只是年长流光太多,一直以来的形象又都是沉稳成熟的,让他毫无风度地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抓着青年质问要寄什么部位的衣服,对蔺际来说很难做到。 恐怕玉流光也想象不到他这个样子。 可占有欲像是子弹一样在他的胸口和血肉内肆意妄为横冲直撞。 耳边声音不断,蔺际听着,甚至觉得头颅的神经有些幻痛了,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吐出一口灼气,躲进浴室给下属发了条消息,让他拦截从军校寄出去的星号尾号为 l67609 的寄件。 下属:【收到!】 发完消息,蔺际盯着这样子看了会儿,放下手。 ……他也就只能使些这样的阴招了。 蔺际走出浴室,电话还在,谢相白刚问到流光先前怎么忽然挂电话了,蔺际垂眸走到他对面坐下,视线掠在眼前人的眉眼间。 玉流光和他对视,表情都没变,撒谎连小动作都没有,自然而然地道:“刚刚家里人来电话了,我先接了他们的,怕有急事。” 谢相白说:“原来是这样。” 不知他信了几分,话题被转开,又是些闲聊,蔺际没再往下听,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下深色的军服。 “在那里要小心。” 挂断电话前,谢相白轻声对青年说:“毕竟在打仗,我会担心,如果可以的话……一天一次电话,两条消息报平安可以吗?”怕他觉得私人空间被侵犯,谢相白又迅速补充,“如果不行,那就看你的意思,我都可以。” 玉流光叹气:“你不用这样……就按照你的来。” “好。” 电话挂断。 那隐隐的声音消失,蔺际推开门。 青年在这时闻声回头,两双目光并不意外地对上,蔺际无声冲他走近,手按着他身后的靠背,吻向他的唇。 第90章 “我无意影响你的皮肤饥渴症,只是现在只有我们,我能影响它,也能把它安抚下去,可以继续吗?” 带着灼热气息的吻在唇瓣上反复摩挲,萦绕,一双黑眸锁定着他。唇被碰着,玉流光被无孔不入的侵略气息逼迫着微微偏过头,脸抬起一些,顺手就将手按向蔺际往下滴着水的额发,手感有些偏硬。 刚出浴室的蔺际身上带着熟悉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一定程度掩盖了男人战场上锻炼出的硝烟味,削减了进攻性。玉流光半眯着眼,望向蔺际的黑瞳,“你确定能安抚下去?” 蔺际垂下眸吻吻他的唇,听到这句话撤开了一些,带着枪茧的指腹按在他颈侧淡薄的腺体上,黑漆漆的眼瞳锁定着他,“你不是没试过。” 玉流光松开按着蔺际湿冷额发的手指,按着他的手臂从沙发上起来。 “去浴室,不许弄太长时间,明天要工作。” 蔺际抚了一下被他碰过的位置,视线追着他走去的背影,滚动喉结。 外面下了场雨,室内温度也被带冷了一些。 可很快这些冷气随着热腾腾的水雾散开,温度又渐渐高得令人喉头干涩,心浮气躁了。 浴水被带动着哗啦啦浇在地上,在青年雪白的肌肤上化作晶莹剔透的水珠落下,他长睫低垂,唇齿不受控制地微张,轻溢热气。高大的男人俯身带着他,宽大的掌心抓握在他雪白的小腿肚上,将柔软的肌肤掐得往里陷了一些,就像甜腻的流沙糕点。 这种时候,蔺际觉得自己当初对他的刻板印象,还是有一处对上了的。 他的性情不柔弱,可身体却实在柔弱,柔软,修长纤细的四肢会在受到摆布时提不起力道,敏感处太多,只能言不由衷地配合他。 在水下,温热的水下,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浑身雪白的肌肤被揉弄得红的红,软的软,肿的肿。 蔺际麦色的手臂从他腿弯之中勾过,将他抱起,从浴室到房中,青年闭着眼,眼皮泛红,满是水痕,细看能看得出不明显地颤动,很快他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早提不起力道的双腿搭在蔺际两只臂弯处,颠簸,像河岸旁轻飘飘随风摇曳的芦苇絮,时而紧绷,时而去踩船夫的肩头。 蔺际往下压。 他搂住他的身躯,将他柔软细长的双腿勾在腰身处。 麦色的皮肤带着战场上意外受到的子弹创伤,早已愈合许多年,变成了狰狞淡化的疤痕。 这截粗糙的皮肤贴着青年柔软细腻的雪白,鲜明的对比。 玉流光呼吸紧促,眼尾的水色几乎凝结成珠。 恍惚中像是要溺毙在这一场纠葛之中,他无法抑制地抓着蔺际的手臂,手指陷入他坚硬的肌肉中,蔺际见他快受不了了,于是放缓了力度,去吻他的双唇。 唇瓣、唇珠,还有他露着的一小截舌尖。 蔺际像是想吃掉他,将他吞入腹中,吻得越来越重,呼吸粗重,纤细的青年被他完全禁锢在高大的怀抱中。 “咕啾。” 荒唐了不知道多久。 提前警告的不许弄太久这句话,不仅被警告的人忘记了,连警告的人自己也忘了,他们都沉溺在这场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中。 一直到天明,光脑发出声音提醒天亮了,青年才从那极致紧绷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睁着眼抓着蔺际的脖子,这样发怔地看了他许久。 蔺际躺着,抓住他柔软的手腕。 喉咙这样危险的地方被双手掐着,他却连脸色都没变过,也看着他,和他对视。 “……天亮了。”玉流光开口,声音很哑很轻。 蔺际:“……抱歉。” 玉流光往下垂了下眼瞳,不知在想什么,几秒后又抬起眼,看着自己手心掌控的脖颈。 他加重了力道,修长的手指卡在那麦色的皮肤上,能看清蔺际被压住的血管,当了那么久的指挥官,蔺际恐怕没被人这样控制过命门。 他仿若未闻,垂着泛红的眼皮问他:“上将,掐得疼吗?” 蔺际滚动喉结。 他能清晰感觉到喉结划过青年柔软的手心的触感,还有那不明显的微窒,他凝望着玉流光,回答:“不。” 玉流光松开手,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喉结,随即起身。 那个瞬间他蹙起眉,险些没能站住,蔺际要扶的手都伸出去了,最后还是没用上,青年下床去了浴室,蔺际在他的衣柜给他找了换洗衣服。 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狼藉,他上前也全部处理了。 等青年从浴室出来,蔺际说:“我这两天没什么事,你去工作吧,我帮你把这些洗了。” 玉流光穿戴整齐,脸色还有些恹恹的。 看着冷,可眉眼带着的鲜妍色彩却难以忽视,冲淡了那股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看了蔺际一眼,“用机器不就行了。” 蔺际:“手洗好。” “……” 玉流光没和他争这些没意义的话题。 “今天我不回来了。”他顺手拿了营养液,“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蔺际:“你今天就要去那颗星球?” “嗯。” 蔺际记得他是明天去。 时间忽然变成今天,只有一个可能。蔺际沉默几秒,“你不想被谢相白看出这样的状态?” “嗯。” 蔺际:“我不明白,你们没有恋爱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必须偷摸着来的第三者,他是不是看出来对你有什么影响?他有什么立场质问你?” 玉流光走到门边,将门一拉。 剩个缝隙,他对蔺际说:“角色换位一下,如果你是谢相白,你看到我这样,会质问我什么?” 蔺际:“……” 蔺际沉默,“你这句话能影响我一天的心情。” 这角色换位不如互换。 玉流光歪头,轻描淡写道:“所以,我好心嘛,以后别问这样的问题了。” 蔺际:“……” 嗯。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产生变化,现数值 75。】 因为要提前出发,不和医学院大部队一块走,所以玉流光线上对学校领导层告知了原因,表示不用等他了。 学校领导层表示没问题,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提前去而已,只要不影响支援,老师们能自己安排好时间问题也是好事。 得到答复后,玉流光启程前往了港口。 属于那颗星球的宇宙航线已经从最初的一个,变作如今的六个。 只是航线再多,旅客永远也填不满一个飞船,做起来就是亏本的买卖。 谈清峥却不在意,他硬是砸钱建了五个航线,每年亏本也没撤,一直持续到如今。 大概是一些对家乡的特殊的情感。 玉流光买了票,进入飞船的时候里面如所想的一样,人员稀少,一眼看去只有一个老人,一个孩子,和他自己。 他坐在座位上,飞船到点开始行驶,进入宇宙航线。外面的光景逐渐从建筑变为星云密布的宇宙,他望着望着,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 系统看他表情不对,迟疑了一下问:【怎么了?】 “忘记了一件事。”玉流光冷静地打开光脑,开始思考让蔺际同意帮忙寄一件衣服给易感期Alpha的概率有多高。 “我答应了给谢相白寄一件带信息素气味的衣服,昨晚太忙就忘了。” 玉流光的指尖在蔺际的联系方式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选择火上浇油。 他问蔺际:【你还在我家吗?】 蔺际:【在,还在洗东西。】 【什么时候离开?】 蔺际:【怎么了?】 蔺际:【快洗完了,大概二十分钟离开。】 二十分钟后,玉流光发消息问:【走了吗?】 蔺际:【嗯,刚下楼。】 又等了十分钟,蔺际应该离开教师寝室楼了,玉流光给家政机器人发送指令,让它拿一件衣服寄出去,地址是…… 家政机器人很快回复:【好的主人,已经寄出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会送达。 而前往那颗小星球还需要一天一夜,玉流光看着这条消息,放下手腕,闭目休憩。 雪白的眉目间透着恹色,折腾一夜,他打不起什么精神。 —— 蔺际站在楼下,久久没离去。 他安静地等待着,片刻,看见机器人带着一个打包好的箱子下了楼,机器人认得他,十分智能化地抬手打招呼,“蔺上将好,我的主人要下半个月才回来。” 蔺际看向它手里的东西,“寄件?” 家政机器人:“是的。” “我正好出去。”蔺际伸手,“给我吧,我帮你主人寄。” 出乎意料地,家政机器人避开了蔺际的动作。 它道:“不了,主人为我设置的核心指令说,不要听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的任何话。” 蔺际:“……” 不为机器人设置声线和性格的玉流光玉医生,却为机器人设置了这样一道核心程序。 蔺际静默了有片刻,让步出去,家政机器人道:“感谢配合。” “上将,这边强制拦截了星号尾号为I67609 的寄件,需要怎么处理?” 半个小时后,蔺际不出所料收到下属的信息。 怎么处理…… 他盯着这几个字,道德感和恶劣欲相悖,冲突,青天白日下,蔺际认命地回复:【撤掉拦截,按正常行驶路线寄出去。】 不是道德感占了上风。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拦截寄件逞一时快感,后续带来的麻烦却不小。 其一,有概率被质问。 其二,没收到东西的谢相白会怎么做?是自己安安分分地度过易感期,还是前往那颗小星球找玉流光? 第91章 这一天一夜,飞船行驶在宇宙固定航线,期间在空间站停过两次,没人中途上下车。 到了下午,飞船按照既定时间,顺利停靠在这颗星球的悬浮港口。 玉流光往外走,随意垂眸扫了眼院长发的地址。 这颗星球不大,球内便于交通的悬浮车也不多,一落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寂的朴素。 这里高楼也不多,从悬浮港口乘坐升降电梯下去,几乎能看清整个城市的布局分化,玉流光让光脑定位院长发来的地址,随后走到路边等车。 星球各方面落后,悬浮车不多,他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才看到航线内远远驶过来一辆悬浮车,由远到近,由朦胧到清晰。 “轰隆隆——” 年份过久的悬浮车在停下时发出像是会散架的嘎吱嗡鸣,底部发动机努力运转,掀起地面微薄的灰尘。 多个车厢,里面的人倒是比想象中要多些,玉流光找到自己位置坐下,给谢相白发了消息报平安,谢相白很快回复:【我易感期开始了,刚打了针,情况还算稳定。】 谢相白继续发:【收到你给我寄的东西了。】 谢相白拍了照:【(照片)我现在在房间里,七天后易感期结束了,玉医生,我可以去找你吗?】 谢相白撤回一条消息。 光脑那头,谢相白对着编辑的文字删删减减,许久发送:【我好想你。】 能看得出他受到了易感期影响。 话比平时密了很多。 玉流光偶尔回复一条,也算有来有回,消息发着发着,他又有些倦怠了,手托着腮,打算结束这次的聊天。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且毫无规律的脚步声响起,在悬浮车的铁皮上来回踩踏,咚咚作响,扰得人心乱,他眉心微跳,轻蹙着回头看了一眼。 车厢大门紧闭,声音是从另一节车厢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 有乘客被声音吸引,经过几句简要的讨论,很快有人起身朝车厢连接门走去。那人先是透过门缝朝对面看,没看出什么,于是伸手按着门,忽然,“哐当”一声,大门敞开,门前的乘客被突然突如其来的动静推得飞摔在地,捂肩痛呼。 车厢瞬间乱作一团,几个高大的男人鱼贯而入,举着枪堵在门口,目露凶光。 “都别动!” “别动!我们不要命,想要下车乖乖配合交出钱来!” 玉流光:“……” 当初谈清峥说这颗星球很乱,现在他意识到了。 客流量这么大的悬浮车上竟然没有安保。 他侧头,眸色浅淡的狐狸眼从车窗滑至身侧,这趟出门他没带任何行李和武器,能借助的只有车厢角落工具箱里的小铁锤。 ……也足够了。 玉流光将这用来修悬浮车的小铁锤从工具箱中取出,上抛掂量了重量,而后回头。 车厢很大,可五六个大男人站在这节不算狭窄的车厢中,却几乎给人占据了所有的道路的错觉。 他们拿着武器,肆意地走到乘客眼前伸手,神情不带凝重,大概因为车厢内多为平庸平凡的普通人,而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手里拿的是在黑市买的枪支武器。 最近这颗星球受到战争波及,星球内人心惶惶,恶劣事件层出不穷。 不止他们,很多人都趁着这混乱打捞了一笔,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为首的男人抢过老人抓在手里的钱,眯着眼回头扫视车厢,看还有谁没把钱拿出来。 惶恐的老人、放学的孩童、竭力保持脸色的年轻人……忽然,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一处,顿住了。 现在是白天,车厢内的灯光不如窗外照进来的亮。 在他的视线中,一个身形纤细的青年坐在靠窗位置,背对着,看不见他的正脸,可光看背影都能看得出和周围朴素的背景格格不入。 最惹眼的是对方披散着的乌黑细密的长发,头微微侧着,对方似乎是没有发觉任何不对,仍然心无旁骛欣赏着车外的风景—— 男人眯眼。他是星球本地人,不明白这些风景有什么可欣赏的,从这条路到那条路永远都是同样的平层,一眼看过去没有灰扑扑,就像看不见前路的未来。 他是去过别的大星球的。 那才叫繁华,那才叫世界。 男人准备抢完这一次就移民,到大星球落户居住,离开这颗小而落后的星球。 “大哥,看什么呢?快点儿等下去下节车厢了。” 小弟催促,男人回神。 “急什么。”他将抢来的皱皱巴巴的钱塞进兜里,抬步就朝那抹背影走过去,实际上这中间还差三个人才轮到那个青年,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忽然很想看看这样的背影能拥有怎样的脸。 他取出腰身的枪支,走到那个位置身侧,停下。 低下视线,男人轻而易举看清了对方的脸。 哪怕早有准备,可还是受到昳丽的冲击。 闯入男人眼中的,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雪白、干净,细柳似的眉被窗外的日光照得澄澈。 雪白之后,再注意到的是对方清冽的眉眼,他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心跳加速,慌乱,男人有个瞬间觉得时间过了很长,可对方连头都没回,大概是还没回过神,只过了零点一秒。 男人抓着手里的枪,忍不住舔了舔唇,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直愣愣地喊:“你——” 话还没出口,男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虎口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擦过。 青年漂亮的眼瞳扫过他,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还以为对方想用这张脸作楚楚可怜状,装可怜,让他放了他。 可很快,男人就震颤地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虎口的冰冷撤去,下一个瞬间,他悚然发现自己手上一空,枪没了——骤然抬头,以为的柔弱换成了不知带着什么意味的轻嗤。 玉流光顺手丢了小铁锤,在男人瞪大的眼睛下站了起来,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 “抢劫。”枪的后面,漂亮的青年对他偏头,额发顺着弧度微动,男人看着那双多情的眼,恍然间听到极为荒谬的一句,“交出你的所有钱财,我放你一命。” 到底谁才是抢劫的? 男人大概是没遇到过翻车情况,这样看着他说不出话,半晌才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你只有一个人,而我后面有这么多人。”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男人的眼球,男人吞咽着喉咙,他承认自己有些犯怵,可最多不过两分,“你以为只有这节车厢有我的人吗?”他保持镇定,指着另一节车厢,“大错特错,这辆悬浮车 18 个车厢,里面全都有我的人,甚至连司机都被控制了。” 玉流光表情不变,静静地看着他将老底交出来。 “你如果放下枪,我还可以放你一马,顺便……”男人想说荤话,可看到青年启动了枪上面的按钮,“咔嚓”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被生生打碎,男人原本想说的话卡住,不由自主吞咽了下喉咙,抬头逞能道:“你要么放下枪,我放了你,要么杀了我,而你也会被我的兄弟处置。” 玉流光侧头看了眼车厢。 数双眼睛盯着他,数个黑漆漆的枪支对着他。 眼前的男人在这几人中应该算有地位,至少和他们关系不错,否则早有人开了第一枪。 玉流光若有所思收回视线。 看他不说话,男人的胆子渐渐又大了,哪怕对着枪也不再犯怵,他甚至开口劝道:“你是Omega?如果……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加入我们。” “我说话算话,你不用担心我出尔反尔,只要你放下枪,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这些,男人见他还是一言不发无动于衷,渐渐没了耐心。他皱眉抬起头,动了动嘴,却突然看见枪口在他视线下一点一点往下移。 他想对准哪里? 男人出神地想,甚至开始怀疑这位漂亮的青年到底会不会用枪,其实心里已经怕到不行了吧?还装作冷静的模样迷惑他。所以不敢开口,怕露怯。 他对他还挺有兴趣的,如果对方愿意,他可以在这一票之后带他离开这颗小星球,如果对方不愿意—— “砰。” 硝烟出鞘,男人腿一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他瞪大眼,看清子弹没入血肉,噗嗤,血液霎时喷溅。 “大哥!”“老大!” “下一枪是他的脑袋。” 玉流光低垂着头,枪口对准跪倒在地痛呼的男人,抬头扫过男人的几个兄弟,声音轻飘飘地微笑:“要不要交出所有钱换你们老大一命?” 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到底谁是劫匪?? 男人痛得用手去捂喷血的大腿,眼球血红,血、怎么会这么多血,他腿上的血管被打破了。 车厢内不知何时静得可怕,只剩下男人打滚痛叫的声音。乘客们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瑟瑟发抖地龟缩在角落里,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气氛凝滞,突然一个男人把钱还给了被抢的乘客。 那乘客惶恐地推拒,最后钱扔在地上,就像街上的垃圾,谁都没拿。 玉流光看了眼,垂眸对着痛得精神恍惚的男人轻描淡写道:“看你兄弟,真上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还钱的那人怒吼,“我们几个愿意给,是因为跟老大认识久,别的车厢的兄弟都是我们这段时间拉来入伙的,可不会配合,他们都听到你开的枪声了,肯定会过来,到时候——” 悬浮车还在行驶,现在下车显然不现实。 玉流光若有所思,情况确实比较麻烦,“你说的有道理。” 他感应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鞋边被溅到的濡湿血液,恹恹蹙眉。 几人警惕地看着他,又不由自主为那张脸晃神,青年显然有些不太高兴,薄唇抿着,唇角微微下压弧度。 “——玉流光。” 门口有人哑声喊。 谈清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二话不说抓住玉流光垂在身侧的手腕,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回头对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说,“给你们三十秒去别的车厢,你们老大留在这,否则一起死。” 所有人沉默。 几秒后,他们朝着右车厢走,谈清峥关上车厢门,反锁。然后原路返回,皱眉看着倒在地上几乎昏迷的男人。 玉流光问:“你带人了?” 谈清峥:“带了,但都是没武力的商人,没什么用。”沉默几秒,他看向车厢的乘客,“但我联系了人,很快会赶到,你呢,怎么会在这?” 第92章 一堵车厢之隔,危险就在门的对面。 四周蔓延着寂静,玉流光转过头迎上谈清峥的视线,听到谈清峥这句话客观地说:“现在似乎不适合聊天?”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发生变化,现数值75。】 谈清峥顿了顿,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青年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点头,“那就聊点眼前应该解决的事,我从八号车厢过来的,他们人不算多,中间三个车厢是空的,加上后面几节车厢,粗略估计不超过十五个,麻烦的是个个都带了武器。” 话音刚落,谈清峥就听见玉流光轻叹了口气,他转头,看见他露出了点微妙的神情。 谈清峥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这个人。”玉流光低头,垂眸对着地上几乎昏死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紧不慢,“说每节车厢都有他们的人,多危险啊,我前面还在想遗书应该怎么写。” 倒在地上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中心话题是自己,突然死鱼般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艰难的低吼。 然而他被子弹穿破血管,失血过多,痛到意识不清,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挣扎,再多的无能为力。 偏偏他的大脑却依然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那个他以为是个柔弱的 Omega的青年,谈起他时语气自然散漫,提起“遗书”更像是对倒地的他的嘲讽,男人浑浑噩噩地抓着冰冷的地面,恍惚听见他正对另一个赶来的人说:“去操控室。” 另一道声音则久久无回应,谈清峥站着并没有动作。 谈清峥先是盯着玉流光看了几秒,然后才低头,冷淡地看着趴在地上挣扎扭动的男人。 那条被血浸染的大腿就像待宰的□□一样匍匐,被子弹射穿的位置血肉濡湿、鲜明,他的状况不可谓不可怜,却无人升起半点怜悯之心。谈清峥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拿过玉流光手里的枪,枪口对准男人的手。“——砰!” 子弹射穿手掌,男人痛到立刻清醒,狰狞痛叫,满地打滚。 “我不喜欢那个玩笑。”谈清峥没再看男人一眼,抬眸把枪还给了玉流光,“什么遗书不遗书,不好听。” 玉流光接过枪,没对他补刀的行为作出评价,随意“嗯”声,转而说:“你的商人伙伴在哪?把他们叫过来,带武器没有?” 谈清峥道:“没带,他们还在原车厢,不敢过来。” “……” 确实过分大意了,不过……谈清峥迎着他的视线,摊手道:“别这样看我,我回自己的家乡做生意,只打算停半天的,带武器太麻烦太招摇了。” “……” 时间慢慢地流逝。 车厢的另一半边是什么情况未知,他们没有什么时间再聊下去。 片刻,玉流光抬步越过趴在地上的男人,朝车厢大门走,“刚才应该直接动手抢了他们的枪,而不是让他们去另一节车厢和同伴汇合。” 谈清峥目不转睛追着他的背影:“抱歉,抱歉。” 操控室在右车头。 玉流光停在门前,打开光脑看了眼时间。 悬浮车此刻距离院长发的位置还剩几分钟车距,那里有同事接应,然后再转车去更远的营队。 他看了几秒,想到什么,回头问谈清峥:“你们星球的法律怎么处置这样的事?” “关起来,罚款。”谈清峥稍微回忆,“三到五年,罚款是基于抢的数目翻个几倍,具体看事件恶劣程度,他们这样的,三五年躲不过的,如果你想他们判得更严重些,我可以暗箱操作。” 那就剩几分钟,没必要去操控室了。 玉流光拒绝了谈清峥认真的提议,回头看了眼车内的乘客,他们也在看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无人开口说话。玉流光勾着枪的扳机,侧身走到窗口。 谈清峥:“打算等吗?” “嗯。” 谈清峥走到他身侧坐下。 车厢门前,杂乱的脚步声踩踏在铁面频繁响起,仿佛对面的人也在忐忑纠结,又似乎下一秒就会破开车厢门闯进来。谈清峥听见这些脚步声皱眉凝着,又滑落视线看向那男的。趴在地上的男人浑身浴血,颤抖着被打穿的手掌,小心往车厢爬。实在没力气了,他回头,眼睛已经被汗渍和血液刺激得酸疼模糊,视线中的青年似乎正在注视他,那双透彻冷淡的狐狸眼倒映着他的狼狈,让他后悔今天行动的主意。 男人无力地想了会儿,忍不住再看,可似乎只是他的错觉,青年并没有看他。 他趴在地上,再蠢,他也知道自己是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 看气质,青年绝对不是简单门户出来的,更不是他们这样的星球能养出来的——事情不能扩大,他得告诉兄弟们,能下车就下车,等对方口中的“帮手”到了,恐怕所有人都走不了了。 男人恨不得猛锤大腿。 死腿,快爬啊! 殊不知,一门之隔的兄弟们也正迟疑着。 他们不蠢,合起来一商量就知道敢用枪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更别提……那张脸,如果是本地人,长这么好看他们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就怕对方有什么身份,他们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可大哥还在那。”刚刚还钱的人想到老大身上的血,于心不忍,“我们就直接下车走吗?不管他了?” “不然呢?”中途被拉入伙的男人抽着烟,对所谓的大哥没什么兄弟情谊,蔑他一眼,“你们眼界还是太窄了,我当初是干星盗的,最怕这种看着好看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哄得人找不着北……听过当年大名鼎鼎的红日星盗团吗?谁能想到是这样的下场?想当年红日就是这样被……” 他忽然止声,仿佛是想到什么极为震慑的画面,叹了口气猛吸一口烟,沧桑摆手,“不说了,你们要带走大哥就自己去吧,我要走了,操控室的兄弟还在吗?联系一下让他停车,我从这里跳下去。” 男人联系操控室的同伴,单独打开了这节车厢的大门。 “轰隆隆——” 车停,门开,男人站在门边回头挥手,“走吧,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我是过来人,有这种直觉,等会儿事情闹大了你们看着咯,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言尽于此。” 他跳了下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徒留兄弟们左看右看,犹豫相觑。 走?不走? 真的有必要吗?对面就两个人,而他们十多个人,就算打起来也很明显是他们赢面大,更别提他们还有武器,就算一人只开一枪,都足够他们吃一壶。 ……就是老大可能彻底救不回来了。 迟疑的这一小撮时间,陆陆续续又有五六人下车。 不少乘客也破窗跑了,几个大男人听到动静,却无心在意,只去想那两个人还在吗?是不是也打碎窗户跑了? 他们心不在焉来到车厢接口的门边,一人拉住了门扭。 “砰!” 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到了门前的男人脸上,他愣住回头,看见刚刚还在说话的兄弟睁大眼睛直直倒了下去,“砰”,是尸体砸在地上发出的沉响,男人悚然转头,甚至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谁?!” “快找掩体,这里有第三队人马!” 一门之隔,听到动静的谈清峥站了起来,不明显皱眉,“他们内讧了?” “有别的非法人在车里。” 玉流光转头看了眼车内的乘客,起身站了起来,收回目光时注视地上彻底昏迷过去的男人,评价道:“谈清峥,你能在这里安全活到长大,也算运气不错。” “……”谈清峥把他拉过来挡在身后,“那时候也没乱到这个地步,这段时间是因为打仗,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过去看看?还是在这等着?” “去看看。” 这次等着没用,危险自己会上门。 玉流光推开门,和预想的那样,这节车厢的人四散奔逃,空无一人,只余下地面躺着的几具尸体,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血液浸染了一地。 硝烟弥漫。 玉流光看了会儿,说:“捡吧。” 谈清峥弯身捡起了他们的枪。 一共三支,他又分了一支给玉流光。接过的那只手指尖有些冰冷,他克制了一下才没抓住他的手。 “砰——” 枪弹射在悬浮车表面,发出清脆地震动,有人从另一辆单人圆环悬浮车上跳进来,穿着深色军服,谈清峥眉眼微动,意识到什么,拉住玉流光的手腕,侧头低声在他耳侧说:“这颗星球的兵卫,帮忙来了。” 兵卫见他介绍了,为抓紧时间也没再自我介绍第二遍,他急促地提醒:“外面很乱,你们先不要出来,有好几支队不明势力在混战。” “谈老板,您躲一下。”兵卫又指出,“其中一支是冲您来的,玉先生,您跟我们走,军校那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派了驻扎在营队的人来接您。” 谈清峥打断:“我怎么就不能跟他走?” 兵卫愣了一下,“您昨天来电,不是着重提了只在这里停留半天吗?营队距离这里有些远,我们队长是打算解决完眼前的麻烦,立刻带您去见星主代理人的——对了,您应该还不知道,星主前几天意外逝世了,现在是他的亲戚在代理。” 谈清峥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跟他走。” 他自己的话被推翻,兵卫当然没有异议,他说“走这里”,随后转身匆匆朝另一节车厢走。刚才谈话间,车厢内的乘客都被疏散带走了,现如今整个悬浮车几乎空空如也。 到达操控室,兵卫将几节车厢连接处解开,单独飞行。 “营队距离大概这三个小时车程。” 兵卫坐在操控室里,“谈先生,您带来的几位合作伙伴都安全,已经上了车了。” 谈清峥没说话。 他侧头看了看玉流光。 青年靠在窗边,微微低着头在看枪。 他手中的两支枪外观通身漆黑发亮,修长而雪白的手指扣在上面衬得招眼,指尖搭在扳机上面,让人疑心是否会擦枪走火。 谈清峥突然对他说:“好像我们每次遇见,我都在被人追杀,我开始反思自己树敌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玉流光:“我看过你的经商采访,讲话确实得罪人,被人追杀不奇怪。” “那么。”谈清峥走到青年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清晰地问,“刚才兵卫提到营队,玉医生,你是作为医生来这里援助的吗?” 第93章 悬浮车穿梭在这座具是矮平方的城市中,速度极快,车内却感觉不到什么波动。 那些凌乱而危险的枪声不知何时被远远甩开,只留下这辆老旧悬浮车自身运作的声音,某个瞬间像误入古老蒸汽世纪。 轰隆,轰隆。 操控室的背面,谈清峥直直望着玉流光,问他是不是来这里援助的。 落在他视线中的侧脸轮廓柔美,像镀了一层暖色,睫毛纤长。青年动作随意地拆掉了枪支的弹仓,雪白手心盛着一颗一颗小巧的子弹,被他拆出来,又被他一颗一颗放回去。 明明闲来无事只是无聊消遣的小行为,却莫名抓眼。 谈清峥坠了目光,盯着他的手。 “嗯,”青年的手勾着扳机圆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来援助,我们军校派遣了九位医生和二十名志愿者学生,晚我一天出发。” “可这颗星球这么落后。”谈清峥重新上移目光,视线像一把钩子坠在青年昳丽的侧脸,缓慢再问,“为什么你会选择来这里?” 玉流光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 他偏没正面应答,反而扣紧了枪的弹仓,将枪械变回完好的模样,计算着愤怒值,抬眸扫他一眼,“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谈清峥朝他走近一步。 想听到什么答案?他这样想。 他们分手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期间玉流光甚至差点和奥凯西结婚,如果那天没人捣乱,如果他去抢婚,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会在所有宾客面前被玉流光拒绝、驱赶,还是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五。 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被玉流光当面拒绝,被奥凯西的军队驱逐出哈里森,第二天就会有星际新闻播报谈清峥谈老板干的丑事,公然破坏帝国继承人的婚礼……舆论扩散,也会影响他这些年来精心经营的生意。 可谈清峥最终还是去了。 就想在他们的婚礼上问玉流光一句,能不能跟他走。 然而不出所料,要抢婚的甚至不止他一个人。 原本百分之五的概率在这些人的打搅下又被稀释成五分,只剩下百分之一。 他能得到什么答案? 谈清峥曾经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所以当初分手的时候,“吵”了一架,他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将这份成熟扮演到底,可实际上他心底难道没希冀过身后的人会追上来吗? 难道没想过只要他愿意跟过来,哪怕是走出来几步,他都愿意立刻回头去求和吗? 他想过很多次。 可想象到底只是想象。 现实冷冰冰,他甩门出去的时候,青年别提是追他两步,恐怕当晚就有情敌趁他不在上位了,光脑上也没见一条新消息。 想到这些,谈清峥脚步忽然顿住。 所以,他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明明知道是自作多情,能得到什么答案?要自作多情到以为玉流光是因为他,才选择来这颗星球援助的吗? 怎么可能,可能性为零。 假如十分是满分,他甚至不清楚玉流光对他的感情能不能占个二成,谈清峥脚步顿下,人也沉默下来,喉口变得紧涩。 他转移了话题,“……最近外面不安全,那我就在营队当你的助手好了,生意的事不着急。” 玉流光瞥他,转过身:“不要。”柔顺的发尾顺着转身弧度飘起一些,又迅速落下。 谈清峥看着他抿嘴,假装生气,“怎么呢?我哪里不行?” “你什么都不懂。”玉流光说的是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发生的事,声音散漫,“你那时候病都快好了,又给自己乱上药,导致伤情又加重,那时候我不是没跟你说那些药的差别,还提醒了好几次,可你还是犯蠢。” 谈清峥差点忍不住说实话。 那是他什么都不懂吗?他难道分不清那两种药的区别吗?那么大的标题,一个外服一个内服,他明明是想让玉流光多给自己治一段时间才找的这个理由。 结果到今天就变成他什么都不懂了,多蠢多没常识似的。 他也确实蠢,那么多不伤健康的办法,偏偏选择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理由,用这种手段就为了和他多待一段时间。 谈清峥沉住气,“那我当你小助理的小助理,这行吧?” “我的小助理是机器人小明,看机器人有没有意见了。” 他还得看机器人脸色了,多不公平,谈清峥嘀咕句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但眉眼却是舒展的。 “哦,行。” 三个小时,悬浮车开到营地附近降落。 甫一落地,远在主星的谢相白就拨来电话,原来是这颗星球发生的危乱上了新闻,被实时关注着这颗星球新闻频道的谢相白注意到了。 “流光,你那安全吗?” 星球正处将将化作夜幕的时间,天暗了许多,灰蒙蒙的云散步在天际。 广场上来回巡视着兵卫,脚步齐整。 谢相白问着,他的声音听着很紧促,带着不明显的呼吸音,算时间,他的易感期已经开始两天了,玉流光踩着悬浮车落下的阶梯往下,“安全,你别看新闻了,渡过易感期再来找我。”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10。】 “我会来找你的。” 呼吸音更重了。 燥热的汗水从Alpha眉骨上滑落,易感期中的Alpha低头压着喘息,他的掌心中紧紧抓着流光送的单薄的衣服,香气已经被他蹭没了,左一块右一块都是汗水,和一些可疑的痕迹。 Alpha弯着腰,不敢将更多的声音释放出去,尽管这很正常,在流光那他也没什么矜持克制的形象,可他还是控制着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流光,这次我没有对自己动手。” 他的手掌是完好的。 没有血痕。 Alpha认为这是值得一提的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进步,离复合越来越近的象征。 所幸,他的Beta也给予了他正向反馈,“是吗?再等五天我会检查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声音微妙地停在这,谢相白眨了下被汗水浸染得酸刺的血蓝色眼瞳,听着这些,呼吸音不知为何更重了,透着恍惚,沙哑,“好,到时候玉医生详细点帮我检查,我肯定是健康的。” “我到了,你早点休息。” 玉流光将光脑的声音调试到最低,正在悬浮梯下方等他的谈清峥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又是谁在说话,不过根据以往经验,他太明白对面会是什么人了。 那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他的竞争者。 每一个人都没差,是谁都一样。 刚才在悬浮车上转好的心绪霎时跌落谷底,谈清峥一动不动地看着由上至下的青年,走到最后一阶,他们的聊天似乎也到了尾声。 “我到了。” 一声尾音落下,谈清峥看见青年晃了一下,——青年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脚下的阶梯,踩了个空,眼看他跌来,谈清峥来不及多想,及时伸手,熟悉的白玉兰香随着青年一声轻诶,轻盈盈跌进他的怀中。 有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只碰瓷的狐狸,青年乌黑的长发拂过他的脸,他抚住他纤薄的脊背,贴着尾发,手生硬地将他松开。 “没事吧?有没有扭到?”谈清峥下意识就想蹲下去给他检查脚腕,但很快被意识到他意图的青年抓住。 玉流光晃了下脑袋。 他松开谈清峥肩上的衣服布料,慢吞吞说了句“谢谢”,又松开另一只扶着谈清峥的手,“没有,多亏你。” 谈清峥沉气,想说走楼梯不要和人打电话,有什么要聊的不能落地到房间再私聊吗?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正要说出来,谈清峥面色忽然变了一些,双眼目的性地盯着青年身上的某一处。 是一片细腻的雪白,像被红色脂粉抹过,透着刺眼的颜色。 顺着视线看去,玉流光顿了顿,微微侧头,指尖轻蹭颈侧靠下的位置。 刚刚抱得急,他的领口被弄开一些,露出了原本藏得极好的痕迹,这些暧昧的红色被衣服遮掩,在悬浮车上从没露出过半点,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显露。 那是两天前那晚,蔺际弄上去的。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Alpha在床上几乎吻遍他全身,尤其颈侧位置,两天时间,其余位置的痕迹消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个位置,蔺际是用了力的,扇了他一下也无法阻止。 这不在玉流光预料内。 他不明显蹙眉,冷着脸将衣领往上一扯。 暴露在空气中那宛如盛开在雪地的红梅,就这样消失在谈清峥眼中。 谈清峥卡顿地抬起眼,望着那双低垂的狐狸眸,想说话,可他甚至找不到身份质问他,说什么都显得僭越,多管闲事。 兵卫走上前,见他们俩站在这不动,打破了这股奇怪凝滞的氛围:“往前走就是了,前面有人在等的。” 玉流光先道:“好。” 谈清峥转开脚步,跟在他身后,大概是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兵卫频频向他看来,谈清峥想调整表情,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最终他维持着这幅死人脸来到营队。 营队已经有不少伤患了,当地领导人先表达了感谢,然后带着玉流光去换衣服,说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危急,谈清峥仍然跟在他身后,领导人当然认识他,他是这颗星球唯一真正意义上走出去的本地人,还经常捐款。 第94章 “谈先生……” 领导人小心犹豫地出声,谈清峥木然转开眼。 领导人本来想请谈清峥先出来的,毕竟他是手术之外的无关人员,手术环境需要绝对的干净和秩序。 然而对上这张仿佛世界都要毁灭的死人脸,领导不由自主怔愣下来,沉默几秒,到嘴边的话情不自禁换成了,“这是衣服,您也换一换?我在外面等你们。” 尽管他觉得荒谬,可所幸答案是对了。 听到这句话,谈清峥的死人脸变活了一些,变脸之快,令人惊叹——领导人手松开,衣服被谈清峥一言不发接过,随后他走进了换衣室。 领导人也走出手术室,站在外面左看右看,忽然对着一处招手。兵卫看见动作迅速跑了过来,刚敬完礼就听见领导狐疑地问自己:“你们接谈老板过来的路上是不是不太顺利?” 兵卫愣住,回忆了这三个小时发生的事,“没有啊,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那他怎么那个表情?” 兵卫挠头:“上车的时候也不是这个表情……可能,是路上和玉医生聊了些什么不太好的?我记得他们一直在操控室隔壁聊天。” 领导棘手地叹气,回头去看手术室大门。 他听说过谈老板和玉医生那段恋情,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分手的,盼望别影响生意了。 此时此刻,手术室。 谈老板身为医护助理,职业素养却实在不怎么样,很多工具的专业名都不清楚,最后只能帮上一点拿东西的忙。 周围血腥味重,患者病况紧急,那些矫情的情绪在这样的画面下完全挥发不出了,谈清峥除了递东西就只能看玉医生和另一位同事交流,被扔在一边像条等待主人关注自己的狗似的。 孤零零站在这,连拿东西的活都够不上了。 聊起专业话题,玉医生非常专注,甚至不清楚谈清峥此刻就在距离自己两步之遥的身后,那道灰影倒映在他的背面。 谈清峥也没吭声,低垂着眼就这样围观这场手术,直到十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患者的双腿换成义肢,几近失明的眼睛也换成机械义眼,清醒了许多,稳定下来,被转移到观察室。 十个小时。 谈清峥算是有耐心的人,可硬在这站十个小时还是避免不了觉得空荡,无聊,更别提需要全程集中注意的玉医生,面对的还是一片血淋淋的血骨,无法分心,无法松懈。 空气中时刻遍布着浓郁的血腥气。 谈清峥想到自己当初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一场手术,术后他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时至今日也没记起问那么一句,可既然是换个心脏,想也知道不简单,肯定不会低于十个小时。 那时候玉医生也会是这样守着他,给他换心脏,缝合伤口。 造化弄人,谁知道最后会在一起那么久,又突然断崖式分手。 谁会知道玉医生那么难捂。 “天黑了,我先带您去住处,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新的换洗衣服,您的同事们也联系到我们这边,他们大概明天中午就落地了。” 手术结束后的十个小时,正是凌晨,夜晚冷风簌簌,吹来的风都带着呜呜声,像小儿夜啼。玉流光垂着眸恹恹地“嗯”了声,尾音很淡,略显得萎靡。 另一个兵卫记得谈清峥要谈生意,谈老板是大商人,值得各方领导这个点不休息也要排出时间,所以为了不耽误时间,兵卫特意对谈清峥说:“谈老板您跟我来。” 两个方向,一左一右。 谈清峥看着青年纤瘦单薄的背影,又扫了眼另一条路。转头平声对兵卫道:“我住他隔壁就行了,不用单独安排。” 兵卫挠头,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那好。”说完,联系领导告知了这件事。 回程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 隔了十个小时,再充沛的情绪也被打断了,什么嫉妒,全化成了微妙的酸涩,如鲠在喉。谈清峥安静地跟在青年身后,目光不时落在他的颈后,那一片被乌黑长发遮挡,他又垂下眼,什么都没想,只在他进屋时一块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住。 “砰。” 门合上,玉流光走进浴室。 谈清峥盯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而后往屋内扫视一圈,看到了兵卫准备好的衣服。他无所事事上前,帮玉流光将衣服整理了一下,转而放在了浴室门口。 做完这些,谈清峥安安静静回到客厅坐下。 玉流光现在应该很累,需要休息。 谈清峥漫无目的地想,先休息,睡到明天,他可以在客厅等他,等他一晚上,不知道他会不会允许,会不会把他赶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赶的话,他说点什么才可以留下? 这样不着边际想了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谈清峥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过去了,他甚至觉得只有五分钟。 水声停下后,四周边的格外寂静,谈清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彻在耳边。 门被推开,谈清峥抬头,下意识转头看去,青年赤裸裸拿起了他放在了门口的衣服,香艳的雪白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谈清峥怔在原地,就这样直直望着青年穿衣服的动作。 完美的身形弧度漂亮,双臂修长雪白如藕,在衣服掩去之前,甚至能清晰看见那细嫩的嫣红,每一处的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水珠贴着肤,一点一点滚落,惹得人想用猩红的舌为他一一舔去。 衣服滑落遮住雪白的腰腹,青年垂眸认真动作时丝毫没有避着他的目光,他一直是这样,仿佛没有大部分人都有的羞耻心。 细致的眉眼沾着浴室带出来的水汽,眼皮微垂,衬得倦怠冷恹,谈清峥看得出他确实没什么心情说话了,这场十个小时的手术之前是为期两天一夜的飞船,中间还遇到了危险的事,本来落地就该休息的。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停止在此刻,玉流光朝客厅走,谈清峥站了起来,看着他和自己的距离拉近,本来想说话,可过了那个最应该发泄的时刻,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青年停在他面前。 密不透风的白玉兰香气飘荡在空气中,还裹着沐浴香,一点一点往人的鼻息里钻,谈清峥怔然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他走出浴室时的清白光景,某个瞬间无法抑制地出神。忽然,他听见玉流光问:“接吻吗?”语气恹恹的,眉眼拉耸着。 在大脑都没彻底将这句话分解时,谈清峥就已经抓住了玉流光的手腕。 谈了那么长时间,他推翻他想休息的猜测,恍然回过神他此刻的躁郁,以前还在恋爱的时候,玉流光经过一场漫长的手术工作,也会打不起精神地问他接吻吗? 仿佛这样能压制精神上带去的倦怠、躁郁,他的皮肤饥渴症太容易在这种时刻被激发了,也太容易影响到情绪。那时候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接吻,抚摸,甚至更亲密层次的动作,这个瞬间,这句话仿佛将人拉回了还没分手的那个时期。 谈清峥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看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将他拉进了怀里,吻住他潮湿红艳的双唇。 柔软的唇瓣带着发丝上滴下来的水,谈清峥尝着这抹湿润,搂着他往后,将他按在了沙发上,一只腿单膝跪在上面俯身吻他,几乎是啃咬他的唇,像在质问下午自己看到的那些暧昧痕迹,又像在企图勾起他两人恋爱期间接吻的回忆,勾起他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留恋之情。 玉流光发丝上的水还没有擦干,轻动间蹭到了颈部,冰凉的感觉并不舒服,像冬天眉睫挂上雪花。他蹙了下眉头,谈清峥立刻用手抵住他的后颈,将那些乌黑的发丝隔开,宽大的掌心抚着他纤细伶仃的颈部,然后继续吻他的唇,齿尖对着他唇中饱满软嫩的唇珠又舔又咬,炙热的气息化作雾气弥漫在唇齿间,几乎分不清是谁的。 馥郁的香味和隐约的甜吞噬着理智,谈清峥用力吻开他的唇齿,将舌探了进去,舔到他濡湿温热的舌尖,软的,带着汁水,他呼吸渐渐变重,喉结滚动,吞咽,和他交换这个炙热的深吻。 他甚至想进行下一步。 可玉医生只是提问,可以接吻吗?代表他只能接吻,不能越线去进行下一步。 谈清峥滚动喉咙,近距离看着玉医生双眸蒙蒙带水的模样,他高挺的鼻尖染红了些,像一颗刚过露水的樱桃,被谈清峥凑近咬了一口,然后往下继续接吻,交换水液,激烈得吻声完全遮掩不住。 谈清峥抚摸他湿润散在脸侧的发丝,往下吻吻他的下巴,颈部。这时,一只手抓在谈清峥的发丝上,谈清峥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半跪在沙发和地面之间,抬头看着他。 玉医生唇瓣透着水光,半垂着眸看他,抓着他发丝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扯动他的发根,谈清峥又吐出一口热气,目光看着他,一点一点往下,低下了头。 他松开他的手,宽大的掌心抓在青年雪白劲瘦的腿部。 舌尖灵动,唇齿也没闲着。 谈清峥几乎分不出心神再去想那些矫情的问题。 他这位成熟而理智的Beta成年人,明知道和前任已经分手了,可还是做着这样取悦对方的事,并且极其主动,期望给他最大的快感,想从他眼中看到沉沦的色彩,想听他抑制不住的轻喘,可怜的生理反应。 谈清峥头更低。 他的气息很热,喷洒在皮肤上一片颤栗,舌尖不间断地勾动。 玉流光想调整呼吸,可只是更急促、无章法,一切无力,他不由自主去抓谈清峥的耳朵,又往下攥紧他肩上的衣服,攥得那块布料褶皱横生,指尖都泛了红。 可怜的双腿被谈清峥紧紧抓着,指痕很重,他侧头吻了吻近在咫尺透着隐香的肤肉,再次低头。 谈清峥几次滚动喉结。 闹了这么会儿,青年浑身发了汗,脸上分不清是发丝上的水珠还是薄汗,他紧闭着眼,眼睫毛湿淋淋地往下,映出一片难能的羸弱感。 单薄的身躯在不明显地轻微颤动,肉眼不可见,可用掌心贴着他的谈清峥却能感受到,敏感到过分。 “……现在好了吗?” 谈清峥抬着头看他,声音很哑,透着灼热的气息,“前男友做得怎么样?有退步吗?” 那双湿漉漉的浅淡眼瞳恹恹睁开一点,扫他,又很快闭上。 第95章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65。】 天快亮了,薄如蝉翼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打在地面,渐渐往床边蔓延。谈清峥站窗口盯了会儿,不想回房间,干脆转头拖来一张椅子,就这样坐在床边。 折腾了那么久,玉医生终于有空在凌晨睡下,他闭着眼休息时那种由内而外的盛气稍微减弱了些。 眉眼细腻而静谧,轻抿的薄唇在半个小时前还抑制不住地微张轻喘,呵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而馥郁的,眼睛也是透水的,现在却静谧得仿佛能轻易掌控,能轻易诱惑他爱上自己。 事情结束后,谈清峥并没有回房间,就这样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窗口打进来的光越来越稀薄,光影随着时间渐渐从墙面移到他肩上,晨时温度冷清,蔓延上脸,谈清峥动了动冰凉的手指,仿佛才察觉到时间的推移,转了几下干涩的眼球。 他打开光脑,给这个星球其中一位负责人发了消息,让他告诉营队医疗队,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要联系玉医生。 玉医生需要充足的睡眠时间。 负责人并无异议:【好的,是该好好休息休息,谈老板怎么这个点还没睡?是起来了吗。】 谈清峥:【你不也是。】 这个点,他根本没想到这位负责人会立马回复,醒来能看见就行了。 负责人:【嗐,最近乱成这样,哪敢闭眼睛,我跟另一位同事还在处理今天悬浮车上发生的事呢。】 负责人:【抢劫的那伙人全部抓到了,另外还有两队人马跑了一些,抓到了一个针对您的人,是银耀星系的,和您是同行,您应该认识。】 谈清峥并不在意这些。 从商这么多年,针对他的人太多了,这种手段司空见惯。 看了眼闭着眼的玉医生,他无心再聊,最后回了负责人一句:【你先忙。】 负责人:【好的。】 谈清峥让医疗队不要联系玉流光,本意是想让玉流光多休息会儿的,他这两天一直没好好休息过,可惜谁能想到,两个小时后玉医生自己先醒了,谈清峥看着他起来,站在原地愣是没敢张口说知会了医疗队的事。 他了解他,知道他不睡了肯定就是不睡了,说再多也没用。 “你怎么还在这?” 玉流光开了一支营养液,眉眼轻微低垂,透着羸弱的苍白。 这些苍白刻画在本就胜雪的肌肤上,刻画在那昳丽的眉眼间,惹看到的人不禁皱眉,为他担忧。 谈清峥看着他的脸,甚至没矫情去计较他这句见外的话了,皱眉问:“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明知道他会回答什么,明知道他会拒绝,可还是忍不住多此一举这样问,谈清峥看着他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这几天你一直没休息好。” 说完,谈清峥等待着玉流光的拒绝,也做好了继续劝说的准备。然而罕见的,玉流光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谈清峥的提议。 他听了这些,唇瓣微张,轻轻“啊”了声,似乎想到什么,“你昨晚一直没睡?” “……”谈清峥看着他,嗯了一声。 “张嘴。”玉流光说。 谈清峥一顿,不明所以地张开嘴,不多时,西瓜口味的营养液绽开在味蕾间,甜腻的气息蔓延,仿佛空气都化作清甜的果香。谈清峥滚动喉结,下意识垂眸,直直望着青年伸到自己嘴边的手,泛红的指尖捏着营养液包装尾部。 “喝点,等会儿去睡。”青年在他的注视下松开手,谈清峥接住营养液的尾端,从口中取出,难得被他一个动作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55。】 恍惚有种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的错觉,而今天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各自早起,各自要工作,再一起下班在夜里温存。 这样的生活谈清峥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就算是以前还在恋爱时,他们同居时间也并不算多,要么就是同居时玉医生会有各种原因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的时候又赶上谈清峥忙碌,时间总岔开,仿佛这样简单的生活他永远都过不上。 青年手指利落,开始拆第二支营养液。 他站在桌前,头微微低着,身形高瘦,衣服勾勒着腰间的弧度。 谈清峥咽下嘴里的东西,甜味侵染了情绪,他看着他,半晌,哑声说:“你呢?你要去营队?” “你不是让我再睡会儿?” 玉流光头也没抬,语气不疾不徐,“听你的,那就再睡会儿,十点再起,这个时间够了吗?”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45。】 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 这张陌生的床,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床,还淌着属于青年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被褥间散发的热源,还有一侧身就会碰到的手,都给人一种微妙的心跳感。 明明他们再亲近的事也做过了,只是这些而已。 谈清峥滚动喉结 玉流光像一朵艳丽带刺的花成精,飘过的地方轻而易举就沾上他的香味,这股香味很清新,很淡,可用鼻尖贴着嗅闻的时候,又给人一种可以贯穿整个大脑足以上瘾的感觉。 谈清峥嗅到,克制了一下才让自己没那么变态地贴上去闻。 虽然他昨晚用尽手段取悦他的时候已经够变态了。 玉流光倒没谈清峥想得那样多,他转身闭上眼。 尽管谈清峥一夜没睡,按理来说应该一闭目就睡过去,可此时此刻,他仍然没有困意,精神空前活跃。 谈清峥僵硬地躺在床上,手臂感受着身侧青年的问题,有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两人当初分手那天,他说自己不和前任做朋友,那现在呢?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却这样躺一张床上,甚至还做了只有恋人才能做的事。 现在算什么?算是她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打了自己的脸吗? 谈清峥侧头轻微动了一下,反身和青年面对面。 他近距离看着这张昳丽的面容,雪白,安静,过去某个时间他每天醒来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他,当时寻常,现在奢侈。 “玉流光。”谈清峥忽然喊。 玉流光闭着眼,没回应。 “我们就一直这样吗?”谈清峥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声音在空寂的室内响起,透着茫然,“就一直这样,没名没分的,也不安定。” 或许真是睡着了,或许是清醒着但不想理,谈清峥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凝视着这张睡颜,最终慢慢靠近他,伸手,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谈清峥闭眼。 加上分手那天。 这是他第二次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和玉流光冷战分手。 —— “蔺上将,玉医生这个点还在营队。” 兵卫生疏地喊着上将二字。 蔺际是星际的“战神”,却不是他们的。 他们是小星球,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宇宙的角落偏安一隅。他对这位上将身上的一切荣誉都相当陌生,只知道对方非常非常厉害,甚至不需要带联邦的军队,哪怕只他一个人,就有能力毁掉这颗小星球。 当然,兵卫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这么做。 蔺际无声看了眼四周的环境。 他是看了新闻立刻赶来的,没有耽误一分一秒。 落地在有他的星球,蔺际按了按眉心,垂眸那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兵卫才等到蔺上将的回答:“我在他住的地方等他就行了。” 兵卫麻利将他送到:“就是这里,玉医生大概晚上六点会回来,您先坐,有什么需要的联系我。” 蔺际:“嗯,麻烦了。” 兵卫往后退,将门关上。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数个伤患被抬着来来去去,环境压抑,这里最多的颜色大概是血的颜色。 昨天悬浮车上那支抢劫队的老大,也就是被玉流光用枪蹦了腿的男人于今早被送到营队。原本是要将他送去自生自灭的,可临了有人查到他和一伙隐藏的犯罪团伙有过往来,所以领导最终还是派人将他带去医治。 从受伤到治疗间隔的时间太久了,治疗他可谓是废了一番功夫,和鬼门关抢人没什么两样——男人思绪恍惚 ,原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他被人留在甩开的悬浮车上时,隐隐还有些知觉,那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流干的感觉,浑身麻木冰冷,那是等待死亡这个既定命运降临自己的感觉。 可眼睛一睁,他没死,被人救活了。 他被抬到推车上,恍惚听到谁说要送他去观察室。 他模糊睁开眼,听到错综的脚步声,就像昨天悬浮车上一门之隔属于同伴们的脚步,可他知道不是,他的同伴大概都被一网打尽了,就像一开始担心的那样。 睁开的眼很模糊,像有一团团虫子在眼前乱飞,男人模糊间努力睁眼,总觉得刚才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青年很眼熟……是那个对他开枪的漂亮青年。 医护骂道:“你再动?掉下去可没人管你。”再看男人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古怪凑近,听到对方说的话是:“刚刚……走过去的人,是什么身份?” 医护皱眉,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 不知看到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他眉头又松开,飘飘然回头,捏着腔调道:“哦,你说我们玉医生?” 是医生……男人艰难点头,医护翻白眼,嘁道:“不告诉你,昨天就是你们打劫我们玉医生吧?” “……” “不过你快死了,吓吓你也不是不行。” 医护说话大喘气,“玉医生啊,永曜星系主星来援助的医生,履历非常丰富,你抢谁不好抢玉医生?也就是人家没事,要有点事你可就完了……哦,不过现在也没差。” 男人说不出话了,几乎要昏迷。 难怪……看脸看气质根本不像普通人,可给他十个胆子他都没敢想是主星来的。 主星,对他们这种偏僻星球出生的人来说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早知道、早知道…… 他就不应该踏上那辆悬浮车。 下一趟,上一趟都好,前一天,后一天也好。 怎么偏偏就撞上那时候。 “怎么了?” 谈老板也不做生意了,还真在这当小助手。他看玉医生盯着外面,于是问看到什么。 玉流光的目光在走廊环视一圈,收敛视线,不紧不慢道:“似乎看到个眼熟的人。” “谁?”谈清峥浑身紧绷。 又有情敌来了? 第96章 “没看清。” 玉流光往内走,“那人被架在担架上。” 谈清峥转身跟着他,听到这话眉头松开,心稍微稳定了些。 虽然他很希望他的情敌们凄惨沦落到需要被担架抬着的地步,最好去死,但很明显玉医生看到的那个人,不会是他任何一位值得一提的情敌。 不过……玉医生来这里也有两天了,真的有人能忍住不来这里找他吗? 奥凯西、宁不非、蔺际—— 没一个是他能悄无声息弄死的。 想到这里,谈清峥面色不由一沉,脚步停了下来。 “站那干什么?过来。” 他抬头,看见玉医生站在一位患者的病床边,眼前有事要办,谈助理的敬业心勉强上线一点,到旁边给他拿了需要的东西,而后问:“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下午开会,那时候应该会定回去的时间。”青年抬眸,狐狸眼照映在谈清峥的黑瞳上,“你想回去了?” 谈清峥想也不想否认:“当然没有。” 他是想待的时间越多,来的也情敌越多。 到时候他和他就不能再单独相处,甚至还会有人取代他现在的位置,像今天上午那样和他躺一张床上把他揽进怀里的人,也会换成别人。 谈清峥紧绷下颌,情绪变得非常糟糕。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稳定到这个地步。 有些时候,情绪也是一种磁场。 玉流光轻微侧过头。 他感应到了谈清峥的情绪,思索片刻,大概弄明白了他的想法。 会有人来这颗星球么? 他是得提前做好规划。 宁不非应该在制作自己的人形躯体,近半个月没法找他; 谢相白易感期,只剩下十的愤怒值,不用过于担心; 奥凯西暂时不用想,剩蔺际—— 玉流光安置好病患后快速转身走去,谈清峥下意识跟着,“去哪?” “打个电话。” 听到是这个,谈清峥脚步又慢慢停下了。 他“哦”了一声,“好。” 不知道是和谁联系,没过多久,玉流光从外面回来。 他打电话给了负责自己起居的兵卫,不出任何所料,蔺际来了,就在他的卧室等着他。 “谈清峥。” 玉流光抬眸,“这里有十多个营队,你在这里待几天?” 谈清峥顿住,将思绪从哪些纷杂中抽出来,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看着他回答:“你待多久,我是一样的。” “非跟着我?” “……”是要赶他走了?谈清峥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索性垂眸不语。 这间病房有四位患者,具是昏迷状态中,尚未清醒。 周围分外安静,因此青年朝着他走来的脚步声非常明晰,谈清峥很多次都觉得他的脚步像是踩在自己心脏上,无法忽视,无法无动于衷。 他的心脏会生理性加快,加重,连带着听力都好上不少,甚至能听见对方衣服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一举一动,分外明显。 谈清峥下意识:“别赶——” “下午开完会,我要去第三营队医疗队。” 谈清峥声音蓦然顿住,和想象的内容完全不一样,他抬眼看去,玉医生没有赶他走,而是告诉他:“那你就跟我一起去第三区。” 谈清峥想都没想:“好。” 好端端怎么忽然要去另一个营队?某个瞬间这个问题划过谈清峥脑海,可他没有在意。 跟着玉医生就知道了。 下午开会,没有商量出归期。 伤患比想象中要多,这一两天每个小时都陆续有各个外星的医生落地援助,只能看那两颗星球的战役什么时候结束。 第三营队距离他们所在的第九营队一个多小时的车距,上了车,车厢内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甫一坐下,隐隐就听到几乎像是幻觉的炸弹声。 玉流光打开光脑,扫了眼蔺际发的消息。 昨天在悬浮车上,蔺际就发了消息,打了电话。 但他没看到,也没接到,没那个时间。 十分钟前蔺际又分别发了两条消息,告诉他自己现在的位置。 现在有时间了——玉流光在思考要不要回复。 蔺际性格稳定,发现谈清峥的存在只会在心里生气。 但谈清峥看到蔺际,会难弄很多。 玉流光垂了下狐狸眼,关掉光脑。 他坐在靠窗位置,忽而问谈清峥:“你住在哪?” 谈清峥顿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光景,“你是说在这颗星球?” “你小时候住在哪?”玉流光示意窗外的风景,“这里离你小时候住的环境近吗?” 谈清峥望窗外看了几秒,老旧的街道,稀疏的行人……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青年,“我小时候居无定所,没有在哪里固定生活超过半年过,印象比较深的住所……离这里比较远,在城区。” 这里是郊区。 悬浮车往外开,甚至就要开出郊区。 第三营队建立在较为偏僻的位置,离危险区域较近,方便节省时间救治患者。 玉流光慢吞吞哦了声,说不出是好奇还是随便问问,“有空去看看。” “拆掉了。” 谈清峥却说:“我雇人拆的,有钱以后我把那个地方改造了,现在是无人区。” “不过你想看,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那片无人区很大。” 以前他有想过,在还没有分手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和玉医生去无人区住一段时间过二人世界。 他可以将无人区打造成属于玉医生的乌托邦,一切的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愿来建造。 后来玉医生太忙,这件事一直搁置,谈清峥从没提出来过。 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就算是提了玉医生也不会答应。 谈清峥垂眼,自顾自说:“以前还在恋爱的时候,你都没想过了解我这些,都是我主动跟你说。” 玉流光看着窗外,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有些时候,谈清峥觉得他真的很难懂。 例如此刻,他不明白他问这个是为什么,别的人可能是随口,但玉医生不会闲着没事问这些,如果他想问,当初恋爱的时候就问了。 就是因为难懂,所以谈清峥总会自以为是去曲解他的话,比如他问他的过去时,他总会忍不住想好奇是喜欢的开始,这个问题代表的是这句话吗?还会忍不住想他问这个,到底是给他释放了什么信号。 说白了,就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和他谈情说爱的机会。 谈清峥伸手,抓住了玉流光的手心。 他将这只手紧扣着,又化为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玉医生。” 谈清峥问他:“你什么时候有再恋爱的打算?” 玉流光回头,大概是一种扫视的目光看他。 他说:“和谁谈?” “……”谈清峥喉咙里的那个我字,卡着吐不出来。 他沉默一会儿,“你要是想和谁谈,不是轻而易举吗?” 玉流光:“所以是和谁谈?” 谈清峥抓紧了掌心的这只手。 车还在行驶,渐渐远离了郊区,房屋变得稀疏,四周一派寂静。 下午,天气微冷,没出太阳。 车窗打进来的光落在青年侧脸上,眼睫显眼,谈清峥靠近他,没有说话,低眼吻了吻他的唇。 “明明可以不用问。” 他自言自语,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唇,俯身再贴近吻了吻,吻着他的柔软,像陷入一片云里,“明明可以不用问,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流光。” 青年自始至终没说话。 他靠着车窗,看着谈清峥的动作,不闪不避。 谈清峥将他按在角落,干脆重重吻上他的唇。 他无法以亲吻分辨他的意思和想法,吻的是重是轻,玉流光似乎都能自然地看着他,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像俯瞰的世外之人,有时候稍微露出点沉迷,都会令人如痴如醉,觉得自己抓住了他,得到了他。 谈清峥吻着他的唇,手抚在他耳侧,往下吻他的下颌,又去吻他的颈侧,发丝。 他们都是Beta,没有信息素的概念,在此之前谈清峥也没起过这些奇怪的想法,但在此刻,他出神地望着青年颈侧微红的腺体,忽然好奇Alpha咬破这里时,到底能得到什么体验。 谈清峥慢慢贴近,咬在上面。 “……”玉流光轻蹙眉,跟被狗咬了一口似的,抓住谈清峥后脑的头发,“你干嘛。” 谈清峥咬了一口,又舔了舔。 他不是Alpha,也没有Alpha齿尖容易咬破腺体的构造,但能尝到腺体的软,软到轻易能划破,仿佛咬破后里面能流出香甜的蜜液。谈清峥呼吸炙热,细细密密地吻他肩颈,贴着他的肌肤嗅闻,活似瘾君子。 “和我复合。” 他脑袋一热,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和我复合,好吗,玉医生,流光。” “别管什么蔺际奥凯西,就选我,我们谈了那么久,是你最长的一段恋情了,该磨合也都磨合了,我什么都能接受……” 复合。 给他个名分。 谈清峥说完这些话,根本没敢抬头去看青年的表情,他继续就这这个姿势吻他,玉流光轻喘了下,抓在谈清峥头发上的手慢慢下滑,忽然问他:“所以,喜欢就是不断妥协,不断失去自我的一个过程?” 谈清峥滞住。 他抬起头。 玉流光望着他,有些好奇。 他完成的任务中,气运之子们就算性情各有不同,可底色几乎个个都是谈清峥这样。 他不是没见过别的情侣,可拥有这样底色的人,似乎总容易出现在他面对的人身上。 所以这样的底色是“喜欢”的核心? 谈清峥滚动喉结,被这句话砸得说不出话。 “什么……当然不是。” 第97章 “当然不是的。” “喜欢这件事没有固定公式,没有一定是什么样的说法,我这样是因为……” 谈清峥声音干涩,渐渐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他知道玉流光不太懂感情。 可也没想到不懂成这样。 当年他向玉流光表白时就知道,这个人答应他的恋爱不见得是喜欢他,可又为什么答应呢?谈清峥不清楚,或许他身边只是缺个人,缺个男朋友,而他正好在他空窗期撞上去了,人也算优秀,所以他如愿以偿和玉医生谈上了恋爱,霸占了他身边的位置。 那时候,谈清峥也会因为这点原因矫情失落,可尽管这样,他也没从心底里觉得这算什么事,他总想着,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谈都谈了,互相磨合一段时间,再共同经历一些事,解决一些事,不是很容易就可以产生爱情吗? 他们也是经历过生与死的。 在好几年前,玉医生到别的星球出差,谈清峥特意瞒着他飞过去,想给他个惊喜。 落地后却正好碰上附近出现暴乱,他匆匆找到玉医生,打算先带他离开这里,然而很快,附近被暴乱源头,发起政变的格里芬伯爵的人包围。 不是针对他们,而是无差别针对附近所有人。 那颗星球本身□□面就不安稳,格里芬伯爵发动政变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会正好在那天—— 子弹与炸弹的声音响彻在房屋四周。 整齐的军队踏入所有房屋,有的居民掳走,有的居民被枪杀。谈清峥回想起也觉得自己那时蠢,见到人,情急就拦在玉医生面前,给他挡了枪。 据当时的军队说,他们没打算出手的。 是看谈清峥冲过来的动作太大,以为他要攻击才开的枪。 那时候玉医生拽着中枪的谈清峥,语气冰冷地说明了身份,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只有谈清峥平白多了个伤口。 哦,还被玉医生冷言冷语刺了句:“我记得你当初说自己特别成熟,说自己不会像Alpha那样变成一条狗臣服在我的脚下,不会对我病态一样痴迷,更不会为我丢掉性命,那么谈清峥,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句话的起源还是那时候恋爱,谈清峥非常装,非常端着。 他见识过情敌们对玉流光的那股劲,所以把自己端得和他们不一样,以为能让玉医生另眼相看。 结果最后就是自打脸。 不过那时候,谈清峥听玉医生冷冷的语气,总忍不住幻想玉医生是不是太担心他,才用这样的语气的。 有些人不就是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吗? 后来又经历了些,谈清峥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那时候他们也算过了磨合的时间了,该经历的也经历了。 可谁知道事情是经历了,也解决了,也磨合了,却只有他一个人走不出来,而那么多年过去了,玉医生一点变化都没有。 玉流光的喜欢非常珍贵。 哪怕只有一点,也是梦里都求不来的。 可要怎么攻略他呢?要做什么才能让他感动,改观?要怎么才能从他眼中那些“人”中脱颖而出,真正被他放在眼里,看在眼里? 谈清峥觉得自己要终其一生去寻找这个答案了。 他从小居无定所,和那些天之骄子比起来,念书也东一茬西一茬,严格来讲不算世俗意义上的聪明人。 而玉医生的出身、样貌、学识、实力——无懈可击。 一个是主星出身的少爷,一个是落后小星球走出来的商人—— 谈清峥陷在这些记忆中,忽然喃喃道:“我这样,是因为我犯贱。” 他也是疯了。 想到这些,居然觉得自己能和玉医生谈上那么几年,已经比全宇宙的人都要幸运了。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出来,如果他没有意外在那颗小星球受伤,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玉医生有任何交集,更不会靠他这么近,和他有亲密接触。 哪怕这段感情是玉医生最先不守规则脱身。 他也觉得自己够运气好了。 有多少人想被玉流光多看一眼都是奢侈,更别提和他认识,和他接吻,甚至是——看他因为自己而不受控制流露出的情态,染红的脸,轻颤的身子。 情敌那么多,可真正打入决赛圈的也就那几个,而他有幸是其中一个。 “……” 犯贱。 玉流光不太满意谈清峥这个回答,这分明是胡乱作答。 他拧眉,盯着谈清峥,“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谈清峥张了张口,却是沉默。 有什么词汇能比犯贱来形容他的状态更恰当?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的沉默,让玉流光也安静了片刻。 “如果是这个答案,那你说的喜欢没有固定公式这个结论就是错误的。” “不止你,奥凯西、蔺际、谢相白、宁不非……”玉流光一一数出这些人名,没有任何自己和他们有一腿的自觉,客观地评价说,“你们都这样。” 谈清峥:“他们也犯贱。” “……” “我是认真的。”谈清峥神情不变,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有什么办法?正常来说,别人发现伴侣有很多个暧昧对象,最果断的处理办法就是分手,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就像我最初那样。” 玉流光坦然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 “可我做不到。”谈清峥声音骤轻,慢慢低下了目光,“我发现我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做不到和你没有任何交集,做不到见面当没看见,我做不到这些。如果有一天我们走在路上,而你忽视我,当做不认识我,我觉得死都比这好过。” 他做不到,奥凯西这些人也做不到。 所以他甚至没法熬到情敌一个个放弃。 玉流光盯着谈清峥,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他转开目光,语气意味不明:“所以我的身边没有一个正常人?” 谈清峥不想承认自己不正常。 他平静道:“我认为自己这样还挺正常的,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样。” 玉流光:“假如我喜欢你……” 假如——谈清峥倏尔抬起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这么好的一句话,如果没有假如两个字—— “算了。”玉流光又改了口,转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光景。 浅色眼瞳倒映着极速后掠的景色,车开到了郊外,荒无人烟,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很清晰,“我确实不太懂这些。” 两人的手仍然十指相扣中。 牵得过于久,渐渐变热。 谈清峥低头,抓紧他的手,过了片刻若无其事俯身而去,亲吻他柔软雪白的侧脸。 在玉医生转回头时,他顺势抚过他的脸,将他按在角落里用力嘬吻他的唇瓣,交织的气息粘黏着热气。 青年背靠着车窗,已经退无可退,他微微抬脸,被谈清峥压着亲,唇瓣上的力道很重,几乎磕碰到牙齿。 “谈清峥。” 他微微偏脸,用含糊的声音不明显地喊了他一句,谈清峥低头吻他的唇珠,鼻头抵着他,齿尖摩挲,湿润,也含糊地挤出来一句“嗯”。 “你要教我什么是喜欢吗?” 玉医生睁着眼睛,谈清峥听到这句话微微停下,和他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织,唇瓣隔着细微的距离,似有若无地触碰着。 他望着他,滚动喉结,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能教会吗?”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向后移动,玉医生的目光集中,手指勾在谈清峥的额发上,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眉眼,多么亲密又情侣的动作,谈清峥难以形容这瞬间的感觉,仿佛对方的语气和虚无的视线都成了一种蛊毒,种在了他心脏上,找不留神就会蛊毒发作,片甲不留。谈清峥无法克制地望着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俯身,用力地吻了一下玉流光的唇,眉眼上的指尖贴住他的脸,谈清峥伸出舌头挤入他的唇缝舔舐,尝他的温度和味道,呼吸急促,几乎语无伦次:“……我可以,我可以教你,玉医生,流光,我可以。” 玉医生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 他有一副顶尖的容貌,完美的躯体,却没有任何追求者能怀抱着只要他的身体不要他的心的想法去和他纠缠。 见过他,拥有过他,没有人能做到不向他索取那份在意,那份喜欢。 谈清峥喃喃道:“我教你,我能教会你的。” “我能当你唯一的爱情教师吗?”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10,现数值 35。】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10,现数值 25。】 降了二十。 玉医生满意地轻声说:“如果你能教会我。”他止住声音俯身,漂亮的狐狸眼轻眨 ,近距离亲昵地和谈清峥贴了贴鼻尖,气息透着细腻的浅香,声音虚妄到像是幻觉,“……以后不仅可以是唯一的,还能和学生恋爱。”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10,现数值 15。】 玉流光主动吻了吻谈清峥的唇,然后撤开,保持安全距离。 “该做恋爱教案了,谈老师。” 谈清峥还想吻,却被一句话打发。 “我要休息。” 温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刚刚被一句话激起麻木已久的心,谈清峥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冷静了。 头脑发热,呼吸里全是玉医生香甜的味道,却只能这样硬生生坐在这等玉医生醒来。 谈清峥滚动喉结,片刻打开光脑。 他得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例如恋爱教案——这玩意儿应该怎么做? 第98章 谈清峥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恋爱教案。 而他身侧的青年,也始终阖着眼。 谈清峥不清楚他睡着没有,扫了眼自己做的毫无逻辑的教案,他再侧过头往青年身边多坐了些,攥住他的手腕,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没逻辑的恋爱教案条一——从小细节感受恋爱的萌发。 玉医生没睁眼,这样一个小时后,车停在第九营队附近,操控室的驾驶员下了车,在外高声提醒到了。谈清峥眼前的恋爱教案已经许久没再增加一个字,他迅速关掉光屏,侧头看去,目光先是停留在玉医生乌黑的额发上,随后才往下坠,注视着他微微煽动的细密羽毛睫。 接着,羽睫向上,颜色浅淡的眼瞳含着生理性水光睁开。 在这个近距离下,玉医生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的肩,而是侧过头,将脸靠在他的肩上,额发落在眉眼间,衬得无声亲近。谈清峥呼吸微紧,近距离望着他的脸颊,某个瞬间甚至觉得不是他在教玉医生恋爱,而是玉医生在教他——他抽空想,玉医生真的不懂什么是喜欢吗? 这样细微的恋爱感,哪怕是当初还在谈的时候都没有过的。 那时候玉医生从没这样靠过他,比起谈恋爱,他们更像是比较熟悉的普通朋友,只是可以接吻可以□□而已。 谈清峥没谈过恋爱,只当玉医生性格这样,所以谈起恋爱来也这样。 可这一刻,他发现玉医生也是会营造幻觉的。 “醒了?”谈清峥看着他细腻的眉眼轻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干涩,不由得清了清嗓,正色道,“那下车吧?” 玉流光下颌靠着谈清峥的肩倦怠抬眼,盈盈一眼,谈清峥看着他含着生理性水色的眼瞳,里面倒映着他的轮廓,心中微动。 忽然,一股馥郁的白玉兰香靠近。 玉医生俯身,动作不紧不慢地,主动亲吻了他。 他的唇薄,温度总是很淡,可又软得像一团棉花,压着亲吻时很快就能将温度染高。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10,现数值 5。】 一吻即分,肩上的力道轻了一些,谈清峥晃眼看见玉流光站了起来,想都没想迅速去抓他的手腕。 “流光。” 谈清峥舔了下唇,回忆从上这辆车开始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一切比早上的同床共枕更像是个梦。 可他很少做这种梦,因为知道没可能,所以连幻想都显得奢侈。谈清峥抬眼,思索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玉流光:“?” 谈清峥问:“你是不是从哪听说我要死了?” 玉流光挣脱开他的手,蹙眉往外走,声音顺着风传来:“我不跟蠢人谈恋爱。” 他下了车,谈清峥跟着下去。 天色渐晚,风声渐大。 要下雨了。 灰扑扑的阴云密布在高空,谈清峥疾步追着眼前唯一的颜色,正色地有理有据道:“如果不是,你忽然对我这么好。” “这叫好?” 玉流光回头。 谈清峥:“这不好?” “……” 无言。 好极了。 玉流光跟着第九营队的负责人走了进去,谈清峥受车上所发生的一切影响,情绪始终无法抽离。 途径医疗队,他思索几秒,站定脚步在这做了个简易体检。 等玉流光抽空发现谈清峥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谈清峥刚做完体检,拿着简易版体检单回来找他,“刚刚做了个体检,我很健康。” 谈清峥将体检表递过去,“玉医生,你是不是肉眼看见我有什么疑难杂症?” 作为总医院资深医师,军校最年轻的玉老师,他相信玉医生是有这样的本事的。 玉流光接过体检表,纸张被捏过的声音很细微。 他不紧不慢垂下眼眸,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姓名、性别、精神力等级…… 虽然是Beta,可谈清峥的精神力等级同样也不低——毕竟也是气运之子之一。 他如果不做商人,做蔺际那样的机甲指挥官也会有出路,当初谈清峥得知蔺际的存在时,也曾自言自语地说过后悔做商人的事。 如果他是玩政的,就不愁无法将奥凯西弄下台,不愁给蔺际添堵——可惜他是商人,利益至上,他这样的商人永远不会信任政客。 看完体检单,确实很健康,玉流光低头将体检表折叠起来。 “我是肉眼看出你有问题。”他边折叠边道。 谈清峥顿住,“……什么症?” “这里。”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脑袋,玉流光对他说,“你看起来这里有点问题,懂我意思吗?” 谈清峥:“……” 骂他蠢。 可有什么办法? 被那样对待久了,冷不丁给他甜枣,又是主动吻又是软话的,谁能不怀疑其中的问题?谁能不被影响得患得患失? “别想那么多。”玉流光将体检表扔他怀里,“一个吻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算不上好。” 谈清峥跟在他身后,不语。 他的吻就是值得珍视的好。 没多久,天暗了下去。 远在第三营队的蔺际蔺上将抬了抬僵硬的手腕,低眼去看光脑。 他身处青年在第三营队的住所,干坐一下午,灯都没开。 光脑屏幕亮起,倒映的光打在蔺际俊朗的眉眼间,萧索,寂静,他确定了时间,现在是将近八点。 而白天的兵卫说玉医生晚上六点就会回来。 蔺际站了起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他推开门,附近随处可见巡逻的兵卫,蔺际随便找了个人问。 “玉医生还没回来?”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那么快知道玉医生的行动的,被逮住的兵卫表示并不清楚。 两厢无言,一道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上将。” 上午的兵卫远远看见,快步上前,蔺际转身看着他,平静道:“玉医生还没回来?” “我听说……玉医生下午去第九营队了。”兵卫犹豫地说,“我听说的,也不确定。” “第九营队在哪?” “您要去的话,我给您安排车。” 蔺际:“尽快。” 兵卫转身去联系车,顺便找人问了玉医生现在的位置,确定人真的在第九营队后,他带着车回头告诉了蔺际这件事。 蔺际没有多说,自己开车去了第九营队。 大雨倾盆。 车碾过地面,溅起一片湿泥。 —— —— 彼时的帕洛神永曜主星,泊蓝宫处在一片凝滞的氛围中。 自从婚礼的事情结束,整个王宫从上到下都维持着一股怪异的氛围,似冷非冷,似危非危——可就是令人觉得压抑,窒息。 哈里森宫。 诺大的宫殿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沉寂得就像宇宙至深之地。而王后已经站在桌前有五分钟,这五分钟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垂眸一动不动盯着文册的奥凯西。 奥凯西这段时间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出门到联邦开会,工作,然后回哈里森处理属于继承人需要处理的文册工作。 他话少到连王后都不怎么搭理了。 王后对他很失望,来到这里五分钟以后,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奥凯西,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奥凯西眼抬都没抬一下。 “我应该给你找位心理医生看看。”王后上前,“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已经那么多天了,流光都去出差了,等他回来看到你这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 大概是因为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奥凯西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王后,狭长的眉眼紧紧皱皱的,眼中隐隐透着郁气,转瞬又垂下头,抓紧手中的文册。 “那又怎样,”冰冷的氛围中,他的声音也很冷,“我什么样,他又无所谓,您不是很清楚吗。” 王后:“……” 似乎,是这样? “……你们毕竟认识那么久。” 王后提醒,“再怎么样,流光对你也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这些感情不是爱情而已,人生除了这个又不是什么都没了,你是流光的哥哥,就这样陪着他也没什么不行。” “哥哥?他已经有玉砚尘这个哥哥了。”奥凯西冷淡说,“而玉砚尘占着这个位置,在他那混的也不怎么样,比我混的还差。” “……” “母亲。”奥凯西低声问,“你可以帮我吗?我想带流光离开,去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我会假死,和流光一起假死,我会好好策划这一场意外……你重新培养个继承人,帮帮我好吗?” 王后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奥凯西,看着他眉眼的颓然,神色的阴郁冷寂,经过这段时间,哪怕奥凯西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想自己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反应了。 这位帝国继承人,就这样轻而易举放弃一切,从所有康庄大道中挑了最差劲的未来。王后看着他,毫无感情地评价道:“你真是疯了。” 奥凯西看得出她的意思,无所谓道:“不帮啊,那算了。” 他放下文册,“我要休息了母亲,您回吧。” 王后对他彻底失望,没再说任何无畏的话更改他的主意。 脚步声渐渐远去,哈里森宫又回归到最初的死寂中。 奥凯西一动不动盯着虚空,许久之后,他打开光脑,定位那颗星球的实时情况。 那里下雨了啊。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奥凯西不知第多少次点开两人的聊天框。 他没发消息,对面也没发消息。 聊天记录停在很多天之前。 奥凯西认真考虑假死的可实施性,最初流光会生气,会打他,然后流光会习惯,习惯和他在一起。 最后他们会在奥凯西亲自挑选的地方,共度余生。 只有他们两个。 第99章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2,现数值 72。】 后台响起愤怒值产生变化的提示音时,玉流光正在辅助本地的医师调试特效药剂。 时间已经很晚了,谈清峥谈助理坐在实验台对面,他不是医生,做个外行助理对这些专业性东西帮不上半点忙,只能主打一个陪伴作用,非常没有职业素养。 无所事事坐在这,谈清峥看不懂药剂,唯一能做的就是全方位凝视玉流光的一举一动。看他垂眸的眼,细密的长睫微微上翘,落下带着冷淡意味的阴影。 看他握着药剂管的手,修长而雪白,肤质细腻,手背上的血管纤弱而鲜明。 看他藏在发丝阴影下修长的颈部——幸好玉医生不是那种容易受到目光打扰的类型,否则一场下来什么都做不成了,谈清峥也得挨不少骂。 深夜了,除了玻璃碰撞的声音外,鲜少再有人开口,谈清峥凝视着他,也不语,就这样自顾自地盯。 什么地方都看,有时候还隔着衣服想象,在这个专业的房间,严肃的场合,非常专注,所以连同玉医生那一瞬间突兀的停顿都看出来了。 谈清峥以为他精神不舒服,迅速抬起眼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旁边的医师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玉医生的脸,柔美的侧脸一瞬间击中他的心神,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医生没像谈清峥那样一下察觉到对方刚刚的反应,但听了这话,还是立刻表示:“玉医生你快去休息吧,你讲的我都懂了,剩下的可以自己来。” 其实没有全懂。 玉医生是发达星球来的,环境和出身影响实力,贯穿人的一生,生来就和他们这样小星球出生的医生有着天壤之别。 他讲的那些东西都是将来会对手下学生讲的,那些学生的起点,却是他们步入职场后才能汲取到的知识。 可再怎么样,总归也不能一直扒着玉医生。 医师准备自己再认真琢磨琢磨,复盘一下今晚的一切,太晚了,忙到深夜,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估摸着凌晨,不能让玉医生累到。 玉流光回过神,敛眸忽略系统后台那突兀的提示音,回答道:“不用,只是想到点事,继续吧。” “您还是去休息吧。”医师执意,担心地劝道,“时间不早了,您这两天一直很忙,恐怕都没睡个好觉,我们也很过意不去,明天我们再看情况联系您过来。”他又补充,“其实现在这些还好,我也得动动脑,自己再琢磨琢磨,不然知识刚进脑子明天就忘了,您就当给我时间巩固一下知识吧。” 谈清峥站起来:“对,先去休息吧流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玉流光没再拒绝,他若有所思地拿过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药剂公式,随后打开光脑,和谈清峥边往外走边去看奥凯西的社交账号。 这位帝国继承人的社交账号几乎没有私人动态,只有转发,奥凯西不是喜欢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生活的性格。 这些转发都是联邦各部门更新的新规定、新业务,或是一些新闻——谁让联邦还有这方面的KPI。 玉流光垂着眸,草草浏览几眼。 他点进来奥凯西是能收到提醒的,不过也不重要了。 让奥凯西再胡思乱想片刻。 虽然不知道奥凯西究竟在想什么,怎么忽然掉了愤怒值,但他的愤怒值过会儿应该还能再自动降一些。 和这个想法同步响起的,还有后台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5,现数值 67。】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2,现数值 65。】 果不其然。 几分钟后,光脑上,奥凯西发出了破冰信号:【你在做什么?】 玉流光没有回复,只是神情平静地关闭光脑。 * —— 新的住处安排在四楼。 军校出来的同事都在第三营队,而第九营队住处附近的领居来自南辕北辙的星球,有的房间开着灯,有的还在工作。 都是来这颗星球援助的医生。 忙到作息错开,有人把白天当夜晚用,也有人反过来,把夜晚当白天用。 玉流光跟谈清峥一块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是寂静中唯一的声音。谈清峥跟在他身后想事情,注意到他停下脚步,于是跟着停下。 他站在下一个台阶,而玉医生在上一个台阶,转头时高度错开,垂下眼睛看他。 狐狸眼清丽,在昏暗的光线之间,长睫吸睛,谈清峥不自然想到刚才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他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盯着他的睫毛看了很久。 “看看教案。” 端详后,玉流光竟然提起这件事,“写的怎么样了?” 谈清峥愣了下,随后眸子微动,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还以为他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是一时兴起,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差不多……都写好了,只是需要完善完善。”谈清峥还真写完了,打开光脑,迟疑地将恋爱教案发送给他。发出后他又有些后悔,可没有后悔药,谈清峥站在他的下一层阶梯上,抬眸看他,手指弯曲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位置,低声说:“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玉流光当着他的面点开了光脑接收的教案。 谈清峥抿唇。 这样一份教案,没有任何含金量的教案,过家家性质的教案,却被人一直盯着阅览,仿佛在看什么专业性极高文件——谈清峥活了三十几年,什么没见过,这一刻却微妙地产生一丝紧张。 他回忆,教案上应该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是很正常的恋爱流程。 应该。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甚至……煎熬。 终于,谈清峥等到自己的审判。 玉医生将目光从光屏上挪开了,站在阶梯上垂眸去看谈清峥。 谈清峥仰头看他,喉结滚动,“怎么样?” 玉医生关闭光脑,回应他的是衣领上伸过来的手,带着浅淡的花香。 抓在领口的手白皙修长,难以忽视,谈清峥一时不察,低头用唇碰了碰他的指骨,下一瞬力道袭来,他被拉着往前,从下一阶拉和他来到同一个阶梯,于是谈清峥原本仰视的角度变成了和他平视。 他是高玉医生不少的,不过平时站在一块,玉医生气质好,气场强,人们总是容易忽略这些身高差距。 可其实玉医生特别容易被人一手揽在怀里,完全遮住,挡住,也不怪有些人把他认成Omega。 谈清峥呼吸短促,站在原地近距离看着青年的眼睛,想问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不太好。” 这个想法刚落下,几乎是同一时间,玉医生给予了他回应。 楼道的灯光线并不明亮,照在人的身上像是覆盖上一层稀薄而朦胧的滤镜。就像被云层遮住大半的月光,降世的月色仅能照见眼前的路,而照不见脚下的坑。 “不太好,” 谈清峥抿着唇,看着他,玉医生说一次就算了,还第二次重复答案。玉流光微微抬首,眉眼舒展,非常正色地告诉他这一事实,“公正评价确实不算好,需要打回重做,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谈清峥还不是顺着他,叹了口气,虚心请教,“具体是哪里需要改动呢?” 玉流光:“我想想……” 想着想着,他就转开视线,轻飘飘凑近吻了谈清峥一下。 谈清峥滚动喉结,手在黯淡光线中摸索,一把抓住了玉医生的手腕。 不是说不满意吗? 怎么忽然…… 谈清峥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像有火在燃烧,几秒后俯身逼近吻了过去,将他按在身后的墙上,用力抓住他的手。 他压着他柔软的唇,用唇在上面磨擦□□,再抬手抚住他的颈侧,咬住他柔软的下唇,不断舔舐。 唇上的痒意令人控制不住去躲,然而谈清峥抓得紧,去盯他的眼睛,“玉医生,哪不满意?” 玉流光靠着墙。 他轻轻呼吸,将手腕抬起,让谈清峥把上面的黑色发绳拿下来。谈清峥凝开目光,视线在玉医生纤瘦雪白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伸手去取,随后意会地帮他把披散的黑发扎起,低低垂在后颈。 发丝涌动间,那些香气几乎沾染了谈清峥的为他捋发的手指。 “哪都不满意。” 玉医生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声音衬得懒懒散散,“夹带私货太多,从头看到尾,我看到的最多的字是接吻。” 站在他身后,谈清峥抬手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后颈,俯身而去在上面轻吻辗转。 “喜欢就是要接吻……” 他抓住玉医生的手腕,不断地亲吻他的后颈,像丛林的狼叼住猎物的后颈,呼吸喷洒在上,“我喜欢你,所以想一直亲你,什么地方都想亲,就像这样……” 吻从后颈一路蔓延到侧脸,重新锁定在唇瓣,楼梯道上,谈清峥手臂紧紧禁锢玉医生的背脊,将他拥在怀中用力亲吻。 而玉医生只是随意地回应那么一下,竟也显得弥足珍贵,毕竟他没有推开他。 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距离复合只有玉医生松口的差距。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5,现数值0。】 【提示:恭喜!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已归零!任务已完成 1/5!】 彼时,楼下。 “蔺上将,玉医生就住在这里。” 楼下,第九营队的负责人亲自将蔺际送到这,并主动往前,态度殷勤,显然是要带他上去。 蔺际抬眸静静看了会儿这栋楼的构造,片刻收回目光,转而对负责人道:“他住在几楼?” 负责人立刻停下脚步,认真回答:“玉医生住在四楼,右手边第二间房就是,要不还是我送您上去吧?” “不用。” 负责人点头:“那好,我在楼下等您,您有事叫我。” 他态度殷勤。 这可是联邦的上将,如果不是玉医生,恐怕他们永远只能在星际战报上看见他,不管怎么样,热情点总是不错的。 对方如果能对这颗星球印象好一些,说不定他们也能得到发展。 蔺际抬眸看了眼楼梯,俊朗的眉目垂下,拒绝了负责人的提议,负责人看出他不想当人跟着,于是自觉地敬了个礼,识趣离去。 冷风簌簌,蔺际独自在风中站了会儿,眉眼思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几分钟才抬步往里走。 稀薄的光线将人影无限拉长。 脚步声响在楼梯间,从远到近。 像幻觉。 “……有人来了。” 玉流光往后仰去躲这个湿润的吻,蹙眉抓了一下谈清峥的手。谈清峥过于专注他的双唇,哪有听到什么声音,说“是错觉”,再俯身凑过去吻,玉流光这次改抓他的头发,清丽的狐狸眼转开落在墙面,侧头凝神。 很耳熟的脚步音。 军靴底部结实,踩在地面的声音浑厚,跨步大小以及步履速度,都只来自他熟悉的那个人。 脚步声忽然停了。 玉流光松开谈清峥的头发,手还没完全放下就被人抓住,谈清峥低头俯身去吻他的指尖,皱眉隐约也听到一些声音,于是抓过他的手腕,“先回房间。” 被牵着手腕,玉流光落后一步上楼,他不经意回头。 脚步音错综,透过楼梯拐口的三角缝隙,黑漆漆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只一个瞬间,快得像是错觉,眼前被楼梯接替占据,他和谈清峥回到房间,门关上了。 第100章 回到房间,谈清峥扣着玉医生的手腕还想继续亲,但被推着领口阻止。 时间确实不早了,窗户外漆黑寂静,月光照落进来,谈清峥走到窗边打开窗企图冷静。冷风吹进,他迎面回头,注视着正在倒水的玉医生。白色工作服将他的身形衬得纤细高挑,腰身收束,手上是水杯,露在袖口的手腕雪白惹眼。 明明在实验室反反复复凝视了这截手腕很久,可就是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谈清峥还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牙印,牙印印刻在玉医生雪白纤薄的肌肤上会很明显。 不过还没复合,这些只能是奢望了。 敞开的窗户冷风肆意,雨后的风还夹带着清冽,谈清峥回头看向窗外的昏暗,冷风直吹,被热浪裹挟的大脑总算是清醒一些。 他开始考虑别的重要的事,问:“流光,今晚我能睡在这吗?” 谈清峥的愤怒值已经干干净净降完了,玉流光当然可以将态度平下来。 但他好心,他给售后。 玉流光喝完水,唇瓣侵染着鲜亮的水色,像清晨绿叶上坠着的晶莹露珠,他侧头转眼打量谈清峥,细柳眉眼微抬,带着思索,“嗯。” 等从浴室出来,窗户早已关上,所有的风声都被阻隔在外。 繁忙的一天结束,所有喧闹都跟随地平线隐没。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深夜响起窸窣声音,一道身影掀开被子从床边坐起,昏暗中,那双狐狸眼低垂打量了眼闭着眼的谈清峥。 看了约莫有几十秒,玉流光拿起一件外套披身上,将贴颈的发丝捋开,放轻脚步朝外走。 外面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雨音被墙壁隔开,声音细微。 “咔哒。” 门轻微扭开一条缝隙,青年抬眼刚露出一只手,暗处的人便将他抓了出来,深色的军服在他眼底一晃,随后腰后按着的手掌便将他用力揽过。 玉流光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按在身后的墙上,眼前暗下来,整个人都被眼前高大的身影所笼罩。 全程不过一秒,甚至连声音都有意识地控制着。 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偷情。 玉流光被按在墙上,左右哪都去不了。 他伸手拎了一下披在身上险些被蹭掉的外套,眉眼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蔺际高大的身躯朝着他压下来,黑眸锁定,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心虚,可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也是蠢了才会觉得眼前人至少会有些过意不去,明明很早之前就知道玉流光是个非常冷心的Beta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良久,蔺际俯下高大的身躯,用不算太舒适的姿势搂住他的腰,低头贴着他的脸终于说:“我等了你很久,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我也等了很久。”玉流光幽幽叹气,侧头,他的气息很轻,像是蒲苇被风吹过的弧度,狐狸眼凝神中,他的手指抚过蔺际的军装领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谈清峥一直没睡着,我在等他睡着。” “……” 有些时候,蔺际觉得他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喜欢听什么,不想听到什么,偏偏就爱胡乱招惹,蔺际被这句话逼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非要等他睡下?你们复合了?我们在偷情?” “想什么?当然没复合。”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10,现数值 65。】 蔺际:“那你管他?” 玉流光没说话,放在蔺际领口的手微微用力推了推,蔺际松开他一些,垂眸凝视着他的双眼。 这双狐狸眼轻挑,他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终于想起这个话题曾经是发生过的,那时候玉医生也给了答案,融会贯通——蔺际从不为难自己,很快放弃执着这个问题。 他继续看着这双眼睛,半晌俯下身去吻他的唇,玉流光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纤长的手臂,环住蔺际的脖颈,脸轻抬,他倒是配合。蔺际黑瞳低垂着,抵着他的鼻尖缓慢吮吸他柔嫩的双唇,那股交织的炙热气息冲淡他大脑内紧绷的弦。 “以后就这样了?”他一边和他接吻,一边嗓音喑哑地问,“谁都不选,你适应这样的局面?” 这样荒唐的局面。 尽管蔺际在此之前从没谈过恋爱,可也有正常人的常识。 一段健康的恋情不会有第三人的存在,而他这里,甚至不止第三第四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第三还是第四了。 玉流光被吻得轻轻喘息,他脑袋靠着墙,昏暗的环境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如果我适应,你要怎么样?” 两人的唇微微分开,鼻尖对着鼻尖,在冷风涌动的走廊,他们的气息亲密地接触着,互换着。 黑沉沉的眼瞳凝望着青年许久,蔺际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一直这样,他接受不来。 或许下一次易感期,Alpha生来的占有欲会压倒他身上所谓的沉稳,那个时候他会无差别攻击所有情敌,用自己身后的势力,有一个来一个的全部清算。 这一次他尚且能忍耐,可下一次,下下次,早晚有一次,他会颠覆眼前人心底对他的印象。 Alpha并不擅长忍耐,他更不擅长忍耐。 玉流光收回环住他脖颈手臂。 微踮的脚也放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了进来,有点冷了,鼻尖飘着的香气都被风吹得散了些。蔺际沉默抬手地抚过他肩上披着的外套,帮他一点点整理好,然后抬眼看着他说:“你希望我妥协?” 玉流光:“不。” 蔺际顿住,意外这个答案。 “你的猜测是错误的,我并不喜欢这个局面。” 玉流光漫不经心拢着外套,视线转开,声音在走廊很轻,“有一天我会离开。” 蔺际问:“去哪?” “非常远的地方。”任务完成后,玉流光并不打算按照惯例在这个位面停留很久。 因为一周目留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个位面的位面之力只剩下四分之一,实在不值得他浪费过多的时间。 青年说这话时眉眼淡淡,蔺际看着他一言不发,听着他继续对自己说:“我会去你们找不到的地方,这个局面就能打破了。” 蔺际:“我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破局。” 玉流光:“嗯?” 蔺际:“换句话说,能带我吗?” 高大的男人,重新俯下身将他囿于墙壁之间,结实的手臂紧箍着他的腰,气息沉沉,第二次问道:“能带我吗?” 那个很远的地方,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能带他吗? 玉流光顿住了。 他抬眸,两人的眼睛距离很近,蔺际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玉流光说:“蔺上将,你事业有成,位高权重,什么都不要了?” “可以不要。” 蔺际理智地说:“或许你认为我走到这个位置,拥有这样的身份,应该有最基本的善心、信仰——但不是的,我走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我的长辈,我长辈的长辈,我们蔺家一直走的是这条路,先辈,后辈,家族荣誉,一直是这条路。” “所以我理所当然,走的也是这条路。” “我也确实适合这条路。”蔺际并没有自谦,而是平静叙述,“但我对这些确实没有执念,更没有信仰,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如果你真要走,那么和你走是我目前比较希望完成的事。” 玉流光:“可我不能带你。”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5,现数值 60。】 ? 并不好的答案,反而促成愤怒值降低? 有些时候气运之子们的脑回路确实不能用常人来衡量,玉流光轻微蹙眉,一动不动看着他。 “所以你一个人走?”蔺际听了这话反问他,“也不要家里的一切,身上的荣誉,二十几年认识的所有人,一个人去到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 玉流光:“有什么不行呢。” “当然可以。”蔺际这么说,“但我找不到你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感情?不,他从不会被这种东西所左右。 所谓的答案,玉流光摆明了没告诉他的意思。 唇轻抿着,就这样靠着墙注视他。 乌黑柔顺的长发垂在脸侧,清丽而柔美。 蔺际垂下目光,视线凝在他的唇瓣上。 他会嫉妒别的人碰过他这些位置,可更不想看见的,是他一个人瞒着所有人去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许久,许久,一片空旷寂静的走廊,终于响起蔺际的声音:“你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 玉流光轻轻“啊”了声,倒是没拒绝,只是道:“尽量吧。” “进去吧。”蔺际松开他,“去休息,这几天你很忙,睡觉时间不能少。” 玉流光将披着的衣服松开,抱在怀里。 里面是件单薄的白色内衬,隐隐可看见肌肤的颜色,腰身的线条,在他进去之前,蔺际忽然三两步上前,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吻吻他的耳侧,炽热的气息喷洒而来,身后是宽厚的胸口,隔着军服都像是在散发热源。 蔺际并没有耽搁,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几秒,很快就松开了他。 “我观察了,这栋楼还有空房间,一会儿我找这里的负责人安排一下,住在你楼上。” 蔺际蹲了下,补充一句:“放心,我会尽量避开谈清峥,不会和他产生冲突。” 玉流光回头,黑暗中,蔺际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却异常清晰。 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人,他在心底轻啧,思来想去,将门闭上。 回到房间,一切如常。 谈清峥还闭着眼,维持着他推门出去时的姿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玉流光甫一躺下,身侧人就自动凑近,将他揽进了怀里,抚着他的后颈,亲密贴近。 第101章 昨晚蔺际做出过承诺,说会避着谈清峥,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在这。 然而第二天一大清早,蔺际刚从楼上下来,好巧不巧就和谈清峥在走廊迎面碰上。 那瞬间空气都安静了,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蔺际、谈清峥:“……” 承诺被无痛推翻,蔺际仍然显得若无其事,神色淡淡的,任何表示都没有。他的视线平静扫过谈清峥,而后继续往前,当做没看见。 他不需要心虚,谈清峥不是玉流光的现任,他也不是第三者,昨晚说那样的话只是不希望玉流光为难。 蔺际显然收敛了脾性,并不想进行无意义的冲突,反正最后的结果不过也是双方都讨不到好而已。 但谈清峥就不这么想了。 看到蔺际,谈清峥站定在原地唇线绷成一条直线,脑海中闪过了很多。意外,但又不意外,迟早会有人赶来这颗星球找玉流光的,不是蔺际也会是别的什么人。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谈清峥面无表情地站定在原地,两厢无言,都没开口。蔺际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谈清峥冷不丁出声问:“凌晨流光出来是见你?” 蔺际原本并不打算停留的脚步为此一顿。 他侧头,对谈清峥知道流光昨晚起过夜出过门这件事并不意外。 “是,所以呢?”蔺际并没否认,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反问,“所以你是和他复合了么?” 谈清峥下颌线微紧绷,被这个问题刺到,眼底沉郁,不语。 “既然没有,你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蔺际道,“还是你想和我争一争,让流光出来看到这一幕?” 谈清峥转过身,正对蔺际。 他想到那份写了一个多小时的恋爱教案。 昨天刚写的,今天就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没有这些人,他或许是能用这份教案教会玉医生什么是“喜欢”的。 这些人为什么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玉医生?不能消停吗?有哪个和他一样是和玉医生谈过好几年的?又有哪个得到了玉医生昨天那样的态度? 还不止是这些,有的甚至连名分都没拥有过。 放弃不好吗?滚远点不好吗? 谈清峥嗤笑。 “我们是没复合,但我比起你,胜算还是高一些的。” 前一秒,蔺际见他不语,转身要走,却在后一秒听见谈清峥冷不丁吐出的这样一句话。谈清峥看着男人停下的脚步,缓慢扯开唇,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声音更冷了,“我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他正眼看过你吗?谈了那么多年,我们终于分手了,你呢?蔺上将,你上位了吗?” “他当初不选你,现在不选你,你以为他未来会选你吗?与其再进行没意义的坚持,你不如少掺合进来。” 这些话,谈清峥甚至连自己都攻击到了,他嘲讽蔺际,又何尝不是嘲讽自己。可谈清峥停都没停一下,视线锁定在蔺际发沉的脸色上,毫不在意地畅快道:“很显然,他不会选你,你再缠着他他也不会给你名分,你会第二次看到他选择别人,这个人当然不会是你,但很有可能是我,我跟他复合的概率绝对比他选择你的概率高。” 蔺际:“你很有信心?” 谈清峥一顿,还没回答,蔺际下一句话就扔了出来:“你如果很有信心,还有什么必要跟我说这些?你跟他谈的时间再久,到头来也只是前任而已。” “被他放弃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蔺际道:“需要我再强调一遍吗?你们就算复合也会再次分手,谈老板,没有什么关系是靠自己就能一直维持的。” 你们就算复合也会再次分手。 没有什么关系是靠自己就能维持的。 咚的一声,谈清峥脑子里的神经像被这句话狠狠钉了一下,钉得血气上涌,被冲动簇拥。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拳头就已经打了上去。 就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 一个Beta,一个Alpha。 没有任何信息素压制,有的只是力道最狠杀意最浓的拳头。 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并在心底恶意诅咒。 —— —— 一段时间后,医疗队临时搭建的病房中,两个没事找事的“患者”坐在距离对方最远的位置,仿佛离得近了点就会沾染了对方身上的晦气。 谁都没看谁,却谁都盯着玉医生,两双视线沉默不语,却难以忽视。 玉流光反应冷淡,将两支消毒药水抛到两人眼前,蔺际伸手,接到了,谈清峥的药水滚落在地面。狐狸眼冷淡地撇去,谈清峥此刻正坐在病床旁边,护住了脸好歹没破相,但颈部被利器划开的血珠就显得狰狞可怖了,他一副无法动弹的模样,低声对玉医生说:“……帮我涂一下药行不行?玉医生。” 玉流光拒绝:“自己涂。” 隔壁蔺际已经自己开了药水瓶倒伤口上了。 他虽然是指挥官,但由于精神力出众,也是操控机甲亲临过炮火纷飞的战场的,这些伤在他眼里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玉医生扔的药,怎么都要全部用完才合适。 谈清峥看了蔺际一眼,不甘落后地捡起药水,顺手就往淤青上倒去了。 他皱起眉,想起蔺际那些晦气的话,这一架怒气不仅没散出去,反而愈演愈烈。 蔺际怎么不去死呢。 他如果和玉流光复合了,就绝对没有再分手的可能。 以前是他脑子有问题,才想追求什么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现在?他能和玉流光谈就不错了,什么都得建立在在谈恋爱的情况下,只要在谈,他就是比外面那些人强。 “这里本来就忙。”玉流光没想到一个早上的功夫,这两人就惹出这么幼稚的事——打架。 都是成年人了,竟然用打架来处理事情。 他站在病房门口,目光冷淡掠过两道身影,恹恹对他们说,“我很忙,别给我找事。” 谈清峥低着头没说话,蔺际颔首,沉稳道:“好。” 说完这句话玉医生就转身去忙了。 谈清峥离开床走了出去,两人互看不顺眼,再在一个空间下待着难保有人忍不住开口嘲讽,到时候如果又打起来,场面就不好收场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 接下来几天,表面的和平勉强维持着,谈清峥没再和玉流光住在同一个房间,自从蔺际来了,他就丢了这个待遇。 两颗星球的战火缓和下来,又一天下午,军校领导和援助医生们开了个线上会议,说定了后天回主星。 没人有异议,除此之外,蔺际临时有事,不得不在今天离开。 彼时正是下午,玉流光来送了一趟。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5,现数值 55。】 这颗星球天暗的快,临上飞船之际,蔺际转身看着玉医生。对方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于是也跟着停下。 蔺际垂眸,随后转头扫了眼四周的人,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地方是空荡的,他不得不按捺下想和他接一个吻的想法。 “走吧。”玉流光道:“我后天下午走。” 蔺际这一趟是去阿瓦隆签订和平协议。 如果玉医生还在这待,他打算忙完这件事就再回来,可玉医生后天就走,时间赶不及。 “那就主星再见。”蔺际缓慢说。 玉流光:“嗯。” 蔺际本应该走,但却问了句:“你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自从那天玉医生说过要走这件事,蔺际就放在心上了。 玉流光轻轻否认:“怎么会呢?没那么突然。” 否认完  他上前一步,伸手给蔺际理了理衣领,雪白修长的指尖不时无意轻蹭过对方的下颌。被蹭到时蔺际下意识滚动喉结,低垂目光盯着青年清丽而浅淡的狐狸眼,对方专注地理着他的衣领,这一幕仿佛妻子在眷恋即将出远门的丈夫。 他抓住这只手,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在,低头就在他手指上吻了一下。 “想结婚了。”他说,“我想结婚了,玉医生。” 玉医生看他一眼,没搭理。。 将手抽了出来,蔺际掌心一空,来不及觉得空落落,一抹带着浅香的暖就带着人扑进他怀里,玉医生给了他一个送别拥抱,足尖轻微垫着,修长的手臂环住蔺际颈脖。 他压低的军帽帽檐被玉医生蹭得险些掉下去,但无人在意,蔺际很快搂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廓轻轻吻了一下,用说不出的语气怔道:“……你总是这样。” 明明没那个意思,却总做些让人心魂动荡的事。 玉流光侧头,蔺际的呼吸从他耳廓喷洒在脸颊上,他清晰感觉到蔺际又在自己脸上吻了一下。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10,现数值45。】 “好了,松手吧。” 蔺际顿了顿,缓慢松开他。 天暗了下来,蔺际的目光从阴云中转移到飞船上。他垂下视线,转身离去。 走到悬浮梯门口,蔺际再次转头,本来想说什么,却看见玉医生已经离去十几米远的背影。 他无奈叹了口气,只得踏入飞船。 —— 光脑叮咚作响。 谢相白:【我的易感期结束了,流光。】 谢相白:【我能来找你吗?】 玉流光走到半路收到谢相白的消息。他看了两眼,回复:【正想给你发消息,顺利吗?】 谢相白:【顺利,用了两支抑制针,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谢相白:【谨遵医嘱了,玉医生,我没对自己动手。】 谢相白:【可以来找你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本章发红包 第102章 玉流光过了会儿回复:【我是允许的,但时间来不及。】 玉流光:【我后天走,你就算现在出发也至少后天上午才能到,就算运气好凑上了,你到了也得立刻离开,很麻烦,没有必要。】 可他偏偏最不怕麻烦——谢相白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想着,唇角微微掀起。 他抬头往上看,注视着飞船窗口外的飘渺宇宙,这样看了会儿,就抬起了手,对着外面拍了几张照片。随后谢相白低下头,将这些照片全部发送给了玉医生。 谢相白:【抱歉,其实我提前两天就走了。】 谢相白:【现在大概已经快到你那了,流光,可以给个详细定位吗?我去找你。】 发完这两条消息,谢相白按着手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终于收到对面的回复,令人松口气的回复。 【我让人来接你。】 谢相白紧绷的双肩一松,秒回:【好。】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产生变化,现数值 2。】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人,谢相白舔了下唇,慢慢关上光脑。 他低头从衣服里摸出一块熟悉的布料,指腹在上面蹭了蹭。 属于流光的气味已经淡到几乎没有,他还洗过几次,原本完整的衣服被粗暴对待,导致成了好几份,有的在家中,有的就在他手中了。 他望着这块柔软的白色的布料,想到流光,又想到这几天的易感期,良久低头,用鼻尖蹭了蹭。 柔软的布料只剩下工业清洗剂的味道,是清香的,可却不是流光身上令人上瘾的气息, 想和流光接吻。 想碰他的唇瓣,他湿润的舌尖,还有更禁忌的地方。 谢相白闭着眼睛,想着那样的画面,持续用唇去碰这截柔软的布料,喉咙干涩,像很多天没喝过水的沙漠旅人,他的人还在飞船上,可思绪却已经飘到了那颗小星球。 和流光见面后,他要和他接很久的吻。 还要让流光检查,他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伤害自己。 他已经改变了,什么都改变了,可以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任何样子。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在飞船上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后,目的地终于到了,飞船缓缓停在这颗小星球的港口。 谢相白刚下来往人群一看,就看到疑似流光派来接他的人,对方朝这看 ,显然也打一眼就看到他,迅速朝着这大步上前,率先上前试探问他是不是姓谢,“请问是谢先生吗?” “嗯。”谢相白道。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那人松了口气,立刻表明了来意。 “我是玉医生派来接您的人,车就在那边,您跟我来吧。”说着还特意拿出了表明身份的兵卫牌。 没有多聊,谢相白收回视线坐上车。 来接他的人是第九营队的兵卫,穿着军装,负责开车。 兵卫借着镜子扫一眼坐在窗边的谢相白,不清楚这位是玉医生的谁,想了想,他没话搭话,猜问:“谢先生,您是玉医生的朋友吗?” 听见这个问题,谢相白转眼看了他一下,深色的眼瞳放空几秒,像在思索。 这还用思考? 兵卫奇怪地腹诽,片刻才听见谢相白的回答:“不是。” 出乎意料的答案——不是朋友还来这,总不能是仇人吧?可是玉医生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跟谁结仇呢?这样说来,那不就只剩下一个答案——兵卫整个人一顿,灵光一闪,霎时有了猜测。 他看着谢相白,没忍住结巴起来:“啊……这,嗯?那您不会是、是……” “我是他前男友。”谢相白颔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说现男友,说完后,他还转头盯着兵卫,认真问他,“不像吗?” “……”像,可太像了。兵卫听到前男友三个字,木着脸,这身份和现男友只有一字之差,心想这谁知道? 前男友?巧嘞,今天之前营队有两个玉医生的前男友呢。 今天刚走一个,又来一个,这下又成了两个,幸好是错开的,不然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兵卫盯着路面,抿着嘴,忽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个嘴了,问问问,这下好了。 既然是玉医生前男友,那等他到了营队,肯定会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的。 蔺上将和谈老板这几天可谓是针锋相对,虽然也没人动手,没人明面上说什么难听的话,可周围的人都能明显感受到那股汹涌的危险,俗称,战争一触即发。 幸好蔺上将走了。 不然三个人,不知道能吵成什么样。 玉医生能控制他们,也是真的厉害。 兵卫躲闪视线,摆明不想再多嘴了,没回答谢相白的问题,可谢相白却仿佛没看出来,反而借着这个由头,开始自顾自跟他聊起玉医生,“这段时间流光在这里怎么样?” 这是不答都不行了,兵卫紧绷着,谨记多说多错这几个字,谨慎道:“挺好的,每项工作都很顺利。” “嗯,”谢相白又问,“睡得好吗?吃得好吗?遇到的人好吗?开心吗?” 一连四问,兵卫开始擦汗:“睡得好,吃得好,遇到的人也好,应该开心,玉流光脾气一直挺稳定。” “那么——”谢相白停了一下。 兵卫心里的警铃随着这两个字开始疯狂奏鸣,他头都不敢扭一下,谢相白一动不动看着兵卫,微笑问他:“请问,他都遇到些什么人?” 这是发现玉医生和另外两个前男友接触了? 不对啊,都是前男友,又不是现男友,谢先生问这些干什么?查岗也没那个立场啊。 前男友占有欲就不要那么强了!! 兵卫在心底对着他蛐蛐,指指点点,末了,仿佛找到逻辑漏洞似的,霎时就开口:“谢先生,这些您可以去问玉医生,我其实不太清楚。” 谢相白盯着他,顿了顿。 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差了,转过头。 兵卫以为话题就到这了,谁知过了会儿,竟听到谢相白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我问太多了。” 兵卫诧异。 他差点又没控制住自己。 不能一直想方设法知道玉流光在做什么,不能过分去查他都有和谁在接触。 谢相白记得他们当年还在恋爱时,他踏出的第一步错路就是反复询问他今天遇到了谁,和谁说了话。 第二步错路是无孔不入的电话,找人拍他和别人的接触,哪怕只是正常社交距离,也会引发两人间的争吵。 明明刚开始感情很好的,是这些事破坏了他们的感情,导致最终分手的局面。 谢相白低着头,他再说话,车内的空间重新变得极其寂静。 兵卫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谢相白忽然道歉干什么,而且这厮分明看着就不像那种脾气好的。 他扫对方一眼,犹豫了下,还是悄悄打开光脑,将这件事报备给玉医生。 过了会儿,玉医生回复:【我知道了。】 兵卫回了个表情。 他看着玉医生的头像,以及两人上面寥寥无几的聊天内容。 过了会儿,他将消息收藏,然后关上光脑。 能拿到玉医生的社交账号,实在太幸运了。 这一路没再有人开口,过了一段时间目的地终于到了,悬浮车停在第九营队。 谢相白下了车,兵卫后一步提醒说:“玉医生应该还在工作,我带您先去坐坐吧?” “他在哪?”谢相白拒绝道,“安排在他隔壁就好。” 兵卫:“……行。” 隔壁是没法安排了。 因为隔壁也是手术室,隔壁的隔壁也是,玉医生在给人做手术呢,很忙。 兵卫退而求其次,将谢相白安排在手术室附近的休息室中,这里不止他一人,还有几个外星来的医生刚忙完,正在这坐着休息聊天。 谢相白的到来只吸引了他们第一眼本能的注意,很快就各自移开视线,继续聊当下的话题。 “说实话,我觉得还是谈老板赢面大,他和玉医生谈的时间最长。” 谢相白刚坐下,听到这句话霎时转过头。 他的眼眸情绪翻涌,盯着说这句话的人,那几人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聊:“时间再长也分手了啊,我感觉玉医生还是比较属意蔺上将的,今天蔺上将走的时候,玉医生还去送了,听另一个在现场的同事说,他们还抱了,这不就是难舍难分嘛。” “嘁。”有人听到这句话不满,蛐蛐道,“都是被分手的败犬,说不定还有人弯道超车呢?比如说——我,我昨天可是加到玉医生的联系方式了!你们没听到,他说话语气轻轻的,特别温柔,给联系方式的时候我还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了,幸好他是Beta……” 另一人听这话怎么听都听不顺耳,忍不住骂他,“做梦吧你就,给你个联系方式你连在哪结婚都想好了吧?我看玉医生是骂你了,被你扭曲成温柔。” “呵呵,你也是败犬,知道你嫉妒,我不跟你计较,毕竟不是谁都能有玉医生联系方式的。”那人嗤笑,洋洋得意道,“等玉医生做完手术,我就邀请他晚上去散步,你们就看着吧,不信就——” 说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肩上突然传来重力。 他呃了声,下意识转头,刚看清拍自己的人,脸色就是一变。肩骨被人抓得几乎像是要错位,尖锐的痛刺激得他弹簧一样跳起来,瞬移三米远,我靠!他骤然捂着差点被捏错位的肩骨,怒对谢相白:“我靠你找事吧?你谁啊??下手没轻没重,想打架是不是??” 谢相白:“来啊。” 男医生:“……” 看着被这回答震到说不出话的男医生,谢相白面无表情拉起衣袖,朝他走近,神情平静地重复一遍:“来啊。” 男医生:“……”??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 “我惹你了?”男医生看到对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捏着肩表情扭曲,“搞什么,我是第一次见你吧?” 他疯狂回想自己有没有在哪得罪人。 谢相白一言不发地上前。 男医生惊恐道:“等等等等等等!我不跟你打!你们都看着干什么?拦住他啊??” 用不着拦,谢相白只是上前了两步就停下了脚步。 他身高出众,拉近的这两步距离给对方带来了极大的压迫,还有隐隐扩散在室内的高等级信息素,无形压迫着周围人,有人偷偷离开,被男医生投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谢相白却仿若未觉,自若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对方,“蔺际和谈清峥也在这?” 听到这俩名字,男医生先是一愣,随后脑袋咚的一声,被砸得晕头转向,全部都明白了。 搞来搞去——原来又是一个情敌??他还偷听! “回答。”谢相白按着指骨。 男医生回神,呲牙咧嘴地捏着钻疼的肩膀,被他的语气弄的不爽极了。 可看着对方这幅平静中又带着气势汹汹的诡异模样,又不敢硬刚。 “是啊。”他别开头,假装硬气地呵声,生硬道,“蔺上将今天刚走,哦,就在你来这的三个小时前。” 谢相白沉默一会儿:“谈清峥还在这?” 男医生:“是。” “他们在这多久了?” 审问犯人呢?男医生越发不爽,都是败犬,谁比谁高贵啊。 谢相白又往上提了衣袖,这回男医生看见他手臂上狰狞的疤,看着就是不良青年。 男医生:“……好几天了,玉医生到这里的时候谈老板就在,至于蔺上将,是后他们两三天到的,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第103章 直到谢相白离开,男医生都心有戚戚,被Alpha信息素压制的余威仿佛还徘徊在头顶,不亚于阴雨天的阴云。 他满心不爽,表情扭曲地捏着动一下就抽痛的肩膀,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玉医生到底还有几个前男友?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他没动手吧?” 谢相白离开的五分钟后,出去避风头的同事们这才敢争先恐后齐涌入,左一句右一句地问:“他是玉医生的现男友?都跟你说什么了?” “你们还敢问!叫你们把他拉开,这下好了,竟然全跑了!还有没有同事情谊了?” 男医生愤怒地看着同事们,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这么怂,这么多个人还拉不住一个Alpha吗?越想越气,呸道:“我呸,什么现男友,我看也是败犬,他要真是现男友就不会这么小气了,玉医生这样的,要跟他谈摆明了就要大度啊,不大度吃醋都能吃撑,呵呵刚刚那人肯定也是败犬,没有一点正牌男友应该有的素养。” “你小点声。”同事担心地看看门口,小声说,“小心他还没走。” 男医生闻言表情一怵,飞快看向门口。 门没关,走廊空荡荡,没有人来去。 这一安静,四周立刻也跟着变得安静了,怪诡异的,仿佛真有人还藏在暗处偷听。 男医生嘴唇动了动,还想蛐蛐几句,又怕谢相白真就在附近偷听,刚刚就是蛐蛐被他听到了,这人进来也不说话,早介绍一句他们也不会聊这些。 男医生忍耐住谩骂欲望,动了动自己的箭头,骨头拧动的感觉像是人要散架了,咔咔作响,他痛得呲牙,表情扭曲地说:“快看看我肩是不是错位了,帮我接上去。” 其中一位同事上前帮忙看了看,说真错位了,然后顺手就帮他按回了原位,快准狠,“咔嚓”一声,男医生没反应过来,表情都扭曲了一瞬,好像灵魂都被打了一巴掌,他咬着牙,肩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酸痛的胳膊艰难地打开光脑,点开被置顶的玉医生的联系方式。 “我要告诉玉医生,这样的Alpha不能要,要找男朋友得找大度的,比如我这样的,温良。”男医生抖着手疯狂打字。 同事们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觉得他冒进了,好心劝道:“你悠着点,万一人家真是现男友呢?人家玉医生还能站你这边吗?要我说,不是现男友的话几个人会这么理直气壮威胁人?你会吗?我们也就顶多私下蛐蛐几句啊。” 男医生没想到这茬。 等他意识到要撤回的时候,玉医生竟然秒回了:【我问问。】 放平时得到这秒回的待遇,他指定抓到个人就吹牛,吹一天不够,还得吹一个月,吹到全世界都开始造他和玉医生的谣,但这会儿男医生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却脸色都空白了,是一会儿笑一会儿痛苦面具的,喃喃道:“这回复……还挺公正的吧,不管是不是男朋友,反正玉医生肯定是帮理不帮亲。”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清楚谢相白的身份,不敢乱说话。 “算了。”男医生沉重道,“这次就不邀请玉医生出门散步了。” 同事:“得了吧,人家理你才怪。” 手上的工作刚结束,玉流光洗完澡换好常服,就看到几条未读信息。 他挨个回复后,扫了眼谢相白的头像,点开,【你现在在哪?】 谢相白回的很快,【在门口等你。】 玉流光关上光脑。 他抬步朝外走,在开门时想过谢相白的反应,谢相白来这里,肯定是躲不开一些闲言碎语的,甚至不需要主动问谁,他轻而易举就会知道蔺际和谈清峥来过这里。 谈清峥闲了好几天,这两天彻底没法当跟班了,忙得没空时时刻刻当谈助理。 否则这会儿谢相白还能在门口和谈清峥碰面,那个场面……啧。 “吱呀——” 门开,两人最先对上的是对方的眼睛。 玉流光刚换好常服,今天这场手术是最后一项工作了,明天到后天没有事情,可以留在这颗星球逛一逛,或是休息。 他打开门那一刻,谢相白没有问蔺际谈清峥的事,也没有提起自己刚才和人的冲突。 他只是望着他不超过一秒,然后便主动凑近将他按进去,急不可耐地去吻他的双唇,力道和动静很大,说不清是太过思念还是太过气急。 一路往后退,被按在换衣间的大门上。 玉医生手按住谢相白宽阔而坚硬的双肩,腰被对方搂住,鼻尖对着鼻尖,险些磕碰到。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相白扯了一下衣袖,吻他的时候象征性给他看了下自己的手,嗓音嘶哑地说没有受伤,明知道接着吻对方看不见,示意地抬了两下他就放下了手,低垂脑袋眷恋地吻着玉医生柔软的唇,手掌抚住他微凉的脸,尝他的味道。 推门后的吻发生得太快了,玉流光全程直到现在才有些实感。 被堵住唇,他有些艰难地轻轻换了下气,抓着谢相白的肩侧过头去躲他的吻,“别在这里亲——” 这里是公共区域。 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 谢相白咬了一下他软嫩的唇珠,微微后退,玉流光呼吸,合拢衣服,抓着他往外走。 一路回到住处,门甫一关上谢相白就又逼近而来,将他按在门上继续亲,力道很重,像是要将刚刚没亲到的唇给补回来,又像是怕被这么一打断他就不肯亲了。 “……流光。” 谢相白吻他的脸颊,鼻尖,再往下吻他的唇,喃喃自语,“好想你。” 这间房会有别人在吗? 他吻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可很快又当做不在意。 他已经想好见到流光后什么都不问了。 那些破坏他和流光感情的问题他不该问,自己忍着就好,毕竟……流光还是有特意瞒着他的,肯定也是对他有一点在意。 那他就配合流光,什么都不问。 柔软的吻带着炙热的气息,谢相白将手探入青年衣摆内。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明显,抚上那温热的肌肤时,指腹上带着的枪茧几乎像是能将这截肌肤摩挲出痕迹。 玉流光轻微拧眉,条件反射往后靠,可他身后就是大门,退无可退。腰间酥麻蔓延,两人的唇微微分开一些,他抵着门,清丽的狐狸眼朦胧地看对方一眼,谢相白也看着他,滚动喉结,用力握着他的腰再次吻了上去。 很快,青年的唇变得湿红,呼吸也明显紧促了些,刚忙完,谢相白凑上来的亲吻和抚摸对他来说其实有着疏解精神的作用,所以他思索瞬息,只是承受,没有推开。 湿润的舌尖被抵住,他微微启开唇,谢相白贪恋地舔舐他唇中的湿热,呼吸被流光身上的白玉兰气息占据。 易感期过去的Alpha,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了被安抚的感觉。 他心底那些充沛而磅礴的占有欲终于消减一些,吻变得慢了下来,一点点品尝青年湿红的舌尖,□□了好几下,再慢慢往下,吻他的下唇,雪白的下巴。 谢相白垂下眼,屋中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 他俯身侧过去,吻住他雪白的颈部,用唇碰了碰他几乎像是没有的腺体,手指从玉医生腰处落下,屈膝下去。 玉流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抓了一下谢相白的手,谢相白抬起眼睛看他,反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近,吻了吻他的指尖。 “这样也可以。”谢相白喃喃自语,一只手牵着他的手,屈下的膝盖为了更方便稳定,微微抵着□□的地面。 谢相白舔了下唇,俯身时轻轻喊他流光,察觉到自己抓着的手弯曲了指尖,他竭力克制跳得过快的心跳,低声说了句:“……我会让你舒服的。” 弯曲的指尖渐渐用力。 他想将手从谢相白的手中抽出来,却被人紧紧抓着。 雪白的手背都被牵得泛起红色指痕。 小腿肚微软,青年垂下视线眼睫毛微湿,湿红的唇不受控制启开,轻喘。 他看着谢相白,又像单纯地放空视线,无聚焦的眼眸渐渐随着对方动作以及蔓延的快感而覆盖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声音不稳,带着茫然的轻喘:“……停、别弄了。” 谢相白抬起眸看了眼他的神情。 脸红了一些,他惹出来的。 谢相白不仅没停,反而更往前。 他抓着他的手,垂眸亲吻,唇舌侍弄。 掌心的这只手他一直抓着,情到深处,他偶尔偏头吻去,又拉着他去到自己的脸边,嗓音喑哑模糊,“不然,你打我一巴掌吧。” 青年低垂着头,一双狐狸眼在昏暗的环境中都能看得出带着湿润的水色。 无法掩饰的情态。 谢相白松开手。 这只被他捂热的手心在他视线中悬空,青年背靠着门,垂着眼用手抚开他的头发,将他漆黑的双眼完完全全露出来。 然后转向他的脸,谢相白闭了下眼,脸上很快被温热的手心贴住,他怔然,睁眼,眼中唯有对方微张的唇,不时喘出的气息透着清香甜诱,扑面而来。 直到脸颊的手指撤去,青年低垂着视线用手指摸了下他的唇,声音在昏暗的环境中,柔软而轻微,他说:“……那就继续吧。”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2,现数值0。】 【提示:恭喜!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已清零!任务完成 2/5!】 第104章 和提示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复杂微妙、令人浑身发软到无法忽视的快感。 谢相白的力道就像这彻底清空的愤怒值,他俯着身,膝抵着地,滚烫的气息喷洒在眼前青年柔嫩而雪白的肌肤上,几乎只是用呼吸去捉弄,阵阵颤栗的触感便控制不住蔓延,彻底点燃了一切。 青年低垂着眸轻轻喘动,手忍不住去推谢相白,然而徒劳无功,脚边的人纹丝未动,甚至主动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随着温度变热,玉流光呼吸不再可控,渐渐变得紊乱,就像雨打的飘萍,他低垂着的眼尾洇着微红的水色,眼瞳浮着雾,柔软的手心是谢相白头上扎人的黑发。 再往下,微凉的手心覆在谢相白眼睛上,谢相白往上去吻他的手指,吻完抬首微微往上一些,隔着衣服吻他雪白的肚,却也像是能烧掉一切,声音滚烫,气音很重,“……流光。” 一切不再克制,谢相白将他拥过。 不知不觉,阵地从门边转移到浴室。 天还没黑,时间不算晚,可一折腾时间却过得快极了,双眼朦胧地一睁一闭,窗帘倒影的影色便从灰蒙蒙变成一片漆黑,四下寂静。 滚烫的躯体紧贴着,心跳声很明显。 忽然,门口响起敲门声。 “流光。” 是谈清峥的声音。 谈清峥忙了一天,处理了前几天搁置的工作,还开了好几场线上会议。 他的思绪早就被别的东西占据,所以开会的时候不怎么在状态,几乎是数着时间,好容易捱到一切结束,谈清峥就没耽搁来找玉医生了。 敲了第一下,里面没人出声。 谈清峥皱眉,又敲了敲,停了片刻,里面还是没反应。 他打开光脑确定时间,现在是夜里七点半,这两天重症患者不多,按理来说玉医生并不忙。 他这个点还没回来? 谈清峥放下手腕,抬眼盯着眼前的门看了几秒,又去看门缝,里面没有透出灯光。 过了会儿,他抬手敲了第三次门。 和前两次一样,门内依然没有人回应,谈清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外走,步履匆忙。 “……” 屋中。 昏暗的环境里呼吸声轻微起伏,便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三次敲门,谢相白都在亲吻玉流光紧抿的唇瓣,堵着他不让他回应。 尽管他知道处于这种私密的情况下,玉医生并不会开放到回应谈清峥。 脚步声渐渐远去,确定谈清峥走了,谢相白低着头,黑暗之中,两人的视线对着,他用手指轻轻贴着玉流光雪白尖细的下巴,珍重地吻了吻,然后嗓音轻轻地说:“流光,他找你。” 玉流光还有些恍惚,残留的余韵久久未散。 他缓慢侧头,微微弯曲了指尖,抬手按在谢相白肩上,手没什么力道,谢相白滚动喉结,脑海中闪过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这只手是怎么无力地攀附着他。 只是想一想,他就能感觉到自己隐隐又要复苏。 谢相白一动不动,在安静中凝望着青年的眉眼,视线停了片刻,又慢慢往下。 如果此刻灯是打开的,就能看见对方这副美好的躯体上没有一处还是好的。 红的红,肿的肿。 还有他刻意印上去的牙印。 手腕、颈侧、胸口、无一幸免。 里里外外,全部都被谢相白的气息占据,被Alpha的气息占据,不是标记,却也胜似标记了,没法标记Beta的Alpha,永远只能另辟蹊径。 ……每到这种时候,谢相白真的很像一条狗。 被他舔得躲也躲不开,打也没用。 “流光,谈清峥找你。”谢相白轻声,再提了一遍。 这一次,玉流光缓过来许多。 他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哑,谢相白凑近了,听他小声说:“哦,是吗。” “你没听到吗。”谢相白说,“就在刚刚,他敲了三次门。” “哦,这样。” 听见这个回答,谢相白觉得他的状况还是不太好。 虽然玉流光能忽视谈清峥,他确实有些微妙地高兴。 意识到可能聊什么都不能得到正常回答后,谢相白就不再讲话了。 他安静地抱了怀中青年一会儿,不断地想着,从今晚过后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想到往后他们的关系到底能不能改变。 想来想去,通网的结局似乎很平庸。 许久,谢相白低垂着眼,敛去一切想法,轻声和他说,一起去浴室吧?没得到回答,他干脆将人抱起来,浴室灯打开,谢相白无意瞥了眼,唇线便忍不住抿直,被他勾在臂弯的腿纤细,漂亮,原本是雪白的,此刻却覆盖上一片片的嫩红。 温热的水覆盖上来,水珠溅在地面。 玉流光忽然问:“你来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谢相白一怔,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说这个,反应了一下,他猜他提的应该是休息室发生的事。 “……有。”谢相白低声。 他没有撒谎,实话实说:“来的时候,我在那等你,然后听到一些话,一时没忍住和他们起了冲突。” “我没有动手。”在谢相白眼里将对方的肩捏错位不算什么事,他自然略过,“之后我直接来找你了。” 温热的水在空中漂浮着雾。 雾凝作成水珠,飘在青年细密乌黑的长睫上,他眨了下眼,将水珠隐去,然后问:“听到什么了?” 谢相白说:“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玉流光没有再问。 他低垂下眼睫,望着自己淹没在水波里的手,评价道:“你确实改变了很多。” 谢相白抓住他的手。 “是……”他一点一点反扣住他的手指,紧紧牵在一起,好像这样能十指连心。谢相白说,“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全部都能改掉,这些只是开始。” 玉流光道:“改掉这些后,你还是你吗?” 谢相白顿住,不确定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想了一会儿道:“……当然是我,人会成长,十七岁的我是我,二十七岁的我也是我。” 他轻声:“改掉那些习惯的我也是我,只是我,是喜欢你、爱你的我。” 玉流光听着转过头,叹气:“可惜。” 谢相白:“什么?” “没什么。”玉流光避而不谈,转移话题道,“一会儿我叫人给你安排个房间,你先回去休息吧。” 谢相白顿住,没有提起要和他一块住的事。 他“嗯”了声,抿直唇,还是很在意刚刚他口中那微不可察的“可惜”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惜什么? 他是不希望他改变吗? 可他们分手就是因为这些,他如果不改变,还能做什么挽回他? 谢相白想不明白,沉默着出神。 ———— 与此同时,没找到人的谈清峥直接来到了营地的医疗队。 他给负责人发了条消息,负责人正巧在附近开会,看到消息立马就出来了。 得知对方的目的,负责人赶紧说:“玉医生早回去了啊。” 玉流光是营队重点关照的对象,所以他的动向,负责人当然永远是第一时间知道。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挺早时间就回去了,我刚刚问了,玉医生回了房间一直没再出来过。” 谈清峥追问:“一直没出来过?” “那我刚刚去敲门,敲了好几次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灯也没开,里面明显没人。” 负责人琢磨,猜测:“可能是在睡觉吧?睡得深没听见敲门声,所以也没开灯,这是正常的,您别担心。” 放别人身上,这个回答确实有逻辑,有可能。 可谈清峥听完,脸色却越来越沉,“他睡觉很浅的,一点声音就会被吵醒,不可能没听见我敲门,你确定,肯定他进了房间没出来过?” “确定。”负责人还是比较信任传话人的,琢磨道,“除非……他走的不是正门?可房间就一扇门和两扇窗,总不能走窗户吧哈哈。” “……” 谈清峥转身就走,负责人赶紧往前追了两步,拍了拍自己这个死嘴。 这种时候开什么地狱玩笑! 不对! “谈老板!” 负责人站在原地,突然灵光一闪,震声喊道:“我想起一件事,今天谢相白谢先生来了,他和玉医生一块走的,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提前离开了?” 谈清峥脚步骤然一顿。 谢相白来了?提前离开? 那没人见过他们从门里出来怎么说? 谈清峥站在原地,不知是想到什么,抿直唇线眼前一黑。 他在敲门的时候,里面在发生什么事? 他三次敲门的时候,玉流光有听到吗?还是听到了当没听到? 他离开后,他是松了口气,还是根本不在意? 那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瞬间,谈清峥眼前的视线全部暗下来,刺耳的嗡鸣一阵阵地响彻在耳畔,他站在原地,有个瞬间觉得地面在摇晃,世界在颠倒转圈。 他往后退了一步,喉口干涩到像有刀片在刮,咳了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从喉口涌了上来。 负责人看见他在擦唇边溢出的鲜血,几乎是跟着眼前一黑,发出尖锐爆鸣大喊:“谈老板!!” “别跟过来。” 负责人就这样看着谈清峥甩下这句话,大步离去。 他想到刚才看到的那抹刺眼的鲜红,急得原地兜圈,忍不住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无意中抖落了什么大秘密? 已知谈老板是玉医生前男友。 又知谢相白谢先生…… 完了!不会打起来闹出人命吧?? 这些哪一个在他们这出事都是要完蛋的! 负责人赶紧召集队伍,沉重道:“你们几个,偷偷跟我来。” 队伍:“??”偷偷? 第105章 谈清峥步履很快,一路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走,没一会儿人就到了楼下。 他想也没想,正要往里走,却又在那一瞬间怔在原地,上去看到他后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他有理由摆出愤怒的态度吗? 他根本没有立场。 “谈老板……” 负责人带队追过来,都已经想到现场可能发生的事了,连怎么劝架都想好了,却没成想谈清峥压根就没上楼。 这当然是好事,他追过去,下意识喊,看见谈清峥转头看了自己一眼,负责人后退,难以形容眼前男人这一瞬间的神情——明明没有露出明显的怒色,可他漆黑的眼睛、五官的每一处,都给人不敢直视般的胆战心惊,风雨欲来。 仿佛是气疯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负责人动了动嘴,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可死活说不出来。他没敢发出声音,总疑心一开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谈清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可怕。 他用黑漆漆的眼睛注视负责人几秒,机械性转过头,抬首,去望这栋楼的四楼。 负责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谈清峥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袋是空的,也是乱的,他望着四楼的窗户,浮现在眼睛里的画面却光怪陆离,像被切割成一片又一片,他看不太清自己要看的东西,也听不太清周围的风声,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世界抛下,扔在了无人之区。 谈清峥滚动干涩到喉咙,兀自心想,他是Beta啊。 他并不是被激素控制、恶习颇多的低劣的Alpha,也不是一来信息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的Alpha,他是Beta,是玉流光那样的Beta。 是社会赋予这一性别稳定、中庸、脾气好等定义的Beta。 为什么他的占有欲却像Alpha一样。 无法忍耐,无法克制,无法……理智。 想毁了眼前的所有。 “谈老板……” 负责人忍不住再喊,觉得僵持着不是件事。 他看着谈清峥的侧影,勉强想出个应对措施,谨慎道:“不然,我派人帮您上去叫玉医生?” 谈清峥没有回应。 等到负责人已经招呼好人,准备让人上去时,谈清峥仿佛才回过神,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道:“让他继续休息。” 负责人:“……好的。” “你去忙吧。”谈清峥垂下眼睛,道,“都是私事,用不着兴师动众,没有人会在这里动手。” 负责人:“……好的。” 负责人没说废话,很快带队离开,谈清峥也没上楼,就这样在楼下站着,现在是夜里八点,他吹着冷风,不时抬首去看四楼亮着灯的窗户。 他们应该结束了。 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谈清峥眼角不受控制痉挛性地抽动了一下,手垂在身侧不断地进行抓紧,松开的动作。他无法站定,心绪不宁,只能不断地左右来回踱步徘徊,一会儿站定,一会儿神思不属,再抬首,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九点。 他就这样站在冷风里,时间混得不知不觉,四楼窗口露出的灯光消失了,谈清峥眼底折射的光影也按了下去。 他……是睡下了吗? 谈清峥一动也不动地站定在原地。 他抬着头,望着这栋楼墙壁倒映着的月光,月光稀薄,冷淡,带着周围凄冷的风。 他望着穿射进窗口的光影。 望着……玉流光。 谈清峥忽而一怔。 也就是这瞬间的怔愣,一团揉成球的纸从四楼抛下来,像古时候招亲用的绣球,精准地砸在谈清峥额头上。谈清峥条件反射闭了下眼,意识到什么又倏尔睁开,手匆忙伸出,仓促地接住从身前滚落的纸团。 他看了一眼,再抬首。 没有看错,青年歪着头,身形半靠在窗边,乌黑的长发顺着微俯的弧度从手臂滑到胸前,他低垂着视线,半张脸都被黑发遮挡,隔太远,光线太暗,谈清峥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么都没想,谈清峥低头直接将纸团展开。 纸上是玉流光龙飞凤舞的字迹,尾端总显得凌厉,就像周围凄冷的风声。 纸条上写着:【你站在楼下干什么?】 问得若无其事,实在无辜,仿佛不知道他来过,仿佛不知道他这样呆站的原因。 可谈清峥知道他是清楚的,他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外力而影响自己的情绪,他们这些人说到底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哪怕怪都怪不到他头上。 玉医生也最会装聋作哑。 谈清峥望着纸面的字迹,手背风吹得有些僵硬,半晌他才从衣服里掏出一支笔,写下回答。 将纸揉成团,他去看窗口的青年。 纸太轻了,扔不进去。 谈清峥按着纸团,掌心几乎生了汗,他低头一步步走进楼道,来到四楼,右手边房间的门口,站定。 “笃笃。”他再次敲响这扇门。 这一次,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谈清峥抬首,视线先在玉流光身上锁定一秒,而后才看向他的身后。 房间空无一人。 谈清峥把纸递过去。 玉流光接过,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将纸团展开,他低垂着视线,纸面的回答是:【在想你。】 想的全是他。 痛也是他,愤也是他。 纸条的来回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这个时候,才有人说出第一句话。玉流光将纸团抓着,侧身:“进来吧。” 门口的人影却一动不动。 玉流光看去,顿了一下。 谈清峥望着他,眼眶出现明显的猩红,微润的水色浮现,他竭力控制着情绪,也只能控制到这个地步。 表情忍到几乎浑身都在用力紧绷,才将场面维持成现在这幅安静平和的模样。 “确定让我进吗?” 良久,谈清峥嗓音微哽,“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 玉流光伸手,直接将他拽了进来,门一关。 “这个房间除了我哪来的们?” 谈清峥回头,他顺着自己被抓着的手往上看,从青年宽松的袖口,看到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衫,再看到他颈部怎么遮也遮不住的痕迹。 几乎能想象出这几个小时他们是怎样激烈的。 “们。”他麻木地指着玉流光颈侧的位置,“们在这里。” “……” 他精神好像都不正常了。 幸好愤怒值已经降完了—— 玉流光不知道应不应该松一口气。 他看着谈清峥越来越猩红的眼眶,转头看了眼四周,如果谈清峥是Alpha,他现在就可以用抑制针将他的坏情绪压下去。 可他是beta,且目前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看起来说再多甜言蜜语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玉流光轻微拧眉,谈清峥捕捉到了,声音嘶哑地说:“是不是觉得应付我很烦了?” “……”玉流光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卧室走。 他不说话,看起来就像默认这句话,谈清峥耳边又出现了一瞬间尖锐的嗡鸣,他无意识地转身,追着他的背影看,原来人气到极致是真的能将一切视若流水。 周围的一切都变空了,他盯着他,觉得自己看了很久,可实际上只过去了一会儿,连他什么时候从卧室回来的都不知道。 谈清峥看着他,掌心一紧,里面突然多出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他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没有低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瞳失焦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玉流光扯了一下衬衣的领口,狐狸眼扫着他说:“药,你现在可以把这个们给擦了。” “……” 两人来到沙发边坐下。 谈清峥打开药瓶,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化磕碰擦伤的药,擦在肌肤上过两个小时就能消掉那些嫩红的痕迹。 药是液体状,清透的颜色,他用指腹蹭了一些,抬起手,贴在玉流光颈上明显的嫩红处。 清透的药液在柔嫩的肌肤上被指腹揉开,谈清峥揉了两下就停了,然后看着玉流光。 “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谈清峥本来应该庆幸的,可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现状变成这样,复不复合又能影响到什么?一层没有任何约束作用的身份就能让所有觊觎他的人消失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想方设法让他再次分手。 可尽管这层身份没有用,还是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仿佛要到了这个身份,就能靠自己打动他一样,盲目地自信自己能做他的最后一个。 谈清峥放下手,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道:“流光,你有喜欢过谁吗?或者说不是喜欢,而是那种你一看见他,心情就会不由自主放松的人,几个人里你会比较愿意只和那个人说话。” 玉流光拿过谈清峥手里的小药瓶。 他低垂眼眸,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在瓶口擦了一下,掀起袖子,擦在小臂上,回答得轻飘飘,“有啊。” 谈清峥怔住,没有想到这个回答:“谁?” “早死了。”玉流光顺着这话回想了一下,准确道,“都死好久了,不过……说错了,它不是人,应该不能算这个问题的答案。” 谈清峥:“……” 狗还是猫? 他养的小宠物? 都不是人了,确实也没有参考的必要了。 所以除了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没有人能得到他那仅仅一点的微妙情感吗? 哪怕这些情感不是喜欢,哪怕是厌恶,是痛恨,哪怕是见到他就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谁又能做到让玉流光恨他,杀他呢。 这一切似乎都无解了。 谈清峥垂下视线,望着青年雪白小臂上涂着的晶莹药液,兀自道:“我忽然觉得我当初追到你的事是个梦。” 他怎么能追得到他。 还谈了那么多年。 他甚至觉得,如果那次分手他没有逞那一口气,说不定现在他们还在谈。 只是头上会多一点绿而已。 可那一切和现在又有什么两样?那时候他还多个正牌的身份。 玉流光用指尖揉着视线内的红痕,对这话不置可否。 谈清峥看着他,道:“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忽然空茫得彻底,“我宁愿你恨我,只要对我有强烈的情感,只要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有我,可说来说去,我又不敢对你做什么,所以连得到你的恨都是奢侈。” 谈清峥道:“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人。” 玉流光不确定地问:“你是在骂我吗?” “人类的人。”谈清峥的目光从青年精致的眉眼处一点点下滑,目光像是一把钩子,凝视过他脸上的每一处。 他好像没有人类应该有的七情六欲……色欲除外。 不像人,反而像从不入尘世的神,如果要玉医生去扮演星际影视剧中高高在上的仙人,他恐怕能扮演得惟妙惟巧。 甚至不需要刻意作出什么,只需要往哪一站。 玉流光并没有顺着谈清峥这个话题聊下去。 他手中忽然一空,药瓶被谈清峥沉默无声地接了过去。他看着他的手,随后抬眸,看着谈清峥一言不发地靠过来,显然也没有再继续聊这个的意思。 接下来这半个小时,谈清峥就这么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给玉流光擦肌肤上的痕迹。 雪白而柔软的肌肤上,红痕略显触目惊心,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不该想的画面,谈清峥眉眼垂着,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晰,擦的时候手指会无端抖动,又迅速弯曲收紧,只是看着这些,他脑子里就跟着浮现了激烈的战况,谈清峥无法控制自己发散的大脑,只能将眼睛放虚焦,直到这些痕迹被晶莹的药液一点点抹去,覆盖。 第106章 长时间无聚焦的眼也泛起酸疼。 谈清峥抬起头,沉默一会儿问:“谢相白现在住在你附近吗?” 玉流光:“嗯。” “需要我避嫌吗?” “避什么嫌?” 谈清峥扯了下唇,有点像对自我的嘲讽,用说不出的语气淡淡道:“免得他误会。” 玉流光一言不发。 他站起身,九点多了,折腾一个下午毫无困意。 还剩下三人的愤怒值需要降低。 他打开光脑,再次点进奥凯西的个人社交平台,停留片刻,然后丝滑退出。 “明天就走吧。”玉流光关掉光脑,放手回头的时候发现谈清峥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神情自然道,“没什么事了,不在这待了。” 谈清峥:“好。” “我回主星,你回银耀。” 谈清峥的公司总部在银耀星系。 帕洛神星系只是他拓宽市场的一个重要据点,大部分时间他并不会亲自来这里,来这里要么谈恋爱,要么出差,甚至其实连出差也不太多,毕竟手下精英多,派谁来不是来。 谈清峥闻言安静了几秒,没有立刻就答应他,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听。过了片刻,他还是点头,低声:“好,我还能找你吗?” “或许你需要时间冷静冷静,一个人的那种。”大抵是因为这位气运之子的愤怒值已经彻底清空了,玉医生十分好心,十分公正地对他道,“先别见我了,你自己冷静地想一想,想一想以后的规划,想一想没有我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他望着谈清峥,一双狐狸眼瞳漂亮、清丽,倒映着谈清峥木然的神情。声音轻飘飘,“然后你会发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谈清峥从不觉得玉医生是个天真的人,他绝不天真,愚钝,相反永远都懂得要怎样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当下,这一瞬间,他很想用天真来评价青年。 分手之后他一个人待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还不够冷静,还不够孤寂吗? 那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没有玉流光,他谈清峥能不能活到终老都不一定。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玉流光来说,确实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一直都是这样,所以甚至无法将心比心,去思考一个爱他爱到没有几乎自我的人,没有他会是什么样。 谈清峥扯了下唇,低头看着掌心几乎干透的药液,他的目光又一次虚化,有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半晌,顺从道:“好,我冷静一段时间。” 这一晚谈清峥留宿在这。 次日清晨,谈清峥主动避嫌。 他没有出现在谢相白面前,反而上了另一艘飞船,以至于谢相白做好找茬的准备时,连情敌人影都没看到。 谢相白收回视线。 他不是个激进的性子。 人不出现,他也没必要再问玉医生对方是否在附近。 无论是什么答案,最后都是给自己添堵。 就这样,三人上了两艘飞船。 谈清峥等飞船进入太空后,给玉流光发送信息:【以后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也好,减少争吵,这样你就有好几个男朋友了。】 玉流光回得很快:【?】 谈清峥发送:【我是认真的,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正话反说,我只是觉得,或许这样的局面对我们来说是最合适的,对你也好,对所有人都好。】 玉流光:【。】 谈清峥道:【嗯,看起来你不喜欢这个提议,那我该怎么做?多几个男朋友不好么。】 看起来过了一晚上谈清峥想了些奇怪的东西,玉流光拧着眉扫一眼聊天记录,随后关掉软件,没回他了。 他坐在飞船房间里,开着光脑点进奥凯西个人社交主页。 看了片刻,再次退出,问系统奥凯西现在的位置。 【按照人类制定的时间单位来换算,他距离你两小时飞船的距离。】系统看了后台的标点,十分精准道,【他要来找你。】 【嗯。】现在飞船房间里只有玉流光一个人,很安静,谢相白在另一个房间,他微微靠着桌子,托腮思考道,【做好被他掳走的准备了,希望顺利。】 系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两厢无言半晌,它犹豫了下,用机械音轻声地问了句话:【宿主,可以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私人问题?玉流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系统口中的私人问题产生了一些泛滥的联想,过会儿说“问”,语气平静,系统就问了,问的问题竟不在玉流光的联想范围内,甚至称得上毫无关系。它提起这件事:【你昨晚说的那个,那个动物是谁?】 玉流光细柳似的眼眉微抬,有些不明显地怔了怔,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问:“就问这个?” 【是的】系统的机械音十分平稳,且笃定道:【是的,就是这个,能说吗?】 用上私人这两个字,玉流光以为它要问的问题会是什么比较有深度,比较隐私的事,虽然可能会为难,但鉴于是认识那么久的系统,他也会酌情考虑是否回答。 结果只是问他昨晚随口说的一句话。 “系统也会好奇这个?”玉流光往后靠,指尖勾过桌上的笔,随意转了两下。系统听见这句话程序不受控制地滋哇紊乱了一下,虽然作为系统它确实不应该好奇这种问题,可就是很反常,它好奇了—— 没等系统想好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就听见青年开始回答:“是我刚诞生时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系统“哦”了声,道:【原来是这样。】 “陪了我挺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突然不见了。”玉流光微微出神,回忆当时情形,而后说,“我在领域内问了民众,他们说可能是死了,我想也是,毕竟你也知道,那个时期我的领域不太稳定,它可能是被别的族类杀死了,也可能是自己不注意掉进了什么陷阱,总之,没缘分。” 系统哦了声,想了想又问了句:“给它取名了吗?” 玉流光说:“那没有。” 那时候领域时局动荡,力量不稳。 养个东西是顺手而为,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和它待在一起,更遑论为它取什么昭示亲近的名字,平时在外办事,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在哪儿自己待着。 系统又哦了声,这下没再说话了。 它也不清楚自己好奇这个做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对于它的宿主而言,昨晚和谈清峥说的那些话,放在一个小动物身上显得实在弥足珍贵。 系统静默下来,玉流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小时不长不短,过会儿就有事情要发生了,现在没什么好打发时间的,他放下笔伏在眼前的桌面上,阖眼道:“奥凯西的地标靠近我的时候提醒一下。” 系统道:【好。】 宿主闭眼休息,系统认真盯着图上移动的地标。 只剩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十分钟……五分钟的距离。 最后剩一分钟。 时间流逝,气运之子奥凯西的地标已经和它宿主的地标产生了些微的重叠,人到了,就在附近,系统在这时关上地图,借着镜头去看闭着眼的青年。 看起来似乎睡着了,清丽的眉眼宁静而和煦。 它不太想叫,但想到他的嘱咐,还是开了口,不过开口时机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它说:【气运之子到了,流光。】 处于浅眠状态,玉流光听到这句话很快就清醒。 他睁眼,拧眉动了动手腕,枕得手有些不舒服。 蹙眉揉了揉手腕,他抬眼站起来。 谢相白还在另一个房间,一直没出来,起因是玉流光需要给奥凯西提供一个非常顺利的“绑架”流程,以单独休息的理由和谢相白分了两间房。 谢相白现在对他的私人空间问题最为上心,为力证自己改变了,所以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分开休息。 一切顺利。 玉流光朝外走,飞船是圆弧状,前后左右都有出舱的门。 不论奥凯西是从哪扇舱门闯入,都会遇到人,或者说可以说奥凯西来这一趟,压根就没有要偷偷摸摸的打算。 他就是要毁掉一切,然后带走想带走的人。 玉流光思考了会儿奥凯西应该会有的心理,还是觉得不完善,人无法完全感同身受,换位思考,尤其在感情这样不对等的情况下。 他蹙眉,走向南舱门隔壁的洗手间。 一分钟很快,奥凯西已经停留在飞船咫尺的位置,飞船操控室的人能看得到飞船周身的一切,自然也能看得到突兀的奥凯西,准确来说,是奥凯西所操控的机甲。 一架庞大的机甲靠近飞船后,立刻稳稳地吸附在了飞船尾端,连带着整个机身都轻微震颤了一下,瞬间吸引了操控室操控员的注意。 “这谁?” “什么东西,快把它甩开。” “甩不掉——我靠,他用腐蚀液腐蚀了飞船大门!”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操控员惊得瞪大眼啪地一声拍在按钮上,随后想都没想,飞速启用保护措施。 操控员紧急起身,对着飞船内的广播提醒,“各位注意,飞船周围疑似星盗来犯,南舱门已被腐蚀,这里启用子飞船,请各位尽快来到北门上子飞船。” 飞船内还有几个顺路捎上的外星人。 他们一听,顿时放下手头事推门往北舱门走,脚步声踩在钢铁上的声音没有规律,听得人心浮气躁,惴惴不安。 “出什么事了?” “这里也有星盗??” “快走快走。” 正在房间内的谢相白听到广播后站了起来,皱着眉拿起房中配备的枪支起身去找玉流光,推门后却见对面的门大喇喇开着,微尘飞扬,房间空无一人。 他以为他已经先去了,于是迟疑了一下,往北门走。 “都到齐了吗?” “快上子飞船。” “一会儿我会启动母飞船自爆装置。” 谢相白到北门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上了子飞船。 他是最后一个,站在北舱门回头。 “谢先生。”操控员看到他点头致意,“您快进去吧。” “等一下。”谢相白道,“玉医生呢?已经进了吗?” 操控员挠头,“我刚刚忙着启动各项装置,没注意来着,您等等我看一下。” 他点开飞船监控,“看人头里面就我们俩了,玉先生应该进子飞船了,我们也走吧?” 谢相白没动,觉得不太对劲。 玉流光走的时候不可能不和他交流。 无关情爱,哪怕他们只是朋友,玉流光推门后也会先和他说话一起走,而不是自己独自离开的。 第107章 将飞船南门彻底灼烧殆尽后,奥凯西按住铁片从机甲舱口纵身一跃,“砰”地一声跳了进去。 脚下的钢铁地板因此发出轻微的震颤,他拿着枪,一步步往里走。 想找的人具体在哪,奥凯西不知道。 见到人后要怎么强迫他和自己离开,奥凯西也不知道。 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冲动,所谓的假死计划这几天在脑子里上演了无数遍,每个细节都设想过,可等到真开始行动了,奥凯西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从容、愉快。 反而犯了怯,想退。 每往前走一步,他的心跳便像锣鼓一样重重跳动,心跳声和他脚下的步履重叠。 走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咚。” 奥凯西停下脚步。 鞋底踩在钢铁上发出的声音,譬如这场人为事故最后的丧钟,他拿着枪的手垂在身侧,转过头。深色眼瞳倒映着敞着大门的洗手间。 找到人了。 事情比奥凯西想象中要顺利。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折,就这样,他跳入飞船,在转角就看到了想抓的人。奥凯西缓慢转过身,一步步地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只要抓住他,就能带走他了。 未来……应该是美好的。 “你——” 宽大的掌心毫无预兆,从背后抓紧青年的手腕。 青年回头,看见是他时眼瞳明显有了变化,一声预料之外的诧声“你——”被奥凯西强硬的动作打断,他没有任何停顿,只有短促地舒心般的气音,抓住青年的手后便立刻缩紧了掌中的力道,就像一把被吞了钥匙的铁锁。奥凯西深深看了他一眼,扣着他的手腕转身朝外走去。 力道极重,哪怕青年挣动也毫无作用,“奥凯西——”身后传来他的名字,语气并不算好,奥凯西恍若未闻,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大步流星,抓着他一步步穿越这条空荡的走廊,到了被腐蚀的南门。 经过腐蚀液的侵蚀,扭曲的大门散发着刺鼻的液体气息,隐隐还能听见钢铁被融后发出的滋啦溅射声,奥凯西在这里停下脚步,他的动作刚还粗鲁,了这会儿却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手环过玉流光的肩,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点,仿佛在怕他被腐蚀液误伤。 将人带进机甲并不容易。 粗鲁时还能一刻不停地紧紧扣着他,小心谨慎时反而给了青年可乘之机。掌中瘦削的肩抽空,冷空气袭来,奥凯西险些被他甩开,甩到被腐蚀的大门上。他用力深吸一口气,沉着脸一句话没说,硬拽着玉流光跳进机甲舱口。 “砰咚——” 舱窗闭合,所有嘈杂的声音被这特殊制成的透明隔膜隔绝在外,事情顺利结束,像是一场梦,世界一下变得安安静静。 奥凯西回头时迎面被扇了一个耳光,脸被扇得微微侧过去 ,他感觉他的手有些凉,带着湿湿的薄汗,是太紧张太愤怒了吗?奥凯西混乱地想了一秒,眼睛便低垂下去没有看他,也没借着机会发作,只是自顾自地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圆形的遥控。 遥控器是金属的,银色,上面有一个凸出来的按钮。奥凯西注视着遥控上的按钮,指腹触碰在上。 下一秒,遥控被人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干什么?” 奥凯西仍然低垂着眼,弯腰将遥控捡起来。 “引爆。”直起身时,他一字一句地道,“引爆那艘飞船。” 从将人劫上来开始,奥凯西的机甲就已经开始移动了,几十秒的时间,他们便远离了那艘飞船。 这是非常好的契机。 奥凯西要做的就是立刻按下遥控引爆飞船,他从来不是个废话多的人,也深知说得越多变数越大。但捡起遥控后,奥凯西却一反常态并没有立即这么做,他终于敢抬头看他了,问他,“那上面还有别人吗?有你在意的人吗?” 他自顾自问着,很快说了下一句话,显然只是随口问问,“没关系,人都有一死,让他们死在今天这个特殊的纪念日也好。” 奥凯西的手腕被人抓住。 他掀起眼睛,以为玉流光会劝自己,或是动手。 就像刚刚那个果断的耳光一样。 打在他脸上。 然而眼前的青年只是盯着他。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奥凯西心想。 看着瘦了些,那颗星球事情很多吗?听说蔺际和谈清峥也在那里,两个人都照顾不好他吗? 看见他,玉流光是不是很意外? 如果他说出自己的计划,他又会是什么表情? “你是永曜帝国的继承人。” 半晌,玉流光说了句奥凯西意想不到的话,“你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不要做星盗才做的事。” “继承人?我现在可不是了。”奥凯西扯了下唇,低头看着他的手,“今天之后,我的母亲会扶持另一个人取代我的位置。” 他再次抬起眼睛,“从今往后,我就只有你了,玉流光。” 抓住他腕骨的手松开。 机甲停在宇宙之中,远远可以看见那艘飞船还漂浮在那。奥凯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里面的人转移了,现在我可以摁下引爆按钮了吗?” 那双狐狸眼冷淡扫过他,奥凯西无可无不可地露出个笑,随后,他敛笑按下引爆器。 “砰轰——” 预料之中,无数碎片飞溅。 窜天的火光随着那声巨响点燃宇宙,隔着极远的距离,机甲机身仿佛都被余威感染,轻微震颤起来。 子飞船早已离开母飞船。 渐渐的,烟火熄灭,只剩下余烬。 尘埃飞扬,宇宙归于沉寂。 “不是我炸的!!” 爆炸声响彻在耳畔,操控员被谢相白抓着领口,瞪大眼看着他阴戾的表情:“不是我!我设置的是自动爆炸!十分钟后才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冤得差点痛哭,“您先冷静——里面没有人,真的没有人,您看我的光脑,监控连着这里里面真的没有人!玉先生肯定已经进子飞船了,您先冷静!先找找!” 眼前人疯狂辩解的模样渐渐变得光怪陆离,扭曲成黑色的形状。谢相白一动不动木着脸,爆炸声几乎震得他耳膜刺痛,眼睛也变得模糊不堪。 某个瞬间,他觉得飞船碎片扎进了自己的大脑,切断了神经,无力袭来,他松开操控员,转身一个个问,“看见玉医生了吗?” “看见玉医生了吗?” “长头发,很好看,看见他了吗?” 每个被抓住的人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 惊悚,摇头。 都觉得谢相白此刻的模样很神经质。 操控员抓着领口松气,往操控室飞赶,连上子飞船的监控。 求求了一定要找到人,一定要找到人…… 操控员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监控里的每一个角落,越看越凝重,越看越绝望。 玉医生非常好认,他几乎不用在每个人身上多做停留,那独特的黑长发整个飞船上只有玉医生一个人有,可是没有,他看遍监控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一个长发青年。 完了。 完了。 操控员已经不敢想谢先生的怒火了。 如果到了主星,被帝国知道这件事—— 全完蛋了!! 好端端人怎么就不见了?! 操控员腿软地扶了一下操控台,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他艰难呼吸着,看得眼睛酸涩。 如果母飞船没有炸。 他还可以看回放,这样就知道玉医生最后去了哪里。 可是没有如果,飞船炸了,链接他光脑监控的枢纽也跟着一块儿炸了。 操控员背对着操控室大门。 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头也不敢回。 谢相白站在他身侧。 目光落在大屏上的监控中。 “人呢。”他的声线没有一丝波动,“不是说进来了吗?” 操控员:“……按理来说,谢先生您别急。” 操控台艰难说:“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咱们走的时候飞船里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谢相白:“你确定吗?” 确定,以及肯定,百分之百肯定。 可被这么一反问,操控员愣是再说不出绝对确定的话语了。当时飞船里真的没有人了吗?他着急地想着,尽力将思绪往另一个可能上掰扯。 ”玉医生不在母飞船,不在子飞船,您想想,他可能是出去了……” 至于去哪了,操控员梗了一下脖子,“当时有架机甲跟在南门,不确定机甲里的是谁,可能是星盗,南门被腐蚀了,我当时广播通知了,您也是知道的,您和玉医生当时都在南门的房间休息,所以有一种可能是,玉医生被机甲里的人带走了。” 谢相白:“机甲长什么样。” 操控员竭力回忆,“我记得不是什么特殊型号,很普通,蓝白色的,也不是战斗机甲。” 谢相白脸色有些苍白。 他眼前浮现飞船爆炸时轰然响起的火光,“……机甲往哪个方向走了?” 操控员压根不记得。 他只是飞船操控员,还是民用飞船的操控员,不具备战斗飞船操控员应该有的素养——侦查。 他这样的操控员,关注人员疏散情况就够了,根本没想过要去关注那架机甲的动向。 时间不够,如果“星盗”要做什么,恐怕整个飞船的人都得遭殃。 他只能先将人疏散进子飞船。 操控员不敢说自己不记得。 他看着谢相白苍白到阴沉沉的脸色,努力在脑海中推测。 机甲走的肯定不是北方向,因为他们现在在北方向,南方向也不是,东西两边……操控员蒙了一个:“……好像是往东边走了。” 第108章 【叮!请确认自动行驶方位为(东)恒纵星系,前方十分钟内有跃迁站点,请问是否走公宇宙航线前往(东)恒纵星系?】 茫茫宇宙中,孤零零飘荡的机甲缓慢降下速度,到了需要确定节点的位置,自动驾驶系统用刻板的机械音发出疑问。 操控员随意蒙的“东”边运气还算不错。 他蒙对了。 然而此刻机甲已经变身交通工具飞出很远的距离。 正在朝着奥凯西特意选定好的星系,恒纵星系进发。 彼时机甲缓慢降下速度,那刻板的机械提示音落下后,内部就无比安静,近乎死寂。 从母飞船彻底炸毁那一刻开始,奥凯西和玉流光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这在奥凯西的预料之内,也在他为期好几天的“假死计划”颅内推演内,做出这种事,肯定是不会被轻轻带过的,奥凯西提前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此时并没有太过难受。 奥凯西看了眼冷脸不发的玉流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走到操控台面前,在屏幕上确定了机甲自动驾驶系统发出的节点提示。 【叮!已确认自动行驶方位为(东)恒纵星系,前方五分钟内有跃迁站点,已确认走私宇宙航线前往(东)恒纵星系,已确认燃料充足。】 所有的一切都在奥凯西意料之中,甚至比想象中的还顺利一百倍。 他给机甲加满了燃料,哪怕一年也用不完。 这一年他们甚至可以光在宇宙中遨游,当蜜月旅行,散步,婚礼那天没看到的星雨还可以再看一遍。 不过奥凯西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比起在太空飘荡,他更希望和玉流光在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重新建立起感情,让生活步入正轨,尘埃落定。 一切都将重来。 在那个新地方,他会控制一切,不会让自己又陷入被选择,被放弃的境地。 奥凯西设置完自动行驶路线后便转过了头。 他朝着玉流光走去,站定在他身侧,垂眸盯了他半晌,自顾自开口,“我知道你生气,等到了目的地,你可以打我出气。” 奥凯西道:“但我绝对不会停止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你能看得出我在做什么的,对吧。” 玉流光微阖眼,没看奥凯西。 他最初的判断还是太简单了。 奥凯西不只是要掳走他。 还要他进行社会意义上的死亡。 不过有谁会信? 谁会信他死了? 这计划太简单了,奥凯西的消失足够令所有人疑心这件事,不过,奥凯西或许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能不能带走他。 玉流光忽而叹了口气。 他睁开了眼睛,抬首去看站定在自己身侧的男人。对方此刻正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凝视他,面无表情,浑身僵冷得像个机器人。 哪怕奥凯西维持着属于主动方的从容。 可他此刻杯弓蛇影的状态,却映照出他心底真正的情绪。 奥凯西盯着玉流光看了瞬息,就错开了视线不予对视:“为什么叹气?” 不等回答,奥凯西又自顾自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等到了恒纵星系,你可以随意惩罚我,我有心理准备。” 为了不留下痕迹,来之前奥凯西甚至没有在恒纵星系做准备。 一落地,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挑一个合适的星球居住,再挑一个合适的城市、合适的人文环境和玉流光生活。 奥凯西觉得这并不是难事。 所以他甚至没有过多地去推演整件事的流程。 这一段时间,他推演的最多的流程是怎样面对发脾气的玉流光。 幸而他常常见他对自己差劲的态度。 奥凯西认为自己会习惯的,也早就习惯了,什么样的玉流光他没见过? 他仍然垂着头,保持凝视青年的姿势。 半晌的静默,长到奥凯西觉得对方已经连开口和自己交流都疲于应付,属于他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很平静,玉流光对他说:“你认为我生气,可我只是失望。” 失望。 奥凯西一顿。 玉流光收回视线,说话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奥凯西却被他这句话招惹:“对我失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了解。” 他应该对这句话不为所动,可却控制不住自己,一字一顿道:“当初要结婚那几天你就知道我了,我不觉得我现在的行为有多让人意外,不是吗?” 对方不说话,奥凯西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对我失望?你本来就没对我产生过什么期望,怎么会觉得失望?你说的话我都不信了,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那就都当假的好了。 他从来爱说假话。 奥凯西转身朝着操控台走,心绪紊乱,不打算再说什么,可闭了闭眼,他还是忍不住,再回头说了句:“那又怎么了?失望又怎么了,我早做好准备了,没打算回头。” 他不应该在意这句话。 奥凯西心想。 可实际他在意得要命。 为什么会失望? 凭什么失望? 玉流光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 非说这种话来影响他的心情。 故意的。 肯定是故意的。 奥凯西表情有些阴郁,狠狠往操控台一坐。 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还没到恒纵星系就不再和玉流光多说一句话。 他太容易因为他一句话而心神不宁了。 奥凯西闭眼,环在胸口的手渐渐抓紧。 “……” * “东边,东边……” 操控员喃喃自语,飞船在宇宙中的行驶速度都已经快成一束光了,尾气喷发。 可眼前仍然没有出现半点机甲的信号,人看不见,机甲也看不见,希望也看不见。 操控员盯着无边无际的茫茫宇宙,看不到头,看不到边界,他漂浮在其中太过渺小,渺小到生出一股无力感。操控员越想越绝望,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隔壁谢相白的表情。 此时此刻,飞船内的外星乘客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飞船已经行驶出原本的航线很远了,他们距离家也越来越远,可没有人敢说什么,或者说他们本来也不打算打岔。 毕竟少了个人,能找到是最好的。 车内的外星乘客安静得有些沉闷,凝滞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有人忍不住小声说,“要不要先联系帝国军处啊?人多一点好找一些,免得耽误了最佳追踪时间。” “对,对。”操控员经过提醒才想起这回事,他赶紧打开飞船操控屏幕,对着军处发送了信号。 全程,谢相白靠着门一言不发。 他没有说从事情出现之初,自己就已经联系过永曜主星了。 甚至他自己的星球也联系过了,发现走私路的交通工具全部审核,盘问。 目前没有任何回响。 “好了,联系了,他们说已经派人去找了。”操控员做完这一切,终于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等把你们送到,我会不会被扣押,被审问?” 没有人回答他。 操控员陷入恐慌之中,几乎想象到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我很确定,当时飞船上没有人了,我很确定,我很确定,非常确定……” 他像在催眠自己,重复了很多遍。 他很确定,非常确定。 那上面没人了。 “回永曜。” 身旁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操控员双眼无神地看去,谢相白垂着眼,没有看他,只有毫无波动的声线响彻在操控室内,“别找了。” 他说:“回永曜。” “……” 操控员搞不清楚他的想法,也不敢说什么,撑着椅子就坐好,“好、好的,很快。” 他点击屏幕,停都不敢停一下,飞快转移目的地。 谢相白转身走回房间。 他打开光脑,从黑名单中将几个自己异常憎恶的人给放出来。 奥凯西、蔺际、谈清峥。 谢相白统一发送信息。 【流光不见了。】 飞船行驶两天一夜,终于是到了永曜主星。 和想象中差不多,操控员一落地就被人带走盘问。 确定走的时候飞船里空无一人吗? 那架机甲长什么样?画下来。 还能定位到机甲爆炸的位置吗?他们需要对机甲碎片进行鉴定分析。 这些问题,操控员还算回答得顺畅。 只有那句,“你确定走的时候飞船里空无一人吗”。操控员只要一安静,脑子就被这句话占据。 他确定,他确定! 可是,谢相白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响起。 他那句“确定吗”,让操控员忍不住怀疑自己。 真的确定吗? 如果监控出错了呢?如果玉医生正好在监控死角而他没有看到呢? 可飞船真不是他炸的啊! 他设置的是十分钟后自动自爆,那时候才几分钟啊…… 操控员感到绝望。 如果,如果飞船出错,自爆程序提前……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就在操控员越想越心惊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人对着盘问他的军方耳语了几句,操控员当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人表情产生了些变化,然后稀里糊涂地,他站起来,得到了释放。 “冒犯了,关于你迅速转移乘客保证他们安全这件事,帝国会给予嘉奖。” 操控员被放了出去,隐约听见他们提起“奥凯西”这个名字。 奥凯西,帝国未来继承人。 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你是说,奥凯西消失了?”蔺际垂着疲惫的眉眼,轻声问。 “对,上将。”军官把刚得到的消息告诉蔺上将,“泊蓝宫现在封锁了消息,知道的人不多。我看这两件事这么凑巧,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奥凯西殿下做的。” 现在整个主星谁不知道那场不了了之的婚礼? 第109章 婚礼不了了之后,王后放出过消息,说婚礼日期延后。 可事实上直到如今,这所谓的婚礼仪式仍然没有半点影子。 谁都看得出这所谓的婚礼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些托词只是保证王室的脸面而已,人家都这样说了,当然不会再有人蠢得过去问。 军官琢磨着这些,继续对蔺上将说自己的分析:“我打听了一下,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人在王宫再见过奥凯西殿下的行踪了,这两件事太过凑巧,巧到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说着,偷觑了一眼蔺际的脸色,军官谨慎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别太担心,只要玉医生不在那趟飞船上,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的。” 蔺际松开眉心。 他相信这个判断。 两件事太凑巧,不是奥凯西所为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可这百分之一的概率,对蔺际来说也不低。 他想到那天夜里,他们在通风的走廊口接吻。 凌晨夜深,嫉妒和占有欲在对话间滋长,他们不可避免地聊到感情问题,再然后,玉流光告诉他,自己将来会一个人去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实际上,玉流光当然不可能现在就走。 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真的走了呢? 蔺际俊朗的眉心收紧,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他钻牛角尖了,他不应该拿百分之一的概率对打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失踪的奥凯西,以及毫无预兆爆炸的飞船。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青年被奥凯西带走了。 军官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作为蔺际部下的兵,他当然知道上将的感情状态,这么些年了,他也是看着走过来的。 真没想到奥凯西殿下身为帝国继承人,竟然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召集军队,按照那名操控员提供的位置去找。” 蔺际微哑的声线响起,拉回军官的注意力。 军官想也没想:“是!” 人派出去了,接下来要耗的是时间。 蔺际转身朝泊蓝宫走去。 —— —— 【流光不见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谈清峥还在回银耀星系的飞船上。 目的地不同,飞船出发的路线也不同。 除了最开始两艘飞船并行过一段时间外,谈清峥所乘坐的飞船很快拐弯朝着另一条公航线驶去,茫茫宇宙中,只有他们的飞船在飘荡。 飞船吵闹的机动声被舱口隔绝在外,谈清峥垂着眼出神,直到光脑发出提示。 流光不见了。谈清峥看着这一行简要的字眼,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了谢相白。 谈清峥扣了个问号:【?】 对面发了个没头没尾的消息后,就半点反应都没有了,不论谈清峥扣几个问号,消息列表都不再有动静。 这大概是谢相白在挑衅,谈清峥面无表情在消息框回了句骂人的话。 片刻后,谈清峥放下光脑,转头去看窗口外寂静的宇宙。 没几分钟,操控室的人员齐齐转头看向大门。 谈清峥站在门口,神情说不出的怪异,有些不太好,“——在距离这里最近的星球停一下。” 操控员闻言啊了声,困惑问:“您是有事吗?我看一下,附近的星球距离这最起码也要开起码一个小时。” “落地后你们自己走就行了。”谈清峥没有多做解释,“我转道去帕洛神星系,不去银耀了。” “……好的。”操控员没有多问。 一个小时后,飞船降落在这颗不算发达的星球,谈清峥走了下去,飞船在他眼前慢慢升空,而后彻底被云层吞噬,消失。谈清峥皱着眉盯着天空看了会儿才转身。 又过半个小时,他才成功搭上前往帕洛神的宇宙航线。 谈清峥神情不太好,翻来覆去看了看谢相白发的这条信息,流光不见了?搞什么……忽然,谈清峥想到什么坐直背脊,转而点开玉流光的个人头像,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在吗?】 意料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谈清峥又发送几条,和前面一样,消息石沉大海,这下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对谢相白发的这条消息信了七八分,抿紧唇线再发了条:【看见的话回个消息。】 【我去帕洛神星系了,你不回消息我就来找你了。】 聊天列表安安静静,谈清峥想也没想截了谢相白发送的消息转发给他,并配文:【谢相白这什么意思?】 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等谈清峥降落在帕洛神永曜主星时,已经过了两天,落地时正好是夜晚。 凉风习习,吹在人身上前所未有清醒。谈清峥几乎没有停顿,落地后立刻就驱车往玉家赶,主星这时候正是夜里八点,玉家灯火通明,谈清峥走到门口,原本要敲门,可莫名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扇门,又去看隔壁窗户露出的灯光。 良久。 “笃笃。”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玉流光的父母不在家。 开门的竟然是玉砚尘。 看见他,谈清峥的表情变得不那么好。 可来这一趟毕竟是找人,不是找茬,他隐晦地朝玉砚尘身后看了眼,空空如也,缓了一下语气才开口,“流光到家了吗?” 玉砚尘看见谈清峥,表情同样产生点负面变化。 尤其是听到这个问题。 现在找人,甚至都到玉家来找了。 玉砚尘松开门把手,声线毫无波动:“没有。” 谈清峥:“他应该比我先到,没到过家里来?那应该有通知你们到没到主星吧?” 玉砚尘:“你有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谈清峥已经看出玉流光是没回来过来,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来得匆匆去的也匆匆。玉砚尘站在原地,莫名地看着谈清峥的背影,“砰”地一声关上门。 玉砚尘回到客厅。 流光是今天回来? 他停下脚步,抿了下唇。 谈清峥这趟来错了。 他们平时不联系,流光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的,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知道,哪怕他主动询问,流光也肯定是无视这些信息。 如果流光是今天回来——玉砚尘在客厅走了两步,回想刚刚谈清峥的状态,隐约察觉到他有些不太对劲。 再找不到人,也不至于找到玉家来。 又没什么要紧事,难道等个半天都等不及吗? 玉砚尘坐下来,打开光脑,给谷漪发打电话。 “妈,流光今天有联系你吗?” 谷漪还在工作,闻言道:“没,怎么了?” 玉砚尘:“流光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吧?”谷漪说,“他之前给我发了消息的,大概今天就到了,不过这个点他还没联系我,应该是晚了些,明天早上能到吧。” 短短几句,玉砚尘挂了电话。 他盯着光脑屏幕,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谈清峥什么都没说,只是来找人,可他莫名在意那个态度,所谓的直觉在趋势他做些什么。 流光是回来了,只是没回家。 还是没回来,且连谈清峥都找不到他的位置?所以谈清峥才病急乱投医,亲自找到玉家来。 玉砚尘看了眼外面的黑夜,半晌换了身衣服,起身朝外走。 —— 哈里森宫。 王后坐在奥凯西以往办公的位置,愁得一夜没睡。 她想不通,想不通奥凯西怎么做得出这种事的。 当时听他那样提,什么假死什么另扶一个继承人,王后还以为他只是想一想,在脑子里过过瘾,胆子绝对没有大到那个地步。 可实际上奥凯西的胆子已经大到一切都不顾了。 他彻底消失在哈里森宫,彻底消失在永曜主星,在这个受主脑控制的高科技时代,他的出行竟然连一点信息都查不到,可见做了多少准备。 连带着本应该在今天白天就到主星的流光,都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奥凯西会去哪里。 没人知道他会把玉流光带去哪里。 “王后,您先休息吧。”家政机器人徘徊在殿内,检测到王后负面情绪过高的心情,第三次发出劝慰。 可出这种事了,王后怎么可能闭得上眼? “睡不着。”王后郁郁寡欢地说,“明天还要跟小漪解释,还有……” 天亮了就有得忙了。 哈里森宫和泊蓝宫一定会被一双双脚印踏破。 都会来问她奥凯西的下落,流光的下落。 可她怎么知道? 光是想想就头疼。 王后叹了口气,看了眼机器人,机器人在清扫干净得几乎能照镜子的地面,来回发出机械轻微的动静声。 王后问:“派去找的人有答复了吗?” 机器人一板一眼道:“没有。” 意料之中。 哪怕作为奥凯西的母亲,王后也不知道奥凯西最有可能去的是哪颗星球,那个星系。 她只能排除帕洛神和银耀,奥凯西绝对不会选择这两个有熟人在的星系。 王后想来想去,难掩失望,“奥凯西现在应该和流光到某颗星球上了吧,他得偿所愿了吗?想过他走后这里会发生的事吗?” 【已到达恒纵星系,请选择降落位置。】 彼时,恒纵星系高空。 奥凯西听到提示音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选择降落点,反而条件反射回头,去看那个两天没和他说一句话的青年。 他回头,不期然只看见了对方阖着的眼。 仿佛是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了。 奥凯西喊了一声:“流光。” 没有任何回应。 滴、滴、滴。 机甲正叫嚷着降落的提示音。 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滴声就像心跳声,吵得人心烦气躁。 奥凯西收回视线。 他点开机甲大屏上标记的降落点,选择了一个靠近市区的位置。 【已确认,正在进行降落。】 第110章 几分钟后,机甲顺利在预选位置降落,庞然大物扎根在坚硬的地面,四周明显出现震响,烟尘齐飞,风力掀得四周的植被摇曳。 不多时,四周渐渐地归于寂静,而彼时机甲之中,奥凯西正盯着眼前的大屏幕,一动不动。 他看着机甲上方的时间标识一点一点移动,一秒一秒过去,时间很慢,可又转瞬即逝,就这样过了几乎大半个小时,奥凯西寂静的耳畔才终于响起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奥凯西回了头,这一次和青年那双清丽的狐狸眼对上。 刚睁开的眼还透着微润的水色,大概是没想到一睁眼就会和他对上视线,他明显顿了一下。 紧接着,青年收了视线,不再看他,那垂下的眼睫仿佛都透着对他的厌烦。 奥凯西心底涌出一股堪称冲动的情绪,可很快又被他强硬地压下去。 “到了。”奥凯西站起来,尽量心平气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垂眼对他说,“走吧。” 玉流光声音没什么波动:“去哪?” “住的地方。”奥凯西这两天用光脑查阅了恒纵星系的大概环境。 他选定了一个环境相较偏僻宁静、星图上风评比较好的星球作为降落地点。 不出意外,他们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 在这里建立新的人脉,新的关系网,认识新的人,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那样建立新的家庭,然后一切步入正轨,此前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埋在尘土里。 不过,事情虽然顺利,可也没有顺利到什么地步去。奥凯西出师未捷身先死。 玉流光并不配合他的行动,闻言还轻嗤了声,眼睫毛低垂着,声音不咸不淡,“那你走吧。” 他掠下视线,语气很冷淡,前所未有的冷淡。 奥凯西被冲动带着迅速上前两步,又止住步伐。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青年几秒,当着他的面打开光脑,点开前两天的新闻报道。 “你看。”奥凯西将光脑屏幕展示在他眼前,“这是你乘坐的那趟飞船爆炸的新闻,里面没有提及人员伤亡情况,所以你失踪的事肯定是被人压下去了。” “但是。” 奥凯西话锋一转,他站着,这个角度看不见青年的脸。 他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什么表情都好,于是弯了腰,屈膝在他脚边,好将光脑上的信息彻底叫他看清楚。奥凯西抬头,虚拟光屏倒映的微光落在青年脸颊上,瞳眸里,像一滴细碎的泪似的。他望着他怔了两下,很快如常道:“但是这事是瞒不久的,最多两天三天,到时候他们都会知道你不见了。” 奥凯西继续道:“然后他们就会意识到,你没有上他们的子飞船。” 他无视着自己消失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猜测,只说飞船发生的事。 或许这所谓的漏洞对他而言并不要紧,玉流光微微扫了奥凯西一眼,在心底问系统:【看看他的愤怒值。】 【好的。】系统检查了一下,很快同步报道,【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现为 65。】 玉流光忽然说:“你消失了,他们会猜不到是你把我带走的吗?” 在奥凯西的凝视下,玉流光仍然显得不咸不淡,清丽的眉目拧都没拧一下。他转头,视线停留在奥凯西脸上,又上移,和他对视,“还是说,你觉得他们都很蠢?” 距离很近,奥凯西目光控制不住下移,落在青年一开一合的唇瓣上。 他放下了手,关掉光脑,“我做了准备,过两天我逝世的消息会传出去,这样就没有人会再怀疑我了,这两桩事是过于巧,但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很正常。” 说完,奥凯西站了起来,真心实意地问他:“我们就在这里重新开始,不好吗?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行。” 周遭寂静。 没有得到回答,奥凯西也并不着急,反正他们已经到恒纵星系了。 不会有人能找到这里的。 犟在机甲内没有意义,所以在奥凯西第二次提出出去时,玉流光一言不发站了起来。 奥凯西提前弄好了房屋的事。 他钱多,哪怕只是在线上用这两天的时间安排,也足够安排好了一切。 机甲降落后步行一百余米,就能看见这颗星球的本地人走过来,是个高个子,对方看见他们迅速开口,询问是奥凯西先生吗?这人是奥凯西要买的那处房产的负责人,见到面后,经过寥寥几句面谈,负责人便主动将他们带去目的地。 “一切都准备好了,您需要什么只要联系我就好。” 负责人搓着手,少见这种给钱不含糊的大老板,他自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这边还需要您的星网账号认证,您看看方便吗?当然不方便也没事,这些我们都是能调整的,我们可以给您做一个假证。” 有钱能使鬼推磨,负责人一看奥凯西面无表情不说话,立马就会意这认证是做不了了。 不知道这大老板是哪个星球来的,看起来很匆忙,线上找他购房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两眼房屋信息,地段都是几分钟之内就考虑好的。 只是聊了几句,定金居然也交了,天选冤大头好苗子,仿佛丝毫不怕他跑路。 负责人当然不知道奥凯西的身份信息。 否则他就知道奥凯西为什么能对这些毫不担心了。 因为负责人一跑,他是真的有能力将人抓回来处理的。 所幸双方都很利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目前只差入住了。 负责人带着路,咕溜着眼,目光不自觉落到奥凯西身侧那位青年身上。 从见面到现在,这位青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他和奥凯西之间微妙的、争锋相对的氛围。 他们是什么关系? 负责人侧着身,想去看对方的脸。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每侧一次视线,目光总被奥凯西遮挡,像是一堵墙壁死死地横栏在眼前。负责人不死心地看了看去,忽然,终于被他抓住一个空子。 他看清了青年的侧脸。 暖阳照落而下,落在那张雪白的面容上。 青年的侧脸柔美,眼睫毛在这个视角下很清晰,很细密,甚至能看得见眼睑的微红。 乌黑的长发顺着披散在肩颈上,一部分贴着侧脸,黑白相映,衬得冷清,不太爱讲话的样子。 分明只是侧脸,负责人就禁不住看得愣住,他的脑子像被对方隔空控制了,呆呆愣愣,情不自禁往前多走几步,想再看看对方的正脸。 然后还不等动,负责人眼前这堵墙突然停下了脚步,极大的压迫感突如其来。 奥凯西回过头,俊朗的眉眼下下压着,透着微妙的戾气,他冷冷拦着负责人,高大的身形带着Alpha特有的侵略感,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冷意。 咯噔一声,同为Alpha,负责人几乎立刻察觉到危险,他登时站着不敢动了,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危机,人是懵的,压根没太反应过来,结巴了一下:“……怎、怎么了?” 奥凯西注视着他,语气冰冷而缓慢,他问:“你在看什么?” 负责人也是话不过脑,一听就下意识说:“这位……走了一路,还不知道您身边这位的姓名?” 玉流光忽然侧过头,发尾随之轻颤。 看着他,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视线总控制不住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处,凝视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很清晰,很慢。 像遭受到什么虚拟攻击,负责人呼吸一屏,几乎是呆住,再次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的脸。 这次是正脸,还有那双晶莹的浅色眼瞳。 负责人的眼睛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哪都好看,哪都想看,尤其那双狐狸眼,他最想看,可又不敢和他对视。 仿佛只要一对视,他的一切丑恶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令人无地自容。 看到负责人的反应,奥凯西脸色一沉,如果不是到新地方不想再和以前一样——他强硬地走到玉流光面前,将人牢牢挡在身后,沉声说:“定位发给我,不需要你带路了。” 负责人:“啊,啊?” 负责人倏尔惊一下回神,被奥凯西冰冷得几乎能冻死人的脸色吓了一跳,顷刻间反应过来眼前两人的关系。 Alpha对伴侣的占有欲最强。 他疯了,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不对,谁能看出来? 说是情侣,他们更像敌人还差不多。 那位漂亮的青年从头到尾跟奥凯西没有一个眼神接触,粉红泡泡没有,冷战的气氛倒是能看出一些。 如果可以,负责人毫不怀疑青年要是有机会,会直接抛下奥凯西离开。 负责人腹诽着,一点不敢把心声说出来。 他低声下气说行,然后便将定位发给了奥凯西,定位距离这里并不远,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就到了。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有人带路总不会走错路,我走前面吧。”负责人主动往前走。 奥凯西冷笑:“不用。” 负责人讪讪停下脚步。 看着两人从自己跟前走过。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目光虚了一下,悄悄又落在青年纤细高挑的背影上。忽然,负责人看见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青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听见对方好听的声线慢吞吞传来,他在对奥凯西说:“为什么不用呢?” 奥凯西紧着牙回头。 玉流光掀起眼帘,不紧不慢和奥凯西对视,轻描淡写说:“让他带路。” “……” 虽然经过这两天的交流,负责人看得出奥凯西脾气不大好。 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确定自己肯定能重新给人带路。 果不其然,毫无疑问,奥凯西最终还是臭着脸对他说:“带路。” 负责人:“好的!” 他忙不迭走到前面,回味着刚才青年那懒散的语气。 仿佛对一切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负责人这次不敢再将视线落在玉流光身上了。 他低着头带两人上车,前往目的地途中,后方两位从头到尾一句交流都没有。 这让负责人更坚信自己的猜测。 他们有情感危机了,说不定要分手了。 负责人打开车门,看着两人下车。 “流光。” 他听见奥凯西这么称呼青年。 流光?名字真好听…… 玉流光的视线从光脑虚拟屏上挪开,抬眸扫奥凯西一眼,“怎么?” 奥凯西:“没什么。” 他看了眼他的光脑,侧身道:“进去吧。” 负责人赶紧上前,“这里,您走这里。” 第111章 负责人态度十分殷勤,简直像求偶期的孔雀,面对青年口中是左一句介绍环境,右一句提醒脚下,被落在后面的奥凯西反倒像个局外人了。 奥凯西紧着下颌阴沉沉看着前方的人,无数次想开口打断。 可每每要开口时,走在他眼前,背对着他的青年仿佛总能在关键时刻堵住他要说的话,却显得那样漫不经心,回应负责人的语气轻飘飘的。 奥凯西张口 ,忍不住想叫让负责人滚蛋,可又是这样,玉流光轻轻的一句好的,谢谢——给负责人的,就这样再次不着痕迹打断了他的怒气。 负责人的注意力都在玉流光身上,自然没看见身后男人那溢出来的嫉妒欲。面对青年温和的态度,他显得受宠若惊,更殷勤了。 到了里头,甚至还想和青年交换联系方式。 奥凯西停住脚步,看玉流光打开光脑,一点要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终于忍耐不住。 他大步上前,抓住青年纤瘦的手腕就往自己身后扯,黑沉沉的视线锁定负责人,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威压朝着对方铺面而去。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压制。 Alpha和Alpha之间向来是火药味十足的。 只是当双方精神等级差距过大的时候,低阶Alpha从来只能做那个让步的,往往并不想挑起争端。可是凭什么?负责人自认自己没做错什么。 负责人想说话,却被这阵精神压力压迫得额角冷汗直流,身体像被左右两边的墙壁用力挤压,他说不出话来,咬着牙看奥凯西。奥凯西阴沉沉地看着负责人,气极反笑,嘲讽道:“你想干什么?你想追他吗?” 负责人呼吸急促。 “就你?你配吗?”奥凯西再一次释放信息素压力,一双黑瞳漆黑得布满戾气,“你这样的,他路过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以为和他说几句话自己就有机会了吗?” 负责人:“你——” 信息素压力仿佛一根千斤重的铁柱,死死地压在他的头顶。他想说话,可每当有这个想法时,精神的压迫感便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头,钻入他的神经线中,压得他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冷汗直流,又气又急,觉得奥凯西真是一个神经病! 怪不得青年要和他分手。 他这个脾气,这个嫉妒心,哪个受得了?! 他还只是和青年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还什么都没做呢! 负责人咬着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奥凯西眼眸黑沉沉地注视,仿佛在思忖着什么打击的办法,也不再开口,现场一时间陷入一阵无边的凝滞。 无形的信息素像是密不透风的万把尖刀,在空气中对人进行着凌迟,攻击。 他身后的Beta最初毫无所觉。 Beta闻不到信息素,感觉不到精神力信息素的较量,尽管基因特殊些,拥有信息素安抚能力,可别的什么还是和Beta一样。 直到安静的时间久了。 玉流光终于意识到奥凯西可能是做了点什么,蹙眉侧头看了眼他面前的负责人。 负责人的脸色差得吓人。 冷汗擦完再度浮现,顺着侧脸落下,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就像死了一个小时的尸体,狼狈、僵硬得肉眼可见。 玉流光瞬间转头,拽着奥凯西的衣服盯着他:“你在干什么?” 奥凯西胸口起伏,反抓住他的手。 信息素如收闸的水流,霎时间从负责人头顶消失,负责人猛地缓了一口气,狼狈后退两步,被压迫得头晕眼花,站都要站不稳。 “你先回去吧。”玉流光看向他。 负责人稀里糊涂点头,一想到自己这副被同类压制的状态被他看了去,就觉得脸都丢光了。 他擦了把冷汗,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回了次头。 他们没有交流,只有眼神的对手。 负责人暗暗道,能分手最好。 这样善妒的Alpha谈起来可是很累的,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谁能受得了? 流光值得更好的。 “……” 空荡荡的客厅之中,急促脚步踩在地面不断来回。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负责人离开后,奥凯□□自一人在这诺大的客厅踱步徘徊,却始终没能散去心底那憋闷的怨气。 他的肺部仿佛被抽空所有的空气,连头脑都产生了阵阵眩晕,忍了又忍,奥凯西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咬字很重地问玉流光,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用那样温柔的的语气和一个房屋负责人说话。 故意看他嫉妒,故意看他生气吃醋,故意看他被冲昏头脑。 让他生气,惩罚他一意孤行带他来这颗陌生星球。 奥凯西说这句话的时候,玉流光正在拨弄花瓶里的玫瑰。 应该是负责人知道奥凯西要来看房,特意找的新鲜的花来布置,玫瑰色的朵叶片上水珠干净剔透,将根部从瓶中抽出来时,尖锐的刺甚至还在,呈现鲜艳的嫩绿色。 他垂着眼眸,长睫毛落在奥凯西那样地清晰,显得无辜,玉流光指尖轻轻抵着根茎上那尖锐的刺,像悬在崖壁之间挣扎开出的花。他终于轻轻嗯了声,随后反问奥凯西:“我怎么故意?” 奥凯西:“你——”“我只是礼貌而已。”玉流光抬起头,一双清丽的眼瞳映着奥凯西的神情,打断奥凯西的话,声音很淡,“我不像你,一点礼貌都没有,对一个行为挑不出错的人那种态度,甚至故意用你们Alpha所谓的信息素去压制、去攻击对方。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Alpha教科书上有提过,贸然用信息素攻击人是犯法的。奥凯西,你犯法了。” “……” 罪犯奥凯西胸口起伏几下,被他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作为帝国继承人,他当然被皇室着重培养过礼仪,知道这种信息素压制之类的事只有社会下等公民才会做,可是——奥凯西赤红着眼,对他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看得出。”玉流光对自己向来有认知 ,也不避讳,他看得见这些浮现在眼前的爱意,只是从来无视,“所以呢?对我一见钟情的人有很多,奥凯西,这么多年了,你到现在都还没习惯吗?” 谁能习惯? 怎么习惯? 奥凯西带他到这里,就是想改变当初的一切。 他不是要带他换个环境重新给自己找情敌的。 “如果你想遏制这种情况的发生,只能让我见不到别的人。”玉流光拿着玫瑰走到奥凯西面前。 他微微露出点笑,眉眼轻轻弯起,眼里倒映着对方躁郁的黑瞳,“但你能做到吗?做到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房子里,隔绝我的一切社交生活,让我只能依附你而活,生活社交里只剩下你。” 他轻声问,又凑近了奥凯西一些。 柔软的呼吸透着清凉,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花香,白玉兰,还有那朵玫瑰馥郁的浅香。很久没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了,奥凯西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跳加快了一点,面上反而再摆不出什么表情,只能垂着眼看着他。 “你做得到吗?做得到这个地步吗?将我关在这里,关在……” 青年侧头,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房门,“关在这其中任何一间房里。” 奥凯西轻垂了眼。 玫瑰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狠狠贴在他的胸口,奥凯西抬起手,仿佛看不到玫瑰根部的刺,就这样将它收拢在掌心。 尖锐的疼痛总算让他被这样近距离带来的冲击缓和,奥凯西问自己,我做得到这个地步吗? 禁止玉流光的一切社交活动。 将他关在这里,不让他出门见任何人,和任何人有任何的往来。 做得到吗? 奥凯西给不出答案。可内心深处却是知道的,他做不到,他占有欲虽强,虽也会有这种幻想,可这是现实,他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一定就像自我终结的屠夫,他,玉流光,谁都得不到好处。 玉流光后退了一些。 他掠下眼瞳,看着奥凯西抓着玫瑰的手,尖锐的刺扎入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溢出,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面上,溅开血花。 铁锈般的血腥味蔓延。 而奥凯西表情没有改变一点,像是察觉不到疼痛。 “你做不到。”玉流光终于轻叹着下了通牒,“所以我不明白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多此一举吗?还是你觉得到了这里,你就能脱颖而出,我就能忽然意识到你的好,从而选择你,喜欢你?” 奥凯西动了动唇。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再不打断,玉流光会说出更多难听的话。 这是他在机甲上安静两天带给他的惩罚,所有的矛盾和争执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借用你刚刚对那个人说的话。” 玉流光再次叹了口气,尾音轻飘飘,声音慢慢吞吞,仿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这样对奥凯西的打击,他眉眼柔和,声音轻轻,“你配吗?如果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从小一起长大,我会多看你两眼吗?你运气够好了,奥凯西,别贪心了。” 一句又一句,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更难听的话毫不留情砸来,奥凯西听着,神经线趋近于嗡鸣,崩塌。 明明最开始是他先按着他接吻的。 明明最开始是他先挑破那层暧昧的。 明明最开始是他要他帮他纾解那个病的。 为什么自己高兴了,爽了,达到目的了,到最后又不肯对他负一点责,对他好那么一点,还说他贪心。 他贪心吗? 他只是想和他进行一段正常的恋爱,正常的感情,他不想自己成为他摇摆不定时那个绝对被抛下的人。 所以他为自己争取,这叫贪心吗? 黑瞳低垂着,望着青年那双冷静而冷淡的眼,奥凯西的手忽然控制不住发抖。 他松开了手里的玫瑰,尖锐的刺扎根在他掌心中,他抬起头,他想说话。 他发不出声音,像一瞬间被面前人毒哑了。 ——— 如果愤怒值能重复增长,恐怕奥凯西此刻的愤怒值已经回归到了一百。 所幸没有如果,所以奥凯西的愤怒值仍然锁定在六十五。 吵过那么一架后,两人好几个小时没见一面。 奥凯西一个人收拾情绪,看了房子布局,又自己一个人给他收拾了住的房间,最后把房间钥匙给他,也不说一句话。 奥凯西的脾气其实从来不好。 小的时候他就是唯一的帝国继承人,走哪都是被恭敬对待,被捧着的。 只有对玉流光,奥凯西一再变得不像自己。 第112章 天黑了。 科蒙星的夜生活可以用寂静来形容,这颗星球人民普遍早睡,只是八九点,外面就不再有任何声音,连车辆都鲜少。 宁静地在宇宙中龟缩着。 这就是奥凯西选择的栖息地。 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偏僻的星球。 一个除非奥凯西主动向外给予线索,否则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星球。他们可以永远待在这里,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打扰。 收拾了一下午的情绪,奥凯西此刻算是平静下来,他记得他一直没吃东西,于是站到门口,手里拿着没开封的营养液,在一片寂静中安静半晌,奥凯西声音干哑地问他:“吃东西吗?草莓口味的。” 隔着一扇门,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或许是睡下了。 奥凯西又站了片刻才低垂下眼,将手中的营养液放在门上的收纳篮里。随后他抬起眼睛,盯着这扇门看了半天,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才转身回到青年隔壁的房间。 整个院子都装置了信号屏蔽器,来之前奥凯西特意叮嘱的。 包括他的机甲也装置了这东西。 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 奥凯西预想中,是想重新为玉流光植入一个光脑的,原来的光脑毁掉,这样就能营造他彻底死亡的假象。 可要青年配合重新植入一个光脑并不简单。 那需要进行一个微小的手术。 星际人出生时都会在手腕内植入一个光脑,随着年岁渐涨,手腕的伤痕会自然消失,看不出做过手术的痕迹。 身份信息都被植入在这块小小的机械程序里,是出行的利器,也是身份的证明。 奥凯西按了一下手腕。 指腹卡着皮肤内微小坚硬的光脑机械,半晌,他抬起眼眸,打开光脑虚拟屏。 周围没有信号,他的光脑已经两三天没有新消息进入了,最后收到的消息是所谓飞船爆炸的新闻。 其实说到底,信号屏蔽器这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尤其是对于偷藏一个人来说。 在这个世界,有信号的地方太多了,防不胜防。 奥凯西想,他这个行为或许是错的。 他太想当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把人带过来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 玉流光的情绪,玉流光的状态,玉流光的一切他都无法忽视。 他甚至做不到强迫他进行这个微小的手术。 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也不会甘心半途而废。 总得试试,在这个没有任何熟人的星球重新开启新生活,找到新的可能。 奥凯西吐出一口热气,关掉光脑,侧头去看放在桌上那朵血迹斑斑的玫瑰,花瓣干枯,透着死气,叶片萎靡地垂在桌面。 他挪过去,撑着桌子将它塞进花瓶中,干涸的血液在水里溶解,散发出铁锈味。 奥凯西一动不动地看着。 天快亮吧。 ——— ——— 次日,负责人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其余三个都是他的同事。 他们是来帮奥凯西处理房子琐事的,例如是否要重新装修、购置东西等问题。负责人和奥凯西产生过冲突,这一趟过来半句话没说,全程沉默地跟在同事中间。同事们也知道,所以不强求。 间隙,他也曾抬头悄悄去捕捉青年的身影。 可是还是令人失望了,他奔着他来,却根本没看到青年的一丝影子。 诺大的客厅里,除了讨人厌的Alpha奥凯西就只剩下同事们。 负责人甚至怀疑两人已经分手了。 或许青年昨天就离开了这栋房子,离开了奥凯西这个脾气大嫉妒心重的神经Alpha。 想到这,负责人心里复杂。 说不上高兴,可又确实有些高兴。 “您这里装了信号屏蔽器……” 同事打开光脑搜东西时,发现怎么都转不动。 奥凯西态度很淡。 他“嗯”了一声,目光偶尔掠过某个禁闭的房门,放在收纳篮里的营养液仍然在原位,一天了,青年还没出来过。 同事觉得奥凯西不太合法。 正常人谁在家里装这个东西啊? 不过他们的公司也在灰色地带,也没资格笑谁。进行了一番交流后,同事对负责人说“走了”,负责人遗憾地哦了声,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准备收回时不期然和奥凯西对视了一眼。 漆黑,沉压,他浑身一抖,想到昨天被压制的屈辱,顿时加快脚步。 没多久屋里就安静下来。 他们留下了三个家政机器人在客厅里。 机器人正在等待奥凯西的开封,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奥凯西开封了其中一个。 给它随机摇了个名字,随后下达指令,“打开那扇门。” 机器人转动脑袋,看了看奥凯西指的位置,它滑上楼梯,停在门口,“请问是这扇门吗?” 不等奥凯西回答,机器人抵着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玉流光看到机器人,拉门的手一顿,随后转开眼瞳,无视它朝外走。机器人一步不落地跟过去,礼貌道:“您好,您好。” 奥凯西站在原地,看着走下来的青年。 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对方却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奥凯西盯着他,突然伸出手,把人拦住。 “我们聊聊。” 玉流光垂眸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脚步一顿,身后的机器人也停下,仍然在“您好,您好”地叫唤,仿佛得不到回应就不会停一般。可惜无人理会它,玉流光抬手按住奥凯西结实的手臂,往下压,掀起眼眸对他道:“你想像昨天那样被我骂吗?” “……”奥凯西看着自己被按下去的手,唇线下压,一字一顿道,“我们冷静地聊一聊。” “好啊。” 奥凯西看着青年从自己眼前走过,坐在了桌边的软椅上。走动带起的风很轻,但还是透着不明显的清香,他站了两秒,转头将还在您好您好的机器人关机,随后垂眸坐到了玉流光对面。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 奥凯西不想再跟他吵,所以语气放得很轻:“但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做不到再把你送回去。” 玉流光:“做不到?” 奥凯西垂下眼眸,“嗯。” 做不到。 他垂着视线,黑眸望着自己掌心中玫瑰刺扎出来的伤口,经过一夜的愈合,伤口结痂,透着深红色,显得狰狞,丑陋。奥凯西合拢手指,问他:“能不能试试?” “试试好好相处,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奥凯西嗓音很哑,继续道,“我不想和你冷战。” 被他无视的感觉很差。 跟他说话得不到回应的感觉很差。 奥凯西没有一点办法。 论冷战,谁都赢不了玉流光。 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自己陷入牛角尖。 玉流光轻嗤了声,歪头问:“所以你会把信号屏蔽装置撤掉吗?” “……” 奥凯西生硬道:“三个月,我们三个月不联系外界,如果可以我就把它撤掉。” “三个月后,你可以叫他们来接你,也可以自己搭车回去,我不会再做任何挣扎,我认命,认了这个结局。” 奥凯西身子微微前倾,俊朗的眉眼始终无法松懈,拢着,看起来很凶。可他怔然地凝着玉流光,语气却很低微,“就给我三个月,好不好?你跟谈清峥都谈了那么多年了,给我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 他对面的青年低垂着眼眸,像在思索。 ……至少没有一口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奥凯西没觉得时间那么难熬过,如果被拒绝了,他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脸色来面对他,是不是又会冷战。 如果连三个月都不给…… “两个月。”玉流光道。 反应过来之前,奥凯西已经脱口:“好。” 他想都没想,“两个月。那就两个月。” 有句话,玉流光想说。 谈清峥是和他谈了好几年。 可奥凯西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来说去,谈清峥也并没有好到哪去。 不过这话说出来,奥凯西大概不会服气,在他看来谈恋爱才算拥有。 也就没必要再提了。 玉流光往后靠在椅子上。 他注视着奥凯西,看了几秒钟,抬起下巴示意道:“去撤掉信号屏蔽器吧。” 奥凯西站了起来。 信号屏蔽器安装在他的房间中,在最角落的位置,足以覆盖院子全部范围。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用。 他不可能隔绝玉流光的所有社交往来,也不可能让他只能活动在院子范围里,所以只要玉流光出门,他就肯定能重新找到信号。 拿一个没用的装置,换两个月的机会。 奥凯西按开关的时候,手指一曲,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玉流光从小就会哄骗人。 他说的话,一定对他自己最有利。 一旦事情达成,他翻脸的概率也是不低的。 也就是说,如果信号屏蔽器一旦拆除,青年有一定的可能立刻联系外界,推翻两人的两个月之约。 “怎么不动?” 奥凯西屈膝按着机器上的按钮。 他身后传来脚步,很快站定。 “咔。” 奥凯西往前加重力道,信号屏蔽器被关闭,光脑连上媒介,争先恐后弹跳出延迟收到的信息。 “在想我会不会骗你?” 奥凯西听到这句话侧头,青年弯身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乌黑长发顺着脸颊落下。奥凯西的视线被他的发丝占据,几秒后问:“你会骗我吗?” 玉流光反问:“你想这两个月查看我的光脑信息吗?” “……” “你可以查看,仅限这两个月。”玉流光伸手,微凉的指尖从奥凯西侧脸拂过。 像一阵柔软的风,裹着冬天的清雪,奥凯西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着他将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55。】 他这一刻好说话得令人心惊。 奥凯西的视线被皓腕遮挡,闻到他雪白手腕上散发的香味,他下几乎是意识抬了下脸,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想用鼻头去贴,又在快贴到时又生生止住,鬼使神差吐出一句:“……你也可以看我的。” 青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奥凯西觉得那一眼大概是嘲讽。 他怎么会有那个心去看别人的光脑呢。 “倒计时从现在开始算起。” 玉流光收回手,站直身子。 长发远离奥凯西的视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抬起头望着青年。青年垂眸在光脑上进行设置,开了两个月倒计时。 他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和奥凯西对视,启唇: “那么奥凯西,这两个月你要做些什么?” 第113章 这两个月要做些什么? 奥凯西也在想,他这方面的知识实在贫瘠得过分。 他没有和玉流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连接吻都名不正言不顺。 最初因为未婚夫这层身份,以为自己总能成为最大的赢家,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发现这层身份最薄弱了,就像刚吹出来的泡泡球,短暂的梦幻让人沉浸,可过不了多久,不用戳泡泡球就会自然爆裂。 未婚夫不像男朋友这层身份需要经过追求、告白。 也不像丈夫这层身份需要经过结婚、法律认同。 未婚夫,还是没有订婚仪式的口头未婚夫,所占据的关联不过是两家长辈关系好而已,所以昨天玉流光有句话没有说错。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你运气还不够好吗——够好了,奥凯西想,就是太蠢,他从小就拿到玉流光的通关文牒,却没有守住,反而自己把它给作没了。 甚至就在青春期,这层关系轻易就像泡泡球一样四分五裂。 蠢成这样。 奥凯西沉默着,长久没有开口,看起来在进行严谨的思考。玉流光也不催,不紧不慢地等待着,看他能说出什么答案。 最终,奥凯西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形伫立,站在玉流光身前,他望着玉流光,几息后道:“在科蒙星正常生活,同居,晚上一起出门散步,白天……你可以找个医学方面的工作打发时间,正常社交,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猜我们的关系,那就默认是情侣,不需要跟他们解释。” 玉流光歪头反问:“你真放心我在外面工作社交?” “……” 不放心。 奥凯西当然不可能放心。 可他除了这句话,难道真的干涉玉流光的社交自由? 奥凯西能猜到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他会在最开始那两天尝到私密占有他的快感,可很快就会发现一切都崩坏了,不可控了,事情会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条路走。 奥凯西觉得自己蠢,但也不至于蠢到连预判危机的能力都失去。 最重要的是,他如果这样做了,会推翻定下的这两个月的初衷。 奥凯西垂下眼睛。 “所以你不能越线。” “社交是正常社交,不能和任何人有多余的故事。” “这两个月内。”奥凯西道,“你这两个月是我的。” 玉流光掀起眼眸,“我当然能做到,但我不觉得你足够公正。在我看来是正常社交,你或许会觉得我越线了。” 奥凯西:“不会。” 他盯着他,放缓语气,“只要没接吻,没牵手,没拥抱,没有任何亲近接触 ,没有任何越线言论,我都可以当成是正常社交。” “这可是你说的。” 奥凯西一顿。 他紧抿了下唇线,皱眉复盘自己刚才说的几句话,确认没有遗漏才点头。 “可以。”玉流光答应了。 奥凯西紧绷的双肩这一刻才正常放松,像一直隐藏的危机终于短暂落下帷幕,事已至此,他转过头,“那就先吃点东西,你一直没进食。” 他去拿营养液,递给玉流光的时候忽然沉默几秒,去看他的眼睛。玉流光低垂着眸,无可无不可地接过,接营养液时,两人的手指轻微接触,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奥凯西用力握住了。 奥凯西的掌心带着玫瑰根茎的刺扎出的痂,经过一夜,粗粝非常,触在柔软的肌肤上时,几乎令人下意识去躲。 玉流光也确实躲了,但奥凯西有预感,没让他躲开。 “我想找个医生。”奥凯西抓着他纤细的手腕,总觉得稍微用点力就会伤到他,“你这段时间作息一直不正常,也不怎么吃东西,我想找个医生给你看看。” 玉流光把手扯出来,语气不咸不淡,“不正常不也还是怪你。” “对,是我的问题。”奥凯西看他并不抗拒,于是用光脑联系了附近的医生。 没多久,医生上门,准备录入身份信息的时候被奥凯西用钞能力打断。全星际的光脑都连接着联邦的主脑,任何信息经过加工,都能在主脑里找到。 蔺际的身份,是离主脑最近的人。 只要他想,就能在主脑诺大的数据库中找到想找的人、踪迹。 奥凯西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给蔺际。 医生被钞能力打断时讶异地看了奥凯西一眼,随后默默收了星币,轻咳一声,开始刚正不阿地为青年体检。 这期间当然免不了轻微的身体接触,这时候奥凯西就像背后灵一样站在那,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那双黑沉沉的眼默不作声地倒映着眼前的一切,看得医生浑身刺挠,觉得手往哪放都不对。 一场体检下来,医生只觉得精疲力尽,简直比工作了三天还累。好半天,医生往上抬了抬僵硬的胳膊,抬起头对玉流光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偏弱,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建议休息一段时间,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是自己的,给自己放一段时间假吧。” 玉流光“嗯”了一声,奥凯西垂眸对医生说:“你忙吗?” 医生愣了下,点头,“忙。” 又抱怨说:“干医生的能不忙吗,每天睁眼先骂一遍世界,再任劳任怨会诊,做手术,还得处理医患纠纷,不是我说……” “流光也是医生。”奥凯西打断滔滔不绝的医生,算盘在另一个星系都能听到,“他是你的同行,你都闲不下来,他也一样,你劝劝他。” 医生:“……” 好家伙,这是自己不敢开口叫他来吗? 玉流光看奥凯西一眼:“……” 奥凯西没回视,仍然坚持地看着医生,似乎在等待医生的有效劝解。 他确实不敢劝玉流光,劝过头了会挨骂,他不怕被他骂,但怕被他有针对性地骂,就像昨天那句“你配吗?” 比起骂,这更像是一种打击。 “……”医生顶着奥凯西的视线无法忽视,整个人尬住了,哪还有刚才抱怨的劲,他结巴起来,“这……这,那这没办法啊,干我们这行的……” 刚刚还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是自己的,这会儿就开始为自己的事业说话了,战线无法统一。 奥凯西转头去看玉流光。 “做我们这行的,都这样。”玉流光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细微发红的针孔。 他偏头叹气,想到什么,幽幽道:“不过现在可以休息两个月。” 奥凯西抿了下唇。 他猜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也不清楚答应下这两个月,他心底到底有多少的不情愿,多少的被迫。 奥凯西想弱化这两个月的存在感。 “就是这样了。”医生开始收拾东西,还给玉流光开了些药。他来这趟带的药不多,剩余的需要奥凯西自己去药店购买。 奥凯西接过药单,走出去给医生指路。 院子很大,拐弯很多,医生分辨了一会儿才找到大门的位置。奥凯西停在门口,低头看着药单,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突然问:“买药需要做身份登记吗?” 听到这句话,医生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他回头,怪异而隐晦地打量奥凯西几眼,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奥凯西整个人都不太合法。 哪偷渡来的?也不对啊,就算是偷渡也不应该连身份信息都没有,买房也是要id认证的,他能在科蒙星生活,不可能连这种基础的东西都没有。 ……不会是通缉犯吧? 医生拎着手提箱,视线明显。 察觉到视线,奥凯西抬起眼眸。 自从做出这事,奥凯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太放松,心事重重的模样,俊朗的眉眼无意识拢着,唇角轻压。 更像通缉犯了。 医生忙不迭收回视线,仍然觉得奥凯西怎么看都像通缉犯。回头得去查查,他这样想着,正要回答这个问题,突然听见光脑弹出消息的声音。 下意识低头看一眼,医生像被什么定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光脑收到的……个十百千万十万……二十万星币!! 来不及狂喜,又是一条消息弹出来。 医生睁大眼抬头。 奥凯西又转了十万星币! “二十万封口费,十万买药。” 奥凯西冷酷道:“晚上把药送过来。” 封口费——这就是坐实他身份不简单的猜测了。 可医生连一句话都没说。 谨慎啊。 医生低头紧张地看着热乎的账单,小心翼翼权衡利弊。 二十万够他冒风险吗? ——够,当然够,十万也够了。 帮忙瞒个身份而已,要是奥凯西身份暴露,有人查到他那,他来一句不知道不就完事儿了。 医生飞快道:“好的!药店买药是需要身份认证的,不认证不给买,以后还有这种事您叫我就行!” 奥凯西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房子里。医生揣着怀里新鲜到账的三十万星币,匆匆赶回家。 话是一回事,他也得先搞清楚奥凯西到底是不是通缉犯,不然寝食难安。 联邦有一款软件叫“星球通缉查”,顾名思义,官方通报的通缉犯都会上这款软件,赏金从s到b级不等。 医生从s级开始看起,通缉犯很多,一个一个看过来当然不现实,他着重看前四十位,分别从s到b级…… 没有。 医生试着再去看前一百位。 还是没有。 奥凯西这样大手笔,看着就不像什么小通缉犯,可这上面比较靠前的等级都没看到他,看来是他想多了。 自己吓自己。 医生一笑,正要关掉软件,虚拟屏顶部弹出来一条信息。 第114章 【全球通缉查s级通缉犯于今日新增一位,上级重点关注,悬赏金额高达 10000****** (点击可查看具体金额)快来看看是不是您认识的人吧!】 医生:“……” 不、不是吧? 看到这条弹窗,医生浑身都僵硬了,脸上庆幸的笑容变成惨笑。 来不及想更多,他眼前的弹窗竟然一闪,又换成了新的弹窗。 这条略有些不同,却更地狱。 【全球通缉查s级通缉犯于今日新增两位,上级超级关注,悬赏金额高达 30000****** (点击可查看具体金额)快来看看是不是您认识的人吧!】 “……” 一位,两位。 不。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医生颤颤巍巍地点击具体金额,眼花缭乱,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彼时,各种纷乱的猜测在这一刻齐齐他的涌上心头。他看着这串数不清数额的赏金,颤颤巍巍点进主页。 全球通缉查会全面播报通缉犯生平做下的恶事,以及判决结果,以达到震慑目的,有时候群众的愤慨也有利于抓人。 但今天更新的这两位通缉犯似乎不一般。 主页和想象中的长篇大论完全不一样,医生吞咽唾沫,谨慎地从上往下看起。 姓名,奥凯西.贾尔斯,年龄 32,第一性别男性,第二性别Alpha,身份……帕洛神星系永耀帝国前任继承人……??没描述生平,这一栏空,但写了惩罚 …… 剥夺奥凯西.贾尔斯永曜帝国继承人的身份,以及,因损坏飞船,他需翻倍赔款*********(隐藏) 医生呆滞了,忍不住又吞了口唾沫,这个悬赏金额得是做了多大的恶事……?他算是从虎口逃生吗?还有一个……医生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第二位的通缉面板更是特殊。 没有名字,没有年龄,也没有描述任何生平和判罚。 只贴了一张他的照片。 是短发时期,看着还在念书。 背景是联邦第一军校,容颜雪白,青涩,相较于现在的艳丽,那时候的他看着更好哄一些,年纪小小的,骨架也小,乌黑的短发柔软而蓬松,额发错落在眉眼前,很有气质。 医生看得眼睛发直,好半晌才咚的一声往后靠,脑袋顶部冒出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和问号。 不是,不对,这不就是他今天的检查对象吗?? 好看成那样,就算变成长发也很容易认出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医生一会儿眼睛发直一会儿哀嚎,坐立难安,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再看看那巨额悬赏金额,整个人都陷入空前绝后的焦虑和忐忑。 能确定的是,比起通缉,发布这份悬赏令的人似乎主要目的并不在通缉,否则面板用词不会这么平缓。 要知道其余的通缉犯面板生平内容可谓是非常激进! 和别的通缉犯比起来,这面板实在太像b级了,别的s级通缉犯的个人生平介绍,有一个顶一个的全是大恶人,做过的坏事要往下滑好几下才能看完。 可这两份却平淡得过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事。 甚至看起来——对方是在借这个平台找人。 可既然是找人,玉先生和奥凯西不知道吗?他们避着这些,是发生了什么?他如果贸然去举报,去联系通缉令的发布者,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想到这些,医生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沸腾的血液冷却。 他苦着脸,深切意识到,有些钱还是要胆子大的人才能挣到。 他不敢,这份悬赏金额已经大到他十辈子胡乱挥霍都花不完了,能不能拿到手都不一定,就怕最后人财两空。 医生深呼吸。 他盯着那串巨额悬赏金额,片刻狠下心截了图,发送给奥凯西。 本意是想提醒对方,可看着看着,医生又觉得这张截图莫名像一份投诚状。 他确实要投诚。 医生苦瓜脸。 一分钟后,奥凯西转了一笔钱。 医生定睛一看。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古往今来亘古不变的道理,医生飞快收了转账,十分沉稳,义不容辞地表示道:【您放心!我会为你们打掩护的!我的身份认证就是你们的身份认证,需要用到这个的您叫我就行。】 医生:【不过这份悬赏令现在挂在首页,不止我能看到,如果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全球通缉查是联邦制作的软件,奥凯西在联邦是高层,平时会收到各种数据内容,他当然知道这个软件到底会有多少人点进去,尤其是来自科蒙星的星网。 所以奥凯西措辞平淡:【没那么多人会注意这个。】 事实上确实如此。 除了相关势力和想靠这个捞钱的群体,普通人不会闲着没事上所谓的全球通缉查,就算心血来潮看了,也很难记住人脸,更别提在喧嚣的现实生活留意路边的人。 虽然玉医生非常好认…… 奥凯西一顿。 他黑沉沉地看着全球通缉查首页,指尖按着玉医生早几年的照片。 两个月也足够了。 ——— 这件事就像奥凯西所预料的那样,科蒙星并没有那么多人注意到全球通缉查。 最初挑选星球的好处也出来了。 科蒙星安静,和谐,连犯罪事件都鲜少有,人民生活幸福度普遍高,哪怕是科蒙星的相关势力也不怎么注意宇宙局势。 这几天,他们的生活很平稳。 也算进入下个阶段,奥凯西在这头询问了医生的工作环境。 医生不太清楚他问这些的目的,但钱都拿了,医生还是尽心尽力地为奥凯西描述自己的工作环境——他在科蒙星首都科蒙市的私立医院工作,同事们都忙,平时连聊天机会都少,不过法定休息时间很多,一个月有十天打底,休息的时候同事们会轮班填补空档。 工资也还可观,听到数额的时候奥凯西皱皱眉,对可观两个字产生质疑,可又想到青年又不是真去工作的,也就无视了。 等医生介绍完,奥凯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塞个人进去。 聊了一会儿,医生大概明白了奥凯西的意思。 有些匪夷所思,不缺钱怎么还要工作?医生不明白,但还是表示会去跟院长说说的。 奥凯西直接转账。 顺便把玉流光的各种专业证书转发过去。 医生严肃:【义不容辞!】 事情就这样敲定好了。 有证书加持,这几乎不算什么事。 其实玉流光也有疑问。 “你挺主动。” 主动张罗社交的事,仿佛是个非常理智成熟的Alpha,不会以私欲控制伴侣的生活。 他的状态,让玉流光想起一个人。 谢相白。 奥凯西正色道:“这是我最开始的打算,我想和你好好生活。” 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插入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人扰乱他们的生活。 玉流光想了会儿:“你呢?” 奥凯西没想过自己,但玉流光这样问,他也不能说真没打算。奥凯西道:“我再看看,我都行。” 玉流光打开光脑,“提醒你一下,两个月还剩五十五天了。” “……”奥凯西唇边的弧度僵了僵,“……我知道,我数着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时间在倒计时。 五天,太快了。 医院入职时间在后天。 这天看到玉医生眼花缭乱的荣誉证书时,院长对医生发出了灵魂拷问,“所以你们其实是想联合起来撬我位置吧?!” 这个年纪这个履历!一个申请就能把他撬走! 医生哭笑不得,“哪能啊,人家玉医生好心来帮忙……”他轻咳,好歹没说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 院长当然没生气,有这履历去哪不行?犯得着来他们这医院么?也就是开个玩笑。 院长对着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感叹后生可畏一会儿嘀咕什么,医生看院长的反应,知道这事没有什么疑问了,于是转身,正要回去继续工作,忽然听见院长咦了声。 “身份信息上怎么没写光脑id号?” 医生停住脚步。 他转身,痛心疾首地看着院长。 愣是把院长看得站起来了,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他恍惚犹豫:“……怎、怎么了?” 医生深呼吸,又叹气。 他高举起手,架势十足,院长抬头去看他的手,他又把手放在胸前,低着头认真地在光脑上点了些什么。 院长不明所以,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叮咚——”他听到光脑提示音,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光脑。 院长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不低,院长盯着这串数字,脑中越发糊涂,甚至怀疑自己要老年痴呆了,家境中庸的医生从哪搞到这么多钱?还大方地转给他——院长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你这是……” 医生大手一挥,又转了一笔。 院长:“这这这……” 又转。 院长:“你……” 转。 院长微笑道:“哈哈,去工作吧,我们要以最仁慈最善良的面貌迎接新同事的到来,都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吧!” 医生满意点头,转身。 这就是用金钱砸人的感觉。 啊,爽。 入职的事就这样轻而易举敲定了。 到了当天,玉医生被院长请进办公室,院长亲自问他想进行哪种工作方式?可以给他安排简单点的,玉流光颔首道:“缺什么就安排什么吧。” 院长把他的信息录入文档,话是如此,他还是给他安排了比较简单的工作。 分了一间办公室坐诊,不需要进行精密度高的手术工作。 “我们医院得到的政府拨款很充足,医护配置都是顶尖的。” 院长将他的个人信息工作牌交过去,笑眯眯道:“同事间都互帮互助,风气很好,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玉流光接过工作牌,垂眸扫了一眼。 这东西,军区总医院没有配置。 他们的个人信息都在总医院的数据库中,来来去去的医生基本都认识,不是从部队调来的,就是军校出来的。 新鲜的东西。 玉流光将工作牌收起来,院长瞅着他的动作,迟疑地问了句:“方便了解一下么?您之前是在哪家医院工作?” “不在本星系。” 不在本星系,就是在其他星系了。 哪怕说到具体医院名字,院长也大概率不认识,闻言他也就没深问,“好,你先去忙吧。” 说着站了起来,院长拿出最仁慈最善良的精神面貌,看向往外走的玉医生,精气十足道:“我们医院有玉医生在,简直是蓬荜生辉啊!” “……” 奥凯西到底送了多少钱? 玉流光关上门,按按眉心。 作者有话说:31 号晚我要更新长长的(真 第115章 奥凯西离开医院大门,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 陌生的星球,陌生的医院。 但生活却仿佛已经走上正轨。 可还不够深,不够深切,只是到这种程度奥凯西潜意识觉得还不够。 他还不够有安全感。 “玉医生四点就下班了,您可以三点半就过来接他。” 医生象征性把奥凯西送到大门口,思索道:“您放心,这儿不忙的,绝对不用加班。” 奥凯西的视线从医院的名称上挪开,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原本就不打算走。 回去了也没事,不如就在附近等玉医生下班。 医生还有工作要忙,所以和奥凯西客气两句就回去了,途径院长给玉医生批的门诊室时,他悄悄在门口看了一眼。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同事路过,踹了他一脚。 医生踹了回去,“没看什么,走走走。”推推搡搡,同事挥开他的手觑他,又去觑开着一条缝隙的大门。 这两天医院要来个大美人医生的事不是秘密,同事们私底下都在聊对方的来历。 可惜太过神秘,连院长知道的都不多。 同事眯着眼,忽然哎了声,“我听说他是你推进来的?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呗。” “这件事牵扯太大,里面的水很深的,我劝你别问。”医生摆摆手就要走,被同事拦下。 同事啧了一声,不满他这怪腔怪调,“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然你就说说他长什么样吧?都说好看,可我们都没看到长什么样,谁放出的风声啊?” “真不能说,我知道的没比你多多少,松手,我还有台手术呢,别耽误我时间。” “你就说两句,说完我就松手。” 医生有些躁了,他们的声音并不低,再说下去里面该听到了!这跟当着人面说坏话有什么区别?虽然他们说得并不是坏话,可尴尬程度不相上下啊。 “你——” 医生猛一推同事,推完就要赶紧离开,可刚走两步,他就看见同事僵硬地呆站在原地,眼睛发直地看着眼前,活像是被什么夺舍了一样,意识到什么,医生倾斜眼睛角度,看见玉医生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双手放在衣兜里,正站在门口围观他们的打闹。 高挑的身形很夺目。 身上是不知何时换上的白色工作服,左胸前带着这所医院的标志性工作牌。 乌黑长发扎起,是低马尾,随意地垂在背后,哪怕是和他认识好几天的医生也没见他这样过,干净,利落,完全的工作状态。 “……干什么?”青年侧头看了眼医生,又扫过他的同事,“在我门口一直吵。” 医生赶紧上前一把抓过同事。 同事被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可眼睛却钉在玉流光身上动都没动一下,更别提去计较让他险些摔跤的罪魁祸首。 “抱歉,抱歉。”医生一巴掌打在同事背上,“我们刚刚起了争执,主要是不太认同对方的一些专业知识,我们这就走。” “等下。”玉流光微微掀眉,有点兴趣,“在争什么专业知识?” “……” 两人硬着头皮,不得不编了一些,最后的结果以玉医生学神沉默终结技为结尾,他们潜心表示以后一定多学,然后低声推搡着离开。 “你搞什么!” 到了没人的地方,医生把同事推开,“说了里面水很深,你听不懂吗?” “别骗我了。”同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玉医生第二性别是什么?看着有点像Omega,可感觉他打人很疼,又有些像Alpha,可是……就没有介于这俩性别中间的词汇吗?” 医生无力,“Beta。” “不能这么算。”同事滚动喉结,想象着刚才撇到的几眼,用力描述,“不是这种中间,而是那种……算了,反正不可能是Beta,Beta毫无吸引力,可你看玉医生……” 医生:“我说,他是Beta。” “……” 同事缓缓道:“你说的是,毫无吸引力且中庸平凡大众的逼一踢诶,Beta?” “少性别歧视,离了信息素你还不会做人了是吧?” 医生懒得跟他说,“反正你少看玉医生,我就提一次,人家有Alpha的,懂吗?他的Alpha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法治社会,说什么呢。”同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将科蒙星自然平静的人文氛围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又不做什么,交个朋友而已。” 医生是真懒得多说了。 有人要作死,他并没有再三挽留的本分。 医生道:“那随你便,遭殃了别怪我。” 同事怀疑:“我说你不会是暗恋玉医生,在铲除我这个情敌吧?” “……” 暗恋玉医生,像呼吸一样简单。 同事转头就开始追人。 中午送餐,下午送花,旁敲侧击爱好,还找到院长,想知道玉医生的更多信息。 可惜院长严防死守,还和医生一个态度,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告诉他: “这里面水很深的,你把握不住,听我一句劝,收手吧。” 同事满头雾水。 没得到想要的信息,他只好自己去旁敲侧击。 四点,玉医生准时下班。 除了玉医生,他们这些常驻医生其实没那么早下班的,同事只能安慰自己明天照样能接触。 玉医生下班,他悄悄跟在后面去送人,然而,刚到拐角同事的脚步就顿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 玉医生走下台阶,停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前,他本身就足够纤细,高挑,可在对方面前,仍然像是细一圈,一条胳膊就能完全将他紧扣在怀。除此之外,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忽然弯腰和玉医生拉近了距离,仿佛在接吻。 “说了,玉医生是有Alpha的。” 医生不知何时,走到同事身侧,和他一块看着外面,“这下信了?” “……”同事道,“没结婚吧?也不是不能分手。” “……” “干什么?” 玉流光一动不动,侧眸注视着弯腰在脸边嗅闻自己的奥凯西。跟条狗似的,奥凯西嗅了会儿才直起身,拧眉盯着他:“有香味。” 玉流光伸手推他:“狗鼻子。” 奥凯西抓住他的手,“谁抱你了?” “今天才第一天,你就这么大反应?” 香味很明显。 是花香,甚至隐隐遮住了属于青年自己的白玉兰香,所以他一靠近,奥凯西就难以避免地嗅到了。 今天才第一天。 奥凯西紧了下牙,目光落在青年雪白的面容上。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很坦荡……可他向来坦荡,做什么都不心虚。 奥凯西鼻腔酸了一点,声音沙哑地道:“嗯,只是拥抱而已。” 他放下他的手,转而走到他身侧,牵起他。 只是拥抱而已。 是他反应太大了。 玉流光停住脚步,挣了一下被奥凯西牵着的手。奥凯西松开,垂眸看他,迎面就被青年拍了一下脑门。 “想什么?” “有人送了一束花,香味是花上的。” 奥凯西想,这好像没什么区别? 有人送花,有人抱他,都代表玉医生在这个新环境又展开了新的发展。 “花不知道是谁送的,一进诊室就看到了。”玉流光道,“本来打算带回来插花瓶里,但没两个小时就枯萎了,我就扔了。” 扔了。 奥凯西侧头看了看医院大门。 “我说了,我不会越线。”玉流光道,“我这两个月是你的。” 奥凯西收回视线。 片刻,他“嗯”了一声。 奥凯西重新去牵玉流光的手。 这一次,手没有被挣脱开,回家路上他们就一直这么牵着,还在外面绕了条路,充作夜间散步。 生活步入正轨的第一天,勉强顺利。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45。】 ——— 第二天,仍然是奥凯西亲自送他到医院。 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亲眼看着玉医生进办公室。 他要看是谁送的花。 “奥凯西先生。” 医生路过,“玉先生!早上好!” “帮我个忙。”奥凯西给医生转了笔账。 医生义不容辞,“您说?” “谁在追我们家流光?”奥凯西扯了下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反而衬得冷冰冰的,他转动眼珠去看医生,“抓到人告诉我,我来处理。” “……” 大活啊。 他现在就知道是谁。 医生匆忙点头,打算再给同事一次机会。 他收了转账,远远看见奥凯西离开医院,于是匆忙去找同事。 “人家Alpha找上来了。” “你别再破坏人家感情了。” “不然我只能把你供出来。” 同事:“搞什么啊?你收他钱了?我就昨天送了个花,他今天就知道了?” “总之你自己拎清楚点。”医生今天有两台手术,说完就匆忙走了。 同事觉得荒谬。 他又没光明正大追,花都是偷偷送的,昨天下午甚至看见青年把它扔了,那Alpha从哪知道的这事? 这么善妒。 同事磨牙,又有些忌惮。 生活步入正轨的第二天,好歹顺利。 ——— 一连几天过去,奥凯西有些渐入佳境了。 生活也渐入佳境了。 两个月还剩下四十七天,奥凯西保持着送人和接人的节奏,中午偶尔打突击,给他买花,送他礼物,给他送餐,晚上还偷到一次晚安吻。 奥凯西再次跟医生确定,他和玉流光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吧? 对方保证地告诉他:“您放心好了,全医院都知道玉医生不是单身。” 奥凯西给他转了一笔账。 “继续盯着。” “义不容辞!”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35。】 就这样,六十天渐渐削减成三十天。 一个月这样悄无声息过去了。 奥凯西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当初那点不安心似乎终于彻底销声匿迹。 奥凯西打开光脑,查看全球通缉查的悬赏内容。 一个月过去,通缉查仍然是这幅状态,蔺际发布的通缉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奥凯西平静地关上页面,注视着屏幕中心的星际时间。 今天是特殊日子。 是流光的生日。 这么多年来,青年的生日一直都是大办的,由玉家为他全权策划,每一年都不落,每一年奥凯西都受邀在列。 这是他第一次私人给他过生日。 奥凯西关掉虚拟屏幕,抬头望着虚空。 他忽然为他感到委屈。 今年的生日,过于冷清了。 奥凯西垂着眸,吩咐机器人出去买些吃的回来。而后他回到房间,凌晨六点,奥凯西将光脑投屏,一个一个联系人。 一直到上午八点。 奥凯西收起光脑,呼出一口气。 玉流光刚起,正在楼下客厅盯着机器人挑拣买回来的食物。 今天日子特殊,他没有去医院,奥凯西下来的时候,拎了下衣袖说,“你有想吃的吗?” 他厨艺不太好。 但他得试试。 玉流光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奥凯西一眼,似乎是从他的小动作中看出了他的意思,沉默几秒,“……我都行,但是,让机器人做吧?” 奥凯西拒绝:“我可以,相信我。” “弄熟些。”玉流光摸着家里新养的狗,“我怕中毒。” 狗匍匐在地,带着黑色项圈。 上面写着他给它取的名字,小奥。 七天前养这条狗的时候,奥凯西就这个名字首次发出质疑,问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而抱着狗的青年坐在沙发上,用雪白的手托着狗的颈部,相当无辜地看着他,说能怎么取的?实地取材。 最后奥凯西接受了这个名字。 并隐晦表示,也可以给他换个称呼。 奥凯西这个名字显得冷冰冰的。 玉流光当时觉得那幕有些眼熟。 但也没想起来是有什么即视感,他抱着狗,问狗愿意和奥凯西用同一个名字吗? 狗嗷嗷叫。 玉流光就说,它拒绝了你。 奥凯西表示不和狗抢东西。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25。】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5,现数值 20。】 经过七天相处,大奥和小奥勉强和平相处。 奥凯西虽然看不顺眼这条狗总有人抱,但已经学会无视。他拿起机器人买的食物,说:“如果中毒的话,我们是一起中毒,一起安葬在科蒙星也不错。你上次说很喜欢这颗星球的。” “……”玉流光道,“我不想骂你,别在我生日说这种难听的话。” “好吧。”奥凯西站直,去厨房前认真地垂着眼 ,对他说,“生日快乐,流光。” “……嗯。” 奥凯西的厨艺不怎么样。 可以说和玉流光不相上下。 玉流光是怎样的流程,他也一样,要不说是一起长大的,都是被惯大的,做饭全凭直觉。 奥凯西还做了些努力。 他看了教程。 一步一步来,从八点到中午十二点,才勉强做出几碗能看的菜。奥凯西把菜挪过来的时候还在说:“做这些好麻烦。” 甫一放下,他就补充,“但我们一块住的话,我可以天天给你做,换着花样给你做。” 他有空做,玉医生都没空吃。 所以玉医生没有理他。 “尝尝。” 奥凯西撑着桌子,把用前爪扒着桌面嗅闻的狗给挥下去,黑眸一动不动盯着青年。 “你先尝。” 玉流光拧眉,“我怕中毒。” “……”奥凯西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尝一口,随后说: “我在厨房都尝过了,味道刚刚好。” 奥凯西将菜递到他嘴边。 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玉流光看了一眼,勉强张口去尝,适中的味道绽放在味蕾,他咬了几下,转头指着小奥。 不用说奥凯西就知道他的意思,要他给小奥倒些狗粮。 奥凯西给狗倒完,就拿着筷子继续喂流光,站着不方便,最后他干脆坐他身边了,连续喂了几口,玉流光拧着眉,侧头抓住他的手腕,“我自己能吃。” 奥凯西盯着他,把筷子让了出去。 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奥凯西凑过去在他微动的雪白腮颊处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抵着他单薄的肩,低声说,“流光,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什么?” “吃完再给你看。” 奥凯西低下头,摸着腕间的光脑。 他出了会儿神,想到他们结婚那天,又想到自己将他带到恒纵星系的那天。 无论怎么想,都是他奥凯西和他最有缘分。 其余任何一个都止步男朋友的位置。 只有他,是他的未婚夫,是他即将结婚的对象,是他在这里假装生活的“丈夫”。 这份礼物,流光会喜欢的。 奥凯西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光盯着玉流光。 片刻后,他起身收拾碗筷,再回到客厅,小奥又回到了青年怀中,小奥还是条小狗,并不大,黑色的,团在怀里就像个煤球。 比起小奥,叫它煤球更合适。 虽然这家伙有些讨厌,但有了它,生活也更像生活了。 奥凯西拍了拍狗尾巴,“把它放下来好不好?看生日礼物抱它不方便。” 玉流光:“哦。” 合理的解释,他把狗放下来了。 奥凯西坐到玉流光身边。 他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光脑,投放了虚拟屏幕。 在礼物揭晓之前,奥凯西转头说:“有两份生日礼物。” 玉流光:“虚拟的?” “算是。” 奥凯西转头盯着虚拟屏。 他本来应该打开自己要送他的视频,可看着看着,却转而打开了自己的社交主页。那份礼物一旦送出去,第二份礼物也得跟着送出去,而这是第二份礼物,他到现在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奥凯西滑动屏幕,盯着社交主页,突然想起件事。 他侧头去看玉流光。 “我可以问一下吗?” 奥凯西说:“你之前三次点开我的社交主页,为什么?” 点开社交主页有三个步骤。 一,找到他,点开他的头像。 二,从各个栏目单独选择社交主页。 三:停留时间超过三十秒,才会将观察记录同步给主页的主人。 三个步骤不可能是误触。 那时候他们在冷战,玉流光从来都是这场战争的胜出者,一般情况下,他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可他看了三次。 玉流光的目光停留在奥凯西的虚拟大屏上,他似乎想到什么,几秒后道:“生日礼物呢?” 没有正面回答,他转移了话题。 奥凯西顿住,收回视线。 他沉默几秒,打开了第一份生日礼物。 这是一份视频。 谷漪出现在屏幕中时,空气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连狗哒哒在地上跑的声音都消失了。 是提前录好的视频,她在视频中说,“流光,生日快乐。” 而后是明显的剪辑痕迹,玉父出现在屏幕中,祝福他生日快乐。 “没有你哥,我考虑过要不要联系他录视频,但我不信任他,他会告诉别人这件事,而且我想,你也不太喜欢他。”奥凯西道,“我剪辑过视频,原版有一个多小时,阿姨和叔叔一直在骂我,我没有还嘴,一直听着,我恳求他们别说出这件事,还提了两个月的约定,他们答应我了。” 光屏变暗,熟悉的面孔消失。 奥凯西想做点什么,于是低头把狗抓了起来,塞回了玉流光的怀里。狗叫了两声,自己找了个位置在他怀里窝好了。然而它的主人却没有抚摸它,一动不动的。 奥凯西看着玉流光。 视线内的青年盯着屏幕,漂亮的眉眼衬得似是在发怔,好半晌,他慢半拍转开视线,眸子还没聚焦,奥凯西无声靠了过去,去吻他的唇瓣。 刚把主人的怀捂热的狗被奥凯西一手挥下去了,狗跳起来叫,礼貌吗?礼貌吗? 主人也被欺负,没法为它做主。 这个吻从最开始的浅,到后来的深,奥凯西将手抚在青年颈侧,整个人渐渐将他彻底围困在沙发里,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嘬吻他的唇,湿润潮热的气息蔓延。 从唇闻到颈,再到锁骨,将衣服弄得松松垮垮的,青年抬手环住奥凯西的脖颈,轻轻喘了口气,尾音带着不太正常的轻颤,奥凯西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可比视线更先接触到的,是他捧住他脸的手,晶莹的泪从青年微粉的下眼睑滑落,顺着柔软的脸颊没入他捧着他脸的掌心间。 很凉,很黏,可奥凯西却觉得烫得像身在火场,烫得他手都抖了一下,俯身去将他的泪啄去,一一尝尽。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10。】 奥凯西大脑僵了。 怎么哭了? 怎么哭了? 他第一次看他哭。 长这么大第一次。 奥凯西呼吸急促,捧着他的脸说:“第二份生日礼物,是一切从今天结束,两个月变成一个月,明天你就可以回家,明天就可以。” 泪水又滑落了些,更汹涌了。 奥凯西尝都尝不及,看着他蓄满水的眼,整个人快炸了。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只知道去吻,去尝,滚烫的唇贴着他柔软的下眼睑,气息灼热得令青年轻闭眼,声音含混,“……不用,两个月就是两个月。”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0。】 【提示:恭喜!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已清零!任务完成 3/5!】 奥凯西手在轻颤,毫无章法地吻他,一会儿堵着他的唇,一会儿吻他的眼尾,怕他又悄悄掉眼泪。他急促地呼吸,俯身抱着怀里的人,吻得他生了薄汗,发丝贴着颈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奥凯西不敢进行下一步。 玉流光很明显地感觉到。 他短促地轻喘,扯着奥凯西扎手的头发,完全地和他贴在一块。随后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明显哑意地说了句:“……我收到一份很好的生日礼物。” 愤怒值清空,这份生日礼物他很满意。 奥凯西会错意紧抱着他吻他的耳垂,黏腻湿润的拥抱终于逐渐越线。蹲在地上的小奥抬着头,望着主人被大奥抱上楼,它哈着气踩楼梯去跟,然而刚到门口,就被大奥送的门给啪一声关在门外。 你礼貌吗?你礼貌吗! 小奥疯狂叫唤! 不处在易感期的奥凯西还是很有理智的。 但毕竟体型差距在这,再理智,也抵不过彻底融,入那一刻给青年带去的颤抖,在客厅时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其中几分真心只有自己知道,这一刻,他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却是完完全全真心的。 修长雪白的双腿无力,被人控制着,几乎变得不像自己的。 奥凯西将他完全搂在怀里,吻他潮湿的脸颊,问他:“……能告诉我吗?为什么点开我的主页?” “不知道……” 潮热甜腻的呼吸短促地没入被褥之中,他的声音滚烫,半真半假,“没多想,下意识……点开的。” 奥凯西低声,“好。”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 新年快乐! —— 噫被锁了,后台的锁章站短点都点不开,一片乱码,晋江这个服务器[白眼][白眼][白眼] 第116章 奥凯西仿佛有无限精力。 数不清多少次,这一天一夜在他的控制下,变得格外漫长。 次日早晨,奥凯西联系医院给玉流光再次请了个假,请假十分顺利,对面甚至非常贴心的,连理由都没问一句。 废话,能不贴心吗?人家那可是付费上班,专业能力还一顶一的好,这年头能遇上几个? 发完消息,奥凯西回头。 现在是上午九点,玉医生仍然没有醒。 接近于天明,那几乎崩坏的疯狂才终于消停下去,他闭着眼,黑发贴着枕,眉眼羸弱轻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被放过的,指痕、吻痕、咬痕、覆盖在雪白而细韧的肌肤上,足踝泛红,触目惊心,仅是注视着就令人喉头干渴,平白再生出一股冲动。 最接近疯狂时,奥凯西尝试过标记。 用咬腺体,用释放的方式。 可惜没用。 青年是Beta。 信息素的味道在他身上留不了多久,哪怕反复在他脆弱纤薄的腺体上作怪,也始终是白费心机。 没多久,这些气味就消散了。 而疯狂过后,Beta仍然是Beta,是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信息素性依赖的Beta,Alpha仍然是Alpha。 是永远标记不了他的Alpha。 ……如果他也是Beta就好了。 此时此刻,窗外亮堂堂。 科蒙星很安静,哪怕现在最接近科蒙星人民上班的时间。 奥凯西关闭光脑,就这么弯腰靠近正闭着眼睛在休憩的青年。他盯着,目光下移坠在他泛红的眼皮上,昨晚这脆弱的一处受过很多吻,红得鲜明,红得可怜。这双漂亮的眼睛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落过这么多眼泪,光是昨晚落的泪就能抵过他二十七年整的人生了。 玉流光掉起眼泪好可怜。 眼泪一颗颗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晶莹剔透,温度湿热,从眼眶里滑到脸颊上还好,手指一碰就能擦掉了,就怕它要掉不掉地挂在下眼睑上,如果那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咬着下唇隐忍,下眼睑的眼泪就会立刻化作武器,将眼前人攻击得体无完肤,恐怕立刻立地成佛也愿意。 幸好玉医生掉眼泪的时刻很少。 否则没有人能承受住这样的攻击。 奥凯西维持这个姿势,近距离地盯着青年看了会儿,然后牵了一下他放在被子里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又松开,开始发散思维,想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黑狗小奥已经睡醒三轮了,蹲在门口望眼欲穿,被走出来的奥凯西拎着后颈扔回了客厅。小奥站稳后对着奥凯西疯狂叫唤,一路从客厅这头骂到那头,奥凯西不跟狗计较,看都没看它一眼,自顾自扯着袖子往厨房走,喃喃自语:“……今天吃什么?问他大概又是营养液,得把营养液藏起来……” 小奥跟到厨房门口。 奥凯西拿着机器人新买回来的生菜,开始对着视频学做昨天没做过的菜式。小奥歪着狗头看了会儿,踩着狗步往前,用力一跳,蹦到了水台子上。 它伸出爪子,对着生菜糊弄两下。 两只耳朵竖着,看起来挺开心。 奥凯西把生菜挪开,语气不太好,“虽然加个你很有婚后气息,但他肯定不吃狗做的,洗手了吗?下去。” 手一拎,直接把小奥扔下去了。 小奥踉跄了一下站稳,斜着眼睛看他,用鼻子喷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呵呵人类,也不知道谁才是狗! ——— 小奥不太乐意跟奥凯西一块送主人去工作。 每天早晨出门散步,它都要远远走在前面,为此牵引绳都做了很长一截。 奥凯西说这条狗真不讨喜。 玉流光站在医院门口,将风中牵引绳递给奥凯西,他今天穿了长袖,那些没消下去的痕迹都遮挡在内,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奥凯西看着他顿了一下,低头擦过他的手,压着唇接过这条绳。 “再不讨喜,也得牵着它回家。” “回家”二字很讨喜,中和了这条狗的不讨喜,奥凯西表情又好些了,看狗也顺眼了,他扯了一下狗绳,忽视小奥的叫唤,俯身靠近,亲了一下青年温热的唇,动作十分自然。 玉流光站在原地,盯着奥凯西的眉眼,待他退开后慢吞吞说:“还有二十七天。” “……” 奥凯西道:“我记得,不过如果你想今天走也是可以的,生日礼物还奏效。” “我进去了,你带小奥回去吧。” 奥凯西顿了下。 “哦。” 他又扯了一下牵引绳,小奥一边叫一边走过来,跟他一块走下了院门的阶梯。 一人一狗虽然平时相处是不太愉快,但也不至于打起来,没一会儿小奥就走到前头去了,奥凯西拉着绳,回头看了眼医院入口,转而拉着狗到附近打发时间。 小奥蹲在路边吃草。 奥凯西安静了好半天,突然问一条狗:“你说你主人是什么意思?” 狗理都没理他,继续啃草。 “我以为生日那天以后,我们的关系会有改变……”奥凯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盯着狗垂在地上的尾巴,开始想这两天的变化。 变化肯定有,更像婚后生活了。 可那两个月倒计时却没有自然消失,玉流光提起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倒计时一结束,他们的关系也随之结束的错觉。 “小奥。”奥凯西扯了一下狗绳,“说话。” 小奥吐出嘴里的草,回头大声叫:“汪汪汪!” 人类!我说了你倒是能听懂啊! 奥凯西:“你说祝福我们一辈子幸福?” “……”小奥用鼻子喷气。 嗤之以鼻。 “二十七天后,我跟他要回永曜了。”奥凯西掀起黑眸,过了会儿继续道,“到时候把你也带回去,你住在哪边?虽然他才是你主人,但你是我们这段期间的共同财产。” “你能配合我演一下吗?他要带你走的时候,你假装要我也跟上,不难演,你对着我叫几声就好了。” 小奥记住了。 记住那天到来的时候,一定不要冲着奥凯西叫。 “那就说定了。” 奥凯西站起来看了眼时间。 只过了二十分钟,时间很慢,二十七天却很快。 他既希望过快些,一切尘埃落定。 又希望这样的生活再慢一些。 慢慢的,独占玉流光。 ——— “第一次觉得信息素不应该存在。” 一场术后休息期间,同事双眼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摧残。他越想越哽,一锤桌面去看医生,“你说是不是?那个Alpha故意的吧,Beta都能留下信息素?” 起因是玉医生今天来上班。 他将痕迹藏得严实,可信息素味是藏不住的,属于Alpha辛涩带苦的松木气息一飘,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加上玉医生还请了两天假。 同事抓着头发,看医生不搭理自己,于是一拍桌道:“一个多月了,他们的爱情真持久,我还能上位吗?” 医生:“这辈子都没机会了,除了你还有别人,趁早放弃吧。” “我觉得我条件还不错,也不缺钱,家风干净,怎么就除了我还有别人了?”同事恶狠狠道,“你等着,我要去试探了,看他需不需要备胎,如果反应还好的话我继续等。” “你——” 同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生蹭地站了起来,毅然决然跟上,坚决守护大老板的爱情! “玉医生……” “玉医生是这样的,玉——” 同事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看见玉医生从诊室出来。 来不及露出喜色,他匆忙就想叫住他。 可玉医生只是朝他的方向飞掠了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同事脚步愣在原地,直直望着他的背影。医生追来时只来得及看见这样一幕,猛松一口气,拍同事一掌,“我就说吧,别做梦了,人家感情好着呢。” “不、不是……” 同事嘴唇抖动,倏尔扭头道:“有人比我胆子还大!” 医生皱眉:“什么?” 同事三两步上前,想推开玉医生的诊室大门,医生赶忙冲过去阻止,“你干什么?” “你没看到吗?” 同事推开医生的手,将门往里一按。 他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医生被推开,见他表情不对,于是顺着视线往诊室里看去。 一览无余,空无一人。 “你终于疯了?”医生皱眉,“建议你去精神科去看看。” 怎么会没人? 同事不敢相信,松开门炳进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最终是被医生给拽出来的,“有点分寸好不好?我们这样跟做贼似的,你到底怎么了?” 同事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玉医生回头掠过自己的那简单一眼。 像玉医生这样容貌雪白到姝丽的人,凡是有点什么,都容易上脸。 平时看着就清冷话少,很难接近。 可刚刚那一眼,青年冷淡眼眉间却衬着相反的艳色,显眼到难以忽视。 柔美的眉眼间覆着难以忽视的薄红,狐狸眼尾溢着生理性水色,只是朝这看一眼,态度甚至不算好,还隐隐透着躁,可却硬是让人觉得情意绵绵。 诊室里怎么会没有人呢? 同事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庆幸了。 “……去精神科吧。”医生觑着他,建议道,“你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同事:“去去去,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匆忙转身,来到前台问上一个进玉医生诊室的患者是谁。 前台不太清楚,打听后说:“一个四百岁的瘸腿老人,你认识?” “……”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第117章 “玉医生!”前台忽然眼睛一亮,抬手热情招呼。 思路被打断,同事怔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前台的视线回头。 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薄唇微抿,纤瘦高挑的身形格外夺人注意。 他来时扑面一股薄薄的风,透着淡香。 同事滚动喉结,仓皇中和他对视了一眼。 这双清丽的狐狸眼被洗手间的水汽沾湿了,所有暧昧朦胧的春情尽数消失,无影无踪,青年瞥开视线,眉眼被理智冷静覆盖,恍惚给了同事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是单相思思出精神病了。 哪有什么旖旎,哪有什么不对。 玉医生不还是这副生人勿近,难以热络的模样? 说白了当时那匆匆一瞥,真没有他幻想的成分吗? “玉医生。” 同事局促地往旁边站了点。 别看他在熟人说话那颠得不管不顾的,仿佛明天真要和Alpha抢人,实际上他和玉医生话都没多说过几句。 花是悄悄送的,人是偷偷跟的,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追人都不敢正大光明。 ……主要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玉医生没有alpha,他哪至于怂成这样。 同事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玉流光声线平缓地‘嗯’了一声,对前台道:“有备营养液吗?” “营养液?有的有的。”前台弯腰在抽屉抓出一大把,哗啦往台上一撒,“这么多够吗?” “……”玉流光礼貌地挑出一支,修长手指勾着营养液,“谢谢,患者需要。” “哦哦,原来是这样。” 同事魂不守舍站在原地,看着玉医生在自己眼前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牛皮糖一样追着他,忽然,青年背影的停下了。 某个瞬间,同事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神太烫,烧到了玉医生。 好在是他想多了。 青年仿佛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了同事,提起刚才出门时那匆忙的擦身,“你刚刚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 “……”同事默默摇头。 一鼓作气的气断了,话也就没了。 玉流光哦了声,这回是真走了,同事憋在喉咙里的唉声叹气没了包袱立马统统释放,他愁眉苦脸道,“你说玉医生的择偶标准到底是什么样的?” 前台一边收拾桌面的营养液,一边说:“想知道那还不简单?玉医生不是有对象吗,天天接他上下班,你观察一下不就行了?” “是对象,但未必是他的择偶标准吧。”同事想到那alpha平时故意牵玉医生手的模样,蛐蛐道,“说不定凑合谈呢?如果玉医生遇到真爱了……” “那也没可能是你。”前台专注毁梦,“我说你当医生的,善良点好不好?别破坏人家感情,再说了,玉医生那条件,如果没有感觉他怎么会委屈自己和那人在一起?” 同事憋着一股气。 虽然,也挺有道理。 不是,不能助长敌人威风。 他得看看自己到底是差了哪一截。 同事怀揣着心事离开。 这一天他几乎是如坐针毡地渡过的,幸好时间凑巧,玉医生下班的时间他正好有空追踪。 同事避开所有人,追在走廊上盯着那抹身影就偷跟了过去,好好一个医生愣是特工分做派,刹住脚,同事立马贴着转角墙边,探头去看医院门口。 又是同样熟悉的画面。 身形高大的 Alpha 一次次将迎面而来的 Beta 牵住,拉进怀里进行一触即分的贴近接吻,他们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突兀,手自然触碰,氛围出乎意料和谐,仿佛就该是这样,认识了不知道多少年。 黑狗跟在两人身后晃尾巴,两人一狗一个家…… 看着这幕,同事酸得鼻腔发痒。 他抓着墙边,赶忙压着嗓子去打这个控制不住的喷嚏,所有声音被有意识地压低了,可还是敌不过耳力出众的alpha。 医院大门口,手里牵着人的Alpha朝声源处投去视线。 蹭地一下,同事赶紧收回目光,匆匆往走廊尽头赶。 “怎么了?” 奥凯西高玉流光大半个头,仗着两人靠得近,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肆无忌惮地用黑沉沉的目光盯着深处的拐角。 声音和平常无异,“没事,看到一条狗。” 玉流光牵过牵引绳。 他带着小奥往前走,眸子微垂,指尖勾过颈部的衣领,往上一松,遮住肌肤。奥凯西望着拐角,冷冷收回视线,三两步追上去,再次去牵他的手。 奥凯西在医院收买了不少盯梢的。 哪个觊觎玉医生,他了如指掌。 觊觎者众多,但目前为止,敢光明正大出击的却没有一个,所以要再在科蒙星混一个月,这对奥凯西并不算什么难事。 但今天,似乎有人忍不住了。 回到家后,奥凯西打开光脑联系盯梢员今天医院发生的事。 【一切正常。】盯梢员很快回复,【您就放心吧,您交代的事我们都有看着。】 奥凯西:【流光呢?】 盯梢员:【玉先生一直在诊室,没怎么出来过。】 奥凯西转了一笔账。 随后他关闭光脑,将这些多疑的想法剔除脑内。 别的不提。 至少这一个月,流光是在界限内的。 他们的关系也在修复,融化,这些多余的多疑的想法,最应该做的是烂在角落里。 夜里,小奥翘着尾巴跟两人上楼。 吃饱喝足,它需要和主人进行一些愉快的运动,例如,遛狗。它要从这头溜到那一头,和主人一起把另一条狗甩开。 小奥抬头挺胸,美滋滋地将前爪探入门内。 然后——砰! 它震怒,不可置信地对着这紧闭的房门吠叫,早上不给进就算了,这都晚上了! “汪汪!汪!” 狗叫声穿透房门,可它房间里的主人却正被另一条狗压着亲,压着舔,松垮的衬衫被人剥落在肩边,露出雪白的肌肤,白玉兰香四溢。他被按在柔软的被褥间,胸前伏着 Alpha的脑袋,轻轻喘了口气,眉眼蹙起,在含糊地接吻水声中,对奥凯西说:“最多两次。” 奥凯西扣着他的手,假装没听清地应了声,低头吻着他柔软的唇肉,两次够吗?皮肤饥渴症被挑动的玉医生,需要不止两次。 他用手贴着他修长的颈,含着青年下唇的吻松开,落在他颈侧,那一碰就泛疼的腺体上。 上次之后,青年颈侧的腺体就变得极为敏感。 那被反复啃咬过的脆弱的肌肤,变得轻轻一碰就会酥麻,甚至会轻微发抖。 就像现在。 玉流光往右边偏头,抿着柔软的唇去拽奥凯西头发,他的指尖在轻微发颤,用不上什么力道,也没什么分寸,硬是拽着alpha粗粝的短发让他远离了自己的腺体。 奥凯西轻喘气,被迫抬起头,盯着情状的玉医生看。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犬齿,扎入那柔嫩肌肤时仿佛标记般的满足感。 片刻,奥凯西重新俯头,亲吻他的脸颊,慢慢吻到耳垂。 再抬头时,头顶的灯光往下着落,洒在那被阴影侵占的颈间。 奥凯西的视线忽然定住。 仿佛看到什么,他动了下眼皮,望着青年雪白颈间的红痕。 靠近后颈的位置,轻易还看不见,如果不是灯光正好落在这。 奥凯西怔了几秒。 别的地方的红痕,都有消下去的痕迹。 为什么这一块没有? 仍然鲜红,艳丽,覆在雪白的肌上,像雪地上洒下的血液,触目惊心。 奥凯西压下去。 他用指腹碰了碰这里,张口。 声音经过喉咙,却悄无声息。 奥凯西最后什么都没有问。 给予青年的,只有远远不止两次的紧绷、颤抖,以至于第二天他又请假了。 ——— 奥凯西小心翼翼关上门。 他走出来,垂头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小奥。 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墙角。 奥凯西弯腰将小奥拎起来送到客厅,给它倒了一窝蜂的狗粮。 小奥睡眼惺忪,“……” 断、断头饭? “你想跟流光一起上班吗?”奥凯西自顾自取下小奥勃颈的狗牌,换上新的,“明天你跟他去,怎么样?” 小奥甩了甩毛,清醒不少。 它觉得大奥有些不清醒了。 “他不答应,你直接冲进门就好了。” 奥凯西端详着小奥颈部金灿灿的圆形狗牌。 半晌,他抬起视线,黑眸和狗对视,“他对你还是有点耐心的。” 小奥惊悚地多吃了三口狗粮。 这家伙终于疯了!! ——— 小奥其实是不想忤逆主人的。 但是这腿呀,它不听使唤。 它一看到主人的背影,立马就冲过去了。 一个滑铲,从门缝里溜到诊室,脑袋光荣撞上凳腿。 玉流光还站在门口没来得及动,看着小奥在里面瘸腿装可怜:“……?” “谁教你的?”一人一狗无声对视数秒,最终玉流光关上门,手放在衣兜里走到小奥面前,垂眼盯着它,“坐。” 小奥立刻坐下,吐着舌头哈气,仰头看他,“汪汪!” 叫完,又发出可怜的小狗音,它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大奥算计了,但是小狗脑袋容量有限,它想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玉医生弯腰拎着狗后颈,将它放在桌底,不影响会诊。 松手时,他的指尖擦过小奥颈部的金属饰品。 圆形的狗牌,上面写着小奥的名字,两位家长的联系方式。 玉流光盯着小奥看了几秒,若有所思。 ——— 充实的一天。 小奥不再计较大奥的算计了。 它喜欢这种蹲在主人脚边等摸头的感觉。 小奥撒欢冲进家里,还没来得及撒野后颈皮就被万恶的大奥抓住了。 它抬头,奥凯西垂眸取下小奥的狗牌。 第118章 “汪!汪汪!” 奥凯西无视了小奥的叫唤,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手里的事。 他将小奥狗牌里放置的微小摄像头取出,链接上了自己的光脑。 狗牌还是奥凯西亲自去买的。 一开始买了两个,一个正常款,一个带摄像头款。 最初他犹豫过要不要用摄像款。 一段正常且健康的感情,用这种东西未免太过不信任自己,不信任玉医生,况且那几天他们的感情看起来还不错。 奥凯西那时候克制着冲动,最终给狗带上的是普通款。 没想到一周多过去,摄像款还是用上了。 叮的一声,光脑显示连接上陌生设备,在奥凯西眼中弹出一行字,是否查看监控内容?奥凯西顿了一下,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点开播放键,反而松开紧抓得都有些变形的狗牌,弯腰重新给小奥戴上。 小奥看到自己战损的金属牌,又冲着他吠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奥凯西将门关上,回到位置坐好。 播放键就在展开的虚拟屏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三角按钮,竟然怯于按下去。 这两个月是他抢来的,外人眼中他是玉流光的alpha,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仍然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任何差别。 奥凯西恍了一下,明明这个现状是他一直清楚的答案,玉流光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可直到眼下,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仿佛真的感受到这句话的威力。 这一个多月算什么? 那个人又是谁? 奥凯西抬手,手指触碰在眼前的虚拟屏幕上。最终,他往下按了下去。 浓眉无意识紧紧凝着,黑眸里倒映着眼前视频里的一切,小狗的视角,很矮,很窄,很颠簸,仿佛某个瞬间观看的人也成为了一条卑微的小狗,只能紧紧追着眼前那两条腿,距离远一些就惶恐被抛弃,直到挨到他脚边才有了安全感。 视频倍速一次次放大,一次次放大,又一次次放慢,一次次放慢。 在诊室中,小狗蹲坐在玉医生脚边,办公桌下方。 漆黑而有限的位置容纳着它的视野,它抬头,镜头也往上,却只能看见玉医生穿着白大褂的腰腹和修长的双腿。 玉医生在和患者讲话,对面是个老人。 他的声音平稳,少了些冷,听起来就能令患者信任。 他们交流了很多,小狗也换了很多个姿势,一会儿蹲着,一会儿趴着,一会儿舔玉医生的鞋,发出被忽视的可怜呜叫,一会儿又被玉医生用鞋尖轻轻碰了碰,示意安静。 没人的时候,它才被玉医生拎起来,放在桌面摸摸脑袋和颈部。 近距离,第一视角。 能看见玉医生的手,纤细的肩,漂亮的嘴唇,宽大袖口内的内衬,和雪白的手腕。 隔着屏幕,仿佛都透着幽香。 奥凯西就这样跟着这个神奇的视角,小狗的视角,关注玉医生的一切。 除了患者和公事公办的同时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可疑人员。 直到下班,小狗主动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咬着牵引绳送到玉医生手边,要他给自己戴上。 玉医生蹲下来,解开牵引绳套在它毛茸茸的颈部,修长手指按着深灰色的绳子,一次次将绳索收紧到合适的位置,束缚,控制,直到小狗挣脱不开。 奥凯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部。 他发怔地移动瞳孔,一场视频下来,活像当了一辈子的狗。 今天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视频内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是可疑的,哪怕是那个最值得怀疑的医生,见到玉医生也是拘谨地打招呼。 奥凯西觉得自己的猜测可笑。 再怎么样,玉流光的眼光也没有低到是个alpha都可以,那家医院的所有工作人员他都看过资料,没有一个是有硬实力的,不可能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那些没跟着消下去的红痕,或许是力道太重了。 奥凯西自顾自想完,捡起金属狗牌的外置监控起身朝外走去。 他一把逮住睡在卧室门口等主人的小狗,将监控塞回原位。小奥不服气地看着他,想到门内就是主人,又不敢大吼大叫把人吵醒。 它只能对着奥凯西呲牙,眼睛朝上斜着,低吼。 奥凯西冷酷地照着它的脑袋来了一下,轻嗤道:“你主人不要你了,他要养第二条小狗了。” 小奥:“???” 小奥:“!!!” 胡说八道!! 主人今天还说它是一条好狗!! 好狗!! 奥凯西看着它的反应,再度轻嗤,说不清在嘲笑谁。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小奥胸前的金属狗牌。 虽然这次没看出什么,但隐患已经种下了。 他意识到,他和玉流光实质上是没有一点关系的。 至少在两个月到来之前,他要和他谈一谈。 可该怎么谈? 这几天奥凯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要从哪里开头,要从哪里说起? 想的同时,奥凯西也没有忘记日复一日查看监控。 一连一周,监控里没有异状,有的只是小狗视角的玉医生双腿x1,玉医生双手x1,玉医生的抚摸x1,玉医生的温声细语x1。 奥凯西几乎快熟悉小狗视角了,偶尔盯着玉医生时,脑袋里会产生一些古怪又变态的想法。 监控确实正常。 奥凯西几乎要确信,那天看到的吻痕就是自己留下的了。 只是力道太重,所以消掉的时间比其他痕迹慢了很多。 和玉医生接吻时,他忽然想试试。 垂着眼眸靠近青年雪白修长的颈,在上面丈量一般吻了吻,思考着到底是多少力道,能令这个吻痕持续两三天时间。 玉流光忽然轻蹙眉,用手推着奥凯西的肩,叫他轻一点。奥凯西抓着他的手,温热的唇和滚烫的气息一点一点喷洒在眼前这截雪颈上,用力含吮着,像在吃一颗固执的清甜软糖,直到差不多了,他才抽开一些,凝着这截肌肤上自己印下的痕迹。 掌中一直抓着的手忽然被人一挣。 他转动视线,玉医生一手撑着撑面,一手推他,雪面艳唇,眉眼轻躁,在被推开之前,奥凯西及时往旁边伸手一捞,就往玉医生的手里塞了个什么。 “……” 动作被打断,青年看他一眼,垂下眼眸望向自己的手间。 一个——深灰色的项圈,收紧束缚绳长达一米,坠在床面。 从哪掏出来的? 他抬头,复杂地看着奥凯西。 颈部的红痕毫无遮挡地倒映在奥凯西的视线里。 奥凯西舔了下唇,抓着坠在床面的东西,朝他逼近了,高大的身形带着Alpha独有的侵略性,转眼距离便拉进不少,可他偏偏在这时低下了头,握住了青年雪白的手。 深灰色的项圈被青年雪白修长的手指握弄在其间,力道是那样漫不经心,奥凯西低着头,抓着他的手去拆解这玩意儿,然后低下头主动让这东西控制自己的颈部。 青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一幕仿若每天清晨,主动咬着牵引绳放他手心的小奥。 曾几何时,奥凯西来个易感期,连戴抑制颈环都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现在却套上真正有哪种意味的颈环,抬起头,将颈部的喉结和深灰色的皮质颈环露出来,原原本本展现给他看。 “玩点……不一样的。” 奥凯西说。 青年侧开了头。 片刻,他一扯长绳。 奥凯西颈部传来明显的拉扯。 他滚动喉结,顺势扑过去吻住他。 金属系扣在动作间叮当作响,小奥在外面疯狂吠叫。 奥凯西颈部已经被勒红了。 卡着颈环上系扣的金属痕迹,却无人在意。 他喘着气,目光专注,凝视着青年坐在自己身上的身影,那撑在奥凯西腹部的雪白手指还攥着长绳。 “流光……” 他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沙哑着嗓子问:“这二十天结束后,我们是什么关系?” 青年的呼吸有些紊乱。 他失神地垂着头,乌黑长发从肩部滑落,支撑的双手轻微发颤。 唇张了张,红舌溢着喘息,像是想回答,可最终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字眼。 奥凯西的问题被中止。 青年落入他怀中,深更半夜,炙热不息。 ——— 那晚后玉医生又请了一天假,医院的工作才恢复正常。 奥凯西偶尔一瞥时间,发现两个月就只剩下两周了。 这两个月几乎像是一场梦,转瞬即逝,他甚至无法细想自己这两个月具体做了什么,为什么时间突然就没了。 他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汪!汪!” 远远的,小奥就吠叫起来。 一闯进家门,奥凯西就抓住了到处跳的小奥,娴熟地取下它颈部的金属狗牌,链接光脑。 监控奥凯西每天都看,这几乎快成为他的习惯了。 即使明知道每天都是那老三样,但他还是点击播放,熟练地代入小奥视角。 日常收获,玉医生双腿x1,玉医生双手x1,玉医生的抚摸x1,玉医生的温声细语x1。 监控没什么悬念地进行到尾声,奥凯西再次加了倍速,浓眉平静地凝视着屏幕里的画面。 临近四点,要下班了。 小奥躺在地上打滚,镜头跟着晃来晃去,偶然定下,能看见玉医生在整理衣领。 他低垂视线,看着撒娇的小奥,手从领间放下,奥凯西忽然定格视频,怔了几秒,旋即骤然附身靠近屏幕。 他神情晦涩地盯着青年雪白的颈部,呼吸加重,掌心的狗牌几乎要被捏得变形。 ——又来了。 那鲜艳的红痕。 监控里几乎没有出现空档,小奥很粘人,主人去哪他也去哪。 有外人在,小奥不可能不大吼大叫。 第119章 奥凯西荒谬地动了动干涩阻滞的眼珠,死死盯着眼前的光屏,一只手反复拖动进度条,几乎是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不通自己的眼睛到底是遗漏了哪里,到底是谁成功接近了玉流光?在他的眼皮底下,在医院那么多人里。 悄无声息。 “汪!” 小奥用爪子推开门,让奥凯西把自己的狗牌还回来,嘴里汪汪汪的。奥凯西将狗牌一扔,金属制品在地面滚动两圈,叮当作响,他站起身,看着小奥低着头,骂骂咧咧地用犬齿咬起狗牌。 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这一晚,奥凯西的状态明显异常。 两人照常亲密的时候,他的力道没轻没重,为此挨了一个带着湿汗触感的巴掌,不算太疼,只觉得他的手心有些冷。 这巴掌下去,奥凯西倒是老实不少,将力道放得轻缓。 他低着头,用齿间咬着青年颈侧纤柔的腺体。 目光所及之处,还能看见他颈间那抹明显的红意。 奥凯西在想,他知道自己这里有痕迹吗? 大概是知道的。 只是从不怕被他看见,或许还希望他看见,好打消他的妄想。 这四十天是造的梦,是玉流光大发慈悲的配合,拨乱反正,他的正轨依然在永耀星,而不是科蒙星。 奥凯西永远也没资格计较。 ——— 奥凯西给小奥换上了普通款的狗牌。 他试过冲动的后果,也不计后果地为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出过头,事实上毫无作用。这一段时间,他干脆装瞎算了,反正玉流光早晚要走人,早走晚走,都不可能带上科蒙星的任何人。 那个人应该还觉得自己是玉流光的真爱吧。 奥凯西阴暗地想着,明知道自己是小三还偷摸和玉医生约会,在他身上留下炫耀的痕迹,他知道玉医生是帕洛神星系的人吗?知道他十几天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什么都不知道,可悲。 “到了。” 玉流光停在诊室门前,回头对奥凯西道:“你回去吧。” “嗯。”奥凯西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开目光时视线极速扫过他身后空空荡荡的诊室。 里面空无一人。 他往外走,黑眸看过一个又一个可疑的人员,没有哪个是玉医生会瞧得上眼的。 ——挺会藏。 奥凯西停在外面不走了,审视地盯着医院大门。 彼时小奥已经娴熟地趴到了桌下。 它嫌困,大清早脑袋就团吧团吧靠着青年的鞋,闭着眼睛休憩。 开诊时间还没到,玉流光翻着昨天来诊的患者资料,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垂眸无声。 窗口忽然刮起一阵风。 吹动立在窗口的盆栽上,树叶簌簌作响,他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患者资料,感觉到熟悉的湿热触感从右边贴了过来。 吸附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从上往下,留下涎色。 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重新组装好自己身体的宁不非来了。 一段时间前他根据自己放在青年身上的锚点,顺利找到这里。 宁不非不清楚自己离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颗陌生星球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格格不入,太过安静,他见玉流光第一眼,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没有得到答案,玉流光看起来没什么兴致,见到他也不意外,态度很冷淡。 于是宁不非给他展示了自己的新身体。 “每一处都一样,精确到毫米。” 宁不非说:“找了很久的组装材料,没想到才十几年技术就更新迭代了,我又学习了新的人体组织技术,这具身体更强大些。” 这么强大,当然得和玉流光试试。 宁不非全然忘记他们离开时那产生的微妙的矛盾,只顾着让他试试新的自己。 最后当然是也没成功,他只讨到几个亲吻,于是宁不非就保持着隔两天来一趟的频率,直到今天。 他又来了。 鉴于被青年放狗威胁过,他并没有展露人体,而是用虚幻的形态,释放体温,告诉他自己来了。 小奥趴在桌下,毫无所觉。 不知道有个怪物贴在自己主人的身侧,妄图以这副诡谲的状态亲吻他的主人,还将主人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也弄脏了。 那可是连它都不敢拿爪子踩的衣服。 玉流光垂着眸,扫过自己衣侧的涎色。他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小奥睁了下眼看了看,又很快闭上,甩着尾巴等主人。 ——— 这几天,宁不非的愤怒值降到五十停住了。 奥凯西能看到他刻意留下的痕迹,同理,宁不非也能看见奥凯西留下的痕迹。 两人没有碰面,却都在暗中较劲。 一次两次,玉流光有些烦。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 体温略高,有些发热。 宁不非本身不是人类,对人类的体温其实没有鲜明的了解,三十七度还是三十九度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跟着一同进入了洗手间,几乎顷刻间化作了人形,从后面去搂青年纤细的腰。 “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宁不非不喜欢这颗星球。 安静,和他的出生地太像了。 他并不算喜欢这种空荡荡的寂静。 玉流光用冷水扫过脸,他轻轻呼吸了一下,脸色略苍白,转头看了宁不非一眼。两厢寂静,宁不非靠近抵着他的肩,铜色眼瞳近距离注视着他,看他被清水濡湿的眼睫,轻微发热而变红的腮颊。 除此之外,脸是苍白的。 宁不非眯眼。 他靠近,用脸贴他的脸。 “热的。” 呢喃似的自言自语。 玉流光拉耸眼眉,慢吞吞将手上的水珠都擦在了宁不非身上,手心的,手背的,濡湿的水珠一一拭去。宁不非望着他分明的骨节,眼瞳闪烁,说:“我可以帮你舔干净。” 玉流光:“我不想洗第二次。” 和发热的脸相反的是,他的手过分冰冷,冷白的手指贴在宁不非的颈处,片刻,顺着他的颈脖往后,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宁不非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被他主动环着脖子,贴这么近。 宁不非低头想亲他,青年却没有抬起脸,只是靠着他,声音有气无力的,发飘,“给我靠一会儿。” 宁不非的触手没忍住从皮肤里一一钻出来。 从下往上,将他缠住,搂住。 他的人类常识上线中,被一团热源靠近,“你是不是发热了?” 宁不非问完,自己反而确信了。 自顾自重复一遍,“你发热了。” “嗯。” 宁不非不是人,捏的躯体有抵抗负面作用的能力,不可能发烧。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触手欻欻收回,抱着他说:“我要怎么做?” “给我准备退烧药。” “在哪?” “药房。” 药房在哪? 宁不非舔了下唇,用手贴了贴玉流光发热的脸,将他抱回诊室。 开诊时间快到了,他走到门口,看了眼大门,将上面的水晶屏的工作状态改成休息,随后清嗓,学着正常人类那样拦人,问药房位置。 好巧不巧,他拦的正好就是负责给奥凯西盯梢的医生。 医生是来找玉医生的,问他要不要参加下午四点以后的月会,被人拦住时,见对方从玉医生诊室出来,便理所当然以为是患者,于是指着路尽头,“那里拐弯,墙上都有箭头标记的,或者你问路边的智能机器人,它能带路。” 宁不非:“哦。” 扮演得再想人,一些细枝末节也会暴露出不对。 医生就觉得宁不非看起来不太正常。 看人的眼神很怪,嘴角的弧度很怪,说话的语调很怪。 看起来……病入膏肓! 生的什么病?机器人病吗?医生耸了一下,走到玉医生诊室前正要敲门。宁不非回头盯着他,“你是流光的什么人?” ——流光,叫这么亲密? 医生回头,警惕地看着宁不非,“同事,怎么了?” “哦。”宁不非语调很怪,“他有很多同事,但爱人只有一个。” 医生:“我知道,玉医生的Alpha每天都会来接他上下班,怎么了?” “……” 宁不非铜色眼瞳眯了一下。 他露出生硬的微笑,“我刚刚说错了,他有很多同事,但爱人有两个。” 医生:“?!!” 神经病?? 搞什么,哪里来的患者? 精神科的在三楼,怎么到玉医生这来了?医生嘀嘀咕咕地推开门,看到玉医生坐在办公桌前,他打了声招呼,诶道:“玉医生,门口那个会诊屏怎么显示休息中啊?您设置的吗?” 撑着脸的青年微动,转过头时眉眼恹恹。 发热,他的思绪比平常慢半拍,视线晃动着看了医生几秒,才道:“不是我。” “那应该是有人手多,等会儿我给您调回来吧。” 医生走近,“刚刚出去那个是您的患者吗?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是不是应该去精神科啊?” “他就是这样的。”玉流光说,“性格很怪,脑子是有点问题,但还不到看精神科的地步。” 这话听着…… 医生说:“您跟他认识?” “嗯。”玉流光顿了顿,“他去给我拿退烧药了,今天上午我不会诊,你们安排一下时间吧。” “您生病了?”医生都来不及思考那个神经病怎么跟玉医生认识的,赶忙说,“退烧药我给您去拿吧,来这本来是想问您下班后要不要再一起开个月会的,现在看着不太方便,您先休息,下午早点回去,休息最重要。” “您等等我,我去给您拿药。” 医生转头就朝外走,半路碰到回程的宁不非。 宁不非拎着药,自顾自往前走着,仿佛没看见他,医生怀疑他记性不好,才见过面就忘了,赶紧跟过去。 第120章 “您要不要来医院一趟?玉医生说他轻微发热……对,已经拿药了,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有个人——” 诊室门被宁不非顺手关上,医生及时刹住脚,碰了一鼻子灰,没了办法也不打算再进了,他转身靠着门,掏出光脑站在诊室门口给奥凯西打电话。 解释了一下目前发生的事,他还想把宁不非的事一并跟奥凯西说了,但下一秒,光脑内传来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奥凯西急着赶来这里,并没有闲心再听他说多余的。 没了办法,医生只好切出聊天页面,给奥凯西发消息提醒。 【玉医生的熟人来找他了,现在在诊室,您或许也认识。】 出于直觉,或者是alpha的某种感应,医生觉得这位‘精神病’身份不一般。 快两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玉医生的朋友。 平时也没见玉医生用光脑联系过谁,有接触的只有奥凯西一个,而这位朋友,玉医生提起时语气很自然,甚至用‘脑子有点问题’这种词来形容对方,能看出来关系不是一般的熟。 医生走到前台,还在想这事。 其实对于玉医生这种出众的人来说,生活圈子这么贫瘠……算得上一件特别怪异的事。 他应该生在聚光灯下,任何圈子的聚光灯下,人群的中心。 可时至今日,除了奥凯西,竟然没有任何熟人来医院找过玉医生。 不对。 医生一拍脑袋,嘶了一声,恍惚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怎么了这是?”前台看他一眼。 医生喃喃:“我差点给忘了。” 玉医生和奥凯西是通缉犯呀!! 他们来历未知,过往未知,甚至不是科蒙星本地人。 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有熟人找得到玉医生呢? 今天找过来的这个,是怎么找到的? 玉医生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你这都什么表情?”前台看医生表情变来变去的,“差点忘什么了?” “这件事水很深……” 医生咳嗽一声,“等会儿玉医生的alpha会过来,说不定会出事……提前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 当然是准备拉架。 医生等在前台,没多久就看见风尘仆仆的奥凯西,他赶紧迎过去,奥凯西甚至没有闲心和他多说一句,进来就直奔青年的诊室。 “玉医生的朋友也在。” 为防止奥凯西没看消息,医生追在后面小心翼翼跟了句,“是你们一起的朋友吗?” 什么朋友? 奥凯西满脑子都是生病的玉流光,根本没把医生的话听进去,他皱着眉扫对方一眼,抬手就推开了诊室大门。 门诊的屏幕上仍然是休息二字。 诊室内安安静静,诊室外也安安静静。 医生站在拐角,和一群同事盯着紧闭的大门,生怕里面传出些什么打斗声。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同事们简单听了一嘴医生的担忧,表示道,“朋友而已,又没干什么,怎么会打起来?” 医生:“你不懂的,这里面的水很深的……” 要是都知道玉医生和奥凯西是通缉犯,而且还是超级大通缉犯,举报就能获得十辈子财富的那种,谁还能把这朋友当普通朋友看?他都能找到这里了哎!!唯一一个。 “我去看看。”之前追玉医生追得最猛的同事撸起衣袖,“站在这里什么都听不到。” “等——” 医生猛地抓住作死的他。 “砰。” 一起的朋友?什么一起的朋友,仇人才对。 奥凯西将门关上,因为没控制住力道,门关上反震出沉闷的声响。 他加重呼吸,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诊室里静谧的一幕。 窗户开着一条缝,卷进来的清风裹挟着退烧药苦涩的甘苦味,小奥安安静静地蹲在椅子边,仰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它的主人坐在诊室位上,托着腮,手边是减半的退烧药。 这本来是每天监控里都能看到的一幕,跟着小奥的视角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完完全全。 可今天,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以往透过小奥的视角看不见的人,今天落在奥凯西眼中。 抓着玉医生的手,距离毫无分寸的近。 刺眼,憎恶。 似乎感受到那一抹带有强意杀意的视线,宁不非不紧不慢抬头,铜色眼瞳看向奥凯西。他一点不惧,反而露出夸张的笑,故意说:“流光,你的另一位爱人来了。” 青年挣脱开他的手,无动于衷。 奥凯西不信玉流光没看到自己。 他只是不想转头看一眼而已。 奥凯西勉强从混乱的大脑中找出最重要的一条。 他今天来这里,是因为玉流光生病了。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折腾太多,着凉了。 早上玉流光就不太对劲,反应一直不太快,可他问他,他却摇头。 他生病了,不想应付这些事是正常的。 奥凯西自顾自想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上前,无视宁不非,拿过青年手边的药杯,里面还剩一半。 “怎么不喝完?” 玉流光倦怠地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从药杯移到奥凯西的手上,片刻说:“等会儿喝,你如果要吵的话,等下午再吵吧。” “……”奥凯西放下杯子,垂眸看着他,“我没有要吵,也没准备要吵,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不至于次次都像个疯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说完安静几秒,无征兆地轻嗤了一下,奥凯西抬眸,视线冰冷地扫过宁不非,自嘲说:“再来几次,我觉得我甚至能接受这些事。” 玉流光:“没有人要你接受这些事。” “当然,你一直都无所谓的。”奥凯西反身坐了下去,盯着他道,“明天走吗?回你熟悉的环境。” 玉流光没说话。 他拿过药杯,慢慢吞吞喝完了剩下的药。 大抵是有些苦,他细流似的眉忍不住轻轻蹙起,如果今天宁不非没来,他真想让奥凯西也尝尝这药的苦味。 一直未曾开口的宁不非突兀道:“我看到条新闻,说奥凯西.贾尔斯被革除了继承人的身份。” 奥凯西无动于衷地扫他一眼。 尽管宁不非人类常识不多,但在人类世界生活这么多年,多少也学到一些东西。 他闪动诡谲的眼瞳,语调怪异地嘲讽奥凯西,“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配不上流光了。” 奥凯西:“你不是人,半斤八两,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不明白。”宁不非自得道,“流光很多秘密,我有幸知道一些,而这些,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将自己当初被流光伤得人类躯体都毁坏的事视若珍宝。 除了在他面前,流光肯定没在别人面前这样过。 人类讲究独特,唯一。 这难道不算唯一么? 奥凯西皱眉。 看到宁不非这样,他心里添堵。 再多秘密能有多少?他奥凯西和流光从小一起长大,再怎样了解的至少比宁不非这个非人物种多,他们加起来才认识几年? 奥凯西冷嗤,“说那么多,那流光怎么不选择你?” 宁不非顿住。 两人谁都不服谁,刚过招几嘴而已,就忍不住相互嘲讽起来。 他们的声音一来一回,在空荡寂静的诊室内宛如噪音。 让青年本就发热到昏昏沉沉的大脑更不舒服了,有些躁郁。 他抬起脸,转头去看奥凯西。 “不然你们打一架,谁胜出我选谁?”玉流光脸色苍白,眼尾浸着生理性的湿润颜色,语气冷淡,带着不耐,“或者你们一起。” 奥凯西:“不行。” 宁不非:“可以,我当正房。” 奥凯西倏尔扭头,死盯着这个没有人类文化观念的非人东西。 他想嘲讽,可话到嘴边又莫名沉寂下来。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反正他谁都不喜欢。 “怎样了里面?” 医生悄悄从门边离开,刚回转角就被同事们团团围住,一张张面孔,七嘴八舌询问他里面的状态。 “有没有打起来?” “有吵起来吗?” 医生:“安静,安静,这件事水太深了……” “你就说里面有没有起冲突吧!” “……不知道。”医生叹气,“隔音太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话,但是听不出语气和内容,不过能确定的是没打起来,吵没吵就不知道了。” “我就说,有玉医生在他们怎么能打起来?玉医生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医生回头看向诊室大门。 回头……要在光脑上和奥凯西老板八卦一句吗? 还是算了。 虽然好奇,但还是命比较重要。 “散了吧,散了吧。” “诶!门开了!” 奥凯西站在门口,朝转角看了一眼。 医生赶紧躲在墙后面,心跳加速。 一分钟后,他再探头出来看,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散了吧,散了吧。”医生挥手驱赶,心说听出八卦比一台手术都累。 等同事们散光了,他才佯装路过地走出走廊,路过诊室。 这一天,没人知道诊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医生中午就回家了,惊奇的是,没人看见宁不非从他诊室出来。 医生更是惊奇,在门口反复朝里面瞅了好几眼,确定人都已经走光了,还看了监控,根本没见宁不非出来的身影。 可是——到底谁看见那个古怪的男人出来了啊!! 灵异事件,绝对是灵异事件。 中午回家后,玉流光的烧退得差不多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无力。 他打开光脑,订了回程的票。 这个举动并没有避着奥凯西,所以奥凯西一转头就看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跟着买了一张票。 这趟回去,奥凯西需要面对很多。 他眉目平静,联系医院处理流光的事。 第121章 对院长来说,这两个月简直像一场梦。 先是有人带资进组……啊不不对,是带资进医院,带着超于这个年纪的专业能力,堪称天才的专业能力,再然后是突然离开,毫无征兆。 说实话,收到奥凯西的信息的时候,院长是想再挽留一下的,这份带资进医院的额外收入暂且不提,玉医生的个人实力,确实足以任何一家医院百般挽留。 年底各医院间还有联谊评级等活动,如果有玉医生在,他们医院肯定是能包揽所有“一等奖”的,毫无疑问。 可问题是挽留有用么——人家本来也不是来正经工作的。院长迟疑了下,觉得不说又会后悔,所以犹豫了下,还是问奥凯西:“我冒昧地问一句,玉医生怎么忽然要离开了?” 光脑那头沉默不语。 院长汗流浃背了,果然还是冒昧了,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准备改口转移话题,这时,奥凯西嘶哑的声音才响起,“我们没打算在科蒙星常住,这两个月算是……旅游,明天就要启程前往下一个星球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院长松了口气,心说这么年轻就开始环游星球了?他补充一句,“那行,我们科蒙星还是比较稳定的,有空回来看看啊,对了,玉医生呢?方便我和他说两句吗?” “他有点发热,在休息。” “发热了?那得注意休息啊。”院长叹了口气,想到他要离开,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舍,“那就……祝你们这趟旅途顺顺利利,你们二位,百年好合。” 难得的祝福。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是公认的一对,得到法律认同的一对。 至少在这个环境里,所有人都知道,都觉得他们是一起的,是值得百年好合的情侣。 光脑里,奥凯西仍然在沉默着。 他回味着百年好合几个字,似乎还能看到百年后的光景,良久,终于舍得嗯了一声。 不过,百年好合啊。 十年好合都算他运气好了。 这头挂断电话的院长还在感叹,人和人之间是真的不一样。他今年二百多岁快三百岁了,还坚守在这个岗位上,而有的年轻人早早履历丰富早早享受生活。 他什么时候能退下来呢?什么时候也能像这些年轻人一样,到外面四处转转呢。 “院长。” 院长几乎陷入有关未来的想象中,被现实的敲门声打断了幻想。 是医生的声音。 “进。” “什么事?”院长抬头问。 “玉医生明天好像要走了。”医生是来提醒院长这件事的,“他有跟您说离职的事吗?” “巧了,刚打完电话。”院长一想到这事,表情就忧郁起来,“哎,还是你介绍玉医生过来的,虽然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妥,但这一个多月下来,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他再留留。” 医生没吭声,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男人玉医生才走的。 玉医生和奥凯西是通缉犯,这一下位置不是暴露了吗?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们才这么匆忙要离开。 “对了,你说句实话,别说什么水深不深的,当初你跟玉医生到底怎么认识的?”院长一想到这件事就百思不得其解。 医生迟疑地看着院长。 过了会儿,他磨磨蹭蹭地坐到院长对面的座位上,这件事一个人憋着难受,都憋了一个多月了也就他知道,他还真有些想说。 反正玉医生和奥凯西明天就要走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不会怎么样吧,他再不说都快憋疯了。 “这件事需要保密。” 医生先提醒了一句,随后深呼吸一口气,神神秘秘地对院长压低声音,“他们——是通缉犯,悬赏金额高达这个数。” 说完比了个手势。 院长看了眼他的手势,怔了怔说,犹豫:“三百万?” “……”医生说:“再多加几个零,哎呀说不清,你去全球通缉查上看一下就知道了,特别显眼!一直挂在首页也没撤掉,我估摸着玉医生的身份也不一般。” 院长还有些不信,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这年头能登顶全球通缉查首页的通缉犯,哪个不是恶贯满盈的神经病?一双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怎么可能能在一个新环境装得和正常人无异?而且还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 就算能装,就算有精神类疾病,可他们这就是医院,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就是医生啊,一个精神病患者有没有装作正常人,在这种专业的环境下怎么可能没一个人看得出来? 院长看医生一眼,抱着狐疑的心态登录光猫,下载全球通缉查。 下载完他登入主界面,眼睛一下睁大了,果不其然,甚至不需要再进行下一步操作,刚进页面他就看到了熟悉的两个人,就这样显眼地挂在登录后所看见的第一个页面上。 这得是什么罪…… 还有赏金,个十百千万…… 这个奥凯西,永曜星系前任继承人……?? 还有玉医生这个背景,帕洛神第一军校……这个学校星际没人不知道。 陌生又熟悉的字眼不要命地钻入脑袋,再被解析成自己理解的意思,院长看着看着,忽然双眼一黑。 帕洛神星系,绝对是宇宙这个大舞台的大明星。 再偏远的星球都不可能不认识永曜。 而其中的永曜帝国又是这个星系最著名的国度,占了不知道多少关键星球,在联邦有超高话语权。 奥凯西是永曜帝国的前任继承人奥凯西.贾尔斯。 那么玉医生—— 院长退出全球通缉查。 在搜索栏键入玉流光三个字。 医生没想到要查的事,他想到了,他一查,看到跳出来的无数关键性新闻,婚礼、红日、军校——立马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大概起因! 什么感情好,什么旅游……全是托辞! 他们根本不是情侣啊! 院长倒吸一口凉气,“你看到这些都不报警的啊?” “我当时哪有查这个。”医生也看到院长光脑上的信息,震惊之余未免也觉得冤枉,“我光顾着他们是通缉犯了,而且,就我知道这件事,我哪敢报警,万一被奥凯西老板发现,我不就完了?” “你换个思路想呢?”院长恨铁不成钢说,“奥凯西.贾尔斯再不济也是永曜星系的继承人,几次对话我都感觉得到他不是那种弑杀的性子,就算他恼羞成怒要做什么,玉医生肯定也会拦着的,哎呀……!我真是不知道说你点什么好了,一个多月了,这件事竟然还有这样的秘闻。” 医生往后靠着椅子,喃喃:“既然他们明天要离开了……您可别举报啊,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吧,我们都忘了这件事,要是举报了,谁知道事情发展成什么样。” 院长还在查信息,一时说不出话。 难怪履历那么深厚,上回奥凯西发送过来的证书只是冰山一角……人家还是帕洛神第一军校医学系的老师,甚至还是当年轰动一时的新闻“红日”的参与者之一,哪怕是他们这种偏远些的星球都知道这件事。 当初人刚入职,他戏言的一句蓬荜生辉,现如今是真的灵验了。 玉医生到这,可不就是蓬荜生辉。 他们何德何能啊。 院长关闭光脑,去看惴惴不安的医生。 他想到如果是自己遇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于是沉默了,“也只能这样了,都忘记这件事吧,至少玉医生看起来并不是被强迫的。” 医生擦汗:“玉医生要是表现得被强迫了,您是不是就要向帕洛神举报了?” “当然。”院长说,“你不会吗?” 医生哑然。 他回想到第一次和玉医生见面。 如果玉医生是被迫的,他身上的厌世气息一定会很浓,本身性子就冷,再加上不爱搭理人,见谁都恹着一张脸的模样…… 他肯定会帮忙举报的。 哪怕冒风险。 只是觉得,如果到时候玉医生因此对他说一句感谢,他都会觉得一切值得。 医生赶紧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晃出去。 现如今事情已经到了尾声,他们再有所动作也没用了,明天玉医生和奥凯西就要离开了,不知道是回帕洛神呢,还是真的去另一个偏远的星系。 医生叹气道:“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院长:“但愿吧。” ——— 这趟回程,宁不非一直没有现身。 但奥凯西知道,这东西肯定是隐身藏在哪,一直盯着玉流光看。他压着唇,看着飞船外渐渐远去的科蒙星,星云密布,那两个月的记忆似乎也正渐渐随着拉开的距离,而变得朦胧。 奥凯西垂下眼,收回视线。 这次回去,他需要接受星际法律的制裁。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他所犯下的罪过按照律法,至少要远离玉流光好几年才能回来,等好几年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继承人的身份,但绝对不接受几年的远离。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10,现数值 45。】 “那个方向,眼熟吗?” 宁不非的声音在空气中,独独传入青年耳中。他盯着窗外,看着那漆黑的宇宙,似乎感到兴味,“那是家的方向,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现在我们还住在那里。” “说不定经过我的建设,它已经成了第二个人类世界的模样,我会买很多人类机器人,让周围尽量热闹些,变得和这里没什么差别。” “可惜你不愿意。” 宁不非叹气,“现在我们离至深之地的锚点很近,我感觉到它在发热。” 窸窸窣窣的黏腻声音,从他钻出皮肤的触手间响起,宁不非用触手一点点勾住青年垂在身侧的乌黑长发,他说:“要一起去吗?你很久没去看看了,其实我后来还建设了一些,按照你在人类世界的家建设的。” 玉流光侧头。 碎发像被风吹起,弧度有些诡异。 没谁想得到会有一只触手正在这里玩弄他的发丝。 玉流光面无表情将发丝抽了出来。 他侧身往里了一些,没有说话。 但宁不非却仿佛能听到他拒绝的声音。 他在说,不。 宁不非:“好吧。” 他惋惜道:“以后有机会的,对吧?” 没有机会。 宁不非往前了一些,“你没有开口,可我好像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在说,没有机会。我明白,这是你神秘的能力,只有我知道,奥凯西和别人都不知道,综上所述,我认为我当正房还是比较合理的。” “……” 第122章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5,现数值 40。】 这一趟回程,玉流光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和谁说过一句话。 宁不非没有现身,但后台的愤怒值却一直在诡异地降低。 那双铜色眼球就这样藏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青年,周遭安安静静,只有后台的提示音在不时响起。 数值不定,来回弹跳。 -1,-2,-5,-5—— 响了几次,最终它停在了 20。 恒纵星系和帕洛神星系之间的距离分外遥远,回程路花费了五天都不止的时间,不断地啃食着人的耐心。但这五天似乎也过得很快,渐渐的,飞船外这条宇宙航线的光景终于变得眼熟了。 他们途径沙里瓦星,宁不非大概知道玉流光快要到目的地了,冷不丁说了句: “将来的某一天,你会像上一次那样欺骗我,让我再次去沉睡吗?” 问完,宁不非的声音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接着说道:“我们这支种族的直觉性很强,有时候这种直觉更像是种趋利避害的天性,我现在就有这样的预感。” “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吗?” 宁不非盯着青年的身影,自顾自地问着,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他抬手看向从自己人类躯体里钻出的本体,渐渐让这只手从虚化状态化作实质。 于是在冷飕飕的空气中,一只手就这样突兀而诡异地漂浮出来了,宁不非用手指亲昵地抚住青年侧在手边的黑发,对他说:“我的直觉天性又告诉我,流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什么意思?】后台的系统听到宁不非这些话,忽然发问。 这不算罕见,位面中的人当然能勘破世界的真相,知道世界是由无数个“里世界”组成的。 但能走出去的人却寥寥无几。 系统有些迟疑,疑问的点在于,这个位面只剩下四分之一的位面能量,通俗来讲也就是说不太稳定。像流光进行任务,撤离后位面是会直接升级成更高等级的世界,而这个位面能量不多,又延长了升级时间,位面不稳定这个因素,会影响很多人或事,就像一棵树会长出无数根枝桠,每根枝桠都能开出无数片不一样的叶子。 没人能提前预知每个枝桠间的区别,也不知道枝桠会不会忽然生异,长出尖锐的荆棘。 系统比较担心宁不非会扰乱什么。 它担心地问流光。 而被他询问的青年,正被这五天的回程时间、以及絮絮叨叨的宁不非招惹得一句话不想说。 眼睛微阖着,唇瓣紧抿。 也就是这会儿是旅途挂件系统在问。 面对系统,他勉强抽出一丝好态度,尽管语气听起来仍然微冷,尾音没什么劲儿,【他发神经,不用管他。】 系统:【……】 系统于是去看宁不非。 宁不非还在自言自语。 从“流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到“落地后我住哪?能和你睡在一起吗?我睡在地上也可以。” 系统静默。 确实很像……精神不太正常。 也能理解,毕竟不是人。 它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理解一个特殊物种。 就像不能理解这个特殊物种的脑回路,到底是在这五天里悟透了什么,忽然给流光降那么多愤怒值——尽管他自己也不是人。 系统收回了视线。 它开始着手检验这个位面剩下的位面之力,四分之一……少得可怜,毫不划算,幸好流光不嫌弃。 系统叹了口气,将这位面之力储存好,等任务完成就给流光。 它知道快了。 ——— 途径沙里瓦星后,离降落主星的时间就近了。 不到一个小时,飞船停在宇宙的固定航线内,这一趟他们走的是公航线,一路输过几次身份信息,这些信息会统一录入数据库中,有权限的人想查就能查。 所以不知何时起,这艘飞船后面早就悄无声息跟了一批战甲,冷酷的银白色,浩浩荡荡漂浮在空中,像是随时会压下来,压迫力十足。 从他们输入身份信息起,定位信息就已经报给帝国了。 由蔺际着手出兵,包围。 飞船停靠,剩余的乘客一一走下飞船,隔着一扇门,隐隐还能听到他们在抱怨:“你看到后面跟着的那些飞船没?他们都什么人?” “什么飞船,那是战甲,你没看见上面的旗帜吗?帝国军方的,估计是我们飞船上有什么重要人物吧。” “战甲?!我恐慌了一路还以为遇到星盗了!那旗帜也小的要死,搞什么啊,要动手不能半路吗?非要跟我们一路,我连遗书都编辑好了。” “不至于吧,胆这么小……” 声音渐渐远去。 奥凯西目光从窗外深红色的战甲上收回,垂了下眼眸,站起来,目光看向流光。 五天没说话,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拿什么作开场白。他沉默几秒,走上前,“等会儿我大概率会被军方带走。” 玉流光站起身。 他盯着那些深红色的战甲,一架又一架,盘桓在高空,盘桓在地面,几乎笼罩了所有的光,密密麻麻。玉流光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钱准备好了吗?” 奥凯西一顿,仿佛是想到什么事,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别赖账。”玉流光道,“你要是进监狱了,我会去看你的。” “我不会进监狱的。”奥凯西追了他一步,又立马停下,盯着他的背影说,“你当时让他们举报我们,不如自己举报了,这钱还能到你手里。” 上飞船前,乐善好施的玉医生联系了科蒙星官方,指导他们登录全球通缉查,举报他和奥凯西拿钱。 这钱当然不能从帝国账户,玉医生的意思也很明显,得奥凯西自己出。 玉流光头也没回:“我又不缺。” 奥凯西追过去,站在飞船门口,抿了下唇。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盯着飞船之下的规整有度的帝国卫队。其中甚至有他曾带领过的,一个又一个,面目肃然,一排又一排,尽显气势。 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蔺际站在飞船最下面,还有那些他最讨厌的面孔,都在等玉医生下去。奥凯西还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顿了一下,避开目光,抬步往前,追到流光身后才止步。 “最多半个月。” 他低声说,“我用半个月周旋好这件事,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绝对不会跟你分开好几年。” 玉流光走下最后一层台阶。 他并没有来得及回应奥凯西的话,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回应。 奥凯西伸手下意识抓他,可被等待在这的蔺际抢先,一个错眼,青年单薄的身躯就被蔺际搂进怀中,奥凯西总觉得蔺际没轻没重,拉那么快,抱那么紧,玉流光不舒服怎么办。 他紧咬着牙关,看了眼自己腕上被人迅速套上的镣铐。 “走吧,奥凯西殿……” 扣押他的军官顿了下,想起奥凯西已经不再是永曜帝国的继承人了,于是改口,“走吧,奥凯西.贾尔斯。” 奥凯西扯了一下叮当碰撞的镣铐。 他嗤了声,头也不抬地走了。 没有注意到王后站在人群中注视他的背影。 “王后。” 有军官说:“是一颗名叫科蒙星的星球军方举报的悬赏,我们查了一下,玉先生和奥凯西殿……奥凯西.贾尔斯确实在那里生活了一个月。对了,他们还说玉先生提醒过,这赏金找奥凯西.贾尔斯要,您看怎么做?” 王后收回视线,半晌才说:“那就找奥凯西要吧,我就不去找奥凯西了,新的继承人挑选好了,等和流光说几句话,我就去看看那孩子。” 军官心想,看来王后对奥凯西殿下是真的很失望。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这继承者的位置竟然真的会易主。 他还以为这只是引诱奥凯西殿下回头是岸的权宜之计。 “……好的。” 王后这才走向流光。 军队正在进行有序的疏散。 留下来的只有谢相白、谈清峥、蔺际,还有处于隐身状态的宁不非。 谢相白本来要第一个上前,却被抢先,怪蔺际占据的位置太过合适。 他滞在原地,手指弯曲攥起。 谈清峥狂乱的心跳在这一刻陡然平息,他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的眉眼。 蔺际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给面子让他抱了半分钟,玉流光见他还不松,于是往后抬首,按住他的衣襟,“可以了,松手。”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10,现数值 35。】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10,现数值 25。】 蔺际一言不发给他掉了二十的愤怒值,才松开手。 他垂眸看着玉流光,几秒后说:“瘦了些。” 带着茧的指腹碰了碰青年柔软的眉眼。 或许是太久没见产生了错觉。 蔺际甚至觉得他病了,眉眼看着苍白,病恹恹的。 将近两个月,奥凯西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我得休息了。” 玉流光将蔺际的手不着痕迹按下。 他后撤了半步,看向分别站在两边的谈清峥和谢相白,正要说什么,忽然被人群中赶过来的三道身影团团围住,连蔺际都被挤开。 是父母和玉砚尘。 被挤开的蔺际看着抓着流光的手百般关切的谷漪,垂眼后退了几步。 “奥凯西怎么判?” 王后在他后头问。 蔺际回头,冷肃道:“法庭怎么判,那就怎么判。” “流光看着是不是瘦了点?”王后又转移话题,人家亲生父母来了,她也不好再挤进去,只是看着这幕未免怅惘,“奥凯西太冲动了……何必折腾这两个月,你们几个这样,不也挺好的。” 谈清峥和谢相白皱眉。 第123章 那天奥凯西被带走后,玉流光也跟父母回了玉家。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他休息了几天,恢复了在军校的工作,偶尔跟几人碰碰面。 他们倒是都自洽了,似乎想通了很多,见面也不像以前那样争锋相对,不过也都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就是,就像看起来平静无风的海面,海底却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而宁不非在其中表现得更特殊,仗着能隐身,仗着其余人类看不见他,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玉流光身后,跟他同进同出。 玉流光在讲台讲课的时候,宁不非就坐在下面,像一块风化的盯妻石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倒也算是一种……安分。 课室里大体安静,角落里的学生却悄悄聊了起来。 聊的是最近的新闻。 “你们看新闻了吗?奥凯西殿……奥凯西.贾尔斯,竟然没有被判重刑,只是被罚了些钱。” 教室里算得上安静,窃窃私语被有意地压得极低,不影响课堂,宁不非的位置离八卦中心近,混在其中听得真切。 他慢吞吞侧头,眯眼扫了过去,看看是谁在开小差,不认真听玉老师的课。 “看了!”学生说,“可就算是只罚钱,罚的钱也不少啊!他毕竟还是王后的亲儿子,肯定不能真被关监狱吧,没这样的先例,就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幸好玉老师没事。” “我恨他一辈子,玉老师两个月没回来,代课老师凶得要死,我成绩肯定退步了,要玉老师亲自给我补习才能好,最好再手把手教我。” “噫,那我也要。”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啊??” 同学们聊到这,想到奥凯西交的那巨额罚金,纷纷忍不住对视起来,接着唉声叹气,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嫉妒。 比起奥凯西没进有监狱这件事,还是对方交的罚金数额更令人震惊,毕竟是帝国继承人,没人想过他真的会被监禁。 就是这罚金……数不清多少位数的罚金,真有钱啊。 窃窃私语渐渐散去。 角落里的学生开始认真听课。 不过已经快下课了。 宁不非记住这几个人类的脸,慢吞吞收回视线,用隐身状态去到讲台上的玉老师身边,碰巧的是下课播报声正巧在这时出现,他转头看了眼台下,玉老师从不拖堂,时间一到就走人了,可挡不住学生们总喜欢在下课的时候拦门口,问他一些白痴一样的问题。 “老师!这次这题我是真的不会啊,您能教教我吗?” “您是不知道,您没来的时候是林老师代课的,林老师那脾气您也知道……上课压力特别大,最近我都退步了,考试一定会完蛋的。” “他上课没听,在和人聊奥凯西.贾尔斯的新闻。”宁不非眯着眼认出这同学,侧头在玉流光耳边告状,腔调怪异,“别搭理这种不听课的差生。” 玉流光抱着书被学生们堵在门口。 如果不是宁不非在隐身,他手上的书现在就拍到他脑袋上了。 “你如果不讲这句话,我还能让他们回去复习。” 宁不非:“什么意思?” 在那位同学惊喜连连的目光下,玉老师将书扔他手上,叹了口气,转身朝走廊走去:“来办公室。” “好、好的老师!”学生惊喜地追了上去。 宁不非被留在原地,望着视线里浩浩荡荡离开的师生们,皱眉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 没问题,他只是告诉他是谁在开小差,有哪句说错了? 不听课的差生还教?不如教教他这个更需要人类知识的异种,他聪明,汲取知识快,肯定能让玉老师快感。 宁不非垂眸轻啧了下。 奥凯西的判决新闻一大早就登录了星网首页,想忽视都难。 所以一登录光脑,玉流光就看见了星际法庭官网,发出的对永曜帝国前任继承人奥凯西的判决新闻。 以及奥凯西早上发来的信息。 早上八点—— 奥凯西:【罚了不少,还被限制了出行,以后我是没法走正规渠道去恒纵科蒙星忆旧了。】 奥凯西:【你这几天怎么样了,还好吗?听我母亲说你的生活回到正轨了,已经开始重新授课了。】 早上九点—— 奥凯西:【这几天你有想起过我吗,哪怕只有一次。】 奥凯西:【我想去找你。】 奥凯西:【但这一个月我都没法自由出行。】 说难听点,奥凯西被软禁了。 被他的母亲软禁的。 不仅如此,奥凯西的办公桌上还总有他母亲每天给他送来的照片,纸质照片,是流光每天和其他人见面,跟其他人说话的照片。 奥凯西面无表情抓起这些照片盯着,当然知道王后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这些信息发出去后,奥凯西没有得到一条答复。他意料之中垂下手,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宫殿。 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都要空。 科蒙星的一切真的只能成为旧忆了。 奥凯西目光坠下,静默半晌,俯身向办公桌伸手,勾过了王后差人送来的照片。 新打印出的照片。 不同于科蒙星天气恒温,主星这段时间天气寒冷不少,照片镜头几乎都被雾气融化了,流光在其中甚至有些模糊,只能窥见几分容颜。奥凯西拿着照片,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只看着流光,将照片里另一个人无视得彻底。 王后过来的时候,奥凯西仍然维持这个姿势,头也没抬,也没打招呼。 但她知道他对外界是有感知的,他知道她来了。 “你要去看看那个孩子吗?” 王后步行站定在奥凯西面前,盯着他对他平声说:“新的继承人,叫莱菲,今年只有十二岁,是你大伯的三子。” 奥凯西按在照片上的手紧了紧,原本不打算说话。 但静默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还是抬首,放下了手中的照片,冷声道:“不用看了,这些和我无关。” “无关?你应该看看。”王后凝视着奥凯西,“不看看,你也不会发现这孩子跟你小时候挺像的,别误会,我跟你父王并不是照着你找的继承人,他也不是什么替代品,只是作为你的母亲,我认为你应该看看,看看和你相似的莱菲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奥凯西.贾尔斯那样毫无责任心,毫无分寸,做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 奥凯西无动于衷,唯有在听到后面那几句话时,他毫无征兆地笑了笑。 黑瞳这样望着王后,望着他的母亲,奥凯西笑着说:“和我像?如果像到七八分,母亲,你应该防止他像我一样爱上流光。或者您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制定计划了,首先,别让他见到流光,第二,别让他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于流光的任何事,以免产生兴趣,第三……” 越说越荒谬,王后打断斥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没有第三,前面两条就够了。”奥凯西仿佛没看出母亲的怒容,仍然自顾自道,“这算是我这位先人……给予弟弟的忠告?母亲,你应该听取我的建议。” 王后一拍桌子,“我说了,你以为谁都像你?蔺际没做出这种事,别人也没做出这种事,偏偏只有你,只有你——” “您不是说莱菲像我么?” 奥凯西站了起来,“既然这么像我,那他当然不会像蔺际这些人一样行事,要像只能像我,母亲,您难道认为我刚刚说的那些猜测,绝对不可能发生么?” 王后被奥凯西气得说不出话。 她怒视他,脑海中却荒谬地想到奥凯西那几句忠告。 ——这当然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莱菲是奥凯西大伯的三子,在身份上,和流光见面的机会只多不少。 逢年过节,各种聚会宴会,全是见面机会。她还记得莱菲幼年时期,大概六七岁时来泊蓝宫过节,那时候流光也在这,一场节日宴会,莱菲这孩子异常兴奋,频繁拿着甜点送到流光面前。 那时候大家都笑,觉得莱菲这孩子和奥凯西小时候像。 只是区别在于奥凯西小时候没那么外向,送甜点也送得扭扭捏捏,东西放人面前臭着脸就走了,不像莱菲送到流光面前,还抬头看着他要和他聊天。 王后越想越荒谬。 她要被奥凯西带沟里了。 她不可能去弄所谓的计划,防着莱菲这孩子的正常社交。 否则那成什么了? “您看起来并不赞同我的话。” 奥凯西又坐了回去,将面前的照片一点一点整理,折叠,最后全部推到王后面前,“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母亲,照片也别送了,这两月我和流光之间……” 他顿了顿,还是道:“我和流光之间发生了一些故事,这种事我不会再做,所以你没必要送这些照片警告我。” 王后:“那最好。” 她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照片,“这些照片让人收拾就行,至于莱菲,哪怕你已经不再是继承人,可依旧是王室的亲属,所以你是必须见他的,不然礼节上过不去。接下来你自己好自为之。” “……” 奥凯西起身,将照片整理起来放到抽屉里。 准备转身离去时,他忽而又想起什么,将照片从抽屉中抽出来,把照片里除流光之外的人全部剪掉,只留下流光。 然后,奥凯西直接将剪下来的垃圾丢进了家政机器人的垃圾处理器内,看着它将这些纸片切割成碎片,一一销毁。 最多一个月。 他还是会回到流光身边。 第124章 今天军校师生都放假,流光难得空出时间,谷漪特意休了一天,打算在家里和流光好好聊聊那两个月发生的事。 自从流光回来,她就没找到什么机会和他详聊,一开始是回来的时间仓促,流光需要休息,后来是军校的工作交接得太快,流光基本不着家。 这次时间正好。 谷漪惦记着这事,一大早就醒来了,她推开门时往光脑上看了眼时间,才清晨六点半。谷漪叹了口气,放下手匆匆下楼,看见流光他爸坐在客厅,以为他也和自己抱的同样的心思,结果余光一扫,发现玉父对面还坐了个年轻人。 第一反应,谷漪以为是玉砚尘。 可看背影又不太像,才六点半,谁又会在这个点来玉家?现在外面都还雾蒙蒙的。 谷漪带着狐疑上前看了眼,然后就惊了,“你——”,声音未落,谈清峥就站了起来,对上谷漪目光,礼节性道:“伯母好。” 谷漪:“……” 竟然是他。 谷漪心情复杂道:“是你啊,坐吧。” “我来找流光。”谈清峥也没客气就坐下了,简要道,“他还没醒,我再等等。” “嗯,那你可有得等了。”谷漪开了句玩笑,“估计得等到八点多九点多……行,你先跟他爸聊吧,我去忙会儿。” 谈清峥颔首看着谷漪的背影。 “你们这些小辈,一天来一个。” 谈清峥收回视线,听着玉父说话,“昨天姓谢的那小子也来了,没见到流光又走了,今天又是你,改明就该是蔺际了,你们这几个……真是。” 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谈清峥静静听他说完,才淡淡补充:“或许后天就是奥凯西.贾尔斯。” “他要敢来,我打得他不敢来。”玉父冷哼,这小子做的荒唐事太过,哪怕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不可弥补。 上个月流光生日,他居然还敢打什么电话过来,就为了让他们给流光录个生日祝福。 弄那么多事,怎么不直接把流光送回来?假惺惺弄这些。 他当时对着视频,没忍住骂了奥凯西好几句,再过分的话都说了,结果奥凯西倒好,态度端端正正,一点不虞之色都没露,骂得他是气没消出去,反而越来越气了。 打小怎么没看出奥凯西将来是个这种货色? 亏他当初还比较认同让奥凯西和流光在一起。 “是,他太过分了。”谈清峥道,“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这样做。” “哼,你们都一样。”玉父一点都没入坑,瞥谈清峥一眼,“要我看还是Alpha不稳定,不如Beta脾气好,你看我们流光脾气多好?从小就有主见,惹的事自己就解决了,唉,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能帮他什么。” 听到流光脾气好这几个字,谈清峥不予置评,但有一点是需要澄清的。他正色道:“我是Beta。” 玉父:“……” 玉父:“你是Beta?怎么没听流光提过……” 说着说着,他又沉默。 流光不是个恋家的性子。 这么些年,他和流光的母亲也不清楚流光到底谈了几段,流光基本不往家里提这些,他们也不好问的,显得总管那么多不给孩子自由。 谈清峥他们倒是知道是谁,流光谈了很久的那个,就是这第二性别……他们还真不知道,流光没提过,他们基本也默认是Alpha。 “看来还是看人。”得知这个消息,玉父立马又改了口,随后皱眉看着谈清峥,“说真的,你跟我交代一句,你们几个,流光到底最喜欢哪个?总得稳定下来……” 谈清峥无意识下压着唇角。 最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不止他答不上,别人大概率也答不上,就算最初有信心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可时间久了,这些信心也早磨灭干净了。 玉父看他一言不发:“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吧,你怎么——” “聊到哪了?” 谷漪回来了,碰巧打断了玉父的话。她一无所觉走过来,坐到空位上,玉父实话实说:“聊到流光最喜欢哪个这个问题上。” “你也真能问。”谷漪不赞同地看他一眼,道,“得了,我还是去叫流光吧。” 谈清峥跟着起身,“让他休息吧。” 谷漪回头看他:“那你就一直等?” 谈清峥顿了一下,“嗯。” 谷漪心想,等倒是能等,但她和流光他爸也不能一直在这坐着跟他聊啊,又没什么话题,聊来聊去还不是只能围绕流光,话题一深,气氛就不对味了,弄僵了。 昨天谢相白那孩子过来一趟,走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气氛僵了,人看起来都不对劲了。 而且,他们毕竟还不知道流光对这几位的感情倾向,聊太多了也不好。 迟疑几秒,谷漪琢磨着,还是道:“我去叫两声,流光不回应那就算了,你坐下吧。” 说完也不等谈清峥回答,她往青年房间走去。谈清峥见说了没用也不说了,做下去时下意识低头理了理衣襟,背脊挺直了一些。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10,现数值 10。】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5,现数值 5。】 房间里,本应该在闭目睡眠的青年正被宁不非按着接吻,后台的提示音匀速降低。 半个小时前他就被吵醒了。 被宁不非细细密密的接吻吵醒的。 不时落在脸颊、腕间内侧的吻触感明显,他挑的全是敏感的位置。 宁不非就是故意的。 他早早就看到谈清峥过来了。 “流光,流光?” 门口,谷漪的声音并没有打碎室内旖旎的氛围,反而让宁不非亲吻的力道更重了。被他按在枕下的青年蹙动眉尖,回应的声音化在这个接吻中,变得含糊不清。 他轻喘了下,屈腿去推宁不非,狐狸眼上飘,透过朦胧的视线盯着眼前人看。宁不非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一点,手还抓在他手上,不肯让他走。 “流光?有人找你。” 谷漪又喊了一声。 玉流光偏头,他不太清楚现在的时间具体是几点。 他轻轻喘动,用手背拭去眼尾的水光,声音轻哑地开口:“来了。” 谷漪顿了一下。 她“哦”一声,解释说:“是谈清峥,你前男友,如果你不想见的话,我就说你还在睡。” “不用,我等会儿下去。” “好。” 宁不非往后,看着青年起身坐在被窝里。 他身上的衣服被蹂躏得糟糕,领子敞开,肩上的布料也跟着滑下来,露出雪白一片的肌肤。上面有宁不非故意用人类的牙齿印出的痕迹,也有嘬出的吻,鲜红的。 坐在那,看起来还没怎么缓过来神。 黑发微凌乱,错综落在额前的碎发半遮挡眉眼,往下是被阴影遮挡的唇瓣,水光鲜艳。 漂亮得要命。 所以这种时候,怎么能起床去楼下见别人? 难道不应该进行接吻以后应该做的事吗? 宁不非铜色眼瞳盯着他看。 缓了半晌,玉流光抬手捋开额前的碎发。 修长的手指关节是粉的,往后一捧,就将黑发全部扎起来了,露出了整张艳丽的五官。他瞧着有点不高兴,扫宁不非一眼,声音冷冷的,“看什么?下去。” 宁不非滚动喉结,慢吞吞滚了下去了。 他站在床边,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要去见谈清峥了吗?” 玉流光没有理他,起身朝浴室走去。 门关着,宁不非明明可以直接穿墙进入,可非要假惺惺地维持着人形状态,没有回归本体穿墙去看他。 “吻痕洗不掉。” 他站在门口,说:“你下去,他就会看见,别见他了好不好?” 水声淅淅沥沥,将宁不非的声音一一冲刷,无视得彻底。 静默片刻,宁不非渐渐化作了原形,转身朝外而去。 他穿墙而出,停在楼梯口,看着楼下的几个人类。这段时间,宁不非总在思考一个问题。 人类的知识晦涩难懂,光是爱情这一项就有无数解答,他猜测,流光大概不会和他们任何一个人缔结永恒的关系。 至少现在。 这些人看得清吗? 或许是宁不非的视线穿透力太强。 彼时,正在楼下和玉父你来我往的谈清峥忽然顿了顿,放下水杯,突兀地回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谷漪看到他的动作,还以为流光下来了,可顺着视线往那一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伯母。”谈清峥慢慢收回了视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唇边的弧度越压越低,面无表情道,“只是想到流光,心情有些不上不下。” 第125章 玉流光推开被湿热的水汽覆盖的浴室门时,光脑忽然响了一声。 他往手腕方向看了一眼,一顿,是蔺际发来的消息,问他醒了吗。 或许,如果不是时间太早,蔺际大概会直接打电话过来,而不是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玉流光垂眸松开门,想了想,还是把浴室门给重新关上了,转身给他回了个电话。 “我应该没记错,今天军校不用上课。”蔺际说。 电话很快就被人接通,蔺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怎么醒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两个小时才能收到你的回复。” “正好醒着。”玉流光没多说,转移了话题,“怎么了?这么早发消息。” “没什么事。” 蔺际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彼时他站在窗边,目光眺望着玉家所在的方向。今天是大雾天,高楼房屋都被隐匿在一片茫茫之中,视线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一切的一切,都相当模糊。 蔺际听着他的声音,停顿几秒才继续说:“只是想约你出来见见面。” 或者可以称之为,约会。 可这个有限定条件,他们之间目前的关系……还不能用这个词,他也不够资格用这个词,所以,只是想约他出来见见面,聊聊天。 玉流光没拒绝,解释道:“下午可以,今天家里来人。” 蔺际:“谁?” 下意识问完,蔺际又改口:“也可以,那就下午。” “嗯,是谈清峥。”玉流光答。 蔺际:“……” 毫不意外。 他沉默几秒,缓缓说:“我原本有计划,明天上门和伯父伯母随便聊一聊的。” “巧,听我父母说,昨天是谢相白,我那时候不在。”玉流光了解了他的目的,便重新走到浴室边随意拉开门,随口道,“你们三个……” 似乎在想怎么形容,他过了会儿略过这句话,“嗯,那下午见吧。” 蔺际却接着他这句话往下说:“我们三个,是不是让你很烦?” 每个都要应付,明明不是喜欢的人,却怎么都甩不掉,也赶不走。 或许在外人眼里,是玉家的二少爷风流成性,男朋友一个又一个,换来换去,对待感情相当随意。 可实际上,是他们完全离不开他,如果到了不可调节的地步,甚至可以接受成为他的之一。 蔺际看着远处的雾,听着他在光脑里关门的声音,于是伸手,慢慢也将窗户关上了。 冷风隔绝在外,他的手按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屋内是暖和的。 过了会儿,蔺际回到房间,坐下,电话还没挂,玉流光出去说:“习惯了,或者有天这种习惯也会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了,你去忙吧,我知道你下午有事。” 如果蔺际下午没事,那上玉家的时间就会是今天,而不是明天。 而刚刚蔺际直接答应了下午见面的事,只能是他预备将这件事推了,或者挪到上午做。 现在时间早,挪到上午正合适。 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蔺际哑然,他是打算直接推了的。 帝国王室那边的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换个人去办也行。 可流光都这么说了。 蔺际开口道:“好。” ——— 宁不非站在楼梯上,听到脚步声顺势抬手往前拦。 看着青年高瘦的身躯从自己虚幻的手中穿过,他闪动铜色眼瞳,不知是想起什么共通的事,兴致盎然道:“流光,你知道异种会做梦吗?” “虽然我们这支种族终日清醒,并不需要休眠,但成为人类后我学会了闭眼休息,我才发现异种也是会做梦的,并且较为频繁。” “在梦里,你和我是同类。” “我们用异种的方式表达爱意,就像你刚刚无视我,穿透我的手从这里过去一样,我们完完全全成了一体,有你的血肉、我的血肉、拥抱、抚慰、纠缠……” “你很不会审时度势。”一阵带香地风掠过,只留下青年对他扔下的这句话。 宁不非迷惑地安静了几秒。 他见流光没有开口,确定这声音是他用精神海传递来的,于是盯着他的背影,作出无辜之色,说道:“我毕竟不是人类……很正常,那流光你教教我吧。” 玉流光无视这句话,走到谈清峥身侧看了他一眼,从那天飞船上下来后,他们私下没见过面,连线上聊天都没两句。 某种时候,谈清峥觉得他们之间这下算真“分手”了,这种分手和当初刚分手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他们之间好像总有种朦胧的线条拉扯着,说玄乎点,大概是叫“缘分”,这种微妙的缘分给人一种自信,仿佛他们随时都能复合。 现在,这种错觉变得微乎其微,好像彻底走到了结尾。 他们私下不再联系,生活也不共通,连值得提个名字的共友都没有, 相比起来,奥凯西.贾尔斯和玉流光才是一个圈子的。 就算分手了,各个场合也总会遇到,避不开,就连他们的父母都是认识的,还是很多年的朋友,各种外界的羁绊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想不见面都要刻意避着才能做到。 谈清峥目光黯了下来,接触到他的视线,视线缓慢地坠下几厘米,看着他颈侧不明显的痕迹。 他沉默几秒,已经修炼到可以状若无事地打招呼了:“早。” 谷漪适时起身:“那你们聊。” 说着拍了一下玉父的肩,示意他也赶紧走,玉父不情不愿站起来,“流光,记得吃东西。” 父母两人离开,留出了私人空间。 周围变得安静,谈清峥却在这样的空间下想到刚才那莫名的直觉,他侧头看了一眼四周,说:“这里是不是还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看着?” 玉流光:“是,赶不走。” “你们这几天一直都住在一起,对吗?” “嗯。” 谈清峥又沉默。 他不应该问。 问了又不甘心,可不问更不甘心。 玉流光思索着宁不非剩下的那五点愤怒值。忽然抬首,看着这个非人异种从楼梯那飘了过来,停在自己眼前。脚下没有影子,周围没有气味。 “他现在就站在这里。” 玉流光忽然对着身侧颔首,道:“这里。” 他指着身旁的位置。 “……”谈清峥扭头看了眼,又收回视线,有些话并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能让他不跟着吗?” 玉流光叹气:“他并不听话……我试试吧。” 说完,转头去看谈清峥根本看不见的那个人。 谈清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看不见异种宁不非,流光怎么能看见? 还是说,宁不非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能选择性让人看见? 他皱眉,盯着虚空,没觉得周围有反应。 但几秒后,流光却转过视线,对他说:“他自己走了,我还以为他不会配合。” 宁不非飘远了,但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我挺听话的。” “……” 这下这个空间是真的只有他们二人了。 谈清峥收回视线,想了一会儿,才看着玉流光,轻声问:“这两个月还好吗?奥凯西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你是指什么?” 谈清峥心说,能是什么。 也不用深问了,怎么可能没有,他应该习惯才对,也确实快习惯了,谈清峥梗了一下,转头不看他,道:“以后我们都这样生活了吗?你谁都不选,一直这样下去。” “不会。”玉流光说。 谈清峥刚转的头,听到这句话立马僵住了,不敢相信地转了回来。 他紧紧盯着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紧了一下喉咙才仓促迅速开口问:“什么意思?……你要选谁?你现在有想选的人了?” 是奥凯西.贾尔斯? 两个月的独处,让他发现奥凯西.贾尔斯是最好的选择? 谈清峥心想,他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是谁都好,反正不能是奥凯西.贾尔斯。 那会让他后悔,为什么做出劫持绑架这种恶事的人不是自己,早知道有用,他就应该找个好机会带玉流光远走高飞,事后任他怎么惩罚都行。 谈清峥加重咬字:“是谁?”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定有谁?” 谈清峥怔住,看着他,“所以不是奥凯西?” “……” 玉流光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所以他不喜欢脑子有问题的人是正常的。 “不是。”他语气淡淡道,“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我谁都不选,我会离开。” 谈清峥一时之间没有理解。 他仿佛患上什么理解障碍,重复问道:“什么意思?离开?去哪?” “哪都行。” 玉流光低着头,慢吞吞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看着热气氤氲了杯壁,渐渐凝成水汽。他思索道:“大概是别的星系,居无定所。” 谈清峥:“为什么这样?” 问完,他也没指望回答,很快又说:“行,我跟着,你应该不会很快就走,我会用这几年的时间把我手里的生意都散出去,到时候你去哪里都行,我——” “我的意思应该很明显。” 玉流光放下水杯。 他看向谈清峥,谈清峥的目光落在他被水濡湿的唇瓣上……好久没跟他接吻了,他失神地想着,忽然听见他说:“我有自己的生活,而我的生活不一定有你们。” 谈清峥陡然清醒。 “谈清峥。”玉流光叫他的名字,轻轻说,“我的生活不是和你们绑在一起的,同样,你们也是,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确实纠缠很深,但人的一生实在长,长到变数太大,你比我年长几岁,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些道理。” 第126章 ——大概是别的星系,居无定所。 ——你比我年长几岁,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些道理。 这些声音响彻在耳畔,谈清峥动了动唇,想回应,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他怔然而困惑地看着玉流光,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好端端的,他就要舍弃所有人去什么别的星系,玩什么居无定所。 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是觉得太平稳了,什么都有了,所以想挑战自己到外面去? 谈清峥不明白。 他也想不明白,理解不了,如果他们在什么偏远贫瘠的小星球,他理解玉流光要往外走,就像他当初在那颗小星球努力出来,来到别的星系,来到帕洛神来到永曜,在这里遇见他。 可玉流光不是他,也永远不会在这种处境下。 他生来就是万众瞩目,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在没有任何必要的理由下,为什么要一个人远走高飞? “我不理解。” 思绪被这些困惑占据许久,许久,谈清峥终于能脱困般发出声音了。 他看着面前的青年,盯着他漂亮清丽的双眼,不断地、固执地重复这句话:“我不理解,不理解你这么做的目的,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如果你只是想摆脱我们,摆脱这些令你感到烦躁的感情,或者人,那你跟我说,跟他们说,我相信没有人不会妥协,你应该清楚你能办到,可你直接说你要走。” “我不明白。” 玉流光看着他,眸底倒映着谈清峥的脸,对他说:“冷静点。” 谈清峥:“你还叫我冷静。” 他站了起来,看着说这句话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的玉流光,语气变得仓促,“那你说原因,理由,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走这一趟甚至不会告诉所有人你的去向,对不对?” 他看着玉流光的眉眼,看着他一言不发,渐渐知道自己半点没猜错。 玉流光甚至不是要出去“看世界”。 他是要玩失踪。 否则一开始不会特意告诉他自己要离开,因为他到别的星球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看作是什么特殊的事。 所以这趟离开不是出差,不是旅行。 是失踪,是和这里的一切割据。 意识到这些,谈清峥喉头越发哽涩,他盯着他,加重语气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理解。” “你不用理解。”玉流光说。 谈清峥站在原地,失神怔愣地看着青年。分手那天他都只是气愤,现在却直接越过了这个阶段,变成了无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说什么才能改变他的想法,改变这个局面。 在他面前,他的情感和理智从来都那样被动。 玉流光抬眸,盯着谈清峥隐约变红的眼眶,他又落下视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微发颤,停顿几秒,他抬手去抓谈清峥的手。 随后用了点力往下拽,谈清峥低眸顺着这股力道坐了回去,坐下后他不仅没松开这只手,反而反牵住,就这样抓在怀里,紧紧抓着,力道大得仿佛青年下一秒就要开始刚刚口中的“居无定所”,仿佛立刻就要离开了。 “你不用理解。”玉流光缓慢地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他用指尖轻轻触了下谈清峥的掌心,不疾不徐道,“不是一时兴起,几个月前我就想好了,蔺际也知道这件事。” 甚至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是他,而是蔺际。谈清峥哑口无言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分外干涩地问:“所以,他接受?” “他接受。” 谈清峥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原因是什么?” 谈清峥问。 一开始,他觉得是他们几个的缘故,可冷静下来一想,怎么会呢?现在这个局面,现在这个趋势,过不了多久他们都心甘情愿当玉流光的之一了。 甚至只需要玉流光松口,现在松口,他们立马就能做到互不见面,互不找麻烦,都当对方是空气,最多私底下阴一阴,想方设法搞暗杀,再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不影响形象。 至少面上,他们都能做到心甘情愿的和平。 所以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原因。 可如果还第二个原因,谈清峥想不到还能是因为什么。 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离开帕洛神,居无定所。 “原因是什么?”谈清峥重复问,已经数不清自己问了多少遍了。 “……” 谈清峥看着他,“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被盯着,玉流光既不回答,也显得从容。他一面直直回视他,剔透的狐狸眼和谈清峥不闪不避地撞上,一面却在心底和系统说:【你知道原因吗?】 系统怔了下,没有想到他会问自己,下意识说:【什么?】 【其实我还没想好所谓的原因。】玉流光轻轻叹了口气,那次蔺际没有像谈清峥这样深问,话一出后他就忘了这回事了,一直没去细想过自己应该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彻底离开。现在这个答案避不开了,他顶着谈清峥的目光,诚恳问系统,【你能想到吗?帮我想一想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系统哑然。 理由…… 系统没有说不知道,反而当真开始认真帮着想起来。 沉默的这个间隙,过去了将近有一分钟的时间,谈清峥一直不再言语,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说……等待他的谎话,直白地给予他编造谎话的时间。 过了会儿。 【想到一个不算太好的答案。】系统说,【直接杳无音讯的话不太好,后续位面升维还需要这几个气运之子的气运……所以只能骗他们,你可以隔一段时间回音一次。】 玉流光垂眸思索,他上次想过这个理由,只是太麻烦了,他需要一劳永逸的办法。 如果这个位面,他也有不治之症的话—— 顿了下,玉流光垂着眸将这个思绪排除出去。 他抬眸。 “你可能误会了。”半晌,就在谈清峥以为他不会再正面回答自己时,他终于等到玉流光的回答,玉流光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我不会切断自己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谈清峥压着唇,不知道信没信。 “我一定会这么做,可能是明年后年,也可能是我带的这届学生毕业后。” 玉流光道,“我离开之后,会偶尔和你们联系。” 偶尔——是多久一次?一年?一个月?谈清峥低下头,恍惚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 他一点点加重力道,加深这一刻的感受,看着他泛红的指尖,看着他柔软的手心。 “我知道了。” 谈清峥回答,答完低头,在他手指上吻了一下。 声音干哑道:“我知道了,走的时候告诉我。” “好。” ——— 谈清峥离开玉家后,站在阴云天际下望着天空。这几天主星的天气一直不太好,阴云时常,却又不见大雨。 深色的云盘桓在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像一座压在人头顶的魇兽,连带着人的心情也随天气变得沉闷。 谈清峥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准备离开了,这时耳边却听到一道声音响起,“你们聊那么久,聊了什么?” 谈清峥顿住脚步收回视线,看向现形的宁不非。宁不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彼时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铜色眼瞳盯着他看,非人感很强。 对上这样一双目光,谈清峥的目光仍然没什么情绪,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显得平静,“你想知道?” 第127章 宁不非眯着眼。 他缓慢拧动脖颈,转头看向玉家,在好几年前,他还记得自己落地在那颗陌生的星球上时,目的是为了杀了谈清峥。 出于相同种族的感应,他感知到谈清峥身上有一半异种的血脉,这一半的血脉被人类的基因压着,混淆,以至于谈清峥这个混血 ,光看看外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甚至异种该有的能力、本体,他也一应没有。 现在似乎非常适合动手——宁不非有些蠢蠢欲动。 他本来就应该杀了谈清峥的。 毕竟异种都厌恶混血。 “如果你有能力,你可以和他谈一谈。” 正当宁不非准备变回本体,将这件时隔好几年都没做到的事做完时,谈清峥忽然说出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一顿,异种的铜色眼瞳在本体影响下微微变红一些,显得更诡谲,更怪异。他收回了目光,盯着谈清峥,奇怪而心有感应地问:“谈什么?” “他要离开。” 谈清峥想不到自己会病急乱投医到这个地步,他认为比起自己,宁不非这个连说话都没什么艺术的异种肯定更是没用。可他却指望他能说出一句有用的,劝住玉流光,打消他这种荒谬的想法。 “他要离开。”谈清峥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去哪,说是居无定所,谁都不带,你如果有能力,可以和他谈一谈,劝他别走。” 就像几年前那样,宁不非这次,再一次完全忘掉要杀谈清峥的事。 他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所吸引,若有所思反问:“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帕洛神? 宁不非闪了闪眼瞳,想到什么,兴致盎然道:“或许他是做好准备,要和我回家了。” 谈清峥:“……” 比他还会做梦。 离开帕洛神星系,不到宇宙至深之地还能到哪去? 宁不非回到玉家,一面想着这个问题,一面将手握向青年的手腕。 这截雪白的手腕在他看来过于纤细,脆弱,青色的血管藏在薄薄的肌肤下,仿佛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在这里——他的手指往上,抚住玉流光柔软的肌肤,在内侧小臂处,他盯着说:“我们之间一直都有联系,我曾经放了个锚点在你身上,只要锚点在,我就永远能找到你,就像我找到科蒙星一样。” 听到这句话,都不用怎么反应,玉流光就清楚宁不非肯定是知道了刚才他和谈清峥的所有对话。 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腕被宁不非缓慢圈住,宁不非俯身在他手腕上亲了亲,人类的文明别的没学会,这种亲密倒自学成才,他压着他的手腕吻,喷洒的热气灼在肌肤上,难以忽视。 玉流光往后退了一下手,被抓住,宁不非抬起头看他,“你要走了吗?和上次一样。” 玉流光:“是。” “听那个姓谈的说,你谁都不带。”宁不非舔唇道,“我在你身上放了锚点,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代表以后只有我和你是一直在一起的?” 玉流光若有所思道:“你的锚点是有边界的。” “没有边界。”宁不非反驳,“在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不论你走到哪颗星球,还是漂泊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他亲昵而笃定道:“我都能找到你。” 这么一列下来,宁不非越发地确定了。 他和流光确实非常相配,再多外界的人打扰,到最后也还是他和流光走到一起,这是缘分,宇宙注定的缘分。 想到这些,宁不非难掩兴奋。 他低下头,克制地咬了一下青年的指尖,力道已经被有意地控制过了,可还是令人感觉到轻微的刺痛,青年蹙着眉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推开,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宁不非反而凑近舔了舔这截指尖,觉得他的手都是香的,可惜现在要被他弄脏了。 含咬,舔舐 ,濡湿的触感异常鲜明,最后宁不非露出尖锐的牙,又往里含了一截。 玉流光缓了下呼吸,用手去推宁不非的脸,宁不非抬头,吐出他湿漉漉的手指,看着这根雪白的手指,被热气氤氲得泛起粉红,他有些兴奋,可又不好再往下做什么,只能在青年略不高兴的脸色下抽过桌上的纸巾,一点一点为他擦拭。 “你的锚点有边界。” 玉流光用力把手抽出来,加重语气,“我可是提醒你了。” “我的锚点没有——”宁不非非常认真地再反驳了一遍,可话音落下,他就仿佛意识到什么,手中动作停下,盯着他看,“什么意思?” 玉流光把他的手拽开,起身往洗手间走。 他的身后,宁不非寸步不离地跟着,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意思。得不到回答他大有一直问的意思,“小锚点确实有边界,但放在你身上的这锚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天然带着感应,你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 玉流光关上水龙头,擦拭着手上湿冷的水珠。 “好啊。”他没有拒绝,意味不明道,“你现在回家,回你的宇宙至深之地,然后再来找我,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可以。”宁不非盯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我会在三天内找到你。” 玉流光面不改色,就这样看着宁不非退到门边,远离了自己的视野。 没人类文化的异种,不知道人类的计谋多。 宁不非当真走了,打算明天就回来。 至于刚刚口中的三天?那太久了。 他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明天就够了。 中午,谷漪和玉父才从外面回来。 二人看谈清峥已经离开了,纷纷松了口气,开始问流光在科蒙星的那两个月怎么样?有没有被奥凯西欺负? 问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虽然流光回来以后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创伤的意思,但他们实在信不过奥凯西这小子。 他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了? 好在,玉流光说没有。 脸色正常,语气正常,父母俩谨慎而专注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趟科蒙星之行他是真的没受什么伤。 谷漪放心了。 “以后得在你身边安排些保镖了,你先别拒绝,这些保镖不会影响你的,也不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出现。” 玉父也说:“流光,上个月我跟你妈接到奥凯西电话的时候,你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我们以为奥凯西要和我们谈条件,搞什么威胁之类的,结果他开口第一句是希望我们给你录个生日祝福。” “当时,我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玉父补充,“不过他也是活该。” 谷漪叹气:“还有你哥,这两个月你哥知道你不见了,状态也不太好,因为心理问题进了一次医院,我以为你们两个闹矛盾之后就没感情了,可你哥……到底是什么事?你们不能再聊聊吗,毕竟也是亲人。” 这段时间玉砚尘在外星出差。 今天这顿饭他不在,如果他在的话,谷漪大概会当场让他们两人聊一聊。 有什么的,当场说不开呢? 玉流光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等这一届带完,我就不在军校工作了。” 忽然聊到工作,父母俩还愣了一下。 谷漪先反应过来,“这样的话——也好,原本给你安排的路就不是教书,正好最近联邦因为奥凯西的事清洗了很多相关人员,一切恰好,你进联邦,按照原来的——” “我打算去别的星球。” 这孩子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 从小到大,父母为他的人生基本都没操过什么心,他实在太独立了,有时候谷漪也会觉得遗憾,如果流光小时候会闯祸,像奥凯西小时候那样,或许她也能体验一下护孩子的感觉。 现在长大了,更独立了。 有什么都不和父母商量,自己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 谷漪被他这句话惹得顿了好几秒,好在,她终究是习惯流光的独立,习惯他的先斩后奏,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惆怅道:“我还以为你终于肯走仕途了。” 玉父在旁问:“去哪颗星球?” “银耀星系的小星球。” 玉流光打开光脑,随意定位了一颗星球,给他们看。 并不算撒谎,他将来确实会定位在那里离开。 “这么偏远……”玉父看着屏幕上定位显示的距离,忍不住皱眉,想起什么,“那你那些……那些前男友呢?” 谷漪拍他:“反正都是流光的前男友了,前任而已,管他们干什么。” 玉父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也是,哎。” 第128章 下午一点,永曜的主星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外面的天暗了下来,渐渐下起小雨,随后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悬如瀑布,植被摇曳,风吹雨打。 这一届联邦军校生毕业时间在两个月后,也就是二月,下个月就要毕业考试了,蔺际上午前往王宫,作为教官为战斗指挥系设计了一场室外考试,下午准时来到玉家。 这段时间接连几天都只见阴云不见雨,或许是为了一次性全部落个干净,所以雨出奇的大,蔺际下车时外头正好响起雷鸣,电光闪烁倒映在附近的建筑物上,振振作响。他停了一下脚步,转头去看被黑云遮挡的天空,大雨瀑布,砸在地面溅起的水花有的飞到手上,有的飞到眉眼上。 雨声大到令人烦躁。 蔺际从小基本是按照家族教育成长至今的,路途都被定好,对他来说,这条成长路的尽头是联邦指挥官,途中没有任何分叉,所以并没有培养出他的什么喜好,例如雨天,对有的人来说雨天代表压抑,而对蔺际而言,下雨就只是下雨而已。 可这一次,今天,蔺际看着天际黑沉沉的阴云,急促坠落的雨丝,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不喜欢雨天的。 至少,他不喜欢今天这场大雨,不喜欢连一丝光都透不出的天空。 蔺际抿直唇线,收回视线,抬步往里走去。 玉家只有玉流光在。 中午之后,谷漪和玉父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所以蔺际想着,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来了?” 蔺际推开这扇没关紧的大门时,第一眼就看见青年正弯身在给黑狗小奥弄吃的,今天休息,他在家中穿着再单薄不过的家居服,过长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手抚着黑狗的脑袋,侧脸雪白,柔美,看上去雌雄莫辨。 听到动静,青年也没侧头看他一眼,仍然抚着黑狗的头,修长的手指从它耳朵上滑下来,摸它颈部,只有一声“来了?”,告诉蔺际他知道他来了。 “嗯。”蔺际走进来,关上大门。 外面大雨蓬勃,屋内温度适中。他走向青年,大概是嗅到外来人员的气息,小奥突然转头冲着蔺际叫了两声,被主人训斥似的拍拍脑袋后就安分了,呜了两声,前肢下压,压着主人的鞋不让他走。 蔺际再玉流光身侧停下脚步,端详这条狗,“听说这条狗是你在科蒙星领养的?叫什么?” “小奥。”玉流光往后挪,反被小奥抱住腿,他叹了口气,“小奥长得太快了,刚抓回来的时候还是小狗,两个月就这么大了。” 听见这条狗的名字,蔺际沉默几秒,微不可察地拧动了一下眉。 他不动声色说:“体型大了,可年龄还是小狗,毕竟是你带回来的,你应该会一直养着它吧。” 小奥仿佛听懂似的,抬头看了主人一眼。 它抬起前肢,它的眼睛能分辨的颜色不多,但主人身上的颜色都能分辨。 玉流光没说话。 他将狗碗放到一旁,让小奥过去自己吃,小奥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过去了,趴在地上嗅闻狗粮的味道,一直没开口,仿佛还在在意刚才那个问题。 “今天上午我参与了战斗指挥系的毕业考试设计。”蔺际看着他的反应,沉默几秒,转移了话题,“他们快毕业了,二月以后你有一个月的空闲时间,想好怎么过了吗?” 玉流光说:“想好了。” 蔺际顿了下,他以为他会说没想好,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和他一起过,尽管大概率还会有别的令人厌恶的人打扰——阿瓦隆那边的战役已经彻底平息了,现在永曜和外星的局势稳定,他的时间多了很多,都可以用来和他谈。 哪怕不谈也行,维持现在这个局面也能接受。 玉流光还没说话,忽然低头看了眼。 脚边,小奥不知何时蛄蛹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的小腿肚,两只前肢扒着他,紧紧贴着。 他没再尝试把它推开,而是就这么任由它贴着,对蔺际道:“记得几个月前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吗?” 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很多,但蔺际听他这样一提,还是立刻明白他指的具体是哪件事。 他要离开。 在两个月后? 蔺际怔住,“这一届毕业后你就不在军校继续就任了?” “嗯。”玉流光坐在沙发上,轻声说,“大概在那时候离开,蔺际,你能接受的,对吧?” 蔺际扯了下唇。 他不常笑,时间久了怎么笑都不知道了,现下却是真的想笑,没有原因,只是这样好像能宣泄那股未知的情绪似的。 可扯了下唇,蔺际到底是没笑出来,俊朗的眉眼沉寂而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明知道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这样逼他装作若无其事。 玉流光低头将小奥拉起来,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出去。小奥假装听话,往外走了几步就想回头,结果就看见自己的主人拉过了那个陌生人类的手,然后……距离变得非常近。 非常近。 蔺际低下头,一点都不想用吻来解决这种应该说开应该聊清楚的问题,可青年只是抓着他的手,抬头盯着他,唇瓣清晰地落在他眼里,他就控制不住了,顺从地俯身吻住了他的唇,将他按在身后的沙发上。 吻由轻变重,从磨擦变成带有情绪的啃咬,蔺际气息炙热,手掌贴在玉流光的后颈上,低头不甘心地啃咬着他柔软的唇,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定要走。 唇瓣被堵着,这个答案理所当然销声匿迹,玉流光感受到唇间的炙热,于是抬手勾住了蔺际的脖颈,微微往前迎合,蔺际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吻住他的双唇,空下的那只手从下方抚过他的衣摆,从中探入,宽大的掌心握住他瘦削的腰身。 纠缠的双唇逐渐变得湿润,黏密,玉流光轻轻喘动,眨了下微润的眼睫,侧过脸,感受到腰间的那只手逐渐变换了位置,更往上,抚住更敏感,更令人震颤的地方。 他呼吸一促,勾着蔺际脖颈的手松了松,下意识想去推他的手,谁知下一秒蔺际就低下头,俯在他的胸口。 湿润而灵活,间或夹杂齿关的磨擦,刺激得青年忍不住往他的方向贴得更近了些,嫣红的唇瓣微张,喘息,落下的薄汗都透着馥郁的芳香。 蔺际松口,重新吻住他的双唇。 第129章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5,现数值 15。】 提示音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两人唇齿纠缠摩擦间发出的模糊声,在这个安静的客厅响得异常鲜明。 他们只是接吻,身体紧紧贴着,缓慢而深刻地进行接吻,用力而急促地进行接吻。 热气灼烫到这个吻几乎要被融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蔺际才终于舍得松开玉流光,手指贴着他发烫的后颈,却没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对视着,两人灼热的气息相互纠缠着,他近距离盯着青年湿润而嫣红的唇,又往上去看他的眼睛。 沉默而宁静地对视片刻,玉流光自然而然抬手,手心贴住蔺际的脸。他雪白的手背和泛着轻微粉色的指尖在蔺际麦色的皮肤下,衬托得格外羸弱,他缓了一会儿才平息自己的呼吸,对蔺际说:“上次我们就聊过了,你也接受了的。” “是。”蔺际没有否认自己当初的态度,他贴着他的手,注视他,垂眸说,“但我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从那天到现在才过了多长时间?几个月?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他从前线赶回来,和玉流光在他的办公室接吻,安抚他身体躁动的小病症。 那一次他们只分别了一个多月,时间不长,甚至比不得这次的两个月,可不知道为什么,却给蔺际一种他们分别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这种错觉是怎么来的,蔺际至今说不清楚。 这次距离上回谈论这件事的时间也只有寥寥几个月,却眨眼就到了。 玉流光掠下狐狸眼,指尖从蔺际的脸滑到他俊朗而沉默的眉眼处,他看着他,幽幽说:“可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蔺上将,你应该和自己和解。” 蔺际低下头,拉住他的手腕,“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归根结底,其实你根本不用告诉我这么一件事,哪怕我们现在算得上是朋友,你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也不需要过问我、或者任何人的意见,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陡然降低了下去,变得干涩,近乎自言自语,“所以我的意见没有任何作用,你不用像在和我商量一样聊这些,我很清楚我只有一条路可以选,那就是接受,接受你的一切决定。” 玉流光盯着蔺际若有所思,而后看了眼自己被他拉住的手腕。 他用力往外挣脱束缚,蔺际沉默,顺从松手,很快眼前是青年靠近的眉眼,清丽缱绻,柔和干净。他带着无辜之色吻了他一下,声音很轻,“可我就是想告诉你,蔺际,没有原因,而且从始至终,只有你知道这件事,我只和你说了。” 青年面不改色地撒着这个小谎,还特意打了个补丁,“不过,目前来说是这样,但将来他们也会知道这件事。” 蔺际一言不发抚过他发烫的后颈,刚刚激烈的颤吻所带起的温度正在渐渐退却,可他心底翻滚的岩浆却愈演愈烈,随着这个提示般的动作后,蔺际和他对视一秒,就再次吻了上去。 是,几个月前他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所以这份结果他接受……也只能接受。 粗粝的指腹揉上青年柔软的耳垂。 紧贴的唇带着热气,再度重重吻了起来。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10,现数值 5。】 又是没有任何人在意的提示音。 玉流光轻轻喘息,靠着身后的沙发,整个人几乎被蔺际圈在怀中。beta总是对Alpha的身份没有实感,他感受不到蔺际蓬勃发散的信息素,也感受不到这份信息素带来的强烈的压迫,只觉得他的力道很重,重到两人仿佛要融为一体,挣脱不开。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屋外大雨照常下,不时电闪雷鸣,瞬间照亮四周,淅淅沥沥。 这一个下午,蔺际都没有离开。等到要离开的时候雨还在下个不停,且看起来越来越大,似乎要一下好几天,没有半点要停的趋势。 蔺际从浴室走出来,看着窗外的大雨,他得离开了。 这么想着,蔺际的双腿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沉默片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今晚就别走了,等雨停了再说吧。” 蔺际滚动喉结,回头看去,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等这句话,或许是的,从始至终他一直被这些似是而非的小细节牵着,明明对方对他没多少情,却总愿意留他在身边,给予些许好态度,总让人产生他心里也有感情的错觉。 一次又一次,意味不明,捉摸不定,等再回头看去,就忽然再也分不开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蔺际没有犹豫地点头了,说了句“好”,顺便收拾了客厅的狼藉。 雨下了一整夜,这场雨当真就不停了。 从那天开始,一连下了三四天,连夜里都没有停歇,连这条路外的景观横河都上涨了不少水位,将将溢出,才被工作人员加班处理。 不过雨再怎么下,蔺际的分寸还是在的,不可能真的在玉家住个两三天,因此第二天,他和谷漪玉父聊过天后就借着公事离开了。 他们在,蔺际临走前没能找到机会和玉流光单独说说话,只能这么上了悬浮车。 悬浮车车门关上,嘈杂的雨声拦在了外面,蔺际坐下,在光脑上给青年发消息:【明天我会去军校处理事情,到时候见。】 下个月军校学生统一考试,这段时间的课程并不多,所有军校生都在复习阶段。 到了学校,玉流光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办公室,课程已经减到很少了,偶尔也参与考试题目设计。 宁不非回了宇宙至深之地后第四天才回到主星,据宁不非所说,他第二天来过一次,发现玉流光竟然待在家里,觉得这样并不能验证他的锚点无边界一议题,所以他又离开了一次,特意等了一小会儿时间才再次定位来找他。 “对了,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你在休息,我吻了你的脸一下。” 宁不非还意义不明地着重提了下这件事。 那之后再回到主星,他直接按照定位找到了军校,在军校抓住了玉老师。 这次也算验证了“锚点无边界”一议题。 其实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想和玉流光玩一玩人类很多年前设计过的古老游戏项目,躲猫猫。一个躲,一个抓,这样更能验证“锚点无边界”议题,他就不需要一次次强调地告诉他,自己是一定能找到他的。 可惜时间不够。 人类建造的这个社会,需要做太多事情了。 每个人都不自由。 宁不非遗憾说:“我能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你的位置,并且来找你。等将来你离开了,我也会找到你的。” 联想到上次玉流光那捉摸不定的反应,宁不非又顿了一下。 他从不怀疑自己,就像所有异种都对自身的认知十分自信,一次又一次地企图击败他,成为新任异种王。 所谓的“王”,其实没有任何作用。 但仍然有前赴后继的异种找到他,想击败他,因为异种自信,因为这个头衔他们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 宁不非对自己的能力是十分自信的。 自信他的锚点无边界,这支种族亘古以来都是这样。 宁不非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怀疑。 他能找到他,他确定,以及肯定。 玉流光不跟他争,这种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也不吝啬祝福,轻飘飘地哦了一声,他说:“好,那就祝你好运,也祝你……找到我。” 宁不非抓住他的手,“当然。” 他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只有他们,只有他和他。 ——— 离开的时间渐进,可其实他的任务仍然没有完成。 蔺际的愤怒值卡在 5。 宁不非的愤怒值同样卡在 5。 系统检查后台任务进程的时候发现这点,并不着急。 它的宿主胸有成竹。 剩一点进度条了,或许能在他离开的当天完成。 这两个月,玉流光几乎每天都有约。 哪怕他需要筹备学生考试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没空和他们聊感情,可包括谢相白在内的所有人,都做到了沉默的凝视。 谢相白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要离开这颗星球这件事的人。 并且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他父母口中探听到的这件事。 谷漪提起时想到谢相白当时的反应,还特意说:“他一听表情就不对了,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问清楚的。” 第130章 这两天,玉流光根本没见过谢相白。 不过按照谢相白的个性,哪怕他知道了这件事,最后大概率也只会是装作不知道,他确实是个相当能忍的性子。 两个月倒计时很快,转眼距离这届军校生毕业只剩下最后一周时间了。 这段时间他们每一天都在考试,笔试,室外实操考试,很忙,玉流光这段时间也都在学校,离职流程正好在今天走到尾声,收到信息的时候他垂着眸子将流程浏览了一遍,就随意将其关上了。 院长知道这件事之后还特意找了过来,问玉流光以后的职业发展,是要自己开办一个研究所攻克难题,还是走前辈的路,前往联邦晋升? “虽然按照你的履历和背景,走联邦这条路会很顺利,但我还是更希望你留下。”院长这样说着,他惜才,不想玉流光参与到联邦的政治当中,他诚恳地对眼前青年道,“流光,你应该深耕医学这一行业的,哪怕不教书也能去科研所,可如果你选择走仕途的话……唉,这条路能拿到的权利多,我也能理解。” 只是那样,他们就损失了一个大好的人才。 不论怎样,院长还是更希望他留下。 玉流光点头表示理解,但态度没松,只是垂眸点开光脑,将离职流程书转过来给院长看,上面有他的签名。 院长表情复杂地看着,张了张口,想说这种流程书他们是可以线上销毁的,哪怕已经签了也没关系,反正本来就不是什么板上钉钉的事。可还没开口,就听青年轻声说:“我已经按了确定了,也考虑过很久,过几天就要离开了,都准备好了。” 院长继续沉默,也听眼前的青年继续说着:“三班有个叫陈书盎的学生,医学上的天赋不错,可以重点培养。” 事已至此,院长盯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 能被他说句天赋不错的,肯定是很好的苗子了,可是……唉,院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不希望他离开,可实在没办法,思来想去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人各有志,尤其玉流光这样的身份。 他点头说:“陈书盎是吧……我会重点关注他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后如果你又改了主意,想教书或者做科员人员,还是希望你首选我们这里,首选联邦第一军校。” 玉流光利落地关上光脑,嗯了一声,“会的。” 院长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谈了多少口气了,心情萎靡不振,离开时的背影都透着寂寥。 玉流光走回办公室,一直到下午才离开,今天他没回寝,打算回趟家。往外走的时候,系统突然发出声音,【气运之子谢相白的地标在附近,就在你前面。】 几乎是话音刚落,玉流光就看到了站在军校大门口的谢相白。孤身一人,高大的身影吹在冷风中,眉眼看起来稍显沉默。 有两三天没见面了,一看到谢相白,玉流光就想起妈妈上次跟他说的事。 他琢磨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谢相白也朝着他走过来,两人相顾,还没开口,就见谢相白突然拿着一沓纸塞过来,塞进他怀里。玉流光拿着东西垂着眸子匆匆一扫,忽然顿了顿——非常眼熟的信纸,他就说白天检查的时候怎么好像少了一些:“……” 他顿了几秒恢复如常,接着这些纸在谢相白的视线内晃了晃,尾音轻扬,语气意味不明,“谢相白,你偷我东西?” “我拿的。”谢相白出口的声音分外干涩,意识到这点后,他撇头干咳了一声,沉默一会儿才继续说,“今天本来想去你办公室找你,但你不在,我就在你位置上等了会儿。” “这些东西近在眼前,我没有翻你东西,低头就看见了,然后我全部看了一遍。” 谢相白当时拿开了他垫在纸上的书本,顺着露出的字迹往下看了很久,一张又一张,他最后抽了一半出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在校外,他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内容。 越看,谢相白越不明白。 结合那天从谷漪口中知道的事情,再看这些纸上的内容,他丝毫想不明白,玉流光写这些干什么。 谢相白注视着眼前的青年,看着他扎在后面的长发,抿着唇线,片刻说:“他们说你离开后还会回来,那你写这些做什么?还全是编的。” “……” 玉流光一言不发看了谢相白一眼,随后低头,一张一张地检查这沓纸,他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能看得出这些纸谢相白全部都认真看过,纸面有明显的被人抓紧过的褶皱。 玉流光原先是想伪造自己没走远的痕迹的。 不需要伪造多久,只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写了一些旅途上的见闻……嗯,所谓的见闻,假的见闻,这样可以在自己离开后定时寄给气运之子们,告诉他们自己的现状。 不过有五个人,每个人都寄一些也不少了,这两个月不时写几张,积累下来也不少,手里这些,家里这些,还有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些,摸起来厚厚一沓。 足够应付他们半年到一年多。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每个位面的流速不一样,将位面之力抽走后,位面倚靠气运升维,一切都会更迭,焕然一新。 这个办法其实不错。 唯一的漏洞,就是这些信件没有收拾好,藏好,以至于被谢相白看到了,还被戳穿了这种令人感到迷惑的行为。 不亚于背着人说坏话,结果人就在背后听着。 换作常人可能会尴尬到恨不得钻进地里,但玉流光没有。 玉流光眸色自然地翻看这些“见闻”,脸上并没有被谢相白拆穿的尴尬,他一张张看完后抬起头,对谢相白说:“那既然你都知道了,你的那一份我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谢相白:“不可以——”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后谢相白的第一反应是声音一滞,滚动发痒的喉结,不,他们之间的问题以及重点,不应该是这个。谢相白脱口而出的话令周围的气氛凝滞了几秒,随后,他平息道:“不可以,你要写,我也需要这些。” 玉流光晃了晃信纸,反问他:“反正你不是都知道了?而且也看过了,算是预支将来一段时间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谢相白:“……” 那不一样。 那能一样吗? 谢相白眉眼抽动,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思绪非常乱,这三天他一直在想,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明白的事情非常多,想到最后,他还是觉得得来问本人。 却在他桌上看到这些。 于是原本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更加不明白了。 “所以你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良久,谢相白声音干哑地问,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要到哪里去?什么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玉流光:“没有不回来,只是怕你们追过来,写个这个拖一下,我对你们的定力并不信任。” “……”是吗?谢相白沉默不动。 司机还在外面等,玉流光没和谢相白在这站着当石头,看他一眼就走了出去,谢相白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背后,跟着他上了悬浮车,走进了悬浮车内的房间。 玉流光低头将这些信全部整理好,谢相白就一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是在想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得而知。 等他收拾完,谢相白终于开口:“真的吗?” 玉流光回头看他,“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或者我一去不回有什么好处?” 谢相白:“我怎么会知道。” 他喃喃:“你说的话,我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你跟他们是一个说法,跟我又是一个说法。” 玉流光:“是真的。” 谢相白看着他。 “是真的。”玉流光重读了一遍,自然地和他对视,目光不闪不避,“这些信你既然都看过了,那以后就给你寄你看过的这几张吧,我不想重写。” 谢相白看着他手里的纸。 每张信里的字数二百到三百字不等,他记忆好,大部分内容都记得很清楚。 如果将来收到这些看过的,对他来说并不能饮鸩止渴。 谢相白低声:“……给我一些新的吧,把这些给他们,给那些没看过的人。” 玉流光:“看我走的那天心情怎么样。如果好的话,如你所愿。” 谢相白扯了扯唇。 心绪怅惘。 第131章 谢相白这边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事态的整个发展。 那天回到家后,玉流光就将所有的信件都整理好了,公平分配成五份,然后统一寄给了能帮他定期处理信件的机构。 每个月定期给几个人寄信,一个月寄三次,寄满一年,机构还收到的叮嘱,说偶尔可以多寄一次信,当一个小惊喜。 他们点头应下来,看着这些被封好的纸质信件略感好奇。这年头还选择寄纸质信的星际人很少了,这点从他们机构的盈利额就能看出来,很多年都呈赤字。 一直没盈利,全靠联邦养着。 联邦有意扶持信件这种象征古老的文明,所以他们机构才得以续存至今,然而这么多年来,寄信的人少之又少,他们这机构,基本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不过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毕竟这工作是个人都能做,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们向寄信的漂亮青年作出保证,保证一定会将这些信件都安全准时地送达到目的地。 玉流光才从机构离开。 这天,军校为期几周的考试终于结束了,学生们统一放假,小部分留在学校,大部分都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学生陈书盎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一路疾驰狂奔,终于不带停歇地跑到了他们系的教师办公室。 眼睛迅速往周围看了一圈。 “老师呢?我老师呢?” 陈书盎喘气,目光在熟悉的座位上落了一下,上面没有熟悉的书本,没有熟悉的植物,空空荡荡,显然基本都被人清空了。 干净到仿佛没有人曾使用过它一样。 陈书盎怔了一下,转头问:“林老师,我老师呢?” 林老师正慢吞吞喝着保温杯里的水。 刚咽下去,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就说:“刚走啊,你不知道玉老师已经离开了,不在这工作了吗?” 陈书盎是个好苗子,他们基本都认识。 见对方这反应,多半也是猜到什么了,对他说:“刚走十多分钟呢,你要不然去校门口看看?说不定还能遇上,玉老师挺看重你的,你私底下可以给他发发消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陈书盎听完,想也没想转头朝校门口赶。 看重?是看重。 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 再看重,玉老师也不是只看重他,这里那么多学生。而且玉老师连要走的事都没有特意跟他说,如果不是院长提起,他都不知道他要离开了,周围根本没有同学聊这件事,有这个风声。 这哪里叫看重……陈书盎一边想着,脚步却更快了,没多久他终于匆匆忙忙赶到了校门口。陈书盎及时刹住腿,转头飞速看向四周。 没有人,他捕捉着想找的身影,可或许是迟了,眼里全是陌生的身影。 陈书昂跑得喘气,看到这一幕孤零零站在原地,心情几乎跌落谷底,他动作僵硬,再朝外走了几步,去看校门口外的这条路。 这条大路通往军校之外的任何地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忽然,陈书昂加快了脚步。 他用力抬着头,看到了熟悉的车牌,是经常来接玉老师的一艘悬浮车,天蓝色的,他以前有缘跟玉老师坐过一次,记性好一次就记住了。 陈书昂想也没想迅速跑到悬浮车下方,生怕他就走了,招手喊了一声:“玉老师!您在吗?” 悬浮车内,听到声音的玉流光转头看了眼车窗外。 他让司机停一下,随后和蔺际对视一眼,走到窗口,从这里往下看。 “老师!”悬浮车的下方,陈书盎正在挥手,看见他更激动了,甚至还跳了起来,打招呼,“老师!” “……” 司机将悬浮车降下去,蔺际朝外走,被拦住,他转过头,看着青年雪白的侧脸,“我学生,他应该是找我有点事,我等会儿上来。” 蔺际停住脚步,沉默点头。 等到青年的背影离去,他走到窗边,悬浮车此刻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两米的距离。 青年下去以后,陈书盎立刻就靠近了过去,Alpha听力好,蔺际能听见下面在聊什么,但听了两句后,他还是撤到了听不见的位置。 不用听。 他心平气和地想,一个学生能这样激动地跑过来,且不本能畏惧老师,能说什么、想说什么都能猜得到。 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陈书盎这一路几乎都是跑的。 从院长办公室跑到教师办公室。 再从教师办公室跑到校门口。 他跑得呼吸都不稳了,喉咙像被火烧了似的灼热难耐,见到玉老师才堪堪平息,勉强站直身子作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老师。” 陈书昂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年纪还小,本来想沉稳地问老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走了还不告诉他这件事的,可开口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点伤心,“您要离开这里吗?为什么?您都不告诉我这件事。” 玉流光原本要说话,可话到嘴边,他忽而扭头看了眼悬浮车的车窗。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陈书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两人对视,玉流光若有所思地说:“打算之后在光脑上告诉你,这几天你考试,没什么时间。” 陈书昂心情低落。 在光脑上?那他岂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陈书盎又问:“那为什么要走?” 陈书盎根本忍不住,问题一个一个冒出来:“您不能留下吗?您要是不在这了……我都没心思学了。” 玉流光训斥:“陈书盎。” “……好吧,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书盎低着头改口,“那以后我碰到不能问的问题,还能来问您吗?以后逢年过节我可以去您家找您吗?可我还不知道您住在哪,您能告诉我吗……” 玉流光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陈书盎不知道他拒绝的到底是哪件事。是不能再问他学习相关的问题,还是不能知道他的家庭地址。 偏偏这两样陈书盎都想要,缺一个都不行。 “那……”陈书盎正好说话,被玉流光无形打断,“你要问的问题别的老师都能解答,你可以问林老师,也可以问李老师。” 继续说:“而且这几年我不会在家,也不会一直固定待在一个地方,所以逢年过节你大概率也找不到我。” 言下之意,就是地址也没必要知道了。 陈书盎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这是两个请求都被他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意外知道了玉老师以后甚至不会固定地待在某个星球。 这代表什么?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最近天冷,风大,周围吹来的风将青年眉眼的碎发吹得稍微凌乱,露出里面细腻漂亮的眉眼,还有那双像点了一丝润光的清透眼瞳。 有的时候,陈书盎看着这双眼睛,总觉得老师看起来像看重他,在意他这个好苗子,可实际上这双眼睛总透着无法言说的淡漠,他觉得他并不在意他这个学生,底子和其余老师也并不一样。 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只知道确实是不一样的,在别的老师面前,他能自觉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但在玉老师面前,他总是言不由衷,有的时候还会产生些异样的想法。 这些话,陈书盎不可能说给玉老师听。 他怔怔看着他,随后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低落道:“那以后,我还能再见到您吗?您离开后,我给您发消息您还会回复吗?” 玉流光道:“或许。” 陈书盎不知道从哪听过一句话。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通常这种中间态的答案,其实本质更倾向的答案是不是。 第132章 那些朦胧且异样的想法终究没有彻底生根发芽,就被人死死按在了土壤里,陈书盎这一刻心底异常寂静,他抱着玉老师给予的模棱两可的答案,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脸上浮着勉强的笑,和玉老师说了再见。 说完后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先走。 陈书盎抬起头,目送他年轻而优秀的老师上了悬浮车,直到悬浮车往前开走,远离了自己的视野,也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往后的一切交集,他这才低下头,发怔地站了许久,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彼时,悬浮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高空中,周围井然有序地并行着几艘悬浮车。 玉流光回来后,看见蔺际坐在窗边,于是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蔺际目光追着他走,忽然问道:“准备哪天离开?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要去一趟医院。”玉流光倦懒地将手放在桌上,垂眸托腮,否认了他的猜测,“至少要准备齐全再离开。” 蔺际看着他垂落在桌面的乌黑发丝,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差点忘了,青年在医院还有个职称。 最近医院重症患者少,高难度手术也少,加上军校要忙考试的事,医院的同事都知道,所以玉医生已经很久没有被叫回去帮忙过了。 这段时间放假,就更不会被叫回去。 他们大概不知道,玉医生马上就要到医院去,告知离开的事。 至少他不是明天离开,也不是后天离开。 蔺际心平气和,转而道:“刚刚听到你学生问你以后还会回他消息吗,你是怎么说的?” “你都能听到这个了,没听到我的回答吗?” 蔺际看着青年,否定性摇头。 “……” “或许。就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我给他的答案。”玉流光放下托腮的手,往后一靠,转头看向悬浮车外。 悬浮车行驶在高空中,这个高度能将主星的建筑物都一览无余,高楼大厦,悬浮房屋,特色景观。 形形色色的悬浮车偶尔在视野内疾驰而过,他看着窗外,蔺际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略显温吞的声音,“我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毕竟,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我自己也没法给他确定的答复。” 蔺际静了静,目光跟着他落到窗外,片刻后问:“明白,那就是不会了,那我呢?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会回复吗?” 说完这句话蔺际就转回了实现,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那双长睫毛在窗外的白光照射下,明显地动了动,随后青年终于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朝着蔺际往前俯身,近距离对他说:“或许?” 熟悉的两个字,没有温度的两个字。 蔺际盯着他的眉眼,追问:“所以给我也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吗?” “不,蔺际,你在我这里分量怎么可能会轻呢?所以我会主动给你消息的。”玉流光照着蔺际的黑眸,微微弯了下眼睛,语气不疾不徐,“不过那时候,不回消息的大概就是你了。” 怎么可能? 听到这句话,蔺际俊朗的眉眼微微皱起,否认道:“不会,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肯定会给你回消息。” 彼时,他并不能理解玉流光这句话的意思,他分明从来没有遗漏过他的任何信息。而玉流光也没有解释,只是凑过去到他唇边,眉眼晃晃 ,没有多说,两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呼吸交织,蔺际低垂视线盯着他的唇,呼吸间是熟悉的白玉兰芳香,他压了一下视线,便往前吻了上去。 吻的同时,他迅速伸手,将掌心贴在青年温热的后颈上,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吻着他柔软的双唇,压着他柔软的双唇,细细磨擦,直到一点一点变热。 然后,玉流光的后台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5,现数值0。】 【提示:恭喜!气运之子蔺际的愤怒值已清零!现任务进程为 4/5!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玉流光轻轻启唇呼吸,溢出的热气吐气如兰,唇上的触感痒而细腻,湿润缠绵,他被蔺际吻得有些热,倒是没躲,只是抬手,勾住蔺际的脖颈。 蔺际逐渐将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他劲瘦的腰身,一手贴住他的后颈,胸口贴这胸口,心跳碰撞,力道很重,几乎将人完全揉进自己怀中,揉进骨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离开的人藏着,留下。 这个姿势,吻变得越发缠绵悱恻。 细密的接吻声不时响起,偶尔的对视,都是催情剂。 蔺际粗粝的指腹轻轻抚着青年雪白的侧脸。 他恍了一下,他阻止不了玉流光做好的决定。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开始盼望收到他的消息。 ——— 第二天,玉流光到医院处理了工作的事,他要离开的消息惊动了院长,这位院长和军校的院长对他说的话几乎一样,总体是希望他能留下,继续留在这共事。 “你其实还可以休假,这段时间联邦局势稳定,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手术需要麻烦你。” “或者先出去散散心?是不是最近精神上有些困惑?可以出去散散心思考思考,一定要离开吗?小玉,我们都需要你。” “哪怕挂名都行,你这样郑重其事地提交离职流程,小玉,我有些担心你。”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很多。 不过最终,看出他清晰而理智的态度的院长,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了他的决定,不再像个死缠烂打的人一样苦苦劝说。 “不在这,玉医生以后要去哪?” 院长目送青年离开后,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惆怅着一张苦瓜脸这样问院长。本来这段时间见不到玉医生,医院里就总有同事在问,今天玉医生难得来了,却带来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他竟然要离开。 院长对这个问题表示无能为力,“我问了,但我不确定小玉的回答是真是假,我以为他会走他父母的路,但他说他将来会离开主星,去别的星球。” 对方听到这话愣了愣,表情犹豫,不确定地道:“去别的星球行医?” “当然不是。”院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还走这条路,人家有什么必要从我们这离开?肯定是要换职业了,可他不从政,从商又有他哥在,我也不清楚他到别的星球是要做什么。” 对方抓耳挠腮,“那听起来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太累了?玉医生可能是想出去玩玩,放松放松。” “那也没必要离职……我听军校的人说,他把那里的工作也辞了。” 院长叹气,“你看,说不清楚吧。” 对方也叹气,一时闹不明白,“……是啊。” 怎么就没有个人知道玉医生到底是要去哪呢? 话说,蔺上将知道这件事吗?他和玉医生关系那么好。 ——— 玉砚尘是在光脑上收到了母亲的信息,才知道流光要离开的。 当天他就中断了剩下的出差行程,迅速乘坐私人飞船返回永曜主星。 赶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在,玉砚尘提起的心迅速落回了实处 ,他转头,双眼匆匆忙忙落定在青年身上,看了他几秒才朝着他走过去,相安无事般地问:“你要去哪颗星球?出差吗?” “不是出差,流光把学校那的工作都辞了。”谷漪出声说,“他到别的星球玩,四处看看。” 玉砚尘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133章 父母还在,玉砚尘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问流光太多,他只能等,等到天黑,悄悄走到流光门前。 玉砚尘站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扇门,人影倒映在门面,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 流光要去别的星球,为此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虽然行医并不算流光特别喜爱的事业,但至少比起从政来说,他是会更喜欢行医这种环境的,所以玉砚尘想不明白,他去别的星球做什么,做什么要减少回主星的次数。 玉砚尘在黑暗中盯着眼前这扇门。 不知道流光睡了没,如果睡了又被他吵醒,大概会不高兴吧,可能最后吵起来,还会吵醒父母。 或许他应该换个时间来,而不是现在这样着急忙慌。 流光从小就独立,本来就容不得别人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就算问得再多—— 玉砚尘思绪熄灭,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他缓慢垂下手,盯着这扇门看了会儿,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们的房间隔着一条不算深走廊,玉砚尘站在自己房间门前,再次站住,眉眼之间还是闪过挣扎之色。还是想问——他回过头,加快步伐走到流光门前,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迅速敲下房门。 这个问题如果不弄清楚,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法沉下心做事了。 敲门声在这个寂静漆黑的夜里很突兀,玉砚尘敲门的手一动,生了冷汗,心跳也加快不少,站在原地等着门开。 终于,眼前这扇门在他的目光下打开了。 玉砚尘视线往前,下意识伸手将手臂拦在门边,像是担心他看到自己这张脸就立马关门,随后匆匆抬眸,玉流光站在门口看了眼他匆忙的动作,眉眼清冷:“怎么?” 玉砚尘滚动喉结,盯着他目前的模样,终于将手放下。 应该是要睡了,流光换上了单薄的睡衣,长发披散,眉眼迤逦,艳丽的面容雌雄莫辨。 他不咸不淡地扫着他,玉砚尘声音卡顿几秒,才找回自己原本的目的,“你要去别的星球做什么?是有新的事业规划吗?” 玉流光懒洋洋道:“妈妈不是说了,我去玩,怎么了?” 玉砚尘立刻说:“这是妈说的,所以这也是你的答案吗?” 他朝他走近了一步,将自己整个人都纳入这个房间范围,那之后,他很久没进过他房间了,玉砚尘微微扯了下唇,眼底流出悲色,低声说:“流光,至少我还是你的兄长,哥哥,家人,我也没有彻底犯下错,连这些事都不能和我说吗?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后的路,仅仅是这样。” 他向前,玉流光也没向后。 他依然站在门边,抬眸看着靠近自己的玉砚尘,整个人倦怠恹恹,抬起的手显得不紧不慢,可伸手按在他肩口的力道却不小,直接一推,就将他推到门外。 “嗯,妈妈当然没说错,这也是我的答案。”玉流光说着,困惑地看着玉砚尘,“所以我不太明白你现在的反应,我要离开,哪怕是去别的星球落地生根,住在那,对你来说也不应该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不是吗?” 玉砚尘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又被打断。 “假如有一天我要结婚,跟我的另一半挑个合适的地方住下,可能离这里很远,也可能离这里很近,你也会像今天这样问我?或者……劝我?劝我别离开?” 玉砚尘看着他,彻底说不出话。 他明明想否认,自己没有这些意思。 可好像,他又似乎是有这些意思在,尤其听到后面那个例子,假如流光要结婚,他的弟弟要结婚,要和另一半到很远的星球居住,组成新的家庭——他如果真的面临这样的事情,要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劝他留在主星?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越线、不会讨人嫌地劝他留下? 玉流光看玉砚尘不说话,于是恹恹道:“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你也去休息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玉砚尘看着这扇门在眼底越来越近,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冲动伸手去拦,他急促问他:“那你以后多久回来一次?只是这个,我只问这个,这个也不能说吗?” 玉流光松手,门就这样打在玉砚尘的手腕上,玉砚尘忍住砸在手腕上的痛,仍然固执地看着他,只想要个简单的答案,“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 一年。 门终究还是关上了。 在玉砚尘的视线里,声音很安静地锁上。 他倒情愿他是摔门的,而不是这样安静,安静到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什么,残缺着无法补齐。 玉砚尘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衣袖。 他看着手腕上被门压出淤青的皮肤,片刻沉默放手。 一年。 那他就等一年。 ——— 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完毕,玉流光将飞船的目的地定位在科蒙星——是的,他选择在科蒙星这颗遥远的星球离开。 谷漪说什么也要他坐自家的飞船前往,还得带保镖,说什么免得像上次奥凯西做的那种事再次发生,态度坚决,玉流光静默几秒,盯着她,答应了。 “记得早点回来,有什么事光脑上联系。”玉父絮絮叨叨,看他两手空空,身后也空空,不知道怎么的人顿了顿,心里头忽然觉得不踏实极了,忍不住说,“要不要带点什么?真的什么都不带吗?” 谷漪忽然也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她拧着眉,“只带钱也不行,要不然还是收拾点行李吧?然后我们再给你安排个管家,你过去以后让管家帮你处理那些琐事,住的地方之类的……” 她说着说着,又意识到流光是个独立自主的性子,这些在她看来孩子会很难处理的琐事,对流光来说并不难。 他这么独立,这么独立,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和帮助。 谷漪说着说着,声音就熄灭了。 玉流光看着她叹了口气,轻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了,妈妈。” “是,我知道。”谷漪当然知道,流光去过的星球不少,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怔怔说,“就是这心里……” 不知道怎么,堵得慌。 她抿唇压下这些情绪,转头看了眼来送流光的几个预备役,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跟老婆跑了三个月似的,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都怪奥凯西开的那个头,以至于她才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不安的心情来。 或许是担心有人学习奥凯西做这种缺德事。 应该是这样,她才会潜意识不安的。 谷漪想到这,丝毫不给面子地对几人说:“你们应该没像某人一样偷偷摸摸打算拐走流光吧?如果这种事再发生,就算流光对你们谁产生了感情,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的。” 某人奥凯西沉默不语。 他牵着手里的牵引绳,看着努力想挣脱绳索朝流光跑去的小奥。 几天前,玉流光亲自牵着小奥找到了哈里森宫,将狗交给了它的另一位监护人奥凯西。 这一人一狗不太对付,在科蒙星是这样,在哈里森宫还是这样。 这几天,奥凯西按照玉流光的意思和小奥培养感情,感情培没培养出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跟这条狗一样成为弃犬了。 他没想到玉流光连狗都不带走,还扔给了他带。 看着小奥可以肆无忌惮挣扎着往青年的方向跑,奥凯西沉默着收紧了手里的绳子,忽然觉得自己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狗都比他有权利。 谷漪讲话毫不客气,哪怕在座的各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看着他们低声承诺不会这么做,也没尽信,而是对流光说:“二十个保镖,十个另开飞船跟在你后头,还有十个藏在飞船内部,不会打扰到你的,到了记得给我跟你爸发信息。” 玉流光点头,看了眼吐着气一直朝自己方向跑的小奥。 小奥只是张着嘴哈气,狂摇尾巴,却没有吠叫,湿漉漉的狗狗眼可怜兮兮的。他走过去,弯身摸了摸小奥的头。 小奥突然蹲下不动了,吐着舌头感受落在自己脑袋上的力道、温度,以及气味。 它好想舔主人的手腕,好想追在他脚边跟他一块走路,一块散步,就像在最开始它被他带走的那个地方。 虽然还有奥凯西总和它争抢主人的注意力,但还是在那个地方好。 小奥发出了呜呜声。 “不如把狗带走吧。” 谷漪随口说。 玉流光垂眸看着这条狗,逐渐松开自己的手。 他直起身,“留在这比较好,在外面我照顾不好它……我该走了。” 小奥似乎听懂了,没再蹲在地上,而是站了起来。 玉流光和父母聊完,转头无形看了眼处于隐身状态的宁不非,而后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四人。 谢相白朝着他走了两步,又立刻停下,盯着他突然道:“要给我新的,流光。” 新的什么?其余几人没有听懂谢相白这句话的意思,当然,目前这种情况他们也无心再去在意了。 玉流光知道谢相白要新的信件。 他“嗯”了声,最终收回视线,发尾被忽然扬起的大风吹得摇曳,他没有停留,就这样踏上了前往科蒙星飞船的悬浮梯。 清瘦的背影逐渐被飞船大门拦住,消失,连带着飘扬的发尾都彻底消失。 几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在萌发。 ——好似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了。 *** “这下真的只有我们了。” 飞船上,宁不非终于从隐身状态现形。 他的本体触手从皮肤里钻破而出,可谓是现形显得乱七八糟,另一种程度昭示里宁不非此刻的心情。 宁不非铜色眼瞳闪烁着,对未来的一切有了很高的兴致,他兴致盎然地对青年说:“第一站是到科蒙星么?再之后呢?我们去哪?” “哪都不去,我们来做个游戏。” 宁不非还是很有兴致,“什么游戏?” “躲猫猫,再测一次你的锚点。” 玉流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宁不非。他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低头,主动去摸他的触手,柔软的指尖微微按在上面,声音柔软,“怎么样?我躲,你找。” 宁不非本体的敏感度比人体多多了。 像是神经细胞被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他的触手轻微一动,将青年的手腕卷了进来,亲昵地勾着,状似抱怨性地对他说:“明明上次才玩过,流光,你还是不信我的锚点没边界吗?” 玉流光直直注视着宁不非,“是啊。你要再试一次我才相信。” 宁不非没说话,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将他的手按在怀里,贴在自己属于人类的心脏上。 感受了一下心跳声,他才抬头,和玉流光对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开始,然后倒数六天,你可以开始找我。” 宁不非顿了一下,检查自己放在他身上的锚点,没有任何问题。 他牵着这只手,俯身凑近眼前的青年,亲昵地说了句,“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就像上次那样。” “一定吗?”玉流光任由他牵着,两人这一刻的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眼底属于自己的倒影。他声音变轻,朝着宁不非更凑近了一些,唇瓣几乎要碰到,“确定,一定能找到吗?” 宁不非直接亲了上去,“一定。” 他力道不轻,这个吻很快就纠缠到座位上,玉流光虚虚抓握着他的触手,不轻不重地捏着,落在唇边的吻沾黏着热气。 他注视着宁不非,声音轻轻,“所以我到哪里,你都要找到我。” 宁不非本来想继续亲,但不知为何,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青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他的几根触手都缠绵地束缚着他,似乎真的拥有了他一般。不过现在,他也确实拥有他了。 宁不非点头。 点了头,他俯身缓慢地亲吻他的唇瓣,确定地说:“我一定能找到你。”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5,现数值0。】 【提示:恭喜!任务进程目前为 5/5!恭喜任务圆满完成!确定是否离开。】 【目前选择了否,宿主可自行选择离开时机!】 “那么现在,游戏开始了。” 玉流光轻声说着,“去吧,我要藏起来了,六天后再来找我。” “可以再亲一会儿吗?”宁不非扣着他的手,铜色眼瞳闪烁地盯着他看。 玉流光:“当然——” 炙热的吻立刻落了下来,堵住了唇。 他不紧不慢地松开宁不非的触手,在他怀里回应。 ———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会补,补完这个位面[猫爪] 第134章 玉流光离开的第一个月,主星罕见地落了一场雪,厚厚的一层雪覆盖在一幢又一幢的房屋上,满目皆白,嘁嘁冷清然,而整个主星的人文氛围却丝毫不受寒冬影响,反而热闹得像是过节。 他们鲜少见到雪。 百来年或许就那么两三场。 原本奥凯西是要出门的,照例出门带小奥出去散步,可离开哈里森宫到了外边,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厚一层,连机器人都在提醒今日不宜出门。 奥凯西牵着狗绳狗绳往后回退了一步,看着外面这条白茫茫的街道,心里想的却是玉流光知道今天主星下雪吗?应该知道,这场罕见的大雪已经占据了星网的头条版面。 他什么时候能发一条消息过来? 雪已经落在了头发上,奥凯西碰到手指上的冰凉,最终还是牵着小奥往回走。背影远去,所过之处留下了狗爪印和人的脚印,又被哈里森内的家政机器人推平扫净。 其实这一个月,奥凯西有尝试过对玉流光发信息,只是消息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小奥也越来越萎靡不振,爱吃的狗粮不吃了,散步时也不到处乱跑了,有时候会忽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大街上,被人来人往地盯着也不害臊。 奥凯西走在前面发现狗绳拉不动了,只能沉默地回头看它,对这个像是流光“遗产”的玩意儿没什么办法。他走回去,拽着狗颈部的项圈将它拖回去,然后将狗绳一解,一扔,拿了流光的衣服到它面前,给它闻闻。 衣服很有用,看着这条狗像Alpha一样疯狂嗅闻这件衣服,甩动尾巴,变得有精力起来,奥凯西喃喃自语,“这是我仅剩的几件了,你最好能活着到流光回来的那天。” 小奥顶着衣服嗅,它听不懂。 它只知道主人的味道回来了。 可是主人呢?它钻进衣服里到处挣扎,一条狗都快把人类的衣服穿身上了,那样滑稽,却始终没有看到主人的人影。 它汪呜了一声,狗狗眼垂了下来,慢慢趴在地上,尾巴再度卷进双腿里。 似乎终于意识到,它见不到主人了。 一人一狗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开始出神。 玉流光离开的第二个月,奥凯西突然收到电话,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信?这种东西在他的人生里鲜少出现,历史书上学过,本人没收到过,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奥凯西放下电话时还在拧动眉头,想是谁寄的?没一会儿却又忽然扬眉起身,霎时紧绷了面容,匆匆忙忙往外赶。 寄信的人站在哈里森宫外的待客厅,看到来人才将信件交出去,解释道:“对方说必须亲自交到您的手上,所以我没有配合您的人。” 哈里森宫有人专门处理这些别人寄来的东西。 按理来说,是无法亲自交到奥凯西手中的。 但寄信人自有办法,好吧其实就是耍无赖,顺便拿出了工作证,他所在组织来自联邦一个闲散部门,虽然闲散,也至少有些影响力,也是官方组织。 奥凯西没计较,他迅速从送信人手中抽出信,先看了一眼信封,才抬头往送信人身边看,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眼熟的人,他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问对方,“寄信的人呢?” “抱歉,信是定时送出的。”送信人摊手说,“这封信的写信人目前在哪我们也不知道,他没说过去向,我们的工作内容也不包含了解送信人的去向。” 其实看到这封信,奥凯西心里基本确定信的主人是谁了,但眼前是人唯一和对方有过联系的工作人员,奥凯西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多问:“什么时候定时的?” “抱歉,这个是客人隐私。” 听到这句话,奥凯西终于死掉从对方那知晓玉流光去向的心,没再多说,让人送他离开。随后奥凯西匆匆回了房间,迅速拆开这封信。 这段时间,人和狗都萎靡不振,如果情绪有味道,难过时大概就是干涩的苦味。 小奥这次嗅到了开心的味道。 和雨后晴天差不多,是一闻就很有生命力的青草的气息。 它灵敏地爬起来,甩着尾巴到奥凯西身边,奥凯西被它跳起来咬着衣袖,于是干脆坐地上给狗一块看了。 “你又看不懂。”他将衣袖从狗牙里扯出来,目光沉默地落在这封信的信息上。 “汪!” “我现在在衡月星……”他嗓音干涩地念给狗听,“这颗星球和科蒙星很像,建议你有空可以来看看。还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别的星球去了,所以别抱着找我的想法来。” “其实刚在科蒙星落地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奥凯西看到这句哽了一下,觉得他真是个很会欺负人的性子,明明……他捏着信,说,“骗人。” 小奥其实听不懂,但小奥爱听。 它又“汪”了声,奥凯西却不肯再念了。 下面的内容,他甚至舍不得再看。 舍不得一次性看完。 他将信件折叠起来,打算明天再看。 这时候,奥凯西没有想过将来还会有信再进来。 所以到那天的时候,他意识到玉流光的计划,这次干脆一次性将两封信都看光了,看着他从科蒙星到衡月星,再到另一颗星球,就像旅游一样。 看完这些,奥凯西着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定时一封,一直到一年后。 奥凯西总结出了寄信的规律。 按照以往的规律,今天本来应该是又一次寄信的时间。 可这一次他坐在哈里森宫等待,一直到傍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哈里森宫的收件人员都没有任何动静。 奥凯西终于按捺不住,带着狗找到那个人。 “信?”送信人彼时正在局里摸鱼,所有信都送完了,他们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看见奥凯西时对方表情还怪异了一瞬,不知是想到什么,对他说,“抱歉,所有定时信件都已经寄完了,时间停止在上一次的五月八号。” 信寄完了。 奥凯西没有料到这件事,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他的嗓音哽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送信的人呢?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你要多少钱肯卖这个信息?” 送信人:“那个,先生,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钱了,所以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 奥凯西最后带着小奥回了哈里森宫。 他沉默地坐在房间里,一张张拆开完好的信封们,逐帧阅读。小奥仿佛也能读懂信号,趴在这些信面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奥凯西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这些字迹。 看到眼睛干涩,他转头,僵硬地盯着小奥。 看了一会儿,他说:  “你知道吗,科学馆新年推出报告,说今年狗的寿命平均是四十岁。” 奥凯西喃喃,“所以,走吗?跟我一起去找他。” 小奥坐起来:“汪汪!” “那就打起精神,再厌食下去,你的寿命就要回归古时候的十几年了。” 小奥听到食物这个关键词,转头跑到自己房间,对着狗粮猛猛吃。 奥凯西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自顾自拿出笔,在一张纯白的纸上写下文字。 留下这些文字,这一夜,他带着小奥离开了哈里森,离开了主星,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走上崎岖的路,去找那个看不见踪影的青年。 或许直到小奥寿终正寝。 他也会死在那时候。 ——— “上将!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联邦总部,风平浪静的一天被士兵匆匆忙忙的声音打破,蔺际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站在门口打报告的士兵。 他揉了揉眉心,“嗯……什么?” “有您的信。”士兵将信件拿进来,双手递过去放在桌上,略好奇地问,“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您看看,是谁寄的?” 蔺际接过信,俊朗的眉眼没有什么起伏,连拆信封的动作都显得机械。 士兵退到门口。 这两个月,蔺上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常常出神,甚至脾气都好了一些。 这对他们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精神力强大的Alpha本就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已经不止一例这样的事发生了,概率惊人,如果连蔺际上将也这样了…… “送信的人在哪?” 士兵吓了一跳,都没意识到蔺际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的,他看着蔺上将难得带着湍急之色的神情,蒙然道:“是……联邦信局的,对方说要亲自送到您手中,但我们都觉得不合适,所以纠缠之下,对方让步了,让我们送进来,务必交到您手中。” 蔺际听了这些话眉头一松,却再度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封信,这封玉流光寄来的信件。 为什么不发消息,偏偏采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蔺际回到房间,出神地望着上面的文字。 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踪影。 恍惚令人意识到,他又一次说了谎。 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留下了一切牵绊。 蔺际将这封信好好收着,几乎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看。 又隔了一段时间,蔺际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来自联邦信局的工作人员。他立刻意识到什么,那一次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信局,本来是想碰巧,看还会不会再有信,出人意料地真又来了一封。 他挂了电话立刻外出收了这封信,还盘问了信局的人,没盘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回到悬浮车里,慢慢阅读这封信。 “……我在特奇纳星球,这里……”他念着,又熄声,心里更为怅惘。 接下来这段时间,蔺际隔三差五,总能收到信件。 偶尔光脑上也会收到青年发来的消息。 刚开始,他还以为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了,除了不能见到本人外,他们依然能联系,依然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或许还可以在某个星球约见面。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自己所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不到回复,他似乎只能被动地看着那边发来的消息,就像是——定时发送。 不仅如此,信件也不再有人送来。 信局的人说:“……都送完了,上将,对方不希望我们暴露任何信息。” 从信局回来这天,蔺际看着桌面的这些信封,安静了许久。 从白天到黑天,他打开光脑。 他打了个电话给谢相白。 谢相白没接,他面无表情地拨打了第二次。 “流光给你寄信了吗?” 这回拨通了,蔺际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谢相白没说话,光脑那头安静得死寂。 “换一下。”蔺际仿佛笃定他一定收到了,自顾自说着,“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良久,谢相白说:“好。” 蔺际又一一给其余几个打了电话。 最后——终于看完所有信件的他耗费了很长时间处理自身的身份,还受了蔺家的家法,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头衔。 第三年这一年,在主星的一场大雨天中,他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 浴室里,雾气腾腾,血蓝的颜色漂浮在水面上,血腥气浓郁得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谢相白靠在湿冷的墙面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鲜血,长长一条刀疤从手腕的边缘蔓延到另一边,狰狞而醒目,他面无表情地凝视了许久,等到这些血蓝的液体停止了流动,便将手再次伸入水中,溶解停止的血液。 刺激性的疼痛引得谢相白脸色苍白,整条手臂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了,他却反而舒心地呼出一口气,挣扎地抬起手腕,打开光脑的相机,将这些拍下来,一边打字一边发给玉流光。 谢相白:【图/图/你不管我了吗?】 发完,谢相白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上,知道不会收到回复,所以闭着眼睛,表情平淡地将手从水中抽出来。 站起时因为失血过多,脚步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他不在意,只摸着黑回到房间。谢相白知道自己还不能死,所以手在医药箱上摸索了几下,将其拆开。 他应该是要上药,不……他应该做什么来着?谢相白做到这一步时,仿佛忘记了什么,跪在桌边怔然地盯着光线昏暗的桌面看了很久,终于,他恍然似的直起背脊,拖着发冷的手伸进药箱拿东西。 光脑忽然在这时闪了闪。 谢相白扭头看了看,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您好,这里是联邦信局,请问您是谢相白谢先生吗?这里有您的信件,麻烦您出来拿一下。” 什么信? 谢相白又发呆了。 “谢先生?谢先生?您还在吗?这里有您的信件,谢先生?” 谢相白被频繁的提示音叫回了声。他迟钝地啊了一声,嗯道:“来了。” 说完,谢相白站起身,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带着血迹的,脏污的衣服,他不得不从衣柜里找出身干净的换上。 原本还想给伤口包扎下,但做到这一步时,谢相白脑子就像打结了一样,他又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这样拖着还在溢血的手腕出了门。 送信人在大门口等着。 对整个送信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毕竟也给好几个人送了,送信人吹着口哨哼歌,猜这次出来这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僵硬?还是厌世脸? 他想象着,可真见了人还是免不得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推门而出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活像死了半个月没被下葬的男鬼,头发潮湿凌乱,遮住了看不清颜色的眼睛。 垂在右边的手还在滴血,深蓝色的血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气。 送信人吓了一大跳,脏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止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谢相白这幅狼狈的模样,往他身后看了两人,忍不住委婉说:“请问……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谢相白慢半拍看他一眼,“不、不。” “好的……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赶紧将信递了过去。 谢相白慢吞吞接过来,垂头看着这封信,忽然,他将信封递到鼻子边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送信人的错觉,他总觉得谢相白经过刚刚这个动作以后,整个人好像都亮堂了不少,鬼感少了很多,有点活人气了。 “好的,再见。”谢相白自言自语,用染着血的手紧紧捏着这份信件,转身就要走。 转身那个刹那,谢相白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希冀地问对方,“寄信的人现在在哪?” 话又说回来,送信人对流程确实很熟了。 每个守信的人都会说出这句话。 他不禁对玉流光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可面上不显半分,送信人微笑地说:“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啊,哦。”谢相白没有为难对方。 他拿着信,推门回了房间。 拆开信封之前,谢相白很有仪式感地打扫了整个房间。 浴室的血全部擦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手腕包扎,撤回自己发出去的伤口图。 然后他坐在桌边,对着信封看了几秒,将它拆开。 ……是不一样的。 谢相白看着这些信封,是不一样的内容,和以往他看过的任何一份都不同。 玉流光对他,还是有些好的。 谢相白喃喃,看着这封信,想到那天在他桌上看到的一沓信,心想,他还会再寄几次? 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他原本都想离开这里了。 这些信……还能牵绊他多少时间呢? 谢相白将这封信攥在手里,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恍惚做了个梦,这个梦时效一年。 这一年他收到十几封信。 直到一年后的固定送信时间到来,他空等一天。 没有收到本应该收到的信。 这一年浑浑噩噩,梦到底是要醒了,谢相白意识到,玉流光应该不会再给他送信了。 所以,眼前这一切就是全部吗? 谢相白低头看着桌面的信封。 他将信拿到手中,整理好。 光脑闪烁时,他迟钝地看了眼来电显示,选择无视。 蔺际,他不认识。 蔺际第二次打电话来时,谢相白放下信件,恍然地接通了。 “换一下。” 对方说:“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蔺际说出这句话时,谢相白无法说服自己拒绝。 可他也舍不得这些流光的亲笔信流出去,流到别人手中。 谢相白找到打印机,将复印件交给了蔺际,然后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看这些自己没看过的信件。 他没法等了,他得离开了。 第一站是科蒙星。 然后是衡月星,特奇纳星…… 信上的最后一站是荣光星。 谢相白父亲的家乡,他出生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刻意的?谢相白不清楚,当他一路来到荣光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已经退化到很严重的地步了,有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来这里又是有什么目的。 迟钝地打开光脑,谢相白只在上面看见三个字。 ——找流光。 对…… 他还在和流光谈恋爱。 流光到陌生星球支援,他们只能电话联系。 他有时候会在电话里听见流光那边有别人的声音,那人似乎是流光新救的病患,和流光关系很好——可流光从不和患者发展过多感情的,这个人,是威胁。 所以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安全感,忍不住一直给流光打电话,导致流光生气。 所以流光现在是生气了,不让他找到吗? 谢相白关掉光脑——那他得找他,向他保证,他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 谈清峥不太老实。 其实玉流光离开的第二天,他就立马上私人飞船去找他了。 谈清峥以为只隔了一天,又知道他会在科蒙星落地,所以肯定不难找的,可事实上科蒙星的几个大型停靠站,都说没接收过牌号为p1166668 的飞船信息。 找了几天,谈清峥后知后觉意识到,玉流光骗了所有人。 他没有在科蒙星落地。 他失踪了。 他会在哪?谈清峥想了很久答案,还给他发了消息,却始终两眼摸瞎,找不到人,收不到信息,宇宙那么大,那么大。 这一天,谈清峥接到一条电话。 “您好,请问是谈清峥先生吗?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 谈清峥回到主星,收了这封信。 他心有预料地拆开信封,全程寂静地阅读着其中的内容,在看到利尔玛星这样的字眼时,他甚至扯唇笑了一下。 委屈他,还特意编造一条这样的见闻敷衍他。 这也算他仅有的一点情分了。 谈清峥联系了送信人。 “还有信吗?” 送信人讶异,他是几人中唯一一个问出这样的问题的,其余几个都以为这些定时信件是提前几天送来,可实际上早一年就全部送来了。 送信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谈清峥片刻道:“我明白了,下次寄信是什么时候?” “……七月一号。”送信人说。 谈清峥道:“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谈清峥摩挲着这份信件。 他望着外面的圆月,听说今天是古时候的团圆节,这个时代还有一支种族在遵循这些传统节日,玉流光还会有回来的那天吗? 他安静地望着,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户。 谈清峥看到了宁不非的脸。 “……” 宁不非仿佛没有看出谈清峥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看到他了吗?我找不到他了。” 谈清峥面无表情,“还能有你找不到的人?”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宁不非当然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玩那个游戏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找不到他。 一如游戏开始时,他发现自己的大锚点失踪时一样,一切都不可置信。 “你找错人了。”谈清峥道,“如果我能找到他,他现在应该在我怀里。” “呵呵,想也知道。”宁不非说,“我去问问别人。” “……” 谈清峥收回视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盯着虚空,寂静地、平静地,开始等待七月一号。 那些信会送多久呢? 他会在信件中断那天,再次去找他,直到死亡。 ——— 宁不非的光脑只加过一个人。 一个异种,无法彻底融入进人类世界,真正认识的,也只有与他羁绊最深的人,玉流光。 除此之外,他没给过任何人他的光脑信息,哪怕是诈骗广告都播不到他这里。 所以这个寻常的一天,宁不非收到电话时,还以为是玉流光打来的,以为他会说游戏结束了,判他输。 然而,那头开口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宁不非宁先生吗?这里是联邦信局……嗯,是的,有您的信件,您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一下?” “……”宁不非,“送错了。” “没有,我们核对过,是您的。” 宁不非甚至不太明白“信”是什么东西。 他理所当然认为,是送错了。 联邦信局没料到这位会是这种反应,还在说,“您要不来看看?确实是您的光脑号。” “……” 宁不非没有去。 他不知道什么信件,他只想找到玉流光。 锚点怎么会失灵?锚点怎么会失灵? 是距离太远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这颠覆宁不非作为异种的认知。 偏偏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联邦信局号称使命必达,宁不非不肯收信,他们就想方设法将信交予他手中。 这位宁先生……现身的地方太犄角旮瘩了,他们在一颗偏远的星球找到他,将信交到他手中。 “您的信!” “……”宁不非盯着这些人看了几眼,铜色的眼瞳相比以往更显得死寂,诡谲,送信人莫名觉得空气冷了一度,搓搓手说,“这颗星球温度真低哈。” “……” 宁不非当着送信人的面拆开这封信。 手段相当粗暴,可谓是送信人在这几位中见过的最粗暴最不知珍惜的一位了。 就像,不会拆一样。 “您要这样,拼起来……” 宁不非寒着脸皱眉看字。 “这字念什么?” 送信人一瞅,“说,他现在在热勘星,这里……” 宁不非忽然将信攥紧。 这时候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信”的含义,再蓦一回首,“还有吗?还有吗?” “……”这反应才对味嘛! 这段时间宁不非的位置经常换来换去,按照寄信时间,多了四封还没到他手里,所以送信人点头,从包里拿出信,“还有还有,这个——” 被宁不非一把抢了去。 “……” “还有吗?” 送信人讪讪,“有、哦不、不对,这我们也不清楚,或许将来他还会再寄。” 差点穿帮了,送信人冷汗直流。 宁不非不知起没起疑心,只盯着送信人看了会儿,就挥挥手让他走。然后自顾自走到角落,盯着上面的字做阅读理解。 遇到不会的字,还到光脑上搜,拼拼凑凑拼出一个《流光历险记》 宁不非摸着这张纸,转身看向漆黑渺远的宇宙。 他伸手,指着黑洞,自言自语,“你在那吗?” 没人回应,只有呼啸得像在哭的风声,哀哀戚戚,宁不非慢慢垂下手,转身对着角落,重新看一遍这些信。 到底在哪,能找到他? 宁不非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勘测锚点距离,一次又一次力证锚点无边界议题。 联邦信局也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找宁不非,他们绝不放弃每一封信都要交到主人手中。 再次找到宁不非时,已经是第二年,个中坎坷暂且不提,这一次他们这次终于可以将所有信件交到他手中,可以完美结束这次和玉先生的合作。 “还记得我吗?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擦汗,身后是巨大的飞船,漂浮在空中,他随时准备离开,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 “全部都在这了。” “上次不是说没了吗?” 送信人支支吾吾。 “……”宁不非,“哦,那还有吗?” 送信人道:“没了!这次是真没了!” “他在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寄的?” 时间也这么久了,送信人没想到玉先生还没和这些人联络,他犹豫了下,说:“嗯……两年前。” 宁不非又“哦”了声。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送信人没太明白,也不好多问。 他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 送信人愉快地回了联邦,宁不非也愉快地看向天空,看向漆黑深远的宇宙。他立处在最偏远孤寂的星球,甚至没经过多少开发,周遭那样冷。 万千星河散落,他盯着乌黑的虚空,手指从黑洞划向另一端,自言自语地笃定道:“我知道了。” 两年前,青年欺骗他去至深之地沉睡,告诉他将要离开。 他的大锚点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效,仅仅一瞬,比眨眼无声,比呼吸无形,仿似错觉。 两年后的今天,他不再欺骗他,只是无端消失,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无处有他的踪影。 宁不非盯着虚空,无声无息之中,整个人逐渐脱离人类文明的躯壳,触手卷动,扭曲成深色一团,朝着宇宙飞去。 “我找到你了。” 宇宙最深处,无光,漆黑,他飞跃无数载,一次一次撞上这道墙,这道无法越过的界限,就像所谓的“真相”,一次次闯,直至异种的颜色越来越黯淡,到最后几乎化作了无可察觉的空气。 宁不非好像终于看见眼前裂了一道缝,有刺眼的光从中泄出,迸发,灼得人只能闻见灰烬。 “——我找到你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声音。 捉迷藏,宁不非胜。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猫爪][猫爪][比心] 第135章 酉时,长宁村附近的野竹林光影蹁翩,树梢之间有翠鸟盘旋飞过,留下鸟鸣。 玉流光清醒之时,第一眼所见是无声无息的黑暗,分不清天地所在,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前,指尖却碰到一片丝绸般柔软的冰凉。 没怎么犹豫地摘下用来遮光的丝绸后,玉流光睁开眼,发现眼前还是暗的。 似乎是……眼盲。 他想,他明白这是哪个位面了。 竹林光影倾斜,黄昏的颜色照得这一带被涂上旧色,溪边水流潺潺,折射的光影倒映在岸边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身着深色粗衣,低着头,拿着一柄木剑在水中洗了又洗,直到木剑被彻底润湿,他这才拎着剑一抖剑身,转头往竹林深处去。 夕阳西下。 天晚看不清路,万俟修看着越来越模糊的竹林,心想应该早些从宗门回来的,不至于现在深陷迷雾,几乎分不清去路。他拧着眉,脚步匆匆,又忽而停滞,凝望着远方一袭惨白的衣裳。 相传野竹林夜里总有妖怪横肆,长相奇特,最爱幻化人形吞吃三岁大的稚嫩孩童。 这个故事,长宁村的人从小听到大,说什么的都有,万俟修却从未见过。 今日他似乎有缘得以一见。 远处,凄惨阴阴的青色混着白雾,倒映出那一袭白衣的修长身姿。 夜里大风四起,吹得那白色绸缎翻飞,乌发撩人,连带着一股异香顺风而来——万俟修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木剑,还未想好应该怎么应对,耳边便突然传来两声咳嗽,那白色的身影忽然低头,手掩着唇,咳嗽声显得隐忍而羸弱。 善用苦肉计的妖? 不—— “四下……可否有人在?” 万俟修否认猜想的同时,还听到那“妖”清凌凌的嗓音,问得轻轻,柔得仿若和周围的青雾混合,尽显弱势,他彻彻底底确定他是人,于是将木剑负于身后,三两步上前。 “有。” 万俟修顿了下,还是去扶他手,“可有受伤?附近……难道有妖?” 说时,他还注意到对方眼上戴着白纱般的绸带,因低着头,天又黑,万俟修不太看得清他的脸。 下意识往前,他想再看清一点,可就在这时,手中扶着的力道忽然重了许多。 几乎像是被人塞了一捧软绵绵的花,万俟修双手张开,怔愣在原地,就这样被“昏过去”的青年靠住了,他从没想过是否要带青年回屋中休息这样的问题,自小他便不是热心肠。 这一次破格上前询问一个不识之人是否有受伤,已经相当出格了,万俟修知道按照自己以往的性子,此时应该将人扔下,扔在竹林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可手扶在了对方腰间,他将他抱下去的动作迟迟没有落下,万俟修将脸别开,沉默几息,弯身将他背在背上,匆匆往长宁村赶。 长夜寂静,木门吱呀作响。 说巧也巧,刚踏入屋中,万俟修便感觉到背上的人有所动静,他转头想与他说话,顺带将人放下,这时放在自己颈部的手忽而动了,青年下意识搂紧了他,脸贴着他的颈,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万俟修感到耳畔被一抹温热贴住。 万俟修整个人骤然像是烧起来一样,从头到脚都被激灵地颤栗所控制,他迅速将人放在塌上,转头一捂耳朵。 喉咙里的惊问都要出来了,又生生被对方这幅容颜所遏制。 万俟修脸红了个透。 他不应该一进门就点燃烛火的。 现下这艳艳的火光燃烧在四周,倒映在青年那苍白绝色的面容上,鼻梁悬着火光,倒下的阴影衬得清冷嘁嘁。 系在眼前的丝绸、身上雪色单薄的衣物被火光的颜色所占据,几乎显得妖冶,当真就像是一只妖,一只……以吞噬情感为食的妖。 “……怎么了?”床榻上的青年启唇,白衣生生被火光映得像嫁衣,他侧着头轻咳两声,“叨扰了……我双眼尽盲,分不清眼前的事物,若有冒犯……” 说着,便起身。 万俟修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是要走。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万俟修意识到他反应的第一瞬间,竟然是大步上前,紧紧按住他单薄的肩。 “没、没冒犯!”万俟修说,“万万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会……可是家中遭遇了什么?若不嫌弃,你可在我这暂住几日,你可知你方才还晕了?” 青年抬手,抚了下眼前的绸带。 他沉默不语。 万俟修后知后觉,热意渐渐褪去:“是我冒犯了,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只是现下已是酉时,若不在此住一晚,你当何去?” “……多谢收留。”青年放下手,“并非有意隐瞒,方才我在想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该如何解释,可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万俟修张了张口,安静了。 是遇到什么祸事,甚至刺激得失忆了?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情不自禁问:“那你叫什么?” 青年道:“澜影。” “澜影。”万俟修说,“我姓万俟,名修,万俟修。” “好,万俟修。” 万俟修舔了舔唇瓣,匆忙道:“你休息片刻,我去准备些吃的。” 青年微微弯唇,点头。 万俟修离去的那个瞬间,他听见后台响起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20,现数值 80。】 ——— 澜影,玉流光在这个位面的字。 师尊宫衡为他所取。 这个位面分为几界,其中修真界以四象宗为首,也就是玉流光所在的宗门。 他为师祖宫衡亲传弟子,众人眼中的澜影仙人,却勾搭世人憎恶的魔界中人,还强迫徒弟当炉鼎与自己双修,连西天佛修都未曾放过,以至有望飞升归位的佛子跌入尘世,堕为了魔。 这些一周目必须过的剧情,完成起来并不算简单。 有些地方出了差错,导致他的徒弟万俟翊不仅不憎恶他,反而待他相当小心翼翼。 以及他的师尊,在明知他强迫万俟翊当炉鼎这事后,不仅拒绝剔除他的仙骨以全门规,还妄图将他藏在镜外山一世。 所幸,山路弯弯,终有出口。 他有无数的办法成全任务。 所以最后,他亲自杀了走火入魔万俟翊。 万俟翊转世为万俟修,气运之子的剧情正式开始。 而他的仙骨,必须遵循剧情由宫衡剔,所以他按着宫衡的手,强迫他全了这场剧情。 疼痛屏蔽全程开着。 他并未感知到任何的苦楚。 所有任务完成,就是离开位面的时候,这一趟回来,玉流光察觉眼盲时,第一反应是想个办法把放在宫衡那的仙骨弄回来,融回去。 ……他无法忍受在这种世界观下,不能使用一点法力的感觉。 其二,是尽快将万俟修的愤怒值降低到零。 等他恢复记忆就不好降了。 “澜影,我来了。” 万俟修拿着碗踏入门中,他是个粗人,平时能果腹就好,并不计较是否要吃得好,所以食物通常是白菜馒头这样简单的东西。 万俟修去柴房将中午剩下的馒头重新蒸了一遍,拿进来前觉得还好,白嫩嫩,可真到了青年面前,他看着这馒头,忽而觉得叫他吃这个是委屈了。 家中还养了两只鸡,应该将鸡杀了才是。 “……什么味道?” 万俟修回神,转身欲走,“没什么,我给你熬个鸡汤吧。” “等等。” 青年向前起身,万俟修怕他摔了,赶紧迎过去。 一只手仓促扶在他胳膊上,万俟修一僵,低头看向他雪白的手背,和他的粗衣比较,不像吃过苦,或许是什么大家族的世家公子,一朝遇了难才被他遇见。 “不是弄好了?”青年扶着他,一手碰了碰还在散发热气的白面馒头,拿了起来,“就这个吧。” 万俟修滚动喉结,“可能有点硬,不知道你吃得惯不惯,如果不习惯我再……” 青年当着他的面,轻轻咬了口馒头。 ……确实有点硬。 他嘴巴停了一下,才缓缓动腮帮子,将这干巴巴的馒头咽进去。 与其吃,不如饿着。 青年侧头咳嗽一声,“习惯的,我们萍水相逢,不好打扰你太多。” 万俟修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否认他这句话。 他们确实萍水相逢。 或许明天就分道扬镳了。 万俟修看着他的鼻尖,“那你吃着,吃不惯再叫我,不用客气。” “好。” 万俟修转头解决了中午的剩菜剩饭,去柴房看了看热水,回来的时候青年已经放下馒头开始发呆了。 馒头吃了一小半,残缺的位置被咬出小小的月牙印,他忽然有些想笑,上前拿过他手里的馒头,“我去杀只□□。” “……不用。”玉流光说,“我不饿,真的。” 万俟修迟疑了一下,见他重复点头,便应答了,他拿着这大半的馒头回到柴房添柴,扔了也是浪费,不如吃了?万俟修盯着馒头上的牙印,低头一口一口吞吃干净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比平时甜一些。 他拍拍手,舀热水沐浴。 “你在做什么?” 万俟修沐浴完回来,正在整理床铺,打算在地上将就一晚。 反正他是修习之人,身体抗造,而青年看起来……像是世家养出的娇贵公子。 听见澜影问,他答:“整理床铺,我在地上将就一晚,你睡床榻上。” 玉流光说:“这怎么好?” 万俟修说:“总不能叫你睡地上,而且……” “我们都睡床上。”青年坐在床边,手指在腰间轻挑,解开了腰绳,拍着身边的位置,歉疚而轻声问,“怎好为我委屈你自己?” 万俟修看着他呆了呆。 第136章 红得发艳的烛火,粼粼倒映于青年雪白的衣裳上,就像红色血夜下于崖边铮铮而开的花,被染成妖冶的形态。 那腰绳被他轻而易举挑开,轻纱灿灿,连带着上面的玉佩都跟着晃动,直晃得人头晕眼花。 若非对方苍白着脸,又盲着双眼,万俟修怕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遇着狐妖了,否则他怎会觉得澜影的一举一动,都勾人得紧。 不好再想更多,万俟修红着耳根稀里糊涂就点头答应了,“好”,说完后跟着到他跟前,机械性脱了外衫,直到吹了蜡烛双双躺下,万俟修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张床过于窄小,不足以留给他与澜影一个手臂的空间。 所以现下,他们只能被迫贴着肩。 万俟修还能嗅到青年身上散发的幽香,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直叫人耳廓发热,手都不知该往哪摆。 “万俟。” 万俟修闭着眼睛,后知后觉:“怎么了?” “我身上带的东西不多。” 万俟修耳边传来轻微的窸窣之声,他意识到,青年应当是侧过来正对了自己。 “只有这枚玉佩值些钱,便赠予了你,权当今日谢礼。” 万俟修的手被人抓住,一枚冰凉的玉佩塞入他手中。 他睁大眼,霎时还了回去,“不用!小忙而已,这玉佩说不定是什么信物,你如今什么都想不起,只有这玉佩能证明你的身份,或许你的家人将来会找到这。” 玉流光问:“那我该如何谢你?” “天不早了……”万俟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之玉佩是万万不能收的,烛火亮着时他看过几眼,哪怕对这种贵重玩意儿完全不了解的他也能看出玉佩是非凡之物。万俟修按着他冰凉的手,将玉佩按回去,这一打岔,他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总算平息,劝道,“该休息了,有什么明日再说,今日之事当真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 青年将玉佩扔到木桌上。 “铛——” 玉佩滚了一圈,安稳倒地。 “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羸弱,闷在被褥中,“那就明日谈。” 这个夜,终于平息。 万俟修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若说刚开始是念着那如狐妖摄人心魄的一幕,现下,他却是后悔自己方才的反应,是不是应该收下玉佩? 澜影如今失忆,本来便前后无依,性子许是也脆弱,不知何故流落到这穷乡僻壤的长宁村,遇着他,也只有这玉佩能赠予。 他还回绝,他是否会多想? 万俟修闭着眼睛,思绪越发清晰越发后悔,这下当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了。 第二天,万俟修天没亮便早早爬起来劈柴做饭,他爹娘早亡,这么些年东一餐西一餐也不觉有什么,如今屋中多了个人,这样的习惯当然得暂时中断。 万俟修杀了一只鸡。 杀时,他一面抓着鸡翅膀,一面对它喃喃自语,“别叫,吵醒他可不好。” 话时手起刀落,鸡血便落入碗中。 “呦,这不刀疤修么?” 万俟修转身要进柴房时,村中熟人扛着锄头路过,盯着他刚杀的鸡嗤笑说:“大清早的杀鸡呢?这你可得请乡亲们尝尝,等会儿我喊上你婶婶过来,都来尝尝。” 万俟修转身,将刀往村人那一扔,眉上的疤痕衬得眼神不好招惹,“再吵?” “……嚯哟!”村人吓得往后一躲,看着被万俟修扔入泥土的刀,心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平时他们路过说几句,万俟修都没这反应,今儿个哪来的那么大气性? 村人嘟哝,看着万俟修将刀拔出来,状若无事地离开,忽而福至心灵:“你该不会当真要娶亲了吧?” 娶亲? 万俟修转身,皱眉看着那村人。 村人挥手,“你可别装了!昨儿个乡亲都看见了,见你背着人回来的,天仙似的,衣着不凡,大伙都议论呢说你走运了,怎么,你同人说了你的抱负了么?哈哈,修仙,赶明儿是不是又要去你那所谓的宗门修习啦?别说,在这俩事儿上你跟你那爹还真是一个样哈。” 万俟修不理会嘲讽,左右早已习惯,只是实在难忽视他口中的“娶亲”二字。 “若你眼拙,我可以为你开开眼。”万俟修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拎着毫无气息的鸡,一字一顿道,“我与他皆是男子,再胡说,这刀就往你身上扔了。” “男子?”村人听着这话,又看了眼他手中的刀,提溜着眼往后退了两步,不知想了些什么,竟然也不还嘴,头也不回便离开了。 万俟修来到柴房,将刀往案板上一扔。 他沉了沉气,开始添柴烧水。 鸡汤熬了一个时辰,放了些野林里的大枣入味,十里飘香。等它熟时,万俟修便在这个空档回了木屋,才发现青年正端坐在桌边,一袭白衣,手里把玩着昨日那玉佩。 门口的日光倒映在他身上,一尘不染,绸带遮着眼,万俟修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门口。 这就醒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方才外面的对话…… 万俟修如此一想,抬步进来,“醒了?” “嗯。”玉流光停止把玩玉佩的动作,“方才听见你在与外面的人吵,出什么事了?” 果然听到了……万俟修脚步顿了下来,站在他面前,身形遮住了刺眼的青光,“没什么事,一些邻里间的纠纷,这些年都习惯了,你可有听到什么?” “有。” 万俟修心一紧。 他刚要作解释,叫他不要将娶亲那话往心里听,就见眼前的青年抬起脸,分明看不见他,却仿若在专注地凝视他,“听见他唤你刀疤修,为何?” 万俟修说不清是松口气更多还是失落更多,他摸了下额头上的疤,“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幼时父亲带我时遭遇不测,贼人在我眉上划了一刀,好歹没伤到眼睛。” “所以,你眉上有道疤?” “嗯。” “可以让我看看么?” 看……?万俟修滚着喉结,望向青年眼前雪白的绸带,双眼盲盲,要如何看?正如此想着,他的胸口忽然被一双手贴住。 万俟修低头看着,几乎浑身僵住,脸色刹红,血液倒流。 青年抬着脸,专注地在他胸前摸索,待摸到他的交领,便轻轻攥住,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柔声说,“过来一些。” 万俟修稀里糊涂地朝他弯下了腰,脸被一双冰凉的手捧住,昨晚这只手便是冷的,今日怎么还这样?如今分明是炎夏。 他神思不属地低头,呼吸里不要钱地灌入阵阵芳香,这下连转都不知该如何转了,只知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 双眼藏在绸带之中,那绸带柔软而清透,其余之处皆雪□□致,那双唇还在轻轻问他:“摸到了……是这刀疤吗?” 好端端,怎就如此了。 万俟修眼角抽动,眉上的疤痕被一只手抚住,很轻,很轻,这么些年,他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万俟修凝着他的脸,一动不动,该如何说话似乎都忘记了。 “……万俟?万俟修?” 万俟修才会神,想也不想抓住他的手。 “我……” 他仓促地松开手,头也不回道:“我去瞧瞧鸡汤好没好,你且在这坐着,莫要走动,有事再唤我,记得唤我!” 走到门口,万俟修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他狼狈地扶住门槛,冲进柴房,脸上的烫意如野火燎原。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万俟修双眼空空地往灶里添柴,今年他二十有三,这些年来他对情之一事并无兴趣,也从未想过成亲,若非今日那人提起娶亲二字,他几乎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况且,都是男子,又昨日才相识……友人都不算,他怎能如此? 万俟修,你又怎能发了昏似的脸红?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70。】 万俟修花了几刻来平息心中的动荡。 接下来这一个时辰,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屋了,万俟修老老实实添柴,熬鸡汤,终于熬够一个时辰,他用粗布端着鸡汤回屋,刚一放下,便见青年不知何时取下了绸带,睁开的双眼润亮多情,眼尾狐狸般勾人,却毫无光泽,也无聚焦,生生让万俟修品出一丝落寞来。 若非眼盲,澜影该是如何风光的世家公子。 万俟修放下粗布,上前想给他系回去,可又怕弄脏他的绸带。 “闻到了,很香。” 青年动了动眼睛,虽然目不能视,但他闻声面向万俟修,“你厨艺很好吗?” “……不知道,我也只给你做过。”万俟修说,“你等我会儿,我去净手。” 玉流光点头。 万俟修匆匆洗完手回屋,给他舀了碗鸡汤,“还有些烫,得等等……我帮你系回去吧,不是说光对眼睛不好。” 玉流光再次点头。 他将绸带交了出去,万俟修擦了擦手,匆匆接过。 绸带比想象中更柔软,比他身上的衣服更软,他小心翼翼将绸带贴住他的双眼,在后头系了个容易解的绳。 做好这些,他回到了青年身前,正欲说话,忽而被门口的声音打断。 “刀疤修,我跟你婶婶来了!” 原是那扛着锄头离开的大男人,带和他的妻女都来了。小女儿看着约莫十一二,躲在娘身后。 三人一进屋,这不算宽敞的屋子便霎时显得逼仄许多,万俟修转头看见他们脸色一下沉了下去,还以为他当真来蹭饭来了。 想也不想上前,却忽然感觉衣摆一沉。 他下意识转头,顺着衣摆那只手看见青年苍白的脸,青年抿着柔软的唇,目不能视,听力便好上许多,他听着嘈杂之声,不知发生了什么,轻声问:“发生何事了?” 第137章 万俟修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不想眼前的嘈杂影响到澜影,或许潜意识里觉得这样邻里间的纠葛太上不得台面。 况且澜影如今身子不适,眼睛也不知何时能恢复,自然需要清静。 万俟修低下头用力抓了一下青年冰凉的手指,罕见没有脸红 ,反而定眼看着他认真说:“没什么事,有人找我。” 便转头去看男人,“出去谈。” 男人眯着眼,目光在万俟修身侧的公子身上停留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他点头了,却嚷嚷着将十一二岁的闺女留下,到外头和万俟修直白说:“这公子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运气好,跟你爹一个样一救便是达官贵人,不若让我女和他接触接触,若有缘分,将来你也算媒人,这桩事若成,咱们这些乡里乡亲这么多年的纠葛便一笔勾销!如何?” “纠葛?” 万俟修冷笑,他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心里头不知怎的涌上一股烈火,他神情沉了下来,“人家是天上月一朝沾了泥,咱们长宁村穷乡僻壤的,你当人家这等见惯了风花雪月的公子瞧得上么?白日发梦也要有个度。” “你这小子,讲话忒难听!” 同村嫂嫂说:“患难与共最能出真情!话本子里不都这么说么?你且说说那公子是落了什么难,原先又是何人?你可不知,那年大师可是为我女看过,是修仙的料,待她真走上这条路,和那公子——”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男子瞪了妻子一眼,他们一直说万俟修异想天开,整日整日想着修仙,还去了什么宗门修习,要是万俟修知道他们还给女儿找大师算了命,那不是自打脸么? 妻子被一打岔,显然也想到这件事,登时闭嘴了,男子粗声说:“你爹当年不就如此么?一介村人,若不是运气好救了落难的武林盟主长女,哪能生情?哪能有你?哼,那几年村里被你娘搅和成什么样了。” 万俟修面无表情看了男子一眼,转头往柴房去,男子立刻意识到他是拿斧头去了,赶紧往屋里喊闺女,“佩佩!佩……” 最先出来的,是那蒙着眼的青年。 身长如玉,白衣无尘,系在后脑的绸带顺着风飘,几乎飘到雪白的面容上。 接着,佩佩才从里头跑出来。 “爹。” 男子一把搂起闺女,“走了走了,刀疤修这小子又要砍人,你将来可别学他。” “等等。” 男子和妻子一愣,回头时才发现唤等等的是那落难公子。 他站在灰扑扑的木门跟前,手扶着门边,风吹衣袂,声音很冷,像雪,“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男子:“……” “我瞧起来,很好骗么?”青年垂下手,“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男子:“……” 男子尴尬得将佩佩放下。 他还以为女儿在里面和对方聊天,这样就不会让他再注意外面的动静了呢。 嫂嫂搓手,“没、没有,其实是误会,我们方才……” “家中长辈很早便为我订了门当户对的姻亲。”玉流光打断道,“过不了几日我就会离开这里,听见了吗?少日日来万俟修这里扰我清静。” “……” 这和万俟修他爹的故事不一样啊! 男子赶紧携妻女溜了。 待走远了,他才不平道:“方才在屋中,佩佩你怎不与他讲话?” 佩佩抬起头,脆生生问:“爹,你不知道我怕生吗?” “……” “爹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村子这条路,越走越远。 “话本子上说,咱们这样的都是小喽啰,若将来刀疤修得势了,咱们就要完啦。” “你可少说两句吧。” “话本上就是这样说的嘛……” “爹娘,咱们不要再当小喽啰了,我更想当大虾!我还要修炼,大师不是说……” * 万俟修站在柴房门口,连男子一家三口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斧头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他,也惊动了站在门口听风的青年,万俟修仓促地弯腰捡斧头,匆忙回应青年的询问,“在,我在这,你站着别动,小心摔了,我过来带你回屋。” 说着将斧头放回原位,擦擦手匆匆回到青年身边,去抓他手。 不知因何缘故,万俟修觉得自己的心口阵阵发闷。 脑子里一直循环听到的那几句话。 ——我瞧起来,很好骗么? ——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家中长辈很早便为我订了门当户对的姻亲。 ——过不了几日我就会离开这里。 这些句句没错。 他们不过昨日相识而已,别说情分,连所谓的恩都少之又少。 万俟修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沉闷地端起鸡汤,被这么一打岔,鸡汤正好变得温热,可以入口。 万俟修将碗端到他面前,“你……能自己吃吗?还是我来喂你?” 玉流光抬起脸。 每当这时候,万俟修就格外想扯下他的绸带,看看他的眼睛,不过很快,这种冒犯的想法一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下了一大跳。 “我自己试试。”玉流光往前伸手,简直毫无准心,眼见要打翻汤勺,万俟修赶紧避开道,“还是我来喂你吧,我坐你前面,这样……” 他将勺子送到青年唇边。 青年张嘴时,能隐隐看见藏在里面的一截红舌,很快唇便含着汤勺边缘,遮挡了风光。 越是喂,万俟修越是心乱如麻。 手都有点抖。 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心绪会这样震荡?左右不过相识一日,万俟修,你到底—— 许是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青年忽然握住他捏着汤勺送来的手腕,手指还是那样冰凉,“你怎么了?从方才起就心不在焉。” 万俟修被抓着手腕,深呼吸一口气。 他还是忍不住问:“方才你对他们说的话……” 青年琢磨了下,恍然大悟。 随后他便笑,湿红的唇瓣轻轻弯起,笑得万俟修耳根都红了,放下碗说:“我只是问问,你、你——” “我明白,万俟。”青年目不能视,却端端正正地面向他,能看出真诚,止住笑正色道,“你忘了么?我失忆了,那些话——自然都是我编的呀?我连父母都不知是谁,又何来门当户对的姻亲?那些话,全部都是编的。” 全部都是编的。 包括那一句么——我瞧起来很好骗么?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如何了?”玉流光问他,“还有疑问么?” 万俟修摇头,“没了,继续吧。”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喂他。 鸡块都用筷子弄碎,弄成容易入口的状态,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喂完了。 万俟修却隐隐有些遗憾,说不清是遗憾什么。 他深呼吸,勤快道:“我去洗碗,你坐会儿。” “好,万俟,这段时日麻烦你了,将来我会报答你的。” 万俟修挑着今日要洗的衣物和碗来到河边。 他仍琢磨着,想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得在一块了,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万俟修自然不需要。 只是有些东西得思考,他一会儿要不要去镇上采些东西?家中的米快见底了,可将澜影一人放在这又不好放心。 万俟修回来时,说了自己的想法,才发现青年不知何时又拆了眼前的绸带,闻声转向他,那双本该流光溢彩的眸子此刻毫无光泽。 “无需顾虑我,我也得习惯这样的日子。”他道,“放心去吧,我不会乱走的。” 万俟修上前,先是拿过他的绸带说:“怎么又摘了。”随后才绕到他身后,为他系上,低声问:“你这眼睛还能好么?记得是如何伤的吗?” “不记得了,我确实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青年沉默几秒,忽然转头看他,手指抓着绸带边缘,两眼空茫,“万俟,我不喜欢戴着这个,别戴了吧。” 不知是不是万俟修的错觉,他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难过。 只一下,他的心口霎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万俟修立刻给他摘了,“好、好,依我看这眼盲应当是后天出现的,能治,一会儿我去镇上问问大夫,你在家中等我。” 玉流光:“好,我等你。”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20,现数值 50。】 万俟修抓着掌中的绸带,忙活了一阵也不知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好容易出门,他才发现自己掌中还抓着绸带。 前往小镇的这条路至少有小半时辰,万俟修跑了一阵才慢慢放慢步子,低下头,于他们相遇的野竹林中出神地望着自己掌中的雪白丝绸。 望着望着,他犹如被什么附体,鬼使神差地低头嗅了嗅。 香暧暧的,和青年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有些冷,但又给人一种此刻便将他拥在怀中的错觉。 不知想了些什么,万俟修整个人烧起来一样,脸发热,手更是发热。 汗津津地,弄脏了这条丝绸。 他手忙脚乱地将丝绸揣入怀中,抬步继续赶路,小半个时辰,一分不差,万俟修到镇上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药铺的大夫。 “可有治眼疾的药?” 掌柜摸着算盘,“有,你也得往细了说呀,是眼睛被虫蛰到,还是什么?” “眼盲。”万俟修这话一出掌柜就语塞了。 万俟修抓抓头发,“只是如何眼盲的我也不知,许是后天形成的,这样的能治吗?” “……难。”掌柜道,“这样吧,我先给你开几味药试试,这眼盲是哭出来的,还是中毒了?连这些都不知么?” 万俟修摇头。 他心底出神,能是哭出来的么? 澜影瞧着……不爱哭,可若是家中真遇着什么事了,再不爱哭的人也会流尽血泪。 想到这些,万俟修霎时紧抿了唇,若硬要选择一个病因,还不如中毒。 “五十文。”掌柜拿好药。 万俟修回神拿药,放下五十文就走。 他沿街买了些吃食,以前自己瞧都不曾瞧上一眼的零嘴这回都买了一遍,买完也该回程了,万俟修惦记着家中的人,不敢耽搁。 他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欲疾跑,余光忽而落在一处花花绿绿的成衣铺上。 要长住,自然少不了衣裳。 万俟修摸了摸怀里的钱,不知带没带够,他没犹豫,转头便进了成衣铺。 “只有这些了吗?” 万俟修看了一圈。 这些料子怎么摸,都不如澜影身上那件柔软,若买了回去,不知澜影穿不穿得惯。 “就这些了。”成衣铺老板隐晦地瞧了眼万俟修身上的粗衣,她这里的哪件比不过?也是挑起来了,估摸着也不会买。 没别的选择了,万俟修只好说:“那就这些吧。” 老板哎呦了声,赶紧过来收拾打包,笑眯眯说:“一共一千文!” 万俟修一顿。 他掏出剩下的钱,在掌心里数了数,过了会儿全部扣在桌上,“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客官慢走呐!” 万俟修带着东西回到长宁村时,已是夕阳时分,橘色的光洒在木屋上,略显刺眼。 他穿出野竹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打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前的青年,夕阳光晕照拂在他身上,白衣几乎染成红衣,妖冶得像山间修炼成型的狐妖,连那随风飘扬的衣袂都仿若化作狐尾。 万俟修:“澜影!” 他匆匆上前,恰逢青年听见呼喊,转头看向了他。 那双毫无光泽的双眸含着湿润的眼泪,偶然一眨,泪便顺着眼睑滑落,坠落在地面,偏生青年仿若未觉,往前伸手,“万俟。” 万俟修放下东西,心尖颤颤,用力地抓住他。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38章 怎的哭了?这些眼泪怎止不住似的? 万俟修手忙脚乱地为青年擦眼泪,却不知怎的这泪越擦越多,泄如瀑布,这双近在咫尺的黑睫濡着湿润,伴着他拭过的粗粝指腹,眼皮轻轻颤动,天可怜见的。 万俟修手又僵住了。 他看着他含着泪的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觉着自己的反应是过于大了,终是只能弯了手指,局促地将手垂下。 “发生何事了?怎么……哭了?” 玉流光轻轻“啊”了一声。 他闭了眼睛,这一刻,那些脆弱那些可怜尽数像万俟修方才的错觉,青年的语气分明还是那样柔和从容,他用手背拭过自己眼尾的湿润,轻叹道:“……我也不知,若非你来了,我都没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万俟修想到自己方才被他眼泪吓到的模样,心有戚戚焉,“眼疾畏光,我给你买了治眼疾的药,试试有没有用。”说罢弯腰迅速捡起包袱。 “所以这东西还是得戴,不然见了光对眼睛不好。”万俟修擦了擦手,摸着这块丝绸,“……我还是去洗洗吧,左右天黑了,明日就能干,我还给你买了新衣裳,我们先进屋。” 他随手将这重包袱往屋里一扔,便扔到了木桌上,随后扶着青年踏过门槛。 “怎好为我买这么多东西。”青年声音遥遥,低头,手在腰间碰了碰,“我这玉佩……” 他抚着玉佩上的凹凸痕迹,继续道:“还是赠予你吧,你将它拿去当了,应当能卖不少钱。” 万俟修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听到这话顿了顿,没作声。 三件衣服,凑齐红白黑三种。 他觉着澜影适合穿红衣。 肤白,红衣,想必更显风姿。 澜影适合这种招摇的颜色,若只是白衣,便显得他犹如天上月,遥不可及,距离太远,连幻想都是亵渎……万俟修摸了摸这红衣的布料,犹豫道:“镇上的成衣铺只有三家,布料定然是比不过你身上那件的,不知你是否穿得惯。” “我如今这样,如何都可以的。”玉流光将玉佩摘下来,朝着万俟修声源方向递去,“玉佩你便收了吧。” 万俟修一声没吭,接过他的玉佩到他身前,青年原闭着眼,微微讶异,感应到自己腰间的重量。 万俟修将玉佩系回了他的腰间。 “上回便说了,这玉佩说不定是什么信物,我不能收。” 万俟修回退一步,“我去烧水,这里有吃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可以都尝尝。” 握着他的手碰了碰吃食后,万俟修便去柴房了。 耽搁这么会儿,天彻底暗了下去。 月亮高挂,光影落在柴房门口,混着灶火发出的滋滋烧柴声。 烈夏正热闹,晚间虫鸣不断。 万俟修却静静坐在灶前,火光掠影,映出放空的双眼。 昨日今日这一切,盘桓在识海之中,他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哪怕对情之一字再不解,他也知晓,自己对澜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不应该,太不应该,不过两日而已。 万俟修往灶里添柴,出神地想,澜影来历未知,何时恢复记忆也未知,什么时候离开,家中又是否有婚配……统统未知。 最重要的,澜影待他又是如何感受? 也未知。 万俟修抓着掌中的绸带,心知自己应当从此刻开始克制了,莫要多想,点到为止,对谁都好。 可他……能办到吗? 柴火炙热,水烹烹响。 万俟修回到木屋时,看见青年正捏着一块糕点一动不动,他赶紧上前,“怎了?是不合胃口么?” “不是。”青年转动角度面向万俟修,长发柔软地垂在肩颈前,显得雌雄莫辨。万俟修千想万想,这应当不是他的错觉,他觉着澜影面对自己时和平素是不太一样的。 “味道很好。”青年微微弯了下唇,将糕点递给万俟修,“只是想等你回来,让你也尝尝。” 万俟修又开始脸红了。 从脖颈开始,一路到头顶。 发热,发麻,心口颤动。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接过这糕点,又是如何塞入口中吃下的,总之食之无味,什么都没品尝出来,眼里只有眼前人,烛火烧烧,映得青年的眼睫都覆着热红。 究竟是火光,还是,他也脸红了? “万俟?” 万俟修拍了自己一巴掌。 回神了,清醒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怔愣地像是被吓着的澜影,学着他放轻声音,“对,好吃,这里还有很多,要不要……先去沐浴?水烧好了。” 玉流光点头,“也好,不过得麻烦你。” “不麻烦,怎会麻烦。”万俟修早往浴桶里倒好了水,温度适宜,他转身想叫澜影,却呆在原地。 青年正在脱衣。 柔软的白衣状似丝绸般顺滑而下,里头是一件素白的里衣,交领口肌肤雪白,锁骨精致。他勾着肩上的衣服,甫一松手,便彻底露出那一片的肌肤,在烛火下像上了一层上好的脂。 万俟修迅速转身。 他闭了闭眼,闭不过火烧一般的大脑,燥热的喉咙,分明方才便想好了要克制自己,点到为止,可这分明做不到,只要他们日日同居屋中一日,他对澜影的心思只会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无法掩饰。 “万俟?” 许久没听到他的声音,青年疑惑问:“衣裳放哪?” 万俟修睁眼,视死如归地转身。 “我来。” 他抓过青年手中的衣裳,置放在一侧,随后牵住他的手。 浴桶分明就在眼前,万俟修却觉着这条路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了,他抓着他的手,掌心不住冒汗。 “哗啦!” 温水溢出浴桶,有的溅在万俟修脸上。 万俟修缓慢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玉流光松开他的手,“幸好遇到了你,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了,这样下去,我欠你的会越来越多……” “那不若再多欠一些,欠得多了,也就不欠了。” 万俟修欺着青年眼盲看不见自己,近距离凝着他,也不知忽然从哪生出的冲动,脑里再没有所谓的点到为止。 “澜影,我不知你对我是何种感受。” “但我对你、对你……实在不像我自己。” 万俟修说:“不知你能否明白,我的意思是……” 心悦你,见到你实在欢喜。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万俟修动着唇,竟难以开口,他的冲动似乎到了尽头,凝望着青年垂眸的模样,再也不知要说什么。 青年静静聆听了会儿。 他未表达出任何倾向,只是将手从温热的浴水中探出,伸向万俟修。 万俟修心乱如麻,不明所以。 青年自顾自摸索,抚到万俟修的脸。 他叹了口气,柔软的指尖抚在万俟修眉上的刀疤处。 万俟修心忽然定了。 他觉着他现在实在温柔,于是凑近了些,好叫他摸个透。 “我也对万俟好奇,想知道你长什么样……” 玉流光沾着水的手指,一点一点从万俟修的眉眼,落到他的鼻头上,再往下就是唇,可他点到为止。 万俟修忽然口渴得紧。 他滚动喉结,“将来你眼疾好了,便能看到了。” 玉流光弯唇:“是哦,那我很期待那一天。” 万俟修红着脸直起身,声若蚊蝇地嗯了声,青年慢慢没入水中,发丝黏在脸上,原是艳色,这一刻又添了别样的色彩,衬得眉眼清丽纯洁。 万俟修稀里糊涂为他擦拭着身子,这手总想避着不该碰的地方,却如何也避不开,惹得最后他自己身上落了一身汗,反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了,而青年已然穿上他今日所买的红衣,果然如万俟修所想的那般,红衣白肤,身长玉立,眉目烈烈,艳丽风姿。 只是,这红衣的布料不算柔软,虽和万俟修的粗衣比起来算上好的了,可和青年自身所穿的柔软丝绸相比,便犹如河流净水与山野瀑布,天差地别。 青年摸索着捋开衣袖,碰了碰小臂上的肌肤,雪肤在烛火下一片光滑。 他没有说什么,但万俟修知道,还是布料过于粗硬了。 他不适应。 万俟修吐出一口热气,到柴房舀水。 他盯着热水,头一回生出后悔之心来。 这么些年,被乡村邻里嘲讽时未曾动摇,这一回,他却真切地后悔自己当年为何要一心空想所谓的修仙。 与其发梦,倒不如多挣些钱补贴家用,何止如今。 万俟修将木瓢放回原处,沐浴完回到房中,他睡在外侧,澜影睡在里侧。 吹熄了烛火,蝉鸣声格外鲜明。 一些细而小的聊声,随着夜渐深敛去。 鸡鸣响起。 天亮了。 这几日万俟修都在家中,他买了些医术回来看,想尽量弄明白澜影的眼疾有什么忌讳。 除了畏光,是否有禁食? 万俟修看来看去,仍然一知半解。 无可奈何,他打算再次去小镇,找那大夫多问些,不过在此之前,万俟修先是收到一封飞鸽来信。 宗门问他这几日为何无故消失? 正巧,万俟修也在想离宗的问题。 人人嘲讽这所谓的宗门,他又如何不知这宗门是骗子?这么些年什么也没学到,什么引气入体皆是空想,只是,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念头,执念,驱使着他走向修仙那条路。 如今遇着澜影,万俟修发觉自己这种执念小了许多。 他提笔回信,告知他们离宗一事。 飞鸽离去,万俟修拍拍手回到屋中,同青年说,自己要去小镇一趟。 玉流光动转头,眼前覆着绸带,点头,“好,早些回来。” 万俟修怕他摔着,叮嘱了好几句莫要随意走动,走时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万俟修才不舍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除夕快乐![红心][红心] 第139章 正值晌午时分,离万俟修离去已有两个时辰有余,玉流光一人在屋中无所事事,便摘了覆在眼前的绸带,攥在手心里。 他闭着双目,手在木桌上轻轻擦过,分不清天南地北,只摸索着于空洞的黑暗中往前,按住了那有了些年头的木门。 “吱呀。” 木门朝里拉开。 刺目的日光照拂而入,落在青年闭着的眉眼之上,他似是觉得不适般轻微颤动了下眼睫,抬起手挡住日光,微微斜倚在了门边。 他有些疑问。 【愤怒值为什么不降了?】 好比后台的提示音,玉流光基本能判定愤怒值降低的时机。 按着经验,那夜那一遭万俟修的愤怒值不应该还停留在五十的。 偏偏如此岿然不动。 他从不怀疑自己。 那么只有规则没摸清了。 系统道:【因为……这位气运之子的魂魄不完整。还记得吗?当初你离开时曾刺了他一剑,后来他到地府转世,主魂徘徊在黄泉路不肯投胎,如今的万俟修只是他魂魄的一部分,所以愤怒值也只能降低一部分。】 玉流光幽幽问:【所以我还得到地府找万俟翊?】 【或许万俟翊会来找你。】系统比较倾向这个答案,【等他好了。】 玉流光眉眼不变,放下遮光的手。 也是这时,他听到了几道脚步音,相当嘈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仙人哥哥。” 是那天那个女孩的声音。 佩佩。 玉流光随手将丝绸戴回眉眼之前,挺直背脊,后退关门。 “哎别关呀!” 佩佩带着几个小伙伴迅速涌过来,齐心协力往门前站。随后她眨着眼抬头看青年,有些怯怯,但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好不容易挑着刀疤修不在的日子来的……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哥哥你是外地人吗?是不是像爹爹说的那样,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玉流光松开门。 他垂手,雪白的绸带顺着发丝落在肩上,恍像一缕柔顺的白发。 视线里空茫茫,声音听起来便格外清晰,“刀疤修是什么好称谓么?” 佩佩抓了下衣角。 她身后的小伙伴们看起来比她更小,八九岁的年纪,两男两女,其中一人热情道:“当然不是!是因为爹娘说万俟修眉上长了疤,好长一条嘞!不好看,就像话本子里吃小孩的妖怪,所以给他取了个绰号,你也别和刀疤修玩了好不好?小心他吃掉你!” 佩佩赶紧捂住伙伴的嘴,紧张地看着青年,生怕他听了这话不肯跟他们玩了。 青年果不其然作势要关门,看来和万俟修真是很好的一对友人了,佩佩赶紧冲过去,“别关别关!”然后想到此行的目的,回头对小伙伴们说,“别忘啦我们是来求饶的。” 小伙伴们挠了挠头,突然对着青年扑通一声跪下了,“我们不是话本子里的小喽啰……将来万俟修若修仙成功,你可以帮我们说说话吗?” 几个小孩不知道在话本子上看了些什么,认定万俟修将来会一朝龙飞天,还把自己代入了被打脸的小喽啰的身份,连同佩佩呜呜说:“我们都劝爹娘了,但是爹娘不懂事,骂我们看话本子把脑袋看呆瓜了,不肯和万俟修玩。” 玉流光:“……” 他看不见,但听声音,隐约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眼前的局面。 青年往后退了一步,静默几秒,声音轻柔说,“可以呀,不过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佩佩:“好!” “万俟修在什么宗门修炼?” 此话一出,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回答起来,“不知道诶!爹娘说万俟修在的宗门是骗人的,不然万俟修早就修炼成功离开我们村子了。” 甚至无需青年再多问,他们便一句接一句,将万俟修的事全抖落了个干净。 “万俟修真的很像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从小父母双亡,一直被大家排挤……他爹娘也很厉害呢!听说他娘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性子特别厉害 ,当初他娘和万俟修他爹成婚后在咱们村住了一段时间,扰得大家都不安宁,还害死了几个人……” 佩佩说着,又怕这是万俟修的坏话,说了青年就不肯帮忙了,于是匆匆捂住嘴。 她眼巴巴看着他,青年聆听片刻,“将来他若得势,我会劝他向善的。” “那还可以叫他放过我们的爹娘吗?虽然爹娘不懂事,但他们其实没什么坏心的……” 青年微微掀唇,堪称玉面冰心,“关门了。” 佩佩:“诶,哎!仙人哥哥——” 门当着她们的面闭上。 佩佩将小伙伴们扶起来,只好回家。 “虽然他没有答应也放过爹娘,但是……” 佩佩觉得,这位仙人哥哥是很善的。 长得也善,虽然上次见面时他都没正眼瞧过她,但佩佩自己可是偷偷瞧了他好几眼,变着花样瞧。 还偷偷摸了摸他的衣服,很神奇的手感,柔软如丝,层层叠叠,她还在上面看见了细碎的小玉珠子,衣袂翩翩,当真就像话本子里仙气飘飘的仙人,容颜绝色,风姿从容。 若世上有仙,当是如此了。 彼时,万俟修也已回程,正穿出竹林,遥遥看见那几个小孩从家门口离去,相当招摇。 从来没有交集,何必要来?他想到家中还有人,面色一变,几乎立刻抬腿,一路风驰闪电推开家门,日光照拂,尘埃飞扬,“澜影!” 他几乎惊了声,却见澜影好端端地坐在桌旁,脊背挺直,丝绸遮眼。 他被万俟修这忽如其来的一声惊住,尚未反应,万俟修便扔下手中的东西前来握住他手腕,“可有事?” 青年歪头:“我能……有何事?” 万俟修稍稍冷静,目光瞥到自己紧攥着他的手,灼伤一般飞开,耳带热意,“……方才,我见那几个小孩从门前离去,还以为他们……” “他们什么都没做。”青年含着笑,分明盲了眼,万俟修却觉他在笑他一般,那些心思也不知是不是彻底藏不住了,他自暴自弃“嗯”道,“什么都没做便好。” “都是很有意思的孩子。” 万俟修一声没吭,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一样样拆。 有意思?他才不觉。 这些小孩都被爹娘教怀了,讲话毫无顾忌,他怕澜影听见什么不好听的话。 万俟修随口说:“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青年道:“聊了什么呀,自然是聊了万俟。” 万俟修拿糕点的手一顿。 他竟紧张起来,庆幸青年看不见自己的反应,尽量故作无事,“我有什么好聊的?” “知道了万俟很多事。”青年叹了口气,“原来你这样不易。” 听见这话,万俟修手里头的事是彻底做不下去了。 还从未有人这般说过他,不易,不易,他回首,只觉这二十几年不过普通人而已,不苦,但也不易。 “万俟是修士吗?” 青年再度开口,声音慢吞吞:“听他们讲,你在宗门修炼。” 万俟修没料到还有这茬,原本任由众人嘲讽他自岿然不动的事,不知为何从青年口中说出,他忽而觉得整个人烧得厉害,他本就不是这块料,却给了澜影这样的错觉,若他发现他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若…… “万俟。” 万俟修双手发麻,怔然地低头看他。青年抬手,修长雪白的手指贴在万俟修的心口,脸也抬起,琼鼻挺翘,绸带被日光照着,仿若在和万俟修对视。 “不论如何,我都觉得你是这尘世独特之人。” “就像不知为何,每每面对你,我都有种熟悉感,有种……特殊的感觉。” 铛的一声,万俟修不知天昏地暗地抓紧了他的手。 什么抑制,什么点到为止,这一刻通通都不作数,他整个人烧得厉害,掌心冒汗,却还是用力抓紧了玉流光的手,弯下身,用力将他抱在怀里。 情谊溢满出来,整个人都被他几句纯粹的示好招惹得分寸全无,他紧紧地抱着他,几乎想吻他,说话颠三倒四,“……我不是修士,我是个蠢笨之人。” “整日想着修仙,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到,连执念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入门都不知道,我也并非你想的那样。” “时至如今,澜影,我对修仙一事已无向往,从遇到你起,我便只想同你在一起,我还想……吻你。”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几乎要爆炸,却还是转头看向澜影。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极近,近到只消悄悄往前,便能吻住那看起来极其好亲的软唇。 哪怕青年眼盲,万俟修状似也看见了他的惊诧之情,他一不做二不休,俯身,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青年抓着他的手臂,手指一紧。 他困惑而茫然道:“我方才那些话,其实并非……” “我明白。”澜影失忆,又如何懂情?只是万俟修觉着,若澜影一定有心爱之人,那这个人怎么不能是他万俟修? 至少此刻,澜影瞧着对他是有意的,哪怕只有一丝。 “我们便试试,好不好?” 万俟修滚动喉结,低头贴着他的鼻尖,“试一试,若你接受不了,我们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青年轻轻呼吸。 他用鼻尖迎面碰了碰万俟修的,万俟修霎时收紧双臂,将他搂在怀中用力亲吻。 他未曾敢肖想他的唇,吻时也只觉得柔软,可真正这样亲密地黏在一块,可以尝尽他的味道,万俟修才发现同心爱之人接吻会是这样好的滋味,他几乎上了瘾,直将青年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扣着他的后腰用力嘬吻他的唇,吻得发出面红耳赤之声。 青年轻轻喘息,眼前一片漆黑空茫,只能坐在万俟修腿上,宛若江上漂萍,如何都不稳,他只能寻着万俟修这块浮木,被吻得唇瓣湿红,眼睫湿润,有了情态。 绸带不知何时到了万俟修掌中。 他抱着他吻了很久,很久,才舍得将人放下。 关系的转变分外突然,但万俟修却觉得,他们能走到最后。 今日这趟出行万俟修买了不少吃食,还有医书,他对照着医书上的内容,结合和大夫商讨的那些,同澜影说:“这些药得常吃,你放心,这些年我攒了些钱,足够了。” 玉流光配合道:“万俟,若我双眼当真恢复,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你,你会是如何模样呢?” 万俟修心跳错了一拍,可下一瞬又垂下了头。 他抚了下自己眉上的疤痕。 他从不觉得自己样貌有异,哪怕多了条狰狞的疤。 可心悦一个人,似乎就是会怀疑自己,样貌是否足够,若那日来了,澜影见到他的样貌,会不会失望?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加油][加油][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青心][粉心][玫瑰][玫瑰] 第140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些想法抵不过相爱的那抹甜,万俟修情窦初开,患得患失之心尚且还在可控之中。 如今他每日睁眼,想的都是澜影。 澜影的眼,澜影的胃,澜影的身子。 想他吃得好,身子康健,眼疾病愈,什么都好。 若情况稳定了,再之后他们可以一同离开这长宁村,左右他对这村子毫无所谓的留恋,澜影也并非长宁人,若往后离开,说不定还能为澜影寻得亲人,找回记忆。 那时便是真圆满,恩爱不疑。 想到这些,万俟修便前所未有地有了奔劲。 他数着家中剩下的银子,心里头有了数,后挑着换洗的衣裳来河边,河岸旁还杵着几位妇人,她们瞧着万俟修,边拍打着手里的衣裳,交头接耳,不知又是在对万俟修嚼什么舌根。 万俟修习以为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作反应。 左右这些年来他爹娘在这长宁声名尽毁,死后留下他来承担流言蜚语,什么难听的没听过?该想想今夜为澜影做些什么菜好,医书上说要忌辛辣,不知澜影现在在做什么?他一人守在屋中想必孤独,万俟修想回去了,不由自主加快了洗衣的动作。 河流潺潺,忽而湍急,险些将衣裳顺着下河飘走,万幸万俟修眼利手长,往前一探好险抓住。 他松了口气,皱眉抬眼看向四方,原是觉得古怪,这河流怎会莫名其妙湍急?不想这一抬眼整个人便下意识站起来了。 雾隐竹林,整条河和那青青竹林不知何时被那雾气所缠绕,连先前在这洗衣的几个妇人也无影无踪,此刻本是未时,雾却暗得仿若戌时。 当前光景,不亚于他与澜影初见那日,似有妖盘桓在林中一般。 万俟修将衣物统统塞进木盆之中。 他顾念着澜影,想也不想往林中走,只想快些回屋,却不想这一走就是数不清的时分,万俟修抬起头看月亮,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他环顾四周,目光倏忽顿在林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似有一道灰影从林中掠过,装束与长宁村格格不入,就像……当初遇着澜影时。 河流潺潺,林中乌鸦咕咕,那消失的几个妇人在万俟修怔然的视线中,收拾衣物准备离去了。 不知何时,雾尽散去,又回到了青天白日。 万俟修快速上前几步,缪然道:“……你们方才不是离开了吗?” 几位妇人古怪地瞟他一眼,“什么离开?我们一直在这!倒是你,不知怎的在那走来走去,青天白日见鬼似的,骇死人了!” “……” 万俟修带着衣裳回到屋中,这一路倒是平常,再没见方才那古怪的异象,不过万俟修却没不当回事,他匆匆回屋,甚至没来得及将衣物挂到亮堂之处晒,便迫不及待将所见之事告诉澜影。 “澜影,方才在渡横河清洗衣物时,我……” 青年摘了绸带,闻声睁眼。 万俟修才发现他眼眶有些不明显的绯意,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眼瞳衬得他可怜又羸弱。 万俟修倏尔闭了嘴,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脑袋有些痛。”他不知万俟修蹲下了,仍然盯着门口的位置,“或许是记忆在松动,你方才说什么?” 听闻是记忆松动,万俟修不明显地抓紧了他的手,这是好事,可他忽而踟蹰起来,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问题—— 澜影恢复记忆,可还瞧得上他? “万俟?” 万俟修回神。 这下子,连带着对那异常一事他都不甚在意了,万俟修低头请问眼前这截雪白的手指,然后抬眸去看澜影的反应。 青年先是愣了下,随后低头冲他弯唇笑了笑,目无光泽的眸子倒影着他的身影,竟也显得温柔。 万俟修滚动喉结。 他不该这么想的,澜影是顶好的人,便是恢复记忆对他无意,也会想着与他好好相处,培养感情,又怎会一下放弃他,抛弃他? 万俟修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同他说起自己方才在渡横河的见闻。 “十分诡异……天忽然暗下去,又忽而亮起,再是那消失的几人又出现在河边,你说,会是妖吗?” 玉流光若有所思,“这里应当不会有妖。” 万俟修也没注意他口中的“这里”是何意味,只是想了想,“若非妖,难道是我的幻觉?说起来,我还看见一道人影从林中穿过,这倒真像是幻觉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贴着青年的手。 青年顺势用指尖抚了抚万俟修眉上的疤痕。 万俟修闭眼。 他喜欢澜影抚摸他的疤,总能从这亲近的动作中品到一丝澜影对他的亲近之意。 依偎一会儿,万俟修才去晾晒衣物。 夕阳西下,衣物晒干一半,在外犁田的村人也都回村吃饭了,直到最后一缕橙色夕阳消逝,夜晚降临。 长宁村夜里不算安静,哪怕万俟家住得较偏,也仍然能听见那些孩子们捉闹的声音。 通常伴着咿呀嘻笑,从村这头到村那头,接着便是大人催促回屋睡觉的声音。 这些声音叫人都习惯了,偶尔听不见还觉稀奇。 今夜便是如此。 整个长宁村莫名寂静。 万俟修准备同青年休息了,铺好了床,便凑过去为澜影解下眼前的绸带。 解时还不老实,一会儿盯着青年的侧颈忍不住凑过去亲一亲,又黏糊糊地去亲他的侧脸,嘴唇,品着香甜的味道,稀罕地抱着他,说些甜蜜的话。 玉流光往后摸索,将他攥着的绸带扯过来,然后拍拍万俟修的脑袋,让他不要乱亲。万俟修也早发现了,他和自己亲近时偶尔会不太温柔,例如拍脑袋的动作,但万俟修偏偏觉得这样更心猿意马,可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他也想不出个答案来,便只能抓着青年的手,牵他到床边。 早早歇下,万俟修环着青年瘦削的脊背,隐约听到几声哭喊。 当是发梦,他未曾在意,直到这哭喊愈发尖锐,此起彼伏,间或夹杂成人的求救之声。 霎时像被拉回竹林那雾气森森的氛围之中,万俟修睁眼,正好对上青年微拧的眉,他便知道不是错觉,外头出事了。 青年看万俟修一眼,起身。 万俟修下意识抓住他,“去哪?” “去外面看看。”青年叹了口气,“好多人大叫。” 好多人大叫,不是更不能出去吗?谁知外头有什么,万俟修咽下这句话,随他起来。 他匆匆穿好外衣,未点亮烛火,左右外头月光森亮,“你在这坐着,我去看看。” 说罢推开门,他住的偏远,那叫声也隔得远,倒是有人匆匆忙忙往这里跑,也不是来寻万俟修的,那瞪大眼踉跄奔逃的模样,像是逃命。 “快跑!” 跑得最快的男人转头撞见万俟修,原不想管,可透过他看见他门内那白衣翩翩的青年,还是没忍住说:“有妖!快跑!” 妖? 万俟修登时想到今日未时所见的异状。 那并非幻觉! 现下天黑,对盲着双眼的青年来说和白日也无异处了,他耳力好,闻言避开桌面,摸索着走到门边。 手被万俟修用力抓住。 “我们——” “你那时修炼,总有剑吧?” 万俟修原是要说,我们一块离开的,他还算冷静,尽管所处宗门为假,可也习了一身武,尚且有自保的本事。 不想青年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万俟修想带着他先走,路上再说,可见他抿着双唇的模样,只得匆匆说:“有,可只是木剑,那宗门样样要银子,铁剑银剑卖价都很不合常理。” “那便将木剑给我。” 万俟修转头拿了木剑给他,才来得及问一句,“你要做什么?”也不敢想他是否要前往那尖锐之声的源头处,偏偏青年瞧着就是这意思。 月光泛滥,落在青年一袭白衣上,他微微垂着头,闭着双目,捏着万俟修递来的木剑,忽而轻轻一句:“万俟,我想起一些事。” 如此一句,万俟修再说不出阻止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青年朝着村中央走去的背影,夜里风大,拂过他宽大的袖袍,过腰的长发,他还盲着眼,身子又羸弱,若是出了意外,怎能、怎能—— 万俟修鼻腔一哽。 他转头回柴房拿了劈柴刀,然后疾跑着朝青年而去,“澜影!” ——— 佩佩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原是和朋友们玩话本子里的故事,她扮演大侠,狗蛋扮演小喽啰,铁柱扮演大恶人,翠花扮演可怜之人。 谁知刚扮到一半,她都快将翠花解救出来了,头一抬,便见着一狼头人身的妖怪抬着爪子看她,背对月夜,眼瞳猩红,状若林中的恶鬼,吓得甫一尖叫,佩佩便觉自己整个人都悬空数米,她被这狼妖抓在爪子里,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喘不上气。 佩佩哭着喊:“爹!娘!叫你们欺负万俟修,报应来啦——” “你这妮子!” 爹娘急得要死,徘徊在下面不敢走又不敢留,所幸那狼妖及其同伙未曾注意到他们,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被抓着遛狗一般驱赶,时而迫近,时而给出喘息时间,眼见尖叫的惊恐之声越来越大,那狼妖似乎终于玩尽兴了,目光落在爪子里的佩佩身上,红瞳闪烁。 佩佩吓哭了,不停挣扎,“走开!别杀我……你完了!你会有报应的!就像我……哇呜呜!” 佩佩看着狼妖的血盆大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似乎都闻到了那腥臭的肉沫味,绝望和惊恐交加,佩佩呼吸不上来了,蓦然闭眼,发着抖等待死亡降临。 不知仙人哥哥跑没跑。 她爹娘走了吗? 铁柱翠花狗蛋还好吗? 她是不是被咬碎了?怎么都不疼的,周围为什么忽然这么安静? 难道她已经死了吗?可为什么还有意识……呜呜她还不想死,她真的想当大侠,爹娘不是说大师给她算了,她有修仙的天赋吗? “佩佩!” 爹娘的惊叫吓得佩佩骤然睁开眼,脑中懵然,只闻到一阵好闻的风扑来,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尚且不知发生何事,可周围人却看得真真切切,大风四起,电光火石之间,那被万俟修藏在家中的公子不知何时来到这处,御风腾空,本是极钝的木剑在他手中仿若开了灵智,变得极其锋利,只消往那狼妖的颈部一插,狼妖便整个人往后倒。 扑通,狼妖跌落在地。 风猎得青年衣袂都在翻飞,他接过迅速降落的佩佩,宽袖几乎将佩佩完全笼罩,一片黑暗之中,佩佩整个人蜷缩,蜷缩在这个小天地间,抽抽鼻子,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对方的心跳,还有呼吸间,属于他衣袂的幽幽芳香。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1章 佩佩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地面的,手软,腿也软。 爹娘将她搂进怀里,她满脸泪痕,大脑嗡嗡,只想好好大哭一场,可嘴一瘪,哭声没出来,整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追到那仙人哥哥身上。 看着他掠去的背影,带着风。 森亮的月夜之下,狼妖、虎妖、蛇妖,都足有三个成人那般高。 可转瞬之间,这样庞大的妖都倒在地面。 木剑刺入脖颈,刺入脑门,斩蛇七寸。 未见血,只见声,锋如寒冰。 剑剑利落,身姿清越,月光落在青年那雪白的侧颜上,鼻梁落下淡漠的阴影。 这一切在凡人眼中足矣致命的东西,全部死在青年剑下,那样轻飘飘,那样无足轻重。 衣摆甚至未沾鲜血,仍然干净,在风中微晃。 若世间有仙,当如他这般,救万民于水火。 惹人追矣,惹人……信仰。 这一夜倏忽的荒唐,便也这样荒唐至极地落幕了,村民们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耳边还响着那惊惧的尖锐叫声,有多少人觉着自己今夜会命丧于此? 上一次出现这种事,还是在二十年前,万俟修他娘惹来的祸事。 大伙奔逃,逃那江湖中人,逃那不眨眼的冷刀,长宁村的人啊逃了大半,留下来的几个壮丁早几年活得小心,生怕那些江湖中人再来。 直到现在,那些刀光剑影之事才叫人渐渐忘却,可他们待万俟修,终是无法给予好脸色。 周遭无声静默了片刻。 莫过于一场默剧。 “你——!!” 最后最先出声的,竟是那狼妖。 不,不是狼妖,村民们才发现这狼妖落地后竟化作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他身旁的虎妖、蛇妖,也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三个陌生男人,趴在地上惊惧不已地看着玉流光,像是想不明白他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儿又怎会有这样的高人。 没人注意到,万俟修看见这三人的面孔后神情变了一变。 他迅速挤出人群,看向那狼妖,“……李任?” 再看向虎妖,蛇妖,“柳天宇、贺齐?” 村民们觉出不对,看向万俟修,“你认得他们仨啊?” 这个猜测一出,周围人看万俟修的目光都不对劲了。 当年他娘惹出祸事,留下的万俟修又惹出祸事,他们生来便是来克长宁村的吧?若这事当真与万俟修有关,那—— “万俟。” 嘁嘁月色中,青年忽然出声唤万俟修。他手中拿着万俟修的木剑,顺手往地上一扔,遇巧,木剑竟直直插入尘土中,掀起飞沙,仿若入了剑鞘,吓得李任慌忙将腿一拔,才好险避开,没伤及要害。 他咬着牙,读懂青年这一举措的目的。 要想活命,就得谨慎说话。 该死,难怪万俟修不肯待在宗门了,这是上哪结识的真仙人? 柳天宇率先忿忿道:“谁认得这人?我们今日来是瞧你们几个不顺眼。” 手指一一指向几个村民,“你、你,还有你,讨碗水喝都不乐意!不是活该吗?” 村民想到白日之事,霎时怒道:“你们几个蒙头鬼祟,讨水跟抢钱似的,谁知来做什么的?!滚!你们也瞧见了,我们村可是有仙人庇佑的!” 李任忍气吞声,爬起身顺势就走,贺齐险些没忍住骂回去,若非两个同伴用力将他拽走,他非叫这些村人好看。 万俟修走过去,将木剑从土里拔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这木剑的木头是他在后山随意砍的一棵树所制而成,又花了些银子送予宗门,弄所谓的“附灵”,开光。 开没开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澜影今日使用了这柄木剑,那么木剑便当真已开光了。 思及澜影,万俟修心里头忽然涌上些沉闷的情绪来,心下滋生了隐秘的恐慌,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与澜影之间似乎不只是富贵与平凡的差距。 万俟修用袖子擦拭着木剑上的泥土,转头,怔然地望着被村人团团围起的青年。 “仙人哥哥!你能收我为徒吗?我给你跪下了。” “仙人!敢问尊姓大名?今日家中杀了只肥嫩的鸡,您不若来尝尝?” “走开,仙人怎会吃这等俗世之物,唉等等!佩佩你别挤过来,仙人怎会收凡人为徒。” 仙人。 仙人。 这世间当真有仙人么?万俟修幼时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人人说有,可他从未见过。 就像人人都说世间有妖,可他也只见过一次,便是当初入宗那日,所谓的宗主放出一只蛇妖,叫那“大师兄”表演一番,如何诛蛇。 那时万俟修不过十五六。 他向往修仙,向往那未触及之地,或许能解开心中的困惑,虽时至今日,时移世易,已不再有那些空想,但十五六的万俟修,见那蛇妖被诛灭,也是真真带着盼头在努力修炼的。 现如今一想,那蛇妖怕只是幻术罢了,就像今日的李任、柳天宇、贺齐。 这几位皆是宗门中心人物。 万俟修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袖,将这木剑擦得几乎泛了光,忽而一阵芳香袭来,他下意识抬首,瞧见澜影盲眼摸索的模样,迅速扶住他。 万俟修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天地浩大,月光森亮,万俟修凝着青年昳丽的容颜,有诸多想问的,可最后开口只道了一句:“我们……先回去吧?” “好。”青年微微侧头,轻问,“方才可有受伤?” “没有。”万俟修抓紧他的手往前,这条路越走越远,只剩下二人身后的幽幽倒影,行过一段路,万俟修的后半句才吐出来,“……应是我问你,我很担心你,澜影。” “万俟,我想起一些事。” “好,若你想说,便慢慢讲与我听。” 二人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这条小路上。 无人注意到,一双魔紫色的眼瞳正悄然凝视着这一幕,在那房瓦之上,月光之下,黑衣暗沉,叫人不敢直视。 “那是……万俟翊吗?” 黑衣男人身后的下属看着下方,惊讶道:“殿下,万俟翊不是死了吗?” 惊意远:“他不是。” “那他……” “是转世。”惊意远在瓦房上站起身,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眼底透露着深深的执拗,“今日来时我试探过……此人毫无灵力,若他是万俟翊本体,那时怕是早与我打起来了,想不到……连万俟翊的转世,他都能这般喜爱。” 下属听出最后一句话中深深的嫉妒之心。 他低着头一时不敢说话。 当初他也不解,魔尊为何会喜欢欺辱自己的人。 传闻魔尊当年夺位失败,流落四象宗被那澜影仙尊所带走,整整两年,澜影仙尊都在欺辱失忆的魔尊殿下。 只因四象宗向来与魔界不合。 按常理说,魔尊受到这等欺辱,应当复仇才是。 谁知他竟在日复一日中爱上澜影仙尊,时至今日。 下属当初不解。 后来亲自见了那仙尊,一切疑惑便都引刃而解了。 可惜……世事无常,后来也不知是谁传出,澜影仙尊与魔界魔尊有所勾结,以此抨击他,以至后来一系列发生的事,好端端的天之骄子忽而就陨落了,仙骨被剔,甚至了无踪迹。 惊意远可谓费了功夫才找到凡界,找到长宁村,找到……失了忆的澜影仙尊。 仿若因果倒置,当年是惊意远失忆,如今是澜影仙尊失忆,不过,从不会变动的是,澜影仙尊永远能影响魔尊惊意远。 “那您要如何做?”下属不由问,“左右这万俟翊如今没有记忆,神魂也未归位,我们不如将他杀了,失了一魂,万俟翊再归位也只能是痴傻儿,之后您可以将澜影仙尊带回魔界……” “不。” 惊意远收回视线。 再回首,他在下属眼中看到惊惧之情,月光森然,惊意远那双魔紫色的眼瞳状似流露怪异的笑,他嗤了声,“既是失忆的万俟翊,我何不利用他的身份?” 下属万万没想到,魔尊转个身就化作了万俟翊的模样! 属于万俟翊的那张脸,露出惊意远惯常的讥讽表情,有些突兀,有些怪异,可偏偏……他此刻就是万俟翊,谁都无法否认。 “所以您是要取代万俟翊的身份,陪在澜影仙尊身边?”下属吞咽唾沫,“可是您不会介意……” 惊意远小心眼,当年在四象宗时,他尚且失忆,便整日与澜影仙尊的徒弟万俟翊不对付。 一有机会就动手,嘲讽,次次下死手。 眼里也容不得沙子,怎会心甘情愿当一个替身,而且还是,他最憎恶之人的替身。 惊意远未作应答,踩着房瓦飞掠而下。 他追上了二人离去的背影。 长宁村再次归入寂静,属于小孩的哄睡之歌经过今晚,再增添了一个版本,无人再敢出门。 森亮的月光终被云层所隐匿。 回到屋中,万俟修将木剑放回原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时辰很晚了,万俟修想说的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拉过青年的手检查,确保他没有受伤。 ——其实本也是多此一举。 那些人,从始至终未近过青年的身。 万俟修却为自己找了个好理由,握着澜影的手,近距离凝视他。 看他的眉眼,看他雪白的鼻尖,想他那时在月下的风姿,远如天上月。 “澜影……” 尽管万俟修从不愿开口讲这些话,可此刻,他还是抵着青年的鼻尖,低声哑气说:“若你彻底恢复记忆,大抵会后悔同我在一起,与你相比,我实在普通,若你未经历这些事,我们或许一辈子都遇不着,也可能,你会与和你相配之人结缘。” “可没有如果。” 青年声音轻轻,听了万俟修这番自贬的话,他未曾反驳,只是告诉他事实,“这是我的路,我走到这里,遇见你,是我们的缘分。” “何必要想那些未曾发生的事?” 万俟修滚动喉结,“是我钻牛角尖……” “你可知我今日究竟想到些什么?”玉流光打断。 “什么?” “其实不是什么详细的记忆。” “只是想到一些灵气功法,剑法,格外清晰。” “若你想修仙,或许我能助你。” ——灵气功法,剑法。 话落到这,万俟修忽然不知该如何再往下想,不敢再想他究竟是何身份。 澜影说,何必想那些未曾发生的事呢? 是,他不能再想了。 “万俟。” 青年闭着眼,似乎感应到万俟修动荡的心情,手指不由抚过他眉上的疤,“不知该如何同你说了……你便,吻我吧。” 万俟修当真吻了上去。 一双手掌捧住青年的脸,用力地吻在他的唇上,青年眼盲,未曾觉察这一瞬间的举动,因而轻轻“唔”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往身后的木桌上倒,万俟修环住他的腰,气息湍急,粗重地去□□他的唇。 他万俟修足够幸运了。 捞到月,哪怕只一个时辰,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了。 哪怕澜影最后放弃他,也是情有可原,他追随在他身侧终有白头那日。 凡尘俗世不过百年,他爱他百年,直到死,便放他再去爱另一人。 玉流光没想到万俟修吻得这样重。 他喘着气,只觉得唇瓣都是湿的麻的,外衫被万俟修那双手搓揉得落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里衣,还有交领处柔腻的肌肤、锁骨。 他的舌尖也被万俟修狗一样叼住,舔咬,喉咙里一些湿润暧昧之声被逼得藏不住,控制不住的水液覆在唇齿间被万俟修舔舐了个干净,活像百八十年未喝过水的凡人,要榨干净他身上每一处的水源似的。 原只是吻,后来这个吻从衣衫尽褪开始有了变化。 万俟修未曾细看过玉流光的身子。 平素为他沐浴,根本不敢多看。 那方帕子只敢往他身上擦,眼睛躲着,擦干净他身上的水,再帮他穿衣,从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时般,两人坦诚相待。 青年便撑着被褥,整个人泛着嫩红,长发散在身后,眉目情态,轻轻喘气。 那修长的手臂和垂在榻边的双腿,分布匀称,雪白细腻。 万俟修方才喝了很多水。 此刻却还是口干舌燥。 他跪了下来,在青年雾蒙蒙又显得可怜的盲眼下,几乎从他的双足开始吃。 炙热的唇舌掠过一处,便烫过一处,细嫩下的血管被热得清晰几分,看他去躲,却因为盲眼怎么都无法预判万俟修下一步的动作而轻颤。 青年原是习剑之人。 腰身劲瘦,浑身优美得处处恰好,薄而白,生了汗也发香,怎么舔都不够。 以至于彻底到顶峰时,万俟修控制不住用双掌紧紧捏着青年的饱满,低着头去舔他修长而仰起的颈部,舔去那落下的水珠。 他的力道极重,不论是抓着他的手掌,还是某一处,青年在他怀里几乎控制不住颤抖,所以最后,万俟修挨了一巴掌也觉得自己不冤。 他反而滚动喉结,想到那天亲吻他时,被他拍脑袋的力道。 那时万俟修未曾想明白其中的奥妙,如今,当下却是明白了。 原来这便是澜影的另一面。 万俟修拿挨了一巴掌的脸去贴他,摸索着将澜影的绸带往他手腕上挂,又觉得这样不便澜影着急时掌他,于是干脆攥在自己掌中,黏密地吻向他。 这一夜,折腾不知多久。 后来半夜起风,吹得窗户都哗啦作响,玉流光恍惚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中,一道形状鲜明的灰影伫立于此,像在观摩,在偷瞧。 再看,又似是错觉,外头黑漆漆,风声遮住了亲密之声。 他低下头,蹙着湿热发红的眉眼无力道:“……够了。” 作者有话说:[黄心][比心][比心] 第142章 卯时,天见鱼肚白。 长宁村初晨的第一抹宁静,由此起彼伏的鸡叫声打破。 这一夜村中不知多少人未敢合眼。 怕那三人再来,怕当真有嗜血妖兽,战战兢兢一夜未敢睡。 好容易天亮,村民们默契地推开窗往外瞧,瞧见那刺眼的晨阳,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仿若昨晚那妖未曾来过,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佩佩率先推开门,天还未彻底大亮,外头雾蒙蒙的,沾着湿露。她却毫不在意,兴奋地指着村头大叫,“爹娘!我要去找仙人哥哥学仙术!” “诶——等等!” 她娘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 爹说:“少来!先不说仙人在刀疤修那,你啥都不会,人家凭啥教你啊?” “别叫刀疤修啦……” 她爹表情变了又变,多少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改口:“万俟修和仙人关系好,指不定怎么同仙人讲咱家坏话,等会儿我同你娘送些吃的过去,权作感谢,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听见没有?” “我不——” 佩佩反抗无效,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拿着新鲜蔬菜前去万俟修家,她一瘪嘴,踩着地上的泥画圈圈。 昨夜,便是在这一处,妖怪讲她掳走。 而后仙人哥哥救下她,在这一处…… 树枝画了个圈,佩佩想着学仙术的事,没注意到自家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等他回神,其中一人已然走到她身前,她惊得大叫,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泥地里。 “完了完了我爹娘该骂我了……!” 魔界下属默默回头看上司魔尊:“……” 惊意远站在院口,面无表情地凝着这小孩。既要扮作万俟修,那就免不得要打听有关他的事,到时再用借口将万俟修骗走,是死是活看造化。 若是死了,万事大吉。 若是活着…… 惊意远表情有些冷,不知是想到什么,下属怕被波及,只好回头再次看向佩佩。佩佩在注视中警惕地往后挪了两下,直到隔了一段距离才敢拍拍屁股站起来。 “你们是谁?” 隔着安全距离,她眼睛不住左右乱瞟,“我们村可是有仙人的!你若……” 下属拿出一根新鲜的糖葫芦打断施法。 “我们不做什么,就向你打听一件事。” 佩佩瞧也不瞧糖葫芦,再往后退一步,越发警惕,“什么事?” “你可知万俟修?”下属道,“我们打听他,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就行。” 万俟修? 佩佩阅话本子无数,通常按照这种桥段,证明万俟修这位主人公要正式踏上成仙之路了。 不过,话本子归话本子,总归不好当真的,佩佩犹豫了下,“你们同他什么关系?” 下属在兜里摸了摸,干脆摸出一袋银钱出来。这些年人间变化无数,他不确定这银钱是否通用,好在佩佩这妮子瞧到银钱表情都亮了,他便知这事顺利了。 “万俟修呀,他没什么好讲的。” 佩佩揣着怀里的一袋银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什么万俟修爹娘有多能招事呀,再是万俟修这些年是怎么入宗、怎么生活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讲的了,村中无人和万俟修有过多往来。 下属听完:“那么……” “他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惊意远截停了下属的声音,音调透着寒,佩佩瞧去,却率先撞入一双深紫的眼瞳,不知为何,她不敢直视他,讷讷道:“……这我不知道呀,前段时间我伯伯瞧见万俟修背着仙人回来的,之后他们一直住在一块。” 惊意远闻声气压骤低,拂袖离去。 没什么好问的了,下属将糖葫芦也扔给了佩佩,随后转身追去。 若要取代万俟修,先得将万俟修弄走。 至于为何不直接杀了……下属大概能猜到,殿下是不想亲自动手,毕竟再如何,万俟翊也是仙尊的亲传弟子,他若动手,将来仙尊会责怪,会生嫌隙。 不能直接,便只能间接。 这也需要好好谋划。 今日万俟修起得早,先是将院子屋子打扫一番方才去做早面,待他端着热腾腾的早面放置在木桌上时,抬眼一瞧,青年仍没起。 怪他昨夜实在太粗鲁,太没分寸,直直折腾到天亮才肯松开他,放过他。 万俟修未料到这种事会令人这样满足。 不止是身体,甚至是心智,灵智,紧紧与青年融为一体时,他才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有分量的,不止是他一人陷于情爱。 他还喜欢澜影低低的毫无规律的喘息,以及隐忍不住咬着他肩发出的媚声。 原来平素瞧着清冷喜静的澜影,这种时候是这幅模样。 他抚了一下侧脸,还记得那湿淋淋的手心打在上面的感觉,清脆,酥麻,以及酣畅淋漓的香味。 心悦澜影,莫过于此。 青年不醒,万俟修一个人吃完早面实在无事,便只能翻出医书,照例寻找和眼疾相关的病症。 这一瞧就是一个上午。 下午青年才转醒,那双盲眼微微润着水,眼尾的红意还未褪去,成人之事,谁都能发觉他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青年身上的肌肤也没有一处是原样的。 换上外衫时,那些香艳的痕迹被堪堪遮挡,却仍然挡不住颈部的梅红,如雪地上撒下的血。 万俟修为他系上遮眼的绸带时,瞧见他后颈的痕迹,仿若还能想到自己当时贴在他背脊上的一切,他滚动喉结,匆匆系好,将重新煮好的热面推到他眼前,哑气道:“快吃吧。” 玉流光稍一牵扯,便能感觉到异样。 他静默,摇头。 “那……”万俟修有点急。 “可有纸笔?” “有。”万俟修不知他要这些做什么,但还是迅速起身去拿,回来放到他眼前,他才来得及问,“要写什么?” “剑法,心法。”他摸了一下笔,轻描淡写,“教你修仙。” 万俟修一怔,联想到昨夜的对话。 他原先并未将昨日青年那句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修仙这事是要看资质的,若非随意一个凡人都能学,那世间哪还有凡人?大家都去修仙得了,人人长生。 不想青年竟如此上心。 可他……并无资质,会否叫他失望? 万俟修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只能坐在一侧,听着青年蘸墨书写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凑近再看,看他写的字,以及画的小人剑法。 倒是生动传神。 “先试试剑法。” 青年方才笔,指尖才那墨水上一拭:“心法需要时间悟……这些东西我应当没写歪吧,你瞧瞧。” 万俟修道:“没歪,字齐整,很漂亮。” 他最终没有提及资质一事。 万俟修拿过青年的手,为他擦了擦指尖上沾到的墨痕,越擦,这墨越是晕开,最后万俟修不知如何想的,竟然凑近,将青年的指尖含进嘴里,用舌头舔舐他指尖的墨。 有些苦,但又……有些甜。 玉流光短短一日被万俟修震到两次:“……”他闭着眼,手指上湿热的触感足足染了有好几息,才终于被万俟修放开。 万俟修滚动喉结,盯着他嗓音滚烫,“你教我这些,我是否应该叫你师尊了?” “我不介意。” “那……”万俟修便开着玩笑,用哑气声喊,“师尊。” 他凑近,亲了亲他的脸。 这玩笑一般的师尊二字,后来他也会在床上唤出,越唤,心里头越是能感知到一种深切的、无厘头的羁绊。 只是彼时,万俟修便真真只是喊着玩罢了。 这几日万俟修便琢磨剑法去了。 一招一式,于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在动作需要标准,而他的师尊眼盲,瞧不见他的动作,通常只能亲自上手,矫正错处。 那清凉的手指会从万俟修的手臂抚过,然后是背脊,偶尔是腰腹,确保他有足够的韧劲,身姿可有水分。 一招一式下来,万俟修总像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气息炙热,腹部燃着火。 夜里也会更折腾,年纪轻轻,唯有浑身使不完的劲。 又是一日过去,夕阳西下,橘光映于门扉。 佩佩和翠花手拉着手,气喘吁吁回家。 她们都是背着爹娘来万俟修这的。 那日发现万俟修在练剑,佩佩拉着翠花给仙人磕了好多头,求他教她们,可仙人哥哥太冷,系着绸带不曾看她们,也没叫她们起来。 佩佩哪知道仙人看不见。 翠花问仙人哥哥为何眼睛上戴着东西,她还说仙人都这样,话本子里的仙人也这样,因为仙人不需要眼睛,灵气就能感应天地万物了。 可惜最后仙人哥哥也没答应她们。 她们只能照猫画虎。 拿着树杈子,努力复刻那一招一式,每天都要多吃一碗饭。 仿佛这样,她们就是大侠了。 “那俩小孩天天来这里。” 万俟修也正提着佩佩和翠翠。 他低头收拾碗筷,“若明日她们还来,我都无法吻你,她们一待便是一整日。” 这几日他们接吻都少了。 万俟修只能在夜里统统补回来,可这样还是不够,他太渴望与青年亲近,嘴唇贴着嘴唇,恨不得时时刻刻,恨不得将他揣兜里到处走。 玉流光扯下绸带,闭着眼睛听声音,“不该整日想这些,要努力练剑。” “好吧。” 万俟修将碗筷送去外头,打了些井水上来洗。 夕阳落幕,天暗了下去,只余下天际线的余光。 他在这惨淡的余光下将几只碗洗净,准备回屋时,忽然注意到院子外面站着一身着黑衣,遮着脸的男人。 男人身后还杵着一根柱子。 “算、命……” 万俟修垂下眸子回屋,将碗放回去,再出来时那男人还在,他不蠢,哪看不出这人有目的而来。 于是便上前,“准吗?” 男人动了动脑袋。 他的脸被遮着,只露出一双深到看不清色彩的眼瞳,瞧着竟比那月光森然。 声音生硬无比,“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不算。”万俟修面无表情道,“村子里头想必有人需要这个,若你缺生意,往里走便是。” 男人抬起手。 万俟修正皱眉,便见对方抛起一枚铜钱,月光从那铜钱的正方孔中穿过,折射的光冷而寒。 “——想知道他的眼疾怎么治吗?” 月光之下,一阵寒风堪比腊月冬雪拂过,万俟修浑身怔住,蓦然出声:“——你是谁?” “一个算命的。” 万俟修转身就走,却在两三步之后停下脚步,他回头,那男人仍然站在原地,仿佛笃定他一定会为这个答案停留。 笃定他明知道这其中有异,却还是忍不住想为澜影好,想治疗澜影的眼疾。 最终,万俟修说:“到这边来。” 两人来到一棵树下,离那木屋稍远,万俟修急于结束这场对话,并不绕弯子,直直说:“要多少算命钱?” “不需要钱。” 万俟修呼吸急促,听着他一字一顿道:“——要命。” 算命人告知,在那南戎城外的荒漠之地中,生长着一株名为目乌清灵草的药材。该药材稀有,迄今为止只在南戎城外出现过,而那个地方不受规则约束,相当危险,所以万俟修若要去,便像算命人告知的那样——要命。 “若你运气好,也并非无功成身退的可能。” 算命人道:“如何,赌吗?” “……”万俟修久久无言。 他站在原地,“我如何信你?” “没有人要你信。” 万俟修:“南戎城在哪?” 算命人:“若你决定前往,我可打开前往南戎的法阵。” 法阵——功法,剑法,修仙。 万俟修怔然回头,看向木屋。 他自然想澜影的眼疾能好。 可此人的话是真是假不知,且他若走了,谁来照顾澜影?便是这些解决了,他若回不来…… “这是含有部分目乌清灵草功效的灵丹。”算命人将瓷瓶抛向万俟修,万俟修匆匆接住,听他说,“一个时辰的功效,你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 万俟修将抓着灵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去。” “嗤。”算命人竟发出讥讽的嗤笑,“贪生怕死。” “你懂什么?!”万俟修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若澜影想要,他将命送他都行!万俟修怒说,“你既知澜影眼盲!我若走了他怎么办?他如何行动?谁照顾他起居?不过眼盲而已,天下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 “若有另一个万俟修照顾他呢?” 惊意远也怒了,将全身那遮掩之法术撤去,露出和万俟修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装束。 他冷冷看着万俟修愕然的模样,“此刻我便是万俟修,你认为他对你的情足矣分清这些么?还是说……” “闭嘴!”万俟修道,“你是他的谁?若你认识他,何不直接将他带走?何至于到我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万俟修万分肯定,万分确定。 澜影被人找到了。 他的家人、他的友人、他来长宁村之前认识的人都找来了。 这人只是其中一个,并且……爱慕澜影。 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 那是他爱澜影时的眼神。 惊意远:“真不明白——” 他盯着万俟翊,嗤笑。 真不明白,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玉流光为何都能给予偏爱。 他待万俟翊好,他忍了,好歹是徒弟,天资也可以。 这万俟修算什么?一个村野里的凡人,凭什么那样好命? 万俟修没听见他的下半句话。 可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道:“你若有本事杀了我便是,我不会去的。” 惊意远冷笑:“我不杀你。” “我会让他恢复记忆,让他回归他本应该有的人生,享尽荣华,锦衣华服。” “让他做回他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受人追捧、敬仰,而非在这和一个粗人相伴,实在可怜,实在——” 惊意远止声,再开口时声音轻得惊人,“实在可怜。” 他这几日躲在暗处。 看着玉流光坐在院中,一次次抚向万俟修的眉眼。 一次次吃他递去的糕点——那些粗食,从前在四象宗他分明瞧都未曾瞧过一眼,如今却这样不嫌。 惊意远道:“我会让他恢复记忆,是走是留他自己选,若你有信心,你自然可以选择回去陪他。” “可若是我,我会前去南戎城找目乌清灵草,至少做个于他而言的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 惊意远分明是故意的,他看透了万俟修内心的惶恐,因仙与凡的差距,万俟修始终、也不可能完全相信澜影会选择自己。 如果说在此之前,青年的身份像一层雾般不清晰,只是众人朦朦胧胧的猜测。 那么惊意远的出现,已经坐实青年身份不一般了。 他是仙,是仙人。 是那话本子里高高在上,不染俗世的仙人。 万俟修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的,这几日分明那样幸福,竟是镜花水月吗? 他手里还捏着惊意远给予的瓷瓶。 掌心生的汗太多,万俟修狼狈到甚至握不住这瓷瓶了,坐在桌边,他想到他们最后那两句话。 他问惊意远身份。 惊意远道:“他曾经吻过的人。” 万俟修慢慢将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 散发着草药香的丹药在他掌中晕染着不凡的紫光,其实不用吃下去看效果,只是一看,谁都知道这绝非俗世之物。 一个时辰的功效么。 万俟修将丹药含进嘴里,然后找到正在画下一套剑法的青年。他弯身而去,吻吻他的脸颊,轻得唯恐一场梦。 玉流光回头,措不及防被他堵住双唇,手中的毛笔一松,他蹙眉,只觉唇瓣被濡湿挤开,接着是泛着苦的圆润之物,万俟修将丹药渡进他口中,见他咽下才退开。 万俟修左右瞧着,原来这并非会立刻生效的药。 他一时不知是如何滋味。 “……你塞了什么?”玉流光舌尖微抵,回味着那甘苦之味,“苦的,药?” “不知道是什么还敢咽?”万俟修说,“万一是毒呢?” 玉流光意味不明道:“你下毒呀?” “是草药,说是能治眼疾。”万俟修哑气道,“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或许能明目一个时辰……” 玉流光说:“那我能看见你了?” 万俟修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 他都不知澜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了,分明、分明……他咽下那些进退两难,说:“是,不过时辰不早了。”他取过毛笔,“先睡吧。” 万俟修根本没能睡着。 他不知这药效何时生效,也不敢睡,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人是说的谎话。万俟修翻身,闭着眼睛数羔羊。 不知多久,意识僵硬之际,他听到青年轻轻喊自己:“万俟,万俟。” 脸上带着清凉的呼吸,他们距离那样近。 万俟修便知道——药物,见效了。 屋中烛火早已熄灭,四下黑暗,万俟修闭着眼睛,咬着牙,他应该睁眼掌灯,给澜影看看自己的模样,看看万俟修究竟长什么样子。 可他如此普通。 就像那算命人说的那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人。 “万俟?” 万俟修不得已,假意清醒,“怎么了……?” “我好像能瞧见了。” 玉流光大概知晓万俟修夜里那阵出门是遇着了什么,他偏偏若无其事,配合道:“模模糊糊,不太清晰。” 万俟修竟松了口气,“许是药效刚上来,这药竟如此有用,倒时我再去为你寻一些。” “好。” 四下寂静,万俟修忽而道:“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你会回到你原先的家吗?” “会。” 万俟修抿嘴。 “会带上你。” 万俟修一愣,翻身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声音竟有些哽,“你怎这样好。” 玉流光:“是你要求太低,我这不叫好。” “不,这就是好。” 万俟修去吻他的颈部,这个吻湿润而细密。他搂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的香味,像在做最后的道别,“澜影,我心悦你。” “嗯,我知晓。” 万俟修去吻他的唇,拉着他做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在门口再看到惊意远。 “如何?” 万俟修垂眸,惊意远听见了毫不意外的回答,“嗯。” “那便下午启程,他呢?” “在睡。” 惊意远唇边的弧度顿住。 他意识到万俟修昨夜又做了什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只有即将能取代他这一事,勉强压下这些嗜血。 万俟修回屋做早面,青年醒时发现自己又瞧不见了,还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万俟修向他保证,要不了多久他的眼疾就能恢复。 相伴的时间总这样短暂,到了下午,万俟修无法再拖,只好取过放在墙上的木剑。 他来到青年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许久,从他们的初见,想到每夜的融合,最后他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万俟修说:“我去河边洗衣了。” 青年被吻得失神,声音很软,“……嗯。” “澜影。” “嗯?” “这段时间我若吻你,或者想与你做亲近之事,你可以推开我,或是打我。” “什么?” “我的意思是……” 万俟修最终离开了。 他拿着木剑,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悬于半空中的浅色波纹,足有三个成人那般高,中间是镜色,粼粼而动。 “进去吧。” 惊意远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万俟修回头,“你与他若非亲近的关系,有些事情便做不得,他会不高兴。”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可是万俟修。”惊意远唇边露着讥讽的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与他是何关系,我与他便是何关系。” 万俟修上前:“你——” “你啰嗦了。”惊意远拂袖。 一阵强风袭来,万俟修被风刮着跌入阵法,最后的最后,他看见惊意远离去的背影,那样意气风发,像在宣告——从此以后,他将取代他。而万俟修,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3章 回程途中,惊意远皱眉为自己换了身同万俟修一般无二的粗布装束,力求在玉流光那毫无破绽。 只是这粗衣到底难以适应。 他虽是先魔尊众子之一,前半生不起眼,那时也算不上多好的境况,可到底也没穿过这种粗麻的布料,一时又不由得想起玉流光,他是如此,澜影仙尊又何尝不是呢? 那为之更柔嫩的肌肤贴着这些粗粝的物件,几个月下来,是如何适应的?哪怕失忆,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不会因为一时落寞就丢了底色。 要在这乡野山村间生活,真真是委屈他了。 惊意远闭了闭眼,按照记忆寻去万俟修的小屋。 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太阳正炙热,落在那坐在院中的青年身上,仿若渡了一层光。 青年尚且不知有人在附近瞧着,他坐倚着石桌,闭目托腮,乌黑长发柔顺地落在背后,这一幕于惊意远来说分外眼熟,逼得他一时忘了自己应该代入的身份,不知如何上前。 那是很多年以前,惊意远谋夺先魔尊、也就是他生生父亲的位置,行为冲动,理所当然失败。 再睁眼不知怎的落在了四象宗昆仑峰。 惊意远未曾与修仙之人有过过多接触,他那时前半生活在漆黑的魔界,只听过一些有关于修仙之人的刻板印象,什么嫉恶如仇,什么憎恶魔界,诸如此类。 似乎不是一路人。 因而睁眼时,年轻的惊意远宛如一头凶恶的狼崽子,要杀退这些羁押他之人,偏偏他运气向来不行,头一抬便见一轻飘飘的身姿从天而落,他的脊背被人踩了一脚,宛若凡间皇宫用来方便上马车的人形阶梯,奴仆。 惊意远竟被那一脚踩得跪了下去,膝盖顶着地,眉上青筋浮现,咬着牙。 他的视线里,是对方不染纤尘高高在上的衣摆。 随后,他被羁押着,同那清瘦的背影走入昆仑峰内。 惊意远才看清那人的脸。 眉如远黛,面若牡丹。 有人唤他澜影仙尊。 那样恣意地坐在一侧,手中拿着热茶,宽袖顺弧度落下,露出雪白皓腕。 最惹眼的还是那乌黑发丝,高高束起,意气风发。 而惊意远就跪在地上,跪在他面前,被他一盏热茶泼脸,语气不温不凉地问:“魔修?” 他却只来得及闭眼。 感受那热茶从脸上坠落,渐渐变冷的寒凉。 惊意远从回忆中抽出,深深看着这一幕,实在眼熟,只是如今澜影失忆,灵力全无,竟丝毫感知不到他的靠近。 若在从前,玉流光修长的手指早已扼住他的脖颈。 浑身带刺。 惊意远整理衣物,踏入院中。 “……澜影。” 他不习惯地用着万俟修的嗓音。 那样怪异。 闻声,玉流光倏尔睁眼。 ——不知是该说他敏锐,还是这位扮的实在不到位,怎会有人一开口就暴露? 平白要他多几付几分心去演戏。 就是不知具体是哪位——青年放下托腮的手,状若无事地寻声回头。他伸出手,“回来了?今日衣裳洗这般快?” 惊意远从前与他相处时从未见他主动伸出手,因而当下看到他这样还愣了一愣,随后才敛去嫉妒地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哑声道:“嗯……饿不饿?我去为你做些吃的。” 修仙之人大多辟谷,无需进食。 惊意远自己自然是不需要吃的。 如今这条件反射脱口而出的话,还是他这几日观察他们相处得知,再过小半时辰也是人间进食的时间了。 青年失了仙骨,丢了灵力,无法辟谷,需得吃些好的才能温养身子。 看他点头,惊意远便紧握住他的手,送他回屋中。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9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音熄灭,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下,您会使这些吗?” 做饭就得生火,柴房中,惊意远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灶。而下属则站在一侧环顾这万俟修早已劈砍好的木头,相当怀疑。 “……”惊意远道,“没打算做饭,这些食物都不如一颗丹药有用,我变些出来,再用术法生个火,冒个烟。” “若仙尊发现味道有异呢?” “我自有理由。” 惊意远用术法生了火,一股脑将这木头往灶里塞。 都塞了这样多,总能燃大火了吧?谁知在惊意远皱眉的凝视下,这火竟然慢慢熄了,只有呛人的烟从囱里冒出。 惊意远神情难看地离开厨房。 “殿下,这……” 属下欲言又止。 ……总觉得成为万俟修的第一天,魔尊大人就要因为没有生活常识而暴露了。 惊意远不与自己为难。 他心平气和,“站一会儿再回屋告诉他做好了。” 属下:“……如此,也好。” 惊意远回到屋中将早早变出的热菜端了进来,非万俟修常做的那些,而是修仙人士爱吃的带灵气的吃食。 他做好了被他询问的准备,然而坐下后青年却未发一言,自然而然接过他递去的筷子,咽下他夹的菜。 仿佛因为足以信任万俟修,所以连问都无需再问——感情便这样好? 惊意远紧抿着唇。 而他若再开口,倒显得怪异。 玉流光尝着这味道陌生的菜肴,只觉得这位演技实在不行,若是万俟修,此时他不该如此无言,他会开始讲述今日所做的一切,虽然聒噪了些。 而惊意远就说了两句话。 “味道如何?” “眼睛难受吗?” 堂堂魔尊不知何时变得这样畏首畏尾,竟怕起多说多错,怕他发现。 一场晚饭下来静得不像自己。 惊意远未打井水洗碗,照例用的法术,包括沐浴的热水,也统统用法术完成。 他有预想青年沐浴应当需要帮助,毕竟眼盲,可却没想到他与万俟修已经娴熟成这样,嗓音轻轻柔柔又理所当然,叫他帮助解开腰绳。 惊意远木着脸。 他忽然想,若当初率先在这长宁村发现失忆的他的人是自己,而非万俟修,是否一切会不一样? 何至于他此刻扮演得满心妒忌,连自己都膈应起来,想到他将他当成万俟修,心里头就如同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偏生还得咬碎骨头应了这一声“万俟”手伸向他腰间,助他解开这一扯就松的腰绳。 渐渐,衣物褪去,惊意远的所有视线都被雪白占据。 青年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浑身的肌肤都被蒸出绯色,两条腿修长笔直,尾椎以下饱满惹眼,惊意远盯着他,渐渐呼吸湍急,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这些时日,他与万俟修便是如此? 亲近到毫无距离了。 “万俟?” 惊意远的手紧紧抓在木桶边缘。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按得裂开。 “万俟,你今日话好少。” 惊意远燥热到发麻的大脑渐渐冷却——他现在是万俟修,青年与万俟修亲近到毫无距离,便是与他亲近到毫无距离,因而—— 惊意远俯下身。 他吻住他湿热的唇,急促的呼吸嗅闻他身上的气息,随后将掌心紧紧贴在澜影仙尊被水沾湿的后颈上。因眼盲,对方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等到惊意远意图撬开他的唇齿时,他才将手从水中伸出。 “哗啦!” 水珠四溅,修长雪白的手臂出现在惊意远视线中时,他第一反应以为青年会环住自己的颈部,毕竟他和万俟修的关系……谁料,先是一阵透着凉的风袭来,随后这只湿润的掌心轻轻拍在了他脸上。 “你在做什么?”玉流光问。 惊意远松开他的唇,微微撤开一点距离,一时反应不过来,被他轻轻拍着脸。 他滚动喉结,盯着青年那双毫无光泽的盲瞳,“我……” “万俟,白日你不是说,你若吻我,或是想与我做亲密之事,我可以推开你打你么?” 玉流光无辜地问:“虽然不知你为何忽然说这些话,但按着我的理解,我们这段时间应当不能做这些才是。” “……” 万、俟、修。 去赴死还要留下绊脚石。 惊意远方才还当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推开他,那刹那血液都凉了,却不想原是这样,他又一次被当做万俟修,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白日那是随口一说,我怎能忍住与你亲近,那些话便不作数了,好不好?” “唉。”玉流光说,“今日你不太像你……好罢。” 他伸出胳膊,湿润的手抓住惊意远的交领,而后热腾腾的气息扑去,透着缠绵悱恻的香,惊意远瞬间用力搂住他,掌心陷入他柔软的肌肤,低头啃咬他的唇齿,像是要将玉流光里里外外染上自己的气息。 沐浴沐到最后,这木桶里的水几乎全洒在外头了,将屋中沾湿一片,惊意远毫不在意,施个法术的事,他专注于眼前,将青年打横抱至床榻上。 这床不仅窄,力道重些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实在委屈澜影,既然四象宗得寸进尺,他早晚要带他回魔界,享荣华,享敬仰,锦衣玉食。 澜影仙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澜影仙尊。 “万俟……” 惊意远低头贴着他潮热的额。 两人呼吸交织,已经不知亲近过几轮,都带着湿汗,青年浑身轻颤着,方得以有空发出哑气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惊意远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他脸上和唇上。 然而下一句话,直叫他掐着他的腰妒上心头。 “觉着有些胀,弄到……” 他含糊不清地说,“昨日还没这样,怎么这东西还能有变化的……” 惊意远:“那是昨日舒服还是今日舒服?” “莫问这些……” 惊意远非要比,还咬着他的耳问具体差距在哪? 长度?力道?得到答案不高兴,得不到答案更不高兴,他简直要精分了,时而拿自己当万俟,时而拿自己当魔尊。 怕是当初在昆仑峰时他都没这么嫉妒万俟翊。 青年低低喘息。 被惊意远扣在怀中,不受控制挺着胸,抓着他伏在身前的头发,闭着眼,眼尾早已湿红一片。 这一遭直直跨越到第三日。 途中佩佩来过一次,敲门没人应又走了。 天昏地暗,地暗天昏。 欲望被过度满足。 惊意远是魔,非凡人,自然不止一夜,事后他精神抖擞,偷摸着给澜影渡了一颗灵丹,于身体有益处的。 做完这些惊意远起身,妒意渐渐退去,他理智地凝着青年的眉目,想起夜深时在他脊上瞧见的伤痕。 凡人瞧不见,唯有修仙人士能瞧见的伤。 那是仙骨被剔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叫他盲了眼,叫他失了忆。 好在目乌清灵草确有其用。 惊意远早派魔去南戎城外寻了,只是至今无消息,足以见这药有多难寻。 或许那荒漠之地唯有一株。 这一遭,万俟修凶多吉少。 最好死在那里。 惊意远低头抚着流光雪白的侧脸,弯身吻在他发上。 珍之重之。 ——— 万俟修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凶多吉少。 他是凡人,最多有两个拳脚功夫,还有澜影教的那些剑法,待到了南戎,他该往何去?又是否会在途中遭遇危机?样样不得而知。 但还是得去。 就如同算命人所说。 倒不如做个于他而言的有用之人。 若这一遭死在外头,也算为澜影而死,万俟修知道,也相信那算命人会待澜影好,会带澜影到另一界。 他可以放宽心。 跌入阵法,万俟修被那阵风刮得闭上眼,根本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再清醒时,他已然站在了陌生之处,于是心中再对那修仙之人的实感多了一分。 南戎城乃大城,地处魔界与冥界交界处,因而惊意远说这一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十分危险。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万俟修就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有人御剑腾空,在那天上飞来飞去了。 他望着,想起自己曾向往修仙一事,心中竟毫无波澜了。 只是意识到,澜影曾也会是如此恣意潇洒的吧。 万俟修不认得路,也有些悔没多问惊意远两句,如今他只能沿途问人,找那南戎城外的荒漠之地。 这一路相当不易,先是问到那方位,原是在南边,再是鬼鬼祟祟混入他人的马车出城,下马车时被发现,万俟修逃了一路,狼狈至极。 实在惨矣。 好歹是到了城外,只是这荒漠之地同万俟修想的也不太一样,他以为大漠黄沙,不着边界,实际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小摊。 “让一让,让一让!” “小心,莫要挡道!” 万俟修转头,眼前竟直直跑过来一匹马!马上那人简约装束,挥舞着鞭,他险些来不及躲避,好险飞身踩着马头翻过,那人却不满意了,咕哝着敢踩我的马?于是便跃身而下,将那马鞭挥向万俟修。 马鞭阵阵带风,力道凛冽。 万俟修当真感谢起澜影。 他皱眉望着这马鞭,只觉得一切都被放慢,脑子里都是澜影教他的一招一式,他提剑一挡,往后撤步,那人疾掠逼近,再次挥鞭。 “陈尚风!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陈尚风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皱着眉反身对着万俟修再是一鞭,一招一式,皆被躲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万俟修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怪异起来。 “陈尚风!”姜慎一脚将陈尚风踹开,怒道,“你再惹事!” 陈尚风脾气不好,从被人踩了马头就这样激动便能见得。 姜慎也做好和他吵架的准备。 然而陈尚风被踹翻在地后,却并未理会姜慎,反而捂着腹部紧紧盯着万俟修。 万俟修皱眉,姜慎回头:“抱歉,我们——” 他看清万俟修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万俟翊?!” “……” 万俟修耳边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用生涩的眼瞳,一个个看过这些人,想分辨是谁在讲话,可却分辨不出,或许谁都在说,每一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这套剑法也……他是澜影仙尊的弟子?” “不是说万俟翊那日走火入魔死了吗?还是澜影仙尊亲自动的手,血洒了一地,分不清是谁的。” “不会吧……这人装束如此普通,还是个凡人!怎会是万俟翊?” “可他和万俟翊长得一模一样啊!哦那条疤不同,不会是转世吧?” 万俟翊是谁? 澜影仙尊……他知道,是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他的爱人,他盲了眼,流落他乡的心爱之人。 “万俟翊?”姜慎宛若遭受什么刺激,骤然提剑指向万俟修,方才还指责陈尚风的他这一刻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怎在这?!” “……” 万俟修紧紧抓着手中的剑,嗓音有些哑,“……我不是他。” 姜慎手一松,“你不是、你不是……”他望着万俟修的眼神,他当然不是万俟翊那个嚣张的家伙。 他难掩失望。 还以为碰着万俟翊,就能找到仙尊。 仙尊失踪数载,师祖都快陨落了。 他们四象宗原是第一大宗,如今却处处受限,人人指责。 指责他们逼走澜影仙尊。 ——是,是他们的错,可原先是这样的吗?他们好像并未逼仙尊……那样多的人指责,他们应当是做了这样的恶事吧。 万俟修看着这些面孔,感到莫名。 他不得已压下心底那阵不稳的湍急,尽量平静,他来这里是要找目乌清灵草,治疗澜影的眼疾,和其他人无关。 哪怕遇着识得澜影的人了,也与他无关。 万俟修转身就走。 姜慎毫无反应。 陈尚风从地上爬起来,“站住!” 他大喊:“你不是他,你为何会澜影仙尊的剑术?” 陈尚风出生晚。 他没见过万俟翊,没见过澜影仙尊的亲传弟子,所以不对此人的样貌做评价,可他识得仙尊的剑法,这套剑法他从小学到大,此人一出手他就瞧出来了。 哪怕他不是万俟翊,他也定然与仙尊有关系! 姜慎也反应过来。 他站在万俟修身后,竭力保持镇静,友好问道:“你可见过澜影仙尊?若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必有重谢。” 万俟修停住脚步。 他不回头,声音干哑,“未曾。” “当真未曾?”姜慎反问,“我有一术,可窥探低阶修士记忆,你是凡人罢。” 他点到即止。 未曾理会周遭同门不赞同的眼神。 这一术是禁术,可若为找到仙尊,他将来去那戒律堂受罚也是可以的。 许久,万俟修哑气道:“寻一处静地,就你跟我来。” 陈尚风着急:“我也要!” “你们在这等着。”姜慎头也不回,“我去去就回。” 他追着万俟修的背影,原本只是用术法威胁,可当下他却实实在在动用金瞳,隐晦地窥探万俟修身上的记忆。 少时父母早逝,青春拜入邪教宗门、弱冠以后遇着澜影,与之、与之…… 待寻到寂静之处,姜慎的脸是木然的,青一阵白一阵,手握成拳,气到发抖。 就像沸腾的水,在铁锅边缘滚动,万俟修甫一开口,他便粗声道:“你与澜影师尊是何关系?” 万俟修怔了一下,“……若用凡间话来说,我们是夫妻。” “哈。” 姜慎气极反笑。 “哈,夫妻,好一个夫妻。” “你真敢说,你真敢,师尊可心悦你?” “自然。”至少此刻,万俟修足以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他盯着眼前这怪人,强调道,“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别发梦了!” 姜慎猛地拽住万俟修衣领,伪装的镇定终于不在,他气到双眸喷火,怒道:“师尊可有亲口说过心悦你?师尊可有为你做过什么?我瞧什么都没有罢!师尊乃诸世天上日月,而你——一介乡野村夫凡人罢了!上上下下也就这颗真心能称得上几两钱,可师尊缺吗?” 想到在万俟修记忆中看到的一切,姜慎忽然感觉浑身失力,踉跄后退几步,悲悯问: “你可知师尊所修何道?” “师尊所修多情道,至今已有二百三十六载,乃修真界第一天才。” “你凭什么认为,师尊独独钟情于你。” “又凭什么认为,师尊当真会放着个顶个的同行人不顾,选择你这样一介凡人?” 姜慎状若疯了似的,“你怎敢、你怎敢……” 他离去了。 一切的一切来去匆匆,宛若大风,徒留万俟修一人怔然站在原地,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修仙界,南戎城外。 黄沙漫漫,吹得他嗓子像被刀刮过,粗粝非常,尝到了血腥味。 宛若天地都为之抛弃。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4章 ——你可知师尊所修何道? ——师尊所修多情道。 至今二百三十六载。 多情为无情,无情为多情,大道三千,偏偏师尊选择此道,做那至尊之人。 这是姜慎自入门起便知道的道理。 因而 ,仙尊眼中不可能只会容纳一人。 上至人道,下至畜道,花草树木,一视同仁。 万俟修并不特殊。 只是师尊多情,将他纳入眼中罢了。 姜慎从万俟修那回来后,顾自去牵那踢着蹄的马匹。 待到了凡界,受天地规则管制,修仙之人轻易无法动用术法,御剑不得,便只能用马匹赶路了。 回想那记忆中的深林,不知有多难走,师尊在这种地方待那般久,若是……姜慎顾自皱眉,深陷其中,连耳旁有人在说话都未曾发觉。 直到陈尚风怒了,急了,冲他大吼,“姜慎你聋了??他到底与你说什么了?你说话啊!” “……” 吵得姜慎面无表情揉揉耳朵。 “我去找仙尊。” 言罢一扯缰绳,翻身上马。 “吁——” 马蹄高高抬起,他根本不欲与周遭人多说,挥鞭而去,陈尚风要追,却吃了口黄沙,他面如菜色地弯腰呸呸吐,再抬头只见那一路的马蹄印,姜慎早不见踪影。 陈尚风气到踹马。 同门人瞧着陈尚风的脸色,无一人敢触霉头,只得小心私语。 “万俟翊师兄必知道仙尊的位置。” “姜师兄这样急,肯定也是问出位置了。” “真是的,也不等等我们。” 另一头,姜慎正围绕南戎搜刮,终于叫他找到一处适合摆阵的静地。 他画了一个下午阵法,大功告成之时长舒一口气,凝向城外那狂卷的漫天黄沙。 接下来便是去凡间。 ——他定会带回师尊。 ——— “四象宗的事可有消息?” “未曾。” 下属道:“衡真尊者行踪莫测,听闻早已不在四象宗,仙尊的仙骨恐怕也……” 惊意远表情未变,下属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头压得更低了,一时忍不住腹诽。 也不知衡真尊者到底是何意思…… 既动手剜了徒弟的仙骨,又何故状若疯魔?既毁了那戒律堂,还携澜影仙尊的仙骨离去至今,毫无踪影。 既不愿动澜影仙尊,又为何非要顾那四象宗的戒规? 真不如他们魔修。 他们魔修就远不如那修仙之人虚伪,心里想着一套,手里做着一套。 良久,惊意远吐出一句话,“继续盯着,若寻到衡真的踪影即刻告知我。” 下属:“是!” 下属化紫烟离去,惊意远想到自己从前为与澜影显得亲近,还刻意叫他的师尊衡真尊者为师尊,一时便如吞了苍蝇,眉头都皱起了。 早知这衡真将来会对澜影不利,他那时应当杀了他才是,哪怕以命换命,也好过被他拿了仙骨,害玉流光身子大不如前,盲了眼,夜里甚至会咳嗽。 若有朝一日寻到他…… “万俟?” 院中传来呼唤,惊意远即刻应了一声,立刻前往。 如今他对万俟这一名字是愈发习以为常,踏进院中见青年坐在石桌旁,惊意远便到他跟前往他膝下一屈身,与之平视。 “怎么了?” “该练剑了。” 玉流光挥着手里头的纸,声音幽幽。 他画的东西,哪怕眼前已经不再是万俟修那个凡人,也不能浪费。 既然这人要演,那万俟修的一切都得演了去,包括日日的提剑操练,否则岂不叫他白画了。 惊意远顿了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纸。 他用指腹摩着纸上干涸的墨痕,比起将事情浪费在这上面,惊意远更想与他恩爱,他预备借口,“其实……” “你不想练了吗?” 玉流光截停他的声音。 他低下头,眉眼被那绯红绸带所遮掩,这绸带还是惊意远所赠,布料上乘。 绯红的布料贴着高挺的鼻梁,格外招眼。 惊意远:“不是,我……” “你那时是如何说的?”青年继续截声,朝他俯过去,手指摸索般停在他眉眼上。 惊意远屈膝在他身前,怔然地看着他,只觉这一幕如此眼熟,那时在他这个位置的是万俟修,而短短不过几日,他就已经取代了他。 微凉的手指抚在惊意远眉眼上方的位置,惊意远从未注意到万俟修这里有块疤,因此化身时也未刻意划上一道。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仍追着他问,“我那时说什么了?” 玉流光:“你说……” 惊意远再忍不住,抓着他的手往上一顶,便吻住他柔软的双唇。 直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惊意远才哑声说:“我练,我练。” “……你那时说,怕自己太平凡,配不上我。”青年腮颊微红,唇瓣湿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黏,说一句缓个气,温吞道,“这便是最快的路径了,你再练些时日,便可修习那些功法,到时你也是修仙之人。” 惊意远:“好,好,你说的我都记着。” 他当即化出一剑,眼睛一撇纸上的剑法,在院中练起来。 “……你拿的什么剑呀?听声音过分凌厉,你的木剑呢?” 惊意远手腕一转,将剑往后收起,忙不迭换了木剑,“方才是竹条。” “原来如此。” 要扮演一人当真不易。 不仅要继承他的性子、他的木屋、他的爱人,还需注意他的人际关系。 练到一半,佩佩翠翠两个丫头就来了,这俩丫头手中拿的才是真竹条,她们打了声招呼“仙人哥哥好!”又磕了几个头,像拜师那样,便拎着竹条开始学万俟修的身法。 从前万俟修与她们同样是这剑法新手。 虽然万俟修天赋上佳,学得快,但那时顾念着多和澜影有肢体互动,因而一挥一收之间,这剑法竟也叫佩佩翠翠看得清晰分明,足以完美复刻。 可今日不知怎的,佩佩学得泪花都要飙出来了,怎会这样快—— 万俟修的一招一式都凌厉带风,流畅自如,竟有几分仙人那日剑指狼妖的身影,她和翠翠的竹条刚举起来,万俟修就已经开始第三式了。 待万俟修收剑,佩佩翠翠不知何时扔了竹条,在嘀咕自语。 “万俟修好奇怪……” “他眉上的疤……” 惊意远收紧剑柄。 他倏尔看向佩佩,眼瞳出现刹那的深紫色,危险压迫,佩佩吓得往后一跌,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神、他的眼神—— 同那日那人好像! “仙人哥哥!” 惊意远陡然上前,“澜影,要去外头走走么?” 青年伸手,惊意远顺手接过。 “去哪?” “河边走走。” 佩佩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忽的,那清瘦些的身影停了一下,回头对她道:“第一部剑法在屋中木桌上,万俟练完了,你们可以拿回去。” 佩佩下意识说谢谢,等两人走远了她方才如梦初醒,和翠翠抱在一块害怕道:“那是万俟修吗?万俟修怎这样厉害!” 翠翠眼冒泪花,“他眉上的疤都没了,没听爹娘说过万俟修是双生子呀……” 佩佩道:“我们得告诉仙尊!” 可要如何告诉仙尊? 两人犯难。 万俟修看仙尊看得紧,几乎时时陪伴在侧,她们怎么也找不见空隙。 倒是再见万俟修的时候,他眉上的疤痕又出现了,叫佩佩和翠翠怀疑了下自己的眼神,莫非是那日她们没瞧清楚? 可万俟修的剑法还是不太正常。 她们不能掉以轻心。 佩佩翠翠这几日不练剑了,光在院外偷瞧,就想找个时机告诉仙人这件事。 左等右等,她们终于找见一个机会。 万俟修今日似乎要去小镇赶集,买些东西。 这样仙人就是一个人在屋中。 佩佩翠翠一早便等在外。 两个小崽子那样明显,惊意远为魔,如何感觉不到? 只是他未曾在意。 左右是凡人孩童,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惊意远立于桌前,垂着眸把玩手中的匕首。 他今日确要出门,然而并非为了赶集。 只因玉流光的师尊、衡真道人的踪迹终于出现了。 他要去一趟,为玉流光抢回仙骨。 “咻!”惊意远手一动,便将刀插入鞘中。 这鞘深红,其上镌刻着龙样纹路,因材质特殊,还流淌着寒铁浸染出的深绿色。 他回首,将匕首塞进青年手心。 匕首微凉,青年抬首,微微歪头,“什么东西?” “匕首。”惊意远补充一句,“我买的,比那木剑利多了。” 称木剑为剑,他甚至有些拧眉。 “怎么给我这个?” “我要出门,不太放心。”惊意远在他眼前屈膝,握住他的手,“这个可以保护自己。” “万俟。” 惊意远:“嗯?” “那日起,你便有些不对。” 玉流光低垂脑袋,手指抚在匕首上方。 惊意远的目光随之垂下,凝着他的动作,“唰!”的一声,青年拔出了匕首,雪白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握于上方。 惊意远凝着这只手,不知想到什么,过了会儿才说:“变化很大么?还是你不喜欢变化后的我?” “非也。” 青年握着这匕首,手指灵活地将尖锐一端对准惊意远,惊意远下意识滚动喉结,刀身寒芒刺眼,他抬头,注视着青年眼前的绸带。 如此凌厉的动作,偏偏玉流光又像是随意为之,低声道:“只是不太习惯,心里不安。” 惊意远道:“不要不安,我的任何变化都是为你,我心悦你、爱你,命都是你的,你要如何待我都行。” “那这样呢?” 玉流光握着匕首,抵向他的颈部,他盲着眼,声音也无辜,“我瞧不见,匕首有碰到你么?” “没有。” 惊意远的呼吸忽然急促得紧。 他想也未想,单膝跪在地上往前俯身。 悬有一段距离的匕首便如此抵在他的颈部,他凝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往前压紧,“现在……” 喉结滚动,“现在碰到了。” 青年松手,“哐当”一声,匕首应声掉在地面。 惊意远垂眸擦拭颈部,看到手指上鲜红的血,呼吸滚烫。 “是不是伤到你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那双微凉的手手忙脚乱抚向惊意远的脸,被惊意远用力一抓,放于唇边吻住了。 “没事,没事,不疼,只是一点小伤口。” 惊意远疯了似的,这一刻忽然心动得厉害,不住亲吻着青年伤到他的手指,又起身将他往怀中拉,紧紧抱住,亲吻他的发丝,闭着眼说:“若我们能一直如此,一直如此……便好了。”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2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50。】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5章 若非必要,惊意远只想寸步不离守着玉流光。 可衡真踪迹难寻,失了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上多久,他倒是等得,玉流光却不行。 青年如今是凡人之躯,身子情况大不如前,还有旧疾,尽管有惊意远刻意渡去的大把灵丹妙药支撑,可终究只可解一时之苦,凡胎□□从根本上无法吸收灵药中蕴藏的灵气。 他很怕时间长了,这样一捧清雪会融化在炎炎烈日里,不留一丝痕迹。 所以仙骨非仙骨,而是那续命的法子。 他要为玉流光寻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温存片刻,惊意远到底是得离开了,他沉沉呼吸了声,松开青年瘦削的身躯,掌心握住他的手,将那匕首递去,“我会早些回来的,等我。” 玉流光接住匕首。 他闭着目,眼前虚无,叫惊意远为自己松开眼前的绸带,惊意远顿了下,抬手环去他脑后,手指一挑,绸带便到了他掌心。 “记得买百花糕。” 玉流光睁开眼,瞳孔却毫无光泽,语气亲近且依赖,“我要吃。” 惊意远:“好。” 他忍不住上前,吮了吮他的唇瓣,嗅着他的气息,再多的欲望都得克制。 这一转身,莫过于一步三回头,毫不夸张。 人离去,玉流光直将匕首往桌面一扔。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40。】 “他终于走了!” 院子外,佩佩翠翠两个小妮子躲在树后见惊意远背影远去,忍不住兴奋出声。 终于叫她们找到和仙人哥哥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们迫不及待朝院门跑去。 “仙人哥哥!” 玉流光还没清静多久,两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穿透而来,他将匕首收好,循声侧头,闭着目尾音翘起地“嗯?”了声。 俩丫头看着他,恍惚间似乎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温暖清香,一时忍不住出神几秒,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仙人哥哥!你觉不觉得万俟修有点奇怪啊?” “他怎么了?” “万俟的剑法忽然变得好厉害!” 佩佩努力回想那天:“他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明明看起来才刚练没多久,现在却和之前完全相反……还有他眉头上那块疤也不见了。” 翠翠插嘴:“那天看是不见了,但这两天我们看又有了,好奇怪,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玉流光轻声:“继续。” “我们就想着,万俟修是不是变成妖怪了?”佩佩举起手生动地描绘自己看过的话本子,“话本子里有种妖怪就可以化作他人,特别厉害,万俟修现在很像妖怪!仙人哥哥你可要小心呀。” 玉流光说:“这样呀,我会小心他的,你们那卷剑法练完了?” “还没有……” 佩佩嘀咕着,又很高兴帮到了仙人哥哥,全然没想到她都叫他仙人了,那仙人怎会怕一只妖怪呢?只是玉流光声音轻柔地配合,她们便也稀里糊涂觉得自己是做了好事,于是一块被打发出去练剑了。 玉流光避开桌椅,来到门前将门关上。 他闲来无事,只好托着腮在纸上继续画剑法,预备随机抓个倒霉蛋来练。 不知不觉,时已致酉时,天色不早,而惊意远尚未有半点消息。 凡间这时候已是第三餐了,姜慎从那阵法出来一路南下,不知自己走了多远,问了多少人,马都累了,他才找准长宁村的位置。 整个人是又急又躁,急是一刻都等不了,想早早带仙尊回四象宗,莫在那乡野间受苦。 躁是不知仙尊如今是何境况。 万俟修记忆中那算命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姜慎将马放在驿站,沿途重新买了一匹继续赶路。 “吁!” 马蹄疾驰,泥土飞扬。 ——就怕仙尊已被那算命人带走。 ——— 姜慎赶了一夜路。 赶到天光大亮,他来到记忆中的竹林,扔下马匹预备步行走这最后一程。 待太阳升起,他便可以见到仙尊,想到这里,姜慎下意识整理起仪容来。 他虽非仙尊座下亲传弟子,可也曾有过一段受他教导的时期,心中的孺慕始终胀然。 姜慎闭了闭眼,抬步往深林走去。 凡间尚要入秋,清晨的风都透着凉意。 竹鸟盘桓,树影婆娑,姜慎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耳朵一动,眼神霎时锐利,闪身一避。 一片凌厉的竹叶堪堪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刺入那竹竿之中。 “谁——” 姜慎甫一转身,便被眼前的凌厉地剑意打得个措手不及,他连忙化剑应对,格挡、刺去、对面竟都轻松化解。 双方都未动用丝毫灵力,偏偏剑法的磅礴之势已然惊动整片竹林,叶片散了一地,姜慎心下大惊,咬着牙后撤步,想看清对方的脸。 然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说:“——是玉流光教的不怎么样,还是你天资实在愚钝?” “不许说仙尊!”姜慎脑袋一热,怒而提剑刺去,眼前人闪身一避,彻底露出真容。 “——岑霄仙尊?” 姜慎愕然,没料到是他,匆忙收剑,对其作揖。 要说这岑霄,可大有得说。姜慎不大喜欢他。 其人于澜影仙尊是为一辈的天之骄子,曾有一段时间,修真界称二人为绝代双骄,为什么说是有一段时间呢?因为那时岑霄仙尊不满这个形容,当即来了四象宗对澜影仙尊下战帖,势要分出个胜负,一较高下。 那一战可谓漂亮——四象宗昆仑峰澜影仙尊胜。 不仅胜,还胜得漂亮,声名大噪,其修真界一时出现无数以澜影为主人公的话本子,主讲他如何传奇,剑法如何精妙,又是如何踩着岑霄仙尊的胸口,将剑悬于他喉口问他还打不打的。 那时姜慎其实还未出生。 但这并不影响他不太喜欢岑霄仙尊,不止他,四象宗都是如此,只是面上还过得去罢了,作为小辈,称对方一句敬称是为尊重。 姜慎放下手,拧眉:“您怎会在这?” 岑霄同样也瞧他不顺眼,不若说他瞧玉流光身边的谁都是如此,横眉冷对,瞧着便欠揍,“不明显么?我跟了你一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难怪玉流光当初挑选弟子选了万俟翊,而你落败。” 姜慎:“……您没必要这样。” “所以,您跟着我是要去找澜影仙尊?” “我找他?”岑霄将剑插入剑鞘,“我找他作甚?你走你的,我出手试试你高低罢了,这剑法……哼,玉流光当年白教你了。” 姜慎:“……” 也是怪矣。 这些年来,岑霄仙尊见了澜影仙尊便不对付,总要占口头上风。 可他偏偏从未占到过,澜影仙尊总是随意几句,他便能气得暴跳如雷。 都这样了,还总要往前凑。 话说澜影仙尊出事离去四象宗那日,岑霄倒未趁机来落井下石过,不仅如此,还跟着消失许久,他有些意外。 真真怪矣。 姜慎扫他一眼,抿唇,觉着岑霄再刻薄,应也不会在澜影仙尊这样时做些什么。 怎么说也是名门正道的大师兄。 于是他收剑转头,朝长宁村而去。 竹林深深,太阳渐渐冒出云层。 长宁村便坐落在这样一处偏僻的静地,越近,那些似有若无的禽声便越发明显,姜慎加快脚步,远远眺望,终是叫他瞧见飘起的木烟了。 正要再往前,肩上忽然传来剧痛。 姜慎睁大眼,倒地之前,只来得及看见岑霄抱着剑垂眸扫来的模样,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吧。 岑霄仙尊乃名门正道剑法宗之人,修真界的佼佼者,不能干那些龌龊事吧。 他们仙尊如今…… 心中悔恨,意识却抵不过袭来的消沉。 姜慎昏死过去了。 “真是蠢,玉流光就教出这样的……果然师父是什么样,徒弟也是什么样。”岑霄以剑作石,于竹林画阵,嘴里怪腔怪调地念着,小一刻钟后,他终于在姜慎周围设完了阵法。 岑霄抱着剑,转身看向长宁村的人迹。 玉流光如今便是在这? 他皱着眉,唇角下压,心里头不知为何堵得慌。 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地位,那样的天资——他何苦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仙骨被剜,黄土作伴,他便甘心如凡人般如此潦潦一生? 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岑霄沉沉呼吸,踩着泥地迅速走去。 ——— 惊意远一夜未回。 若说起初玉流光不确定是谁替了万俟修,那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然确定这位的真面目。 既不如岑霄那般讲话刻薄;又不如他师尊那般克己守礼;同样也不如归因佛门的净一大师心里藏着一头困兽。 便只剩下一人了。 魔尊,惊意远。 他一夜未回也好猜,大抵是去寻宫衡了。 玉流光虽然如今为凡身,但这几夜眉间总隐隐发烫,他与师尊宫衡命途绑定,宫衡若寻到附近了,他会有反应。 现在二人大抵还在打。 谁会胜? 玉流光在桌面旋着匕首,托腮看戏。 “左,惊意远胜。” “右,宫衡胜。” 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匕首上方。 匕首指着左,他道:“那我押惊意远胜。你押宫衡。” 系统唉声叹气,知道他无所事事,便陪他玩:【好吧。】 是输是赢,且得看惊意远回不回得来。 大抵又是清晨了,佩佩翠翠又来了,见家中无万俟修,她们还愣了愣,问万俟翊人呢? 玉流光骗她们,说万俟修今早又出去了。 “这样呀。”两个小丫头求他看她们练剑,玉流光没事,便轻飘飘应下来,也不知这两个丫头又朝着他磕了几下,他顺手扯过绸带绑上,轻车熟路来到院内。 岑霄本以为自己要好找。 毕竟这村子瞧起来不小,挨家挨户不知要找到什么时辰。 未料到刚出竹林,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岑霄一时之间竟完全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年推开木门而出,眼眉被绸带所遮,身姿清瘦许多。 同他身前的还有两个十一二的小姑娘,各执一根竹条,在院中有模有样地挥舞,状似练剑。 等岑霄想躲的时候,方才意识到青年竟完全没发觉自己,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身形单薄坐在那石桌旁,白衣黑发,垂首不动。 哪怕岑霄刻意走近了,也未曾有动静。 岑霄忽然如有实质。 没了仙骨,从前惊才绝艳的澜影尊者,现下竟当真变成凡胎□□,如此可怜,如此羸弱。 岑霄眉头控制不住抽动,看着他这样,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他本不该沦落至此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晋江这什么bug,一刷新把评论都抽没了[白眼][白眼][问号] 第146章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90。】 提示音响起时,巳时已过。 刺眼的烈日悬于头顶,佩佩翠翠俩丫头累了一上午,彼时也停下练剑,正抱着竹条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嘀咕悄悄话。 玉流光放下托腮的手,从那些微的困顿中回神,轻微侧头,等这俩丫头嘀咕完了才问:“……院外有人吗?” 佩佩擦擦汗,闻声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没有呀仙人哥哥。”院子外空空如也,佩佩回首老实道,“这里就我和翠翠,还有仙人哥哥。” 玉流光:“这样。” 时候不早,佩佩翠翠两人从地上爬起,决定回去吃个饭,若回去晚了,爹娘又要说。 走时,佩佩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的青年。 石桌上摆着茶水,她们给仙人倒的,他就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在话本子里,这可是叫拜师茶。 佩佩也未敢称为他的弟子,能被他教一教便是顶好顶好的事了,小声一句,“仙人哥哥,下午我们还可以过来吗?” 玉流光:“下午……”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摇头道:“下午万俟应该要回来了。” 提到万俟修,佩佩只好讪讪表示那明日。 不知怎的,从前她们虽也与万俟修关系一般,可却未曾有过这种感受,仿佛此万俟非彼万俟,分明长相一样,疤痕也在,可偏偏—— 她竟害怕万俟修。 就如那日被狼妖抓在爪子里悬空一般,避之不及,丝毫不敢再一同练剑了。 “祈祷明日万俟修也要去小镇赶集,祈祷明日万俟修也要去小镇……” 一路往回,翠翠家离这边儿近些,早早回了屋,而佩佩要多走一段路,她边跑边祈祷,若明日万俟修也不在家,她便可以得仙人亲自指导,修正那歪歪扭扭的姿态,祈祷万俟修明日……“哎呦!” 佩佩眼前一黑,往后跌倒。 她捂着额头,大叫:“谁啊!” 便睁眼瞧去。 只见一青年站在她眼前,一袭黑衣,居高临下,持剑之手抬着,方才她便是撞到这剑柄上了,好险未磕出印子来。 怎么这几日村里总出现外乡人? 先是狼妖,再是那两个奇怪之人,现下又来一个,莫不是仙人哥哥的熟人? 佩佩不敢妄自放松,有了前两次经验,这回她想都未想就要跑,谁知耳旁“唰”的一声,岑霄握着剑鞘,那利剑从中划出,柄处径直抵住佩佩肩膀,“站住。” 他轻啧,“跑什么?问你点事。” 佩佩:“怎么总是我呀!” 她欲哭无泪,“你不会也是要问仙人哥哥吧,我如今算仙人哥哥半个弟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什么都不会……” 岑霄只一下便确定,他口中的仙人哥哥指的是玉流光。 他表情一下晦涩,一时心境难明。 总是这样。 玉流光总是这样。 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他分明非善人,也非世人口中流光皎洁的澜影仙尊,偏生走到哪救到哪,就没有他救不下的人,一次又一次,总惹些风流债回来,如今成了凡人还这样,心那样冷,做出的事却总是这样留情。 “——那我还真要问他了。” 岑霄朝着佩佩走进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压迫感十足,“他何时来到此处的?和谁关系最为亲近?如今状况可好?他眼上戴着那东西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向佩佩,佩佩被砸得连怕都忘记了,恍惚想着对方似乎不是坏人,这些问题比起逼供,更像是关心。 她只一犹豫,岑霄便再度出声:“说话。”吓得佩佩一股脑全回答了,“仙人、仙人哥哥来这里有几个月了,和万俟修关系最亲近,状况、状况应该还行,眼上那东西我也不知是什么,爹娘说仙人哥哥眼盲了,但我和佩佩觉得,仙人不需要用眼睛,话本子里不是说仙人自身便可感应天地万物吗,平时也没见……” “万俟修,和他是什么关系?” 岑霄嗓音很沉,佩佩敏锐觉察到他好似生气了,结巴着答:“爹娘、爹娘说是夫妻……” “唰!” 岑霄将剑一抖,利剑便回了剑鞘,他绕开佩佩冲那木屋走去,佩佩担心自己闯祸了,连忙去追,却被岑霄一张符纸推得往回走,竟径直回了自己家。 ——万俟修,万俟翊。 谁人转世名字还这般相似?生怕有人瞧不出其中的关联似的。 玉流光又是何意思?当初既一剑了结了逆徒,如今又何必再与他搅合到一块? 还眼盲,不过失了仙骨,他怎会可怜成这样,他怎会甘心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岑霄心口火焰直烧,大步流星。 所有问题,待他到了门前见着本人,忽而都迎刃而解。 岑霄站在原地,看着青年撑着石桌起身。 这道身影从前最是孤傲,一身风姿从来清冷,多情无情,只有他,真将那条多情道修得无人可及。 岑霄几乎从未见过他狼狈的模样。 至少此时这副样子——身形瘦削,支着那石桌起身时的孤寂,还有伸手去探眼前障碍物的模样,确是眼盲了,甚至还失了忆。 因为岑霄听见他在唤自己。 “万俟——” 岑霄心想,玉流光不仅听到这里的动静,还将他当做了万俟修,他如今的眷侣,一个凡人,一个乡野村夫,一个……他从前的徒弟。 岑霄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 又是如何压着嗓音,逼自己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嗯。” 从修真界到凡界,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握上他的手,柔软,修长,冰凉,他不受控制一点点收紧力道,简直像抓着仇人那样。 玉流光道:“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外头风大。”岑霄压着嗓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荒谬——何必要装作他人?按他的性子,此刻应当松了玉流光的手,然后即刻表明身份,再斥他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当真要一直待在凡间再不回修真界? 可岑霄不知怎的,握着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看他靠近了自己,那副昳丽的容颜便忽地近在咫尺,馥郁的气息几乎落在岑霄脸上,某个瞬间,他以为他要吻他。 要不要躲?被当做万俟修接吻实在不是他岑霄能接受的事,应当躲。 但玉流光只是用微凉的指抚向他的脸,点头,“确实有些冷。” 岑霄:“……” 玉流光忽然掀起唇。 他拍拍岑霄的脸,道:“去吧。” 岑霄一时都计较不上他这颇带侮辱性的动作,只以为这是他和万俟修的情趣:“……去哪?” “柴房。”玉流光道,“你怎么回事?忘掉我的百花糕便算了,回来还不做饭。” 做饭?哦,做饭。 岑霄简直不似自己,当真来了柴房。 入眼的一切都叫他皱眉,灶台上的碳灰,能用一个季节的柴堆,还有空气里飘着的烟尘气息。 后院还有鸡在叫。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法说服自己去碰这些东西,偏生一转头,他就瞧见青年不知何时拎了个木椅过来,坐在柴房门口。 应当是陪伴他。 陪伴万俟修做饭。 岑霄沉默几秒,当着他的面施法,修仙之人到凡间虽有规则压制,无法动用特殊力量,但这些不伤人的便捷法术尚且能勉强一用,他又踢了踢柴,作出认真办事的声音给他听。 玉流光幽幽道:“万俟,我要吃清淡的。” 岑霄:“哦,清淡的,我知道,这个是吧。”他抓了把青菜,假装翻炒,转头便用术法变了些清淡的菜出来。 来到屋中,岑霄还在皱眉观察周围陈设,屋中仅一张床榻,两把木椅,一张木桌。 还有,这是…… 床榻边挂着两件衣物,质地瞧着非凡间之物,岑霄正觉古怪,下意识去摸,衣袖却蓦然传来重力。 他下意识回头,望着青年后脑的绸带,以及他抓着自己的手。 “怎么还站着?”玉流光说。 岑霄以为他叫自己坐下吃饭。 他走过去,玉流光却说:“还不跪下?” 岑霄:“??” 岑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凝着他的脸,青年抬首,扯下眼前的绸带,睁开那双目无光泽的眼瞳看他。 “怎么了?” 岑霄:“……” 岑霄扮着万俟修,还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那是一个字都不敢问,也不敢质疑。 若被他发现自己不是……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只是他无法再理所当然在他身侧,欣赏他如今的落寞样罢了。 岑霄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站在玉流光身侧,低头看着地面,青年睁着盲眼望他,无声催促,岑霄滚动喉结,一面觉得荒谬,抗拒,可另一面又不受控制地弯曲双膝,竟就这样跪在了他面前。 他曾也跪过玉流光。 那是一百多年以前,岑霄到四象宗对澜影仙尊下战帖,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输,却没想到会输得那样狼狈,支撑着剑,不受控制单膝跪地,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 澜影未出世前,是岑霄担得那不世天才之名,澜影出世后,一切不同,因而他对澜影观感复杂,心知人外有人,自己是不如他,可又自负于少时风光,不愿承认自己会输给他。 总而言之,那时岑霄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跪在澜影仙尊身前。 他抬眸凝着他,眉头紧绷着青筋,生硬道:“跪下了。” 玉流光:“真的呀?” “嗯。”岑霄道,“你可以摸。” 玉流光于是当真伸手。 他摸了摸岑霄的头,又抚向他的脸,他的眉首。 指尖最后下移,停在他衣前的交领上。 岑霄从他手指上嗅到了好闻的清香,他拧动着眉,下意识低头,抓住他的手。 玉流光:“不是说了,跪着的时候不许碰我?万俟。” 又是下跪又是不让碰,他们到底是怎么恩爱的,如此不平等—— 岑霄光是对他下跪便面红耳赤了,这样弯折膝盖在他跟前,他对他爹都没这样跪过,还听到这句话,新仇旧恨加起来,一时便什么也不顾上,朝着他便恶狠狠咬了上去。 他咬住他的唇,却未料到那般柔软,带着湿热欣甜的汁水,力道不由得下意识放轻,等自己反应过来时,便已然接吻般含着他的唇肉摩挲起来,红着耳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尝着他的滋味与他鼻尖相对,不住吞咽水液。 “……你。”青年抓着岑霄的发丝,喘了口气,唇瓣被他含得湿红。 岑霄恨恨望着他,呼吸发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吻万俟翊的眷侣。 他在吻他人的眷侣。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7章 岑霄曾最负盛名,年轻一辈中鲜有能与之一敌的人,因而也养出骄傲自负的性子,后被澜影遮盖光芒,难以甘心。 所以他一向认为,自己和澜影大抵一生都要如此,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逼吻上澜影的唇,还觉着甜,觉着软。 而彼时,澜影甚至是他人的眷侣。 话本里常言的爱恨情仇,修真界也当真有不少以澜影为主人公的故事,而岑霄在其中,向来扮演那对他求而不得之人。 岑霄也是瞧过这样的话本子的。 当然,是偶然。 那时他不屑,还扬言自己绝不会如此。 谁知如今便稀里糊涂地搅合进来了,吻了他,吻了不属于自己的人。 这个禁忌的认知叫岑霄一时灵力震荡,方圆百里大抵都是他身上外泄的灵气,偏生此刻他还跪在他眼前,想起来,又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起,似乎此时此刻他做什么都是怪异的。 岑霄额首密布燥热的薄汗。 他低着头,耳畔是青年轻轻喘息的换气声,仿若勾兑着甜,他意识到他是不会率先开口了,终是不得已咬牙,生硬道:“方才……你要如何罚我?” 玉流光摸索般朝前伸手。 他按住了岑霄的肩,岑霄下意识抬首望向他,忽而觉着他哪哪都透着情态,连那吐露出的恶劣言语,都似调情—— “到门前跪着,直到我唤你起来。” “……” 岑霄道:“一定要跪在门前吗?就跪在这里不行吗?” “嗯,是谁曾说要句句听我的?若你不应,那我……” “没说不应!” 岑霄发燥地打断,心烦意乱撇头转向门口。 午时艳阳高照,这会儿乡里乡亲都在家里头饱餐,无人会路过此处,可到了下午,谁都会瞧见大名鼎鼎的岑霄仙尊跪于门前,他的一世英名会尽毁于此。 虽凡间无人认识他…… 岑霄这下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了。 他慢慢起身,憋屈地跪到门口。 来这里不是要瞧一瞧澜影的落魄么?怎么到头来澜影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反倒是他自己…… 一个时辰后。 “可以起来了吗?” “我未说可以,便不能起。” 岑霄为仙躯,如此跪着双膝倒是不酸,他瞧见晌午自己威胁的那丫头瞪着自己,于是挥挥手低声威胁她走,佩佩走是走了,心里的疑问却越发离奇。 “现在可以起了么?” “万俟,你诚心与我对着干是不是?” 岑霄立刻闭嘴,竟觉着他这句话有些娇嗔,仿若他们真的是什么凡人夫妻似的,他躁动地扯了下衣领,喉口干涩,继续跪着,直至天暗了下去。 他终于得到应允,得以起身。 一转头,岑霄瞧见掉落在地的衣物。 视线缓慢而僵硬地上移,撞入眼帘的是一具颀长雪白的身躯,瞧着干净利落,衣物尽数脱落,岑霄也彻底将青年的身躯看个完整,那泛红的两点,漂亮的腰腹,岑霄声音突兀道:“你做什么?” 玉流光:“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岑霄只觉一股气血从鼻腔涌至天灵盖。 难不成、难不成要…… 他呼吸粗沉起来,眼睛落在青年身上,具体要如何做?岑霄虽未曾有过,可基本知识是明白的,第一步应当是接吻,而后抚摸、调情,再然后…… 万俟翊便这样幸运么? 岑霄体内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着,一面沉溺于次,一面又古怪地嫉恨万俟翊,他为徒,澜影为师,他怎敢对师尊做那些以下犯上的事? 四象宗的戒律堂应当增添一条规矩。 欺师者,当天诛地灭。 好在,他非万俟翊。 他用不着天诛地灭,他只消…… “放热水没有?” 岑霄一顿。 他滚动喉结,仓促回神,“什么?” “我要沐浴。”玉流光幽幽道,“你在做什么?” “……” 沐浴。 哦,沐浴。 岑霄施法热了水,好一阵忙活,最后被赶出门外。他抬头望月,心思净明地等待着屋里的水声消停。 这一日当真是荒谬且莫名。 他干脆什么都不再想,等玉流光唤他上床了,他这才在他身侧躺下。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80。】 “万俟。” 岑霄过了会儿才应声,“怎么了?” 玉流光闭着目,躺在里侧。 他垂在身侧的手抚着惊意远送的那柄匕首,声音温吞,“今日叫你跪了那么久,腿可疼?” 岑霄侧头看他,沉默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不疼。” “骗人。” 玉流光说:“凡胎□□,怎会不疼?唉……要吻我么?” 岑霄滚动喉结,吻?不吻?他又不是万俟翊,他是岑霄,他怎能吻他。 那时冲动一次便算了,这次他如此冷静、理智,若还吻他,那叫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说……他心悦澜影? 玉流光:“那便睡吧。” 岑霄原本都要直接吻他了。 谁料时间不等人,他不过象征性想一想,脑子都开始幻想吻住他唇瓣的滋味了,玉流光竟一点时间都不给人的。 岑霄反而有点怒,反身去压他,低头便吻去。 “嘶……”玉流光没料到他这样,藏匕首的动作颇为仓促,往腰下一压,便咯着了。 他轻轻拧眉,抬手去挡岑霄的吻,岑霄只吻到他的手心,又听见他吃疼般的气声,于是抬了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玉流光说,“睡吧,一会儿若折腾,不知又要折腾几日,昨日才来过,我吃不消。” 岑霄:“……” 岑霄松开他,躺了回去。 他隐忍地咬着牙,所以那时他们便是在这张床上?怎能这样。 澜影来凡间,不会是为了转世的万俟翊而来吧?不,他那样多情冷心之人,怎会为寻一人做到这样的地步,况且失忆了,哪还记得那个逆徒。 怕是失了忆,被人骗来的。 定是被骗来的,万俟翊转世都不放过澜影,真真晦气。 岑霄恨恨地闭上眼。 岑霄意识消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疑问,万俟翊既住在这,今日为何未出现过?倒叫他占了他的身份,顶了这一声声的万俟之名,玉流光念着时,唤情郎似的。 入了秋,现下夜里也有些冷了。 玉流光避开岑霄的手,将藏好的匕首翻出来,“唰”的一声拔出。 寒光倒影刀尖,他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说的话,便觉着岑霄蠢,叫他做什么他还真做了,从前岑霄也没那么愚笨,如今是顶了万俟的身份,所以连底线都跟着抛了么? 他垂眸轻啧,将刀划入鞘中。 秋夜如水,一片宁静。 天将将大亮,玉流光起身,换上衣物。 岑霄倒一直未醒,不知是太信任,还是太愚笨了。 他拿着匕首,倚在床边,垂眸盯着他。几乎是同时,岑霄便也梦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无声无息盯着自己,眼尾沁水,摄魂心魄,像山里靠吸□□气为生的狐狸,这个梦实在太可耻,他竟压着玉流光,将那白日未做之事做了个尽。 这会儿他不似岑霄,倒真像话本子里那所形容的求而不得之人了,岑霄梦着自己吻青年的唇,那样急色,而青年去躲,躲不开便叫他跪下,要他跪着为他…… 可他却毫不觉屈辱,反而乐在其中似的,觉着看似孤高的澜影根本不冷,反而浑身都是甜的软的,怎么含怎么吮都不够。 一场梦下来,岑霄浑身燥热。 又逢晨时,他睁眼时还在想今日要如何待澜影,万俟翊还会回来么?若不回来了,那岂不是…… 他滚动喉结,手下意识伸向身侧。 却抚到一片冷。 岑霄一怔,睁眼突然迎上一双毫无光泽的盲眼,恰如梦中澜影不冷不热凝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含泪,带着情态,而彼时,眼中竟带着冷。 岑霄移动视线,慢一拍看见他手中的匕首。 刀尖锋利,对着他。 岑霄脑袋一热,倏尔翻身躲避,一跃而起,他尚且还未反应过来眼前是何状况,青年手中的匕首便朝着他刺来,岑霄顿时叫道:“澜影!” 岑霄先扯过木椅一挡,后祭出本命剑,可这剑实在锋利,他的视线仓促划过青年瘦削的皓腕,手一颤,干脆也化了一支匕首,抵挡他的刀刃。 “万俟。”玉流光喊。 岑霄手臂一震,未料到他这一刀如此重,混乱道:“是、我是。” “你不是。” 青年手中的匕首一翻,哐当弹在他手腕上,岑霄格挡失力,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什么不是?他大脑嗡然,意识到什么,眼中唯有青年朝自己刺过来的刀尖。 寒光倒影,和他那双目无光泽的瞳孔。 “唰!” 岑霄再次格挡,后终于与他交手起来,他不动用任何灵力,而玉流光如今凡胎□□,也未有任何灵力,匕首碰撞间,恍如战帖那日长剑争鸣。 四下具是后辈欢呼,台上刀光剑影,血腥涌动。 而岑霄,再一次输给他。 岑霄喘着气,捂着被他划了一道血痕的手臂,头脑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哪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他红着眼眶,手中匕首滑落在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声震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岑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失忆。” “你故意叫我下跪,故意对我说那些话,你故意……辱我。” 玉流光:“是。” 他轻而易举、轻描淡写地承认,换来岑霄蓦然的粗喘,岑霄脑子里浮现昨日的一切一切,梦中的一切一切,那些旖旎的颤栗尽数退却,他看着眼前青年。 白衣雪肤,乌发披散,他未有丝毫灵力,却仍然孤高冷淡,眉眼间斥着对他的戏谑。 大抵是在嘲他蠢。 他太蠢了。 是太蠢了。 岑霄只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下战帖那日。 被他踩着胸口,剑指咽喉,眼里只有那双居高临下的眸。 而如今澜影盲了眼,却依然居高临下。 岑霄道:“……何必?我什么都未做,是你先将我认做万俟翊,是你先叫着我万俟勾我,是你……什么都是你。” “是我。”玉流光道,“若我不这样,昨日你会做什么?岑霄仙尊平白无故来凡间总不至于是来寻乐子的?啊,不对。” 他闭着盲眼,淡淡改口,“对,你是来寻乐子的,我便是那个乐子,对吗?” “……” 岑霄觉着可笑。 从前只听闻别人评他刻薄。 未曾想有朝一日,他也想叫澜影莫要那样刻薄。 他没有这样想,他并非来寻乐子的。 虽然他与澜影的关系是龃龉,可那日听闻澜影出事,他并未感到丝毫痛快,只是想找到澜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何要离了四象宗,为何要剜了仙骨,那得—— 岑霄喘了口气。 ——那得有多疼啊。 玉流光道:“我杀不了你,你也不敢杀我,滚吧。” “你既没失忆,何不回四象宗?若你厌弃四象宗,那就去剑法宗,这修真界多得是地方能容你!”听着他的语气,岑霄不知哪来的力气,对他怒道,“偏要在这凡界,这过的什么日子?” 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尤其那窄小的床榻,“这是什么?我未见过,你见过吗?这茶壶你也用?那东海麟珠产的壶你都嫌,娇气放纵到没边了,到了凡间你倒都好了,情能饮水饱吗?还是说——你当真,同万俟翊心心相印?” 玉流光将匕首往木桌一扔。 “哐当。” 岑霄起初未反应过来他这一举动的意思,直到理智回笼,他听见长剑破空之声袭来,瞳孔一动,倏尔侧身。 “哗啦!” 长剑劈空,岑霄转身,看清了惊意远的身影,他的怒容,还有,眼底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48章 岑霄来不及去想惊意远怎会出现在这,只见那剑气纵横,不遗余力地朝着他劈来,狂风作涌,势有一副定要杀了他的决心。 岑霄瞬间跃出窗外,转移阵地,以免伤及无辜。 同时调动自身灵力,眼瞳发红地持剑掠去,同惊意远血拼起来。 倒叫他找到宣泄出口了!本来被玉流光当灵兽耍着玩便恼,若今日他能杀了惊意远,岂不算为修真界除害? 长剑寒光,剑气凛冽,岑霄注意到惊意远不知为何动作慢了一拍,于是乘胜追击,手中剑一翻,朝着他劈去! “轰!” 栅栏被剑气劈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塌,而惊意远这一闪避又慢一拍,被剑气所震,他眉眼之上的青筋崩着,紧握长剑,侧头凝向那从自己袖口中滚出来的吃食。 荷叶包裹的百花糕被剑气劈成两份,沾了灰,孤零零地映着白日青光。 岑霄匆匆一扫,便收回视线。 几次交手下来,岑霄十分肯定,惊意远身上必然带着旧伤,否则不会接连两次都行动迟缓。 若有命数,他今日不定真能杀了他。 岑霄青筋紧绷,握剑再去,“铮!”剑气争鸣,这一回,倒像是告诉岑霄方才那猜想只是他的错觉,只因惊意远的攻势忽而大增,四溢的魔气几乎浸染整片竹林。 天空大暗,不死不休。 ** 那日临行前,惊意远料到过自己这一遭不会太顺利。 无论如何,宫衡都是活了九百年的衡真道祖,四象宗的开山之人,而他惊意远是后辈,若要成功拿到玉流光的仙骨,凭二者悬殊,至少要搭去半条命。 即便如此,他也为自己设了时辰限制,定要在那夕阳落幕前赶回来。 还得莫忘百花糕,要买了百花糕再回长宁村,搂着澜影喂他灵丹,变着法弄些味道不错的吃食。 融仙骨也得挑个吉日,为他滋养体魄,要他做回高高在上的澜影仙人,而后是去是留,由他抉择。 这些惊意远早都考虑好了,只是不料衡真那般执拗,不问缘由开打,毫无理智,倒像是堕了魔,被那心魔所控。 二人昼夜交手,天将明,惊意远心里头有人,还是个羸弱之人,不由急着回去,所以这一战打得是越发心浮气躁,一时不甚伤到多处。 剑身染血,夜月嘁嘁。 那时硝烟弥漫,惊意远握着剑捂臂沉沉看去,却见衡真道祖恍若倏忽从那魔状中清醒,问惊意远:“你要他的仙骨,对么。” 惊意远:“对。” “我给你,但有条件。” “……” 衡真没有说是什么条件,再大也不过是惊意远的命了,惊意远亦没有开口问,只是拿了仙骨便走。 “殿下,这非回长宁村的路。”一路走,属下越瞧越不对。 惊意远无心开口解释。 他咽着喉咙里的血,终在天亮时寻到小镇上,为玉流光买了那百花糕。 这几日同他做那凡人夫妻,倒也沉浸,什么乾坤袋都忘了,他将百花糕小心塞入袖口,一路往回,本心绪宁静,却不料在竹林中撞见一道束缚法阵,而那阵中之人也相当眼熟——姜慎,四象宗之人。 长剑劈向岑霄那瞬,惊意远只怕他对澜影说些有的没的,杀心凝聚,二人交手起来。 岑霄奔着杀他的想法。 他又何尝不是。 “铮!” 剑身争鸣,天空大暗,青年立在窗口,手按在窗框边缘,乌发被风吹起,于忽然落起的小雨间轻喊:“万俟?” 这儿哪有万俟翊——?!岑霄忽然意识到什么,陡然看向惊意远,但见惊意远蓦然收剑,一道瞬移之法到了窗前,“我在。” 岑霄厉色,蓦然:“玉流光,他——” “你们别打了。” 玉流光打断岑霄,“你冒充万俟之事我便不计较了,以后也莫要来打扰我们,明白吗?” 冒充?惊意远紧了紧抓着玉流光的手,倏尔回头看岑霄。 岑霄看到他的眼神,明白什么,一时怒极反笑,拂袖道:“荒唐,真是荒唐!”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惊意远自己都是冒充的万俟翊,怎么敢理直气壮用这种捉奸的眼神看他的? 大家都是假的,谁也别说谁。 谁也别说谁! 空中飘着细细雨丝,这雨来得出奇,走得自然也出奇,没多久阴云便撤去了。 尚在田野间的村民扛着锄头原要避雨,未曾想刚跑两步便见了晴天,他们用衣摆擦汗,嘀咕:“稀奇了,方才还见雨……” 姜慎好容易冲破阵法出来,根本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此时一屋四人,他站在岑霄仙尊身后,一会儿看看惊意远,一会儿捏着拳去看澜影仙尊。 他险些脱口去喊。 被岑霄制止,“事已至此,你们当如何?” 玉流光:“什么如何?” 惊意远未发一言。 岑霄紧着神情,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想的,沉声:“他根本就不——” “咚!”“哗!” 岑霄凝着玉流光放在桌上的酒樽,又侧过目光,扫视陡然起身的惊意远。 一个威胁在明,一个威胁在暗。 倒是心意相通,如此默契,独他一个没事找事的外人。 可是凭什么? 同样是假的,他待惊意远是如此顺势而为,待他岑霄便是刻意羞辱,要说他流落至此,数一数几人罪状,惊意远分明也脱不了干系,若非他与此魔勾结,到头来不会败坏了名声—— 岑霄捏着剑,拂袖离去。 姜慎不知发生何事,不敢贸然开口,冷静之下还是追了出去,不提被他打晕之事,只凝声问:“岑霄仙尊,师尊他……” “他可不是你的师尊。” 岑霄心里头负着气,语气自然不行,“他是万俟翊的师尊,独他万俟翊一人的师尊,你不过是借昆仑峰修行而已,按辈分,你应当叫他小师叔。” “……” 姜慎勉强冷静:“到底发生何事?” “这话应当我问你。”岑霄转身,目光毒辣,“你怎知他在这长宁村?若非那日我碰着陈尚风多问了一嘴,竟不知是你率先找到他。” 姜慎只得将那日所见所闻说出来。 使用禁术一事是开端,不好隐瞒,因而姜慎也坦白了,觉得岑霄仙尊非四象宗之人,应当不知道四象宗戒律堂的规矩。 或者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 总不会告到四象宗去,要戒律堂严惩他。 “看相貌,万俟修应当是万俟翊转世,他在这长宁村长大,几个月前所遇澜……小师叔。” “而后他们……”有些话姜慎不好开口,只得省略再省略,到头来竟也说不了多少,总结一句,“他们成了恩爱的眷侣。” 这些事同岑霄所想八九不离十。 只除了惊意远冒充一事,他皱着眉,表情很臭,“那惊意远怎会在这冒充万俟修?万俟修人呢?” 姜慎愕然:“竟冒充——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万俟修记忆中看见一算命人,那人应当便是惊意远假扮的,他将万俟修骗去南戎城寻那目乌清灵草,此事是早有预谋!” 听闻这些,岑霄表情黑得能滴水,对自己迟来一事耿耿于怀,若是他先找到这——岑霄凝神,转首看向后头的木屋。 他们在里面会说些什么? 姜慎在旁思索道:“小师叔既失忆,那我们得同他说清楚,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若他……” “你不如想想,怎么同他解释你使用禁术一事。” 姜慎一怔。 他看向岑霄,岑霄道:“不用问,我当然会告知他这事。” “!!” 既是禁术,惩罚自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那真会叫他褪去一层皮的! “况且,你既看了万俟修的记忆,想必不该看的也都看了。”岑霄胸腔翻涌嫉色,凉凉道,“若他知道……” 姜慎脸色一白,匆匆道:“我自会去戒律堂领罚!望您莫要多说!” 言罢飞一样离去。 岑霄闭了闭眼:“哼。” 他不高兴,都别高兴。 ** 屋中,青年正坐于塌边,乌发披散,眼瞳盲盲。他身上外衣尽褪,只余下里衣,交领敞开,袒露锁骨处雪白一片的肌肤。 惊意远难得未起旖旎之心,只握着他手,翻来覆去为他检查身上可有伤处。 哪怕澜影说没有,他也始终未信,浑身检查一遍,澜影倒幽幽说了他句:“你到底是在检查,还是趁机为自己牟利?” 惊意远滚动喉结,凝眸朝他望去,才发现青年被自己捉弄得衣衫凌乱,眼睫低垂夹着水色,不成正经样。他干哑道:“自然是想为你检查……我回来时瞧见他拿匕首对着你,屋中又乱得打过一场似的,哪怕未见明显伤痕,我也怕你哪里疼到。” “真的?” 惊意远:“这怎能有假?” “那日后便不能做那档子事了。”青年低头拢起衣衫,悠悠道,“毕竟做那些事时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你什么表情?还不服呀?” “……”惊意远心说,我哪有什么表情,你都看不见,就找着借口故意说我。 他无奈地为他披上外衣,心里却觉着心满意足,待青年一身外衫尽拢,他抓着他的手到一旁坐下。 桌上摆着昨日的剩菜,那是岑霄用法术所变,惊意远掠下视线,想到岑霄,便又想到方才青年口中的冒充之事。 因自己也是冒充,难免觉着不对,他滚动喉结,“那人……可有同你说什么?” “未曾。”玉流光道,“他昨日冒充你,好险叫我识破。” 惊意远:“很明显么?一下便发现他不是我了?” “自然。” 玉流光道:“语气不像,眉上没疤,还总与我对着来,问他买的百花糕呢也没有,而你不可能忘记这些,所以你说,他怎会是你?” “……” 惊意远无声变出眉上疤痕,随后握住他的手去抚摸,低声道:“对,他怎会是我?” 这万俟修扮一辈子,扮得多了便也成真的了,再者,只要万俟修死在那南戎城,哪怕转世,也只会成为一个空有天资而无脑子的痴傻儿,而他永远无需担心澜影会偏爱一个痴傻儿。 男人低着头,蹭着眉上温度清凉柔软的手,而后将他搂进怀,去追他柔软的唇。 亲了两下,玉流光忽然说:“所以我的百花糕呢?” “……” 被剑气劈裂了。 “你是不是也是冒充的,百花糕呢?”玉流光掠着盲瞳,垂下的长睫根根分明。 他柔软的气息一点点落在惊意远面上,暖暖凉凉,透着暧香,惊意远滚动喉结,禁不住往前去蹭他的鼻尖,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得低头从袖口取出方才匆匆捡起的百花糕。 荷叶有些干了,糕点裂口均匀,剑气凛冽,里头的还没掉出来,飘着香,勉强倒也能吃。 就是惊意远不愿他吃这些,放置在桌上道:“方才你也听见了,我与那人打斗时这糕不甚掉出,被劈成两半,若要吃,下回我再去买可好?” “脏了么?” “里面的倒未曾。” “那便是了,你买的,我又不嫌。”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4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惊意远定定凝着他,胸腔情绪翻涌,忽然不知自己该妒谁。 若要妒万俟修,也是,他如今顶的他的身份,一切都本该是他的。 可这话是澜影对他所说,他为魔尊惊意远,那便是澜影对他惊意远的情,这情话自然也是他的。 干万俟修何事? 惊意远闭了闭眼,终是没许他吃这糕,将将午时,他准备了些蕴养体魄的丹药。 玉流光当然只是说两句好听话,若惊意远不阻止,他自己也是要找借口的。 拧着眉将这糕推去,他散漫地倚着惊意远,慢吞吞咽下微涩的丹药。 几乎立刻,身体忽而隐隐燥热起来,似有灵气从四面八方向他凝聚。 玉流光微掀眉,他感应到了仙骨。 在惊意远身上。和系统的赌约他胜。 ** 若要融仙骨,首先得养好身子,否则有灵气暴增承受不住的风险。 惊意远如此谨慎,自然知晓这件事,怎会贸然动手?需得全须全尾地了解一通才好开那阵法。 深夜,青年早早上塌休憩,惊意远还在看仙骨相关之古籍,直到月的倒影从窗台离去他方才起身,准备休息。 合窗之时,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在门前,惊意远手一顿,眉眼沉沉地落窗,开门走了出去。 衡真道祖垂着眸,来得悄无声息。 他的声音也似是和夜融为一体:“——这便是还予仙骨的条件。”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来看看他。” “看上一眼,我便离开。” 作者有话说:啊啊来晚了[摆手][摆手] 第149章 弯月悬空,长宁村伏在朦胧嘁嘁的淡影中,几近成了一个偏僻桃源。 惊意远侧身回首,目光沉沉地凝着屋中。 屋中未点红烛,一派寂静无声,衡真驻足于床榻边缘,声息尽敛,而惊意远则按着剑,眸光阴冷地刻着他,只待随时刺去—— 他实在不信任衡真道祖,毕竟澜影变成如今这幅羸弱的样子,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时既下得了手,何必再来装模作样,好似不是他剜的仙骨似的。 “澜影……” 衡真凝着青年恬静的睡颜,时隔许久,终于再喃出这二字。他的目光犹如化作实质,从青年皎洁的眉眼滑落至他淡红的唇上。 不似那日沾着殷殷红血,而是极淡的,恍若回天乏术的颜色。 听闻你失忆了。 那日你离开时,可曾知道会有这一日?你天资这样高,竟甘愿成为凡人?盲了眼,是否不便? 他失神地垂首,坐于他身侧。 为师向来不了解你。 衡真向来不了解玉流光。 哪怕青年的字为他所取,澜影,澜影,对应流光,可他待他这天之骄子般的徒弟,仍然一知半解。 澜影年少选择多情道这条修仙之路时,他也曾与他促膝长谈,并非是这一道不好走,而是澜影剑法卓绝,他更适合剑道,应当取代他衡真,做这九州第一剑尊。 可那夜长谈未曾改变澜影主意。 定下多情道这条路后,澜影也如剑法天资那般找准了自己应当走的路,他心善,救人无数,心怀多情,却也冷情,于他这师尊鲜少往来,还是那日澜影收徒大典时,他们多言了几句。 那时,衡真一眼瞧出万俟翊的异状,蹙眉告诉澜影,“你这徒弟体质特殊,确定要收他?” “收徒大典已过,他的魂灯都已入我们昆仑峰,已然是我的弟子,我还能再弃了他不成?”澜影这样答,“我自然知道他体质特殊,是炉鼎。” 衡真:“那你还……” “师尊,我心中有数。” 此言一出,衡真什么便都说不得了。 他只当澜影还是心善,只不过是像以往下山除魔卫道那样,收留一个颇有天资的弟子。 那时哪知他这徒弟,竟做出了荒唐事。 炉鼎体质生来特殊,可凝聚灵气,于修仙之人有益,若双修可大幅增涨修为。 只是这坏处也很鲜明,若自身跟不上成倍增涨的修为,易有走火入魔反噬的风险,因而修真界向来视炉鼎为邪魔外道,谁如此,都要被唾弃。 那日却见澜影衣衫半退地被万俟翊揽在怀中,眉眼之间具是他这师尊从未见过的情态,唇上斑驳,凝着暧昧的痕迹。 衡真那时震怒,心中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斥问万俟翊:“你在对你师尊做什么?!” 万俟翊:“师祖,我——” 澜影却道:“万俟翊,你出去罢。” 便是摆了明要护。 “炉鼎实非捷径,你自小天资聪颖,怎会——” “师尊,叫你失望了。” “……” 失望?衡真想,不。 定然是那万俟翊心思不正,攀附澜影。 他虽未曾沾染过情事,却能瞧出万俟翊看澜影眼神不对,那般痴迷、那般黏腻,好似要将澜影整个吞入腹中! 衡真私下责罚了万俟翊。 叫他罚跪四象宗登云梯,足足四千阶,跪了三日。 此事不好同外人讲明,对澜影名声无益,因此面对他人诘问,衡真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私下同澜影讲:“不可再如此了。” “师尊,我瓶颈了。” “……” “你知岑霄总与我作对,暗暗较劲,什么都要比一比,我若输给他,岂不是丢了颜面?” 澜影分明不是看重这些的性子。 他怎会在意虚名,怎会争这一二,又怎会将岑霄的挑衅放在眼中? 所以衡真想,他一直不了解澜影。 不知晓他究竟在不在意这是非虚名,不知晓他同万俟翊之间到底谁先越界,不知晓他上一趟西天佛门,为何要骗得那佛子堕魔。 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不知晓……他为何要他亲自剜了他的仙骨,以全戒律堂的规矩。 衡真道祖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塌上青年柔软的唇瓣,他记得那日昆仑峰染尽了血,从这里,到这里,血淌了一地,淌得他视线模糊。 是谁先发现澜影将万俟翊充作炉鼎一事的? 这个消息来历未知,仿佛有一天所有事都瞒不住了,纷至沓来。 那一日,澜影刚从戒律堂回来。 昆仑峰冷清,一共也才三人。 他来这一路四下无声,衡真道祖听闻了些不好听的话,在准备镇压这些琐碎之声,澜影却取了匕首,“哐当”一声,置于案桌,抬眸凝他。 衡真道祖:“做什么?为师要找替罪羊遮掩你这些事,你先——” “我做了错事,按戒律堂的规矩,当剜仙骨弃凡尘。” 衡真道祖倏尔看他。 “师尊,他们都说你最是刚正不阿。”澜影道,“你口中的替罪羊勿要再说,我不需要替罪羊,我做的事情我自然认。” “你——” 实未料到他这番话,衡真道祖轰然起身,厉声诘问,“你可知仙骨为何物?” “自然。” 澜影的声音始终很轻,白衣飘然,乌发披散,望着他,倒衬得衡真这位前辈不够冷静。 看啊,澜影分明从不在意这样的身外之物,这些虚名,他甚至认罪。 可既是如此,何必要犯下那些事? 衡真道祖自然不可能应允。 他拂袖,“我再想个法子,你也莫要再提仙骨一事,我——” “东西都拿来了。” 澜影不敬师尊,直直打断,“我认罪。” “我认罪,师尊。” 他拿了匕首,放入衡真掌心。 “若用法术也可以,省得流血,脏了这地。” 看他冥顽不灵,衡真头一次对他心生怒意。 转身便走,衣袖却被抓住。 他未敢回头,浑身僵硬,澜影竟将手放在他掌中,低低诉说,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便全了他的心愿吧。 不,不,衡真道祖活了几百年从未做过后悔事,这一次他自然也不会作出错误决定,他想放开澜影,掌心却再度被掷入冰冷的匕首。 “师尊。” 衡真回头。 他看着澜影。 白衣雪肤,乌黑长发,面容昳丽得像只精灵。他像做足了准备,浑身朴素,宛若凡间白事,为自己定好了去处,他说:“师尊,动手,我说累了。” 澜影少时修的当真是多情道吗? 若非无情道,怎会冷心到叫他的师尊动手,“师尊。”衡真呼吸逐渐急促,被人贴住了唇,他霎时想起自己几百年前的少时时光。 衡真从来都不是衡真。 他是宫家二子,真正天资卓绝之人是他大哥宫御,只是宫御空有天资而命途短暂,到头来早亡,叫他嫡亲的弟弟宫衡捡了便宜。 宫家要维持地位,宫御一死便再无崛起之日,因此他们取出宫御的仙骨融入宫衡体内,叫宫衡顶替宫御,直至如今,他彻底成了衡真道祖,仿佛天意发觉命途错位,要叫他还回去。 可为何要他徒弟来还?他徒弟未顶替过任何人,为何要他徒弟的仙骨?公平否? 不,不,衡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可是—— 这一吻柔软得像一捧滚烫的鲜血,衡真眼底映着青年那双仿若蛊惑般的狐狸眼瞳,他发现他竟真是那样坏,叫这一吻勾出他这两百多年来想都未敢想的事,他骤然按着玉流光的腰,将他扣置案桌上用力撕吻,尝尽他的滋味。 该恨,可又不知恨谁。 想留,可又不知如何留。 这一吻吻得天昏地暗,心魂尽失,待衡真回过来神,视线早已猩红模糊得一塌糊涂,青年在他怀里沉沉喘息,脊上血肉模糊,匕首轻颤。 仙骨静静飘在一侧。 衡真识海空白,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动的手,是被他蛊惑,是被他哄骗?还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双手发抖地去擦玉流光唇上的血,却越擦越多,“你、你——” 他喉咙几乎窒息,抬手便要施法为他止血,却被他按住手。 “拔出来。” 衡真根本不知道,在系统的痛觉屏蔽下,玉流光根本不疼。只是他的生理反应实在严重,喘气声泣血般,喉咙里都是血,白衣尽红,看着叫人几欲心碎。 衡真的视线也早就模糊。 是血?还是泪?分不清,他将他扣在坏,掌心攥着那刀柄,好容易才拔出来,却被他一把推开,眼睁睁看着他负伤离去。 那天四象宗大乱。 衡真道祖堕魔,万俟翊魂灯熄灭。 而澜影仙尊,从此失踪。 衡真道祖如今回忆起这些,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平静,他落在青年脸颊上的手在发抖,倏尔收回,负在身后转头。 惊意远不知何时入了屋中,沉沉注视着他,注意到他的动作,冷声,“上手就不必了吧。” “……”衡真道祖敛眸,“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就离开。 惊意远往身后一坐。 半个时辰,便当真是半个时辰。 衡真离去前留下一乾坤袋:“里面是治愈盲眼的灵丹,日日一颗,一个月可见效。” 惊意远未作声,待他离去方才打开乾坤袋一扫,检查真伪。 确保无误,他起身走到澜影身侧,去抚他侧脸的发丝,而后弯腰吻了吻他的脸。 这一夜,惊意远未曾上塌休息。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惊意远身上还负着伤,说严重也不尽然,可确切麻烦。 他低头为自己上药时,玉流光大抵是嗅到药味了,问他:“在做什么?” 惊意远顿了顿,放下丹瓶。 他说:“为你弄些药,这个吃了对眼睛有用。”说罢递去衡真留下的灵丹。 玉流光“哦”了声,“当真?” 他不信,惊意远滚动喉结。 他正欲改口,青年忽而撑着木桌探手,碰了碰他身。好巧不巧,正好碰到被灵力灼伤之处,惊意远颈部青筋绷起一瞬,去牵他手。 “你是不是受伤了?” 便如此猜出来了,惊意远哪还能再撒谎,沉沉:“嗯。” “仗着我眼睛看不见。”玉流光抬手,拍拍他的脸,“骗我呀,万俟?” “不想你担心。”惊意远滚动喉结,侧头去吻他的手心,“小伤。” “昨日伤到的么?” “嗯。” 他指的应当是和岑霄那一战。 衡真一事也在昨日,四舍五入便也是昨日,他未曾撒谎。 玉流光便散漫地哦了一声,思及昨夜那响起的提示音,他轻捻手心白瓷瓶,有了想法,“万俟,我今日想起一些事,或许要恢复记忆了。” 惊意远蓦然一怔。 青年悄声,“我不想再待在长宁村了,你带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50章 惊意远是打算带他走。 可远不是在今日,也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长宁村不知不觉当真成了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若回那修真界,保不得有数双眼睛盯着,发现澜影的动向。 惊意远去牵他手,哑气,“都想起些什么?” “一些模糊的人影,想不起姓名,我原先好似有个师父?还有个……” 玉流光随意坐下,任由他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还有个不好说的,我若提了,你可别不高兴?” 惊意远:“我何时对你生过气?你做什么事我都能接受。” “好,那我便说了。” 惊意远话是如此讲,却也怕他提出万俟翊这徒弟一事,一时目光凝聚,落在青年雌雄莫辨的容颜上。 青年的语气再再无辜不过,他说:“我原先有个情郎。” 惊意远凝目,抓着他的手无声一紧。 “你瞧,叫你莫要不高兴。” “那情郎是谁?”惊意远问。 “这个呀,不清楚。”玉流光语调懒散,假意思索,“记起来的不多,都模模糊糊,好像叫惊什么?” ——惊意远。 任谁都想不到,他口中的情郎竟然会是惊意远,惊意远方才以为他就算不提万俟翊,也会提净一那佛门之人,怎么都未料到会是自己。 满打满算,他在四象宗为他“奴”一事只两年,这两年有万俟翊在,他从来只能靠自己争抢,才争得到一些与他亲近的机会。 他们碰过唇,亦双修过,可每每如此之后,澜影仙尊总会再冷淡斥他一句,没有下次。 惊意远从来非情郎。 只是玉流光所厌憎的魔而已。 惊意远垂眸盯着他的手,料到他这记忆不全,许是想错了,可这错处到底于他有益,不若将错就错?这万俟修的身份他能披一世,却不能甘心一世。 “真不高兴了呀?” 惊意远久久无言,玉流光用指尖勾着他的掌心,慢条斯理道:“你怎这样善妒?方才你应当叫我不要提才是,如今听也听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是啊,可要怎么办才好?” 惊意远重复他这句话,随后抓着他弯起的手指,凝着他的盲瞳,“那便给予我些情意,这样我就能忘却情郎一事。” 青年在他的凝视下,微微歪了歪脑袋。 随后他轻笑,将手从惊意远手中抽出。 “来罢。” 情意,情谊。 惊意远要的情意太多,心底的要,外在的也要,青天白日,他抚着青年微凉的侧脸,吻一路从他眉心往下,温度湿润,厮磨舔吻,终于衔到那欣甜的滋味。 青年微微仰颈轻喘,修长双腿被惊意远那双握剑的手紧紧抓捏着,时而紧绷,时而轻颤,他的手支在身后,情到深处禁不住发软,往前抓着惊意远的头发。 惊意远粗沉地喘息,放松喉口,往下舔吻时,偶尔抬眸去瞧他失神的情态。 灼热的气息彻底将这初秋的冷气驱散。 真真是青天白日,做了不该做之事。 ** 翌日,二人才有空细细聊起离开长宁村之事。 显然青年昨日非随口一说,惊意远也不拒绝,便与他商讨要去哪,澜影支着下颌,说自己脑子里只有“南戎城”三字,或许这应当是他的家乡?惊意远当然知道这不是,可他如今是万俟修,便只能点头,微妙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错感。 有的时候,惊意远也会想澜影究竟记起多少?怎么那么多地方,他偏偏不偏不倚地记起南戎城? 还是说,他知道真正的万俟修早被骗去南戎了? 这些细的想法惊意远未能深想,也无法深想,两人如今相处融洽,也藏着些微妙的情意,若说多了说破了,这个局面便也毁了,他宁愿装聋作哑。 惊意远便同意了:“那便去南戎城。” “先收拾包袱吧。”玉流光道。 万俟修这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根本无需收拾,但惊意远听到他说日后或许还会回来,便陡然对此地生出些类似定情之处的特殊感来,短短几月恍若一生。 惊意远象征性收了些东西,叫下属去摆开山阵,入修真界。 “是!”下属领命,“不过殿下,您如今扮演着万俟修,算作凡人,其实可以直接告诉仙尊您不知南戎城在哪的。” 惊意远怎会不知这点? 可他没解释,只是淡淡说:“开阵。” “是!” 凡界同修真界天然隔着一层屏障。 打破屏障的唯一办法是开山布阵,因而凡人终其一生无法打破这层壁垒。 下午酉时,阵眼启动,晴天转暗。 岑霄仙尊不知何时来到阵眼之处,沉默抱剑站在一侧,秋风吹得衣袂猎猎。 这几日岑霄一直未曾离开,想私下找澜影谈一谈,好好谈谈。 澜影究竟是如何所想?这失忆之戏便当真如此有趣?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仙人哥哥!” 佩佩为凡眼,自然瞧不见那粼粼波动的阵法,她只见万俟手拿着深色包袱,而仙人哥哥伫立于木门前,眼见那木门落锁,一下便忘却要学剑一事了,匆匆跑来。 “仙人哥哥!”佩佩跑得喘不上气,瞪大眼说,“您、您要去哪?” 玉流光扯下绸带,面向声源方向睁眼。佩佩张了张口,本要再问,这下却发不出声音,只知失怔地望着他。 她没见过仙人的眼睛,向来只见他的绸带。 原来绸带下这双眼这么冷,毫无波动,毫无光泽,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 仙人不将凡人放在眼中,她明白的,可为何叫她想起村口盲了眼的表哥?表哥也是如此眼神,望着她,却眼中无她, 可是仙人怎会盲眼? 佩佩晃晃脑袋,努力将那些荒谬的想法剔除,仙人自然不会盲眼,他们不需要眼睛便可观世间方圆!佩佩好容易找回声音,小声问:“您要去哪啊?” “南戎城。”玉流光道,“今后或许不回来了。” “啊,啊?”佩佩怔住,不回来了? 她脑中空白,赶紧跪下,“我给您敬了拜师茶的!每每学剑都磕头,您可以带我一起离开吗?” “不可以。”惊意远伸手拦在澜影身前,“他有亲传弟子了。” 佩佩喃喃:“仙人的规矩是只收一位徒弟吗……” “万俟。” 惊意远皱眉,放下手。 玉流光将剩下的几张剑谱递了过去,佩佩脑子空白地接过,冲动:“师父……”她想这么叫,又不敢,惴惴不安地将剑谱抱进怀里。 “你还有爹娘,不能跟我走。” “里面除了剑法,还有悟道谱,若真有机缘,我们会再见的。” “师父……” 佩佩喃喃,跪着转向,去看青年白衣背影。 她有爹娘,她还有爹娘,走不开。 可她真的好想跟过去。 佩佩抱着剑谱沮丧,未注意到远处一人正臭着脸觑这边。 正是岑霄。 岑霄耳目能力好,站得远也能听到方才澜影那温柔的嗓音。他心道澜影这样多情冷心之人,到底从哪学的这些?竟也会哄一个凡人小姑娘? 真是—— 岑霄拂袖,踏入开山阵中。 自此凡尘俗世,皆成身后影。 —— 南戎城多为牛鬼蛇神,因地理特殊,各界妖魔容易经过此地,所以谁人踏入城中,都会第一时间感应到数不尽的异族之息。 惊意远来到此地第一时间便是盘下一间酒楼,布下魔修眼线,以强硬手段清空周遭的妖魔。 “到了么?”青年闭着目,侧头问惊意远,“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叫?” “到了,是有人在叫。”惊意远回头看了眼属下,深紫色某瞳藏着冷意,要他将那惹事妖精的畜头提远些,而后回首继续道,“南戎城太热闹了。” “原来如此。” 这一路算是“舟车劳顿” 开阵只一瞬的事,可要到南戎城便不能再轻易起阵,否则岂不是在澜影面前败露了?所以惊意远将落阵之地定在北洲,北洲往南戎不算太远,也算赶路。 玉流光刚坐下,勾着白瓷瓶的手便是一顿,他抬眸,听见后台倏忽响起一道停滞已久的提示音:【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40。】 万俟的愤怒值分为两个五十。 万俟修占五十,已早早清空。 万俟翊占五十,便是现在这清掉的十。 ——他同万俟修融为一体了? 玉流光拧眉,绸带之下的盲眼动了动,去扯惊意远的衣袖:“饿了,你去外头看看,看看南戎城有没有什么特色吃食。” 惊意远回头为他倒了温水,叮嘱记得将白瓷瓶里的药吃了,便应声而出。 关门声轻轻落下。 青年坐在软榻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他慢吞吞拿起惊意远倒的温水,抵于唇边啜了口。 被清空的酒楼异常寂静。 初来之时的吵闹之声不止何时消失了,他咽下苦涩的药,“咚”的一声放下茶杯,不过半刻功夫,紧闭的门便响起被人推开的轻微“吱呀”声。 意料之中——来了。 青年于寂静中悄然抬头,双瞳遮在雪白绸带之下,闻声轻问:“万俟,你这般快便回来了?买什么了?” 他如此无知无觉,不知站在推门而入的早不是惊意远,不是那个冒牌货。万俟翊眼瞳猩红,将手放在身后,门重重合上。 他呼吸粗沉,贪婪地望着软榻上师尊的身影,黄泉路太暗,鬼魂多为森寒的冰冷,他想念他太久,太久,不愿离去,天天发着他来冥界寻他回人间的梦。 可是太久,太久,久到他记忆都快被黄泉水腐蚀,都未曾见师尊的一片衣角。 他杀他,不救他,只能他自己从冥界枯骨中爬上来,寻他。 “万俟?” 万俟翊深呼吸。 是他,他回来了。 “师——” 不,他如今不再是师尊之徒。 他是万俟修。 这凡间短短数月的记忆,叫他明白原来师尊喜欢万俟修这样的废物,是了,他应当装作万俟修,装作另一个自己。 万俟翊咽下那些哽涩,朝着他走近,“澜……影。”他从未这样目无尊长地唤过师尊的字,嗓音未免生涩卡顿,“我回来了。” 玉流光说:“我知道你回来了,东西呢?” 万俟翊走到他身侧,熟练地跪在他脚边,“东西……没有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匆匆从袖中取出万俟修拼死夺到的目乌清灵草,“是说这个吗?我拿到了,煮一煮便可服用。” 玉流光伸手,摸到一把沙土。 “……” 他抬首,将这沙土尽数擦到万俟翊脸上,佯装愠怒,“叫你去买吃的,你拿的什么东西给我?” “……” 推拒之色溢于言表。 万俟翊慢半拍低下头,看着被他嫌弃推开的灵草。 为了这个,他的分魂险死在那净一手上,若非他从冥界出逃及时,融合了魂魄,便真着了惊意远的道,万世化作痴傻儿。 永无再接近师尊之日。 ——可他还是爬回来了,天命终归是站在他这边,还有幸同师尊在凡间有了一段痴缠的情。万俟翊将灵草放入袖中,恍惚地扯起唇。 所以,如今惊意远是冒充了他的身份。 一个赝品,一个赝品,一个赝品。 一个赝品。 万俟翊抬起头,慢慢将头伏在师尊膝上,贪婪地汲取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他道歉,心里头压的事太多,眼里竟慢慢淌出泪,话语也变得颠三倒四,“对不起,是我做了错事,你的眼睛可疼?那日我看见很多血,方才杀错了人,做了错事,你这样待我是应当的,惩罚我是应当的,我是万俟修啊,你摸,这里有疤。”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比心][比心] 第151章 万俟翊不顾一切地抓起青年冰凉的手,往自己眉上碰,嗅到熟悉的味道,他又不住用鼻子去贴他的手腕,抵着那柔软的肌肤,痴痴地嗅闻,喉咙里溢出喘息。 万俟翊已然是魇着,疯魔了。 他在那冥界黄泉路盘桓了太久太久,与之相伴的除了那条漆黑的黄泉,便是数不尽的恶鬼。 他立处在泉边时,偶尔会瞧见元宝纸钱,那是阳间之人烧给死去亲人的贡品,大多生鬼都有,万俟翊什么都没有,一件染血的黑袍从生穿到死。 牛鬼蛇神要羁押他投胎,他不愿,总发着能回人间的梦,却不甚失手,一缕分魂被打得入了轮回道,化作凡人万俟修。 绕是如此,万俟翊也不愿走。 他要寻师尊,要等师尊。 师尊心善,那日杀他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反正他这条命本就是他的,不过还回去罢了,可是……师尊仙骨被剔,还能来寻他吗? 师尊……可还活着? 万俟翊识海动荡,几乎陷在那心魔中出不来,浑身灵力外泄的厉害,他疯狂用鼻尖抵着青年的手,竭力嗅闻,好似这样能寻到些安全感。 万俟翊眼泪灼热,气息紊乱极了,“师尊……师尊……” 玉流光往回抽手,却怎么都抽不回,只能被这个疯狗似的逆徒贴着嗅闻,他斥道:“万俟!” 压下去的冷音叫万俟翊怔了一瞬,某个时刻,还以为自己回到昆仑峰刚拜师那几日,师尊是严师,叫他修的术法五花八门,若是懈怠还要挨训。 可师尊是为他好,一切只是教他拥有自保手段。 万俟翊粗粗喘息,眼底疯魔之色逐渐清明,“我方才……我方才魇着了。”他呼吸粗沉,竭力叫自己清醒些,可却实在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假,到底是在昆仑峰还是南戎城。 玉流光的手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得微红,冷脸用力将手抽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你真是万俟?” 万俟翊恍然:“我怎会不是呢?” “你哪里是?言语颠三倒四不像寻常人,万俟却心境沉稳,从不这样。” 万俟翊缓慢松开他。 他跪在地上,竭力冷静。 这说的怕是惊意远吧。 万俟从来都非沉稳之人。 当年他初遇师尊,便是在生死边际,那年他不过十五,出身低下,是修仙世家家仆之子。 他这样的出身,若要为人上人就得为自己争一争,以命相搏,因此十五的万俟翊在一个寻常月夜混入了城中最大的书馆,他偷盗了几本书,尽是引气入体之类的古籍,以为靠这些他从此可以立下根基,向那个玄幻的世界踏进一脚。 可第二天,他便被人揪出犯下的错事,主家的家主将这几本书丢在他脸上,痛恨地指着他,要将他丢进雾障林,成为妖兽口中的吃食。 挣扎无果,万俟翊以为自己命数便在这了。 雾障林是天拢城城外的一片深林,妖兽频出,万俟翊不过刚被推进来,便听到了妖兽的吼叫,似远似近,他跑,衣衫都被荆棘划破,回头只见妖兽血盆大口。 其实那时已经有人赶来了。 只是万俟翊的思绪早被生死占据,他没有看到四周的人,否则他定要好好瞧瞧,师尊到底是如何飞来救他的,必然风姿绰约,衣袂翩翩。 是约真仙。 万俟翊只觉得自己被一捧清冷的花拎了起来,脚下妖兽的怒吼声越发遥远,风灌入他破旧的衣衫,他怔怔回头,鼻头抵着仙人飞到自己脸上的衣袖。 香,冷,艳。 若在话本中,这应当是主人公传奇之路的开端——偶遇危险,高人相救,自此远离红尘,得偿所愿。 可万俟翊被放下时,只来得及看见仙人转身时,瞥过自己的短暂一眼——似是嫌弃他身上的泥,又似是端详他的古怪之处,万俟翊甚至不敢直视他的仪容,头回生出一种美人脚下泥的赧感。 待回神时,他便被主家带了回去,犯下的错事就这样翻篇,以前如何,现在便也如何。 而仙人未与他有任何干系。 后来万俟翊才知晓,仙人那日来天珑城是要收个徒弟,路过雾障林,顺手施善而已。 主家家主言语隐含打压:“仙尊向善,那日便是他开口才叫你在这能有处容身之所的,你偷东西败的是我们的名声,若有下次,你便只能祈祷仙尊能再救你一次,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是那雾障林的盘中餐。” 谁知万俟翊听闻这话,又起了歹心。 他心心念念那日的香,他想拜师。 万俟翊不沉稳,且冲动,说做便做,他只一条命在这,没有退路,做什么都豁得出去。 ——后来,他也竟真得偿所愿了。 万俟翊幼时觉着自己出身不佳,气运不佳,唯独这事搭上他一世的气运,实在划算,他是师尊的弟子,从前是,现在是,转世亦是。 他一身本事都是他教的。 万俟翊便不再计较他是否移情惊意远这事了,重新取出目乌清灵草,放置在酒桌上。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颅,言辞切切,“我是万俟修,绝无虚假,我记得我们定情是何日,记得我们初次交合是何日,亦记得……” “咚咚!” 木门沉沉扣响,打断了万俟翊的声音,万俟翊转动红瞳,回头沉沉地凝着门口。 玉流光揉揉手腕,“谁?” “我去瞧瞧。”万俟翊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他打开门便离了房间,徒留一室清静。 玉流光想到方才万俟翊那颠三倒四神经兮兮的状态,便不由蹙眉,他原本预备挑个时间告诉众人自己恢复记忆一事,可万俟翊这状态,“恢复记忆”后只怕愤怒值降得更慢。 啧。 他扯下绸带,拧眉,记忆可以不“恢复”,盲眼总得复原了。 ** “事情就是这样,万俟修还活着,一身剑术了得,怕是他的主魂也回来了,您回酒楼看看,仙尊不是……” 魔修声音始终盘桓,惊意远眉眼阴沉地抽出剑踏入酒楼,“唰”的一声,劈得那木阶几欲断裂,而那木阶之上,万俟翊踩在断裂口边缘,望向惊意远的红瞳翻涌着嫉恨。 二人都恨极了对方,妒极了对方,二话不说便施法打了起来。 打得酒楼震震,桌椅尽碎,叫包间青年喝茶的手都不稳了,拧着眉放下,摸索到门边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惊意远!”万俟翊压着嗓音,嫉恨地看着眼前男人,刺向他的这几剑毫无收敛,将黄泉路那断时日的怨恨也一并发泄而出,怒斥,“为人替身,便是魔尊的脸面吗!” 惊意远:“你以为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他如今移情万俟修,你以为魂魄相同你便是他么?” “我说是便是!” 万俟翊最恨这话,“从前在昆仑峰你便同我抢师尊,如今还不惜装作我的模样勾引师尊,你可别忘了,你是魔!四象宗憎恶魔,师尊便也憎恶魔,你勾引师尊,叫他们也找到机会抨击师尊与魔勾结,若非是你、若非是你——” 惊意远侧身一闪,蓦然收手。 酒楼烟尘飞扬,木屑一地,万俟翊见他停手,想也不想直直朝前刺去。 “这便是自欺欺人么?” 惊意远突然道,万俟翊的剑尖倏尔悬停在他眼前。 “我倒比你这位四象宗修士更了解四象宗的规矩,戒律堂其一十八条,与魔勾结之人当按具体犯事等级登记处罚,澜影仙尊向善,一未伤及无辜,二未助魔办事,我们最多有身体上的接触。” “戒律堂其一百二十三条,与炉鼎双修者当到自废百年修为,到思过崖紧闭五十年,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惊意远一字一句道:“你方才是要推卸责任,将自己摘出去么?” “不……不。” 万俟翊握剑的手轻颤。 他分明记得,师尊曾说与炉鼎双修并不算大过。 况且,是他勾引的仙尊,要剜也该是剜他的仙骨才是。 惊意远凉凉道:“他如今这样你占大错,我自然也有错,我唯一的错处只在于在昆仑峰时未杀了你,若那时杀了你,便是死无对证,谁都不知他曾与炉鼎交合过,他永远是光风霁月的澜影仙尊。” 不知何时,周遭静得只余下耳畔的心跳声。 万俟翊抬起手,望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叫“天光”。 是师尊的本命剑。 那日昆仑峰满是血,师尊便是用这剑杀了他,剑桶在他心口,他拿着这剑到了黄泉路,天光永无天日,便渐渐钝了。 “唰!” 长剑入鞘,万俟翊疲于再争对错,只冷冷道:“如今我既已回来,替身这场戏该落幕了。” 替身,落幕。 惊意远嗤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替身。 他未曾按着万俟修的性子来与澜影相处,也未时时刻刻用着他的脸。 二人交合时,他从来都是自己的身躯,自己的面容,所以澜影会觉着尺寸不对。 说到底,澜影待万俟修的那份情能有多深刻? 若真一往情深,怎会丝毫未觉。 惊意远道:“你且便瞧着,相处个一两日,他会不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万俟修?” 万俟翊气血翻涌,“目乌清灵草我找回来了,他复明后自然——” “这道疤我也可以有。” 惊意远打断,“他又如何知道最初是谁同他恩爱?” “惊意远!师尊心悦的是我!” 万俟翊失态地厉声,几乎要再提剑刺去。 可他刚握紧“天光”,在这宽敞、寂静的酒楼中,忽然响起极轻极轻的一声—— “万俟。” 万俟翊同惊意远同时转头,一眼撞见俯在长廊上的青年,表情齐齐一变。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2章 谁都未料到这件事会这样被人撞破。 毫无准备,毫无预兆,万俟翊握剑的手发麻,登时转身踩上断裂的木阶,飞至他身前。 惊意远亦不遑多让,收剑飞身而上,他们都想抢占先机,先同玉流光讲清楚,可如今二人双双落地,分别站在青年一左一右的位置,一时竟无人开口,心中皆是彷徨。 要如何解释? 如何解释冒充一事?又如何解释万俟修已“死”,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本体万俟翊? 万俟翊眼眶猩红,发麻的手垂在身侧——他分明便是万俟修,同出一魂,毋庸置疑,有何不好解释的?冒充一事非他所为,他甚至是受害者,还带回了目乌清灵草,师尊便是怒,也不该怨他。 “澜……”惊意远滞声。 青年忽而收回放在木栏上的手,一言不发转过身回屋,因盲眼,还险些磕碰到门槛,惊意远及时上前抓他手,却被人冷冷拂开。 质问声句句刺耳—— “我该叫你什么?” “又该叫另一位什么?” “如今你们谁是谁我都分不清,都欺负我看不见,那往后便都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惊意远追去,又停在门槛处眼睛发了红,他急促呼吸,胸口起伏,好险将这些话引起的剧烈情绪压下,一言不发随他进屋。 从长廊到屋中,约莫一丈,可这一丈横跨生死,从四象昆仑峰横跨至凡间长宁村,种种记忆涌现在脑海中,万俟翊尊师,首先便跪下了,“天光”放在身侧。 “现在便好好解释,若答案我不满意,从今往后莫要再往来了。” 青年坐在软榻上。 他低垂着面容,看不清双眸的光泽,长发披散身后,白衣不染纤尘,同这寂静得叫人喘不上气的包间极其融洽。 生来的高位者,剑道至尊,情道也是至尊。 惊意远走这一丈,脑中闪过许多。 他不推脱,他心知这事自己有错。 起初只是想取代万俟修,同青年恩爱,却忘了如此行事于青年而言,莫过于耍弄。 分明是欺他眼盲看不见,日日装聋作哑,同他做尽非情郎不得做之事。 惊意远逼退胸口那呛剧烈起伏的情绪,尽量冷静叙述:“我非万俟修,我认;我冒充万俟修,我亦认,可我不认欺你一事,我未曾这样想过,最初冒充万俟修只是因为我心悦你……我们从前认识。” 玉流光未作答,只道:“另一个呢?” “……” 万俟翊喘了口气,心头恍惚。 他做了欺师之事,哪怕是转世之魂所做,也到底是做了。 要求得原谅,要认错。 若在昆仑峰,此时应当前去登云梯罚跪,可此地是南戎,他也回不了四象,万俟翊往后跪了些,对着青年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最后也未起来,只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地,嗓音嘶哑地说:“我是万俟修,可又不是万俟修,师尊,我如此唤你,你可能想起一些事?从前……从前我们也很好的,只是后来出了些事……”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玉流光凝眉。 惊意远道:“他给你磕头。” “……” 万俟翊跪在地上,神志清醒却又不清醒,他几近又陷入那疯魔状态。 清冷一室,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四周暗了下来,接着肩上传来被人踩踏的重力,隐隐浮动衣袂间的幽香。 顺力道抬头,他看清师尊夺目的面容,恍若一幅山雨天的墨画。 万俟翊艰难地动动唇。 下一瞬,踩在他肩上的靴往下用力,万俟翊被踩得往后仰倒,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听见一句:“——别给我磕头,也别给我下跪。” “重新解释。” 万俟翊猩红着眼去瞪惊意远。 随后重新跪下,却是不再作磕头的姿态,他心乱如麻,什么该说的,什么不该说的早已分不清,便捡着自己这一刻能想起来的答。 “师尊是修仙之人,受九州敬仰,我有幸拜入师尊门下,成为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师尊教我许多,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意,生了世俗不容的情分,我孺慕师尊,心悦师尊,后来更是勾引师尊,害师尊行差踏错。” “后来,不知是谁捅破了这件事……” 万俟翊不知道到底是谁发现了他同师尊的关系。 那段时间,所有事情仿若纷至沓来,仿佛早有人暗中盯着师尊,将那些消息放出,一个接一个,打得人措手不及。 那日万俟翊尚在山下行事,一路回宗一路听,他听了太多不好听的话,心口动荡,恨不得瞬飞到昆仑峰,看看师尊如何。 可云梯需登一个时辰,四象宗宗训为之强健体魄,待他登上云梯,那些个同门哪个口中不是师尊“行差踏错”一事。 “你可在小灵通上瞧了?原来万俟翊竟是炉鼎!不仅如此,还有人说他同仙尊有段情!” “你这消息落后了,我可是听闻了,什么双修一事,西天那事……” “假的吧!澜影仙尊是何样的人谁不知?这几日到底是谁要害仙尊啊!消息一茬一茬,看我不将他逮出来!” “就是!仙尊便是做了这种事也定是被胁迫的,还有那魔尊,有人说仙尊同魔尊勾结,长老层的事那能叫勾结吗?那叫联谊!” “看我方才看见仙尊从戒律堂出来……” 万俟翊一路听,一路怒火中烧。 他抑制不住自己拔剑,谁说一句,便提剑威胁,若还说,还问真假,便真真动手了,伤了不知多少同门才赶回昆仑峰。 万俟翊都想好了,先道歉说明自己方才犯下的错事,怎么罚都可以,然后他要带师尊云游,若师尊不愿他便跪下求他,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非,向那—— 却不见师尊踪迹。 万俟翊抑制不住心头惶惶,忽然想到不知哪个同门的那句“刚从戒律堂出来”,便再无分寸,仪态尽失地边寻边喊:“师尊!师尊!” 吵得那昆仑峰的植被精灵都叫他勿要叫了,可万俟翊向来如此,幼时窃书冲动,在外能杀便不多嘴,这一时,他也将脾性发挥极致,“师尊!” “大师兄!莫再叫了!” 是一同门制止他。 万俟翊转头,发现昆仑峰的人变多了。 从前昆仑峰只他和师尊,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衡真师祖。 今日却抬眼便见人,转头也见人,尽是其他峰的同门,不知来此处做什么。 “大师兄!莫去——” 万俟翊要入昆仑峰山巅,却被一剑制止,他不由分说与那人打斗起来,耳畔具是毫无缘由的制止。 为何阻他? 山巅发生了何事? 师尊现下在何处? 修士若心生恐惧,便会滋生心魔,万俟翊见不到师尊,恐惧滋长,已在失去神智边缘,他蓦然转身突出重围,一声声大师兄中,唯有一句极其轻,极其无力的声音唤住他的脚步。 “——逆徒。” 万俟翊还笑,转身时要给师尊下跪,说自己有错,伤害同门按戒律堂规矩要受刑,他受着便是,可回头看清师尊时,笑却僵硬在嘴边。 今日昆仑峰如此晴朗,是从前最最寻常的每一日。 可如今宁静不再,同门皆持长剑,将他们围困,而师尊站在那高阶处,自上而下,白衣染血,面色失血苍白。 那双狐狸眼倦怠垂下,像随时能睡过去,不似雾障林那日的意气。 最叫万俟翊恐惧的是,他感受不到师尊的灵力了。 师尊从未受过伤,从未狼狈过,一身灵力运用自如,永远带着无形的威压。 可如今师尊站在他眼前,却虚无得像一团即将散去的云雾,湿润朦胧,不见生机。 师尊的……仙骨没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万俟翊的双手控制不住发抖起来。 他情愿是自己,情愿是自己一无所有,修为尽废,也不该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光风霁月,救人无数,心善仁义,从未出错,是他孺慕勾引,是他费尽心机,为何不能惩罚他?为何去戒律堂的不是他? 为何是他的师尊? 为何?为何?为何?! “大师兄!” “万俟翊陷入心魔了!” “快!快制止!” 晚了。 万俟翊神智疯魔,灵气剧烈暴动,长剑一挥便带去无数剑气,他天生炉鼎之资,是为灵力熔炉,一时无人能抵挡,纷纷被剑气击飞。 有的同门当场便昏死过去。 “天光”从山巅飘下,飞到澜影仙尊手中。 血沾湿天光的剑柄,顺着剑身滑落,玉流光从阶上下来,每一步都很轻,最终他停在万俟翊面前。 万俟翊用仅有的意识,怅惘地看他:“师尊……” “噗嗤——” 天光刺入万俟翊心口。 万俟翊剧烈喘息,唇边溢出温热的鲜血。 “你犯了错,认不认?” “……认。”万俟翊擦着嘴边的血,喃喃,“我认,我杀了同门,我认,我对师尊犯了错,我认。” 他缓慢跪下,扑通一声,抓着玉流光血红的衣摆。 “徒弟认错,剜去我的仙骨吧,我甘愿当凡人,再不去肖想修仙之事。” “我的师尊无错,我的师尊不该认错,师尊……” 万俟翊的手被挣开。 他趴在地上,血泪湿眼,回头看去。 昆仑峰落雪了。 忽然好冷,好冷。 雪穗停留在青年的发丝上,万俟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去向不知,来路未知,他松手,这样倒在地上,抓握着胸口还带着温度的剑柄,直愣愣望着冷冽的蓝天。 雪落入他眼中。 便死在今日罢。 ** 提及此事,万俟翊仍未能平静。 他想不得师尊染血那日的面庞,声音发着颤,“我是师尊的徒弟,万俟翊,万俟修乃是我一丝分魂,也算作我,我是被惊意远骗去南戎城的,险些真死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3章 “从前种种我都记得,凡间长宁村、日日在院中学我练剑的佩佩、师尊愿意同我好时那天的天气、气味,一切我都记得。” “可以治疗眼疾的目乌清灵草我也带回来了,就在这桌上,方才师尊摸到的那沙土便是。” “我是万俟修,我是……师尊在凡间足以信赖之人,亦是师尊的徒弟,师尊的炉鼎。” 声声仓促,言罢万俟翊再度俯身磕头,这回没有磕出声音,他哽着喉口,猩红的眼瞳抵着冰冷地板上折射的暗影,难以平静。 一旁的惊意远收紧了手指。 这一切他未曾亲身经历。 他得知此时事尚在魔界,一切为时已晚。那些事发生得太快,太急了,待他寻到消息赶往四象宗,青年早就了无踪影,于这偌大九州好似从未存在过。 惊意远想,若他那日同万俟翊一般,亲眼得见玉流光染尽鲜血的羸弱模样,怕是会比他更疯魔,还会酿下无法挽回的错事——屠宗,真真掀起修真界大乱。 他一时不知心绪是何滋味。 玉流光静了一会儿,问万俟翊说完了吗。万俟翊额头抵着地板,哑声说说完了。 周遭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声音,片刻,青年从软榻之上起身,拿起桌上一物,扔向眼前。 带着沙土的目乌清灵草从万俟翊额前滚到地面。 “都出去,我要想想。” 万俟翊呼吸紧促,无声磕了个头,随即便捡起目乌清灵草,匆匆离去。留在原地的惊意远并未行动,只是沉默。 “出去。” 第二遍,惊意远方才退身至门前。 关门之时,他的视线从门缝透进,凝着青年安静不语的模样。 惊意远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 他应当早些坦白的。 那时岑霄冒充他,被拆穿,他应该在那时主动坦白,坦明自己也非万俟修。 而非如今被他主动发现,澜影得知此事会想什么?是被人隐瞒耍弄的愠怒,还是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惊意远未知。 惊意远终是合上门,垂眸驻足于门侧。 ** 这场闹剧未掉一丝愤怒值,尚在意料中,玉流光不知道万俟翊到底能不能意会到自己的意思,拿了目乌清灵草便去炼了吧。 他微微蹙眉,抬手抚向自己的眼眉,眼前所见皆是虚无,盲眼之人甚至连黑都看不见。 总是不方便的。 【……掉了。】 【掉了。】系统突然说,【岑霄掉了十点愤怒值,现在是 70。】 “……他在偷听?” 玉流光停了解衣带的手。 万俟翊如果能意会到他的意思,那么把目乌清灵草炼了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他原本打算这两个时辰休息过去。 暗处既有人在偷看,这念头便只能打消了,玉流光垂下眼眸,将刚解开的衣带又绑了回去,放手时,尾端触到腰间悬挂的玉佩,他顺势摘下,砸向墙角。 “哗啦!” 质地上佳的玉被砸得四分五裂,飞起的玉碎划破岑霄的手背。 “……气性这样大。” 岑霄低眼扫一眼手背,面无表情揩去皮肤上的血迹,接着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形明朗,一脚踢开地上的玉:“这玉不是衡真师祖送你的拜师礼么?戴了二百多年,如今说砸便砸了?” 玉流光:“你天生适合干这些偷偷摸摸的事。” “嗤。”岑霄嗤笑,“当年下战帖的时候要你拿这玉作抵押,你不愿,一副待你那师尊多么真挚的模样,连块玉都珍藏,反倒叫我那时——” 他面色顿了顿,不知是想到什么事语气沉了些,改口:“怎么,还不告诉他们你一直没失忆的事?这出戏便如此好看?看你那徒弟疯魔的样子,你真真没半点恻隐之心?” 玉流光:“你不是最清楚我么?” “……”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60。】 岑霄有点莫名,觉着他这句话没理说不出。 好似他们多么多么娴熟,连里子都摸得透透的了,不过……他是清楚他,知他内里到底有多冷,多难接近。 看来是真没半点恻隐之心。 岑霄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这场戏确实有趣,可你应当不爱这种戏码才是,况且惊意远都拿回了你的仙骨,何不顺势融了?” “岑霄仙尊。” 岑霄:“作甚?” “我想到你那日跪在门口,同我认错……” 岑霄一躁:“什么跪在门口?!哪有这事?还有谁看见了么?” 他脸色微变,拒不承认,“不说便不说,我倒也不好奇,走了。” “等等。” “怎么,还要说什么?” “把那玉佩收拾了。” “……”岑霄憋了一股气,恨不得甩手便走,可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着他,他闭了闭眼,施法将玉碎全部收拢,要走时忽然回头,盯着玉流光沉沉道了句:“记得姜慎么?这弟子用了你们四象宗的禁术窥探万俟修的记忆,记得叫他去戒律堂领罚。” “岑霄仙尊不仅爱干偷偷摸摸的事,还爱告状。” “……” 岑霄险些气急败坏,真真是走也来不及! 明明是叫他好,万俟修那记忆里指不定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提醒他惩罚姜慎,倒还是错了?平白挨了句训,他下次便是从这跳下去,再也不为澜影想一分!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50。】 玉流光解衣带的手勾住:“……?” 脑子有病。 ** 万俟翊一身本事,尽数是师尊所教。 他的剑术、丹术、器术,炉火纯青,哪怕是神品灵丹也不在话下。 那时外人都道澜影师尊教得好。 是个厉害的师尊。 万俟翊作为徒弟,自认给师尊争脸了,哪怕师尊对此并无追求,他也自得高兴,暗地里千方百计想证明师尊收自己未收错。 所以万俟翊心知,这目乌清灵草,自当是炼为灵丹更合适。 可他偏生忍不住心头惶恐,怕自己将这唯一的药材炼坏,因而从师尊房中出来后,万俟翊想也未想,第一时间便是去寻个厨房。 先将药材  洗去沙土,热水熬煮一个时辰,直至目乌清灵草变得软烂,代表大功告成。 怕味道苦涩,万俟翊还往里加了些增甜的糖水。 他端起这碗汤药,深呼吸,走去二楼包间。 惊意远还在这驻足,他看也未看他,两人未有丝毫眼神交流。 万俟翊敲了敲门,“师尊?” 里头没有反应,万俟翊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怔愣地看着青年睡去的身影。 他单手掌着碗,走近了些。 惊意远在门口看着。 “师尊、师尊……” 万俟翊将汤药置于桌面,跪在床边,低声轻唤。 在他贪婪地凝视下,那双眼睫微动,接着,眼睛睁开,却是虚无的、毫无光泽的一双淡金瞳。 万俟翊身形一晃。 他压着自己不去想那日昆仑峰发生之事,规规矩矩将汤药端来,低声说:“这是目乌清灵草熬煮的汤药,师尊,喝下它眼睛便能痊愈了。” 玉流光伸手,险些打翻汤药。 万俟翊好险端稳,膝行着凑近,“我喂您吧?” 青年未说话。 便是默认了。 万俟翊掌着汤勺,吹去滚烫的温度,一勺一勺递至青年唇边。 青年脸边落着乌黑发丝,险些沾上湿润的唇,万俟翊伸手为他捋到耳后,又踟蹰地收回手,继续喂。 他看着青年柔软的唇,含着汤匙时唇瓣会有轻微的弧度,忽然想到还在凡间时,那时他还是没用的凡人万俟修,一无所有,脑子蠢笨,竟到医馆买什么治愈眼疾的药,毫无作用。 那时也是如此一勺一勺喂着师尊,可师尊会同他讲话,待他极好,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成了万俟翊,他便理都不理了。 一碗汤药很快见底。 万俟翊放下手,跪在地上低头。 “困了,出去。” “……” 万俟翊起身。 想来这药非立即见效。 那会等几个时辰呢?他靠在门口,思绪难以平静,几乎等到南戎城的天都暗了,才方听得屋内传出动静。 万俟翊立刻便要动。 惊意远推开门,第一时间踏入,他落后一步,倏忽停住脚步,抬手抚向自己的脸。 还是万俟修时,他时时自卑这张脸不得澜影欢喜,如今他不仅是万俟修了,竟一时也不敢上前。 万俟翊呼吸粗沉了一些。 他抓着衣袖,站在原地,抬头往去。 将近一个时辰,这汤药才发挥功效。 玉流光原是觉着眼睛有些发热,后来便手也发热,身子也发热了。 他睁开眼,视线终于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片模糊不堪的倒影。 眼睛副作用来得厉害,模糊过后是些微的胀热,有生理性的眼泪夺眶落下,玉流光蹙眉去擦,却是越擦越多,濡湿了手指,几乎要化成水做的了。 惊意远看着他这幅模样,站在原地未敢动弹。 青年身着雪白里衣,坐在软榻边乌发披散,双足赤裸。他抬着手擦泪,那濡湿的液体贴着下眼睑从脸颊落下,越落越多,他的神情自也越来越冷。 这样冷脸掉泪,反倒叫人觉着更可怜,惊意远再度上前,青年忽然在这时放下手,抬眼去看他。 润泽的双瞳是淡金色,充斥着糜丽的水光,熟悉的眼神回来了,惊意远一瞬间呼吸急促,想到在四象宗那两年被他当魔修“惩罚”的时日。 “你……” “我看得见了。”玉流光泛着红的眼皮在轻颤,眼睑还挂着湿泪,他面无表情侧头,看了眼仍站在门口的万俟翊,“你们两个,谁是万俟?” 惊意远正要开口。 “不,叫我来猜猜看。” 玉流光垂覆着眼,随意抬手指向一人。 “你过来,另一个出去。”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4章 “吱呀——” 门在一室寂静中不得已闭上。 惊意远留在外,而万俟翊走近后几乎下意识要跪在玉流光的脚边,他是师尊的徒弟,给师尊下跪自然天经地义,可膝盖刚弯一些,万俟翊又忽然想起什么,浑身僵住。 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应当好好同师尊认错,可是……师尊如今什么都记不清,怕是他说什么都会怀疑。 最终,万俟翊往后退了些。 哪怕不能跪地,也不该站得这样近,不能仗着一站一坐的差距自上而下去看师尊,于理不合。 万俟翊站得稍微有些距离了方才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去看眼前的青年。 玉流光放下按眼的手,眼圈仍然是一片旖旎的红意,像一簇花中最嫩艳的那抹红。 不知道这身体上的燥热是不是目乌清灵草的负面功效,何时又能褪下,他蹙着眉,注意到万俟翊的动作,问道:“退后做什么?” 万俟翊道:“我……” “站近些,看不清。” 万俟翊一时屏住呼吸,凝神走近了。他伫立在青年眼前,怕他不便,还是忍不住屈身单膝下跪。 便这么单跪在他脚边,抬头好叫他看清楚,看清楚这张脸,这张同万俟修一模一样的脸。 玉流光伸手,发热的指尖停在万俟修眉眼上。 他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眸,长睫细密,看不清瞳眸。玉流光的指尖从他眉眼落到下眼处,“所以你便是——” “我是,我是万俟修。”万俟翊想也未想急促开口,他忍不住向上去贴这只手,脸上,呼吸里,尽数是他手上散发的白玉兰清香,透着难得温热之感。 万俟翊贴着这只手,再重复一遍:“我是万俟修。” 玉流光:“你不是。” 万俟翊一怔。 他咬牙,呼吸更急促了,“难不成你以为方才出去那人是?他根本——” “他算一部分吧。”玉流光淡淡收回手,万俟翊滚动喉结,眼眶猩红。 “你不能否认,万俟修离去那段时日是他伴在我左右。我对万俟修之名的了解从始至终便也包含他在内。” “但。” 万俟翊彻底跪了下去,声嘶力竭,“……但什么?” “但我是更喜欢万俟。” 万俟翊未笑,只是说:“只是师尊觉得,我不是他对吗?” “你是他。” “……” 玉流光缓慢开口,他落下的淡金色眼瞳映着润光,看不出是何心绪,万俟翊亦是低下头,跪在他脚边,某些时刻恍惚地觉着师尊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你是万俟,但万俟已死。” 玉流光坐在榻边,雪白的赤足踩在万俟翊膝上,“说说吧,那日他是如何死的?” 万俟翊滚动喉结,盯着膝上这只赤足。 雪白欣瘦,骨节漂亮,纤弱的肌肤底下透着淡青色的血管,便是足尖都泛着红。 他想到自己从前在四象宗,是如何握住这只赤足去取悦他的,绷直时会格外性感,师尊、师尊…… 万俟翊闭上眼。 他吐出一口热气,道:“那日我在南戎城外,寻了许久方才寻到这支目乌清灵草。” “准备采摘时偶遇大风,黄沙漫天,待我再去寻的时候发现目乌清灵草被黄沙埋尽,我挖了许久,刚挖出来,遇到一个人。” “相传为凌祝道人转世的净一,亦是……师尊曾熟悉之人。” 温热的手捏起万俟翊的下巴。 万俟翊抬头,他凝着师尊的双眸,听他平静道:“然后呢?” 然后……便是他回魂的伊始。 万俟修这一路尤其艰难。 南戎城外黄沙漫天,便是绿洲都难寻,他自城内向外走,打听一路,踏上沙洲。 他一个凡人,手中仅一把木剑,便当真是九九八十一难,寻到目乌清灵草时还以为终于得见天日,下一刻却黄沙漫天,绿意不再。 好容易再将其挖出,八十二难便来了。 净一不知是从何出现的。 是巧合?还是等他找到目乌清灵草再坐收渔翁之利?谁人也不知,二人打起来了,万俟修当然不是对手,一招未过便摔得在沉杀中翻滚几圈。 而罪魁祸首净一,几乎未露一丝面容。 浑身遮在黑袍中,凭空取得目乌清灵草后他驻足原地,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看见什么似的朝万俟修走近。 他周遭萦绕着乌黑的灵力。 “我见过你。” 净一盯着万俟修,声音毫无波澜。 “他的徒弟。” “应该死。” 万俟翊那时在黄泉路徘徊经年。 他未料到自己的分魂遭遇危机,一切只看是天意。也碰巧那段时日他忍受不住黑暗,终于决定打翻阴兵,回阳间。 哪怕是夺舍,是什么都好,什么禁术都不在乎,他只想找个合适的活人躯体去人间寻师尊,万俟翊如此计谋,却毫无预料自己回人间后,竟会在自己的转世之身上苏醒。 那时净一的法杖魔息大增,险些将万俟修击得魂魄尽散,好险神魂融合,及时醒来,他立刻便还了手。 绕是如此,万俟翊也吃了苦头。 净一虽已叛逃佛门,可到底贯通那超度之法,而他万俟翊本就不该再活在人世,经文一出,险些再被超度回那冰冷的黄泉路。 历经诸多险境,万俟翊不求能杀了净一。 因而夺回目乌清灵草,他便径直入了南戎城,此地人多眼杂,净一不好动手,而他,也寻到了师尊。 万俟翊说完这些,抓握住了眼前的手。 他姿态极低,声音哑气:“师尊,我魂归这幅躯体时同万俟修念头一样,万俟修险些被法杖击得魂魄尽散时,他在想以后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没有他你该如何是好,还想,你是不是要就此跟那算命人远离凡尘,回那天上云端。” “这些记忆我都有,可我……”万俟翊道,“从未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两份,他是我,我亦是他。” 莫要再透过我看另一人了。 师尊。 声音落地后,屋中便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玉流光将手从万俟翊掌心抽出。 他静了一会儿,“我很……” 很什么?万俟翊说完这些,迫切想知道师尊是何种心境。 他仓促地去看,却怔然看见师尊眼睑悬挂一滴泪珠,他分不清是这是眼盲好尽后的生理泪珠,还是为他而流的泪。 便是为他而流,他竟也妒忌。 玉流光擦去眼睑的湿泪。 他扫万俟翊一眼,万俟翊沉默低首,不知是从这一眼中意会到什么,下一秒起身离开,带上了门。 “……很热啊。”玉流光慢慢吞吞将这后半句话吐出。 他喘了两口气,腮颊发红,脑中再也无法思考更多,更别提是去顾着万俟翊。 桌上茶壶已尽,窗子半拢,他躺回榻上,侧身蹙眉,偶然醒来时发现视线模糊,不知是今日那汤药作用不稳,还是要过个几日才能彻底痊愈。 疲于思索,只能再度闭眼。 这一觉睡得模糊朦胧,似梦非梦,时间过得慢极了。 意识浮沉间,青年于梦见感受到一抹微凉,这微凉贴着他的脸,他的唇。 睁眼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越来越多的冰凉凑近了他,身躯几乎都被占据,紧紧相贴,那叫人躁闷的热意终于在这时散去一些,紧接着是叫人发颤的快感。 唇舌被吻开,勾缠,纤薄的脊背被一只冰凉的掌心控着,青年隐约被人拢进怀中,喘息不止,双腿半曲。 浮浮沉沉,半梦半醒。 天大亮,一道机械音响起。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玉流光坐在床上,低头去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新换上的淡色里衣。 静了几秒,他又扯开交领,扫向胸口的红肿,以及四周星星点点般的红痕。 这处几乎要碰不得衣物,一摩擦便敏感至极,他喘了口气,放下手指,细细思量。 “师尊——” 万俟翊一把推开门,蓦然撞见他衣襟上的风光,忙不迭回身至门外。 因为瞥得着急,万俟翊没看见上面还带着暧昧的痕迹,否则他这会儿不会这样低声地问玉流光昨晚休息好没有。 “嗯。” 万俟翊没敢回头,“那……您要吃什么吗?我买了些热食,给您拿进来?” “可以。” 万俟翊便转身了。 玉流光早已穿戴整齐,眼上那些绯红尽褪,眼睛瞧着……也是彻底恢复了。万俟翊放下热食,与他相视,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如今于他而言既不是万俟修,又不是昆仑峰的徒弟。 他只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玉流光道:“吃了么?” “吃了,吃了。”万俟翊辟谷,但还是这样答,“师尊,融回仙骨您应该就能恢复记忆了,仙骨在……” “我其实想起一些。” 一些,是哪些? 万俟翊怔然地看着他,心脏砰砰跳。 可青年再没多说。 万俟翊勉强起身,心道应是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师尊一时不愿同他们多说。 那他便等,等上几日,等得师尊愿意开口了。 还有,融仙骨需得先养好身子,他要做些有益的灵丹给师尊。 万俟翊自顾自等了几日,原先并未特意关注惊意远在做什么,反正他同自己待遇是同样的,直到今日他起得早,看见惊意远从师尊房中出来,霎时头脑空白一片,疾步低声怒对,“你对师尊做什么了?!” 惊意远表情看起来很怪异。 他压着眉梢,冰冷地扫他一眼,“该我问你。” 万俟翊:“你!” 在师尊门口,他不想吵,好歹隐忍住,万俟翊按下杀意,转身便去敲门。 未得应声,他顾自踏入门中。 “师尊——”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5章 “师尊——” 万俟翊话音戛然而止,蓦然定在原地,眼眶猩红地看着眼前一幕。 屋中偌大,窗子半敞,往内拂着凉风。 桌上烛火摇曳,经过一夜,这支蜡烛已然烧到尾声,浮着薄蜡的醇厚干枯味。 一只雪白的手在万俟翊眼中静静端起茶杯。 他将凉了一夜的茶泼在了烛火上方,噼里啪啦,水火交战,烛火彻底湮熄。 澜影头都未抬,做完这个举动后便顾自收拢敞开的衣襟,将那些刺红万俟双眼的暧昧痕迹遮去。 显然,他才刚清醒没多久。 “不敲门就进来,万俟翊?” 这时,他才微抬眼眸,流淌着淡金色的瞳眸映着无动于衷。 万俟翊呼吸急促,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咬牙,回头重新敲了敲门,等里头人说了声进,他才再度推开门闯入。 青年正好披上外衣,衣带尽拢,腰身被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可万俟翊还是忘不掉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幕。 乌发披散,雪肤覆梅, 那些红痕一看便不是随随意意就能弄出来的!况且他同师尊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定是惊意远,定是惊意远。 万俟翊蓦然喊:“——师尊!” 玉流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惊意远对不对?” 万俟翊在屋中走了两步,又定住看他,“是惊意远对不对?您不讨厌他了吗?他是魔,而且、而且先前还骗您……” “什么惊意远?” 玉流光反问:“他怎么?” 万俟翊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何要站在惊意远那边?所以如今他倒成了横在两人中的镰刀了吗?不、不该是这样,在凡间时不是这样的,哪怕当初在昆仑峰,师尊亦是更向着他。 万俟翊双手有些发抖,强硬攥成拳,叫那掌中都攥出猩红的血液他才短暂冷静。 他怕自己再度疯魔,说些做些不该做的事,一时连眼前人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匆匆落下一句:“我为您送些吃食过来。”便急促离去。 “……” 玉流光垂下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迹。 这几日他夜夜被人强硬地拉入幻境,做尽旖旎之事,陪着胡闹了那么久,也是该有个决断了。 在幻境中敢那样,不知净一在现实又是否还是当初那寡言少语的模样? 他微微拧眉,想到后台那跌在七十的愤怒值,敛眸轻嗤。 ** 万俟翊出来后,最先做的是同惊意远打了一场。 一招一式皆无保留,正巧惊意远心中也闷着气,便借机会释放杀意,回头若澜影问起,他还能说是万俟翊先起的手,他不过还手罢了。 一个时辰下来,万俟翊伤了好几处。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喘着粗气回到酒馆。 他背靠大门,抬起头盯着虚空放空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走错路了。 不该如此快便承认自己是万俟翊的。 若他还是万俟修—— 为时不晚,他有记忆,若要扮演万俟修易如反掌。 万俟翊面无表情咽下丹药,细细思量,万俟修是个废物,如此平凡至极之人,他最是不屑,可或许师尊正是喜欢这样毫无威胁之人。 万俟修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沉重的手臂起身,心中有了决断。 ** 是夜。 玉流光闭上眼,等了片刻,耳边传来窸窣之声。 不出所料,他再度被净一拉入那介于现实与梦境中的幻境。 眼中一片灰雾般的黯淡,四下无声,身子近乎有种失重感,像从云端不断下坠。 一双手将他揽入怀中。 这几夜,这双手的主人都没说过一句话。甫一见面,便是不符他从前的急躁。 细密的吻从耳廓一路蔓延至侧脸,呼吸喷洒,青年睁开眼,往前去勾对方的颈部。 像是意外于他的主动,眼前人静了一秒,紧接着便吻向他的唇, 这个吻很重,很急,青年下意识偏头去躲,可很快又被人捧着脸挪回来继续亲。 唇齿间被人强硬地吻开,他喘了口气,舌尖被咬出牙印,蹙了蹙眉,几乎浑身都在发热。 幻境温度薄冷,那人的手也冷。 衣衫褪去时,敏感之处几乎被人吻了吃了摸了个遍。 玉流光闭着眼睛,细密的长睫映着下眼睑,有些湿润,他抑制着喘息,腿心轻绷,突然听见压着自己吻的人莫名说了句:“为什么不叫?” “……叫什么?” 那人不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力道突然变得急促而重,青年刚调整好的呼吸霎时如雨打漂萍般伶仃破碎,他睁开眼睛,偏过头,呼吸炙热地喊了个名字,“惊意远。” 所有动静诡异地静了一秒。 紧接着,那人好似被惹急了一般,捧住他的脸用力吮吻他的唇,将所有声音都堵在这个炙热的吻中。 玉流光便捡着空隙,随意地叫了他几声惊意远,本是要激他现身,谁料系统后台反而响起了提示音。 【净一愤怒值-5。】 【现数值 65。】 “……” “澜影。” 又是一日清晨,万俟翊站在外头敲敲门,问道:“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屋中过了会儿才响起青年熟悉的清冽嗓音,有些轻哑:“你整日起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万俟翊说:“从前我们不是便如此么?也不早了,我为你做了些早食。” “……” 下一秒,门在万俟翊眼前打开。 青年转身回屋,万俟翊呼吸中飘入师尊身上的花香,垂眸静心,将门关上。 他端着一碗凡间常见的瘦肉小米粥进来,便自然而然攥住青年的手腕,贴身在他一侧坐下,“你尝尝,味道变没变?昨夜我连夜回了趟长宁村,我还带回了这个。” 他摊手,掌中赫然是一柄削了一半的木剑。那时万俟修还没走,每日都会挑出空闲时间去削这目前,光是找合适的木头便花了他不少心思。 他本想做好后送给澜影,可谁料后面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万俟翊将这削了一半的木剑放在桌上,又将碗推至他眼前,“快尝尝。” “……” 玉流光看着这碗瘦肉粥,“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万俟翊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放开,凑近观察他的眼睛,道,“眼睛还会流泪吗?”说完万俟翊忽然压着喉结,凑近往青年眉眼上吻了吻。 这一吻,吻得他自己心脏狂乱跳动,手脚发麻。万俟翊竭力自然,万俟修再废物,却是对二人关系有信心的,这样的吻于他而言应是每日最最寻常的事。 “……” 玉流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狐狸眼忽然微垂,显得有些出神似的,像是被他这幅模样勾起了什么不属于此刻的回忆。 万俟翊趁热打铁,端起碗将汤匙送至他唇边。 青年倒是张口了,柔软的唇瓣贴着汤匙,一勺一勺,变得湿红,万俟翊压着轻颤的呼吸,二人就像从前那样,一个眼盲,一个倾其心力照顾,直到这碗温热的瘦肉粥见底。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30。】 万俟翊竟不知自己扮演自己也有压力了,他生怕自己出错,怕这幕是镜花水月,因而很快便找借口离去。 人一走,玉流光面上那副柔软温情的神情顿时便撤去,他垂眸擦手,怎么看不出万俟翊究竟在想什么?轻描淡写道:“他能想到这个法子,也算给我行方便了,可以跟他演一演。” 系统:【好,那另一个气运之子呢?】 “净一今晚应该不会来了。”玉流光起身说,“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融回仙骨,然后回四象宗。” 他略微思索。 宫衡如今应该不敢见他。 几个人中,只有宫衡是较为行踪隐秘的。 无论如何,昆仑峰对宫衡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只要回去,不怕他不来。 ** 万俟翊扮上瘾了。 他几乎忘记自己还会法术,彻底代入自己脑中那属于万俟修的记忆,佩剑不带,只带木剑,早中晚都要去趟后厨,做些吃食给澜影送去。 澜影有时吃,有时不吃。 外头阳光大,澜影要出门时万俟翊还担心,问他如今眼睛遇到强光还会不会觉着酸?澜影说没有,他便宽下心。 “……” 是夜,万俟翊熄烛火时,忽然侧身问:“澜影,今夜我能同你一起睡吗?” 玉流光松着衣带,头也未抬,“不可以。” “为何?”万俟翊说,“我们不是……” 他声音一顿,不再提这时,转而取出滋养体魄的丹药放在桌上,“好,那这药你记着吃,我明日再来寻你。” “等等。” 万俟翊转身要走,以为他改变主意了,滚着喉结看去。 青年坐在床榻边,手指上卷着刚取下来的衣带,他没有抬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着条绳,“……别这样了。” 万俟翊:“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万俟翊说:“我不知道,澜影,你说清楚些。” “要我说清楚,究竟是你不甘心还是要自讨苦吃?”玉流光这次抬头,泛着淡金色的眼瞳倒映万俟翊强装的镇定,他站了起来,走到万俟翊面前,“你同他不一样,明白吗?哪怕你拥有那些记忆,哪怕你可以在我眼前扮作他的性子,你们也不一样。” 玉流光轻声:“我会出戏啊。” “万俟没有这些灵丹,可你总想为我好,日日拿这些出来,我一见了便出戏,万俟他就是个凡人,一无所有的凡人,你明白吗?” 万俟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出去吧。” 玉流光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明日不用再送吃食了。” 万俟翊倏尔抬眸,眸底翻涌。 他冲过去抓他手,“……万俟修分明就是我。” 这句好歹能压住声线,可刚说完,他便终于装不下去。 “万俟修分明就是我!” 万俟翊声嘶力竭,竟朝他蓦然跪了下去,字字痛彻,“师尊?要你将我看作一人便如此难吗?” “凭什么,凭什么我徘徊在黄泉路不肯走,到头来成了无家可归无人肯要的孤魂野鬼,而万俟修这一丝分魂却能得你几分薄面!师尊!从前是你领我入门,教我处世,你怎能不要我,你怎能如此对我?” 万俟翊抓着他的衣摆,声嘶力竭,“……你不能如此对我。”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6章 本是青天白日,可酒馆周遭却异常死寂。 敞开的窗子倒映光束的形状,万俟翊跪在尘埃中,慢慢松了手里这截衣角,嘴里只知喃喃着这句——你不能如此对我。 到后来,连这句喃喃不知何时也消停下去。 “仙尊!” 忽而一道声音打破沉寂,穿透门扉,玉流光转身,垂眸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还不肯起的万俟翊。 他偏开视线,沉默几息,道:“进。” 姜慎难掩激动地推开门。 他收到岑霄仙尊的小灵通,说澜影仙尊如今身在南戎城,已恢复记忆,姜慎便放下领罚一事即刻动身赶来了。 来时,自然也幻想过那样的画面。 却万万不想眼前一见会是这样—— 一人跪于仙尊身前,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而仙尊看都未看那人一眼,神情冰凉如水,瞥向他。 姜慎匆匆弯身行礼,“仙尊。” 岑霄站在门口,视线同屋中的澜影仙尊对上。 他眼神晃了半秒,随后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看我做甚?姜慎犯了错,他好心将犯人带过来,总无可指摘吧。 “……”玉流光垂眸端起还剩一半茶水的瓷杯,几秒后道,“万俟翊,你先出去。” 姜慎才发现跪地这人同万俟翊很像。 他抬起视线,看见万俟翊垂着头站了起来。 竟是不发一言,转身便退了出去。 “……仙尊。”姜慎收回视线,“您可都想起来了?” 玉流光并不答,反问:“谁同你说的这些?” 姜慎愣了愣,回头看岑霄一眼。岑霄走进来,背着日光嗤道:“我说的,如何?哪句说错了?” “哪句都没错。”玉流光对姜慎道,“我也听他说,你用了戒律堂的禁术?” 姜慎脸一白,总算知道岑霄无缘无故告知自己这事是何缘故了,他企图减刑,“……是,我急着找到您,就对万俟翊使用了搜魂术,后来我回宗打算领罚,可就在这时,岑霄仙尊告知您如今身在南戎城,且已恢复记忆,这才耽搁……” “既是禁术,便再多借口都用不得。”青年顿了顿,掩眸淡道,“不过我也犯下颇多,便也说不得你了。” 岑霄动了两下眼眸,心下沉寂。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40。】 “不!仙尊,我们都知您罪不至此!不,在我看来您分明毫无过错!” 姜慎怎见得自己孺慕的师尊认错?看他如此,心口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急急道:“不只是我,同门师弟妹都是如此,我们都盼着您回去,您走之后,四象宗不复从前,一切都变了,门内再无嬉笑吵闹声,连同长老掌门都嫌少再现身,还有昆仑峰,如今是日日落雪,变得好冷……” 那处方还镇着衡真师祖的心魔。 无人再敢踏足,衣角都不敢沾,衡真师祖的心魔威力庞大,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若非衡真师祖的魂灯还燃着,他们怕是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否则怎会有人尚存于世,却能分裂心魔,镇守一方?若是再过个几十年,昆仑峰都快化作传说中那上古秘境了。 玉流光道:“……你不用再多说,我心里有数。” 姜慎回神,着急:“我——” “若无事,便去戒律堂领罚。”玉流光说,“再要岑霄仙尊剔除你所得见的那段记忆,可有异议?” “……” “弟子领命。” 姜慎视死如归地转身,去看岑霄。 岑霄还在回味方才青年口中的‘岑霄仙尊’四字。 这当然并非玉流光第一次如此叫他。 可从前每每喊起,语调都怪怪的,要他听来便是阴阳怪气,毫无诚心。 这回倒叫他听出一些温度来了,岑霄仙尊,岑霄仙尊,这叫着竟倒像是—— 岑霄转头,定眼一看姜慎。 他随意道:“澜影仙尊都开口了,好说。” 屋中便是一阵灵力翻涌,姜慎闭着眼,能清晰感知到自己遗忘了些东西。 只余下他知道自己所用禁术一事。 待姜慎领命回宗领罚,岑霄便挥动衣袖,将那木门一拂。 他施施然垂下手,傲然转头,待与玉流光好好聊聊记忆一事。 玉流光拿着瓷杯,“我要泼你了。” 岑霄愣了一下,“什——” “哗!” “么……”岑霄站在原地,张开嘴吐出这半个字,泼到他脸上的茶水有些进了唇里,有些苦涩微妙的味道,又溢着茶香。 岑霄一抹脸:“你干什么?” 玉流光道:“我提醒过你的。” 岑霄哈了声:“我是不是还要感念你好心提醒?” “……” “这茶是你喝的吧?”岑霄竟也没勃然大怒,就问了这么个问题。 玉流光放下茶杯:“嗯。” 岑霄低下头,动作很慢地掸掸衣上的茶叶。他突然说:“难怪。” “?” 难怪什么?岑霄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这话太怪,不合时宜,至少,不该对玉流光说出口。 不然显得他跟什么似的。 不过他这会儿是不是应该愤怒?算了,最该做出这种反应的时候已经过去,再生气倒显得刻意。 岑霄掸来掸去,洁癖发作,湿着衣襟叫人烦躁。 他环顾四周,往里侧一走,“我去换身衣服,你莫来看。” 玉流光嗤笑。 岑霄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再听他这嘲笑,骤然便转身到他眼前,玉流光掠起眼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动作。 “同为男子,有何看不得?”岑霄当着他的面,抬手便要解去外衣。 忽在这时,一只手慢吞吞飘到他衣襟前,岑霄鼻子里涌入一股幽幽的白玉兰清香。 他低下头,望着这根根分明的白皙指节,失神半秒,来不及想玉流光在做什么,对方声音便响起了。 “你的仙骨也被剜了?” 岑霄:“……什么?” “法术也没了?连换衣的口诀都忘了?” “……” 岑霄扯下他的手,本要甩开,可却没料到他的手抚起来竟是这种感觉。 手背有些清瘦,温度很凉,抓在掌中能清晰感知到他指骨的轮廓,隐隐仿似还能感受到那脆弱血管跳动的弧度。 叫人清晰意识到,这条生命就在眼前,这样脆弱。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35。】 玉流光将手抽出来,忽然喊:“岑霄。” 岑霄一言不发,只是看他。 “我身上有利可图么?” “……”岑霄转头,含糊道,“自然没有,能图什么?” “那你三番两次到我眼前晃,既不同我作对,也不图什么,难不成你是同我徒弟那般,亦或像惊意远那般……” 玉流光话音一收。 说啊,那般什么?岑霄在心底放声催促,可面上却作出恼怒。 他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第一反应便是反驳,还连连退到门口,“怎么可能?你可知南戎城南边有道山崖,崖下边是条深不见底的河,我便是从那里跳下去了,浑身狼狈,我也不会——” 岑霄把门一开,话都没说话,直接闪身跑了。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30。】 玉流光:“……” 系统:【……】 ** 两日后,是夜,惊意远拿着仙骨在房门外徘徊。 月光在地面将人影拉得老长。 这几日惊意远都未曾过多打扰澜影,想叫他多思考一些时日。 不用一定分出个谁高谁低,他那年在昆仑峰时便早早习惯嫉妒心切,他只求澜影眼中有他两分便足够。 今日是吉日。惊意远垂眸望着掌中棘手的仙骨,有了这些时日的修养身心,他预备便在今夜为澜影融入仙骨。 不知他睡下没有。 “殿下。”下属见他久久不敲门,只得开口,“不然,我来?” 惊意远:“不用,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却是又等了片刻,才走至门前。 万俟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未发一言,只是站在一侧。 两人谁也没看谁。 惊意远抬起深紫色的眼瞳,将手覆在门上,“澜影?” 不多时,二人入了房门。 夜已深,月落下的光束倒映在门扉上,映出深深的印记。 万俟翊跪了下去,如那日般低着头。 “一个时辰便足矣。” 惊意远掌中飘着几乎看不清的仙骨,离体太久,仙骨都要消散于尘世,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垂眸扫了一眼,想到从前在长宁村的种种,片刻道:“我命人在酒馆外围设立了阵法,天地间的灵气皆会凝聚于此,今日是吉日,此时是吉时,一切都会顺利。” 他眼前的青年半落着视线,凝着漂浮在惊意远掌心上空的仙骨。 他伸手去碰,仙骨穿透指尖,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来吧。” 惊意远抓握住他的手,渡去灵力。 在此之前,他还有些问题想要问。 二人来到榻上,掌心紧紧牵连,屋中未点烛火,却并不显得黑暗,反而散发灵气的余晖。 万俟翊仍然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宛若一尊雕塑。 “……那些记忆,你想到多少?”惊意远低问。 灵力的波光似火,掠在青年那双淡金色的狐狸眼中。 光太亮,这双瞳孔的情绪映照得分明,玉流光道:“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跪在榻下的万俟翊动了动脑袋,去看他。 惊意远:“包括我们从前的种种?” “嗯。” “之后你待如何?” “回四象宗。” 听见这个回答,惊意远嗓音蓦然干涩:“回那做甚?修真界那样大,去哪不行?便是来魔界都足矣,我会给你——” “再说下去,吉时便要过了。” “……”惊意远喘了口气,在灵力火光的映照下俯身,以吻将这最后抑制融骨疼痛的灵丹推入他唇中。 第157章 是夜,南戎城一派寂静。 那生长于南边的山崖深高数尺,河流湍急,白日尚能看出几分水流足迹,到了深夜,便真真是一片黑暗,状若深渊。 岑霄亦是偶然发现此地有道山崖的。 那时澜影还未出事,私下同惊意远多有往来,恰逢十年一度的宗派大比来临,岑霄主动向剑宗揽了这麻烦的活计,想着要去四象宗寻澜影,好好同他商议这大比事宜。 到了昆仑峰,却只见他的徒弟驻足于此。 “找师尊?” 万俟翊用剑沿途斩草,像在泄愤似的,看都未看岑霄一眼,语气毫无对前辈的尊重,“师尊在魔界,你去?” 岑霄同这逆徒打了一场,方才收剑离去。 那时便途径这南戎城,黑河太过明显,他未再往前踏足,一人于这崖边长坐了许久。 岑霄想澜影去魔界所谓何事,想澜影同那魔修惊意远是何关系,想澜影何时回来,想澜影…… 想澜影。 岑霄梦回今朝,垂眸站在这条山崖边缘。 月夜孤寂,碎石滚落,跌下去不见踪迹。 岑霄来这里好几日了。 那日放话后,他便无知无觉来了此处,脑中翻来覆去全是澜影。 他意识到,有什么装傻充愣的念头即将无法粉饰,要颠覆他以往的认知。 岑霄坐下来,闭着眼睛抓了一下头发。 识海翻涌,心绪滚烫。 ——他心悦澜影。 从来不是什么相看相厌,而是——心悦。 想通这件事时,岑霄心口有些发麻,口干舌燥。 可紧跟着便是平静。 他长吁一口热气,抬头望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再正常不过了,从很多年前他做出那种梦时,便知道自己对澜影有下流的欲望。 曾同澜影相处时的那些嘲讽,那些故作的不经意,到底是对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还是想要骗过自己?骗太久了,岑霄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了。 索性也无需想明白。 他确切地心悦澜影,无法否认。 岑霄出了会儿神,便站起来在崖边往下看。数米深渊,近乎看不到头。 夜里风大,他为自己这一情意算了一卦,而后便皱皱眉,纵身跃下山崖。 算是全了那日脱口而出的逞强之言。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25。】 ** 惊意远这颗丹药实在是多此一举。 融仙骨再疼,青年也是不会感受到一分的。可他含着这圆滚滚的珠子,最终还是在那双深紫眼瞳凝视下,慢吞吞给咽了进去。 万俟翊无声到门口护法。 这一夜注定繁忙,酒馆周遭大增的灵气叫城中的妖连近都未敢近身,直到天光大亮,紫气东来,尘埃落定。 徘徊在暗处的人影渐渐褪去。 将将大成时,因灵气过于茂盛等缘故,青年闭眼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到吓人,惊意远喘了口气,静静凝着他,一会儿擦去他肩后的血,一会儿如同患有失心疯般,去抚他颈侧跳动频率。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他松开手,将人抱进怀里,去吻他覆着薄汗的眉和脸,贴着他不愿松开,万俟翊走了进来,看到惊意远的动作时只是攥紧了拳,而后才问道:“师尊如何?” 惊意远:“大成。” 万俟翊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跪在青年眼前,要等他醒来。 至于醒来后要如何自处,他心下只是一派平静。 当初所犯过错,他已以万俟翊之命偿还。 现在,他作为万俟修,要跟在师尊身边。 寸步不离,再不会发生从前那种事。 今日是吉日。 此时是吉时。 师尊长命。 ** 有了姜慎的通报,四象宗很快便皆知澜影仙尊如今身在何处。 掌门生怕人又不见了,率先拍案,要派数人通往,亲自去接澜影回来。 眼前却有人反驳,说仙尊向来不喜招摇,况且当初他走时那样低调,如今招招摇摇赶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要去捉仙尊了。 提起这句话,四下俱静。 苍天可鉴,宗内从未有人怪罪过澜影仙尊。 澜影仙尊是何秉性他们这么多年怎会不知?他只是……瞧着生人勿近、不爱理人、多情风流罢了,多情道不就是如此吗? 便是真做错了,也定然是受人所迫,受人所诱! 澜影仙尊向来无错! 掌门摆摆手,叫他们莫要吵闹,很快便拍案决定,只派五六人前往。 他亦是要亲自去。 他还有些话想同澜影讲。 此事便如此决定了,为避免耽搁,他们即刻前往,御剑两日。 途中倒畅通无阻,谁料到到南戎城时,竟叫他们吃了此行唯一的亏——澜影仙尊已经离开了。 “掌门,这里有一封信!” 就当掌门沉疑时,弟子双手奉上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赫然是熟悉的几个大字。 “我回昆仑峰了。” 这字迹,这笔锋。 掌门顿时:“回程!” ** 岑霄也是那个倒霉蛋。 他从河中出来后,身上是湿的,心底却是滚烫的。 浑身湿水根本来不及处理,岑霄便直接御剑而上,去找澜影。 推开酒馆门,屋中仅剩一盏温热茶壶,人还没走远,岑霄转身欲追,却突然垂头凝了一眼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裳。 不知为何,向来洁癖的他放弃换衣裳的念头。 抿了下唇,岑霄干脆就这样顶着浑身湿水狼狈的模样,匆匆追去。 ** 马车拐入林中,摇摇晃晃。 此地远离南戎,进入了另一城的地域,再往北一些,便是天珑城了。 天珑城方是真真正正的钟灵毓秀,有两大修仙世家,四象宗有不少弟子出身于此,掌门曾建议玉流光再收一个弟子,原本都定好天珑城的段家了,后来出了些意外,此事便就此作罢。 玉流光坐在马车内,托腮望着窗外的光景。 他微微晃动指尖,一片沙叶脱离根茎,飞身而来,到他手中。 “天道能分清吗?” 玉流光垂眸望着这片绿叶,“能分得清我用的是法术,还是别的力量吗?” 系统顿了下:【天道分不清。】 玉流光:“嗯?” 系统说:【但我可以,程序能判断。】 玉流光:“……” 他微微拧眉,静目观测四周的动静。 先前叫惊意远和万俟翊莫要靠近,这俩人倒是听了,却放了个傀儡在暗处跟着。 以为他仙骨刚融回来,身体还虚弱会发现不了。 他放下窗帘,起身向外。 岑霄追赶一路,终于感应到熟悉的气息,他飞身踩住马背,逼停这辆马车,喘着气去掀遮帘。 却不想里头的人也正做着这动作,两人的手在中间相撞,风声不止,吹得车帘上悬挂的玉竹粼粼而动。 岑霄猝不及防和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瞳对上,霎时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小了。 他甚至忘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浑身湿透,大半天都未干,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 岑霄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他张了张口:“你……” “遭报应了?”玉流光打断,扫一眼他的惨状,“谁把你踹水里了?” “……” 岑霄固定好车帘,便当着他的面施法除尘,换了身再风度翩翩不过的衣裳,“本来也是给你看的。” 玉流光说:“给我看你浑身是水的样子?你失心疯了不成。” “自然不是。”岑霄这会儿脾气好得不可思议,“记得我那日说过的话么?” 玉流光坐回马车。 马车内空间极大,中间敞着张圆桌,上面摆盘四五,是惊意远怕他刚身体恢复会不适应准备的吃食。 他懒洋洋垂眼,用灵力勾着盘中的果子,浑然忘记两人叮嘱的那句少用灵力先叫身体适应些,“我为何要记你说的话?” 岑霄:“……” 岑霄的好脾气稍稍减弱了一些,“那日我说,若我对你……我便从那山崖处跳下去,跳到那黑河里。” “然后报应来了,你失足掉下去了?” “……” 岑霄道:“吵了那么久,一直知道你伶牙俐齿,今日才真切发觉你是那样能说。” 玉流光还真便不再开口,抬眸不言不语地望着他。 倒叫岑霄不习惯起来,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徐徐道:“我的意思是,我跳那山崖了,主动的。” 眼前人还是不开口,他声量减弱一些,“如此,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玉流光弯了指尖,用灵力将那红果卷入手心。 他还是不语,岑霄便立刻钻入马车,放下那车帘,将自己困入其中。 玉流光抬手,将红果砸到岑霄额头上。 岑霄下意识闭眼,随后接住果子,看不明白他的意思,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不,不对。 他定然知晓。 澜影仙尊风流无数,修真界谁人不知,多情道唯他是至尊。 他这样的人,怎会不明白这些,怎会不明白一人的古怪与迂回象征什么。 “别说了。” 玉流光垂眸道:“我没有仙骨的时候你打不过我,全盛时期的时候你更打不过,” 岑霄道:“谁要同你打了?” “那你想做什么?” “怕不是河里的水太冷,冻坏了你的脑子。”玉流光抢回岑霄手里的果子,“你想清楚,你要与我说的那些话代表什么,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是这样冲动的人吗?” 岑霄呼吸粗沉,意识到他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一时觉着自己是真被冻坏了脑子。 否则怎会凭着这一腔孤勇就来找他,不是明知道后果吗? 后果比那黑河深处的水还要冰冷。 岑霄闭了闭眼,抢回玉流光手里的果子。 他转身跳出马车,掀开他的窗帘,粗声道:“这果子砸了我便是我的了,哪有抢回去的道理。” 第158章 林中风声慢了下来,马车轱辘往前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岑霄的视野里。 岑霄盯着那个方向许久,才低哼一声将红果塞入乾坤袋中,大有一副要好生供着这果一辈子的架势。 随后他唤剑而出,跃于其上御剑飞行。 沿途中有其他修士置放的转移大阵,四象宗乃名宗,自有一条大道直往通行。 岑霄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他竟是要回宗,一时顾不得皱眉阻拦,只能跳下佩剑随那马车跃入阵中。 ——澜影为何还要回四象宗? 若非戒律堂规矩,他哪里会遭遇这种事? 倒不如像当初那般在凡界好生过日子,哪怕到他们引剑宗也是好的,他们引剑宗善变通,弟子多为只会习剑的纯粹之人,都好相处,也包容,若是—— 岑霄压下想将他扛回引剑宗的冲动,恰巧阵法已转换完成,他迅速握剑劈开眼前的屏障,踏出阵中。 幽幽幻影掠去,很快展现在岑霄眼中的便是另一副光景。 四千登云梯自他眼中高高耸入云端,抬眼望去,尽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空茫。 这里不再是南戎城外的那片野林,而是修真界引无数人向往之的第一大宗,四象宗。 四象宗包罗万象,是以修道多矣,并非如引剑宗那般专心钻研剑道,所以要岑霄来答,澜影真该去剑宗,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他牵着,一切一切都会不一样。 “唰!” 长剑入鞘,岑霄抬步便要登上这四千云梯。 事已至此,便走一步瞧一步了。 忽有一阵疾风掠过,岑霄眉眼一抽,望着那道背影,厉声:“——万俟翊。” 这四千登云梯对万俟翊来说就跟回家似的,他在这跪了无数次,不是被师尊罚的,便是被师尊的师尊罚的。 因而他最清楚一次登几阶最为合适,不是没听到岑霄的声音,而是听到了也不甚在意,还是岑霄拔剑飞身至他身前阻拦,他才沉眼定下脚步。 “作甚?!” “你师尊回四象宗,你不拦着?” 万俟翊:“我为何要拦?师尊做什么都有道理。” “……” 岑霄倒是不反驳这话,忽而收剑,转身施法上行。他非四象宗人,自是不用遵循什么“强身健体”等慢吞吞登梯的规矩。 就叫那万俟翊登个半日,到时黄花菜都凉透了! “……”万俟翊沉闷地垂下头,拾级而上。 ** 姜慎在戒律堂受完刑,面色苍白地要去那思过崖面壁。 师弟师妹担心地看他,规矩在前,不好出言关切。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便是不能破那戒律,是以哪怕姜师兄平日行驶端正,又是掌门亲传弟子,可此事也是无任何人的颜面能看的。 否则今日他被饶过,来日宗内便会有他人效仿。 “唉,师兄何必……” “可若非师兄,我们谁都不知仙尊所在何处。” “也是……对了,你今日可有瞧见仙尊?都道仙尊回来了。” 姜慎倏尔回头:“仙尊回来了?” 师弟师妹被他吓了大跳,“是,是啊。” 方才姜慎还木然得跟要死了一样,这下莫名容光焕发,回光返照。他立刻捏诀唤出小灵通石牌,匆匆去看昆仑峰的板块。 师弟师妹想起这物,纷纷效仿,小灵通是千年以前出世的法器,只消注入自身灵力,便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纵览九州事宜知无不胜。 如今发展至今,各宗的小灵通都有了“墙”,哪怕是他们四象宗内的各峰也有“墙”,所幸衡真师祖向来不在意这些,是以昆仑峰这一板块,宗内弟子皆可登入查看。 姜慎瘸着一条腿,一边走一边含着热泪看。 昆仑峰的板块冷寂了很久。 自仙尊离去,宗内氛围变得极其古怪,连这小灵通都不再有人介入发消息。 今日仙尊方回来,昆仑峰霎时便活了过来,依稀叫姜慎回到那时的光景,莫名恍惚。 【不要歧视魔修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仙尊还是如从前那般,回宗不走正道,从来走那偏门,他直接便上了昆仑峰,不知是否去找衡真师祖?】 【一灵石能买什么:啊啊?你怎么看到的啊?连掌门都是后来才发现仙尊回来的,我们的消息更是落后了三个版本,感觉仙尊根本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好像变成留守儿童了(悲)好难过。】 【不要歧视魔修了:回,说来凑巧,不是都说昆仑峰要变成遗落秘境了吗……我就想去看看嘛,顺便看看你们说的白衣鬼是不是真的,反正鬼我是没看见,就看见白衣仙人了。】 【细说,爱听。】 【不要歧视魔修了:其实我还没进,那不是有阵法吗,我进不去寻思去找个阵修来看看呢,结果回头就看到仙尊站在下面//放个留影石。仙尊就站在下面的石阶上看我。】 【不要歧视魔修了:毫不夸张的说,我一回头看见澜影仙尊人差点撅过去啊啊啊啊特别好看特别白像艳鬼!!那个瞬间我还以为你们传的那个白衣鬼就是澜影仙尊,毕竟仙尊也是白衣……后来我又寻思,仙尊这不还活着吗?我就反应过来了,仙尊回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 【不要歧视魔修了:然后我就结巴了,很丢脸,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我想跟他打招呼,问他还好吗来着,结果忍不住给他跪下行礼,起都不敢起了,就听见他走到我跟前,看见他的衣摆。】 【不要歧视魔修了:然后他把我拉起来了,嘿嘿,仙尊香香的,手凉凉的,想给他暖暖。】 【嫉妒……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零个人想知道你和仙尊的互动。】 【我在这里放了一个蓝色的盆。】 【不要歧视魔修了:你们自己要问的,然后我就结巴了咯,想问他是不是回来了,半天没问出来,他就自己回答我问题了,一共才回答了四个字。“嗯”“回来了”。】 【不要歧视魔修了:高冷,更喜欢了嘿嘿。】 【真的当不起剑修了:哥们你魔修啊?顶着这个名字在我们四象宗的小灵通胡作非为。】 【不要歧视魔修了:??谁是魔修了,我正儿八经的体修!取这名字是因为仙尊,你们不都知道吗……仙尊修多情道,和魔界中人谈情说爱怎么了嘛!多情道就要广济天下啊!不知道是谁非要上升定性,给仙尊扣个通敌的名头。】 【该修士已不存在:大家都有这个疑惑……实在找不出到底是谁要害仙尊,所以敌人肯定出在内部,我们中出了叛徒。】 【法修也要朝九晚五吗:我们牵丝楼上下都是仙尊追随者哦~】 【喜欢他很多年:从前我抨击师徒恋,觉得像□□,现在我逐帧解读,师徒恋就是天生一对!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的,身法也有你的影子,你教我入世,教我自保,当然也要全我孺慕之情。好羡慕万俟翊啊,唉。】 【不要歧视魔修了:感觉周围凉飕飕的。】 【不要歧视魔修了:我靠!仙尊过来找我了!】 【你一刀我一刀,上品法器都要装:??兄弟?】 【……魔修兄好像真不见了。】 【嫉妒死了,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啊啊啊!】 “仙尊——!” 不要歧视魔修了慌忙收起石牌,万万没想到仙尊竟然会出现在小凉亭这里!他千挑万选找的沉浸式刷小灵通宝地! “……”玉流光将这人的慌乱看在眼里,顿了一秒,“找你没别的事,上午忘记告诉你,别把看见我的事告诉别人。” 晚了。 完了。 已经在小灵通上大肆宣扬了。 祈祷仙尊不会看小灵通! 不要歧视魔修了立定站好,迅速点头,“好好好,不过……您为何要隐瞒?” 玉流光道:“没有原因,就当我死了吧。” “……什么?” “过几日我会离开。”他道,“以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歧视魔修了沉默几秒,有些艰难道:“因为那些声音吗?您放心,我和同门定会找到是谁放出的消息,又是谁在乱说,我们都会揪出来。” 掌门声音由远及近,插了过来,“青天白日,你不去修炼,在这作甚?” “掌门!”不要歧视魔修了看见掌门,霎时忘记自己方才的问题,拱手行礼,匆匆跑了。 掌门来得及时,也算为玉流光挡去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毕竟他不能承认,这些声音是自己当初为推进任务,主动散播的。 风欲动楼的楼主至今还存着他下的那一单。 掌门回头,凝眼盯着青年身上的变化,注意到他从昆仑峰而来,眼神几经变化,叹道:“没找到对吧。” 玉流光垂眸:“嗯,只找到了师尊的佩剑。” “他竟还将此物留在这。”掌门说,“应该便是留给你的,师祖那段时日神识不稳,自毁倾向严重,或许……” 他看着玉流光的神情,像弄清楚他对此事的态度,却窥探不出一二,只觉得他比他那师尊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对师徒从某些方面来说,当真是天生一对。 “罢了,有一些事,想来我应该告诉你。”掌门侧身伸手,邀他同回昆仑峰山巅,边走边道“或许你不会在意……是了,没有或许,你是定然不会在意的。若师祖是中途替了宫御,你还能说之一二,可如今……” 掌门说的,是宫衡当年在宫家授意下,神不知鬼不觉取代已死宫御一事。 那是几百年前,那时四象宗还没有如今的规模,宫御是创立宗派的掌门人,衡真之名尚未出世。 若宫御活到现在,才是四象宗真真正正的师祖,可他是在最最风头正盛时命途夭折的,叫人叹一句时也命也。 眼见四象宗要易主,宫家为稳住地位,因而推了他的胞弟宫衡顶替。 这件事掌门并未亲历,是他的师尊告知他的,而他的师尊直到此时,又要再往前推。 也只有历代掌门会知道这件事。 掌门提及此事,是想要澜影莫要再同衡真有所接触了,旁人不知,他却看得出,衡真对他的弟子所怀心思不明。 这些玉流光看过剧情,其实是知道的。 不过,他不应该知道。 这会儿应当找些合适的反应。 青年略微蹙眉,看向掌门。掌门余光瞥向门口,忽然道:“如今既已回来,便再收个徒弟吧?你可知天珑城段家又出了位不世之材?” 话题转得生硬。 玉流光微顿,顷刻顺视线看去。 万俟翊推开大门,踏入:“师尊。” 又望向掌门,垂首:“掌门。”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59章 修真界有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拜入宗门的弟子,只要入了内门,皆要在那引灵殿供奉一尊魂灯。 灯灭,即代表人亡,宗内要代替其处理后事。 万俟翊的魂灯早消亡数年,四象宗上下无人不知,他如今一路走来,从那山下走到昆仑峰,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质,一路遇到多少同门诧异的眼色?谁都想得出。 只是,掌门也清楚知道,眼前人是万俟翊,又非万俟翊。反正,总归不是当年那个万俟翊了。 是以面对眼前此人的礼数,他神色平平,“可有从前记忆?” 万俟翊道:“有。” “如今叫什么?” “万俟修。” “那你如今便是万俟修,你同澜影间的师徒契也早已消失。”掌门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接着,他用余光轻觑身侧,见澜影未有任何特殊反应,只是垂着眼眸,便对万俟翊徐徐道,“你既有从前记忆,便知外宗之人不可踏入昆仑峰,念在你如今情形特殊,宗内便不多加计较。离峰吧,到临天殿,自有人招待。” 万俟翊听明白,后槽牙微紧。 他转头看向玉流光,“师尊。” 掌门从前便不待见他,炉鼎一事出来后,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万俟翊亦未再同掌门多言,见玉流光不语,情急之下上前,忍不住去抓他的衣袖,“师尊。” 玉流光若有所思,掀眸:“你到偏殿去等我。” 万俟翊手微松,好歹不是到临天殿去。他点头,退到偏殿,背靠着屏风。 “走吧。”掌门说。 玉流光:“去哪?” “清净之地。”掌门见他神色未有变化,显然并不愿意离开,便只得忽视那倒映在偏殿屏风上的人影。 “方才我所说之事,你如何考虑?”掌门原先只是要叫万俟翊知难而退,如今却是真心要他再收个弟子了,“段家那孩子如今就在四象宗借阵修炼,若你感兴趣,我唤人叫他过来。” 掌门如此说,心底却是没抱太大希望。 从前他便知晓,澜影并非爱收徒的性子,一个万俟翊能算作他命里有这一劫,可要再收一个,澜影定然没那想法。 况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澜影才刚回来,若…… “可以。” 可以。 掌门怔然,怀疑自己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看去。 玉流光不紧不慢道:“叫他过来吧,我看看资质,剩下的日后再议。” 屏风后的万俟翊听到这喉头梗了一下,慢慢坐了下去。 “好,好。” 很快,生怕人反悔的掌门即刻便离开了昆仑峰,将事情吩咐下去。 天珑城段家这一代如今只一位公子,便是要过来的段文靖。文靖一听此事,哪还顾得上手头的修炼,顿时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聚灵阵,堪称“逃也似的”奔向那昆仑峰。 鲜少有人知晓,他自幼时便想拜入昆仑,偷偷修习了不知多少同澜影仙尊一样的剑法,平日在外不经意使出这剑法时,听得他们一句“有仙尊风范”便骄傲得不行。 段文靖做到这步,却是从不敢想能拜入昆仑峰。 上一个出自昆仑峰的修士是万俟翊,而万俟翊拜入仙尊门下早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来仙尊深居浅出,行踪隐秘,从不参与宗内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是以谁都看得出,他恐怕只要万俟翊这一位徒弟了。 如今这桩天大的喜事便这样横冲直撞地掉在段文靖头上,段文靖是一刻不敢耽误,一路差点摔了三四次,如此不易,终于是赶到昆仑峰。 他深呼吸,抬头凝着这座耸入云端的高峰,慢慢处理仪容,拍拍衣摆。 段文靖看回眼前的路,思考万俟翊是哪点得仙尊厚爱,随后神情镇定地踏上这条路。 彼时,昆仑峰至上再度寂静下来。 风声呼啸,无声无息,这座冷寂的峰在某些时刻,简直像有自己的生命。 三位主人离开那日,它下了场罕见的雪,这场雪很大,很长,长至一个月都未停。 再后来,昆仑峰经由掌门设立阵法,风雪停息,无人能再踏入。 有关它的奇闻异事,便从此朝着不可收敛的方向蔓延开。 掌门离峰后,青年收回目送视线,转身来到偏殿。 这方大殿中央立着一二米高的鼎,鼎上飘烟,散着绿檀的气息,有清净凝神的功效。 如今大殿清净,只有轻微的脚步声。玉流光进来后便停在此地,望着屏风前红眼不发的万俟翊。 只是提及收徒一事罢了,万俟翊这样,倒像他要同他断绝关系,同谁成亲般。 “师尊。” 万俟翊跪在地上,哑声开口。 他想让他莫要收第二位亲传弟子,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这是万俟翊第二次遇到这种事。 第一次时,他轻而易举便做了个局,让师尊只收他为徒,后来哪怕掌门再提这种事,他也有信心要师尊只看他,只教他。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是他的弟子么?他真的……还是万俟翊么? 万俟翊忽然好似找不到自己同他的联系了。 他若不再是师尊的弟子,还有什么理由可纠缠在他身侧?若他不再是他唯一的弟子,从今以后,岂不只能瞧着师尊去教那段家公子。 “万俟翊。”玉流光应他那声师尊,“起来。” 万俟翊缓慢摇头。 他偏生要跪着,不肯起,说不清是要讨个可怜,还是要证明自己是他弟子的身份。万俟翊还膝行着到师尊脚边,去抓他的手,“师尊。” “师尊。” “师尊……”万俟翊的嗓音很轻,哑气到几乎听不真切,连唤三声,“你定要收徒?” 玉流光垂眸看着他,淡金色的瞳眸映着万俟翊的面容。 “若是,你要如何?” “我……” 万俟翊手指渐紧,说:“若是,我亦会好好教导这位师弟。” 他一字一句:“叫他莫要死在外面。” “师弟”和“死”这两句,万俟翊的语气格外重。 他抓着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力道很重,重得那雪腻的肌肤上都印上红印。万俟翊却毫无所觉,钉着他的红瞳渐渐覆上灰黑浓雾,就像他当初在南戎城找上他那天,溢在瞳孔的泪颜色深得几乎像是—— 血。 玉流光突然用力将手从万俟翊掌心挣脱。 雪白的手背上红痕鲜明,指骨也映着薄红,他站在他面前,手贴在万俟翊眉眼之上,遮住了那血红双瞳。 万俟翊摇摇欲坠的神智突然破开一道刺眼的光,他喘了口气,闻到了一股冷香。 可很快这股冷香又撤去。 他去追,脸上被冰凉的手心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他像被踩住尾巴驯服的狼,不由自主停下动作,抬着头,看着师尊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那双狐狸眼很冷,可却透着这种眼型无法掩盖的艳丽多情,衬得那淡金色的瞳眸也削弱了距离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玉流光斥他方才所言:“逆徒。” 逆徒逆徒,便还是徒弟。 便还是他的弟子。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20。】 万俟翊眼中混乱之色渐渐褪去,只残留一片润色,张口:“……是,我是逆徒,我不是姜慎那种合格的弟子。” 他嗅着鼻端师尊衣上覆的冷香,忽然想要的厉害,或许是急于在那段家公子到来之前做些什么,万俟翊便当真做了回逆徒,他从地上起来,只同师尊对视了一秒,便放肆地朝他俯过去,急促地去吻他的唇。 这些时日,万俟翊过得战战兢兢,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从师尊失忆、盲眼,到如今,他们来到昆仑峰,状似一切都回到从前,他便也在这熟悉的的一处,同师尊厮混到一块,吻到一块。 玉流光没预料到万俟翊突如其来的动作,手在他衣襟上一抓,万俟翊以为自己要被推开,可那想象中的力道并未袭来,他脑子一热,便用力抱紧了他,不像徒弟那般,去缠吻他的薄唇。 吻的力道重极了。 急促,毫无规律,万俟翊的心跳也响得厉害,呼吸粗沉,交缠的双唇一凉一热,很快便都滚烫了。 青年被这又深又重的力道吻得下意识后退,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做这回事,也并非第一次在这方大殿做这回事,应当说,次数早已数不清了。 万俟翊按着记忆里那些,急促地叫他带到榻上,倒下时,两人的唇短暂分开片刻,喘息声交织。 青年偏头勾开脸上黏着的乌发,蹙眉润睫的模样落在万俟翊眼中,万俟翊突然惭愧一下,说“弟子该死”,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又吻上去了。 “……” “你如今,还是炉鼎么?” “弟子不晓。” 万俟翊当真不晓。 他换了转世的躯体,应当不是了,炉鼎并未跟随魂魄而动。 可若万俟修也是呢?在凡间时青年仙骨尽失,没有修为,所以哪怕双修也不会有异动。 玉流光轻轻喘息,湿红的唇瓣被万俟翊咬着吻着,覆上暧昧的痕迹。 他偏头,万俟翊的吻落在他脸颊上,又被人捧着脸挪回来继续亲嘴。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10。】 另一头,段文靖终于爬上这座山了。 念随心动,他吹着这山头的冷风,只觉得不愧是仙尊修行的地方,连空气都比外头的香甜。 段文靖左右看顾,朝着那方最大的殿走去。要见着人了,那爬山抛却的忐忑突然又涌了上来,他生生止步在原地,攥着剑。 从前谁人都夸赞他是修真界百年来的不世之材,可他比得过万俟翊吗? 不过,万俟翊到底已死。 他不该同死人比较。 段文靖深呼吸,继续往前。 他再次左右看顾,清清嗓,开口:“仙尊?” “仙尊可在?弟子段文靖,前来拜见。” 唯有话音回荡在昆仑峰这幽幽山间,许久,似有泠泠泉水声淌过,有人言:“进。” 段文靖观测声源方向,忙不迭寻去。 踏入大殿后,段文靖第一时间跪下,连人都未敢看清,将方才准备许久的话说出:“弟子段文靖生自天珑城,单火灵根,剑修,仰慕仙尊已久,望能拜入仙尊门下成为您的弟子。” 一墙之隔后,万俟翊压着呼吸声,侧耳倾听外头的话。 虽说如今他已知师尊其实并未有再收徒的念头,可人来到这里,若话术得道,师尊也不是没有迟疑的可能,就像从前的他。 他凝神听着。 “所以你是借四象宗的阵法修习?何时回天珑?” “回仙尊,是,若能拜入仙尊门下,便一直待着了,若弟子未能入仙尊眼,最迟下月中旬便要回天珑城。” “你可以留下。” 段文靖骤然抬眼。 万俟翊转身要出。 “暂时。”玉流光不紧不慢道,“我不会收你为徒。” 万俟翊收回脚步。 段文靖怔住,望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我不会在四象宗长待,待我离宗那日,便也算你的出师日。” 玉流光说完,又问了句:“可认识姜慎?” 段文靖被这些话砸得几乎要不知如何思考,好消息,能留在昆仑峰,坏消息,并不算拜师。 至于姜慎……段文靖重新低头,轻声:“回仙尊,识得。” 姜慎是掌门亲传弟子,四象宗的大师兄,修真界年轻一辈中他也颇有姓名,谁人不识。 不过听说近日他犯下禁忌,要去思过崖面壁,几十年后,焉知变成何样。 “你便像他当年一样,只是暂由我教导。” 玉流光道:“你可以在昆仑峰随意寻个住处,这里只你和我,还有个你应当不会见到的人,修行之事明日再说。” 段文靖有些低落:“好。” 只能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不要歧视魔修了:是的,当你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代表也看到了我上一条帖子。其实见到仙尊什么的都是我编的……仙尊没来找我,我也没看到什么仙尊,真正来找我的只有我们健体峰长老,他叫我去搬砖。】 不要歧视魔修了看着自己发出的帖子,深呼吸。回峰后他沉思了许久,那是越想越不对劲。 仙尊为何要走?竟还不再回来了。他念着这个问题,手上老老实实按仙尊的意思,告知同门自己先前的一切言论皆是胡编乱造。 【合欢宗没有心:啊?】 【不要歧视魔修了:别啊啊啊了,再告诉你们件事,仙尊回来这事是假的,我问了长老,压根没有这回事。】 【修真界到底是谁在挣钱啊:?】 【?】 【??】 不要歧视魔修了看见这些问号,心里难免心虚,可他势必要完成仙尊的嘱咐!于是魔修兄继续发消息,增加可信度。 有人发出疑问:【那姜师兄为什么要下思过崖面壁?不是说他犯了禁术说什么看到师尊了吗?宗内不是还派出人去接师尊了吗。】 【不要歧视魔修了:禁术和师尊没回来这事又不冲突,师尊恐怕根本不想回来。】 【不要歧视魔修了:毕竟出了那种事,除非我们能找出当初到底是谁散播的消息……】 【我是风欲动楼:其实我们风欲动楼好久之前收到过仙尊寄来的灵石报酬……】 【剑修的老婆是剑,仙尊是剑修,等于仙尊是我老婆:风欲动楼的怎么进来了?叉出去。】 【叉出去。】 【法修最强:好烦啊,阵修到底怎么布阵的,这墙总松动,哪天魔修都能进来跟我们聊天就好笑了。】 这应该算澄清了吧? 魔修兄放下小灵通。 他抓抓头发,回头去看昆仑峰的方向。 话又说回来,他今晚真的不能混进昆仑峰,告诉仙尊自己把事办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太忙了,现在忙完了[可怜][可怜]恢复正常更新啦[可怜][可怜][爆哭][爆哭],晚上还有一更!本章评论掉落红包[摆手][摆手][可怜][可怜][可怜] 第160章 段文靖便在这昆仑峰住下了。 剑修不拘小节,除剑外从不在意身外之物,因而段文靖挑的住处是个小木屋,屋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便是他在这昆仑峰有归处的象征了。 掌门听闻段文靖在昆仑峰住下一事,还以为他当真被澜影收作徒弟,于是飞鸽一封,欲意商讨拜师礼一事。 恰逢四象宗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要来,赶巧,可以一并办了。 谁知段文靖回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掌门才知道他哪里拜师了,只是澜影闲来无事,愿意教教他罢了。 其中段文靖敛去仙尊说过些时日要离去一事。 他聪明,从只言片语中便发现掌门是不知此事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几日段文靖便在此住下,辰时请安,还耍了几套剑法给仙尊看,叫他摸清自己的实力。 一切顺利。 除了……有时他总觉着周围像有第三个人存在似的。 风动,风冷,那双阴晦的视线随着段文靖同仙尊交流,愈发明显,偏偏段文靖狐疑回头时,总只见昆仑峰的一草一木,而人,除他和仙尊外再无旁人了。 段文靖摸了摸头。 他皱眉回首,嘀咕:“……见鬼了不成?” “什么?” 段文靖登时站直:“回仙尊的话,没什么。” “你频频走神。”玉流光垂眸坐在桌边,语调冷淡。 段文靖惭愧地虚化视线,去瞧青年放在石桌的手。这只手按着瓷白的茶杯,宽袖垂下,连露出的雪白皓腕都透着清冷。 他指尖沾湿了水痕。 好似要将这茶水都泼他身上似的。 玉流光道:“你在家中也是如此练剑么?还是只在我这如此敷衍?” 段文靖登时便跪下了。 “没有敷衍!” 他万万没有敷衍!段文靖滚动喉结,“是……是我觉着有些不对,周围好像有人在看,仙尊,您那天说的第三人,是师祖吗?” 玉流光一顿。 他起身,目光掠过段文靖身后。 “不是。” “那是……?”段文靖没等到回答,只能自顾自说下去,“许是那第三人在周围看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弟子修行不到位感觉出错,总归是弟子有错,不该因一道虚无缥缈的视线走神。” 玉流光走到大殿前,“那便罚你清扫昆仑峰的落叶,这两日都莫再来打扰我。” “是……” 段文靖懊恼地站起来,见仙尊的身影将将隐入黑暗,急促上前两步:“仙尊!我如今也算您半个弟子,可能叫您一声师尊?” 忽有一阵风来。 吹得落叶盘桓,簌簌作响,吹得那桌上冷调的茶水扑香,仿若透着奇异瑰丽的冷调。 良久,段文靖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了,一声渺远的声音顺着山间的风,遥遥传入他的耳畔。 “可。” “谢师尊!” ** 大殿绿檀飘烟,宁静致远。 万俟翊坐在殿中出神,他嫉妒段文靖嫉妒得紧,怕自己一时隐忍不住做出些错事,只能眼不见为净,于这处等师尊回来。 按往常几日,师尊没几个时辰还回不来,万俟翊只觉度日如年,想着想着,又恨起一个不知面貌的人,恨那人盯着师尊,将师尊所做之事宣扬于世。 若叫他发现那人,定叫他好看。 神识天马行空,又在绿檀的气息中渐渐宁静。 直到他见到心心念念之人。 万俟翊起身:“师——” “你今日一直坐在此处?” 话音被打断,万俟翊不明所以道:“是,未曾离开过。我一直在等你。” 玉流光拧眉。 段文靖说的视线,他没感觉到。 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怎么了?”万俟翊往他身后看了两眼,没见段文靖,便偷摸想去牵他手。动作时,还觑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不愿于是立刻抓紧。 “出事了吗?” 玉流光没有回答。他伸手,要万俟翊把天光剑还来。这剑本是他的,万俟翊代为保管,还带它去地府走了一遭,浸染许久,难免沾染了些阴冷的气息。 刚拿到手,玉流光便觉出一些寒冷。 他低头按住剑柄,将剑抽出。 锋利的剑刃干净映冷锋,万俟翊顺他视线去看这剑,于剑中盯着那双清丽皎洁的眉眼。片刻,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问题,“师尊,那日岑霄可有来找你?” 玉流光盯着这剑思索,“嗯。” 万俟翊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这几日未见岑霄,他还以为此人知难而退了。如今怕是宿在四象宗,要找时机同师尊见面。 还有惊意远,那日后未再出现。 这里到底是正道宗门,魔不便入内,可若过些时日,师尊离去了呢? 万俟翊呼吸微重,去抓青年微凉的手,“师尊,您何时离宗?” 玉流光将剑插回剑鞘,抬起眼眸:“你是希望我快些走,还是慢些走?” 万俟翊不知如何回答。 他徘徊许久,思量许久,见师尊坐在榻边,指尖抚着剑鞘上的半弧形纹路,终是说:“都可以,只要……我能跟着。” 离宗之后,不论是到凡间度日,还是云游九州,他都要跟。 哪怕做不了师尊的眷侣,也要做师尊最亲近之人,做世间最最荒谬的师徒。 玉流光手停在剑鞘那半弧形的纹路上。 他朝万俟翊看去,慢吞吞叫他过来点。 万俟翊走近,不习惯如此视线差距,于是干脆跪了下去。 要说万俟翊这个弟子做的当真矛盾,平日里亲师尊弄师尊,总那样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偏生脱离那些情事,他又能这样要跪便跪,要罚便罚,也算再合格不过的弟子了。 玉流光顺势将剑放在身侧的榻上。 他俯身伸手,扯开万俟翊发上漆黑的发绳,万俟翊眼前一暗,呼吸一颤,鼻端抵着眼前人柔如丝绸的衣裳,再往前些,鼻尖就能抵住里衣了。 “这样,便是万俟修。”玉流光虚虚松手,指尖停在他肩上,望着他的双眼,“他不像修士,发冠不束那样高,也不佩戴任何发饰。所以你是要做万俟修,还是万俟翊?” 万俟翊哑气:“我……” “万俟翊为我徒弟几十载,我同他各种事做尽,好的做,坏的也做,你是要做万俟翊,还是万俟修?” 第二遍,万俟翊呼吸渐渐不稳。 他往前,抓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腕。欺师之事他做了个遍,自己有时也难找到自处的法子,可他是他的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变。 万俟翊嗓音哑气:“……万俟。” “我做万俟,你的万俟。” “师尊的万俟翊。” “澜影的万俟修。” 玉流光说:“回到最开始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既是万俟,自然能跟着我。” “跟到哪都行。” 跟到哪都行。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0。】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已清零!恭喜任务完成 1/5!】 是炽热的吻淹没了后台的提示音。 万俟翊抓着被师尊扯下来的黑色发呆,急促地去吻他的唇瓣,没一会儿便急不可耐,撬开他的唇齿去吃里头的香甜软嫩。 师尊,师尊。 所以他死一回活一回,怎么都是要同他绑在一块的。 一直绑着,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 段文靖扫了一天的落叶。 那古怪的被盯感有时散去,有时仍然如影随形,是不怀好意,阴森杀气。可当他认真凝聚灵气查看,又似乎是错觉。 不知不觉,天方暗了下来。 段文靖回到木屋,万俟翊亦被赶去自己生前所住的地方。 这方大殿门前又落了些稀疏的叶片,枯黄,干烂。如今正是秋天,风也是冷的。 云被吹散,冷月在殿前撒下光辉。 玉流光站在殿门前,乌发束在后颈,冷月落在他的白衣上,像覆上一层粼粼的流光,他低着头,左右手各执一剑。 细看,这两把剑剑鞘上的纹路是相配的,就如同阴阳,尤其那半弧形的纹路,左右相对,便成了一个圆。 其中一把是衡真的本命剑。 倒不若说两把都是他的,只是一把赠予了当年入他师门的澜影。 月夜风冷,青年衣袖一拢,这两把剑便尽数失了踪迹。他转身入殿,在大门在他身后缓慢合上时,忽有一道黑影疾掠而来,如一阵风自他后脊穿透,入了神识。 青年停住脚步。 视线内烧着绿檀烟熏的鼎消失,他周围的一切迅速有了变化,手腕一紧,他被一道看不清脸的人影拉入怀中,强逼着接吻。 这人横冲直撞,气息都透着寒冷之气,他的舌尖都状似要被对方吞入腹中,又舔又咬的,叫人难以招架。 青年蹙眉,呼吸被掠夺,喘息声逐渐紊乱,他抓着对方冰冷的手,用齿尖去咬。 血腥气瞬间充斥在口腔。 眼前模糊的人影停住,片刻,松开了他。 对方开口了,声音竟异常平,毫无起伏,不似人间人。 “你以为,我是谁?” 青年并不言语,只是一擦唇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鲜血,垂眸凝去。他放下手,再抬起时,天光已然出现在他手中,锋利的剑尖对准那人。 那人望着这剑。 他道:“谁都行,连你师尊都行。偏生不记得我,只有我于你而言是不足以放在心上之人吗?” 寒光剑影,映出那模糊人影中的墨色双瞳,他说:“可我被你教化成这样,负了凌祝之名。” “唰——” 虚幻的幻境被这一剑斩得四分五裂,那绿檀鼎重新映现在青年眼中,剑尖一转,被那人用手抓住。 净一浑身遮得干净,黑袍不露半分阵容,唯有那双墨色眼睛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死水,盯着他。 抓剑刃的手流淌出血液,他却像行尸走肉般,感知不到半分疼痛。 他唤:“澜影。” 声音像那佛门清净之地回荡的禅音,“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比心][比心] 第161章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净一如此问。 隐蔽世间的佛门从不介入凡尘俗世,净一那时于佛门修行数载,亦不曾入世。 他生在佛门,长在佛门,平素修行便是跪于殿中静心诵经,不曾下过山,见过最多的人除殿中主持,便只剩下抬头可见的佛像。 可从有一年起,似乎门中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隐蔽尘世的佛门倏忽来了一外来宗派修士,那宗派是曰四象宗,来人共七名,时日已久,其余六名日姓甚名谁净一已记不太清,他唯独记得玉流光,亦是这个扰乱自己修行之人。 七人来得低调,却也不甚低调,有的人生来便容易招至呐喊喧嚣,哪怕白衣清眉,言少孤高,可仅是走在路上,便颇夺眼目。 那时澜影还非如今名望颇高的澜影仙尊,两人见了面,一来二去莫名熟稔起来。 澜影偶尔会在殿中陪他诵经。 净一从未见过外来之人,同人交往的习惯可谓少得可怜,尽管面上不显,可同澜影交流时,他感到僵硬,澜影的一个停而盯的目光、偶然交碰的手指,衣襟的香气,都扰着他的清心。 他心乱,烦闷,又怀疑起自己究竟是否是主持口中的凌祝转世。 凌祝为上天诸佛,名姓贯彻修真界,若是这样的人,定不会为这些所扰。净一前去问主持,主持只看了他片刻,说:“这是你的劫。” 渡过去了,便是凌祝。 未渡过去,便是净一。 劫,是为劫难。 净一回到殿中,方在沉凝。 澜影道:“第一次见你皱眉。” 他回头,不知他是何时来这儿的,沉默几息,净一说:“我有一劫。” 澜影:“我也是。” “你也是?” “桃花劫。”澜影如此说。 净一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听着他解释:“这劫……多情道的必经之路。” 净一:“你上回说还未定修哪条道。” “现下定了。”澜影淡淡道,“过些时日我要回四象宗,师尊教我入道后,便定了。” 净一怔住:“你要走?” “我非佛门之人,自然要走的。” 净一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时日有他陪着诵经,以至叫他忘却这回事,主持说这七人是来修心悟道的,过些时日,自然要走。 净一垂下眼眸。 那心乱烦闷之感倏忽又涌了上来,如同杂乱的线条,他按着指腹上的圆滚佛珠,终是不发一言,跪下闭眼诵经。 身侧人是何时离开的他也不知。 经文停息,他睁眼,从辰时萦绕梵音的大殿起身,走到外面听到议论,才知四象宗的修士都离去了。 一瞬间,净一心口仿若空了一块,哪怕打着手中佛珠,心中念诵再多经文,这心乱烦闷之感也始终散不去。 散不去,散不去,他只得回到殿中,闭眼听梵音,有人于他身侧放下一物,“玉仙人留给你的。”净一拨弄佛珠的手一停,未睁眼,等那人离去了,他方才不稳重地将东西捡起来。 竟是一颗上好的前年灵桡檀珠。 他捻在手中,将这珠用绳串吊起,佩于颈上。 再几年下来,佛门就如以往那般清净,净一有时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短暂的几月,可离了佛像,他取出颈部的檀珠,又陷入失神沉默中。 为何会如此? 他问自己,问佛像,问主持。 主持只道:“你的劫。” 净一便钻研渡劫之法。 几年之后,听闻四象宗又派人要来,净一听闻此事,觉着澜影应该不会再来了,他早已修心悟道。这次来的,大抵是新修士。 一大早,净一游荡在佛门外。 远远瞧见几张陌生面孔被人带了进来,他一一数去,只觉失望,人没来。 净一垂眸转身,将那些喧嚣之声抛去,他回到诵经大殿,甫一在拜殿跪下,便听得身侧传来拔剑之声。 剑与剑不同,澜影曾同他说过,每把剑的拔剑之声各有深浅,有的清脆,有的开剑便透着浓烈的杀意,就如名曲十面埋伏,是以这声一响,净一便滚动了喉结,站了起来。 他记得这剑声。 望去,这方大殿由四根大柱支撑,分别立于四个方向,澜影便靠着其中一柱,灯黄影暗,垂眸扫剑。净一只一眼便看出,他的长发同从前略有不同,一侧竟束了麻花状敛在后方,发冠银白,发带暗红,非轻飘白衣,而是束身的劲装,就凡尘如神无影去无踪的侠客。 净一站了起来,凝着他看了许久,良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了。” “早来了。”长剑入鞘声落下,青年走到佛像下,净一才发现他衣上沾着点血,“干什么去了?等了你一个时辰。” 净一偏了下头,没回答,又移回来:“血是哪来的?” “天珑城遇到个妖,它的。”净一未下过山,亦不知天珑城是哪座城,闻言不答。好在两人虽几年没见,如今见着了也不觉陌生,澜影问,“所以你刚刚哪去了?” “……”净一见没法不答,只好说,“四象宗又来人了,想去看看你来没有。” 澜影:“想我?” “……” 在表达情感上,净一向来有点吝啬。 就如同他当初心乱烦闷,也未曾同澜影讲过,怕他觉着自己怪。 净一不语。 澜影便自顾自道:“我很想你。” 心跳倏忽快了起来。 净一凝向他,跪了下去,澜影蹙眉后退,净一垂眸转向佛像闭眼诵经,诵了会儿,怕人不见了,又睁眼。 他问:“下次什么时候走?” “明日。” “……” 明日是明日,可再来又是后日,净一发现澜影如今当真是成了个侠客,隔一段时间回来时,身上总带点血,虽然他不曾知晓山下一切,却也乐于听澜影提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恩怨。 有次讲到情之一字,净一碰巧在澜影颈上看到一道红痕,还以为他受伤了,于是用指腹去揉弄,揉得口干舌燥,还以为是殿中温度太高,却不见澜影瞧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深思熟虑的思索。 那日,净一便做了个梦。 梦中,他用自己捻动佛珠的手去揉弄澜影的身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揉弄了个遍,肿的肿,红得红,热得二人浑身湿汗,气氛都黏着起来。净一惊醒,喘息,他为佛修,忌淫忌荤,怎会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梦? 那日后,他见着澜影都眼睛闪烁,不敢直视。 在梦中,他那样欺他,将人欺得脸都红透了,怎好再面对他? 净一如此想,可却按捺不住日日同澜影在殿中诵经。 有时人下山行善,他还心神不宁,经文都诵不下去了。 他、他—— “接吻吗?” 这日亥时,两人于殿中一个跪坐,一个静坐,净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转头看他,目光犹如黏在他唇上似的,短短几息,已经想到这唇要怎么吻才合适了。 净一频繁捻动手中佛珠,“……佛门禁欲。” “那算了。” 净一不答,沉默几息,盯着他的唇。 佛珠掉在拜殿上,他在昏黄的烛火中将澜影拉入怀中,毫无经验地去碰他的唇,嘴唇和嘴唇的触碰不够,又试着用力道去挤压,吮吸,他在做什么?已然不晓,仿佛这么多年,这些时日,只有这个才能抚平他心口的情绪。 两人呼吸交织,净一毫无经验,澜影却经验十足,被他咬得蹙眉,不得不微微张开点唇齿,露出湿红的舌尖,回应他,带着这个吻的节奏。 净一将他按在拜垫上,被他露着舌尖主动给深入的艳丽模样勾到,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亲他,亲他,亲他。 一直亲,直到嘴唇发麻,理智回笼。 净一没有问澜影,为何忽然提出这种越界的要求。 许是修真界风俗开放,他如此想,这戒已犯,净一也没打算轻轻放下,那日后他便准备起离开一事。 凌祝道人或许是他。 但他非凌祝道人。 此事比净一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许多。主持只问他三个问题。 “其一,你们可有口头确定关系?” “其二,他是否心悦你?” “其三,他所修多情道,你可知多情道究竟是什么?” “其一,并未口头确定……但我心里确定。” “其二,我应是心悦他。” “其三,多情道为无情,无情为多情,是为大爱。” 净一都答了。 答案并不标准,主持也并未多说什么。 离去之前,只是道:“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多加阻你,只是有个要求,你需得再在这佛门修行满一年才能离开。” 净一顿了顿,“我要同他商量。” “……” 那日他便问了。 澜影的反应有些平淡,“离去作甚?你修行这么多载,放弃得不偿失。” 怎会?他出生起便承着凌祝二字的命运,可他为何非要承这条命? 净一不要承运了。 “那我便再修行一年。” 他当澜影答应了,“一年后,我同你离开,去瞧瞧你所说的山河。” 澜影:“其实……” 净一:“我皆考虑好了。” “……” 考虑好了,一年而已。 净一潜心修行,并未多想,以为澜影还会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便来。 可这一年,澜影竟统共只来了五回,不同以往一月来三四回,这次净一最长等了四个月。 长久得他以为澜影在外面出事了,险些要顾自下山去找。 也是这日,澜影回来了,找到他时他在和主持聊天,主持看见他,便对澜影点头,将空间让了出来。 净一站在他眼前,盯了他许久,“外面可有事脱不开身?” “并未。” “那为何不来?” 第162章 山下既无要事,为何不来? 净一那时当真不明白。 他们的关系既同从前不一样了,往后应是要更亲密才是,可那日后接触的时日反倒少了,状若回到最初认识时。 甚至比不上那时候,不似从前,澜影态度看似未变,言语却冷淡许多。他问他为何不来,澜影的回答言简意赅:“频繁过来做什么?”多的便一句也没再说,净一只是沉默,而后便不再深入探寻,目视他道:“一年之期已至,今日我同你下山。” “……” 有时候,净一在想那时候澜影应该是想拒绝他的。 可第一回凑巧,被他打断了,澜影便没再提第二次。 于是便这样过下来,这一年不好等。 左等右等,好容易是等到这日,还需得拜别主持,临行前,佛门是青天白日,风声寂静。眼看他们要走,主持对净一道了一句:“若悔了,再来便是。” 悔?  为何要悔?净一自是盯着澜影的眼眸,回主持:“不会悔。” 主持只道:“但愿。” 净一确实未悔。 虽然他下了山后,方知主持待自己的欲言又止是为何意。在那之前,他在佛门太久,对山下之事丝毫未知,知晓的从来都是澜影主动讲述给他听的。 原以为他同澜影间早不是生疏的关系,就算不如凡间夫妻那样正式,可至少也算亲近。 可原来一切是错。 多情道,为大爱,大爱,怎会许他一人?悦他一人?下山后,净一才意识到主持那三个问题是为何以。 “净一”从不止一个,澜影的徒弟是一个,抓去昆仑峰的魔修是一个,那同澜影素有剑道双绝名号的引剑峰掌门之子是一个。 净一不是唯一。 “若悔了,再来便是。” 净一想,主持大抵是高看他了。 还是真将他当成心无旁骛的凌祝道人,觉得他无论走到哪条歧路,最终都会回归正道?错了,错了。 “不会悔。” 他不会悔,在佛门多年,他所学之道便没教过悔字是何物。 哪怕是要他摈弃从前所修之道,堕入深渊,生生死死走一遭,也要一直看着澜影,注视着澜影,也要问他一句,悔不悔。 “……” 而今时移世易,澜影身上也发生诸多事,二人有数年未再如此面对面谈话。 净一藏在黑袍下的墨瞳垂了下来,思绪回笼,凝着自己掌中锋利的剑刃。 他再度问澜影:“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玉流光看着他,无预兆地轻嗤了声,尾音透着如这双眼睛般的冷淡。说不清这声嗤笑是何意,他将剑从净一掌中抽出。 净一手掌松开,血刮过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 而他面前的青年神色不变,只是垂眸看着剑上的血,这血先是深红,后又慢慢凝作漆黑的颜色,嘀嗒,嘀嗒,黑血顺着渐渐淌到地面。 “记不记得,重要么?” 秋风透过未合拢的大门吹拂而进,月光嘁嘁,玉流光终于抬眸,对他说:“在南戎城就拉我入幻境,到了昆仑峰还用这一招,凌祝,你只敢在幻境里做这些事么?” “……别叫我这个名字。” 净一将手垂下,掌中濡湿的血液顺着指根流下。 玉流光轻轻偏头,说:“知道你不爱听,我故意的。” 当年在佛门,他偶尔会刻意叫净一凌祝,净一排斥这所谓的前世,所以次次都一本正经说他不是他,每次倒也能加一二的愤怒值。 演化至今,净一应是更厌恶这个前世了。 修真界都当净一是凌祝的转世,等净一离经叛道堕魔之后,又怀疑净一到底是不是凌祝,好的话坏的话都由外头说了,而净一始终未被当成净一过。 他厌恶这个称呼。 净一慢慢弯曲手指。 他按着掌心的剑痕,灼热的刺烧感让情绪平静了些,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你知道今夜是我。” 玉流光轻轻否认:“我不知道。” 净一恍若未闻,顾自问他:“既知是我,为何又要在门口拿着你师尊的剑?” “说了,我不知道。” 净一抬手,无预兆地掀开了几乎遮挡住整张脸的黑袍。 他有一双墨色的眼瞳,黑而深,五官苍白毫无血色,像徘徊人间许久的鬼魂。 玉流光看着他。 “堕魔后,你未再找过我,我却看了你许久,我时常在想你偶尔会不会想起我,想你当初是否刻意接近我。”净一平静道,“外头那个叫段文靖的弟子,便是你再一次心悦的人么?” 外头。 玉流光顿住,敛眸转头,看向地面的月光。 大门并未合拢,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在夜间分外清脆,除此之外,还藏着道不明显的脚步声。只一听就叫人知道是段文靖那小子。 段文靖尚且不知自己被发现了。 他藏在门口,皱眉徘徊。今夜出门,他不是想来偷听的,真真不是,他哪知师尊会同人夜谈。 是这些时日那道视线实在叫人太过在意,段文靖也怕自己会因为这道视线始终无法沉浸练剑,若明日又分心了可如何是好?岂不辜负澜影仙尊的教导。 是以,段文靖深夜出来探寻到底有没有鬼了。 也不知是好运还是怀运,他探寻一圈,并未找到诡异之处,段文靖原本要失望回木屋,却在转身之际,三步之遥,看到一道虚幻朦胧的身影。 十分陌生。 不知怎的,哪怕从未见过衡真师祖,段文靖这一刻偏生就是认出此人的身份了,尽管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他想也未想:“衡——” “静。” 段文靖倏尔闭嘴。 “右转直行,推开那扇门。” 隐匿于朦雾中的颀长身影瞧起来很淡,很淡,落下的吩咐叫人不敢回拒。 右转直行,右转直行——段文靖转头瞧去,怔了怔,那是师尊所处之处,这么晚了,要去师尊那?不等他问个仔细,回头时衡真师祖的身影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段文靖只得硬着头皮右转,直行。 他来到附近,风声喧嚣,忐忑之间,隐约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门是推是不推?若是衡真师祖,应该是有要事找澜影仙尊。可真有要事,他何必吩咐他来知会? 不等段文靖想好,眼前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动了,从里自动敞开。他心口一颤,刚上前两步,便讷讷停下。 直着眼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段文靖视线里 青年颀长的身形沐浴在月光下,那双当初盲过的眼瞳彼时折射着一点微光,丝毫不像曾有过残缺的样子。 风吹过他的衣裳,衣袂小幅晃动,段文靖恍惚闻到了他衣上的香,一时之间动作比脑子快,段文靖一下便跪下请罪了。 他不假思索:“师尊,方才是有人——” 青年顺手接住从空中飘落到自己跟前的枯叶,往段文靖眼前一飞,没听完就道:“今夜别睡了,扫落叶去。” “……”段文靖匆忙抓住这落在自己额前的落叶,重重道:“是!” 他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走,这夜便如此寻常地过去了。 清晨,万俟翊一早来大殿寻师尊,却见着段文靖坐在外头,落叶在他前边儿被聚拢成一团。 而段文靖手里还拿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神情恍惚地抵在鼻头前,出神嗅闻。 看着便不像正经宗门出来的正经剑修。 他皱皱眉,走入殿中,先行礼:“师尊。”而后才提起外头段文靖的事,“他这么早便过来了?” 玉流光昨夜没怎么睡,眉眼显得恹恹:“他昨日犯了错,我叫他扫了一夜的落叶。” “什么错?”万俟翊抬头,本欲再问,却见青年垂着眼眸眉眼恹怠,唇口绯红,唇边还印着不明显的咬痕。 见着这幕,万俟翊脑子卡了一瞬,一下便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他缓了口呼吸,沉默几息,回忆了昨日同师尊的一切,片刻,万俟翊走到他脚步跪下。 玉流光下意识看他。 “师尊。” 万俟翊去牵他手,俯过去低头隔着衣物吻了吻他的膝,而后用额头贴着他的手,低声问:“我们何时离开四象宗?” “过几日。” 过几日,是过几日? 如今宗内只一个岑霄还在,这咬痕莫非是岑霄?可师尊怎会愿意,除此之外,还能是外头那个段文靖? 师尊身边的人有很多,可能同他纠缠的人却数得过来,若真是段文靖,岂不是走的他当初的路子? 万俟翊面色一下便差了。 “师尊。” 他抬头道:“我去外头试试段文靖的剑法,看他这几日学得如何了。” 玉流光拧眉,盯着万俟翊看了几秒。 万俟翊抬着头面色不变地任他看,总之不论如何,这一试他是打定的。 玉流光:“点到即止。” “自然。” 说完,万俟翊便立刻站起来了。 他转身朝外走,没两步又回了头,站在原地同黑发雪肤的青年对视几秒,上前小心地亲了亲他的唇,“师尊,冒犯。” 如此假惺惺说了几句,唇上力道却越发重,而且毫无章法,更像小动物间的互相舔舐。 玉流光被舔得烦,抓着他的衣领推他。 谁料万俟翊暗暗较劲,丝毫未推动。 万俟翊舔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去吻眼前这软红湿润的唇。 他在吻他的师尊,教他处世教他剑法的人,万俟翊脑中还有凡间的那些记忆,两重记忆碰撞,一个禁忌,一个似凡间眷侣,他心口不免滚烫,紧紧搂着怀里身形比自己瘦削许多的青年,缠着他的唇。 什么咬痕,全部都掩盖。 掩盖掉,师尊身上便只剩下他的痕迹。 第163章 万俟翊出来时,心情已经好上许多。 但这不代表他看到段文靖便不气了。 哪怕段文靖必不可能是冒犯师尊的人,可那又如何?他也不过同段文靖试剑而已,算作替师尊测测“新徒”近日可有进步,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么? 怀着这样冠冕堂皇理所当然的想法,万俟翊拿了柄新的剑,大步走出大殿。 昆仑峰上空万里无云,风停声息。万俟翊停下脚步,沉眸盯着段文靖的背影,下一秒手腕翻转,剑气瞬扬,“唰——”的一声,瞬息之间,段文靖捏在两指间的枯叶便听得咔嚓一声。 枯叶成了两半,慢悠悠飘落在地。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段文靖还没反应过来,怔然地坐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着捏着叶子的姿势,可叶子早掉了。 良久,段文靖转动略僵硬的脖子,回头看着持剑的万俟翊,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挑衅了。他捻了下拳,压着心胸怒火,噌然起身道:“你做什么?” “我们来比试一场。” 万俟翊不是来同他商量的,因而说完这句话,根本没等段文靖同意,他即刻便携剑刺去,段文靖也一看也没再强压怒火,顺势化剑而上。 “铮——” 两剑相撞,剑刃争鸣,刺耳的音透着磅礴之力,段文靖手腕被剑气震得一软,倏然抬头,震撼地看向万俟翊,脚下连连后退。 根本没给他缓和时间,万俟翊第二剑便又来了。 段文靖匆忙捏紧剑柄抵挡,万万没料到万俟翊招式快而杂,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破口,段文靖只能抵挡,防守,却每次都被震得后退,明显跟不上万俟翊手中剑的速度。几个瞬息下来,他受了不少内伤,手腕和手臂酸得几乎连剑都要提不起,剑影寒光,他呼吸已乱,看着眼前逼近的剑,仓促喊:“等——” “铮——”剑刃再撞。 万俟翊目不斜视,看都未看段文靖一眼,眼中似乎仅有手中的剑。眼见他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段文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去阻挡,本以为为时已晚,自己接下来必定要受重伤,谁料眼前人看着他,突然手腕一翻,力道突然一下少了许多,段文靖顾不得万俟翊是否在想什么阴招,用尽全力,趁机便趁着这个空档趁胜追击,往万俟翊剑上一砍。 万俟翊竟为抵挡,而是顺势丢掉手里的剑。 他站在原地,看着段文靖手中的剑朝着自己挥来,不躲也不避,古怪的模样一下叫段文靖从怒火中清醒,然而等他要收剑已然来不及了。 这一剑被愤怒充斥,力道和速度都是满的,若是挥上去—— 剑将将要刺入万俟翊胸口。 段文靖脑中闪过诸多,这一剑下去,他会否被驱逐出昆仑峰、四象宗。 只剩下绝望闭住的眼睛。 一秒、两秒——这一剑怎那样长久?不,不对,想象中的血肉之声竟并未响起,段文靖迅速睁眼,咋舌地看着被澜影仙尊一脚踹地上去的万俟翊。 万俟翊捂着腹部,显然也没想到玉流光会在这时候出来,望向他的眼神颇为闪烁:“……师尊,您怎么出来了。” “还敢问?”玉流光走到万俟翊身边,垂眸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狼狈模样看了几秒,方才弯腰矮下身,葱白的手指扯住他的衣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理解我口中的点到即止的?” 矮下身的他离万俟翊距离只剩一条小臂。 原本落在身后的长发顺着弧度落到胸前,被风吹得不住往万俟翊眼前飘,白玉兰的香气无孔不入。 万俟翊原本打算使一招苦肉计,最好将段文靖赶下山,未想到师尊会及时出手……也不知晓他低劣的小计谋可有被看透。 万俟翊看着他,呼吸不稳,手捂着腹部被踹的位置,只觉得这个位置被那一脚踹得酥酥麻麻的燥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意识张了张口:“弟子知错了……” 说罢撑着地面用力,顺势向着青年的位置凑了一些,青年在他身侧盯着他,抓住他的衣领一拎,万俟翊整个人便被推到段文靖跟前:“道歉。” 万俟翊顺从地对段文靖道:“抱歉,是我方才下手没轻没重,我这有些丹药,就当赔礼了。” “不用。”见他如此,段文靖冷却下来的大脑又热了,丹药?他想讥笑,瞧不起谁?当他们天珑城段家缺丹药么?府上养的能人光是丹药师就有几十了。 他回想刚才一切,哪不知道这人抱的什么心思,别的段文靖也就算了,可他弄坏了师尊送的叶子。 段文靖道:“这件事看在师尊面上,我不计较,可你得赔我一物。” 万俟翊不甚在意:“什么?” “方才我手中拿的叶子。” 段文靖转头对师尊规规矩矩行礼作揖,随后指着不远处那两片孤零零的落叶,“他将师尊昨夜赠我之物劈成了两半,理应赔我。” 玉流光看向他指着的位置。 “……” 不巧,风大,聚拢的落叶早将那两半叶子掩盖了。 如何还能分得清哪片是哪片? 段文靖回头,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于是上前去翻找。 万俟翊皱眉。 别的也就罢,段文靖要不提这是师尊所赠,他还能用点法子将他那叶子融成一片。 可他一提是师尊所赠,万俟翊便想起那时段文靖嗅闻这叶子的动作,神态。 简直不若是贴着师尊嗅闻!冒犯至极! 万俟翊瞬间翻脸,道歉那话如同从未说出口,朝他冷笑:“你倒好意思讲,既是师尊所赠,就得好好放着,你方才却拿着它……” “再赠你一片便是。”玉流光还思索了下自己赠予过他什么,而后念随心动,将一叶飞到段文靖眼前,待他接下,这才拧起雪白的眉心,侧头面无表情扫万俟翊一眼,“过来。” 万俟翊瞬间什么都不气了,他同师尊才是一处的。 他跟着师尊走去,想到师尊方才那不冷不热的一眼,喉咙便紧致起来。 进来后,万俟翊被罚到角落跪着。 他毫无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很听话便去角落跪着了,同方才对段文靖道歉那样。 他是师尊的弟子,除一些特殊情况,平日里自然要听师尊的话。 万俟翊垂着头,跪姿端正,却状若无事地侧耳倾听后头的动静。 *** “你到底哪天离开?” 岑霄环臂背靠着墙,侧头去看站在窗口的青年。 外头是段文靖练剑的声音,倒是说不清澜影这位好师尊是在观摩弟子的剑法,还是在放空出神了。 岑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于是放下环臂的手,走到他身侧。 他跟着去看外头,练剑之人显然知道自己被玉流光盯着,剑法僵硬得厉害,阻塞的模样根本不像什么世家出身的公子。 岑霄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垂眼,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对他说:“你再看下去,此人怕是连一招一式也记不清了。” 玉流光慢慢收回视线,这才回答他之前那句你何时走,反问:“我走不走,你急什么?” “我急?我哪里急?”岑霄哼了声,“只是觉得四象宗有些邪性罢了。” “待不下去的话,你可以自己走。” 岑霄:“不是,你……” “怎么?” 你一眼,我一语,莫名其妙好似又要吵起来了,他本不是这个意思。岑霄皱皱眉,别开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靠着窗子,心头憋闷得慌。 这种情形最是叫人烦躁。 若岑霄不是他,是别人便好了,哪怕是蠢一点也好,只要不是岑霄,只要他晓得装聋作哑一不做二不休,何至于这会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当初还不如别说那些话。 岑霄靠着墙,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练剑之声渐渐停下来了,变得分外寂静。 再一看去,澜影仍然站在身侧,并未离开,岑霄这一刻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喉咙一松,突然有些冲动地冒出一句:“这些人中,你最喜欢哪个?” 玉流光看他。 说完,岑霄觉得自己本应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去直视澜影的双眼,可他竟实在抬不起这头,好像抬头便输了似的,可他不是早输了么? 岑霄头回如此厌恶自己别扭的性子,不由烦躁地按着悬挂在腰间的玉佩,每一瞬间都好似被拉长成无数份。 怎么还不答? 怎么还不答? 有那么难答么。 这世间怎会有人不通情爱至此,连他岑霄都晓得了,哦,别的不说,这一点上他至少是比澜影厉害的,哪怕是澜影也无法否认。 过了几秒,岑霄终于如愿听到了回答。 “我修多情道。”纷杂的念头之中,这清澈的嗓音如同一束光照着岑霄的眼,玉流光终于回答他了,“这种问题,如何答?” 岑霄道:“有何不能答的?你多情道修得再至纯至真,也是人,为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第一等和第二等,便有偏爱和不爱,这是舍不掉的……” “你说句实话,就一句。” 岑霄逼近了他,“这些人之中,你到底最喜欢哪一个?” 玉流光微微偏头。 话音落下,周围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岑霄镇定地抓住青年人的手腕,将他往后按,直到离开这扇向外的纸窗。 他看着他的眼睛,这却双眼睛却垂着,眼睫纤长,凝着他抓住他的手,岑霄瞬间张开五指,像被灵火烫伤似的,“你到底、到底……” 玉流光揉了揉自己被他抓过的手腕。 岑霄注意到他的动作,喉结不由滚动,只觉得他是故意的,揉得这样慢,指尖还贴着那红色的指痕,就像牵着什么在蹂躏似的。 “我想想。” 玉流光慢条斯理地拉长的尾部音调,岑霄的心跳声状似也随着这声音调变慢了,他压着呼吸,盯着他淡金色的双眼,良久,又或许是几个瞬息。 “很难回答,但我想,你应该会想听这个回答。” 玉流光掀起眼睫,慢慢靠近了岑霄的双眼,气息绵长,“若我说最喜欢你,你是什么反应?” 不信。 不信。 当然不信。 这根本毫无可能。 岑霄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他这些年同玉流光大事没发生,小事却“争端”不断,在他人早早上道时,他还在自以为是,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最喜欢他。 可玉流光为何要说这种话。 明明没那个意思,为何非要说这种话来扰乱他的思绪,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岑霄被他淡金色的眼凝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5,现数值 10。】 第164章 “其实……你最喜欢你那个弟子对不对?” “还是惊意远?这个害你背上通魔罪名的罪魁祸首,你以前经常和他在一块。” “怎么不说话?难道都不是?不能是那个堕魔的凌祝吧?” 还不开口。 岑霄语气愈发躁动:“最后一个可能……难道是你师尊?我便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察觉你们之间不似寻常师徒了,你那时年幼,瞧起人来一副正正经经的冷淡样,一点儿也不尊师,他也不高高在上管教你,行了……玉流光,玉流光。” 岑霄止住声音,撇开头,颇有些待不住的意思,放低了声音:“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便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讲话,  看岑霄欲盖弥彰地将可疑人物猜了一圈,看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没底气。 一双昳丽眉眼被窗头的光照得明晃晃,映出眸底折射的微光,脑袋还微微偏着。 这模样,同岑霄记忆里当年那个尚且年幼,瞧起人来冷冷淡淡的澜影小仙人别无区别。这么多年来,他一点儿没变,也不知他喜欢一个人究竟会是什么样。 岑霄终于是败下阵来,不再用余光偷觑,摆正视线。 他心知玉流光最喜欢的人不可能是自己,方才猜测的那些人中哪个不比他有可能?可也不知自己这会儿的心智是被哪路鬼神控制了,渐渐的,岑霄心念动摇,眉目隐动。 岑霄鬼使神差,缓缓开口:“若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人是……” “你信了?” 声音被打断,岑霄闭嘴停住,竟也也没恼羞成怒,反而一副就知道的样子看他。 玉流光用岑霄熟悉的轻讽语气,这般问他:“你竟这么……” 他找了个不适合安在岑霄身上的词,慢吞吞:“好骗啊?” 岑霄:“……” 玉流光还在道:“我不过随便一说,你要信也得找个依据,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可有发生过什么越线之事?” “怎么没有?” 岑霄很快反驳:“怎么没有?” 刚才没恼,他这下是恼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笔一笔跟他记这个账:“在凡间同睡一张床榻,嘴碰嘴接吻便罢了,这件事我不提,你记着就行,以前偶尔的亲密接触我也不说,只说当年我找你下战帖之前,外头称我们为剑道双骄,你不也没否认?” 玉流光难得不解:“否认干什么?” “你不知这话的意思?” “……” 看着他的反应,岑霄便知他确实是不知的,难怪那年这个称呼兴起,澜影始终未有任何反应,他难道不知么,修真界都说双骄相配,他们又都为剑道先锋者,年纪相仿,这如何不算越线之事? 若玉流光没那么难接近,他们当年或许还能因此成为至交好友,有些事情也会改变。 若他们那时是挚友,他定然要拦着他修多情道,更不要他四处招惹那么多人,何至于后来经历这些跌宕起伏。 岑霄见他当真不知,一时更恼了,做什么都无法收场。 他定要同他好好讲讲,一是弄明白他到底最心仪哪一个,二是问他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 他就想弄明白。 岑霄想好了,要开口,玉流光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过了今日,我明日便离开了。” “这个答案如何?还有要问的么?” “……” 又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岑霄像被浇了盆凉水,气焰一下低了,闷声:“没了。” 不问便不问。 往后离了四象宗再问也无不可。 总归这么点时日,也不至于再发生些什么事。 岑霄若无其事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片刻道:“那我便走了,明日再来寻你。” 玉流光“嗯”了一声:“要我送吗?” 岑霄转身动作一顿,“要,真送?” “假送,自己出去。” 岑霄轻嘁一声,转身出了大门,脚步声消失得快,实则他并未走远,反而偷偷在附近徘徊了会儿,见玉流光未再现过身这才有点儿失望地下了山。 天有些暗了,雾影散去,岑霄一路往前,远远便见着一名四象宗的内门弟子往附近而来,他眯了眯眼,想到什么,偏头叫住此人:“昆仑峰上如今有几人?” 该内门弟子权限显然不高,对他摇头,说昆仑峰上如今无人在住,倒是可能有鬼,毕竟不止一位同门传言说在昆仑峰山顶看见鬼火。 岑霄一听,便将人放行了,继续往前,看来知道澜影回四象宗的人少之又少,倒也省得明日离开多生事端了。 他回到住处,随手抛了几个石子算卦,想算明日事是否大吉,可来来回回,卦没算出来。 岑霄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思绪不清。 他脑中的事异常多,除了今日澜影靠近的眼神,便是他慢悠悠对自己说的那句“若我说最喜欢你”,明明是假话,可也招惹得他心神动荡,识海竟比练剑时还要活跃。 看自己实在无法冷静,这卦也始终是空,岑霄干脆提起剑到外头练了几个时辰,直至月夜散去,晨光熹微,他毫无倦意,识海反而越发精神。 时辰终于到了,岑霄迅速放下剑施法净身,朝昆仑峰去。 *** 这一夜并不平静。 下午岑霄离去后,系统思来想去,问道:【真的明天走吗?】 玉流光合上窗扉,落下的阴影照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于下眼睑落下一层灰影。 他回头,平静道:“当然是假的。” 谁在暗处偷听不敢见人,这假话就是说给谁听的。 系统闻言,几秒后方才反应过来,再一看后台几个气运之子的位置标记,果然属于衡真的标记就在这方大殿之中。 也就是说,这几日衡真一直在它宿主身边看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未现身。 “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天暗得快,随着最后那点艳红落下,四象宗归入寂静。 亥时,段文靖前来耍了套剑法,要师尊看看他近日的进步,得到对方温和的颔首后他才满意,拎着剑拱手,便要离开。 “等等。” 段文靖被叫住,期待地回头。 玉流光告诉他:“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段文靖表情一滞,“为什么?”他以为师尊要夸自己近日修行不错,进步颇大,未想到却是这样一句。 段文靖脑袋一空,下意识便想跪下。 膝盖刚弯一半,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无形托着段文靖,段文靖再也跪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稍显沉默。视线中的青年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这长剑通身银白,镌刻复古纹路,青年修长葱白的手指扣在上方,更显得玉质般精致。 他便如此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段文靖的表情。 段文靖见他不要自己跪,便站直了身子,低声改口:“您明日离开?” “嗯。” “真的……不能带弟子一起么?”段文靖回想这几日。 他自小仰慕澜影仙尊,听闻过澜影仙尊许多事,却都没有同他亲身相处这些日子来得畅快。 练剑时,澜影仙尊会一直盯着他,虽叫人紧张,上手纠正他剑法时身上带来的香气也会让人无法静心,可还是惹人期待。 也是这几日,他发现自己对仙尊的了解太少了。 外头相传的那些故事,好的,坏的,都犹如镜花水月,隔岸观花,他也想同仙尊一起在外游历四方,想做他真正的弟子,行过拜师礼,喝过拜师酒。 为何师尊这些年来偏偏只收一人,还是一个炉鼎。 若他也是炉鼎体质,师尊也会…… 段文靖隐约嗅到一股紫檀的木香,这股香犹如穿透识海的一束刺眼天光,刺得心口一疼,他倏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浑身一滞,急忙苍白着脸摆头。 有些东西想不得。 修仙之人最忌讳执着,他又是剑修,一旦杂念多了,便意味着修行要停滞不前。 若修行停滞不前,就是……生出心魔的开始。 “你摇头干什么?” 段文靖恍惚抬眸。 青年不知何时放下了剑,一袭淡色衣衫散在床榻上,乌发雪肤,眉眼微扬,问他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段文靖总有种自己的想法都被看透的错觉,羞愧地低下头:“没什么……师尊,若您实在不愿带弟子一起走,可否告诉弟子您的去向?” 玉流光说:“去向不定。” “这样……”段文靖干巴巴道,“那以后,还会见吗?” 还会见吗?谁知道呢。 段文靖最后只是躬身行礼,便退出去了,他捏紧手中的剑,不知是心境不同,还是这个秋要过了,今夜的昆仑峰意外地冷,拂来的风都是刺骨的。 玉流光拿着剑起身朝外走,衣摆和乌发被风吹得扬起轻微弧度。 “何不收了他?”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顺手将眼前的门挥上了,待门合拢,冷冽的秋风被阻挡在外,他这才不紧不慢,转过身子。 “师尊。” 玉流光轻声问:“收他做什么呢?让他跟我天南地北地走?这种世家出来的弟子只适合规规矩矩由宗门教导,让我教,从根就歪了。” 若修真界要考教资,他定然是不合格的。 衡真站在屏风转角,一身黑衣,发丝间掺杂惹眼的白,静站着不知来了多久。 两人相对,气氛自然,像从前的隙缝未发生过。 这也是那次之后,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 “是仙骨离体太久了么?”衡真看着他,思绪偏移,顾自开口,“你瞧着同以前比较羸弱了许多。” 见人不答,良久,衡真垂下了眼眸,轻言反驳:“多收个徒弟是好的,磨一磨万俟翊的性子,方才那弟子瞧着也已弱冠,是非分明已明了,你教他剑法便足矣了。” 玉流光:“我可以多一个师弟。” “……”衡真道,“当年收你便是破格,我原不打算收弟子的,若你实在不愿收他便罢,我不再提。” 玉流光平静点头,不同他说这个,转身往里走去,转而问:“师尊来这多久了?” 衡真转身,未回答,只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瞬间,他出了神,想到从前。 两百多年前,他未曾打算收徒。 其一,他身份不正,这一切本该是他的兄长宫御的,若收了徒按名义,世人也只觉得是宫御收徒。 其二,他喜静,不愿意昆仑峰有他人在。 衡真未曾打算收徒,便是深思熟虑真切地想好了的,哪怕掌门亲自来劝,也始终未曾改过注意。 他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如此,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谁知见着澜影后,这想法却变了。 变得那样快,那样未曾犹豫。 他怕澜影入了他人门下,因而收徒仪式简了很多流程,好容易收了徒,孰料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小自己这般多的孩子相处,来来去去,最后澜影最重要的成长那几年,他们这对师徒说过的话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若临终回首,此事应是能占据他首要后悔之事名头。 “师尊?” 躲不掉,衡真叹着回答他那句‘师尊来这多久了’:“很久。”从你回来那日起。 玉流光说:“那怎么不现身?” “不知要如何见你。” 衡真说:“当初剜你仙骨,是我有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若那时……” “是我让你动手的。”玉流光顿了顿,蹙眉看着衡真,“这话因果倒置了,师尊。” 因果倒置? 衡真未曾开口反驳,只是凝着他轻微摇头。 不。 于他而言,是否因果倒置并无区别。 最后的结果都是他亲自剜了徒弟的仙骨,剜去了澜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若那时他神志清醒,哪怕是用刀尖对准自己,也不该满手澜影体内温热的鲜血。 如此,怎能算因果倒置呢?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80。】 玉流光说:“你——” “流光。”衡真轻微打断。 此行,流光既要明日离开,有些事情就应当早些下决断。 舍不掉也是要舍的。 衡真垂下头,再次喊了一次,“流光。” 他从前顶替兄长的命途,是以某些时候,性子向来也扮着兄长。按着父母当年的说法,是要叫那天道莫发现他是顶替之人,省得命被收走。 那时是遵循父母夙愿,后来却是贪恋人间,贪恋……流光。 说起来,他甚少唤流光这个名字。 这回,衡真便是如此叫了。 衡真掀起眸,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你杀了师尊吧。”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可怜][可怜][可怜] 第165章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无声。 像是没听明白衡真的意思,青年微微偏头盯着眼前人,狐狸眼瞳像剪着一汪水影子,  衡真也凝着他的眼睛,仿若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何种荒谬的话,语气再寻常不过:“杀了我,用我当初赠你的那把天光剑。” “……”玉流光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无理的要求,改变话音道,“我打算离开时将天光和你的剑都赠予段文靖,既然都不需要了,就给有用的人。” 衡真点头称好,又说:“不过在此之前,完成师尊最后的夙愿,可好?” “……” 玉流光蹙起眉,将手中剑搁到桌上,朝衡真走近。 他加重语气:“先前那些罪名还不够,你还要我背负上弑师的罪名?” 衡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衡真黑瞳倒映着眼前人雪白的面容,渐渐的,这些白又化作透着猩气的血味,他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脑子里不断闪回那日的昆仑峰。 没有别的意思。 他只是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也活不下去,再活下去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那就一命换一命,他伤了澜影,是他有错,就得要澜影自己亲手拿回去。 “……为师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衡真缓了口气: “你自小便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法则,流光,哪怕我像你当初那般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你也永远不会像我那时一样,痛苦到徒生心魔。” “所以,杀了我。” “我在殿中摆了阵,今日除你我,不会再有他人得知此事。” “不会有他人知晓,便算不得弑师。” 衡真挥袖,静静搁置在桌上的天光剑便飞来他手中。他朝着始终不发一言的玉流光走近一步,没有丝毫逼迫之意,语气很轻,可行为却和逼迫无意:“——流光,了却师尊的夙愿。” 玉流光倏尔按过剑。 “唰!” 剑身出鞘,锋利的剑刃倒映他昳丽的一双眉眼。他垂着眸将剑鞘扔去,徒留一把锋利的剑,声音平静:“没得后悔。” 衡真道:“就像你当初要我剜你仙骨未曾后悔,我亦是。” 玉流光按着剑柄,手指雪白而细长,分明是连剑都拎不动的外表,手却比任何人都稳。衡真忽然想再多看他几眼,目光便不动不闪,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如此专注而认真地凝视他,他为师,为师者便不该用如此目光去看徒弟。 不过谁又能苛责将死之人呢? “哐当!” 忽然,玉流光连剑都扔了。 在衡真的注视下,他转身便朝内走去,衡真想也未想,即刻便跟过去,往前去抓他的手腕骨,“澜影。”青年回了头,眉眼间映出的微微愠怒却是叫他一顿,再看这双近在眼前眼边含着水色的眼瞳,他整个人具然怔住。 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衡真扣着他纤细的腕骨,仓促地将他逼着往后退了几步,用力去吻他的唇。 他气息很重,“流光”唤了一声,自知身份禁忌,便没再开口,只是仓促而毫无规律地去吻他的唇,时而吸咬,时而舔舐。 玉流光微微抬脸,唇上被吻得很热很麻,他勉强从这阵急促中找到后台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70。】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50。】 仓促,频繁,一如衡真这个濒临绝境的吻。 谁都没有要打断的意思,更没有吻到一半就强行抽开的意思,更何况衡真如今情绪处于动荡边缘,因而剥去师徒这层身份,接下来发生的事理所当然。 玉流光微微喘着气,额上生了些黏密的水色,黏着他乌黑的发丝,连颈部也不可幸免。 一面是雪白的肌肤,一面是乌黑的直发,衡真那剑向来吻的手这时却不稳了,泛着轻微的颤动,去帮他将脸上和颈部的发丝捋开。 指尖触在上面,犹如过了一阵电流,衡真扣着他的手指,低头用力地吻他的唇,舌头吻开他潮湿温热的齿关,去触摸里面更湿软的一物。 他的鼻尖抵着青年潮热到有些泛红的脸,嗅着他身上清淡的白玉兰气息,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徒弟做越界之事,可很快又顾不得那么多,反正——他都要死了。 “师尊……” 衡真气息很重,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低头去咬他的脸,咬完又怕他疼,在上面细细密密地吻了吻,玉流光半眯着雾蒙的眸,手指攥在衡真肩上。 他的声音带着轻喘,整张脸清冷又艳丽,又透着诱人的幽香,“……你会吗?” 衡真去吻他的红唇。 “教我。” “教师尊。” 是夜秋风冷,昆仑峰更上异常冷。 屋中飘着的紫檀香被一股其他的味道所掩盖,幽幽而冷艳。 带着侧殿的温度也爬了上来。 湿润的水汽萦绕在青年长睫上,他微微咬着下唇,整个人往后带,腰身紧绷着,几乎反曲成弓。 此人说着要他教,到头来刚坐两下,便被搂着压住,几乎叫人紧绷到有些喘不上来气,指尖紧紧抓在衡真手臂上。 衡真低着头,只是不住去吻他当初被匕首剜过的位置。 灵丹蕴养后,这个地方未留下丝毫伤痕,可衡真无需看,便知是哪处叫他疼过,因而吻得珍之又重,小心至极。 时辰不知几时。 外头月亮散去,玉流光蹙着艳白的眉睡下,再醒来外头天光大亮,未见衡真的身影。 身上和榻上都干干净净,想来是清理过,玉流光起身穿衣时,脑中还想着昨夜“弑师”一事,不知衡真到底要干什么,连段文靖跪在外头等候也不知。 待开了门,他才看见段文靖顶着烈阳,手中捧着一封拜师信,是他亲手所写,字字真诚肺腑。 “师尊,求您看,便看一眼。” 段文靖朝前跪了两步,捧着拜师信到玉流光跟前。 他实在焦躁,想到师尊今日要离开便沉不下心,是以根本没注意到青年颇有些艳红的唇,以及微润的眼瞳。 玉流光用宽长的衣袖遮了下手腕,伸手接过,他垂着眼眸,从头看到尾,回了屋中。 段文靖探头去看:“师尊?” 玉流光回屋,原是打算取剑赠给段文靖,但到了这里,他忽而又想起件事,于是转而又出来,将信还给他。 “师尊……”段文靖期期艾艾。 “看完了。” 玉流光道:“我今日不走。” 段文靖小心:“那您?” “过几日走。”玉流光平静道,“我说过,我不会再收徒了,这几日你可阅览昆仑峰的书,把该学的都学了,若宗内有其他想拜的师父,我可以引荐你去。” “……”段文靖心说,可我从始至终只想拜您啊。 不论如何,今日不走,这都是好事。 他拍拍跪得酸疼的双膝,从地上起来。 岑霄刚上昆仑峰,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他不曾想昨日那空卦竟指的是这意思,三两步便冲了过去。 “你——” 玉流光转头看他。 岑霄憋闷地紧咬后槽牙,扫了段文靖一眼,玉流光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 段文靖看了岑霄一眼,“是。”离去时还不放心,屡屡回头。 “你昨日不是说今日清晨便走么?” 人走了,岑霄终于能开口:“你昨日才说过的话,今日便不作数了?” 玉流光转身回屋:“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 “……” 岑霄跟过去说:“你若今日不走,那要何时走?” “你要跟着我?” “那是……” 岑霄忽然声音停息,眼尖地看见他后颈上添的那抹红,他三两步加速过去,往玉流光眼前一挡,顾自去抓他的手,掀他衣袖。 冷风拂过,露在外的雪白小臂上遍布暧昧的红痕,岑霄只看了一眼,就倏忽将他衣袖拉下来,将这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他仍然抓着他的手,一只还不够,还抓两只。 岑霄尚且冷静,只是问:“是谁?” 玉流光挣动自己的手,“你认为是谁?” “是谁有区别么?”岑霄紧着后槽牙,“我可没有质问你,我没那个立场,我就是、就是……” 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岑霄慢慢松开手,“我……” “师尊!” 万俟翊一来就看见岑霄抓着师尊的手,想也未想,登时提剑上前,岑霄回头看见万俟翊,只觉此人来得恰好。 正好他需要个理由理所当然揍人一顿。 玉流光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岑霄拿走了自己的天光,到外头和万俟翊决一死战去了。他安静几秒,平静地想,岑霄是前辈,万俟翊是后辈,又死过一遭,定然不是岑霄的对手。 不能出人命。 青年走到门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飘到两人二中:“岑霄,分寸。” 两人齐齐回头。 岑霄在想:他护着万俟翊? 万俟翊在想:师尊觉着我不如此人? 于是两人更愤怒了,一招一式眼花缭乱,更加致命。 “……” 玉流光:“……” 玉流光将门拂拢,回到房中。 他微微按着眉心,露在袖外的雪白腕骨映着红痕,映着这场战役的源头。 净一说:“我便知你同你师尊也是不一般的。” “……” 青年停住指尖的动作,放下手,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净一。 净一藏在黑袍中的眼垂下,顾自走到他身侧坐下。 堕魔多年,他身上仍然覆着木檀的味道,同屋中的紫檀有些许区别,一个醇厚浓郁,一个清淡。 青年收回视线,平静道:“昨夜你也在?” 净一道:“嗯。” 净一道:“放心,不该看的我没有看到,衡真的修为……还是比我强。”他垂着黑瞳,忽而侧头去看身侧人的手,“他要你杀了他,何不动手?” 澜影道:“你会杀了方丈么?” 净一说道:“据我所知,他并未教过你多少,你们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师徒,你对他没有感情,不是么?” 他像是想得到玉流光反驳的答案,于是固执着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么?” 玉流光道:“若我对他没有感情,那么对你也是同样的。” “……” 净一放下了袍帽。 他苍白着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雪白的侧脸。 良久,净一说:“我愚笨,总是听不懂你的言下之意。当年听不懂你的婉言,现在也分不清,你这话到底是对我有感情,还是没有感情。” 外头的打斗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玉流光站了起来:“在换衣。” 脚步声停了。 是岑霄的念叨,“是么?别又骗我,你屋里是不是藏人了?” 万俟翊回说:“我师尊藏不藏人干你何事?” 又吵起来了。 作为被藏的人,净一仍然岿然不动地坐着,像当年跪在拜垫上念诵经文,一念便是一整天。 他望着站起来的澜影,抬手去按他的手腕。 “你可曾对我有过丝毫心悦之情?” 外头如何吵,他都没有给予分毫眼神,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绝对寂静的世界。玉流光垂眸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原位。 他道:“自然有过。” 净一说:“不能看着我说么?” 玉流光便看向他。 净一视线不闪不避,盯着他。 青年有双机敏的狐狸眼,微翘,眼尾覆着不一般的薄红。 面无表情时便透着难以接近的清冷,被情态占据时便好似眼里心里都是这人。 尤其眼眶湿润时,好似再真心不过。 彼时,这双狐狸眼便润着点软和的气息,青年用这双眼看他,语气自然:“我当然对你有过感情,否则当初同你在佛门做什么?自然是那时对你感兴趣。”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60。】 净一:“你的兴趣便只有那么点时日?” “不。” 玉流光道:“我修多情道,而你所修之道不可破情戒,所以你应当知道我那时的顾虑。” “后来我找你的次数少了,记得么?” 净一没信。 若此话是真,当年他为何不说?既如此有理有据,他便占理。 玉流光也没管他信不信,敛着清冷的眸子,“见得少了,也就不想了,所以那时我要你别下山,而你一意孤行。” “那时我便对你淡了许多。” “可见时日久了,一切便会变。” “可我并未被改变。”净一忽然道,“你能淡下来,我却不能,若此话是真,你那时便应该问我,同你接吻那日我便算是破戒了,那日我便已然想好要同你走。” 他站了起来,声音一下低了下去,“你却是在那时谋划着同我分道扬镳,澜影。”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可怜][可怜] 第166章 其实时至今日,最初那些纠葛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谁刻意为之,早无法分辨。 细究起来,也没有意义了。 佛修忌执念深重,其他修道者又何尝不是?既往前一步便是心魔,释怀这样的词便永远同净一沾不上边了。 殿中寂静无声,良久,净一再度开口: “我如今已不再是佛修。”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向着玉流光走近。 净一身上的气息很凉,混着木檀的气息,手也冰冷,玉流光瘦削的手腕被他抓住,转眼间,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 净一垂下眼,并未再看他,而是凝着青年人被自己抓住的腕骨,雪白伶仃,指中触感细腻,柔软,然而这只手的主人却远比谁都要矛盾,神秘,多情又无情。 有些时候,叫人觉得澜影才应该去做佛修,只有他做佛修才不会破戒,只有他做佛修才能真正心无旁骛,主持也不会时刻担忧澜影会堕魔,会行差踏错。 可他偏偏修多情道。 任人赴汤蹈火地扑过去,到了最后连句是非都说不得,因为这是他的道,澜影不过是遵循自己的道而已。 净一缓慢地握紧手中这截瘦削的腕骨,终于抬起视线同眼前青年对视,他窥着他的眸,像是要从中窥出他的念头,几息后,净一道:“若你所说句句真心,那从今往后,我们又是何关系?” 玉流光听得出净一的意思。 他仍然想要个名分,既然从前他们算“两情相悦”,分开又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如今他已不再是佛修,何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玉流光没有很快回答,只是往外去抽自己的手腕。净一察觉掌中的动静,盯着他的瞳眸深而静,半晌终于松开他。 他以为这是澜影要他离他远些的讯号,却不想手刚松开,澜影竟然反按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净一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柔软。 青年问:“你说这些,是想像从前那样么?” 净一答:“不止。”答完玉流光就朝他走近半步,将两人原本的半臂距离缩短到只剩几厘米,这个距离,净一深黑的瞳孔能清楚地看见青年雪白颈侧上,藏在乌发阴影下发红的吻痕。 暧昧,刺眼,毫无遮挡。 他移不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瞳孔隐隐渗出一丝红,直到视线被玉流光的另一只手遮挡。净一仿佛才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桎梏中回神,缓慢地挪动自己的瞳孔,看着从自己眼前放下的手。 玉流光没有说话,只是往前一些,抬脸去碰净一的唇,显然他并没有要接吻的意思,轻飘飘碰了一下后,就分开了距离,净一反而低头去追他的唇,因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吻反而无所顾忌,吻得很深很躁,贴着他柔软的唇肉来回含吮,气息交织,直到玉流光轻喘着气按着他的衣领推开,两人间燥热的氛围才冷却下去。 净一呼吸热了,低头看着自己仍然被他按着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吻。玉流光却看着净一,狐狸眼覆着些不明显的薄雾:“我说在一起便在一起,我说不行便不行,净一,你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出人意料的低,还是说,这么多年来,你当真对我一点怨怼都没有?” 净一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没有作答。 没有答案便也是一种答案。 怎可能没有丝毫怨怼? 净一也有过要他后悔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亦或是抓他到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可当这种想法冒出来,他又会不由自主想到那时澜影会有什么反应,各种反应想了一遍,再多的怨怼都没用了。 虽已不是佛修,可净一背诵过那么多的经文,有的寓意早已深刻入骨髓。 他做不出那种事。 玉流光:“既然有怨怼,不见你报复?” “报复?”净一听了这话盯着他,没有说什么舍不得之类的情话,只是道,“你何错之有?即便有错,这错微乎其微,又何至于遭人报复?” “你只是不爱我。” 他平静说着这个事实,“你只是不爱我,这不是你的错。” 玉流光抬起眼眸看着他,狐狸眼微敛,倏忽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去抚净一衣襟上的黑色,又垂眸按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前给自己的佛珠串入他腕骨,佛珠微冷,净一伸手去取,又被人按住手背。 青年一点点牵住他的手,微微抬脸再次去吻他的唇,净一倏尔弯指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过他后颈的黑发,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什么都不想,只是吻他,用力而缠绵地吻他。 吻到最后,岑霄又开始在外头敲门了,万俟翊也不再阻挠,而是沉默等着师尊开门。 这个吻被打断,也必须要停止,净一冰冷的手从青年后颈的黑发上,一点点滑到他雪白的侧脸,指腹贴在上面,和他抵着眉首,恍惚分不清是谁的呼吸那样热。 明知道这段情从来都是他单方面的,偏偏像现在这样,好像他们就是被人阻挠的鸳鸯似了,净一终于打算松开手,唇上却又热了一瞬。 是青年抬脸吻了吻他。 “这些事情,等我离开四象宗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还有,我之前就说过,我那时候是心悦你的,虽担不上爱字,但凡事有个循序渐进。” 青年抬起狐狸眼,眸中的情绪分不清真假,让人只觉好似是真,透着柔情。 他轻声:“好了,你先走吧。” “……”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50。】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40。】 程序音叮当作响,紧跟着便是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青年转过身,看着岑霄朝自己走来。 “你屋里真藏人了?” 岑霄推开门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四处翻看,万俟翊跟在后头大步进来,沉脸看着他的背影,指责:“我师尊同谁往来,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呵。”听到这话,岑霄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对万俟翊嗤笑,“这时候装大度了?方才屋中那样安静,你怕是也早想推门进来瞧个七八了吧?怎么,现在利用完我,你反倒装起贤良徒弟来了?” 万俟翊:“……” 万俟翊不说话,只是去看自己的师尊。岑霄再度嗤笑一声,也转移视线,盯着玉流光看。 屋里藏没藏人他是不知道,但澜影肯定是藏人了。 唇色……那样鲜艳。 比方才他来时还要更艳。 岑霄问:“昨日骗我今日离开,今日又要如何骗我?” 被两道视线齐齐盯着,玉流光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他从万俟翊身前走过去。 屋外阳光正盛,秋风暖阳恰好。 走过的地方带起风,飘着身上令人熟悉的白玉兰香。两人的视线仍然追着他走,看他清瘦高挑的背影。 “不骗你了。” 他才回答岑霄,声音顺着风飘到两人耳里,“你也不要再问了,我给不出准确日期。” 岑霄:“那你——” 万俟翊:“师尊。” 却见青年自顾自走到昆仑峰下山的小路,一袭白衣被日光照得薄如蝉翼,宛若轻纱,勾勒得身形清瘦高挑。 一截雪白的脖颈微微低着,他垂着眸看路,直到身形渐远,也不知是要往哪儿去。 岑霄声音停止,万俟翊快速跟过去,两人都一言不发跟着,也没什么目的,也不再说话,就是跟着。 从昆仑峰下山的路很长,几乎是盘桓山峰而行。 不过,就算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岑霄想,他也是愿意的。 *** 这段时日,段文靖无法收敛自己的忧心,总觉得师尊会忽然离开,所以为避免自己一点准备都没用,他总是起得很早便在外候着,等听到动静才敲门请安。 这些繁文缛节于玉流光而言实在多余,叫他别来请安了,段文靖嘴上是是是,第二天照来不误。 惹得万俟翊偏要争一口气,也来得早,被玉流光冷冷斥责以后他就退而求其次,说想同师尊住在一块。 这几日有衡真在,玉流光自然不可能答应,万俟翊见没办法,只好白日里多和他待一起。 又是一夜。 将将深秋,夜里风冷,万俟翊离开后四周安静下来,一如从前死寂的昆仑峰,这个时候衡真才从暗中出来。 白日有人在,衡真向来了无踪迹。 而夜里出来,除了沉默地坐在玉流光身侧,沉默地牵他的手,衡真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杀了师尊吧。” 玉流光偶尔在想,衡真到底是认真的么?还是只是借这句话,要得到什么? 系统想了想问:【如果他是认真的,你会动手吗?】 玉流光只道:“看情况。” 这一夜,衡真也来了。 照例是坐在青年身侧,沉默地牵起他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同他交缠,互相染上对方的温度,直到十指相扣。 任谁来都看不出他们是师徒关系,行的分明是爱侣作派。 衡真过来,为的仍然是上回那“弑师”一事。 而青年的答案仍然同上次没有区别,他拒绝做这样的事,衡真提过那样多次,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如今他不知要再如何开口,两厢静了许久,衡真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缓慢道:“要怎样你才肯答应?” 青年道:“怎样都不行。” “若是……” “我明日便真的离开四象宗了。”青年截断衡真的声音,“我会将天光剑和帝方剑留给段文靖,即便哪天我被师尊说服,愿意完成你的夙愿,我也用不了天光剑。” “……” 衡真是想死在天光剑下的。 死在澜影握着的天光剑下。 否则那日他不会特意提出“天光剑”三字,若是随意一柄匕首,随意一柄长剑,自然不行,再不济,用曾伤过澜影的那柄匕首也未尝不可。 可那日澜影失了仙骨负伤离去后,衡真早在疯魔状中生生折断了那柄匕首,扔进了九幽火中炼化。 如今那匕首早化作一捧四散的灰烟,了无踪迹。 如今只有天光剑。 唯剩天光剑。 衡真沉默地扣紧了掌中的手心,转头将青年揽进怀里。 动作突然,叫人没有预料,玉流光聆听着后台降至四十五的愤怒值,抬起的手顿了顿,接着攥在衡真衣襟上。 衡真按住他瘦削的脊背,垂眸抵着他的发丝轻轻闭眼,片刻后,这个吻不知是如何开始的,先是谁的呼吸乱了,紧跟着青年衣裳也被揉乱一片。 青年微微低头喘息,披散在身后的乌发被衡真一手捋着,露出整张雪白艳丽的脸。 眉微微蹙着,平素总那样冷静的神情彼时不复从前,透着旖旎的情态。 衡真看了他很久,再次去吻他,贴着他的鼻尖含吮他柔软的红唇,吻得湿漉一片,才继续往里探寻。 舌尖相抵,一片湿润缠绵,他嗅着澜影身上的馥郁香气,偶尔闪过两人是师徒,实在不该这样的念头,可仅仅只是闪过,衡真十指用力抓着青年的手,细密地吻他,情到浓处时才唤那么一声: “流光。” 玉流光无法回应。 他偏过头,呼吸被掠夺得有些短促,长睫沾湿了水色。 衡真做起这种事来,总是显得矛盾,似乎有时受到二者身份限制,他会短暂清醒,力道慢而缓许多,犹疑着摩擦,可没多久这种清醒又消失,开始遵循本心,将他紧抱在怀。 没有规律,难以适应。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5,现数值 40。】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可怜] 第167章 只待清晨,天光大亮。 昆仑峰晨雾四起,温度湿冷,天际一片乌泱泱的灰。 显而易见,今日并非艳阳天。 玉流光辰时起身,推门向外去,四起的大雾萦绕在昆仑峰的山巅,朦胧地遮盖住了悬崖瀑布,他看了片刻,又扫向段文靖所居住的小木屋。 平时辰时不到,段文靖就会来请安。 今日却毫无动静。 青年舔了舔唇瓣,平静地回了大殿,再出来时他手中持着一柄天光剑,一路朝昆仑峰后山深处而去。 系统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检测了四周的能量,再看气运之子们在图上的标点。 以它宿主为中心,五个标点几乎将青年围绕。 连惊意远都在附近。 走了一段路,青年停下脚步,抬眸。 一只青色灵鸟落入他漂亮的瞳眸中,青鸟盘桓扇翅,一圈一圈地空中打转,似是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出去。 他抬手,青鸟看见他,扑扇着青色羽翼停留在他的指尖。 鸟爪小心翼翼搭着青年的指尖之上,它抖抖毛发,一物便从羽绒中掉落。 玉流光接住。 是一张被卷起来的信纸,外身以黑绳捆了一圈。 他垂眸张开这张纸。 【何时下山?】 【惊意远留。】 那日上山之前,玉流光便要惊意远在山下等着。 这里毕竟是名门正派,而惊意远为魔,又是魔中之首,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尽管他并无半点破坏之心。 玉流光在纸的背面写下‘两个时辰’四字后,重新将纸卷起,送入青鸟羽翼中。 他抬起手,束起的乌发被风吹起弧度,映出精致却毫无波澜的眉眼。 青鸟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指尖,在注视中朝山下飞去。 晨雾仍然浓郁。 昆仑峰后山悬着一条激流瀑布,再往后一些,是衡真从前的住处,玉流光拜师至今,鲜少来这里。 一是太偏,二是此地植精遍地,走一趟得听至少上百句的植精唠叨。 今天他却来了,步履不快,不紧不慢。 系统猜想道:【昆仑峰现在被宫衡布了阵,外人进不来,你拿剑……是想好要对他动手了吗?】 玉流光道:“他知道我今天要走,所以一定是要我给个结果的,那我就来看看。” 系统:【会动手吗?】 “或许。” 或许。 玉流光停下脚步,侧头环顾四周。 这里风大,吹得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渐渐他不再往前,只是在此处等待。 寻死的,玉流光见过。 想活的,玉流光也见过。 偏偏因为这种缘故寻死的,他第一次见,实在难以分清衡真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便用命来还,显得这条命那样轻贱。 叫玉流光还有些迟疑。 他思索片刻,狐狸眼抬起,问系统:【我应该没有记错,是我主动要衡真剔仙骨的吧?】 系统道:【当然。】 所以,明明是他主动惩戒的自己。 ‘弑师’这个词一出,好似一切都是衡真主观意愿所为。 玉流光站在原地,垂眸去看手里的剑。 他按着剑柄,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锋利的剑刃折射着日光,透出一些冷来,他转过身,看见衡真站在距离自己两丈远的位置,不知何时来的,又站在此地盯着他看了多久。 衡真伸手,玉流光将帝方剑扔给了他。 “分明是师徒,我们却从未试过剑。”衡真垂眸看着自己曾许久不见的帝方剑,“或许,我也算不得你的师尊。” 他抬眸看去,青年并未回应,衡真便道:“今日便在此试试?” 青年仍未回应,只是平静按住了剑柄。 衡真做了那个率先出手之人。 若说师徒之间,最相似之处应该便是一身本事了。 就像万俟翊出门在外,只要使出剑法,谁都能看得出他师出何门,又是谁的弟子。 以后段文靖也会是如此。 可青年为衡真的徒弟,剑法和身法皆无他身上半点影子,便如衡真所言那样,他们从未试过剑,关系也说不出个亲疏。 “铮——” 此一试剑,渺渺晨雾,天光和帝方相抵,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谁都未出全力,此试剑非当真试剑。 青年垂眸凝着相抵的剑刃,因早有预感,所以衡真收剑撤力道时,他持着天光剑及时向一旁而去,只是划伤衡真的手臂,并未伤及要害。 大风四起,两人对视,血腥味隐隐呛人,玉流光这下确定了,衡真是真的要他动手。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30。】 衡真垂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鲜红的血迹渗透衣物。 他罕见地,轻轻笑了下,平和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流光,你日后定能做这九州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修者。” 玉流光面无表情。 他注视衡真,目光带有审视意味,衡真道:“动手吧。” 每个位面死亡的气运之子不得超过三个。 诚然道,完成一个衡真的愿望,这并不影响他位面之力的取得。 甚至还可以加速完成任务。 衡真死时,愤怒值必然是可以清空的。 青年确定,以及肯定。 不知不觉,后山晨风更大了,由来路灌入秋风,再飘过湍急的瀑布,带起湿冷的气息。 浓郁的雾气渐渐四散,衡真左臂的血迹愈发多,几乎沾湿了整条手臂,濡湿的血液顺着指节坠入草地。 玉流光低下头,用指尖擦去剑身上冷去的血珠,长长的眼睫毛遮挡住玻璃似的眼眸,无人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 衡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 看他修长的指尖沾上属于自己的血液,和他的唇一样鲜艳。 此行不过一刻,试剑不过两招,到头来,  只剩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言语,顺着风落入衡真耳中,“我只问最后一次——” “动手吧,流光。” “……” ***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恭喜任务完成2/5!】 四象宗落在一片阴云中,气氛低沉。 今日本是一月一次,各峰长老同掌门议事的时间。 然而议至中途,掌管魂灯大殿的执事不知怎的匆忙闯入,喘着气弯腰撑膝,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执事长老来这通常只为生死一事,一看便是出事了,掌门刹那间脑中闪过好几个可能亡故的身影,不知是谁的魂灯有异,他迅速连同几个长老起身,齐问:“谁的灭了?” “衡、衡——”执事长老喘着气,话都说不匀了。 无人催促,都沉凝屏息看着他,执事长老缓过气来,一口气悚然道:“衡真师祖的魂灯几乎灭干净了!” “——?!” 风声喧嚣,落叶盘桓。 玉流光动手了。 他看着衡真,将剑上抛,反手去攥剑柄,往前送去时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噗嗤——’一声,剑尖稳稳刺破衡真衣物,利落没入他的心口,骨骼和血肉带来的阻力很大,可玉流光的手腕那样稳,稳得连停都未停过,抖都未抖,瞳眸便这样清醒地映着眼前人血色尽失的模样。 衡真微颤着低头,喘了口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台愤怒值清空的声音便涌了出来。 玉流光神情不变,眼尾微微下垂,溢着一点说不出的恹恹之色。 这把天光剑沾过很多人血,如今沾的是它的铸造者的血液。 剑魂在嗡鸣,而握着他的主人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玉流光停住沉沉往前送的天光剑,去看衡真的眼神,衡真却偏开了头,避开了这个对视。 仿若一场无声的较量,谁都未再开口,只有咳血声。 渐渐的,剑没入越深,血液愈发无法控制。 衡真喘着气,高大的身躯在青年眼中一点点弯下去。青年放松手指松开剑柄,垂眸看去。 雪白衣摆沾上了刺眼的红。 昆仑峰下起小雨。 这是秋越过冬的第一场雨,细而缓地飘落在草地上。玉流光弯身,沾了点血的手指按在衡真肩处,用力拔出了他心口的天光剑,扔到一侧。 做完这个动作,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这样同衡真对视。 仍然是谁都没开口。 彼时,昆仑峰山口。 从山口到大殿有约莫二十丈距离,中间穿过竹林,会见一拱形石门。 掌门使用瞬移术赶来,不知怎的偏偏就堵在石门这法术失灵了,他并未多想,看见段文靖站那,疾步上前,“你在这作甚?” 段文靖焦急回头,见是掌门如见救星,“掌门,昆仑峰不对劲,今日我辰起时便发现自己好似进了迷障,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师尊那。” 说罢,他回头给掌门演示。 只见段文靖朝前走去,不过小片刻,却是在掌门后头走来的,掌门转头看着他,凝神道:“有阵法。” 段文靖说:“是师尊布下的吗?师尊说这几日要离开,莫非是不想要我纠缠,才一早悄悄离开。” “澜影要走自然会从容地离开。”掌门先澄清,随后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不对,“你说澜影这几日要离开?” 段文靖顿了一下,抿嘴不语。 这事要管,衡真师祖的事也得管,事有轻重缓急,掌门沉声,“你先去找阵眼,我来破阵。” 段文靖道:“是。” “悔吗?” 后山,衡真一点一点抓紧玉流光的手,将这玉白的手染上肮脏的血液。他低下头,气息不稳地去吻他的手背,没有回答,仍然没有开口。 玉流光挣脱他的手:“不明白你。” 衡真哑声:“不明白才好。” 不明白才好。 他闭了闭滚烫的眼睛,能察觉身体在迅速失温,忽然想到那日澜影变为凡人时,是否便是如此感受。 不知怎的,心底畅快许多。 他也尝过澜影那时的感受了。 视线倏忽变得有些模糊。 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沉,他自然不悔,可却忽然生出些眷恋来,衡真抬眸,用手背擦去自己唇上的血,去吻玉流光的唇。 吻了一息,他即刻松开,用沾了血的手去揉青年的唇,将不小心沾上去的血液揉开。 本应该放下,可衡真停顿了几秒,去捋他耳畔的发丝。 青年平静地看着他,雪白的容颜沾了些许血迹,衡真一一为其擦去,擦不干净,便垂下手。 “你修多情道,如今这样便很好了。” 他最后道:“好了,回去吧。” “……” …… 阵法终破,段文靖匆匆跟在掌门身后。 倏忽见大殿的门开,段文靖惊喜,“师——”好似看到什么惊人一幕,声音又陡然止住。 掌门的声音也卡住,愕然注视着稍显得凌乱的澜影。 青年推开门,双手未放下。 他白衣上沾了鲜红的血迹,乍一看,像绣在上面的瑰丽红梅,可空气中隐隐漂浮的血腥气又清楚地告知着掌门和段文靖。 这不是什么绣纹,而是——血。 掌门又朝上看。 澜影投射而来的视线有些冷恹,眉目冷淡,好似隔着云端,分明不是俯视,却透着上位者的审视,叫人平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退却之感。 他雪白的面颊上沾了血迹,被人用手指揉开,像施了脂粉,唇色也过分鲜红,像雪白花丛中唯一生出的异色。 “出事了。”看到他,玉流光说。 掌门说:“是,我知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掌管魂灯的执事长老找来,说……师祖的魂灯快灭了。” 段文靖愕然看向掌门。 不远处,刚走来的岑霄听闻这句话也登时定住。 他迅速看向玉流光。 “嗯。” 玉流光道:“是这事,师尊被心魔所控,走火入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顿了顿,继而轻声道: “师尊为不受心魔所控,散尽了灵力。” “待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 “衡真师祖,仙陨。”隔了小半个时辰,掌门仍然恍惚地念着这几个字,他望着眼前这条下山路想,任谁今日听闻此事,都会觉得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尽管衡真师祖最初的身份来历不正,可他到底坐镇四象宗千百载,在修真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如今,澜影说他死了。 那样突然于言μ,叫人毫无预兆。 连他这样知晓师祖来历的人都一时难以置信,更遑论其他不知晓的人。 此事不小,  掌门取了师祖熄灭的魂灯后便匆匆下了山,先是通知各峰长老来殿中议事,再是准备将此事公之于众。 长老们得知此事哗声一片,都不敢置信。 他们同师祖接触很少,也因为少,所以总认为像他这样的大能是不会死的。 “魂灯。” 掌门将熄灭的魂灯推到众人眼前,他的声音略显疲惫,“此事需尽快公之于众,还有收徒大殿便作罢吧,待到下一个十年再议此事。” 长老们倒是并无异议,只是提起师祖仙陨一事,他们心中盘桓有太多犹疑。 有人说:“当年澜影仙尊下凡时,便相传师祖走火入魔,此事可是真?” 这件事在那时传得沸沸扬扬,可却没多少人真正看见衡真走火入魔。 不巧,掌门是那个知晓内幕的,那日澜影独自负伤入了凡间后,衡真便几乎将整个昆仑峰封印了,里面的植精活物不知死了多少。他揉着眉心,点头:“是真。” “那师祖的后事……” 掌门道:“澜影说师祖交代了,后事由他一人处理,我们不得插手。” 长老们静默,仍然有种恍若身在梦中的错觉。 他们心中都生出些怅惘。 世人都道修仙长生,是以  凡人向往修仙,修仙向往飞升,可千百年来,任人天资如何聪颖,到头来仍然一场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掌门走到门口道:“虽然师祖交代我们不得插手,但也不可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下去,撤掉四象宗近三个月以来的任何活动,上下不得大声喧哗。 不多时,在有意的散播下,四象宗衡真师祖仙陨的消息很快传遍修真界。 外头轩然大波,不敢置信,几乎每个宗派都派了人来,掌门忙了两日,还不忘关注尚在昆仑峰的澜影。 为何说尚在?因为那日段文靖说澜影要离开四象宗,掌门一直没忘。 如今师祖仙陨,那澜影便是新的镇宗之人,四象宗需要他。 掌门看向被雾气包围的昆仑峰,深呼吸一口气,朝山峰走去。 忽然,“掌门。” 掌门一顿,回头,是千丹峰的长老。他看出他有事要说,停下等待。 长老紧皱着眉,想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那日可有亲眼看见师祖的遗体?” “没有。”掌门道,“师祖消散天地,留了金丹给澜影,金丹我看了,却是师祖的。” 长老说:“你便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 掌门沉默。 他回头看向昆仑峰,良久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长老道:“好端端的,走火入魔?况且师祖修为强盛,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么……” “你也说了,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掌门打断道,“若按你想的那样,师祖的死有蹊跷,那么又有谁能对他动手?” 长老挺直了脊背,沉凝。 掌门便说出他的猜想:“你觉得是澜影?” 长老道:“我未曾这样说。” 掌门道:“但你是这样猜的。” “……” 掌门转过身,朝着昆仑峰山巅看去。 他的声音透着对澜影的信任,“即便真是他,你又有何证据?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玉流光将天光剑和帝方剑留予殿中,给段文靖留了封信。 他回头去看岑霄:“我准备走了。” 若是以往,岑霄听闻玉流光说要走肯定是要质疑真假的。 但今日他一言不发,异常沉默。 他看着青年留下的两把剑,垂眸,还记得前两日澜影推开大门时的模样。 脸上带着明显的血迹,衣摆上也都是血。 那时状况太乱,他不好问,后来就更没机会问了,昆仑峰上上下下一直来人。 惊意远也来了。 乔装而来,彼时靠在门口,沉寂地等待着玉流光出来。 岑霄却是在想玉流光这两日的反应。 从衡真仙逝起,他总显得那样恹恹,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 偶尔还会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这时候他们间的距离似乎很遥远。 岑霄不怕玉流光同谁有感情纠葛。 怕只怕——他会真的心悦谁。 哪怕是对谁产生兴趣。 岑霄突然伸手拦在他眼前。 青年转开视线,朝他看来,岑霄叙述他那日的话:“走火入魔,散尽灵力?” 玉流光:“怎么?” “那日你身上的血是怎么来的?”岑霄问。 “师尊的。” 他的话倒不掺假,也难得没有同岑霄作对,声音散漫:“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岑霄道:“我不问,他是如何死的同我没有干系。” “我只是不解,你这两日在想什么。” “……” 这话由岑霄来问不对。 应当他来问才是。 问问岑霄这两日到底想干什么,总盯着他看,话又不说。 以为是要谈谈衡真的死因,可岑霄却说这些和他没有干系。 玉流光垂眸看了眼岑霄拦在自己身前的手,往下一按。 岑霄反握住他的手。 玉流光忽然顿住。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已清零。】 【提示:任务已完成3/5,恭喜!】 他蹙眉,去看岑霄。 “玉流光。” “我想同你说,其实我并不求同你能有什么结果,还在南戎城时我便是如此想的。” 这厢,岑霄盯着澜影一字一顿道:“哪怕你当着我的面同他人好,同他人成亲,我也成全。”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能这么豁达,他是小气的,小气到当年还不认识澜影,便能因为此人超越自己而心生不悦。 可这时候,他的字字句句都是从心而发,绝不掺假,岑霄看着他的双眼,“我就希望你活着,像从前那样,风风光光的活着,不要像你师尊如此……” 如此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对玉流光说: “既是多情道,那你就该爱一人,再爱一人,再再多爱一人。” 爱任何人,而不偏爱一人。 作者有话说:这个位面快结束啦[摆手][摆手] 可恶,一定要恢复日更了,一鼓作气朝着完结冲过去[爆哭][爆哭] 本章掉落红包[猫爪][猫爪] 第168章 岑霄扪心自问,自己实非这种爱将情爱挂在嘴上的性子。 甚至再往深究一些……他是有些赧于聊这些话题的。 所以那时在南戎城发觉心意,岑霄未彻底同玉流光讲明。 毕竟玉流光这样通晓情爱之事,世间真情早看过万万千,哪怕他不讲明,也定能看得出他心中所属。 可这回不同了,岑霄感应到一些危机,加之这两日青年格外异常的反应,他也顾不得那些扭捏了。 他怕玉流光被衡真这一出吓住,以至于对衡真生出些不一样的感念,所以仓促之下,岑霄将这两日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 要爱任何人,而不偏爱一人。 话音落下,岑霄便紧紧盯着青年那双微垂的狐狸眼,不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甚至于连呼吸都微微屏住,想看他回如何回应—— 下一秒“——你同我讲这些干嘛?” 孰料,玉流光一言打破岑霄好容易凝聚起的肃穆氛围。 他扫向他的双目,视线颇为意味不明,语气还是那样不留情面,“你吃错药了?” 岑霄:“……” 岑霄:“……” 岑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生平没这么气过,咬着牙说:“我是认真同你讲的!否则你解释解释,你这两日为何频繁出神,我可一直看着,否认无用,你心里定然有事。” 玉流光:“然后?” “你便说一句,你待你师尊当真一丝情也没有?” “……” 空气倏忽安静下来,原本倚在门边未曾踏入的惊意远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一袭黑衣,乔装打扮,因是混入四象宗的,所以用的还并非自己的脸。 彼时,惊意远无声看着玉流光。 显然这两日他心中也有此疑虑,只是他向来不爱逼问玉流光。 所以若非岑霄今日开口,他怕是能一辈子将这疑虑压在心底。 太明显了。 实在太明显了。 熟悉澜影的人皆知道,澜影修多情道,可性子同寻常人相比起来,却是清冷许多。 他不爱驻足同自己无关的事,又因世人的爱慕唾手可及,所以有些时候总显得不够珍惜眼前人。 可这不是错,澜影当然没有错,若一份份爱慕皆要他珍视,反倒为难澜影,哪里顾得过来? 所以这样的澜影,心境比谁都要澄明。 又怎会因为师尊的骤然离世,而将自己囿于那种难以言明的境地? 半晌。 玉流光终于听明白了岑霄的意思。 他以为岑霄会在意衡真离世的真相,毕竟八卦是人类的本能。 却不想他这两日在意的却是这件事——真情? 他静了几秒,看见惊意远也盯着自己,于是偏头问他:“你心中也这样想?” 惊意远顿了顿,不知如何回答,便不答。 “真情……”青年慢吞吞念着这两个字,很想知道岑霄是怎么推出这个答案的,“你问我这两日为何频繁出神,我便告诉你,我这两日在想衡真死的那瞬到底后不后悔。” 这世间,有些情谊确实超出玉流光能理解的范围。 只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以至心生心魔,堕入深渊。 死的那瞬,悔不悔? 岑霄不知道衡真死因,自然也不知晓玉流光口中的‘后不后悔’究竟是何涵义。 他也不在意衡真是如何死的,不论是世人皆知的走火入魔灵力尽散,还是玉流光亲手所为,他都不在意。 他从这话中找到症结,霎时道:“你可知对一个人产生真情的第一步,便是从好奇开始的?” 玉流光若有所思看着他。 岑霄抓着这一点说:“你想他悔不悔,想多了便一直记着他了,若时日再长一些——” “我师尊已逝,岑霄。”言下之意,他在同已逝之人争什么? 岑霄沉默下来,闭嘴。玉流光说:“所以你心悦我,便是从好奇开始的?” “……” 岑霄紧抿着唇往外走,又骤然停步,踱步回来到玉流光眼前。 他被青年一双细眉晃了眼,又过了两秒才仓促道:“——好了,不是说要离开四象宗么,快些吧,我在外头等着你。” “……” 万俟翊这两日很忙。 昆仑峰每个时辰皆会来人,有时是内宗人,有时是外宗人。 他要替师尊同这些人说明师祖仙逝之事,再引他们往灵殿而去拜礼。 衡真虽消散天地,也交代过后事由澜影处理,可四象宗定然是要为他立牌位的,这牌位便放置在昆仑峰的灵殿。 掌门赶到时,昆仑峰来往的人还有五六,放眼望去皆是大宗的有名子弟,他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想到衡真师祖从前喜静,如今却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参拜,一刻不得安宁,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你师尊呢?”掌门远远走来,问万俟翊。 万俟翊顿了下,看向他身后:“师尊。” 掌门愣了愣,回头。 昆仑峰这两日下了两场小雨,天尚阴,雾渐浓。 掌门遥遥便见青年从不远处走来,一袭白衣,长发由素色发绳缠绕,发冠亦是银白状。 很素的装扮,却更衬得澜影那艳丽的脸夺人瞩目。 不多时,青年便行至掌门眼前。 他身后跟着岑霄,掌门颔首同此人招呼,再看向站在澜影另一侧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未见过,只一双黑瞳似魔般,发邪。 不过既是澜影带来的,身份应当无异。 掌门没有多做在意,想到自己此行来昆仑峰的目的,便开口问澜影:“你何日离开?这一行又要何时回?” “此即便离开了。” “……”掌门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怔,“怎么这样匆忙?那师祖的后事……” “师尊喜静。” 玉流光说:“两日足够了。” “……”掌门自是想劝的,可他心知自己劝不动澜影,便只能问他何时回?青年想了想,只是回答“若得空。”话已至此,掌门便低声叹叹。 “我送你。” 小雨渐浓,大雾四起。 身影愈见愈远。 与此同时,段文靖看到师尊留给自己的信了,再抬首,便得见置放在悬剑架上的天光剑和帝方剑。 他何德何能,能继承师尊的剑?段文靖心中惶惶,连手中的信纸被揉皱都未发觉,只是一股脑往外冲。 “段——”掌门叫住他,可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稳重,“澜影已下山。” 段文靖脚步一下停住,心中倏忽涌起巨大空茫,“师尊……走了?” “嗯。”掌门想到澜影走前对段文靖的安排,对他道,“你也算澜影半个弟子,如今有三个选择。” “其一,留在昆仑峰,继承澜影衣钵。” “其二,拜入四象宗,可从各峰挑个长老做你的师父,当然,我门下你也可选。” “其三,回天珑城,由你自己定夺往后的修行之路。” 段文靖如鲠在喉。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回头去看这座萦绕在大雾中的山峰。 从前他如此向往这,却从不敢做梦能拜入澜影门下,哪怕侥幸拜入,有万俟翊这位大师兄在前,师尊的衣钵也是绝对轮不到他来继承的。 如今发生这些,竟有隔世之感。 前后分明不过半月。 “师尊带走了万俟翊……”段文靖喃喃,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自然是理所当然,万俟翊同师尊相识多年,若要游历,自然也一起。 可是、可是—— 掌门看着他的反应,不知怎的,叹了口气,“如何,你要如何选择?” 段文靖低头,一点一点将被自己揉皱的信纸捋直。 他发了会儿呆,道:“师尊将天光和帝方赠予了我。” 在掌门惊讶的目光下,段文靖道: “我要留在昆仑峰。” “往后我便是师尊的二弟子了。” 他跪下,对着山下拜了三拜,当是拜师礼。 从今往后,他便是师尊的二弟子了。 仅次于万俟翊的二弟子。 *** 这一行,谁都不赶时间。 要往哪去,要往哪停,一概不知。 因而他们脚程很慢,到了天珑城,还在这宿了几日。 离开四象宗,惊意远便褪去那副乔装,换回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同玉流光道:“不如去魔界?” 岑霄斜眼看他,“魔界邪气多,不如来我们引剑宗。” 万俟翊则未开口,师尊不论去哪,他都是要跟着的。 玉流光没说话。 他低着头,指尖擦过茶杯边缘,抹去上面溢出的水。 “去凡间吧。”他才开口,“长宁村,如何?” 惊意远蹙眉。 显然他想到长宁村那贫瘠的条件,还有万俟修那座空空的木屋。 澜影眼盲时在那吃了不少苦。 不过转瞬,惊意远又松开眉:“好。”等到了长宁村,他叫些魔来修缮屋子,总之过去那些日子,是必不能叫澜影再过了。 岑霄听到长宁村三字,想到自己那时装作万俟修,却被澜影戏耍罚跪一事。 他脸色一僵,“那儿有什么好的……”惯性说了几句,他又道:“不过你想去,那就去吧,我在旁修缮个屋子。” 若说这两人各有异议,万俟翊就全无异议了。 他有万俟修的记忆,怎么说都对长宁村是熟悉的。 万俟翊舔了舔唇,原先因为此行有燃油灯跟着,他心中颇为躁郁。 如今师尊说要去长宁村,他倏忽开始期待起此行。 *** 入凡阵已布下,离开天珑城这日,青年要回客栈包厢取个东西。 穿过长廊,包厢在倒数第二间。 玉流光停在门前,正要推门,指尖还未触到,便见木门自行往里敞开。 他掀起眼睫,同一双黝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净一盯着他,放下手,侧身往旁边让出位置。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结束[猫爪][猫爪] 下个位面就写太子流光吧[加油][加油] 写完这个还剩个西幻,四月应该差不多就完结了[猫头][猫头] 第169章 玉流光要取的是一柄锻造到一半的剑。 他偏头看了净一一眼,随后越过他走进包厢,去看置放剑的木桌。。 四下寂静,木桌上空空如也,别提剑,连盏茶壶都没有。 忽在这时,净一在一片寂然中取出剑:“在这。” 他将剑递过去,目光始终停留在青年的眉眼上。 待剑被接过,净一方才垂下手,缓慢道:“近日我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玉流光将剑收起,忽然说:“要跟我下凡么?” 这自然是净一的目的。 从前他便暗中跟他许久,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没道理天各一方。 只是净一垂下眼,并未即刻承认,反而道:“他们也一直跟着你?” 几人还在法阵处等候。 若耽搁太久,一会儿客栈怕是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玉流光想到净一身上剩下的愤怒值,静了几息,才走到他身侧。 净一抬眸,漆黑的眼瞳追着他,倏忽一顿。 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心执起。 再度垂下眼眸,他凝着这只玉白的手。 青年轻轻叹气,柔软的指尖轻轻搭着净一腕口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同他道:“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可你既知我所修多情道,便应该清楚,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做成的。” 净一反抓住他的手。 他的力道渐重,将这只手紧紧扣在自己掌心,像是要将他彻底独占。 可不过几息,净一手中的力道又慢慢松了下去。 或许他们本就不般配。 一个佛修,一个多情道,也不知是如何搅合到一起的。 可事已至此—— 哪怕是孽缘,他也要续下去。 净一垂下眼未再多说,侧头道: “走吧,他们要等急了。” “可以再等片刻。” 听到这句话,净一下意识回头,手臂上传来重力,是青年按住了他,俯身朝他靠近。 净一黝黑的眼瞳霎时一固,他嗅到属于澜影的气息,同佛门清净凝神的檀木香不同,这是一阵很清淡的花香,隐隐摄魂。 紧接着,便是青年唇瓣的温度。 柔软而温凉,像那年在庙殿初尝他的滋味时,一瞬间时辰仿佛被拉得很长远。 待反应过来时,净一早反按住澜影,重重朝着他的唇吻去。 不论今日此行有多少人绕在澜影身侧,至少此时,拥有澜影的是他,吻住澜影的亦是他。 两双唇缠绵紧贴,吐息的温度近乎模糊了人的感官。 净一攥着青年的手腕,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用力地吻他,描摹着他唇上的柔软和馥郁,愈是吻,愈是不想放开,偶尔松开他要他换气时,净一会沉沉凝着青年湿朦的双眸,然后再度用力含住他的唇。 一开始只说是片刻。 可吻到如今,究竟过了几刻也无人知晓了。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20。】 青年被吻得唇瓣湿红,眼尾洇开艳丽的水色。 他微微启唇喘息,净一低头用高挺的鼻梁抵住雪白他的脸,闭眼听他情动的声音。 良久,在法阵处等候的几人果然等急了。 门口响起他们的声音。 “流光?” “师尊,我能进来吗?” “吱呀——” 木门忽然敞开,在场几人凝着从里走出的青年,神色各异。 玉流光松开门走出来。 虽开门时他有刻意擦去脸上的痕迹,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还是那样明显。 过分鲜红的唇,水色明显的瞳眸。 更别提,明晃晃跟在他身后的净一。 青年倒若无其事,眉眼淡然,仿佛未曾在里面同谁亲密过。 “走吧。” “……” 岑霄也是学会克制了。 他前几日才说过不介意玉流光在自己面前同他人亲密,同他人成婚。 若这下因为嫉妒去阴阳怪气,倒显得他说话毫无作用,岑霄只能竭力压着醋意,沉着脸,剜净一一眼。 净一平静回视。 岑霄轻嗤——呵! 法阵地处天珑城边界,半个时辰左右,天将暗,也是启阵之时。 几人入了阵,惊意远在阵起效时,倏忽去牵玉流光的手。 他静了一路,这时才将声音压低,忽然述起曾在凡间时两人间发生的事:“记得么,那时你记忆不全,同说我,你从前好似有个情郎。” “我问你情郎是谁,你说,好像叫惊什么。” 玉流光侧头看他。 惊意远道:“我那时便想,我从前分明是你的阶下囚,如何成了你的情郎?只想你是记忆混乱了,而如今……” 阵法见效,四周涌现一股蓬勃的灵力,视线变得幽暗。 惊意远在这幽暗中愈发用力地牵紧了他的手,继续道:“如今呢,我算是你的情郎吗?” 玉流光道:“算。” 惊意远抓紧了他的手指,魔紫瞳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若这还不算,便要成亲才算了。” 玉流光侧头,慢吞吞道:“所以你算。” 成亲—— 惊意远原先只是因净一的出现,心里而不痛快,还从未想过这事。 如今澜影不经意提起,他心头忽涌现一股冲动。 拜堂、成亲、天地见证。 惊意远垂下眼眸,只是抓紧了掌心的手。 谁说没有可能? 修仙之人寿命长久,而今一切不过刚开始。 谁又知,澜影最后不会同他成亲?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已清空,现任务进度为4/5!】 *** 人间界同修真界流速不同,修真界彼处深秋,凡间却历经几轮,正值寒冬腊月。 他们在长宁村附近那片野竹林落地,此地恰好大雪纷飞,举目雪白。 这个季节村中百姓皆在家过冬,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开始辛勤播种。 是以,长宁村一时见不到人。 万俟翊赶在前头快步推开残破的木门,门开后,叫人惊讶的是这座木屋分明久无人居,里头却未落灰,一桌一椅立于墙边,排列齐整井然有序。 从旁去柴房,里头堆放的柴火亦是一根不少,只有些陈旧的木柴气息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院子里外皆很干净,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惊意远看到这熟悉的环境便皱眉了。 岑霄在旁双手抱臂,哼声撺掇,“你徒弟转世后过得真不怎样,这哪还能住人?不如还是来我们引剑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取。” 玉流光没理岑霄,只是去看惊意远,清丽的狐狸眼微眨。 惊意远同他对视几秒,沉声不语,虽心里头也不大想澜影住在这种简陋之地,可心知自己拒绝不了他。 几秒后,惊意远上前,开始施法整改这座简陋的木屋。 不知多少年份的桌椅床榻自是要换掉的,再在这木屋周遭几侧建几幢新的房屋,院落撤去,种上几棵树。 有惊意远在前表现,岑霄再也无法说什么风凉话了,生怕被他比下去,岑霄往外走了些,随即在附近掐诀施法,落了座新的屋子。 距离澜影约莫二十余丈,他瞧来瞧去,皱眉,怎么瞧都觉着距离太远。 可更近的位置又都被占了。 岑霄轻啧,眉眼郁郁。 所以,他就说澜影应该来他们引剑宗住,这样澜影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铸剑要多少千百年的材料他都给,就算没有他也上刀山火海给他找。 何必在此地,要什么什么没有。 岑霄深呼吸。 ——罢了。 他认命地想,澜影高兴就好。 *** 雪愈来愈大了。 佩佩刚敞开点门,便被外头夹雪的寒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忙关上,发愁地左右踱步。 自那年仙人离去,迄今已有四年。 这四年佩佩并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反而日日抱着仙人留下的剑谱认真学习,时至今日,那剑谱都被她学得皱巴巴了,墨迹被汗水渗开,有些字迹隐去。 佩佩总想着,若有朝一日仙人回到这里,发现她学有所成会不会夸她几句。 可也只能是想想了,四年来,别提仙人,连万俟修都不见了。 “等雪停了你再去也不急。” 爹说她:“屋子就在那,又不会跑,你打扫那样勤快做甚?” “雪这般大,万一压塌了房梁呢?”佩佩忧虑。 她爹看她两眼,不是很明白她那样勤快打扫那屋子做甚。 就算仙人曾在那小住几月,可到底也并非仙人的屋子啊? 不如给仙人上供些吃的,若仙人感应到,说不定还会来长宁村增她一段仙缘。 佩佩没管爹如何想的,数着日子等雪停,三日后终于见天放晴了,佩佩大清早便急匆匆出门。 她往那小屋行了一段路,意外发现伯伯婶婶们都在,虽然今天放晴,可天还是冷,照理乡亲们都不出门才是…… 佩佩感觉有些奇怪,凑过去问他们发生何事了。 “你瞧——” 一位婶婶将佩佩拉过去,佩佩一头雾水看她,婶婶哎道:“不是瞧我,是瞧那!” 佩佩下意识转头,随后心跳加速,眼睛睁大。 ——她总担心这几日雪大,会压塌仙人曾住过的木屋房梁。 可并没有。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完完整整摆在那,可却又和从前不同了。 院落撤去,不知从何而来多出几棵大树,树荫重重,门前连一丝积雪都无,清扫得干干净净。 而在这栋熟悉的木屋四周,不知何时多了几幢新的屋子,打一眼看便和朴素的长宁村格格不入,非一日能建成,除非……仙术。 佩佩心跳愈发快。 她想也未想,朝前而去。 *** 佩佩的出现要万俟翊还担心了把。 他有凡人万俟修的记忆,自然也记得佩佩,这个在他同师尊恩爱时总来打搅的燃油灯。 是以佩佩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欢天喜地离去后,万俟翊便找到师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师尊。” 玉流光的手过分冰凉,任他牵着,汲取滚烫的体温,半闭着眼“嗯?”了声。 万俟翊问:“你会一直在长宁村吗?” 换句话说,会在此收佩佩为半个徒弟么? 听到这话,青年睁眼看了他一眼,半晌后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一旁万俟翊松了口气,可转眼看见师尊另一只手上散着微光的金丹,便又微微沉下心。 这颗金丹是师祖的,分明只是修为炼化之物,偏生像有了独立意识。 他看着这颗金丹,脑中闪过诸多不好的念头,最后只是牵紧了师尊的手,俯身缠着同他接吻。 青年雪白的脸原先有些冰,这下便不冰了,带着点绯色,温热如水。 他将愈发滚烫的金丹放入袖中,沾了湿露的长睫毛微动,偏头按住万俟翊的脖颈,启唇喘息。 *** 净一平素话少,心思难辨。 是以属于他的那最后二十点愤怒值,降得零零散散的。 偶尔减一,偶尔减五,有时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降。 如此过了约莫一年。 一个深夜,青年才久违听见后台响起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恭喜!任务已完成 5/5!请选择是否脱离世界?】 玉流光被吵醒,恹恹盯着【是】和【否】两个选项,暂时没有选择。 彼时正值深夜,外面下起小雨,他合衣起身,推开门,便在主殿看见闭目静息的净一。 听到动静,净一微动,侧头看他。 夜已深,外头有虫鸣。 青年坐在他身侧,问:“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净一垂下眼,先兀自去牵他的手,随后才道:“无法静心。” “那到我这便能静心了?” “是。” 从前在佛门念诵经文时,只要澜影在他身侧伴着,他总能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到了现在,依然如此。 两厢静了片刻,在这宁静的夜中,净一说起一事:“昨日我脑中忽然有了凌祝的记忆。” “想来,我确实是他转世,只有些古怪的是,我在这些记忆中还看到些别的东西。” 玉流光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恐怕便是净一今夜忽然降愤怒值的契机。 否则他不会提这件事。 玉流光便问:“看到什么?” “你。” 净一凝着他,竟这样答:“还有各种不同的我,因为这些,作为凌祝的我选择轮回转世,想试试看能不能遇到你。” 倏忽间,他声音又低了许多,“这些记忆很模糊,无法具体想起发生的事,唯有……你在其中很清晰。” “……” 这些话确实过于虚无缥缈。 净一说不出具体,可心中却能感受到具体的情感,深重如海,玉流光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平静道:“或许以后就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想来也是,净一微微松开青年的手,去搭他瘦削雪白的手腕。 他低头凝着这截手腕,按在上的指腹渐重,突然问:“你房中可有他人在?” 玉流光:“有。” “……” 净一唇侧下压,便要松开他的手,说明日再来打扰,岂料青年又不紧不慢接了句:“你随我进去,这个他人不就是你了?” 未松完的手霎时一紧。 一阵力道带着青年起身,门被风拂得紧闭。 细密的吻很快落了上来,玉流光微微仰着脸,伸手搂着净一的颈部。 宽袖顺着弧度落到他的臂弯处,一截雪白的小臂袒露在外。 很快会有更多袒露在外。 而这一夜夜深露重,春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猫爪][猫爪][猫爪] 第170章 谢小将军凯旋前一月,京城下了场罕见大雪。 这场大雪封了京城外的路,哪怕有官兵天不亮便勤恳清雪,也赶不及下雪的速度。 雪很冷。 彼时,东宫。 今日辰时,天还未亮,东宫上下一片匆忙。 储君殿下自幼体弱,是当年后宫斗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已是常事。 宫人们早已习惯,所以总是格外小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一应都要最好的,简直作易碎的瓷器来相待。 可都这样小心了,殿下昨夜还是倏忽体温升高,高烧不退,这一夜间太医都来了七八,连奉楼的国师华霁大人都惊动了。 这不,华霁大人此即便在房中为殿下掌脉。 殿下也不是第一回突发高烧了。 每每华霁一来,殿下都能安然无恙,想必这回——几个宫人未敢再思,不约而同的双手合十,对那隐匿在云层中的银月许愿,愿殿下安然无恙,平安顺遂。 忽然,有宫人小声啜泣起来。 她受殿下恩惠才得以在东宫享受太平,想到殿下可能会过不去今夜,便泪水涟涟,话音颤抖,“我端水进去时……看见了好多血,殿下从前从未如此过……” 另一宫人也再无法宁静,跟着啜泣起来。 他们有的是从小跟在殿下身边,有的是后来才入东宫侍奉在侧,殿下待人大方,脾性温和,哪怕他们是奴是婢,也从未受过冷脸。 其他主子身边的宫人,都羡慕他们,他们想,殿下这样好的人,应长命百岁才是,为何偏偏命运多舛。 “华霁大人——!” 屋中骤然响起盥盆打翻在地的声音,宫人们惊忙回头,他们都守在门口,里面一有动静就要进去。 这动静好似什么讯号,可随着这声华霁大人落下后,屋中竟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有些死寂了。 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 *** 玉流光闭着眼睛。 他并未陷入睡眠,反而思绪过分清晰,只是无法睁眼。 有温热的东西抵住他的唇。 紧跟着,是带着药味和血腥味的液体,从他的唇中泊泊落入喉咙。 这味道有些呛人,他蹙着眉偏头吐了些,猩红的液体顺着苍白下颌落到颈上,咳声可怜。 “华霁大人……” 太医为难地看向华霁。 站在他眼前的,是奉灵国受人敬仰手段神秘的国师,华霁。 先皇在世时华霁便是这幅模样了,如今几十年辗转,他容颜竟丝毫未变,更让人忌惮。 在太医迟疑地注视下,华霁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割开左腕皮肉,他连眼都未眨,垂着眸待血和汤药混为一体,他这才亲自端着碗到青年身边,扶着他喂下。 这回喂得顺顺当当,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轻轻擦过青年淡色的唇,眉眼不变,回头道:“他身子变冷了,再添些碳。” 太医:“是。” 华霁又道:“准备身干净衣裳来。” 太医吩咐下去,宫人们便知道殿下这是转危为安了,纷纷松了口气,又忙了起来。 中途,殿下的生母蕙后,和他的长兄玉岐筠皆收到消息赶来东宫,但因华霁说殿下要静养,所以几人一时都坐在偏殿等候,待殿下醒来再去探望。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的雪停了下来。 玉流光这才感觉到身子温热了些。 他动了动手,薄薄的眼皮微颤,紧接着,照入眼瞳的是模糊一片的金丝帐,再偏头看去,是白日里的光,照得眼睛微微刺疼,生涩地滚落了些生理性眼泪。 这些眼泪没入发丝,眼前忽然暗了暗,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给他擦擦脸。 近距离下,玉流光能嗅到华霁手腕创口渗透的血腥味。 虽还未重新接收剧情,但他已经回忆起大半的记忆,认出此人应是气运之子之一,奉灵国国师,华霁。 华霁忽然顿了顿。 他按着手帕,将青年莫名伸出的手按回被褥中,又为他紧了紧四角,生怕进风。 “风寒,殿下。” 华霁对他说:“要什么同臣说便是。” “我不要什么。”玉流光微微偏着头,闭着眼,眼皮很薄,能看得出羸弱的血丝。 他的声音弱而哑,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用尽了全力,“……华霁,我是不是要死了?” “殿下。”华霁眉头青筋微跳,看着他苍白的脸,加重语气,“金口玉言,谨言慎行。” 玉流光便不说话了。 华霁当他没了力气,大病得以转圜,最好静养为上。 这里还得有人照看着,他人他不放心,华霁为他重掖了被角,随后闭上眼,要等他第二次醒来。 华霁突然睁开眼。 他看着青年执意伸出被褥的手,这只手修长,雪白,甚至是苍白,带着点微薄的温度,拉在华霁手腕上。 华霁听见他问:“疼吗?” “……”华霁心中微惑,“不疼。” “真的吗?” 华霁眼一动。 他看着青年偏头,将淡色的唇印在自己手腕处放血的位置,他的唇很软,呼吸微弱,落在皮肤上几不可察。 那双狐狸眼垂着,似是歉疚又似有些别的怜悯意味,慢慢地,将昳丽却过分苍白的脸靠在他指上。 “我疼。” 玉流光说。 刹那间光华流转,雪声大作。 华霁心颤。 *** 蕙后是当今陛下第二任皇后。 先皇后生出大皇子玉岐筠后七年,因病亡故,而后又两年,陛下下南微服私访,相传他便是在那时对蕙后一见钟情的。 没多久陛下便将蕙后带回了宫中,排众难将其立为了后,再之后,蕙后生出如今的九皇子玉流光,陛下对其大为疼爱,尚不足月便将他立为储君,外头都说要不是储君本身立得住,怕是要被宠成纨绔了。 不过尽管如此,皇帝还是没能顾全到后宫斗争。 以至蕙后孕期被下药,腹中胎儿出生便是体弱。 这弱症难以根治,只能药物抑制,所以这么多年来,玉流光身子越来越差,从最初只消药物就可压制,到后来需要华霁身上的血。 太医研究过华霁的血,却什么有用的都没能研究出来,没有草药有类似功效。 幸而华霁同殿下关系好,甘愿付出些血肉,供他使用。 这一遭好歹是缓过来了。 玉流光松开华霁的手,便娴熟地开始等愤怒值往下掉的声音。 然而半刻过去,华霁已然拉下金丝帐,坐在他身侧陪伴。 后台哪有什么提示音。 玉流光:“……” ? 玉流光皱着眉,一下就推开华霁的手。 华霁垂头看他,自然不知殿下为何忽然换了副态度。 不过为君者,叫他人分辨不出喜怒,是好事。 华霁看着他苍白的冷脸,将他手放入被褥,起身道:“臣便在帐外候着。” “……” 礼正殿,玉岐筠同蕙后是同时来的,两人共处一室,除最初客气地称了两声“母后”“岐筠”外,便再无其他言语。 他们实在不相熟,准确说,蕙后同后宫大多数人都不熟。 后宫那些女子,除了死在斗争中的,剩下的都不爱走动,蕙后眼中又只有自己的孩子,大多时候连后宫辰时请安都省了。 蕙后眼中无聚焦,只频繁地喝着茶水。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大雪。 有太监端着盛满血水的盥盆来来去去,行迹匆忙,空气中隐隐散发的血腥气叫人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玉岐筠手边的茶冷了半晌,突然出声:“这血皆是九弟的?” 太监脚步匆忙停住,“回王爷的话,殿下并未吐太多的血,这些大多是国师大人的,因调制汤药需控制火候,坏了几次,加之殿下咽不下又吐了些,所以这里面大多是水。” 他身子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道:“王爷,娘娘,殿下如今身子平稳下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蕙后爱听这话。 她终于放下茶水,对自己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大宫女便拿着金叶子行至太监跟前,“这是娘娘赏你的。” 太监诚惶诚恐道谢,虽说这话他是真心的,绝不为主子的赏赐,可娘娘既赏赐,他要拒绝,倒显得这话不真诚。 是以太监收了,又连连道谢方才退下。 天快暗了下去,玉岐筠在此也等候了半日,他回头扫一眼闭着眼假寐的蕙后,起身朝内殿走去。 不想九弟正好在睡,玉岐筠只好停住脚步,站在他帐便神情不明地盯了会儿,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翌日。 玉流光好了一些,脑袋有些迟钝,他饮了小半碗汤药后,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蹙眉问太监:“夏侯嵘呢?” 太监摇头,“奴去找找。” 片刻后,一身着黑衣的暗卫来到殿中,朝青年附耳,说着什么。 华霁进来时,青年苍白的脸明显透着冷意。 淡色唇覆着湿冷的汤药,连带着身上的薄衫,都好似透着清苦的药香。 华霁将第二碗药放下。 玉流光吩咐暗卫,“叫夏侯嵘过来,尽快。” 暗卫:“是!” 待人离去,华霁才走到他面前,道:“殿下身子刚好一些,莫要操心这些事。” 玉流光看了眼这第二碗药,还烫着,飘着热气。 他别开眼,也有些热,脑袋和手,口腔和喉咙。 听到华霁这句话,他指尖将碗一点,眉眼病恹恹:“那你来喂我,可好?” 华霁没说什么,端起他未喝完的那半碗汤药,坐在他身侧。 好似是故意来作他难似的,这汤药青年张嘴喝了半勺,便用舌尖推着勺子往外推,招惹得华霁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不稳,将这半勺汤药撒了一身。 他有洁癖。 这汤药很快会渗透外衣,沾上里衣,黏在腹部。 黏腻之感叫人难以平静。 华霁却只停了几秒,便接着去舀第二勺,贴在青年淡色的唇上。 这回是故技重施,又惹得他弄脏了外衣。 * 华霁犹记得,太子刚出生那日,空中多出一颗星辰。 此星名为紫薇,有帝王、社稷之象。 而他亦会折在这颗紫微星下。 那时华霁只当是诸如生死之类的劫难,却不想是如今这幅……却也差不多了。 ** 储君手中握有一支精英暗卫营。 暗卫营的暗卫,皆是他亲自所挑选,各个忠诚于他,而夏侯嵘特殊些,是后来才被殿下带去暗卫营的。 听闻,夏侯嵘似是——天阉。 当年被带去内务府,甚至连净身都免去了。 不过到底是些传闻,是真是假除了殿下,其他人也只能听听了。 卫鸿得了殿下指令,前去寻夏侯嵘。 他一路赶来暗卫营刑狱,被关在此地的皆是有罪之人,甫一进入,便能闻到一股血腥腐烂之味,墙面斑驳,光线昏暗。 夏侯嵘是殿下亲点的暗卫营统领,卫鸿自然也算他下级,可他今日得了殿下口谕,一路匆忙而来,自然顾不得恭敬。 打一眼,他便看见站在各式刑具前的黑衣男人,陡然一喊:“夏侯嵘!” * 夏侯嵘是连夜离开东宫的。 殿下病重,识人不清,来往的太监皆说殿下回天乏术,夏侯嵘怎会认? 华霁来了,他便去找裴庭有去了。 当年圣上身边的方士为玉流光算过一命,他身边的人同他是什么缘也都算过,只有这裴庭有,江湖出身,被玉流光带在身边,碍人得很。 那方士也说,裴庭有克太子。 夏侯嵘情急之下,自然想不得那么多,只想杀掉裴庭有,说不定杀了他一夜过去殿下便都好了,什么回天乏术?庸医之言罢了! 若殿下问责,罚他便是。 哪怕罚了这条命。 “夏侯嵘!” 卫鸿再喊,打断了夏侯嵘满腔混沌,他于昏暗的牢笼中回首,天窗照进来的光束落在俊朗的五官上,看卫鸿的眼神很阴冷。 好在卫鸿有些近视,看不清他的表情,喊道:“殿下他——” 夏侯嵘耳边一嗡。 他还没杀了裴庭有,一夜过去,难道…… “殿下他……”卫鸿闻到血腥味,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夏侯嵘将牢笼之门踹开。 他身后被捆于十字架上的裴庭有眼睛一颤,跟着去看卫鸿。 夏侯嵘伸手去拽卫鸿衣领,正要逼问。 卫鸿屏息道:“殿下叫你回去!” 夏侯嵘陡然失力。 想来殿下无事,无事。 夏侯嵘双手一放,头也不回往外而去,卫鸿赶紧吩咐人将裴庭有松开,裴庭有低声“多谢”,随后又急问:“殿下可好?” “好了,好了。”卫鸿说,“有华霁大人在,殿下不会出事的。” 裴庭有按了下发麻的双手。 他道:“好,好,那我……我也去看看。” 夏侯嵘一回东宫,便被罚在外跪着。 外头下着雪,地上的积雪宫人也尚未来得及清,他一跪下,双膝便陷入雪中,沾上冰冷的湿。 夏侯嵘却并不在意这些。 当年他被殿下挑出来扔去暗卫营训练,暗无天日,浑身是伤,如此都过来了,如今只是罚跪,又有何惧。 夏侯嵘跪得笔直,这一跪便是两日。 两日后,夜间,殿下身旁伺候的太监李尚走出来,恭恭敬敬对夏侯嵘道:“您进去吧。” 夏侯嵘眼睛黑得惊人。 * 礼正殿中烛火明亮,温度适宜。 与外面飘着雪的冰冷,是两个极端。 夏侯嵘跪在殿中,一热一冷两个极端,又跪了两日,极其容易高热,但坐于主位之上的储君,却看起来并未在意他的死活。 他身上飘落的雪,早在入殿前便拍干净了,以免将寒气过给殿下。 进来后,夏侯嵘又受了鞭刑。 他跪在地上,任由那条长鞭甩在自己身上,舌中暗暗数,一下、两下、二十下……足足二十下。 看起来是病厉害了,一点儿也不疼。 他恍惚着双目,低垂着头,看着殿下驻足于自己眼前的雪白赤足,这双赤足生得极其好看,脚背上青筋明显,藏在薄薄的肌肤下,骨感干净。 殿中铺满毛绒毯,哪怕是赤足踩在地上也不会受凉,可夏侯嵘却禁不住想,殿□□弱,不着鞋袜怎好? 玉流光拿着长鞭,看夏侯嵘半点反应都没有,疑心他是不是跪了两天两夜跪痴了。 他蹙着眉,走到夏侯嵘面前。 夏侯嵘眼前一暗,脸被粗糙的鞭子划过,紧跟着,青年俯身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端详。 夏侯嵘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从这只手上散发,像是渗透入他的骨髓。 夏侯嵘忍不住低头,对着这根苍白的指节一咬。 下一秒,便被玉流光冷着眸掌了一耳,落在耳畔的声音清脆,不留情面。 夏侯嵘舔舔唇,侧过头,气息滚烫:“……殿下,臣知错了,臣不该妄自动裴庭有。”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 第171章 夏侯嵘自然并非真心悔过。 他只悔那夜没有一刀了结裴庭有,还多此一举将他带去刑狱,想什么刑罚折磨后再杀。 多此一举,平添事端。 殿下本就厚待裴庭有,失了这次机会,下次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夏侯嵘喘着滚烫的气,黑眸中翻涌阴郁之气。 倏忽在这时,他眼前的阴影往后撤去。 那股萦绕在鼻息间的药香,也随之变淡,夏侯嵘慢半拍抬头,视线像隔了一层什么,凝着殿下坐于正座上的身影。 天寒,东宫碳火充足,可仍然挡不住殿下畏寒的毛病。 青年颈边是质地上佳的雪白狐领,玉面冷眉,手中的长鞭沾着夏侯嵘身上的血,想来是被夏侯嵘这一出惹恼了,他下手没有保留。 可体质那样纤弱,挥出的力道又能有多重? 夏侯嵘感觉不到脊上的疼,兀自朝着他膝行几步,口中诉说着:“您要打要罚,臣都认着,只是殿下刚好一些,若要罚,也该等哪日风和日丽天晴朗。” 不知不觉,夏侯嵘膝行到玉流光脚边。 入殿之前,夏侯嵘换了身干燥的衣物,他微微弯腰,粗粝的指腹按住玉流光雪白泛红的脚踝。 夏侯嵘的体温很烫,掌心更是。 烫到他的脚踝刚被握住,就下意识往后缩。 夏侯嵘似乎预料到,手中的力道加紧,随后他握着手中瘦削的踝骨,引导着玉流光往自己腹部踩。 也并非是调情,只是想告诉殿下,他跪了两日身子发热,比平常要热许多,殿下脚冷,踩着舒服些。 “……” 玉流光低垂着眸。 他松开手中的长鞭,“啪嗒”一声,长鞭沉闷地落在铺满毛绒毯的地面。 夏侯嵘意识昏沉。 尽管他体质强劲,可到底凡胎□□,在冬雪中跪个两日未昏过去已是罕见。 如今他立处温热的礼正殿,鼻息中是殿下身上清淡的药香,冷热交替,强撑的意识便忍不住懈怠。 他知道殿下不会让自己真的死在这里。 “夏侯嵘。” 玉流光扯了扯颈边的狐领,冷声唤他,夏侯嵘昏沉之间抽出精神应了声,黑瞳看他:“殿下。” “知道当年内务府中那么多要分去各宫的太监,为何我偏偏只带走了你吗?” 夏侯嵘怎知? 他出生贫农之户,天生带有残缺,是以年纪一到,便被家中人卖入宫中。 那时内务府众多净身太监,要跟着所谓的“师傅”,去各宫伺候主上,夏侯嵘来时名单已下来,他是多出的一个。 恰逢太子入宫,途径此地,那时刚入秋,年少的太子便穿得比寻常人多了,一张脸生得雪白,甚至是苍白,眉眼之间却尊贵不可言。 内务府跪了一地,夏侯嵘也跪了下去。 他天生顽劣,入宫并非他所愿,来了原本也是想逃的,哪怕被乱棍打死,也好过在这儿。 可年少的太子站在了他眼前。 夏侯嵘也听说过这位太子。 听闻此人身体羸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极为受宠。 是蜜罐里生出来的储君。 夏侯嵘在他身上嗅到了清淡的药香。 略苦,略涩,直往他呼吸中钻。 他跪得更低,心中惘然,直到太子开口,声音脆而沉稳:“我要他。” 那时,夏侯嵘登时抬起头。 此后他便被太子带回东宫,夏侯嵘并未做侍主的太监,反而得他重用,被他带去了刚组建好的暗卫营,过了两年又成为这暗卫营的统领,直至如今。 他既是殿下的刀,又是殿下的—— 夏侯嵘许久才哑声:“臣不知。” 玉流光道:“因为你的眼睛。” 夏侯嵘眼睛一动。 “漆黑,坚定,有野心。”玉流光顿了顿,偏头咳嗽两声,咳得脸都红了些,可回头时,看向他的视线却带上失望,“我当你是忠诚的,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忠诚我,以我的命令为首要。” 夏侯嵘跪直:“我自然——” “可你要我很失望。” “夏侯嵘。” 夏侯嵘心一沉。 玉流光说:“很久之前我便告诉你,不要动裴庭有,不要动裴庭有。你看似迎合我,私底下却阳奉阴违,如果前两日我未曾记起你,叫人拦下你,亦或是前两日我未转危为安,而你也杀了裴庭有——” 夏侯嵘:“殿下——!” “这可算作我同裴庭有殉情了?” 夏侯嵘呼吸不稳,浑身发烫。 他心知殿下是故意的,转挑拣着他不爱听的话说,什么殉情,裴庭有也配? 夏侯嵘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他却是阳奉阴违,满心想着杀掉裴庭有。 可是——“当初那方士为您算命时,您也听见了,裴庭有克您。”夏侯嵘阴□□,像是想到裴庭有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说不定杀了他,您的身体便好了。” 玉流光:“所以我需要杀一个无辜之人,让我自己活着?” “……” 玉流光动了动腿,被夏侯嵘捂热的双足踩在毛绒毯上。 他站起身,叹了口气,微冷的手指轻轻贴住夏侯嵘的脸,“夏侯,我心知你是为我好。” “可我有我的考量,有些时候,你也要控制控制自己的肚量,你最大的毛病便是冲动了。” 夏侯嵘侧头,用脸去蹭他的手。 他嗅到殿下指尖的药香,这次克制住了去咬的冲动。 “你发热了,这两日苦了你了。”玉流光说,“我也是气狠了,想惩罚你,让你长长记性。” 他用冷手去碰夏侯嵘滚烫的颈部,说不清是为取暖,还是为他驱热。 青年声音柔软:“我给你叫太医,这两日你便宿在东宫,直至身体恢复,再回暗卫营当值。” 夏侯嵘终于忍不住去吻他的手。 从他的指根吻到手心,声音喘喘,“是,殿下,我一直忠诚于您,从开始到现在都是。”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10,现数值 90。】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10,现数值 70。】 ** 玉岐筠这几日也宿在东宫。 每每夜时,他都会来礼正殿一趟,看看玉流光身子可好。 今日他来得晚了些,却是卡着夏侯嵘前脚离开的功夫,后脚便到了,好似心知里面有事。 正殿飘着药香,空中隐隐萦绕未散去的血腥气。 玉岐筠甫一踏入,眉头便皱了起来,再一看被青年扔到地上的长鞭,便明白这血气来源何处。 “这种事,下次要他人来。” 玉岐筠捡起长鞭,让宫人将东西收拾了,随后也没顾得上他人在场,便弯身去试青年雪白赤足上的温度,冷,但却带着另一人的温度。 玉岐筠垂着眼,神情微阴,起身时却看不出丝毫,他侧头吩咐宫人:“将殿下的鞋袜取来。” “是。” 玉流光垂眸看了一眼,不甚在意:“一会儿便睡了。” “你身子刚好一些,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玉岐筠接过双袜,将宫人都驱了出去。 随后青年坐在正座上,一手撑着侧边的扶手,支着脸,垂眸看自己的兄长为自己穿上双袜的动作。 他蹙着眉,咳嗽一声,喊道:“大哥。” 玉岐筠一顿。 两人自幼相识,今流光十九岁,这么多年来,他鲜少唤他大哥。 尤其感情变质后,更是不叫了。 这个称呼一起,他甚至感到些许陌生,为他穿上双袜,抬眸道:“怎么?” “有些累。”玉流光伸手,玉岐筠起身将他搂进怀中。 怀中的躯体过分瘦削,抱起来很轻,他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手从他膝下穿过,抱起往侧殿而去。 玉流光道:“谢长钰何时回来?” “……” 谢长钰,大将军府嫡长子。 幼时便随父亲在边关长大,取了个斯文的名字,行事作战上却颇有天赋,极为激进,今不过二十二,已是战功累累。 此番回京,谢长钰是带着击退燕国战功归来的,是又要升官了。 玉岐筠不喜此人,因而听他提起便皱起眉,想到他从前十六岁时单赴边关去寻谢长钰,心头更是千丝万绪,最终说出一句:“按上回书信往来时日,约莫一个月。” “哦。” 玉流光被放在床榻之上。 他不困,刚用力鞭打了夏侯嵘,思绪过分清醒。 玉岐筠提起一事:“今日华霁进宫面圣了,你说他和父皇会聊些什么?” “聊我。”玉流光压着喉咙咳嗽两声,“聊我还有多少时日。” 玉岐筠伸手,抚着他腕骨上微弱的脉搏之息。 这是实话。 圣上召华霁进宫,通常只为流光之事。 昨日圣上赏赐了不少东西到东宫,其中不少名贵药材,任谁看来,都是颇为宠爱储君的讯号。 可鲜少人知,玉流光实非圣上亲儿子。 此事知道的人少,圣上和蕙后是两个,玉岐筠亦是一个。 他为大皇子,朝中储君之位向来是立嫡立长,可玉流光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规矩。 皇帝直接无视了大儿子玉岐筠,立了刚出生的九儿子为储君,他自然知道这孩子非自己亲生的,可只要蕙后高兴,他便也宠着。 玉岐筠原先自然不喜这所谓的九弟。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九弟渐渐长大,是两人渐渐相熟,是他一退再退。 是他偷听到父皇同蕙后的争执。 方才知九弟非皇室血脉。 一时情感如野草疯涨。 玉流光单赴边关,去寻谢长钰那事,玉岐筠是第一个知道的,不仅如此,他还为其打掩护,告诉他人九弟去南山寺祈福了。 半月后,玉岐筠在城外抓住偷偷回宫的玉流光。 他看到他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中颇为气恼,好似寻常长兄那样斥他若途中出意外了如何是好?边关条件凄苦,他又如何能住得下去? 恼得语气没了收敛,只见他眼前才十六的九弟好似被吓到,一动不动看着他,那时玉岐筠头脑一热,不知怎么想的,汹涌地去吻他唇。 “兄长,大哥——” “我们是——” “那又如何?!”玉岐筠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实在恼,想到他胆子大成那样,从未出过远门的储君竟敢单身赴边关,便恼,便恨,恨谢长钰给他九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时城门外,马车中,玉岐筠死死按着他挣扎的手,一双黑眸紧紧落在他的面上,“他人不知我还不知么?你根本不是父皇亲儿子,不是皇室血脉——可即便是,那又如何?!” 宫中乱/伦一事少么?! 他们生在皇家,便对这种荒谬之事司空见惯,更别提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想话音落下,四周陡然寂静。 方才气氛还那样汹涌急躁,热烈难言,可玉岐筠这话吐出后,他便看见流光面色冷了下来。 流光生了张玉面,十六的年纪尚还青涩,可冷脸时身为储君的威仪却丝毫不减,不仅如此,看着玉岐筠,看着他兄长的目光,甚至带有面对他人时的审视,冷意。 玉岐筠不可置信,缓缓吐出一句:“你防我?” 血亲一事事大。 玉流光不知晓他从哪知道这件事的,自然防他,可对玉岐筠而言,两人相识多年,根本无需所谓的血缘牵着,他们早可以交付后背托付生死了。 可玉流光防他。 原来一切是他单方面以为,所谓相熟,不过是皇家子生来懂得的逢场作戏。 想起这事,玉岐筠还略微有些介怀。 他难以释怀相识多年的九弟从未信任自己,可另一方面又心疼他,不知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的身世,这些年来面对皇帝,是否会不安。 更别提——皇帝,其实是想要他死的。 疼爱是真,盼着早亡亦是真。 玉岐筠吐出一口气,抓住他瘦削的手腕,忽然道:“父皇老了。” “任他今夜如何同华霁聊起你,总之,最多再过一载。” 他看着玉流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江山都会是你的。”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翌日。 蕙后来到东宫时,玉岐筠进了趟宫,两人错开来,可蕙后却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见着玉流光便说:“昨夜玉岐筠过来,有没有为难你?” 流光摇头,她便拉过他冰凉的手,心疼道:“你这孩子,连母后也瞒着。” 蕙后说:“你兄长对你怀有怎样的心思,母后怎会不知?” “竟不知他从何处得知了你的身世,总归是个隐患。”她喃喃,“若他伸手碰你,你只管打回去便是,莫要委屈了自己。” 玉流光:“……” 他顿了几秒,苍白的面容伴着两声咳嗽红了些,轻问:“兄长是好人,您怎么会这么想?” “皇帝生出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蕙后提起皇帝便忍不住露出憎恶,可很快又收敛,像是担心在孩子面前露出丑态。 她喃喃自语:“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流光,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皇帝死了便好了……” 最后,蕙后将流光揽进怀里。 她身上的气息温热,暖和,玉流光不太习惯,低咳着,好片刻才被松开。 *** 那日华霁从宫中出来后,便来了东宫。 他告知玉流光自己昨夜同皇帝商议的事,皇帝提议,要流光前去华霁的故居,岭远南山寺为自己祈福。 岭远距京一天一夜的路程,实在远,提起这事,华霁罕见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温度。 说是提议,可其实是陛下在循循引华霁说出自己想要的话。 “听闻大人故居南山寺,十分灵验?” “若流光去祈福,想必得天怜悯,也能好上许多。” 华霁折寿,算了一命。 他算出此行玉流光不会出任何事,这才顺着皇帝的意,说出“赞同”之言。 清晨一早,马车便备好在东宫府门。 暗卫营派了些人跟在暗处,马车后也遥遥跟着一行骑着马的侍卫,今日罕见风和日丽,雪也消融。 但还是冷。 华霁站在马车旁,为青年理了理颈边的雪白狐领,又为他戴上帷帽,遮挡风寒。 青年苍白的脸挡在清透的白纱之下,乌发垂在身后,看不太清表情。 华霁对他道:“此行殿下会一帆风顺。” 玉流光道:“大人的祝愿本宫收到了。” 一阵清苦的药香吹过。 旋即,青年转身上了马车。 华霁放下手,沉默地站在一侧,等待马车撵过雪地,遥遥出城。 忽在这时,一只苍劲的手按在马车撵窗之上。 玉岐筠手中拿着一支锻造上佳的匕首。 他是赶到东宫来的,一时也说不上什么话,便将匕首伸入撵窗。 下一秒,帷幕掀开。 青年的双眸隔着轻纱看他,接过了这支匕首。 玉岐筠放下手道:“岭远山匪动乱严重,护好自己。” 玉流光垂眸看着匕首。 他道:“会的,兄长。” 第172章 岭远县地处奉灵国西南边,依山傍水而生,气候上佳。 凡是做生意的商人,大多会经过此地,因而岭远连赋税都远高它处,更别提此地还有闻名全国的南山寺,达官贵人都爱来这为自己祈福算命。 这也是玉流光此行的目的地。 出了京城,又行了一段路,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掌马之人握着缰绳,一路行得稳稳当当,马车只轻微摇晃。 幕帘微晃,偶尔被风掀开的一角能看见马车内铺满软铺,还点着一炉微火,温度温热,火光映在太子那张苍白的面容上。 难得有了些温度。 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青年抬起眼问:“怎么了?” “回殿下,有只鹿挡路。” 林间昏暗,月光薄亮,车夫牵着缰绳和那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鹿对视,他皱了皱眉,打算绕开这只小鹿,于是扯着缰绳往旁边牵引。 熟料小鹿跟着往这边来了两步,正正好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 玉流光掀开幕帘,向外看去。 他吩咐:“把鹿抱过来。”随行之人立刻跳下马,将安分不动地小鹿抱起,走到幕帘前。 玉流光说:“好了,放下吧。” 手下照做。 车夫看了眼,立刻趁小鹿不注意驱马前行,很快鹿鸣便被远远甩在后头。 一行人中,无人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 野兽么,在这林间总是容易遇着的。 那小鹿许是饿了,渴了,找他们讨东西吃,可此行路程赶紧,他们耽误不得。 马车重新稳当下来。 唯有玉流光,大概能看得出方才那小插曲算是什么讯号。 前头有危险。 他半倚着窗,支手侧脸,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出行之前便有预感了,皇帝大概以为他会死在那日,熟料他活了过来,便打算亲自动手,在马车后安插了人手。 或许这些人此时藏在林中树后,也可能在前头埋伏等着……他的父皇,太心急了。 夜深,至晨光熹微。 浓浓的雾气遮挡了野林的方位,车夫不得已扯住缰绳,抬头辨认方位。 风声簌簌,吹得地上落叶盘桓飞扬。 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叫人彷徨,好似风雨欲来,车夫不知怎的,心头不安,紧着缰绳匆匆挑了条方向便要往前。 “咔嚓——” 马蹄踩碎一片枯叶,几乎同一时间,箭簇破空声骤响,“咻!”的一声,刺入马腹,血脉喷涌。 “吁!”马声痛鸣,挣扎起来,车夫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取出剑跳下马,还不忘回头提醒:“殿下,您在里面不要出来!” 玉流光舔了舔唇。 他拔出匕首,将鞘往小炉中一掷。 刀光剑影,凛冽风声,皆被阻挡在这马车之外。 渐渐的,所有声音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有人背着月光,一手掀开幕帘。 玉流光手中的匕首,比思绪更快地掷入那人颈部。 那人眼神愕然,直直朝他倒了过去。 玉流光瞬间发现。 ——此人并非皇家暗卫。 *** “唰!” 夏侯嵘抓着剑柄,手腕一个用力。 被他一箭穿喉之人睁大眼睛双膝一软,跪着倒在地上。 夏侯嵘擦去脸上的血,阴郁着双眼回头看满山的尸首,声音沉冷:“可还有活口?” “没有了。”卫鸿方才都补过刀,“杀了这些,殿下此行应该安全了吧?” 夏侯嵘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去追殿下的马车。 这一路暗卫营跟在玉流光身后,解决了不少行迹可疑之人,这行人是最难对付的,着实废了些功夫。 不知这么会儿功夫,殿下的马车走了多远。 夏侯嵘想到这,心头忽然有些沉闷,想尽快见到玉流光,“驾!”他挥动马鞭,一路骑马疾驰,终于远远看见马车停在林中,一动不动。 夏侯嵘翻身下马。 他先是喊了声“殿下?”无人应声,又喊了声,夏侯嵘脸色倏变,三两步冲上前。 “唰!”他一把掀开幕帘,心头一抖,只见马车中空空如也,风灌入其中,吹得幕帘都在呼啸。 卫鸿跟在后面,脑袋都空白了。 他们分明一直跟在殿下身后,从未有过远离,至多是方才那些人跳出来时费了些功夫去杀,可卫鸿十分肯定以及确定,所有人他们都绞杀干净了,不可能有漏网之鱼,更不可能有人能带走殿下。 除非……有第三支势力在。 夏侯嵘一把松开幕帘。 他疾步回头,一双漆黑的眼瞳布满阴戾之气,一脚踹去:“看我作甚?!找啊!” 暗卫被踹得痛呼都不敢,匆忙爬起来“是!”,所有人四散去找太子,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他们什么都没找见,只在路上看到了马车撵过的轮印。 所有暗卫重新齐聚林中,卫鸿沉凝道:“来之前我查过岭远,此地山匪横行,距此地最近的匪寨名曰赤月寨,取自岭远另称赤月一名,是当地最大的匪寨。” “殿下极有可能,是被这赤月寨带走了。” 夏侯嵘一腔怒火。 他翻身上马,死死抓着缰绳,想到那日殿下说自己最大的缺点便是冲动了,于是竭力按捺着想杀人的冲动,沉声道:“秘密修书一封寄去京城,我去找殿下。” 卫鸿不敢耽搁,迅速取出纸笔诉说情况,派人前往时,犹豫几息才说:“寄给楚王。” 楚王便是玉岐筠。 其他王爷也并非不行,殿下同谁关系都不错,只是分个先后,还是楚王更为可靠。 “是!” ** “大哥,那马车真不带走吗?” “上面的黄金可是实的,我方才摸过了,若能带回寨中,库里岂不又多了一份底气。” 林中,晨光熹微。 岭远气候好,不下雪,哪怕正值寒冬也不算太冷,今日还出了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行人走在回赤月寨的必经之路上,聊方才的战利品,被称作大哥的男人是赤月寨的新任大寨主聂珩。 聂珩听到他这样说,摇头道:“罢了,你没看见那头打成那样?这公子怕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出行带这么多随从,也是叫我们渔翁得利了。” 二寨主道:“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那我们就这样将人绑走……” “有何可惧?”聂珩道,“我不害命,只谋财,到时问问他家住何方,叫他家人送些钱过来不就得了?即便要追究,也得掂量掂量我背后的岭远势力。” 他不甚在意,“来,将那公子带过来让我瞧瞧。” 玉流光:“……” 玉流光听他们说了一路。 他们毫无戒备之心,将自己身处赤月寨一事抖落个底朝天,想来也是不觉这瘦削的青年能掀出什么风浪。 彼时,青年在他们眼中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了,这种少爷最是好欺负,未见过外头险恶,恐吓两句便能将人控制住。 玉流光偏头,蹙眉甩开来人拉自己的手。 那人像是意外他的气性,“嘿”了声,看青年帷帽白纱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你……” 聂珩走到玉流光跟前。 “脾气还挺大。”他说着,就抬手去掀这垂落的白纱帘。 恰好一阵风来,将这丝绸般的白纱吹拂到聂珩的手指上,先是一截雪白的下巴露了出来,紧接着青年偏过头挡风,眼眉拢住,半闭着眼。 风彻底吹开白纱帘,聂珩看清了这张明月风清般的皎皎容颜。 青年淡色唇微抿着,风吹得眼睫轻动,有些睁不开眸。 挺翘的鼻尖有些泛红,似是畏寒,脸格外白,苍白,眉眼之间都透着中药罐子似的羸弱之气。 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唯剩下风声。 一切止于玉流光受寒的咳嗽声。 聂珩的手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倏忽放下,转身朝前走去。 二寨主同其他人面面相觑,又偷摸去瞧这病秧子的脸。 可惜风声停息,白纱帘重新垂了下去,将他的脸遮在其中,若隐若现。 二寨主当然可以直接上手去掀。 但他摩擦了下手指,想到聂珩刚才的反应,迟疑下,还是没有做这种冒犯的举动。 *** 玉流光被关到了一间简陋的房中。 他扯下帷帽,微微喘息,蹙眉去看屋中的陈设,除去桌椅床榻,墙边还靠着一个木柜,他拉开柜门,被吹来的灰呛得咳了两下,随后取出放在其中的剪子。 “寨主,寨主?” 聂珩回神,去看二寨主。 他略微应了声,“二弟。” 二寨主一语道破天机:“在想那病秧子?” “怎能这样叫他?”聂珩说。二寨主道,“可我又不知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聂珩舔了舔唇,满脑子都是那时风中的惊鸿一眼,他拍拍手起身,回头去看寨主之位,“自当上寨主,你们都要我找个压寨夫人回来,原先我想这种事耽搁敛财,可这回……” 二寨主:“您要娶那病秧子??” 聂珩笃定:“我要他当我的压寨夫人。” 二寨主震声:“并非我阻止你,这病秧子看起来贵不可言,身份不凡,若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我们赤月寨都要毁了!” 聂珩:“皇亲国戚?什么皇亲国戚不在京城享福,来我们岭远?”他并未在意,压寨夫人是取定了,“你也是提醒我了,避免夜长梦多,娶亲一事需得尽快安排下去,最好此月中旬,中旬同他成婚。” 聂珩看起来是下定了决心。 二寨主没了办法,只好说:“若他性子同您不合呢?这种娇气的病秧子最是难伺候了。” “你说得有道理。” 聂珩若有所思,直至太阳落了山,他方才亲自端着饭菜前去寻青年。 “寨主。”“寨主。” 门口守着两人,看见聂珩恭声打招呼,聂珩道:“把门打开。” “是。” 聂珩进屋,又让人将门关上。 随后他放下饭菜,转身看向坐在榻边的青年。 确实是病秧子。 青年坐着,背脊挺直,身形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帷帽被他扔到了地上,聂珩低头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听他们说,你一直不肯进食?” 玉流光看着他的动作。 他轻扯了下唇,不咸不淡,“谁知有没有下毒?” “没有下毒,他们难道没有同你说那件事?”聂珩端起碗,当着他的面尝了一口饭菜,告诉他没有毒,随后才提那件事,“我要你当我的压寨夫人,婚期在此月中旬。” 他端着碗,拿着勺,送到他看起来柔软好亲的唇边,“尝尝。” 玉流光忽然侧头看他。 他当然可以直接告诉聂珩他的身份,聂珩就算再蠢,哪怕不信,也会先去调查清楚。 所以他无需和此人周旋。 可赤月寨地处岭远,朝中打击过那么多次山匪,赤月寨不可能次次都能躲过,也不可能在岭远做到只手通天,连富贵人家的公子都能想劫持便劫持。 只有可能,赤月寨和当地的官有所勾结。 玉流光垂眸看了眼聂珩递过来的碗。 他忽然伸手,“哗啦”一声打翻了碗勺,聂珩慢了一秒垂头,看着一地的泥泞,神色不明地看他。 “恶心。”青年苍白着脸,唇瓣启动,似讥讽地看他,“你尝过的,还给我吃?”言罢气狠了似的,偏头咳嗽两声,单薄的双肩都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聂珩滚动喉结,没说什么,回头让人再送份新的饭菜过来,再叫人打扫干净屋子。 他将新的饭菜送到青年眼前。 “这回我没尝过了。” 玉流光照样打翻,不仅打翻还站了起来,朝着聂珩推了一把,聂珩被推得后退,微风涌动,他嗅到青年身上散发的清苦药香,像渗透进他的骨髓,还混着青年身上独有的一种幽香,叫人出神。 是以,聂珩被他用冰凉的手扇了一巴掌,都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被扇的脸。 外头的寨民听到声音,匆匆跑进来,震声:“大胆——” 聂珩伸手一挡,喉口火热,一动不动地盯着玉流光。 玉流光擦着手指,“要杀了我吗?大寨主?” “不。” “不。”聂珩摇头,想到二弟那句话。 ——若他性子同您不合呢?这种娇气的病秧子最是难伺候了 怎会不合? 赤月寨的压寨夫人就要这种有脾气的,他聂珩的夫人也就要这种任性的,这样才能管得住他聂珩。 “你叫什么?”聂珩反问。 青年掀起眼眸,恹恹地看他一眼,不言。聂珩也不强迫,告诉他一会儿会有人带他去更好的房间休息,明日他再来寻他,随后便离去了。 聂珩的脾气,比玉流光想象中要好,他那句状似威胁的“你可知我是谁”都没机会说出口。 第173章 小半个时辰后,如聂珩所言。 有人轻轻敲门,恭声说出聂珩的指示,要带他换间更好的房间休息。 像是怕屋中人拒绝,门口之人还好声劝慰:“你便跟我来吧,总而言之,顺着点寨主也好过些,况且寨主还说……” 门口的声音很近,可有瞬间却好似很远。 青年苍白着脸,低声压着力轻咳了两声,去拢颈边的雪领,眉目有些漠然。 岭远天气再好,可冬天总是寒冷的,更别提如今是夜里,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凉意。 蠢货才在这屋里没苦硬吃。 门忽然开了。 寨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清青年的脸,便被一阵风拂过,迷了眼,只闻到了清淡的药香。 他忙不迭将门一关,转头跟过去,没想到他会这样配合。 听闻老陈子说,这位刚前不久还扇了寨主一耳光,可谓是病秧子身,火似的脾性。 寨民三两步跟上带路,也没敢同他对视,只一个劲儿在前头犹豫,低头对他说:“我知你想离开,可整个岭远都在我们赤月寨的势力中,所以……你不如先同我们寨主成亲,之后寨主定然会和您一起回家中看看的。” 这一路不远,又是夜里,赤月寨处处灯火通明,灯笼敞亮。 似乎建在半山腰,从这往下看能看见如梯般层层盘桓的木房,一阶一阶往下,几个高高的瞭望台最显眼,有人站在上方巡视整个寨子。 寨民还在说:“我们寨主是上一任寨主的亲儿子,继位赤月寨刚三载,还从未对谁感兴趣过,这还是寨主第一次对——” 玉流光突然打断:“整个岭远都在赤月寨势力中?” 寨民顿了下,被打断也没多想,只觉得应该将寨主实力摆出来,说不定真能促成对姻缘,他迅速道:“是,想来公子你还是外地人?也是,否则怎会不知我们赤月寨?” “我们赤月寨同那县令关系好!嗐,你若跟我们寨主成亲了,在岭远横着走都行。” 话音间,目的地也到了。 寨民停下脚步,为他点燃了烛灯,又烧了碳火,屋中事物一应俱全,他说:“若有事您唤我一声便得!我就在外候着。” 玉流光除了刚开始那句有关赤月寨的打探,就没再开口说过第二句话。寨民也不在意,恭恭敬敬退了出去,觉着他能成为赤月寨的压寨夫人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他们赤月寨悠久,在这岭远的势力盘根错节,积压太深了,即便真是绑来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被发现了,也不见得就要被抽去半条命。 这也是寨民不在意地将赤月寨信息告知他的原因。 天高皇帝远,除非他们招惹的是什么皇亲国戚,否则什么不能转圜? 寨民嗐了声,搭着旁兄的肩喝酒,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夜渐渐深,很快露水冬寒,天际升起鱼肚白。 天亮了。 聂珩大清早又来了一次,这回是带着大夫,要大夫好好给玉流光瞧瞧。 玉流光顺手将藏在袖中的剪子扔了出去,没叫人察觉,随后倒也配合,任人搭脉,大夫是皱着眉搭完脉的。 外头,聂珩问大夫:“如何?” 大夫皱眉,想到方才那脉象便心绪复杂,叹声连连:“这位公子脉细无力,阳气式微,若非出生富贵人家,哪来的钱吊着这条命?寨主,你当真要同他成亲?” 聂珩听明白了,一时不答。 聂珩想到了青年身子差,是病秧子,却没料到竟伤成这个地步,听大夫的意思,这条命基本就靠药吊着了。 稍不留神,便会伤及根骨,回天乏术。 他皱眉站在原地,却并非在犹豫是否还要成婚,聂珩要做成的事,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只是在想,青年还能活多久? 这羸弱之体,便无法根治了? 聂珩这样问大夫,大夫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观脉象,这位公子甚至无法奔波此行,可他却能如寻常人般活着,也是奇特的脉象。 最终,大夫只道:“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是明日。 或许是下个月。 或许,是下一秒。 聂珩便不说什么了,叫大夫开了些药,他亲自送去。 除去昨日两人间的龃龉外,接下来几日,玉流光的态度倒还行,也可称之为平淡。 这日,聂珩要为他衡量婚服尺寸。 玉流光伸手时,倏忽攥住量尺的另一端,聂珩的目光从他修长的指间划过,舔舔唇,问道:“怎么了?” “我若不愿成婚呢?” 聂珩看得出他不愿。 可时日这样长,先成婚,后培养感情,又有何不可? 他自然会用钱堆着他的命,时日一长,青年再厌他,也总是会生出些复杂心绪来。 聂珩分外自信。 他自小要什么,还没有要不到的,记得幼时刚学习摸弓涉猎,有头鹿格外狡猾,带他在林中绕了半日都未中箭,回去后聂珩苦练箭术,又花了十日找到上回那只鹿,亲自射穿鹿的头颅带回了寨子。 那时候聂珩十一岁。 聂珩便学会了,凡事坚持。 没有他得不到的。 聂珩不甚在意地笑笑,顺着这量尺要去摸他手,被避开了也不在意,只是温情道:“一切成亲后再说,放心,若你家人找到这,我会亲自向他们说明一切,求得原谅,即便他们找不到这,再过些时日我也会派人去找他们。” 他看着玉流光,眸中透出对他的怜意,“我是真的心悦你。” 岭远距京一天一夜路程。 若夏侯嵘反应迅捷,这封信此时早已送到京城,收信之人行事再快些,彼时大抵已身处岭远。 玉流光只消再拖个几日。 玉流光冷冷放下手,藏在袖中的指尖触着冰凉的剪子。 他冰冷道:“换个人来。” 聂珩无奈:“我有些不愿他人碰着你身子丈量,但你都这样说了。” 他叫了个人进来。 要聂珩来说,他已经足够周到了。 什么都顺着,好言好语,即便是木头,也该有些动容。 他是真心的,那日惊鸿一眼后就如此想了。 又是几日,聂珩看了眼寨中女子赶制出的婚服,思量穿在青年身上会是何等的艳丽。 想着,他便笑了,片刻后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前日叫你们去查他的身份,可有查到眉目?” 提起这事,二寨主颇为谨慎。 “没有。” 他沉声,“什么都没查到,我们从他来时路一直查,可到了岭远城门处便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有人刻意抹消了他的身份。” 聂珩虽急着娶青年,可也不是全无警惕心。 在此之前,他想着若查到青年身份,说不定还可邀请二老一块来参与姻亲宴,至于可能查不到这个选项,他还从未想过。 “此事要不要先放一放?”二寨主提议,“先查明他的身份,再准备这些。” “不。”聂珩想也未想便回绝了,“定下的日子就在三日后,不过三日,能发生什么?” 他自信到自负:“先成婚,再深入探查。” 二寨主:“大哥,你真是……” 叫人无话可说。 *** 前几日,信件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玉岐筠幼时被封楚王,虽还兼任各州都督,可不过虚职,平素他还是在京中办事。 这封信由卫鸿送来,他也是楚王府的熟客了,侍卫并不拦,卫鸿顺利进入楚王府,将信交给了楚王信任之人。 随后卫鸿也未敢走,焦急地等了小半日,终于等到了下朝的玉岐筠。 “大人!” 卫鸿没来得及行礼,立刻说明那日发生之事,“我们随殿下深入岭远一带时,果然遭到暗杀,这些人倒是都解决干净了,可等我们要去寻殿下时,发现马车中空无一人!” 玉岐筠今日隐隐有些预感。 从早朝时他便心头左右,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要说他同流光分明并非什么亲生兄弟,可竟当真同亲生兄弟那般有了共感。 如今回府看到卫鸿,玉岐筠反倒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他身形一晃,压着怒道:“有第三支人马在?” “对……”卫鸿低声,“恐是岭远的山匪,殿下入岭远一事是秘密,这些山匪不长眼劫走了殿下。” 玉岐筠一把取过悬挂在置剑台上的剑。 他匆匆出府:“备马!跟上。” 一天一夜的路程,在玉岐筠的压缩下,生生一日便感到了岭远县府。 马匹累到一停便倒了下去,被人喂了些干草才好一些,被牵去休息了。 彼时,岭远的县令正在房中同他人议事。 随从匆匆跑来时,他还悠哉悠哉告诉他,不要急,有话慢慢说,可当随从说出那句“大皇子楚王来了!”县令口中悠哉悠哉的那口茶霎时喷了出去,轰然一起:“什么?!” 楚王来做什么? 岭远不大,离京亦远,尽管出了南山寺这样灵验之地,可因地势不大,向来非朝廷重点看照之地。 楚王怎会来这里? 县令心头焦急万分,连衣物也没来得及换便赶了出去,熟料一见到楚王,他还没来得及下跪行礼,一柄长剑便悬置于他颈间。 县令整个人僵硬。 他能感受到剑上的寒冷,杀气,可这都不如楚王身上释放的气势,那双眼睛锐利阴沉地望过来,县令要跪了,又怕被剑划伤,一时颤颤巍巍:“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 玉岐筠紧紧按着剑柄。 他用剑刃按着县令的颈,控制刺穿的冲动,冷声:“你犯下了杀头之罪。” 苍天见的!他怎就犯下了杀头之罪?! 县令恸道:“殿下明鉴!臣、臣什么都没做啊!” “太子前几日深入岭远,要去南山寺。” 楚王道:“但本王前日收到信件,说九弟失踪,至今杳无音讯,你是岭远县令,整个地方都是你管辖,太子在此失踪,你说自己犯下何罪?!” “……” 县令浑身一软,跪倒在地。 “臣、臣……” 他浑身颤得厉害,不敢想自己听到了什么,头脑空白一片。 当今太子出生不足一月便被立为储君,受皇室上下宠爱,又因体弱,可谓是被人当瓷娃娃对待,哪怕远在岭远,也无人没听过太子的名号。 相传当初一官员之子不过私下说了太子几句,便被人检举,后来下场凄然。 这也就罢。 就算太子不受宠!可到底也是皇亲国戚,是天底下第二尊贵之人,若在他们岭远失踪出事,县令哪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好好想想。” 玉岐筠剑指着他,声音平静却暗含压迫:“太子是去哪了?” 县令跪伏在地,抖如筛子“臣、臣……” “好好想。”玉岐筠垂着眼眸,“我便在这好生等着你。” “……” 县令第一时间自然是想到山匪。 岭远山匪横行,那是春风吹又生,剿也剿不完,他上任不过四载,最初也抱过为国为民的念头来办事,可时日已久,金银在前,谁人又能把持住。 尤其赤月寨。 钱多,势力多。 县令额头布满汗珠,“我得去查一查……” 夏侯嵘在后大步而来。 他将一物扔到县令身上,声音阴沉:“有人在太子失踪之地捡到这个。” 县令用余光觑,霎时冷汗直流。 木质令牌,上面写着“赤”字。 是赤月寨! *** 许是婚期渐近,这两日聂珩不知怎的,心头颇为敏感,略有些不快。 二寨主说他:“就该查清楚再办这些事,你这样急作甚?” 聂珩道:“就是要急一些,省得他不见了。” 二寨主道:“整个岭远都是我们赤月寨的地盘,跑又能跑哪去?” 话是如此。 可事情不办下来,夜长梦多。 聂珩捏捏眉心,“许是明日就要成婚了,我心里头想得多,毕竟也是头一回。” 他想到什么,朝青年所居之处而去。 *** 聂珩是带着大红婚服来的。 夜半,他不知如何想的,偏要青年穿上这婚服给他瞧瞧,玉流光有些困顿,狐狸眼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蹙眉冷声:“要穿你自己穿。” 聂珩说:“当是提前试试,若不合身,婚期再延后几日,我叫她们再赶制一件。” 玉流光:“……” 玉流光扯过聂珩手中的婚服。 他垂眸看了眼,修长雪白的手指放下,开始解腰间的绳,半点没有要避着聂珩的意思,反倒是聂珩看到他的动作,像被什么烫到,陡然转身过去,出了门。 “换好了再叫我。” “……” 事多。 没多久,门内传出青年冷淡的嗓音, “可以了。” 聂珩推门时不知怎的,迟疑了几秒。 “吱呀——” 他推开门。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174章 明日要成婚了,这几日寨中有得忙,处处布置,尤其聂珩所住四处,门前皆挂着红灯笼,贴着囍,任谁来看都知赤月寨这是有喜事。 虽然聂珩那日吩咐得匆忙,成婚也匆忙,可抵不过赤月寨人多,他有条不紊安排下去,叫寨中人各司其职,如今也算妥当,只等明日拜堂成亲。 彼时夜半。 屋中烛火摇曳,两门敞开,风拂得青年身后披散的乌发微晃,像一团剪不断还理还乱的思绪,直直坠入聂珩眼中。 聂珩一眼看去,心头跳动,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瞬间便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只知看着他。 青年换好了婚服。 这婚服非女子样式,也非男子样式,而是采取两种方式融合设计,袖口长而宽,腰身却收束,点缀着玉珠和繁复精巧的纹路。 艳红的颜色映衬着青年雪白的肤,在黑夜中亦是灼目得惊人,唯有一双眉目被风吹得过于漠然冷淡了,乌黑长发垂肩披散,他身形本就高瘦,骨架还比寻常男子要纤瘦些,即是站在那,便衬得贵不可言。 按理讲,若是富贵人家生出的药罐子少爷,即便是未被宠成无法无天的纨绔性子,也大多拿不出这身从容冷淡的贵气。 可眼前的青年却不一样。 看得出是受宠长大,却给人高高在上的掌权感,而非匿于羽翼下的雏儿,他的家人定然是有好好培育他,而不是看他病弱,便只知一应顺从惯之。 聂珩忽然有种预感,要同他这样的人成亲,必然不能一帆风顺,反而要几经波折,倾其所有,都未必能得偿所愿。 这种预感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简称没过脑,聂珩很快便回神,不知是吹多了风还是怎的,凝着他,嗓音竟过分喑哑,“待你成为赤月寨的压寨夫人,你便会知道,这一棋没走错。” 他会给他权利。 会给他数不尽的钱财、匍匐的奴隶。 要他在这赤月寨过得称心如意,绝不会比原来在家中的差。 聂珩这话说得分外真诚,他本就是真心的,“时候不早,换了这身衣服歇息吧,明日要起早准备。” “到那时,我可否知道你的名字?” 聂珩深深凝着他。 婚服略单薄,  玉流光站在门边,受了点寒风,脸微微苍白。 他压着喉咙呛咳的痒,对聂珩的耐心一降再降,开口时温度近退,嗓音磁哑,“会。” 那时也是聂珩的死期。 聂珩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他是渐渐接受自己了,于是略松口气,便笑着道:“今夜我便不睡了,等着天亮,你进去吧,我在外头守着你,或者若你愿意,我也可以在你房……” “大寨主!” “不好了大寨主!出事了!” 寨民气喘吁吁跑过来,满脸惊惧,聂珩声音被打断,神情微微不快。 好好一出风花雪月的氛围这样荡然无存,最好真是有大事! 聂珩看向寨民,本要不耐一句“赤月寨要死了吗这么急”话未出口,他忽然看清寨民惊惧中夹杂方寸大乱的脸色,聂珩一顿,霎时意识到事情不一般,心头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何事?” 寨民气喘吁吁,“山下、山下来了好些人、他们——” 聂珩忽然看玉流光一眼,打断道:“走,过去说。” “去哪说?” 天地一静。 这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清晰低沉,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隐隐还能听得出加重的咬字,像是已达怒火边缘。 在深更半夜,凛冽刺骨的寒风中,从聂珩身后响起,一步一步,愈来愈近。 好似世界沉静了一瞬,将人的思绪拉得格外远,可现实不过瞬息间的距离。 等聂珩终于回神时,腿上倏忽传来钻心的痛意,他被人一脚踢得跪倒在地,低哼一声,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只脚突然踩住他的肩。 聂珩这一跪,恰恰是跪在了青年身前。 他的余光能看清屋中烛火,青年艳红的婚服衣摆,所以踩住他的人—— *** “赤”字令牌一出,县令再也说不出其他可能。 当天下午,县令被玉岐筠命人锁在偏房中,整个县令府都被楚王的兵包围,围得水泄不通。 玉岐筠点了些人出来,打算半夜造访赤月寨。 深更半夜,天黑雾中,人本能困乏,即便赤月寨发现又何妨?硬闯,杀进去在玉岐筠的计划内。 当天夜里,几人便出发了。 有人混入赤月寨的巡视队伍中,摸偷了寨中这几日的情况,包括青年是否安好,那人回来找玉岐筠时,按理来说要说清楚赤月寨中的不对,可玉岐筠看他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一二。 还以为是九弟出事了,玉岐筠一瞬间杀人的心都有。 那人跪伏在地,惊声连连:“赤月寨近日似有喜事,好像、好像还同太子殿下有关……” 一路而上,玉岐筠杀了不少人。 他看清了沿路的囍字帖,可都不如彼时亲眼看到玉流光身穿艳红婚服给人的感觉来得冲击,若是他再晚来一日,怕是二人连堂都拜了,洞房也入了! “咳、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混在四起的寒风中。 玉岐筠取过鹤氅,瞥了眼被九弟踩着的聂珩,压着怒意上前。 他摸了摸玉流光冰凉的手,低声:“把这个穿上。” 跪在地上的聂珩在这时倏忽抬头。 他一眼同那双如水般冰凉的狐狸眼对上,下一瞬,青年脚下用力,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聂珩又闷声一声,心口火烧似的抬头,这才看清四周穿盔戴甲的侍卫们,目光所及之处的寨民早被控制按着跪在地上。 聂珩一瞬间心里什么也不想。 他只是问玉流光:“你到底是谁?” 何等的势力,何等的富商,才能在短短几日内找到赤月寨,甚至是直接杀上他们赤月寨。 赤月寨本身地势高昂,易守难攻,山下那些人是废物吗?! 玉流光要说话,却又咳嗽了声。 玉岐筠将他拉过来,鹤氅伸过他颈后,捋起柔顺的黑发,为他穿上。玉岐筠低着头在他衣襟处将两根绳结起,语气平静,却恰如风雨欲来,“玉流光之名,听过没?” 聂珩脑袋一翁,一瞬间浑身失力。 “当今圣上第九子,奉灵国太子玉流光,尊贵无双,却被你囚在这小小的赤月寨,甚至强迫储君同你成亲。” “——你,该当何罪?” 聂珩喘了口气。 玉流光,陌生却又不陌生的名字。 陌生在他未曾同此人接触过。 不陌生在,奉灵国应该无人不知太子之名。 哪怕是孩童,也知太子是病弱之躯,当今国师和几位皇子年年都自发以太子之名施善,对民间而言,太子凝聚力极其之高。 甚至某些时候超越天子。 聂珩只觉这几日是梦。 他们在山下劫富,正正劫上当朝储君,还将其带了回来,要同他成亲。 聂珩想到方才自己还同他说什么“这一棋未走错”,整个人便烧得厉害,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忽然被一只靴重重踩在地上。 是赶过来的夏侯嵘,他一脚踩住聂珩的头颅,“唰”一声拔出剑! “便是他要强迫殿下成亲?” 夏侯嵘满脸阴沉,胸口起伏得厉害,气狠了,“殿下,让臣来解决他!” “等等。” 玉流光松开玉岐筠的手,“把他和当地县令带回京城,关入狱中再行处置。” 远远一行人走来。 是暗卫营的人,二寨主被扣在其中,看玉流光的眼神夹杂震惊和悔不当初,未曾想过当初一句戏言“皇亲国戚”,便当真招惹到了皇亲国戚,还不是旁的,而是当今最最尊贵的储君! 夏侯嵘很想杀了聂珩。 一个山匪,占山为王,还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敢娶太子殿下? 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殿下不许。 这种人向来是要交给相关官员处置的,要先定罪、再量刑……直接杀了反而是麻烦,背后牵扯甚多。 夏侯嵘忍了。 他收剑,猛踹聂珩一脚,直将人踹晕过去。 回头时夏侯嵘一顿,见青年苍白着脸被楚王扣紧在怀,下一秒,楚王甚至直接将青年打横抱起,往山下走。 玉流光吹了有一会儿的风。 这会儿头疼得厉害,浑身没什么力气,也没同玉岐筠计较了,他轻轻喘气,冰凉的脸贴着玉岐筠的心口,长睫垂覆,半是睡半是醒。 一直到山下,玉岐筠将他抱入马车,准备了几个袖炉,又去摸他冰凉的脸,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外头,侍卫问:“王爷,要往哪去?” 玉岐筠头也不抬:“南山寺。” “为何不回京?”玉流光闭着目,嗓音很低。 玉岐筠侧头看了眼,才发现他并未睡着,道:“要休息几日,我再给你找个大夫。”他去碰他的眉首,想到他这几日不知受没受苦,心里头忽然压抑得厉害,又带起些戾气,想将涉事相关之人通通杀了。 玉岐筠闭了闭目,咽下那股浊气,过了片刻,说:“为何前些日子不告诉那山匪,你是当朝储君?即便他不相信,也会恭敬待你。” 玉流光没说话。 玉岐筠以为他睡着了,或是累了,不想过了会儿,马车中回响着他轻细的嗓音:“如果说了,不就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他们会将我送走,随后举山迁徙,到时再去找就麻烦了。” 听到这些话,玉岐筠眸中翻涌暗沉,扣紧他的腕骨沉声:“是将他们一网打尽要紧,还是你的身子要紧?你是当朝储君,将来还要做天子,剿匪一事让朝中派人来不就行了?” “若你出事了,你让兄长怎么办?若是——” 玉岐筠的手腕忽然被冰凉占据。 他低垂眼眉看去,发现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许是病得厉害,眸中还夹带点水色,不知是酸了鼻腔溢出来的泪,还是实在难受,玉岐筠伸手去拭他眼尾,指腹沾上了湿凉的温度,他看着,只是沉默。 玉岐筠抬头盯着微微摇晃的幕帘,不知在想什么。 玉流光则抓着他的手,叹气说:“兄长,我是储君。” “这些事我自有分寸,你过于担心我了。” “不过……”青年半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上映着脆弱的血丝,他轻声,“若换角度想,我也会担心你。” 玉岐筠回头看他。 “兄长,我累了。” 玉岐筠短促地呼吸两下,重重抓住他的手,“睡吧。”便靠过去,盯着他看了会儿,用唇去碰他苍白的眉心。 一个带有爱怜意味地吻,一触即分。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70。】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60。】 *** 到南山寺后,玉岐筠便派人找来了当地最有名的郎中,为青年把脉。 好在只是有些受凉,像那夜东宫之事并未发生,玉岐筠一颗心便放松许多,郎中开了药,玉岐筠给他熬煮了些,两日后,马车遥遥启程回京。 这回不赶路,马车跑了两天一夜才驶入京中范围。 与此同时,玉流光在岭远遭遇一事也暗中传开了,两人还在南山寺的时候也商量过这件事要不要隐瞒,最后是玉岐筠说:“记得当时有三支队伍么?夏侯嵘、山匪,还有一支是谁,我们心中都有数。” “这山匪来得巧,可为那支神秘的刺客定罪。”玉岐筠凉凉道,“那便送信回京城,叫父皇也有些准备。” 于是事情便传开了。 回京当日,圣上送了些上好的补品到东宫,还差人告诉太子,近几日就好生在东宫歇着,不用来请安。 因病缘故,玉流光是不怎么上早朝的,皇帝也早免了他的早朝。 蕙后听闻消息也来了,在玉流光面前抱着他哭了好一场,最后走的时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夏侯嵘还未回京。 他负责押送聂珩一行人回京定罪,两队走得相差不远,按理来说,也该回京了。 可大理寺还未来请示玉流光。 这日难得天晴,温度升了一些。 青年在礼正殿看书,手边是飘着热气的药汤,格外浓郁,将空气都沾染上清苦的气息。 卫鸿是匆匆踏入殿中的,他迅速跪地请安,提起收到的消息:“殿下,统领传来消息,说赤月寨寨主和县令离奇死亡,身上多处是伤,他们已赶到城门处了,大抵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玉流光掀起眼眸。 他放下书,缓缓开口:“死了?” 卫鸿吞咽唾沫:“是。” 玉流光第一反应是怀疑夏侯嵘。 经由夏侯嵘押送的罪人,倏忽离奇死亡,一是夏侯嵘办事不利,二多半是夏侯嵘刻意为之。 夏侯嵘自被他带去暗卫营以来,还没办坏过一件事。 偏偏这次的罪犯,又是夏侯嵘想亲手手刃之人。 “殿下。” 太监李尚忽然在门口道:“裴公子拜见。” 玉流光一瞬福至心灵,面无表情道:“进。”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75章 正值晌午,东宫一派寂静。 裴庭有站在礼正殿门口,静静地注视着里面那张暗红色座榻,直到太监李尚出来躬身说:“殿下让您进去”,他这才回过神,动了动僵硬的眼睛,慢慢吐息纳气,整理衣冠,踏入殿中。 两人好一段时间未见了。 自殿下那夜偶感风寒以来,裴庭有便没有再见过他一次,一是那时他被夏侯嵘带去刑狱受了些刑罚,虽然有殿下及时派人赶到阻止,但仍然养了几日的伤。 二是殿下要去岭远,裴庭有因消息滞后,也没来得及去送,好险如今人回来了,他们才得空能见上一面。 这和裴庭有想的不同。 他们从前日日见,再不济隔两日也总会一起办事,亦或是聊些什么,怎么忽然变得那样生疏了? 难道真像是夏侯嵘说的那样…… 礼正殿侧房中,窗子半敞,从外折射进温热的阳光光束。 屋中光线透亮,微微吹散了空气中浮动的清苦药香,裴庭有踏入殿中时,自然而然便看见了坐在桌案前青年。 他今日着一身素净的白衣,乌发散在身后,肌肤苍白,眉眼间却艳丽得夺人心魄。 因裴庭有的进入,青年便也抬起了目,同他对视。 裴庭有在距他半丈之处跪了下去:“殿下。” 玉流光起身,“以前不是说过,你见了我无需行礼?” “殿下。”裴庭有看他要过来,便舔唇叫住,直直看着他说,“我做了错事,下跪是认错,殿下先坐着,听我慢慢说。” 玉流光脚步停住。 他盯着裴庭有,却并未再回去坐下,裴庭有知道玉流光见着自己,恐怕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可还是主动向他解释: “夏侯嵘押送的那行人中,聂珩和县令皆为我所杀,是昨夜办的事,走的时候我仔细检查过,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线索。” “我在京中听闻了殿下那几日在岭远的遭遇,心中不快,一时忍耐不住才对其痛下杀手,但终究不合礼法,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我都认。” 这便是裴庭有的优点之处。 他从来不会隐瞒玉流光任何事,是他做的,他就原原本本说出来,不会顾左右而言他。 可即便这样是好,也抵不过他因一时之快杀了聂珩和县令。 玉流光站在桌案之旁。 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瞳微微垂着,凝注跪地的裴庭有,看不出在想什么,裴庭有低下头,过了会儿才听青年低声道:“你既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再说你些什么?” “殿下。” 裴庭有抬起眼眸看着他:“你要如何处置我,我都认。” 玉流光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思量几秒。 他转而走到裴庭有跟前,裴庭有呼吸微轻,嗅到了青年身上的香,还有令人心思发沉的清苦药味。 这药香自裴庭有认识他起,就一直存在。 他们相识于六年前,那时候裴庭有不过十六,就已是江湖中冒了头的有名杀手,反正父母双亡,裴庭有什么都不在意,是以每接一次暗杀单,都是抱着回不去的心态去杀的。 那次他接到一单天价悬赏金。 神秘人指名道姓要他去杀如今住在东宫的那位病秧子。 还制定了详细计划,告诉裴庭有那位今日会到哪家酒楼,何时出何时归,只消裴庭有做好准备蹲人便可。 这么无需操心的单不多,裴庭有接了,早早便等在那酒楼,不消几刻,酒楼下便响起吵嚷之声,他在暗处窥探,发现京中几位达官贵人之子皆来了,将那羸弱的少年储君围在其中,众星捧月般,裴庭有甚至无法从众多人中看清他的脸。 酒楼掌柜和几位店小二亲自下来迎接,将人带去了预定好的厢房,裴庭有那时掂量了一下被这些达官贵人发现后逃走的几率,便握着腰间利器追了过去。 他总疑心自己今日是否能活着出去。 却不想来了以后,那神秘人竟然早有安排,用了些计谋将达官贵人都引了出去,裴庭有扮作店小二顺利进入房中,看清了那张雪白昳丽的面容。 储君那时不过十二三,少年模样,容貌过分糜丽。 他碰着酒樽,喝下去的酒水很少,连看都未看裴庭有一眼,是以裴庭有将匕首抵住他颈部时,都还在疑心自己是否找错了人,否则暗处怎会没有暗卫出来阻止? 少年储君察觉到颈间的冰凉时一顿。 他终于肯侧头看裴庭有,一双狐狸眼含着水色,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如何,问裴庭有:“你要杀本宫?” 裴庭有也不过十六。 他心知自己应该直接动手,可看着这双眼睛,不知怎的,忽然咧起嘴笑起来,裴庭有就这样不太正经地说:“是,有人买你的命。” 少年储君:“那动手?” 裴庭有却摇头,紧紧按着手中刀柄,“我杀了你,还能走得出这间房门吗?” 少年储君:“或许呢?其实本宫早就不愿活了,本宫自幼身体羸弱,即便没有你,也未必能活到明日,动手吧,暗处没有侍卫,你能活着离开。” 关于储君的一些情况,裴庭有当然听说过,却不想他竟然已存死志,裴庭有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这下彻底愣住了,反而轮到他这个杀手来劝慰,左一句“你是储君将来要当皇帝的怎能这样想?”右一句“你应该反抗我,威胁我,用你聪明的大脑设计要我放弃杀你。” 却被还回来一句:“父皇并不想我活着长大”“你怎知我现在不是在设计反抗你?” 来来回回几句,把裴庭有给弄了个不知如何是好,刀也愈发偏离少年的颈部,最后少年储君像是觉得他有意思,举起酒杯送到他唇边,要他喝了这杯酒:“别当杀手了,跟本宫走吧?” 裴庭有未喝过酒,下意识抗拒地偏头,可一抹清苦药香凑来,他被少年储君按着下巴,强迫地喝完了这杯酒,因挣扎这酒还顺着裴庭有下颌落到衣襟上。 少年储君清丽的眉目渐渐带笑。 裴庭有稀里糊涂地,就问他“我跟着你能做什么?”储君说,“侍卫?随从?什么都好,跟着我就是。” 裴庭有同他喝了几杯酒,莫名其妙便应答下来,后来几个达官贵人之子回到厢房,看见裴庭有还讶异了一下,储君轻飘飘几句解释,他们信了,看着裴庭有的目光却暗含打量,排挤,好似在担心裴庭有要抢走储君似的。 最后要走,储君让一行人先出去,又要裴庭有过来些。 不多时,厢房只剩他们二人,裴庭有过去,“唰”一声,看见少年储君抽出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裴庭有不明所以,正要问,下一秒颈间却被冰冷的刀刃抵住。 十六岁的裴庭有还是第一次被人反威胁性命。 他整个人呆住,回忆酒桌上储君那几句“我对你感兴趣”“当杀手风餐露宿,好可怜”再含带的一些怜悯目光,他当是自己中招了,却不想储君告诉他:“你用匕首抵住我的喉咙,我其实有些不高兴。” “先前那些话是真的,只是我记仇,在此之前,我要先在你颈上划一刀,还回来。” “你可愿意?” 谁会愿意平白受伤? 也只有裴庭有脑子空白,闭着眼睛要他快些动手了,呼吸间的药香清苦,他的手腕被少年储君抓着,隐隐之间,颈侧上冰冷的刀刃稍微一摩擦的动静,都格外明显。 一秒、两秒、三秒。 却响起储君的轻笑。 他收了刀,塞回裴庭有腰间的鞘中。 “骗你的,你怎么这么无需好骗?” 是好骗。 裴庭有自那以后一直怀疑,玉流光说的那几句“不想活了”,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只是用了计谋要他卸下防备,好达成目的。 不过,说来说去,这些也不重要了。 这六年来,裴庭有没有在他那谋个一官半职,既非他的贴身侍卫,也非他的随从,不像夏侯嵘得他器重成了暗卫营的统领。 裴庭有嘴上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并不在意,可实际上谁知道呢?除了他自己以外,外人是猜不出了。 *** 回到当下,裴庭有跪在青年身前,任他处置。 他杀了聂珩和县令,逞一时之快,心中却毫不后悔。 好像只有这样,他对太子而言还存有一丝可用之处。 裴庭有看见青年抬起的手。 这只修长的手指尖还泛着微微的粉,裴庭有以为他要动手,眼睛都闭上了,怎料侧脸被一只冰凉的手心盖住,抚住。 青年低垂着头看他,叹气声带着裴庭有读不懂的怅惘,“处置你?你要我如何处置你?” “我只担心他们查到你,将你带去大理寺。” 裴庭有一下睁眼。 他偏过头,贴着这只冰凉的手,听玉流光说:“我会为你隐瞒下这件事,但只此一次,往后你若再行非法之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有一次被发现了,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90。】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殿下……实在太心软了。 裴庭有又想到六年前殿下将匕首抵在他颈间,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这个刺客,却偏偏只是稍作吓唬,还将他带回东宫,不怕夜长梦多。 “殿下。” 裴庭有道:“其实还有一事。” 玉流光说:“什么?” 裴庭有慢慢道:“那日夏侯嵘将我押往刑狱,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在玉流光的注视下,他一字一顿道:“权利是重要的。” *** 那日夏侯嵘动手时,嘲讽了裴庭有诸多句。 他向来看不惯这个江湖出身之人,是以叫人将他扣押下时,讥讽一句又一句: “武功高强又如何?手中无可用之人,便挡不过千军万马,也挡不过三五长剑。” “你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明白这个道理?殿下身边不留无用之人,现在是,将来登基更是,等殿下做了皇帝,你又是他的谁?难不成还要入他后宫?” 裴庭有向来不在意这些。 什么权利,什么身份,他毫不在意。 因为玉流光跟他说过很多次。 只要他跟在他身边就好了,他身边有用之人那么多,要防的人也多,只有裴庭有是他可以全身心信赖的。 可那一晚,他被夏侯嵘带人羁押,又骤然得知殿下病情危重,却挣脱不出去看个一二。 无力之感侵袭全身,裴庭有突然恨自己为什么真成了个只有武功的废物。 “权利滋生欲望,欲望是得不到满足的。” 殿中只余下他们二人,青年干脆不在意身份地弯身,同不肯起来的裴庭有平视。 他再次说出以往同裴庭有说过的话,“谢长钰掌兵马无数,难以控制,夏侯嵘虽是我亲手点拨,可也暗藏不少心思,我的大皇兄更不用说,若我没了,便是他继任帝位。” 裴庭有:“殿下——” “只有你,裴庭有。” 储君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流露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似真似假,嗓音变得很慢很轻,“只有你,我可以无所顾忌。” “只有你,能让我说这些话。” 一瞬间礼正殿外响起席卷的风声,树木摇曳,叶声簌簌,这风好似吹到裴庭有心间,让他方寸尽失,喉头滚烫:“殿下——” 他实在忍不住,握住青年的手腕,俯身朝他淡粉的唇吻过去。 玉流光有些没有防备。 他抓着裴庭有的衣襟,扶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也任他去吻了,只在亲吻间隙轻喘地知会他一声:“我不能发热的,只能亲一会儿。” 声音很快被吻吞进肚子里。 裴庭有冒犯储君,还冒犯了个大的,手臂将青年牢牢禁锢在坏,气息紊乱,唇上用力地吻他。 他尝尽这双唇的柔软,汲取着唇中的温度和馥郁香气,咬舔着青年上唇间饱满的唇珠,沉沉喘息,恨不得丢了那些想法,沉溺其中。 可夏侯嵘的话犹如心魔,贯穿在侧。 裴庭有闭着眼低头,含着唇中温软,缓慢去舔舐那湿软舌尖。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70。】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60。】 *** 奉楼居于皇宫北部,其间有一座六层高的虹塔,通常用以国师观星。 皇帝今日便来了这虹塔,同华霁坐在此间用茶,因华霁身上有先帝口谕,地位极高,是以连皇帝都对他几位礼待,说话语气显得分外和蔼: “大人可否再为我儿算算?这段时日我儿身上出了太多事,竟是连老天都在同他作对。” 皇帝叹气连连,“朕盼他活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华霁忽然有些厌倦了皇帝这幅虚假之象。 他放下茶盏,沉闷地一声“砰”,便如他意,淡淡道:“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是有福之人,是以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逢凶化吉,此次也是,他定能活得长长久久,陛下不用担心。” 皇帝当华霁是在顺着自己这表面话说,虽心中略有不快,但并未表现出来,反而回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大人不如给朕算一卦?朕怕到时候护不住他了。” 华霁回绝,只道天子之命不可参悟,哪怕是他也看不出,皇帝也不为难,放下茶客气几句,就摆驾回了太极宫。 夜冷风凉,华霁看着夜空那颗紫薇星,忽然想见他想见得紧。 他右指碰着腕上疤痕,垂眸回想那日吻在这里的温度,吐出一口热气,离了虹塔,往东宫去。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加油] 第176章 已是子时,明月皎皎,深宫回廊俱是佩剑巡视的侍卫,森严冷寂。 华霁到东宫时,响起此起彼伏地几声“大人”,他目光扫过这些侍卫的面孔,颔首回应,未有架势,不多时便来到玉流光所在的礼正殿。 殿中烛火幽幽,青年还未睡下,正坐在桌案之前,苍白眉眼静静地垂着凝视,手中是几份竹笺。 太监李尚在旁研墨,他先看见迎面来的华霁,迅速躬身去拜:“大人。” 华霁道:“这儿有我,你先退下吧。” “是。”李尚知道太子信任国师,是以简单应下,便放下墨锭,离去时还带上了门。 玉流光这时去看华霁。 子时了,他慢吞吞问:“华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 华霁未答,只是走到他身前蹙眉去握他冰凉的手腕。 淡淡的药香浮动在空气中,青年顺着抬起脸,他今日束起了乌黑的长发,垂于身后,额前脸颊边落下的碎发格外显眼,衬得乖觉。 华霁原是要为他把脉,子时不睡,亏欠的是本就孱弱的身子。 不料刚靠近,他的视线便同青年明晃晃的一双狐狸眸对上,华霁错开了视线,青年却扔从容自然地看着他,嗓音透着倦意:“大人,我身子如何?” “……尚可。”华霁垂眸去看他手中的竹笺,是大理寺呈上来的,聂珩和县令离奇身死一事不可能作罢,他们已派人下去探查,若有事可能还需殿下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些太子党递来的问候。 要说皇帝暗地里做了那么多针对储君之事,可面上他确是挑不出丝毫错处,权利给玉流光了,他从不刻意离间臣子同太子的事务,偏爱也给玉流光了,连民间都知太子受尽宠爱,若身子适合,早晚登基。 一切都给了,除了……想要他死之外。 华霁想到今夜同皇帝那番对话,沉闷几息,于玉流光身侧坐下,替他研墨。 “现已子时,殿下往后应当早些歇息。” 玉流光放下手中的政务,“大人不也是子时来寻流光?你那日放了那么多血,怕是没比我好多少,也应当多多歇息。” “……”被他反劝,华霁一时说不出话,玉流光于是又说:“所以你子时过来,可是想我了?” “……” 华霁侧头看他。 玉流光反而不看他,只是去抓他手。 他低头,冰凉的指尖触碰在华霁当日割开的手腕处。 华霁放过不止一次血,只是那日格外多。 这疤痕新伤添旧伤,早斑驳可怖得不成样子,狰狞地泛着皮肤的颜色。 华霁怕吓着他,将手抽了回来。 他捋过袖子,藏于其中,说道:“臣非寻常人。” “大人活了多少年岁?” 华霁略作思考,诚实道:“不记得了。” “大人又能再活多久?” 华霁放下墨碇,看向青年那双映着烛火的清瞳, 这个他倒能答,只是不合礼数,也不该那样答,是以华霁不知不觉成了个一问三不知的庸人,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好在殿下并未介意。 他重新执起眼前的竹笺,声音在寂静的殿中那样清晰:“……大人今夜便宿在东宫罢,你非常人,可我确是常人之心。” “我也会担心大人的身子,若因我再毁了你,怕是死了也不得安心。” 华霁忽然听到风声,落叶声。 还有他的心跳声。 *** 华霁的愤怒值是一点不降。 软话,好话,坏话,一遍接一遍。 最后流光微微支了下侧脸,不知是时辰太晚,看多了政务,还是被华霁这一遭给招惹了,眼前忽然有些晕眩,长睫覆上零星的水色。 他轻轻喘气,华霁发觉他不对,去握他脉搏,发觉又有衰弱之象,于是想也未想将他打横抱起,步履聪明却沉着稳重,语气加重:“殿下?” 玉流光被他放到榻上,盖上柔软温暖的被褥,他闭着眼眸,手指紧紧抓在华霁袖口,等那阵眩晕劲过去了,才哑声说:“大人。” 华霁说:“我今夜在此候着殿下。” “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 华霁顿了顿:“臣知无不言。” “你可有什么心愿未完成?” 华霁以为他要问什么政要上的事,不料却是这,他真真切切怔然了几秒,“……没有。”过了两秒,华霁又想起什么,改口:“若硬要算一个,臣盼望看见殿下登基那日。” “……” 夜已深。 系统在后台排查一遍,悄悄说愤怒值统计程序真没有出错,或许是华霁想法异于常人,需要另外找个办法。 玉流光侧身,闭着眼睛,【算了。】 系统问:【不管他了吗?】 【暂时不管了。】他压着咳嗽声,在心底和系统道,【我这个位面精力有限,先处理其他几个人,最后再试华霁。】 系统想了想:【也好。】 它给他检测了这个位面的身体情况,程序紊乱了几秒,才说出这句话:【辛苦你了流光。】 【不辛苦。】 玉流光闭着眼,长睫毛在下眼睑映出一层灰影,叹气道:【命挺苦的。】 系统说:【下次……】 它悄悄:【下次我偷点位面能量给你,就不苦了。】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倦得说不出话。 青年没再回应他,如此直到天蒙蒙亮。 华霁还不知道自己被排到了最后。 他在殿中守了一夜,谨防殿下身子发热,目光偶尔从青年苍白的眉眼上,落到他看着柔软的唇间。 看了会儿,华霁就会移开目光,然后又再次移回来,如此不知多少次,他滚动喉结,终于看见那双眼瞳动了动。 华霁站了起来,问:“殿下可有不适?” 玉流光还是有些倦。 他淡淡“嗯”了声,没再说话,若是往常,该关心华霁在此候了一夜累不累了。 华霁显然意识到,顿了好几秒才接上话:“那便再睡会儿。” “好。” 华霁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好半晌才唤来宫人代他守在此。 “有事到奉楼唤我。”华霁叮嘱后便离开了东宫,路上还在想殿下清早那两个“嗯”和“好”的意思。 为君者,叫人看不透自然是好事。 华霁低垂着头,忽然去抚腕上的伤疤。 可他不喜这种揣测不透殿下的感觉。 “信都送来了,估摸着巳时便到了。” “那殿下会亲自去迎吗?” “废话!殿下同谢小将军关系那样好,谢小将军回朝,殿下定然要去的。” “嘘,这话小点声,叫人听见可不好。” 华霁从回廊走出,正正和两个随从对上视线。 俩随从听到脚步声还吓了一大跳,见是国师大人,忙不迭躬身行礼,松了口气,“大人好!原是您啊。” 国师同他们殿下关系也好。 这话被他听去就不用担心了。 华霁点头,从他们身侧错开走去,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两人,“你们说谢长钰回朝了?” 两人回头:“是啊,信都送来了,我们正要给殿下送去呢。” 华霁说:“殿下要去城门亲自迎谢长钰?” “自然。”随从说,“谢小将军这次回京,往后应该便在京中处事了。” 华霁下意识道:“殿下还在睡着,身子也不太好,还是……” 他说着,又想到方才青年淡淡的神色,不知要如何再说下去,最终华霁只道:“去吧。” “好的大人!” *** 谢长钰自幼在边关长大,甚少回京。 如今边关战事稳定,此次回京他大抵要升官,在京中办事了。 京中百姓也闻此事,知道谢小将军和其父对奉灵国的贡献,所以这两日他们一直盘桓在城中长街两侧,翘首以盼。 盼着盼着,城门处终于传来动静。 然而非想象中的肃穆。 反而有人纵马而来,乱作一团,众人惊呼,间或夹杂急吼:“小将军!都到城门了您急什么!殿下……殿下他定然无事啊!否则京中怎会一派祥和之兆,小将军!” 荆元仲是谢长钰的副手,同他关系还不错。 此次回京他便是其中一员,要说这一路发生了多少事,荆元仲是想都不敢想,先是京中传来消息,说殿下病情危重,恐无力回天。 原本还正常回程的谢长钰看到这封信,顿时跟疯了似的,纵马一路往前,马累了就再换一匹,将后头一众小兵吓个半死。 好容易又收到一封信,说殿下病情稳定了,荆元仲以为谢长钰能正常些,熟料他还是那样急,这样一路纵马,连三餐都是随便对付两口。 还是他们消息太迟缓了。 一封信来来回回,至少七八日打底,谢长钰看到这些信根本不知京中是何状况,大悲又大喜,虽说也情有可原,可这都入京了,若太子有事,长街早挂白了,他是看不见吗? “小将军——!”荆元仲嗓子都扯哑了,前头纵马的身影却毫无停顿。 将将入城门,谢长钰猛然一扯缰绳,马前蹄仰起,长吁一声,又被放下,他翻身下马,将令牌扔到看守城门的监门校尉身上,便要闯进去。 倏忽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透过人群,照进谢长钰僵持一月的大脑,叫他倏忽平静下来。 “……谢长钰?” 今日风和日丽,京城内外皆是热闹繁华景象。 玉流光在城门处等了一刻,便看见谢长钰纵马而来了,他原要打招呼,却见其马蹄灰尘飞扬,一溜眼过去,只剩下个背影。 “……”玉流光提声:“谢长钰——” 紧接着,谢长钰便转了身。 他一眼在嘈杂的环境中看到玉流光,低调装扮,戴了帷帽,脸在纱下若隐若现。谢长钰又怎可能认不出?他做过他一年的伴读,早将他的身影刻入骨髓。 谢长钰想也未想,三两步便上了前来用力将他揽进怀中。 一双胳膊禁锢在青年单薄的背后,死死地,重重地。 他穿盔戴甲,身上俱是一片冷硬,怀中青年又那样瘦削,如此一抱,便将人彻底遮挡住,挡得严严实实,叫华霁连青年的一根头发丝都瞧不见。 “……” 华霁站在距城门口最近的那家酒楼高处。 窗幔掀开,刺目的光束直直照射下来,他按着腕上的疤痕,视线却是一动不动看着城门口,那被谢长钰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那年玉流光隐瞒所有人只身前去边关,此事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不巧,华霁是其一,还是用的隐秘手段。 不知二人在边关共同历经什么。 华霁出神地想,蹙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 “……都这样急了,还记着城中不可纵马。”玉流光想到谢长钰方才急刹翻身下马扔令牌的丝滑动作,眉眼便轻扬,说道,“还记着那年当本宫伴读的规矩呢?” 谢长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时被殿下整了一遭,记忆深刻,怎会忘记?” 谢长钰是十二岁被圣上选作太子伴读的。 他甚少回京,十二岁那年回京只以为是小住,不想却被选作太子伴读,要在此一年。 那时谢长钰总当这一年难熬。 他是边关长大的,父母忙着打仗,无人看管他,是以谢长钰生出个不讲规矩的性子,回京那段时间可谓不习惯,见皇帝要跪,见太子要跪,好像见谁都要跪似的,谢长钰学了些礼,却独独讨厌下跪这一出,于是更想离开京城了。 直到后来被选作太子伴读。 初时也有不惯,可时日一长了,谢长钰发觉这一年怎会那样短?短到他还没同殿下立下什么誓约,便要回边关,从此以后也不知多久才能见着。 谢长钰深深吸气,闭着眼嗅闻青年身上熟悉的气息,被玉流光推了推,“注意身份。”谢长钰却哑声说:“前些日子收到京中送来的信件,听闻你病重,急得我险些回不来。” 玉流光说:“回不来?” “嗯,太急了,不想歇息,烈鸿不愿,差点把我踹死。”烈鸿是一匹上等骏马,玉流光当年送他的离京礼物,这些年谢长钰一直好生照料着烈鸿,带它打仗,专人照看。 “后来我换了匹马,烈鸿如今还在路上。”谢长钰这时终于肯放开他,隔着帷帽去看青年那双眼睛,“你呢?身子如何?可有按时进食进药?京中形势复杂……以后边关若无大战,我大抵就在京中办事了,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玉流光没说什么,“走吧,你还得进京面圣。” 回头看去,荆元仲等人为了防止城门堵塞,早牵着马进城了,只有谢长钰这个将军还在外和人诉着衷肠,谢长钰回头从马上取出一物,是雪□□致的象牙,他塞到玉流光手里,说是自己在边关得的,要走时也显得犹豫,一直去看玉流光。 玉流光往后退了些,掀开帷帽,谢长钰没来得及看清他艳丽雪白的脸,便被人按着肩上冰冷的甲,吻上了唇上的位置。 一触即分。 谢长钰一颗悬浮的心好似在这时终于落回实处。 久久未见,他道:“等面完圣,我偷偷去寻你。” “好。”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10,现数值 90。】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10,现数值 80。】 *** 玉流光放下帷帽。 他看着谢长钰牵马进城的背影,过了会儿才跟着走进去,思索着一件事。 “在想什么?” 回神时,眼前是拿着袖炉递给他的玉岐筠。玉流光掀起眼眸看向四周,仍在京中长街上,他触着手心温热的袖炉,问:“兄长怎么来了?” “知道你会来迎谢长钰,怕你着凉,特意跟过来的。”玉岐筠刚刚摸到他手上的冰凉,皱眉看他,“父皇还不知你同谢长钰关系这样好,你们最好少见。” 大将军府忠于皇帝,几代下来都是如此。 是以在皇帝眼里,承袭者谢长钰也是他的可用之人,若叫皇帝发觉谢长钰同他的九皇子关系非凡,现如今这个表象恐怕要彻底打破了。 玉流光说:“我知道。” 今日风和日丽,温度适中,太阳落在青年眉眼之间,像一团氤氲雾气化开,叫他的脸色总算有了血色,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冷了。 玉岐筠原本还想说其他,但凝他一会儿,还是消了那些离间的念头,“走吧,给你准备了马车。” “哥。” 玉岐筠:“什么?” “谢长钰此番回京,应该就不走了。”玉流光说,“父皇身子不好,近日可能会召我入宫。” 两件事没有关联,玉岐筠却好似明白什么,在袖下去碰他冰凉的手指,攥在手中。 “该是你的,都会是你的。”他说。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50。】 *** 谢长钰面完圣出宫时,神情有些晦涩。 他身旁跟着在边关一起打仗的几个副手和小将,这几位此番都晋升了官衔,出宫路上,荆元仲低声问:“你可是要去寻殿下?” 谢长钰回神。 他“嗯”了声。 圣上同谢长钰谈话时,荆元仲几人先出来了,不知聊了什么,谢长钰这个表情。 荆元仲大概能猜到,说:“那我们也去请个安,到时先走,你……自己有分寸便好。” 谢长钰低头不语。 几人一起到了东宫,恰逢玉岐筠前脚刚走,路上并未碰着。 荆元仲几人行礼,原本客气几句就要走,但不知是不是荆元仲的错觉,他总觉着殿下总朝自己这边看来。 他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难不成……他比谢长钰俊?正在这时,谢长钰突然回头看荆元仲一眼,荆元仲霎时不敢再往下想,匆忙说:“殿下,我们几个还有些事,便不多留了,到时再见。” 玉流光收回目光,慢吞吞“嗯”了声,待几人离开,谢长钰往荆元仲那位置一站,好巧不巧挡住他的目光,刻意问:“殿下可是觉得荆元仲哪里不对?” 私底下,谢长钰可不怎么叫玉流光殿下。 不是无礼,而是当年伴读期间两人建立的“深厚友谊”,谢长钰也不怎么叫流光,私底下时就玉儿玉儿地叫,腻死人。 是以他一叫殿下,就代表心里头有想法了,还有些故意的意味。 玉流光说:“没有不对,只是在想他刚升官,愿不愿意到我这儿来?” 谢长钰立刻道:“到你那儿去?殿下要他作甚?” “我手里缺人,若你有其他人举荐也可以。”玉流光说。 听到后面那句,谢长钰一下缓了口气,还以为他是看上荆元仲了,那可不行。 只是缺人的话,谢长钰手里头最不缺人,他手下的兵中有不少武功高强的,挑出来正合适。 既然提起,谢长钰也放在了心上,两人聊了会儿,谢长钰就回去挑人了。 第二日,他私底下将这几人带到玉流光面前,还叫他们都比试了一番,给看看武功。 “可以吗?”谢长钰说,“若是不行,我再去给你找几个。” 玉流光说可以,这几个人便留下了,等谢长钰离开,玉流光才让人去把裴庭有找来。 裴庭有到的时候,看见这几个陌生面孔脚步还停了一下,不明所以。 他往前去看青年,只见青年着青衫,简单地束了低尾,颈部雪白而修长,坐在那格外显眼。 裴庭有走过去,低声:“怎么了?” 玉流光喉咙痒,苍白着脸咳嗽了两声。 等缓过来,他叫这几人退下,然后去抓裴庭有的手。裴庭有反握住他,在他身侧坐下,将青年冰凉的手指放在怀中,牵着。 “权利很重要。” 青年和他坐得近,声音在安静的室中很轻,忽然提及此事:“那日后我想了想,只是叫你陪着我,确实浪费了你的才能,所以我给你找了几个人,就是方才你看到的那些。” “这些人便算你副手了,现在有件事需要你为我去办。”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50。】 裴庭有听见这番话,怔住。 那日后他不再去想夏侯嵘的嘲讽,也不再想这事,却不想青年却记着,还推翻了那日说过的话,在他心甘情愿接受一切时,送了过来,裴庭有侧头盯着他细腻雪白的侧脸,半晌说:“殿下,不用。” 他是真心的,“不用,你说得对,权利滋生欲望,我不想殿下往后猜忌我。” “人都找来了。”玉流光说,“我信任你。” 他重复一遍,“当年我骗你几句你就放下了匕首,没有你这么心软的杀手了。” “我很信任你。”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10,现数值 40。】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本章掉落红包[亲亲] 第177章 月悬天际,映着更夫在京中来回击鼓高喊此刻时辰的身影。 刚从大理寺出来,夏侯嵘身披月色,眉眼之间还萦绕着淡淡的阴翳,跟在他后头的卫鸿打算在此分道扬镳,却不想被夏侯嵘一言叫住。 “卫鸿。” “你认为殿下待裴庭有如何?” “……” 卫鸿深呼吸,“自然一般。”他是真不想同夏侯嵘谈这些。 一会儿哪句没说好,又该牵扯到他头上了,可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夏侯嵘是暗卫营统领,要同他谈话,他岂有兀自离开的道理? 卫鸿哪里不知道夏侯嵘想听什么,便抛去正理,专挑着他爱听的说,说完这句,还补充一句:“殿下平时处理政务,要见的人那么多,繁忙得很,哪想得起裴公子?” “我道也是。”夏侯嵘嗤笑一声,眸色阴翳,“可此次裴庭有犯了罪,他杀了聂珩和岭远县令,殿下不仅没处置他,还给了他支人手。” 他突然去看卫鸿,“你说殿下会安排裴庭有去做什么?有什么是暗卫营做不到的,是我夏侯嵘做不到的?殿下为何不叫我去办这桩事?” “……” “许是看您忙。”卫鸿揣测着,又换了话锋,“大理寺卿前些日子不是派人下去探查聂珩等人的死因了?若确定是裴庭有,您去检举了他便是。” 夏侯嵘转身拾级而下,懒得再搭。 检举? 他轻嗤。 裴庭有此人少时江湖出身,最是警惕,杀了人怎会还下留下线索?这样低端的错处若犯下了,殿下不可能会再留他在身边。 只是他心有预感,知道此人乃裴庭有所杀罢了,他找不到线索,自然也没法检举。 不过……即便真有线索,夏侯嵘扪心自问,他会检举吗? 不会,他不会做对殿下不利一事。 也正是因此,夏侯嵘心头的妒意愈发深厚。 殿下不仅没处罚裴庭有,还给了他一支人手,要暗中调查什么?夏侯嵘脚下步伐愈来愈快,不多时便到了东宫。 戌时,东宫灯火通明。 侧放烧着一炉香,是青涩苦淡的药香气息,国师华霁亲手所调,寻常人闻到这阵药香皆会有心静神怡之效。 也就夏侯嵘是携火而来,这药香在他这不仅不存在,反而激化了不稳因子。 夏侯嵘在此等候多时。 不消片刻,青年捋着湿润的发丝,从屏风中走出。 显然他刚沐浴完,浑身透着清淡的湿润气息,雪白肌肤被热气氤氲得泛上粉红,难得不再是一副孱弱的病容。 夏侯嵘看见他,眼神便直勾勾地一动不动。直到青年在他眼前坐下,问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想见殿下。”夏侯嵘上前几步,嗅到带着湿气的白玉兰香,是从殿下骨髓中渗透的香气,他跪了下去,“殿下,裴庭有可有向你认错?” 玉流光抬眸使了个眼色。 在侧殿的两位宫人便躬身退了下去,带上了门,如此屋中唯剩他和夏侯嵘。 夏侯嵘掀起眼眸,一双漆黑的眼瞳仍然直勾勾地凝着玉流光,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交织其中。 “问这个做什么?”玉流光伸手,尚还温热的指尖触在夏侯嵘侧脸上,语调漫不经心,“认错了,本宫原谅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聂珩和岭远县令之死也是理所应当。” 他的手突然被夏侯嵘抓住。 夏侯嵘体温热,手掌心更是滚烫,就像那日玉岐筠送来的袖炉,热得雪白手腕都激起一阵微颤。 夏侯嵘抓着他的手说:“臣听得出,殿下在为他开脱。” 他也不在意这个了,就想知道:“殿下,您要裴庭有去做什么?” 玉流光去抽自己手。 没抽出来。 他蹙眉,用另一只手拍拍夏侯嵘的脸,夏侯嵘滚动喉结,低头用脸贴住他的手心。 玉流光说:“不做什么,你问那么多作甚?再欺君,小心鞭刑伺候。” 夏侯嵘不语。 他闭了闭眼,顺着这只手去吻他的手腕,嘴唇抵着青年腕间那微弱的脉搏,探出舌尖,轻轻舔舐。 痒意阵阵,没多久夏侯嵘便放过他的手,又往前跪了一些,凝着青年。 坐于榻上的青年敛着湿润的眼眸,呼吸轻轻换了两下,同他交换眼神,终是默许,尾音之间有不明显的叹息,像是不知道要拿善妒的夏侯嵘怎么办才好。 这一室炉香,伴随着时间流逝,香气渐渐幽深。 屋外寒风吹拂,树影绰绰,室内的暗卫营统领跪在储君膝边,炙热的唇息隔着薄薄衣物,从青年的膝上一路过至深处。 青年忽然轻喘一声,呼吸明显有了变化。 他眉目间蹙着,手探向夏侯嵘肩上,修长的指尖还泛着粉,将他向后推。 夏侯嵘反而往前,鼻尖抵着他柔软透香的肌肤,眼前被阴影遮挡,世界只剩下耳畔那声声喘息。 夏侯嵘这种时候,总会格外卖力。 到底是天阉之人,性格却丝毫未受那点东西影响,不仅总要惹得殿下浑身湿淋淋几欲崩溃,还要弄得更** 好像要为此证明什么,证明他哪怕是天阉之人,只是手,只是这张嘴,也能叫殿下欢愉上的感受不输那玩意儿。 最后青年按在夏侯嵘肩上的指尖重得泛起苍白。 他浑身有些轻颤,眼睫毛湿淋淋,瞧着还有些可怜,夏侯嵘喉结滚动,粗喘声很重,不知几许,他怕殿下着凉,叫人弄来热水,抱起殿下又去了屏风后。 “殿下,裴庭有到底为您去办什么事了?” 一声短促的喘息。 “——玉玺。”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20,现数值 50。】 *** 翌日午时,皇帝一时兴起,叫来尚在宫中的几个皇子来同他用膳。 这其中自然包括储君流光。 从东宫到太极宫路途不长,可对流光而言就不算短了,今日晨起他便精神恹恹的,见了几个太子党后便又休息去了。 到了时辰,太监李尚为殿下准备了金辂,到太极宫时几个尚在宫中的皇子都来了,今日青年身着白色素衣,发丝不过一根青簪草草捋起,却衬得清丽出尘,连眉眼间狐狸般的艳丽之色都弱化一些,显得实在羸弱。 皇帝看见他,还愧疚说:“看着又严重了!那时应该叫人去东宫要你多休息休息的,不过来都来了,来坐父皇这儿。”蕙后也来了,见着流光便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心疼地去摸他的额头,“流光,可难受?” 玉流光刚喝了些药,倒是好了些,应道:“尚可。”几个皇子中他最小,是以一坐下,几位哥哥便都同他打起招呼来。 皇室中他们几个也是难得的关系亲近,没有什么夺位之心,几乎都默认这个位置若非九弟的,那就只能是大皇子玉岐筠了。 一场饭过得快,几个皇子走时还有些不舍,想叫九弟去府上坐坐。 可皇帝留下了玉流光。 太极殿中。 少了皇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气氛陡然变得冷清寂静,皇帝还有还有些感叹,他当初是夺位坐上的这个位置,自个儿生的几个孩子竟倒都和和睦睦,也不知问题出在哪。 不过到底是好事。 皇帝忆起叫太子来的目的,给打太监使了个颜色,太监即刻点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沓画像。 “流光。”皇帝要他同自己一起看,“这些女子中,你瞧瞧有没有入眼的?若有入眼的,父皇做主为你下旨。” “……” 玉流光没想到是这事。 他垂眸看去,没有立刻回绝皇帝,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这一张又一张的画像,看到最后,神情也未有显著变化,皇帝便纳闷,“这些都瞧不上?” 玉流光偏头轻咳几下,“父皇。” 他的声音透着哑色,“我不见得还能活多久,叫她们入了东宫也是蹉跎,何必?” “胡说。”皇帝板起脸,“国师都说你命中带福,擅逢凶化吉,上回都那样了不也活过来了?” 他干脆将这沓画像推开,“你眼光高些也好,这些不行,到时再寻。” 蕙后怀中抱着只猫,原本在一旁低头忍耐,听到这话忍不住了,冷冷看他:“流光都说不愿了,他身子不好,同谁成亲都少不了折腾,到时又发作如何是好?” 皇帝刚要说,又被蕙后冷冷挡回来,“流光要成亲,只能是同自己喜欢的人,为人父母插手过多,倒毁了孩子。” “……” 皇帝有些挂脸,先叫玉流光回东宫休息了,走时玉流光看了蕙后一眼,隐隐蹙眉,蕙后回以视线,毫无顾忌的模样。 待孩子离开,她立刻放下猫站了起来,同皇帝说话的语气简直没将他放在眼里,“先前不是说不同流光讲这事吗?你嘴上依我,到头来私下却差人寻京中适龄女子画像,到底什么意思?” “……”皇帝站了起来。 他从前同蕙后多有争吵,此次不过寻常一吵,可想到是在九皇子跟前被她驳了面子,一时也冷了脸,“蕙后,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天子!” “好一个天子!”蕙后声音比他还大,竟生死不顾,“天子便能强抢他人之妇,天子便能毫无常理之心了吗?!” 蕙后厌恶皇帝厌恶得厉害,起先还因他身份装着贤后,如今她是毫不装了,知道皇帝不敢杀她,声声冰冷:“当年还在江南,我是怀着流光看夫君被你下令杖杀的,若流光知道他生生之父是死在你手上,你说流光会如何作想?” 皇帝气得两眼昏花。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一口气上来竟是“噗嗤”一声,吐出一口浊血! 这血溅在蕙后裙边,蕙后还皱着眉嫌脏,看也不看皇帝一眼,转身便走了。 太监惶惶地扶着皇帝坐下,蓦地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嗬嗬”似的粗喘声回荡在太极殿,跪在地上的太监隐隐有种皇帝要喘死在这宫中的错觉,可实际上—— “来人。” 良久,皇帝道:“将他带下去杖杀!” 可实际上,死的是他。 太监被人用力拖出去时还在求饶,可毫无作用,这些年中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凡是看到他同蕙后吵架的,都会被杖杀。 是以宫中知道蕙后这脾性的人鲜有。 都以为蕙后只是娇纵了些,而皇帝也宠着,只有死去的太监们知道,蕙后那是不要命的架势,皇帝也不知为何适中未处置她。 *** 方士被人迎着踏入殿中。 地上的血迹早被清理了个干净,但空气中还萦绕淡淡的血腥气,他悄悄抬眼,看见皇帝如枯槁般瘫坐在龙椅上,眼神呆滞,气息微弱。 他赶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丹药送入皇帝口中。 不消片刻,皇帝眼中呆滞褪去,面色也好了些。 他抚着心口,“廖卿,快给朕看看,朕还能活几时?” 方士全名廖硒,有通晓天地炼丹算命之能,当年被皇帝带回宫中,也是他为储君算了一出,算出他身边那个叫裴庭有的会克他。 这些年来,廖硒一边为皇帝炼制长生丹,一边又要为他算命保命,伴君如伴虎,可谓是年纪轻轻便老了许多岁。 廖硒看皇帝脸色差,也不好回绝,便装模作样算了算,同他说:“回陛下,陛下有龙气护体,并无大碍,同上次算的结果一样,能再活至少二十载。” 皇帝眼色阴翳,“你可知蕙后今日在朕眼前有多放肆?若非——” 廖硒苦笑。 这孽也是他造的。 他当年算了一命,发觉江南方位有不一般的气息,好似那才是真龙现世,恰逢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他一同前去,提及了此事。 廖硒那时说的是:“此人身负大气运,有她在,奉灵国能百年无恙。” 那时廖硒学艺并不精细。 他算到这个地步,已是不错。 原本廖硒以为皇帝会对那女子好些,给个官位什么的,熟料皇帝却将人带回宫中立为皇后,还杖杀了皇后在江南的夫君。 廖硒吓得够呛,后来发现这股大气运恐怕是皇后腹中胎儿身上的,更是不敢言了,稀里糊涂这么多年,早失了诉说时机,他只能在皇帝提及要杀那孩子时,陷入缄默。 此时,皇帝又提起这事。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真能逢凶化吉?上回分明无力回天,活了也就罢了,他入岭远时朕派出的禁卫军竟也无一人活着回来。” 廖硒心跳很快,心道身负大气运之人哪儿有那么容易死的? 他绷着神情,说:“许是受蕙后影响,得其庇佑。” 提起蕙后,皇帝脸色又差了。 他说:“尽管……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蕙后如此放肆,难不成朕要一直纵容?这么些年来朕一直宠着她,她毫不领情!” 能领情才怪。 两人相识即为错。 廖硒说:“陛下这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蕙后身负大气运,能护百姓安宁,又有您如此明君在,后人都会记着您的。” 这些年来奉灵国确实安宁无恙。 天灾少了,边关战事屡战屡胜,政策推行顺利,奉灵国俨然成了几国中的首领,若非如此,皇帝也不会如此放任蕙后放肆。 他神色略缓和,“罢了,朕到底是为了天下,不过流光这孩子……” 皇帝声音沉了许多说:“不是朕容不下他,只怕时日长了,这孩子真与我生仇了,蕙后私底下也不知会同他说些什么,朕也是为了朝臣安宁,几个孩子和睦……” 他加重语气,“等春开,朕定要处理了这事。”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78章 “——等春开,好一个等春开。” 立政殿中,廖硒站在一屏之后同蕙后诉说方才在太极殿中发生之事,待说完,只听蕙后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地重复春开二字。 隔着屏风,廖硒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读得出这声冷笑中的讥讽。 蕙后在这深宫,什么都不在乎,唯在乎她的孩子。 这亦是两人合作的枢纽带。 廖硒还记得三年前初夏,年十六的储君殿下不知因何精神不振,数个太医来为殿下把脉,出来时皆是一脸为难,摇头阵阵。 是无能为力的意思。 皇帝得知此事,还同廖硒说:“想来这孩子命数便在这了,也省得朕将来对他出手,唉,若他是朕亲儿子,朕还是很喜爱的。” 那时廖硒只是听着,却不敢言。 他为殿下算了一算,命数便在这了?不,哪是在这,储君身负气运,乃紫薇星,只是一直未登基受那龙气护佑,反而惹得身子孱弱。 总之活是能活的,若往后登基,身子经过调理也说不定能缓缓转好。 可这话他能说吗? 廖硒自个儿便架在那了。 同皇帝说这事?他脑袋还要不要了? 若不说,万一哪日储君半途夭折,或是皇帝实在等不及要出手,他不成了这世间的罪人了? 这事实在左右为难,怪只怪最初下江南时没处理好,廖硒愁得头发都要斑白,也是那时,蕙后私下找到了他。 蕙后也是走投无路,她找了国师华霁,华霁已割腕放血去救,可救这一时又能救几时?还是伤及自己去救,天底下哪儿那么多善人? 在这深宫,蕙后除了自己的孩子其余人皆不信任,找这廖硒已是走投无路。 蕙后知道廖硒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最初找上他时,还浅作了试探,问其家中可有老人,可有娶妻打算? 只是些家常,可大家都是聪明人,廖硒一下就知道了蕙后的想法,于是暗中做下一个胆大的决定。 既然左右两条路都走不通,他何不自己闯出第三条路? ——不如另择天子。 瞬间做下这个决定后,廖硒便立刻屏退四周所有宫人,望向她的神情格外肃穆,义正言辞。 “娘娘,九殿下身负气运,乃紫薇星降世,福祸相依,命格尊贵,绝不会折在这里。” 他语气之笃定,反弄得蕙后不知怎么回应。 这反应实在不在她预料内。 她还是颇有些忌惮廖硒,毕竟宫中之人最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方士又是皇帝身边最亲信之人,怎可能不向着皇帝,反来同她这个皇后亲近? 蕙后那时反应平平,廖硒至今还记得她说的话。她说:“皇帝要你这么说的?” 便是不信了。 廖硒也自有办法,只说:“这些话皆是臣肺腑之言,不信您便瞧着。” 蕙后也说:“本宫找你是要你为流光算算,若你只是说些这样的虚浮之言,那本宫想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皇帝向长生,可世上哪有人能长生?” 廖硒话锋一转说:“臣为陛下身边的方士,这寻求长生之事自然落到了臣的头上,可臣若有那么大的本事,怎还会是一个方士?” “臣无法,陛下要长生,臣便炼制了所谓的长生丹,这丹实则只是些草药罢了,对身子有益处,可也甚微。” 廖硒点出自己同皇帝之间暗存的中途,隐去最最重要的“气运”一事,毕竟蕙后落得如今这个境地,有他当年学艺不精之过。廖硒道:“再过个几年,若陛下想要的丹药臣迟迟炼制不出,岂不是自将头颅送到斩首台上?臣也是要为自己谋一谋出路的,您需要臣,臣也需要这条出路,不若便联手。” “……” 那时蕙后信了半分,却并未即刻同廖硒交心。 那几日她生怕暗处有人听到廖硒这番话,还回忆了自己可有说错什么话。 思来想去,蕙后倒不在意自己,只是流光才十六,她若死了,谁护着他? 是又过了些时日,蕙后才决定一试。 廖硒同蕙后便联手起来,这几年给皇帝吃了不少慢性丹,这丹看似有益处,哪怕送到太医院也看不出分毫古怪,可实则会叫人精气神愈渐衰退,今日皇帝眼神呆滞,便是受此丹影响。 宫中能察觉这丹药不对的,除了局内人,便唯有国师华霁了。 可皇帝不信华霁。 华霁为人淡漠,说不出谄媚之言,又是先帝留下之臣,在朝堂上颇具威严,是以皇帝向来不怎么同其往来,反而还另择方士廖硒,起初还给廖硒画饼,说日后封他为奉灵国大国师。 廖硒没放在心上,反而因此庆幸。 幸而皇帝不信华霁。 否则这丹药岂不是露馅了。 时至今日,皇帝精气神衰弱的发作时机愈来愈多了。 到了一动怒便会如此的境地。 ——可是太慢了。 “太慢了。”蕙后想到那春开二字,便觉这一横一折上都是血,谁都等得及,流光不行。她蓦然折断了手中的枝桠,走出屏风,逼近廖硒问:“究竟还要多久?三年了,本宫等了这么久。” 廖硒后退半步,低头说:“方才陛下又发作了一次,这几日发作频繁,最迟、最迟今年。” 他笃定,声音骤低,“最迟今年,陛下会陷入梦中,再也醒不过来。” *** 京中最后一场大雨落幕后,天气便转暖了。 空气中浮现淡淡的躁意,这时宫中传来消息,要举办一场春猎庆春开,在京中的皇子都要来参加。 玉岐筠下朝后,便直接来了东宫。 刚踏入礼正殿,淡淡的药香便争相涌来,玉岐筠听到了几丝压抑地轻咳声,顿时步履更快,一眼看见青年单薄羸弱的身影,还半垂着眸,下眼睑有些微红。 玉岐筠走去,第一时间是去碰他的手。 熟悉的冰冷,他抓紧了,皱眉问:“今早吃药了吗?外头天都热了,没事出去走走,莫再看这些政务了。” 玉流光知道是他,是以头都没抬,仍然撑着半边脸懒散地说:“不看的话,不就积攒成一堆了?你帮我看?” “我帮你看。”玉岐筠将这些政务全部推到旁去,“我日日帮你看,日日来这东宫,任他们说储君和楚王如何如何。” 玉流光这下抬眼瞧他。 玉岐筠凝着他的脸。 青年脸色苍白,脸颊边有手心撑出来的薄红,眼尾亦溢着点水色,往上抬眸瞧他时,还有些困顿的意味。 恐怕泪眼蒙蒙,根本看不清他是谁。 玉岐筠握住他的手腕,突然问:“你是不是昨夜一夜没睡?” “睡了。”青年挣脱开自己的手,“睡了两个时辰。” 他扫了眼被推开的政务,支着桌子起身,刚站稳,手腕上倏忽又传来重力,是玉岐筠再度抓握住了他的手。 不仅如此,玉岐筠还用力将他带入自己怀中,青年甫一蹙眉,没使得上劲儿,便被玉岐筠死死禁锢在怀。 玉岐筠有很多想说,可到底狠不下心说他,最后只是捧住他的脸,俯过去亲吻他的唇瓣。 淡色的唇瓣被热气氤氲,染红了一些,刚开始玉流光还推了他一下,后来便只是说:“叫宫人都出去。”也就让他抱让他亲了。 玉岐筠盯着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湿润的眼尾,侧头对站在门口的宫人命令:“都出去。” 等四下都寂静了,他反而没再去亲,只是用手指去触摸青年艳丽却恹恹的眉目,过了片刻,才又去吻他的眉心。 玉岐筠一点点往下,吻了吻他的鼻尖,唇珠,又含着好好□□了一会儿,才含住他柔软的唇,玉流光松开自己的手,脸上有些热,轻轻喘着气。 他掠着眼瞳,长睫毛落在玉岐筠眼中,玉岐筠又转而去吻他薄薄的眼皮。 这样无言地亲近好一会儿,玉岐筠才说:“等日后登基了,有更多政务要处理,你不如趁着现在到外头多走走,春开了,花也开了。” 青年仍然被自己的兄长紧紧揽在怀中。 他无可挣扎,只能贴靠在他人之怀,乌黑长发贴着雪白的颈部,被人盯着也毫无所觉。 “当皇帝这么累的话,以后兄长登基也是可以的。” 青年抬手揉了一下自己湿红的唇瓣,“反正,我们不是不分彼此么?” 玉岐筠唇线下压:“又试探我?” 他向他唇而去,吻着他还未移开的指尖,鼻息间是青年身上好闻的清香,透着辛涩的药味。 “嘶。”玉流光雪白的眉心忽然蹙起,看着自己被玉岐筠咬住的指节,玉岐筠张口,却是又咬深了些,舌尖舐上他泛红的指尖。 “哥。” 玉流光微微偏头,用另一只手按住玉岐筠的脸,他靠近一些,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舔得濡湿,一截仍然被楚王咬着,没能松开。 他缓慢地说:“若我将来登基,你又是我的谁?” 指尖上濡湿的触感慢慢停下。 玉岐筠终于舍得松开他的手指,垂着眸,从袖中取出手帕为他擦拭。 他握住他的手心,往前看去。 青年雪白的面雌雄莫辨,像山间神出鬼没的幽幽艳鬼,没什么表情时,又会带有明显的锋芒,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像是看他没回话,这张漂亮到具有锋芒的脸,朝他贴近些许。 吐息间带有熟悉的馥郁香气。 “哥?” “我是你的谁,由你决定。” 玉岐筠看着他的脸:“到时候你是天子,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样不好。”玉流光说,“你是男子,总不能入我后宫,若仍然保持现状,前朝大臣岂不是多有口舌?” 玉岐筠无奈,这问题他未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转移话题,“你可听说宫中要开办春猎一事?” 话题转得生硬,玉流光便漫不经心“嗯”了声,也不为难,“听说了。” “按照规矩,你也得去。”玉岐筠抚摸他的脸,语气很沉,“父皇按捺不住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玉流光道,“我惯能逢凶化吉。” “是。”玉岐筠忍不住又去吻他的唇。 “你惯能逢凶化吉。” 亦能岁岁平安。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20,现数值 30。】 *** 春猎在皇家猎场举办,比一比谁射中的猎物最多,彩头是一柄金锻的长剑,还有陛下亲自提笔画的山水画,派头势足。 这日风和日丽,来人颇多,朝中官员之子皆来了,处处是年轻面孔,谢长钰亦在名单之列。 谢长钰入了围猎场后,第一件事是朝四周看去,他眯眼,倏忽停顿住,迅速翻身下马牵着烈鸿往前。 “殿下,你身子骨弱,怎么不在屋中休息?” 玉流光闻声回头。 四周嘈杂,人声阵阵,他看见谢长钰,低咳了声说:“父皇要所有皇子都来。” 谢长钰脸一下沉了,可很快又恢复了,他没说什么,将烈鸿往前一牵,给他瞧:“殿下瞧,烈鸿已经长这么大了。” 烈鸿显然还记得当年将自己挑出来的人。 它看见青年,格外亲近,将脑袋凑过去给他摸,青年微微牵起唇,手中冰凉地抚了抚它的耳,谢长钰登时说:“等会儿殿下便骑烈鸿去吧,烈鸿有分寸,之后殿下再装模作样射几箭,我拿下猎物送予殿下,要殿下当第一。” “这不是投机取巧?”青年轻轻拍了谢长钰一下,“谁不知本宫身子骨弱?当第一要被议论的。” 谢长钰皱着眉,有些不满,“殿下当年学过弓,若非身子拖了后腿,哪轮得到我当第一?” 青年静静看着他,一双沁水的眼瞳在阳光下过分夺目。 谢长钰说了句好听的,见他没笑,便不说了,低声说:“总之殿下要小心,这第一我也不要了,我在后头护着殿下。” “你……唉。” 谢长钰见他说不出什么,心头反而高兴。 他翻身上马,取了弓箭,待皇帝宣布春猎开始后,第一时间便回头去看殿下,要随之跟在他后头。 其他人早在热闹声中纵马往那林中去,甚至有人射出第一箭。 唯有青年不紧不慢上马,绚丽的日光下,他身形单薄,却实在吸睛,乌黑长发高高竖起,发尾顺着春开的风微晃,竟叫人不禁想到他若是康健之身,该是如何的鲜衣怒马,恣意妄为。 玉岐筠看他安全上马,这才放下心回到另一匹马旁,他对这春猎第一并无兴趣,只想九弟平安归来。 玉流光扯住缰绳,马匹就像主人般,不紧不慢向那林中去,忽然他回头,看向皇帝的方向。 不想皇帝也正盯着他,两人的目光瞬间对上,皇帝心里头事务庞杂,这一下对视叫他顿住,竟罕见生出些心虚,可他是皇帝?他心虚什么! 皇帝直直去看九子,倏忽间青年偏头掀唇微笑,他还没从那笑中回神,青年背影渐远,已然深入林中。 “……” 谢长钰踢着马腹,拉弓对准不远处食草的兔子,“咻!”箭射中兔子,被内侍捡入篓中。 他不甚在意地回头,继续去盯眼前那道慢悠悠的背影。 林中树影绰绰,斑驳的光透过叶片落在青年之身,百官散得开,四周寂静之余只剩树叶飘飘的声音。 还有,青年渗透指缝的咳嗽。 谢长钰一扯缰绳,“烈鸿,去殿下那儿。” 烈鸿用鼻子喷气,踩着枯叶往前,忽然它停了一下,回头朝后看去。 谢长钰顿时握紧弓,皱眉回头。 这一路他警惕有余,不管是多想了,还是皇帝当真要害流光——他情愿是多想了。 班师回朝那日,谢长钰进宫面圣,不出所料听了些对谢家的敲打。 这些官话他十二岁那年回京就听腻了,都能背了,无非要他们谢家忠诚,要忠于皇室,忠于皇帝,谢长钰那一年跟在殿下身边当伴读,别的没学到,就这礼仪学了个十成十的。 他学会了京中不可纵马,还学会了面对皇帝这些官话要怎么回应。 是以那日,谢长钰就打着官腔回了,以表谢家忠心。 不想皇帝话锋一转,倏忽提起九皇子。 皇帝说:“太子也不知还能活几时,这两年更是意外频出,朕想着,与其要他日日繁忙政务无法休息,不如先去了那太子头衔,要他去个合适的封地养养身子?” 谢长钰虽不在京中,可同殿下相处那一年,已知皇帝待殿下并非真心实意。 尽管如此,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此事,京中那些“宠信”,不过表面。 谢长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皇帝:“储君一事兹事体大,恐怕要从长计议。” “也是。”皇帝又是话锋一转,“听闻你同太子关系尚可,不如你去当这个试探之人?” 谢长钰答:“臣自幼生长在边关,怎会同太子关系相熟?虽有一年的伴读之缘,可那时太子身边不止臣一位伴读,臣在其中泯然众人矣,况且……” 他似是难以启齿,几秒后才继续:“臣同太子间还有些难以平复的龃龉,臣实在是……” 皇帝看他为难,反而大笑:“好,好,如此朕也不为难你,放心吧,往后太子前往封地养身子,太子之位朕属意楚王,你为那楚王办事即可。” 所以那日谢长钰出来时脸色是冷的。 既生了废太子之心,又怎可能只是将太子送去封地?怕是早存了别的心思。 尽管谢长钰不太能理解,皇帝既然要废太子,这心思定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便有的,他有何顾虑?偏偏要做这表面功夫,要外人都以为他如何如何宠信太子。 再不解,也不影响谢长钰生了警惕之心。 他听到流光说那句“父皇要所有皇子都来”,心里的警惕更是到了顶峰,谁不知储君身子骨弱,若真心疼爱,怎还会叫他来这吃苦头? 这场春猎有异。 烈鸿回头突然,谢长钰霎时便抓紧手中长弓,似有所感回头。 刺眼的阳光透过树梢,映出谢长钰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瞳,他冰冷地凝视着树后那蒙面黑衣人拉满的弓弦。 “咻!”箭破空而出,黑衣人仓促松开手指,紧接着就想跑,熟料谢长钰也在看见他那瞬便拉起弓弦对准他,“噗嗤”一声,箭没入黑衣人脊背,血濡湿黑衣。 谢长钰没空再射第二箭,心跳逐渐加快,急促回头,耳边是马匹长啸之声,混乱中他看清黑衣人那支箭射入了青年身下马匹的后腿中。 “咴!” 马声长啸,顿时犹如脱缰之马往前窜去。 烈鸿蹄疾而去,谢长钰蓦然叫道:“殿下!”青年喘了口气,抓紧缰绳,尽力控制马匹方向,听到谢长钰的声音,他回头看去,马蹄疾太快,两人的身形始终隔了一段距离。 谢长钰:“烈鸿!跑快点!” 耳畔风声湍急,天竟陡然转阴了,谢长钰一脚踩着马镫,往前伸手,“殿下!” 青年转头看了眼前方,树影绰绰,艳阳褪去,他压着喉咙里的痒意,回头抓住谢长钰的手,谢长钰蓦然抓紧他,足下踩着马镫用力,待两匹马愈来愈近,他一把揽住殿下腰身,两人陡然换了个位置。 青年拽着烈鸿身上的缰绳。 谢长钰拽着伤马的缰绳,拔出腰间匕首,一个用力刺入马颈。 “噗嗤!” 马陡然没了疾驰的力气,蹄子慢了下来,谢长钰踩着马镫飞身回到烈鸿身上,在青年身后紧紧搂住他,烈鸿懂事地停了下来,低头吃草。 “玉儿、玉儿。” 谢长钰从身后紧紧抱住玉流光,口中喃喃他的名字,细听声音都在颤抖。 玉流光想回头看他一下,但风声太大,温度变冷,他蹙着眉低头咳嗽起来,谢长钰燥热的手捂住他手指,又觉得这样不够,后来干脆翻身下马,检查他身上可有伤处。 刚才那刺客只射了一箭,射在马后蹄上,可万一其实不止一箭呢?好在是谢长钰杞人忧天了,他检查一遍,没见血迹,便放下心来,去捂玉流光抓着缰绳冰冷的手指,紧紧抓着,好似他下一秒便要消失似的。 玉流光压着嗓子咳嗽,哑声说:“我没事,你别急。” “我们先回去。”谢长钰不放心,“叫太医来瞧一瞧,刚才马跑得那样快,颠簸得厉害,颠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等等。” 玉流光说:“父皇不会想看到我那样快回去的。” 谢长钰一下不说话了,好半晌咬牙一句:“我想,弑——”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雨水突然掉在玉流光眼睫上。 他垂下了眼,眼睛一眨,这滴雨水便顺着脸颊落下,泪一般。 “啪嗒”“啪嗒” 很快,天上的雨滴越来越多。 要下大雨了。 谢长钰那放肆的词汇到底没说出口,他看了眼阴云阵阵的天空,翻身上马,手从青年劲瘦的腰身穿过,握住缰绳,寻避雨之地。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179章 彼时,围猎场。 马鸣啸啸,响彻云霄,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叫声震了一跳,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群鸟嗡散,留下受惊的扑翅声。 玉岐筠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原本就在青年附近巡视,听到这马啸,霎时寻声望去,却只见马蹄疾而去,一切不过瞬息,便深入丛林,再无踪迹。 “皇兄!” 不远处正在狩猎的六皇子闻声纵马而来,神情诧异:“是谁的马受了惊?” 回应他的是玉岐筠纵马前去的背影,六皇子皱皱眉,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变,迅速握住缰绳,紧紧跟在他后头。 “吁——” 玉岐筠将马回牵,翻身下马去看那被一剑射中心口的黑衣人,黑衣人仰躺在地,双目紧闭,已是气绝身亡。 利箭便正中他心口,血流了一地,玉岐筠唇线紧抿,面无表情地攥住黑衣人心口的箭羽,他在忍,忍得手背上青筋凸起,用力拔出这支箭。 “噗嗤!” 玉岐筠垂眸,在箭羽上看到了谢长钰三字。 此番参与春猎之人足有几十余人,因而每人箭上都镌刻了姓名,防止最后胜利品乱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这箭显然是谢长钰射出。 玉岐筠将利剑一丢,踹开黑衣人,将他脊背箭篓里的箭取出,只见利剑上空白一片,此人非围猎场中的人。 六皇子也在看,“刺客?所以受惊的马到底是九弟的还是谢长钰的?说来方才远远我便瞧着谢长钰跟在九弟身后,你说……” 玉岐筠转身便走。 六皇子止声抬头,看见玉岐筠又翻身上了马,显然要去找人,他也不计较自己被屡屡无视,若此番受罪的是九弟,他也着急,更别提是同九弟关系更好的大皇兄了。 六皇子翻身上马,“那你先去寻,我去通知内侍过来,人多寻得快些,对了,父皇那儿……” 玉岐筠声冷如冰:“说不说并无区别,随你如何。” 说完,他已纵马身出几十余丈,六皇子握住缰绳,只好转身往外场去。 却在这时,他手背上倏忽一凉,六皇子怔怔抬头看去,发现上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今日应是吉日。 宫中大型活动皆由太卜署算过黄历,天气是基本。 可这会儿,竟是要下雨了。 *** 雨渐渐变大,土地被浇得潮湿泥泞。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在雨下大前先寻到一处山洞,谢长钰扫了眼,山洞口爬满藤蔓,遮挡了入口,若不细看只以为是山壁。 谢长钰翻身下马,匕首都取出来了,要将这藤蔓全部割去,可就在下手之即,他忽然顿了顿,看了眼外头不知何时才能停息的狂风,衡量再三收了匕首,动手去拉开这错综的藤蔓。 “殿下,从这儿进。”谢长钰说。 玉流光抓着缰绳下了马。 洞中常年不见光,透着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息,他一进来便被呛得咳嗽,那头谢长钰刚将马牵进来,见他咳嗽,立马取了烈鸿身上的马鞍过来,在干燥处放好,“殿下,坐这。” “哗哗!” 谢长钰沉眸抬头去看。 外头风更大了,雨渐渐掩盖了四周的声音,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任风吹雨打,好在山洞上生长的藤蔓很好地遮住了肆虐的风雨,谢长钰随便坐了下去,同他说:“好在方才没割了那些藤蔓,否则这会儿风都进来了。” 玉流光有些着凉,这会儿不大爱说话。 他偏头看着山洞内壁,长睫恹恹地垂着,谢长钰便也不说话了,在这风雨侵袭的围猎场中收回视线,静静盯着青年看。 外头乌云密布,洞中亦是光线昏暗,其实谢长钰有些看不清青年的脸,可不知为何,他偏偏就是能想到青年此刻的模样,想着,谢长钰伸手,僭越地去碰他的手,“殿下,冷吗?” 玉流光不想说话。 但他还是思考了几秒,洞中潮湿,外面风大,也只是刚入春,骑过马那阵热过去后,感受到的就是冷下来的凉意。 于是他说:“冷。” 接着身侧响起衣物摩擦声。 他看不清谢长钰的动作,不过片刻,身上就被人披上了件干燥的外衣,是谢长钰身上炙热的味道,谢长钰摸索着将手探过青年左颈后,将脱下的外衣完完整整盖到他肩上,然后继续去握他的手,“过会儿就不冷了,他们听到马叫声肯定会来人,我们等一会儿就好。” 玉流光低头咳嗽。 他觉得他过于乐观:“或许是父皇的人先来。” 谢长钰:“我身手不凡,来了全部杀了便是。” “要是没打过呢?” “没打过的话……”谢长钰声音停了停,不知在想什么,过会儿才继续响起,“我会护着殿下的,就算是死。” 青年低着头,冰凉的指尖在谢长钰手中轻轻一动。 “真的呀?”他声音透着咳嗽后的轻哑,在这洞中略显得空灵,竟给谢长钰几分难以琢磨的意味。 谢长钰:“当……” “左右我如今也只有你了。” 青年打断道:“也只能信任你了,可是好听话谁都能说,不止你这样说过,本宫的皇兄也这样说过。” “长钰,你忘了吗,我们其实有三年未见了。” “三年,能改变多少?” 三年能改变多少? 谢长钰也一直想问,他回答不了,可不代表他回京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怕的不是自己改变,而是怕殿下改变。 *** 谢长钰犹记得做伴读那一年。 那时从边关回京,一路途径多地,谢长钰听了很多有关储君的事,譬如储君身娇体弱、又受极宠爱,还天资聪颖,听得多了,谢长钰一度以为太子是此间最最幸福之人。 既不用在边关吹干燥的风受最冷的凉,亦不用如底层百姓那般见着皇权卑躬屈膝。 吃穿用度皆为上品,嬉笑玩乐自有人奉上,任如何盘算,都是罕见的无忧之命。 可真到殿下身边,他才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他有的烦恼,殿下亦有,他在边关大漠享受的自由,殿下却触之不得,以为的受宠,更不过是皇权倾轧下的装饰物。 殿下不易。 也是那一年,谢长钰摈弃了偏见,同他相见恨晚,同他交心,离京时万分不舍,恨不得将这京中最富贵的花移到边关去。 他便是思也不得,不思也不得,两人只能书信往来,谢长钰从书信中窥见了殿下人生的一角,越是这样,也越是意识到边关距京城的沟壑。 谢长钰记得有一次,他在梦中遇着殿下,醒来便按捺不住,还假装不在意地书写一封信,可殿下有娶妻打算? 殿下回皇帝提了此事,但他暂未有钟意之人,此事暂且搁置。谢长钰是失落,又是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能松多久?殿下是储君,总是要有太子妃的,他不过是殿下身边的兄弟,友人,臣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想到这些,谢长钰顿时是饭也吃不下,武也练不了,偏偏他又暂时无法回京,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寄信,再装作不经意问一问娶妻之事。 如此到了殿下十六岁。 谢长钰未敢想过殿下会来这边关寻他,更不敢想殿下用这副羸弱的身子骨,一人途径多处,赶来这边关寻他。 偏偏那一日,殿下真的来边关了。 那时边关正值烈夏。 谢长钰刚练完武,是带着浑身热气回屋中的,他原要打热水洗个澡,推开门却见屋中坐了一人,红衣,薄衫,乌发衬得肌肤极雪白。 边关大漠,风沙很大,这儿的人都糙,再白也白不到那儿去,所有谢长钰进来时,还以为自己见着鬼了。 哪怕玉流光看他不动,主动喊他:“谢长钰。”他也当是自己脑子糊涂了,想人想得出了幻觉。 谢长钰稀里糊涂地无视了过去,将长枪往那边上一放,往浴桶那儿走,还平地绊了一跤险些摔了,玉流光嫌他蠢,拿桌上的酒樽砸他,他这才如梦初醒,捂着被浇透的后衣蓦然一回头。 红衣少年便被谢长钰给用力揽进怀中。 这人浑身热烘烘,直将人抱得受不了,挨了两下才肯松开,这会儿谢长钰知道自己狼狈了,跑去沐浴,还怕玉流光走,同他说:“玉儿你别走,我马上就洗完了。” 谢长钰年长他三岁,说完这句结果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不知在里头做了些什么。 出来时他想着要同殿下好好诉诉衷情,却见殿下已经睡着,便在他平日里睡的那张梆硬的榻上,谢长钰原本有好多话想同他说,到头来也说不了了,只能凑到床边,盯着他的睡颜瞧。 安安静静,青涩漂亮。 这儿好,那儿也好。 像大漠上的孤月。 仍然像个梦。 其实两人“定情”也在这大漠。 谢长钰想他想得紧,却更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了这儿的炎热,所以过了一日就想送他离开,那时是夜间,两人坐在屋顶,前方是不着边际的大漠,风声寂静,月儿圆圆。 这段记忆,谢长钰尤其深刻。 他在这儿吻了殿下。 那时不知如何想的,讨论“明日便回京城吧”这个议题得不出结果,他安静下来,少年储君也嫌谢长钰不识好人心,特意找来还被赶着回,冷脸盯着他不说话。 一双眼睛像沁了水,像井下的水波,月光下肤色雪白,唇色微红。 因为不太高兴,唇角甚至是压着的。 其实颇具威慑力,他冷脸时就是叫人尤其忐忑。 但谢长钰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像是被他所引诱般,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角。 吻完自个儿先僵住,极其生涩地往下,这回吻住了他柔软的双唇,香的,甜的。 谢长钰心脏砰砰,怕这下连君臣也做不得了。 他闭了闭眼,退开,察觉到少年储君站了起来。 怕他摔下屋檐,谢长钰一下又睁眼了,就听眼前人说:“我明日启程回京。” 他顿时心凉了,身也凉了,回京这事儿方才谢长钰如何劝他都不肯,这次他只是吻他一下,便避如蛇蝎,避之不及。 谢长钰那晚都不知如何过去的。 他睡在地上,打着铺,殿下睡在床上,谁都没理谁,天亮得快,谢长钰给他找来上好的马车,也不敢说话,心里头再焦急,这嘴偏生像被什么黏住,一直到人都进了马车,谢长钰都张不开嘴,站在原地认命地看着马车,已经开始想到时喝他的喜酒要如何应对了。 马车便在谢长钰死气沉沉的目光下,慢悠悠往前驶出几丈。 然后又在他死灰复燃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停住。 里头终于响起殿下的声音,“谢长钰。” 谢长钰如释重负,迅速上了他的马车,要同他道歉,求他原谅那个僭越的吻。 可谢长钰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打断。 “你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 那日来送行的边关将士不知马车中发生了何事。 艳阳高照,黄沙漫天,只有谢长钰知道,殿下主动吻了他—— 的脸。 这在谢长钰看来,自然是定情。 如今三年已过,两人除了信件往来,便什么都没了,谢长钰自然担心过“改变”。 三年能改变很多。 他怕殿下不信他。 更怕殿下改变。 *** 山洞里灌入了些风,春风料峭,温度寒凉。 谢长钰往前挡住这些风,二人俱是寂静,这些记忆在谢长钰脑中过了一遍,不知几许,他从袖口取出一物,转头塞入玉流光手中。 “有这个,殿下能明白我的心吗?” “……” 谢长钰塞入的,是一块质地坚硬的令牌。 铁所铸,其间镌刻有“麟”字样,拿在手中分量不轻,足以得见乃非凡之物。 玉流光借着山洞中不太能视物的光线,盯着这麟符看了会儿,平静说:“他们又不是只听令于这块铁牌。” “但没有这块令牌,这些军士谁的话都不会听。”谢长钰回头,昏暗的光线中,他目光灼灼,“所以殿下拿着它,做牵引我这条狗的绳,如何?” “……” “咳咳。” 青年攥着麟符,在雨声嘈杂的环境中忽然偏头咳嗽起来,谢长钰顿时便不说这些了,俯身过去握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极其冰冷,比原来更要冰冷。 山洞外风雨大作,山洞内沿壁潮湿,谢长钰俯身过去,试探性将青年搂入怀中,见怀中人没有抗拒,他顿时收紧胳膊,将人紧紧禁锢在怀,将自己燥热的体温传递过去。 “谢长钰。” 谢长钰应了声:“殿下。” 却未再听见后声,谢长钰用粗粝的指腹轻轻贴住青年柔软的后颈,低头迟疑地唤道:“殿下?”下一秒,似是鼻尖轻轻蹭过了谢长钰的脸,谢长钰嗅到了眼前飘来的清淡芳香,呼吸不由放轻,像是怕惊到他那样,无言将怀中人抱紧了些:“玉儿……” 柔软的唇忽然印在谢长钰唇角。 轰然一下,谢长钰心跳声几乎要和外头急促的雨般保持同一频率,他侧头匆匆去捕捉青年的唇,近在咫尺,一下便含入了口中,柔软甜蜜得像一块浸了水的蜜饯。 “我能给你的不多。” 炙热的呼吸之中,青年的声音在黑暗下显得寂静空灵,却又异常柔软,“听得见吗?我的心跳声。” “听得见,听得见。” 谢长钰用力去吻他的唇,间隙重声道:“我所求不多,只求信任。” 一双手勾住了谢长钰的脖颈。 下一瞬,青年轻巧的身形整个便滑入谢长钰之怀,好似全身心的依赖般,任由他亲吻,偶尔还张开唇舌回应,轻微地哼声都像一种引诱。 谢长钰忽然想看他的眼睛。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2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20,现数值 40。】 *** 藤蔓浇上雨水,急促地往下落着雨。 一如洞中旖旎的喘息。 这个吻很绵长,起初谢长钰还吻他吻得像是要将人咽入腹中,几乎是咬着他的舌尖不断地舔舐含吮,后来青年身子渐渐热了,脸也热了,他便逐渐放轻力道,缠绵地含吮青年湿红柔软的双唇,鼻头贴着他的脸轻轻嗅闻,蹭着,呼吸滚烫。 青年偏头去换气,攀着谢长钰的双手逐渐有些失力了,想结束这个吻,可后退时,忽然听谢长钰在耳边粗沉地喘息了声,他半眯着湿润的眼眸,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眼,能清晰感觉到那坚硬的轮廓。 “殿下……”谢长钰紧紧抱着他。 玉流光往前,额头抵着谢长钰宽阔的肩。 他伸手,谢长钰浑身都紧绷了一下,抱着他一动不敢动,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这只柔软的手抓着他,竟慢条斯理,不上不下,谢长钰呼吸粗沉,偏头想去吻他,却被躲开,也是这时,抓握着他的力道变了,谢长钰甚至没能抵抗过半刻,便交代在他手中。 好在隔着衣物。 玉流光垂着眸,仍然有些不大高兴,蹙着眉将干净修长的手在他衣上反复擦拭,擦得手都红了。谢长钰缓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都是僵硬的,耳根红得能滴血,毕竟在此之前两人最多只简单吻了吻。 谢长钰滚动喉结,想也未想搂着他坐好,然后跪下说:“殿下,我帮你……” “嘘。” 青年轻轻嘘声。 “你听。” 山洞外大雨倾盆,风声急湍而喧嚣,而在此其间,隐隐能听得马蹄在潮湿泥地上疾驰而来的声音,像战场的鼓,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救兵到了。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10,现数值 30。】 作者有话说:补完哩[亲亲][亲亲][爆哭] 本章掉落红包[猫爪] 第180章 “这里!” “这里有个山洞!” “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 雨渐式微,泥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水洼。 一道道身影纵马而来,马蹄陷入淤泥,被人抓握着缰绳骤然停下时,脚下水洼四溅,马声长吁。 有人迅速翻身下马,正是赶来的玉岐筠。 玉岐筠可谓风尘仆仆,身上虽穿戴六皇子取来的雨具,衣摆上却还是溅上泥泞,极其狼狈。玉岐筠偏生毫无注意,此时此刻,他松下缰绳,在山洞口后的藤蔓中看清了在此等候的谢长钰。 他顿住,一眼注意到谢长钰身上消失的外衣,呼吸霎时一沉,匆匆上前。 一行人是寻着血腥气赶来的。 这气味原本还深着,后来被雨冲刷,反而淡了下去,不仅如此,来路上他们还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马匹,颈部血液凉透,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岐筠第一时间认出这匹马是九弟的,无他,金色马具是皇室的标识,马尾上还覆着淡金色颜料。 看到死马,他一时便心急如焚,提速纵马,简直是不要命的架势,匆匆赶至此。 如今好容易停下。 谢长钰便站在那藤蔓之后,看清雨幕中慢一步跟来的内侍们,人很多,六皇子、三皇子皆在。 甚至连国师华霁都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赶来了,站在最后方,像游离之人,难以入世。 玉岐筠用匕首割开碍事的藤蔓,看都未看谢长钰一眼,径直同他擦身而过。 洞中潮湿,覆盖着青草湿润的气息,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隐隐竟还飘着股醉人的幽香。 “皇兄——” 甫一踏入,玉岐筠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洞中太暗,他看不清怀中人是如何脸色,可否苍白可否难受,玉岐筠也甚至没来及的说一句话,第一反应便是将他紧抱在怀,手掌扣在他后脑上,抱得死死的,劫后余生。 “流光,九弟。” 他仓促地喊着,又松开他,去检查他的身子,手从他身上摸到他裤脚边,“可有受伤?冷不冷?” 言闭还动了怒,起身朝外斥道:“还不取来披风给殿下!” 六皇子叫来不少人。 后头还跟着一空玉撵,专供给储君,内侍闻声,匆匆从玉撵上取出披风送来,玉岐筠挡在流光身前,没让这内侍看到他,伸手便拿过披风。 穿戴披风时,“这谢长钰的?”玉岐筠摸到玉流光身上披着件外衣,再联想方才进来看到那幕,顿时想也不想,伸手取下,立刻就往地上一扔。 谁知青年伸手阻拦,折起来往怀中抱。 “皇兄。”他声音有些过分的轻哑,催促,“快点儿。” “……”玉岐筠面无表情,未敢深想二人在这山洞中可有做什么,又听他催促,只怕他是冷极了,也顾不上计较了,匆匆将披风给他披上后,低声问:“可要再换身衣裳?” “回马车上换。” 玉岐筠紧了紧他领口的绳,又将白纱帷帽给他戴上。 “走。” 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去,太阳出了云层。 这是春雨,亦是七彩雨。 因此来得匆忙,去得匆忙,不消片刻,山的那头怕是就要有彩虹了。 可惜在场人中,却无人在意这场好兆头,甚至连谢长钰丢了外衣这样狼狈的模样,也无人有心递去古怪的目光。 他们都在想,此地可是是皇家围猎场,由太卜寺和兵部共同巡视,什么样的刺客能混入其中? 谁人又不知当今储君身子骨弱? 刺杀储君,到底意欲何为? 玉岐筠携人走出山洞。 被割去的藤蔓在地上散作一团,正正好落在那泥泞中,青年小心踩在这藤蔓上,春风凛冽,拂在身上,将白纱下清丽的脸衬得若隐若现。 忽然,他停了下来。 站在回过头,看着谢长钰。 众人看不清储君的脸,只听他声音轻哑,冷淡,“你的衣服。” 众人这才注意到青年怀中还折着件衣服,只见他随手一抛,这衣服便向着谢长钰扔了过去。 谢长钰一把接住。 他顿了顿,克制住低头将脸埋入衣服嗅闻的欲望——衣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香的。 谢长钰陷入衣服的手指,逐渐收紧。 手背上青筋都浮现了,他吐出一口气,刻意抿直唇线,作出一副有情绪但畏于皇权不敢言的模样。 ——人来之前,他们说好了的。 要在皇帝眼前装不熟。 甚至是关系龃龉。 如此,事情便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围猎场。春雨之后,艳阳高照,忽然在这时,青年偏头问:“皇兄,可有弓箭?” “九弟,我这儿有。”六皇子抛来一副弓箭,玉岐筠接住,递给他,“怎么了?父皇先前已下令取消此次春猎。” 原来还没走,众人闻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青年一身素净青衫,帷帽下的白纱被风吹得摇曳,像池中潋滟的水波。 他低着头,雪白的手指正勾着弓弦,像在试重量。 片刻,箭上弓弦,他转开视线,对准林中。 格外轻柔的声音,落在林中。 伴着长箭破空之声: “——有小畜生在看着我。” ——咻! “噗嗤!” 练弓,力道是基本。 若要射中,手要稳,风的来向要摸准,高度,准星,缺一不可。 稍有不慎都会射歪。 青年是柔弱身子骨,自幼没练多少武,弓箭更是十二岁那年学的了。 众人满目茫然,不知他说的小畜生是什么,都以为这箭会落空。 岂料一声“噗嗤”。 深林之中,春风料峭,拂过的风夹带血腥气。 远处黑衣人在所有人眼中扑通一声跪地,无力倒下。 “……” “快!有刺客!” “过去看看!” “殿下箭好准……” “不止一人。”玉岐筠脸沉如墨,转头吩咐,“封锁围猎场,只需进不许出!” 转头又说:“走,上玉撵。” 谢长钰打算在这围猎场四处看看。 他穿上外衣,牵来烈鸿,忽然有一人小跑而来,低头说:“谢小将军,陛下召见您。” “……” *** 华霁站在玉撵旁等候多时。 他放下油纸伞,抬眸向终于朝这而来的殿下看去。 帷帽白纱朦胧,青年在玉撵前停下步履,垂着眼眸,从下去看华霁沾上泥泞的衣摆。 他简单道:“大人。” “殿下。”华霁说,“我为您看看脉。” “不用了。”玉流光只怕摸完脉,华霁又要说些什么老生常谈的叮嘱,他更想用这时间换身干净的衣物。 “若大人有空,到时来东宫寻我便是。” 他轻言回绝,“大人请回。” 言毕,玉岐筠先上了玉撵。 随后掀开车帘,伸出手来扶他。 青年的手又凉了,搭在他手心,玉岐筠一个用力,便将人拉了上来。 华霁本要说话,见着这幕他忽然静了下来。 君心叵测。 ——但他实在记不起,自己那日可有哪句话招惹到他。 为何要这样疏离? *** 玉撵中温度暖和。 褪下披风,青年便轻轻缓了口气,同时取下避风的帷帽。 玉岐筠看去,顿住。 方才在山洞中,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出来后青年又始终戴着帷帽,更是看不清白纱下那张熟悉的面容。 如今帷帽褪去,玉岐筠终于看清。 没有从前病态的苍白,反而唇瓣绯红,面颊亦是透着不明显的粉。 亦可称之为血色。 玉流光解开腰绳,打算换件干净的衣裳。 他褪去外衣,眼睫毛还有些潮湿地垂着,唇上也鲜艳得不可思议,像被人含着吮了又吮,玉岐筠突然取过衣裳,按住他的手,“我来。” 青年抬眸:“皇兄?” “皇兄帮你。” 换衣裳,这种事有何帮? 玉岐筠粗粝的指腹从青年滑嫩的肩上划过,挑下了肩上那块布料。 霎时,衣物顺着青年雪白修长的手臂滑落,袒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还有锁骨之下,更殷红之处。 青年垂着眸,眼睫轻动,被动地伸手,任人为他穿完衣。 忽然这时一条手臂伸来,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玉岐筠心中自然有妒,不仅是妒,还有想将谢长钰处理掉的杀意。 可往后若玉流光登基,他难不成见一个杀一个? 哪怕是永远杀不完了。 “皇兄。” 青年靠着玉岐筠的颈,叹气道:“你瞧。” 他抬手,将袖中滑落之物给玉岐筠看,赫然是那块麟牌。 玉岐筠顿住。 他自然认得这块麟牌,能掌万千精锐兵马。 “谢长钰倒是大方。”他沉声,“收好,莫要叫别人看了去,只是即便如此,他到底也是外人,不可轻信。” “自然。”玉流光说,“我同皇兄才是最亲近之人。” 骗人。 分明心中谁都不信,讨喜的话却是说着眼都不眨。 玉岐筠真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忍了忍,还是将他紧抱进怀,嗅着他发丝间的响起,几乎不给他喘气空间。 衣裳腰身还未收束好,玉岐筠的手指轻而易举就探了进去。 他轻轻握住,怀中人未有分毫准备,当即敏感地轻颤了几下,身子更往他怀中挤了几分,清澈的嗓音透着隐忍,“皇兄……” “为你穿衣之时,我看见了。” 玉岐筠用燥热的手掌弄着,气息很沉地吻着他耳廓,说:“皇兄帮你。” “……”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20。】 *** 皇帝还未离开围猎场。 他在围猎场外的宫室内坐着喝茶,有关猎场的消息不时便会传来,只是消息对他而言都不算好,今日本该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一次又一次失利。 派去的禁卫军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人抓住,已乱仗打死。 皇帝面色复杂,沉声同身旁方士廖硒道:“不愧是皇后所生,气运也不凡,竟能一次又一次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廖硒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便微笑。 不出片刻,这消息又来了,太监说:“陛下,谢小将军到了。” 皇帝放下茶,和蔼地要谢长钰免礼,谢长钰也毫不客气,他是一点儿也不想给皇帝敬半分礼。 “陛下唤臣可是为猎场刺客一事?” 皇帝道:“不错!朕得知流光又遇着这腌臜事了,便急得恨不得亲自去寻,可惜朕上了年纪,若是年轻时……”他话锋一转,“朕叫你来便是想知道那刺客的来处可有眉目了?” 谢长钰遗憾道:“臣搜了刺客身上的箭,却无所获,如今太卜寺正派人搜查,或许能查出些什么来。” 皇帝又道:“听闻那时你便在太子身边,是追着太子去的?没想到你同太子关系还不错,也是叫朕忘了,几年前你做过太子伴读,想来便是在那时熟稔的吧?” “不过一年而已,又能有……”谢长钰皱皱眉,作出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改口道,“臣就本应该护着太子殿下,虽然……” 他像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了:“其实臣一直敬仰太子殿下,想同太子殿下结交,所以上回陛下同臣说的那番话,臣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番真同殿下有了几句言语之交,臣才发现,是臣对太子有误解,以为他是光风霁月之人,谁料方才在那山洞中避雨,太子竟——” 皇帝屏息:“竟?” 他一时也想不出流光这样生性淡漠之人,能做出什么恶事来。 便听谢长钰忿忿:“竟因洞中寒冷,生生抢了臣的外衣避寒!虽说臣本该将这些送给殿下,可也不能硬抢啊!叫那些人赶来的时候,看到臣这幅没有外衣穿的模样,臣的脸都丢尽了。” 谢长钰演的倒是真,还补充:“殿下此番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可恶!” 皇帝哪知谢长钰这两下迟疑是舍不得骂,谢长钰还是从一堆难听话中,仔细找才找到了不那么难听的“可恶”二字。 是以在皇帝看来,这两下卡顿倒更是点睛之笔了,毕竟再如何,君是君,臣是臣,玉流光是储君,是皇室中人,谢长钰再气愤,也骂不得储君。 皇帝顿时配合说:“竟是如此!朕知道了,朕到时会好好同流光说的,此番你救驾有功,可有想要的赏赐?” 谢长钰当真沉疑思索起来。 他想要——赐婚。 赐婚他与储君。 可这话他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谢长钰便说:“谢陛下,这本是臣的本分,算不得有功。” “哈哈哈哈,好!”皇帝说,“赏是要赏的!你先回去休息罢,叫朕来好好想想。” 谢长钰道:“是。” 他皱了皱眉,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 皇帝感叹说:“不过一件外衣,流光想要给他便是,这谢长钰怎么回事?气性这样大?当真是武将粗人。” 廖硒意会道:“您还是怀疑谢小将军?” 皇帝道:“朕这孩子,生来惹人喜欢,记得他刚出生那几年可谓惹人怜爱,若他是朕的亲儿子……” 这是皇帝第二次说起这话,“所以谢长钰敬仰太子并不稀奇,倒是因为一件外衣便同其生了龃龉之心,反而刻……” 他声音停了一下,廖硒下意识“诶”了声算作回应,可很快就发现不对,转头看去,竟见皇帝面容骤白,竟是晕了过去。 廖硒只慌了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那“续命丸”经过多年服用,作用会越来越频繁,呼吸不畅、昏厥、梦魇,次数多了,最后便是死亡。 廖硒深呼吸。 他大声喊叫:“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来人啊!” 旋即取出续命丸,送入皇帝口中,焦急地对来人说:“快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81章 太医来得极快。 此前廖硒一直在陛下身旁候着,见人来他便让开位置,然后往外看去,不由一惊。 ——不知是谁将陛下昏厥消息散布了出去,此时此刻,还未离开围猎场的官员们竟几乎都来了,集结在外,瞧着这头窃窃私语。 太医要为陛下看诊把脉,廖硒适时闭上门走了出来,甫一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便被人捉着询问:“廖大师,陛下这是怎么了?” 廖硒挺直身板,当着众人面苦笑,叫众人一时不由凝神屏息。 只听他唉声叹气道:“我如何知晓?太医正瞧着,不过我想应当无大碍,诸位莫要担心,陛下可是天子,龙气加身,得天庇佑,此次想必只是劳累过度了,一会儿便会苏醒。” 廖硒这些年跟在皇帝身边,极受重用,地位颇高,有些时候甚至超越国师华霁。 他又是真懂些莫测手段,是以听廖硒这样说,官员们都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各怀心思。 “诸位先回吧。”廖硒又说。 官员们有的应答,先行离开了围猎场,左相和一些小官留了下来,同廖硒聊着。 不过半日过去,皇帝还未苏醒。 不仅如此,连太医院的院使都来了,院使今年五十有六,已是年迈,平素根本不离开太医院,左相看到连院使都来了,意识到陛下此次昏厥不简单,同廖硒说:“廖大师,你不如为陛下算上一算?” 廖硒正要推却,耳畔听得“吱呀”一声,原是院使过来了,他凝重着神情请廖硒进来一看。 廖硒正巧还找不着理由脱身离开,闻言赶紧跟了进去。 廖硒自然是会些医术的。 否则那所谓长生丹也炼制不出,院使知道此事,请廖硒来为陛下看看。 “老夫为陛下把了脉,看了眼,又取了滴血,可就是看不出陛下身子到底有何异样。” “廖大人神通广大,可来看看陛下是不是被邪祟冲撞了神?” 廖硒颔首应下。 他心知肚明皇帝为何昏厥不醒,可面上还得装作凝重,只见廖硒皱着眉捏指掐诀,双目紧闭。 在院使看来,廖硒神色愈发肃穆,好似遇到无法理解之事,不消片刻,廖大人睁了眼,同他说:“这……我未曾看出什么邪祟,陛下许是劳累过度,不若等个一日,明日再瞧。”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太医院继续排查陛下昏厥缘故,而廖硒则趁夜离开了宫室,回了宫中。 他同蕙后见了一面,蕙后自然听闻了围猎场发生之事,她晌午十分发作过一次,去东宫找了流光,好好地叫来太医为他看看,又留到下午才回来。 蕙后皱眉说:“你又是何必再给他喂丹药!要他直接昏死过去不好么?” “都等到现在了,娘娘。” 廖硒耐心说:“这丹药无色无味,即便陛下在梦中睡死过去也无人能查看得出古怪,可若臣今日未继续给陛下续命丹,陛下再醒来说不定会起了疑心,即便不说这,若我当时对陛下动手了,陛下驾崩,难保不会有人查出来。” 廖硒又说:“对了,太子殿下如何了?可有大碍?” 提起流光,蕙后脸上的焦躁不由自主褪了下去。 她转开目光,坐在茶几前,却是露出复杂之色,半晌说:“本宫晌午去了东宫,流光安然无恙,只是……” 她总唯恐流光被欺负。 今日她携宫人去东宫,看见流光是被大皇子玉岐筠抱回来的,那时隔着远远一路,两人未察觉她。蕙后只瞧见流光被玉岐筠紧揽在怀,抱得连脸都看不见了,若是寻常亲兄关系,她倒不至于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因为他们非亲兄—— 蕙后知道,玉岐筠心悦她的流光。 玉岐筠为楚王,入朝在官,又兼任各州都督,若流光非储君,玉岐筠是最有可能登基的。 蕙后忌惮他。 亦怕流光分明心里不喜玉岐筠,又偏生因此不能与玉岐筠撕破脸,只能同之虚与委蛇,委屈自己。 这番话,蕙后顿住几秒并未同廖硒说。 虽说两人合作,可她还是对廖硒保留一分的。 蕙后改口问道:“你可算得出太子姻缘?” 廖硒讶异了一下,随后沉默几息,点头说:“不瞒娘娘,臣两年前为殿下算过。” “如何?” 廖硒缓慢说:“殿下命中不止一颗红鸾星。” “所谓情丝千百,殿下……可能同诸多人有情爱纠葛,若要修成正果,则是更深奥的题目了,臣才疏学浅,目前还看不清楚。” “……” 蕙后沉默。 *** 两日。 皇帝始终昏迷不醒,寻不出具体因由。 百官忧心,有人提议要太子殿下代为监国,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然而太子听闻此事,却是忽然表示要去奉楼祭台为父皇祈福。 奉楼离太极殿近。 其高阁祭台是前朝皇帝命人筑下,平时若要求雨,求运,算吉时,皇室一般都会派人往那祈福。 监国一事暂且搁置,青年翌日便收拾了些物件,前去奉楼。 华霁得知此事,早早便在那奉楼虹塔外候着了。 今日天际放阴,远远看去只见一团朦胧的雾气,朱红宫墙被隐匿其中,看不分明。 储君所乘玉撵平平稳稳从那雾气中驶出,华霁看见时,下意识抚了抚腕口的疤痕,而后抬首静立,身直如松。 “太子殿下到——” 玉撵稳稳落地。 那用以装饰轿撵的流珠被风拂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未见其人,华霁先后退了半步,眉目微微压低,抬手行了简易的礼节。 “殿下。” 奉楼人不多。 宫人两位,钦天监派来向华霁学习的小官两位,几人便都在这儿候着了,行跪礼。 玉撵遮帘被一只手掀开。 青年下来时,垂落在身后的乌发滑到了颈边,身侧竟还跟了一人,华霁自然认得,是青年的副手,夏侯嵘。 夏侯嵘先跳下来。 他伸手,很快便捉住那从帘中探出的雪白手指,玉流光松开遮帘,抬眸和华霁对视,却又很快移开视线,同夏侯嵘道:“你先将东西拿去祭台。” 夏侯嵘舔了舔唇,隐晦地扫华霁一眼,目光略阴晦。 他哪儿看不出殿下是要同这国师说话,有人在前,夏侯嵘也说不得那些放肆的话,只得低声应是。 很快,华霁同玉流光来到虹塔。 虹塔一楼待客,屋中光线昏暗,烛火幽微,倒符合奉楼神秘的表象。此时周围没了外人在,华霁便转了目光,静静盯着玉流光看。 他问:“为何要来祭台为陛下祈福?” 屋中温度暖和,玉流光来时穿得单薄,这会儿却也不冷。 他坐了下去,顾自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华霁垂眸凝着他,只见桌上幽幽一盏烛火映在青年鼻尖上,像一点熟透的梅果。 青年唇瓣碰杯,散漫说:“本宫为父皇祈福,有何不可?” “殿下心知我非那个意思。” 华霁道:“奉楼建立之初便奉行“简”之一字,这里的吃食,衣着住行,都以素食简便为主,比不得东宫。” “尤其祭台,先皇为象征不铺张浪费,要天看得见这民间的勤俭,为之定了不少规矩。” “在祭台休息,不可饮酒饮茶,不可见血起纷争,亦不可有亲近旖旎之事。” 华霁鲜少说这么多。 他跟着坐下去,坐在玉流光身前。 华霁抬起手,就这样拿走了青年抵在唇上的茶杯,“殿下身子骨弱,喝不得茶,饮温水最佳。” “……” 玉流光放下手。 他垂着眼睫,眼瞳映着一点烛红:“国师大人究竟是为本宫好,还是假公济私?” 华霁下颌微紧,看着他,又听他冷淡说:“还是说,大人在计较本宫吃不了这苦?” 忽然争锋了起来。 整座虹塔渐渐陷入寂静。 两人谁都未再开口,谁都未再抬头,直到宫人端着一盘新鲜的绿豆糕进来,那凝滞的氛围才好似散去。 华霁抬起了视线。 他定定看着面容苍白羸弱的青年,半晌,轻声说:“自那日后,殿下似乎对臣变了些,臣思索多日,不得要领。” “可是臣无意中做了什么错事,惹了殿下不快?” “是。” “……” 华霁未料到这个答案。 良久,他竟站起身。 青年眼前的灰影撤去,目光抬起,随之变动。下一秒他顿了顿,只见华霁掀了衣袍,竟在他跟前跪了下去。 华霁道:“臣能否知晓?” 玉流光本是随意找个理由,要同他起争执的。 这奉楼太安静,华霁更是内敛,不吵一吵,他找不出愤怒值不掉的结症。 谁知华霁跪了下去。 后台纹丝不动的愤怒值,在华霁这样的举动下,显得更诡异了。 青年转了身子,去看跪在自己眼前的华霁。 他安静不语,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瞳落在华霁面上,同他的目光纠缠着,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幕声,冲刷了室中燥热的温度。 玉流光的声音才在这时响起。 “大人。” “你有跪过我父皇吗?” 华霁怔怔。 “——没有。” 谁人都知,先皇在世时国师华霁是怎样的地位。 那些殊荣他早披了满身。 更何况是不跪帝王的权力。 玉流光说:“那你便这样随意跪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华霁道:“臣不是有错么?” “没有人说你有错。” 青年垂了下眼睛,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计较了。” “大人只需知,既然大人不用跪当今圣上,那也不用跪我。” 青年上前,一双手轻轻搭在华霁腕口。 他的手指冰凉,华霁后之后觉感受到。 还是那样冰凉,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从那袖口露出的雪白手腕上传出,从身上任何一处传出。 “我更希望,大人能同我面对面,站着讲话。” 这阵清苦的药香似梦似幻。 华霁在此间抬起眼,起身,只见眼前这双常在梦中出现的眼瞳,忽然柔软得不可思议。 在这虹塔,在这静室。 某个瞬间,华霁有种于礼不合的冲动。 他想要吻他。 *** “殿下何必来这奉楼?” 入夜,雨停了一个时辰,窗子外飘着春日热烂了的梅果气味。 夏侯嵘也在这计较为皇帝祈福一事,他眉头皱着,环顾四周,只觉周围怎么看怎么简陋。 两位宫人在下午收拾出了殿下的住所。 夏侯嵘特意看过,这房间是奉楼最好的房间了,可奉楼本身不是用来待客的,反而是除冷宫外,皇宫最清净的地方,奉楼奉行节俭,是以所谓的“最好”,和别处比起来自然逊色。 夏侯嵘觉着凄苦。 床都不是软的,要殿下睡在上面,今夜怎么睡得着? 当然夏侯嵘更计较的是:“还为皇帝祭祀?” 他看一眼青年的背影,低声说:“要他死了才好,殿下。” 玉流光站在窗前。 奉楼离太极殿近,此房间又在二楼,站在这,他能看见太极殿灯火通明,皇帝便躺在那,太医日夜候着。 “吱呀”一声。 一双修长的手合上了窗子。 外头的风被隔开,静下来。 他回头,不紧不慢道:“夏侯嵘,这话说不得。” 夏侯嵘眼下覆着点阴翳,“殿下,不如要我去杀了他,若他过几日醒了,肯定又要来找麻烦,上回岭远,此番围猎,日后还有什么?” 玉流光反问:“你以为要动手很简单么?太极殿外有多少侍卫你算过么?” 夏侯嵘道:“不简单,可我豁得出去,只要能让殿下往后的路顺畅些,我死在那儿都没关系。” “只要殿下能记住我。” “只要殿下将来登基,不再需要我时也能想起我。” “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夏侯嵘紧紧盯着青年。 他既盼他登基,做天下最尊贵之人,不受约束,不受威胁,受人敬仰,受人爱戴,又不由想到登基后,古往今来作为君王,玉流光是不是还会立后,选秀,充盈后宫? 人便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明明能豁出性命了,可有些时候,夏侯嵘依然会生出阴暗的想法。 他想要殿下坠落,变得依赖他,亲近他。 别做那高高在上的君。 叫他抓也抓不住。 夏侯嵘的腕骨被一只冰凉的手指牵住。 他晦涩的眼睛顿时清明,同青年对视。 “别说这些话了。” 青年俯身看着他,一双柔润的的狐狸眸好像看得出夏侯嵘所思所想般,映着他漆黑的眼瞳。 他抬起手,环住夏侯嵘的颈。 明明是储君,这会儿却反而像他的妻般,依偎而来。 “有些冷。”他靠近,呼吸带着芳香,尾音微扬,“给我暖一下,听见了吗?” 夏侯嵘呼吸粗沉,想也未想立刻将他搂入怀中,吻了上去。 * 今夜华霁同殿下用饭时,注意到殿下没怎么吃。 奉楼饭菜以素为主,味道也清淡,他那时便提醒过。 华霁在屋中久坐,还是败阵地起身,要后厨做了些饭菜糕点装好,半个时辰后,华霁带着食盒,亲自来到云上阁。 二楼烛火通明,殿下还未歇息。 华霁收回目光,便上去了。 此时,屋中。 夏侯嵘身子热,吻更是又急又灼,没一会儿便将青年浑身染上了温度。 他的吻一路而下,双膝不知何时跪到了地上,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扣在玉流光柔软的腿根处。 玉流光半靠在桌上。 他垂覆着眸,轻轻喘气,抓着夏侯嵘头发的手都在轻颤,夏侯嵘抬头去看他时,只觉得屋中的烛火实在亮得恰到好处,将那双莹润的眼瞳衬得像泪滴般,眼尾都是湿红的。 “殿下。” 夏侯嵘低头,嗓音含混,“舒服吗?” 青年说不出话。 他轻轻咬住了下唇,乌黑的发丝散在颈间,脸上潮热,抬眸时甚至有些涣散。 华霁拎着食盒,隔着窗露的半点缝隙,两人像对视了一刹那,又仿似谁的错觉。 “……” “夏侯嵘——” 青年惊喘,腿心紧绷,去打夏侯嵘的脸。 夏侯嵘频繁滚动喉结,只是低着头顾自行动,他皮糙肉厚的,倒怕红了殿下的手。 过了一会儿,青年终于肯回答告诉他说,舒服,声音很低,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 “别做我没吩咐过的事。” 青年眼睫半垂,修长雪白的手指生了些薄汗,这些薄汗都覆着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香。 他用湿热的手轻轻贴着夏侯嵘的脸,指尖按在他颧骨上。 “听见了吗?” “活人够多了,人间的事也够多了。” “我是记不住死人的。”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30,现数值 20。】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182章 月上屋檐,落下一室清辉。 一墙之隔,华霁立于窗扉之后,身上的月色像撒下的清雪,他站在其中,低垂着眸,不知听了多久,耳畔声音细微而黏密。 手中的食盒渐渐冷了。 良久,久到夜风拂过树梢,响起凄厉地簌簌声,他才抬起手,漆黑眼瞳一眨不眨,静默而轻微地合上这盏窗。 映于窗台的灰影匆忙离去。 翌日,清晨。 奉楼的宫人轻轻叩响云上阁二楼的房门,而后静耳倾听,提醒说:“殿下,该用早膳了。” 里头还未回应,宫人已看到特意来此的华霁大人,她后退两步行礼,然后说:“大人,殿下好像还没醒?” “一会儿我来。”华霁平静道,“你先退下。” 宫人慢慢退去:“是。” 云上阁的烛灯燃了一夜。 华霁不知昨夜殿下同人纠缠到了及时,想来是很晚的,说不定到了午时也醒不来。 他转头看向屋中,想到他孱弱的身子,眉眼间溢着些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准备半个时辰后再来一次。 华霁转身,恰在这时后头的门开了。 清晨雾浓,太阳在云中只露了一角,洒下来的艳色是透着些湿雾的冷的。 华霁回身便看见青年低垂着眸,正在悬挂腰间玉佩,一截艳阳落下他眼睫上,像染上金色。 “大人。” 这时,玉流光松开玉佩,抬头去看华霁:“怎么走了?” 华霁道:“以为殿下还在睡着,想过半个时辰再来。” “天都亮了,若父皇醒着,知道我这会儿还不起,怕是要作文章了。”玉流光转头关上门,“走了,方才听见宫人说用早膳?” 华霁轻声:“嗯。” 他站在原地,等青年越过自己方才跟上。 他的视线在他颈侧红痕上一扫而过,垂下眸思量。 用早膳的地方在奉楼居安室。 昨儿下午,青年用晚膳时来过这一趟,对那些素菜印象颇深,两人踏入居安室,这儿安静,譬如墙上悬挂的那几幅山水画和字帖,来到桌前时,玉流光发现桌上的菜和昨天不同了。 不仅如此,简直恰若两个极端。 他回头看华霁。 华霁神情寻常,只是道:“殿下,坐。” “是大人命厨房做的么?” 青年坐了下去,“这不是破了奉楼的戒?本宫也没那么吃不得苦。” 华霁闻言,看了眼他雪白瘦削的手腕,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低下眼眸,前后给他夹了两次菜,自己却是一口未动,在想应该如何说起昨夜之事。 “殿下。” 玉流光慢吞吞掀眸看他。 华霁避开他的视线,隐晦说明:“殿下身子骨弱,应忌讳发汗发冷,激烈之事更是做不得。” 玉流光:“本宫知道。” 知道可还要做?华霁也不知他是真知道,还是故意不当回事了。 这种事总是不好放在台面上去讲的,他思量再三,放下筷子,去看青年。 却见青年也跟着放下筷子,反问华霁:“大人说我命格尊贵,将来会做这天下至尊,可哪个至尊连这点乐都享不得?” 他忽然往下轻扯衣领。 就这样没有预兆,雪白的肌肤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华霁眼中,华霁仓促地移开视线,可方才那措不及防地一瞥还是叫他看了个清楚—— 吻痕,咬痕,密密麻麻。 漂亮的锁骨上还映着一颗微小的痣,夺目得叫人心浮气躁。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青年看见华霁的反应,自然地拢好衣领,遮住裸露的肌肤。 他如今穿戴齐整,哪儿还看得出昨夜的旖旎之态,“若大人说本宫命好这话不是哄本宫的,那往后真到了那个位置,本宫岂不是要做这历代君王中最禁欲的那位了?” “热不得,冷不得,激烈之事亦做不得……” 青年叹气,“大人。” “你既有心,又如此为本宫好,可否为本宫指条明路?” “……” 华霁呼吸仓促。 他按着身侧椅上的扶手,苍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了,好久才回头去看青年,动了动唇,声音堪称灰败:“……殿下。” “以后莫要再这样了。” 华霁闭了闭眼。 “臣再也不提此事。” 总归有他在,他也不会看着殿下因此伤了身。 *** 今日起,太子殿下便要到那祭台为皇帝祈福了。 祭台露天,只一座四方小屋建在来处,里头放着几张拜垫。这两日不仅是太子在这儿祈福,连一些官员亦会来这,不过只是上柱香便走了,比起来为奉国祈福,更像是来看一看储君。 一直到第五日。 皇帝昏迷五日,五日未上早朝,以左相为首的官员经过商议,集结来到奉楼祭台,求玉流光代为监国。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近日京中又事故频发,若您不应,哪还有他人应?” 祭台本格外寂静,如今因一行官员的到来显得吵闹起来,青年将手中的香插入灰中,回头去看左相。 他们昨夜私下还见过。 左相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党,这一出戏也是早商量好的,左相带了不少官员来“请愿”,户部和兵部尚书在此,大理寺卿也站在最前头,说:“殿下,陛下昏厥一事快要瞒不住了,若流传到民间,传到那关外去……” 青年轻轻蹙眉,似是被说动。 可他还是道:“或许父皇明日便醒了。” 这五日,太医院皆是这样说的。 或许明日,或许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左相朝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 “那便等明日。” 他们躬身说:“到时望殿下上朝坐镇,奉国需要殿下。” “好。” 翌日来得快。 这回左相只带了些许官员过来,其中竟还包括谢长钰,谢长钰装模作样说了几句,目光就一直盯在他脸上了,他们对外的关系本该不好,是以青年没怎么搭理谢长钰。 监国一时定下,此事很快便传开,几乎无人有异议。 倒是谢长钰同殿下的关系被好一阵传。 有人说谢长钰那日在祭台被殿下无视了很久,最后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也不知谢小将军同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生了龃龉,关系竟差成这样。 提起围猎场那日的“借外衣”一事,还有人忿忿暗嘲谢长钰不识好歹,言明说:“若是我,我全身衣服脱了给殿下都行!我还能给殿下暖身子,哪像谢长钰那样小气,武将不懂疼人,这点儿小事就生气。” 不懂疼人的谢长钰怎么可能没听到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他却毫不在意,此时此刻,青年刚下祭台,谢长钰便紧随其后去抓他的手,捂了捂顾自说:“暖身子而已,臣自然会。” 玉流光这几日在祭台,虽代为监国,但他只不过清晨上朝,晚时处理政务,其余时候仍然在祭台为皇帝祈所谓的福。 是以没听说外头的那些话,侧头看了谢长钰一眼,“什么暖身子?” 谢长钰摇头。 他问:“可要去太极殿?” 玉流光道:“嗯,去看看父皇。” 顺带处理父皇的政务。 是要去太极殿,谢长钰便跟不过去了。 他停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青年冰凉的手指,所以青年也只能跟着他停下步子。 这儿是祭台下层,要拐过长廊才到奉楼外头,两位宫人都不在这,格外寂静,幽深。 谢长钰伸臂揽过青年单薄的身子,凑过去,呼吸在他脸上蹭了几下,“殿下。” 玉流光偏了偏头。 他被蹭得有些痒,长睫抖动,“想亲我?” “嗯。”谢长钰单应了声,很快便蹭到他唇边,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的手掌紧紧揽在殿下纤薄的背脊上,一双唇用力地含着他嘬吻,舌尖探出舔舐。 炙热的气息有些灼到青年眼瞳,他敛着轻微发颤的睫毛,唇瓣被一阵湿润濡开,只是轻微一启唇,便被谢长钰长驱直入,几乎占据整个口腔。 “殿下。” 谢长钰喘息,鼻头贪婪地嗅闻青年身上雪一样清冽的甘草药香,含着他的舌尖吮了很久,久到青年有些不耐了,气都要上不来,往后缩着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湿软,滚动喉结轻喃,“外头的人都说你讨厌我。” 青年低着头,额头靠着谢长钰的肩,好一会儿都缓不来呼吸。 谢长钰问:“你讨厌我吗?” “……” 青年抓着谢长钰的衣襟借了下力。 他轻喘,昏暗的光线里,雪白清冷的脸都是糜红的,在谢长钰眼中漂亮得惊人。 “……我讨不讨厌你,你不知道么?” “想听殿下亲口说。” “……不讨厌。” 他拍了谢长钰的脸一下:“讨厌便不给你亲了。” “殿下。” 又一个吻死死缠了上来。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20,现数值 10。】 *** 谢长钰这几日心情好,走路都带风的。 刚下早朝,他盘算着是该去奉楼,还是到太极殿附近等着,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头便看见荆元仲在这。 谢长钰皱眉横扫:“你那什么眼神?” 荆元仲眼神复杂,看得谢长钰想同他打一架。 “唉。”荆元仲摇摇头说,“小将军,你同殿下怎么回事?” 谢长钰眼神变了变,知道他是听了外头那些话,问到他这儿来了。 他同殿下的关系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谢长钰是俗人,也免不得想要解释的心,况且当初在边关时荆元仲是知道他同殿下好了的,反正是他主动撞过来的,谢长钰便随意道了两句:“我同殿下好得很,少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脑想。” 外头都说成什么样了,荆元仲显然不相信,又顾忌两人身份,只能隐晦同他说:“若殿下将来登基,你可有想过到时要如何?” “……” 荆元仲看谢长钰黑脸不语,挠挠头,“我不说便是了,你别这样瞪我。” “呵。”谢长钰道,“这些事又干你何事?殿下若登基,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谁能置喙一二?” 他们曾互通过心意,有此便好。 至于其他,再奢求便是贪心了。 荆元仲说:“我又没别的意思……” “那最好。”谢长钰说,“上回殿下一直看你,你回去是不是记了很久?” 他突然提起这事,面上毫无一丝表情,荆元仲说没有的事,谢长钰也不管有是没有了,同他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 “想再多也是妄想。” *** 今日是皇帝昏迷第十日。 近乎半个月,太医院已从最初的焦急,到如今习惯,好在有太子殿下把持朝政,落到他们身上的压力也小了些。 在此期间院使是日日翻看医术,还向廖硒讨了颗续命丸去溶解调制,医术都翻烂,却怎么都看不出是哪里有异。 此时太极殿,几位太医刚给皇帝服用了药,聚在一起抓耳挠腮。 “陛下便要这样一直昏睡着了?” “按理来说,便是昏迷也得有病因,可陛下这儿却……” “怕不是真中邪了?” 中邪…… 谁中邪? 皇帝深陷梦魇迷障,耳边俱是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浑浑噩噩,难以清醒。 他丝毫不知自己是如今睡着还是醒着,看着四周,此地应是身处太极殿,皇帝去摸龙案上的奏折,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喊:“来人。” 无人回应。 皇帝浑浑噩噩走了出去,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站了会儿,又继续往前,就这样不知去向地走了一段路,抬头看时,竟不知不觉来了宣政殿。 文武百官皆在朝中,而最高处坐于龙椅上的人竟不是他,而是他的第九子。 玉流光。 皇帝受到惊吓,蓦然睁眼,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恰在这时,有太医发现了动静,高喊: “陛下!” “陛下醒了!” *** 皇帝醒来了。 昏迷十日,他这次醒来状若老了十岁,眼球浑浊,神情糊涂,廖硒在他耳边诉说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提起太子监国一事,皇帝硬是恍惚地重复问了三次:“监国?”像是连监国是什么意思都忘了。 廖硒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太子监国的前后缘由。 良久。 皇帝语气怪异地说:“廖卿的意思是,朕昏迷了十日才醒,这十日太子代朕监国,还到祭台为朕祈福?” 廖硒道:“是的陛下,太子这几日饮食都随奉楼素淡极了,平日除了一个时辰早朝,批阅奏折,剩下时间殿下都在祭台为陛下祈福。” “……” 皇帝不能相信,自己竟昏迷了十日。 他突然转头问廖硒:“廖卿不是说朕还能再活二十年吗?此次怎会昏迷十日?” 他抓着他的衣袖,眼球凸出,显得可怖,“若朕下次又昏迷十日,昏迷二十日,或是直接昏死过去,天下岂不大乱!廖卿!你神通广大,定要为朕瞧一瞧!” “是,是陛下。”廖硒说,“臣定然查出原因,您先休息,龙体要紧。” 皇帝如何睡得着? 他心中恐慌,却不得表现出半分,挥挥手要廖硒先去办正事,待廖硒下去后,皇帝砸了太极殿所有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似的粗气,又在龙椅坐了好一会儿,才阴翳着神情站起来,喊:“来人啊!” 立刻有太监进来,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道:“传令下去,宣中书舍人明日进殿,朕要拟诏一份圣旨。” 太监:“是!” 皇帝在太极殿来回踱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番醒来身子大不如前,只是走这么几步便气喘吁吁,皇帝不由得坐回龙椅,想到那个放肆的梦境,将奏折一砸。 他要拟诏圣旨。 废黜太子,改立大皇子玉岐筠。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3章 皇帝一经醒来,消息很快便散布到了宫中各个角落。 翌日一大清早太子殿下来了趟太极殿,昭示这为期不过几日的监国一事落下帷幕。皇帝见他退这至高之位退得干脆,心中总算快慰了些,而后盯着自己的九子看了几秒,形容恍惚。 “朕总觉着,你这几日瘦了些。” 可是因为祈福一事? 皇帝犹记得这孩子刚出生那几年,他分外喜爱,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见了他就是觉着讨喜。 后来孩子大了些,不太亲近父母了,皇帝看着他愈发不像皇室的艳丽面容,也意识到他终究是蕙后同他人生的孩子,一时也觉着膈应,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样。 中书舍人上午来了太极殿,皇帝在旁口述废立太子诏书,念着念着,皇帝又想到廖硒同自己讲的太子祈福一事,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诏书用词改了又改。 中书舍人拿着圣旨,只管埋头让写什么写的,连表情都不敢露出分毫。 没多久,废黜太子诏书和立太子诏书皆拟诏完毕,皇帝挥手让中书舍人退下去,随后便取过两份圣旨,低着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剩下印玺。 只需叫符宝郎取来玉玺,再叫太监送往楚王府和东宫。 此事便就此了结了。 什么梦境,不过假象而已。 皇帝合上圣旨,身子忽然感觉到几分疲惫,他倒在龙椅上,苍老的眉眼浑浊晦涩,形容万变。 ……此事到底是太过匆忙突然,或许再过几日才合适。 等符宝郎取来玉玺,皇帝却将玉玺搁置。 *** “殿下,玉玺取来了。” 彼时,东宫。裴庭有带着雨汽从外头进来,近日春雨绵绵,频繁不息,他拍着身上的雨丝,待遣散了四周的宫人后便告知了玉玺的事。 说着,裴庭有将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打开,说:“假玉玺已放到符台,我对比过两个玉玺,做工毫无瑕疵,几乎并无区别。” 自从殿下交代事后,裴庭有便没闲着。 偷玉玺,再找合适的人做假玉玺,再回符台偷梁换柱,还要几乎毫无区别,可谓废了一番功夫。 可这本来便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符台有皇室禁卫军把守,极其森严,一不小心便会丢去整条性命。 裴庭有做到此事,显而易见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就像十六岁那年,他咧嘴道:“殿下,快瞧瞧,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看过这玉玺。” 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便安安静静端放在青年的桌案之上。 裴庭有半跪在桌案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玉流光,想看他高兴。 玉流光却分明看都没看一眼玉玺,反而越过桌案,伸手探向裴庭有的眉眼。 他冰凉雪白的手指透着清淡的药香,轻轻拭去裴庭有眉眼四周的雨水,又碰了碰他沾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责备,又像关怀,“怎么淋着雨过来?此事既已落幕,便不急这一时。” 裴庭有眉眼轻轻动了动。 他还念着这玉玺,想看玉流光高兴,所以没怎么应答,只是将玉玺又往他身前推了推,“殿下,看看。” “庭有。” 裴庭有不明白殿下为何不看一眼玉玺。 他滚动喉结,后知后觉闻到了空气中浅淡的药香,应了一声,便见青年终于掀开了锦布,露出里头四四方方的玉玺。 裴庭有去看青年的脸,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看。 好像这块沉重的玉玺在他眼中,并不重要。 “可有受伤?”裴庭有听见殿下这样问自己。 他摇头,若是受伤了,岂不是要被人发觉有人窃取玉玺?此番是智取,未动用武力。 玉流光轻声说:“那日要你去做这件事,你走后我便有些后悔了,符台森严,若一个不慎你死了……” 裴庭有那颗因拿到玉玺而躁动的心,忽然在这番话中平息。 他直直去看殿下,“不会。” 裴庭有望着他那双水润的狐狸眼瞳,微微靠近了些,手放在桌案之上,“我还未看到殿下登基,还没有面临殿下要立后纳妃的苦闷,怎么敢死的?” 玉流光道:“想得这样多。” 他错开裴庭有的视线,叫来宫人拿酒,裴庭有低头盯着玉玺,一时沉默。 没多久,宫人拿了一壶上了年份的酒来,往后退了出去。 “殿下喝不得酒。”裴庭有道。 “当初认识你时,我不就在喝酒?”他往杯中倒酒,另一只手支着颌,“喝一点而已。” 裴庭有看着他拿起杯沿,节节分明的手握着杯到唇边,湿润了唇瓣。 抬起的颈部修长而雪白,随着酒咽入喉,藏在其中微微上下而动的喉骨都显得尤其漂亮。 裴庭有低下头,闷着不发地拿过酒壶,往自己眼前也倒了杯。 他刚要喝,室中陡然一亮,是外头闪起雷鸣,骤亮的电光落在青年羸弱的眉眼之间,隐隐泛了红,倒像是醉了。 “本宫不会立后。” 雷鸣阵阵,雨更大了,裴庭有放下酒杯怔然看去,见青年醉红了耳,轻飘飘从桌案前站了起来。 他走向裴庭有,“亦不会纳妃。” 裴庭有握住他的手。 青年顺势坐到桌案上,一身衣裳轻飘飘滑落,裴庭有耳畔仓促鼓动,不敢细思这话是何含义。 他望着殿下湿红的唇,俯身吻了过去。 一刹那,裴庭有便认出这酒是当年他们初识之日,殿下亲自送到他嘴边强迫他喝下的那杯酒。 所以这些年来,谁都没变。 今时往日,仍然如出一辙。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已完成进度 1/5!】 *** 皇帝醒了,玉流光却仍然没有离开奉楼祭台。 外人都传,殿下这是担心陛下,所以才一直在祭台待着,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自然是更觉心境复杂了。 那夜的梦到底是预示,还是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心思庞杂地躺下,却不想竟又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比之上次更诡异。 皇帝站在太极殿外,所见之处皆挂了白,宫中气氛森严凝滞,连路过的宫人都没有一个说话的。 皇帝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匆匆上前去,“宫中谁死了?朕在问你话!” 宫人恍若未闻,只是往前。 皇帝胸口起伏,隐隐有些喘不上气,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这阵,又有两个宫人从旁处走来,没看到他似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新帝后宫空置,待守孝期过去,是不是就要选秀了?” “那是自然,你问这个,莫不是生了心思?” “嗐!你可小点儿声,我一个宫人哪儿有那个机会,就是问问。” 新帝。 哪个新帝? 皇帝转头去看四周诡异的素白,气急攻心,蓦然睁眼! 谁是新帝?哪个新帝?皇帝推开门去看外头,夜色漆黑,没有梦中那诡异的白,他脸色沉得不可思议,巡视而过的侍卫和守夜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帝猛踹一脚眼前的宫人。 “叫廖硒过来!” “是、是。” 没多久,廖硒起夜穿衣,宫人忍不住催促:“廖大人,您快些,陛下瞧着很着急。” 廖硒一边穿戴一边问:“发生何事了?” 宫人:“不知道呀!许是做了不好的梦,要您去解梦呢。” 廖硒深呼吸——梦魇。 陛下怕什么,越会梦什么。 梦得多了,便成了魇。 廖硒整理衣襟,大步向前。 ——快了。 一切都将更迭。 *** 皇帝在太极殿等候许久。 廖硒来的时候,皇帝正手持两份未印玺的圣旨看,未避着他,是以廖硒一下便看见了上头的文字。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不迭又去看落印处。 好在还未印玺。 “陛下。”廖硒行礼,“臣来了。” 皇帝头也没抬,神情难辨地盯着这圣旨看,时间久了,忽听他道:“廖卿,朕做了个梦。” 廖硒道:“梦都是相反的,殿下。” “朕梦见朕驾崩,新帝登基。”皇帝道,“新帝会是谁?玉岐筠还是玉流光?” 他放下圣旨,“廖卿,朕会死?” 廖硒肃穆道:“陛下龙体康健,至少还有二十年寿命,您莫将那梦往心里去,梦是相反的,您在梦中梦到这些,恰恰寓意现实能长长久久。” 皇帝却是冷笑。 廖硒头更低了,皇帝道:“朕昏迷一事廖卿至今为查出结果,如今再说这话,朕如何信?” 廖硒一下跪了下去,“臣才疏学浅。” 皇帝不是想听这些! 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胸腔窒息感愈发重,昏迷之际,皇帝看见廖硒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平静,仿佛知道他接下来的结局。 死……死! 皇帝彻底昏过去! 廖硒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他打开殿门,对宫人道:“陛下又昏过去了,去叫太医。” 宫人吓了一跳,来不及想廖硒怎会如此平静,匆忙去找太医。 廖硒闭上门。 他回头看着昏过去的皇帝,深呼吸一口气,走到龙案前拿起那未印玺的圣旨。 他将圣旨合拢,而后放到龙案右上角,便就此坐下等待。 一直等到太医过来,廖硒才重新挂上那副担忧心急的表情,一一配合。 *** 皇帝又昏迷了。 翌日清晨,这消息散遍了皇宫,以左相为首的官员再度请太子监国。 蕙后在宫中得知这事,径直便来了太极殿,太医院们正聚在这商议病因,他们发现上回陛下虽昏迷,可身子却并无异样,可这回竟与之相反。 陛下脉搏时而停时而动,体内竟有迅速衰竭之象。 蕙后未靠近皇帝那儿。 她嫌晦气。 隔着距离听太医说完,蕙后便转开视线,心情舒畅地准备回宫。 这时廖硒忽然叫住她:“娘娘,看这个。” 蕙后拧眉回头。 她顺着廖硒指的方向看去,赫然是两份未印玺的圣旨。 殿中人多嘈杂,却无一人有那个胆子去翻这些东西,蕙后就不同了,她看见这东西立刻便上前拿起,“唰”地掀开一看。 蕙后脸色陡然一差。 她放下这份废黜太子诏书,又去看另一个。 玉岐筠,玉岐筠。 她便说此人是威胁! 蕙后紧紧抓着圣旨,想也不想往袖中藏,也不管能不能藏得住。 藏完她便要走,廖硒都还没来得及拦,“娘娘——” “母后。” 玉流光刚离开祭台,到这太极殿来。 他看见了蕙后的动作。 廖硒顿时:“殿下。” 蕙后脚步一顿,皱着眉上去拉他手:“怎么来这儿了?这儿病气重,你本就身子骨弱,快走,去母后宫中坐坐。” “我来看看父皇。”玉流光偏头轻声说,“这是废黜儿臣太子之位的诏书么?” 蕙后沉着脸道:“何止,还有立玉岐筠为太子的诏书。”她冷冷道:“未印玺便算不得,本宫将它拿去烧了。” “母后。”玉流光思索道:“放回去吧。” 蕙后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孩子。 玉流光说:“我有办法。” 蕙后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还是将两份圣旨悄悄放了回去。 离开太极殿时,廖硒跟在后头,不知要不要一道离开,这时青年忽然回头看他,“大人。” 廖硒立马:“殿下。” “父皇还能站起来么?”青年声音很轻。 廖硒却听得一清二楚,并答:“殿下是如何想的,答案便是怎样的。” *** 皇帝昏迷五日,状况急转直下。 人在当夜醒来了,可是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太医跪在地上为陛下把脉,手都抖了,陛下气相衰微,脉搏孱弱,恐怕、恐怕…… “太医,父皇如何了?” 太医跪着回头,“殿下,王爷。” 来人正是玉流光和玉岐筠。 太医擦擦额头的汗,看着二人:“陛下恐怕……” 玉流光沉默片刻。 他挨着玉岐筠,轻声说:“各位先出去吧。” 太医站起身:“是。” 其余人也跟着出去,关上了门。 一室寂静。 皇帝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球黏在青年单薄的身形上,他竭力发出声音,喉咙嘶吼,可却说不出成型的句子。 “可难受?” 玉岐筠手臂上被人紧紧挨着的力道撤去。 他转头去看青年,青年走到皇帝龙榻边,垂头看着发不出丝毫声音的皇帝,如此问他。 玉岐筠跟着走来。 皇帝转动眼球,去看玉岐筠。 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再过段时日,儿臣便要过那弱冠之礼了。” 青年坐在龙榻边,“父皇想好送儿臣什么了吗?” 皇帝说不出话。 “皇兄。” 玉流光抬头,“帮我取一下那上面的东西。” 玉岐筠此番跟他过来,是为站在他后头撑腰。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过不去今夜了。 父皇驾崩后,流光为太子顺利登基,无人能置喙什么,更别提玉岐筠一直伴在左右,他这个皇兄都未觉哪里有问题。 玉岐筠回头看了眼他指的方向。 顿了顿,他上前取过两件未落印玺的诏书。 玉岐筠打开看,眉头登时便皱起了。 废黜太子,改立太子。 他去看流光,“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的?” “前几日。”青年接了过来,从袖中取出玉玺。 皇帝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印么?” 青年抬起狐狸眼眸,将立玉岐筠为储君的这份诏书展示给他看。 他说:“皇兄,想继位吗?” “……” 玉岐筠面无表情,将这两份诏书都扔进了炭火里,以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后他轻言谴责,“第几次试探我了?” “没有试探,真心的。” 青年若无其事取出第三份圣旨。 他是储君,继位理所应当,但还是起了一份继位诏书,要皇帝亲自印玺。 皇帝在龙榻上疯狂挣动。 看着他的目光几乎要吃人。 从为自己祈福的九子,到窃他玉玺的太子,皇帝恨不得叫哑了自己的喉咙,去斥问他怎么敢的!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玉流光将玉玺送到皇帝手中。 他低垂着眼睫,将圣旨印玺处对准玉玺。 “父皇过不得儿臣二十岁的生辰宴了。” 他说:“既也不给儿臣送生辰礼,儿臣便自己送予自己。” “这份生辰礼,儿臣很喜欢。” 玉流光站起来。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很平静,皇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漠然的一面,好像躺在他眼前的不是天下至尊,不是他的父皇,只是一粒尘埃,一片树叶,什么恨啊憎啊通通没有。 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看得皇帝心生恐惧,从呼吸湍急,双手直挣,到最后呼吸平息,睁着眼不再有任何动静。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84章 皇帝驾崩了。 候在外头的太医和宫人尚且不知这个消息,只是顶着烈日心思浮沉,无端焦躁,直到太极殿大门向两边敞开,他们才匆匆抬起眼,看见常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迈着小步走了出来,面色凝重,手中拿着明黄色圣旨。 天地倏尔一静。 众人霎时齐齐跪地,听太监高声宣读陛下拟下的继位诏书,一份没有任何异议的继位诏书,太子流光继位,登基大殿过后大赦天下。 廖硒刚来此便听到尾声。 春过一半,烈日灼心。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的汗,透过太监去看门后尚在太极殿中的清瘦青年,青年正随声而出,眉眼平静,一身素净白衣,像是特意为先皇换的。 廖硒见状加快脚步赶到众人跟前,随即利落跪下,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万岁——”廖硒跪俯在地,未注意到身后太医宫人是如何看他的。 不过即便是看到了,也毫不在意。 蕙后等这一日久了,他何尝不是。 众人跟着跪俯在地,心说廖硒这些年跟在先皇身边,深受重用,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先皇驾崩,他竟毫无心痛,还立刻便对新帝跪了下去,虽说此乃寻常,可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玉流光垂眸看了眼这些人跪俯的身影,偏头同玉岐筠说:“后宫尚还不知此事,等会儿我们……” 话未落地,他的手腕忽然被玉岐筠碰了碰。 太极殿外艳阳灼目,两人便站在这门内,往前一步便落到了阳光中。 这太极殿生冷,好似龙榻上的先皇散发的不甘阴气,玉岐筠用轻微的力道碰了碰青年的手腕,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保暖。 只是这次,力道格外轻。 青年声音停顿后,便转头同他对视,玉岐筠看着他年轻细腻的眉眼,反而掀唇,唤他:“陛下。” 随后便松开了他的手腕,去撩衣摆,竟是要跪下行礼。 于玉岐筠而言这再寻常不过。 待流光登基,他们便是君臣了,众人在这看着,玉岐筠定是要行这个大礼的,否则传出去,都以为他这位皇兄对新帝心有芥蒂,才故意忽视对他的礼节。 玉岐筠跪也是跪得心甘情愿。 反正私底下,他没少这样。 “皇兄。” 玉岐筠还未弯身,青年已先扯住他的衣袖,随后冰凉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腕骨。 他下意识抬眸,竟是怔了一下。 “不用。”青年低声对他说,“我们不用拘这个礼。” “你不止是皇兄,更是……” 更是什么?玉岐筠自然知道这个答案,可看青年闭着嘴,故意觑着他不往下说,还是有种不合时宜想招惹他的冲动。 门外众人跪地俯身,新帝未免礼无一人敢抬头。 是以他们根本不知殿中发生了何事。 玉岐筠扫了眼外人,低声说:“私底下如何都行,可大庭广众下,皇兄若不拘这个礼……” “若方才在殿中,玉玺印的是立皇兄为储君的那份圣旨,现下皇兄便是新帝了,你也会要我行礼么?” 玉岐筠立刻沉了脸,“自然不可能,这辈子你不可能矮任何人一头。” 说完,玉岐筠反而是抿直唇线看他板脸了,玉流光话语轻飘飘,“所以,别为难我了。” “……”玉岐筠终是直起身。 他松开他的手,将他轻轻推到阳光底下,到太极殿门前,要他去独身面对这些跪俯在地的臣民。 艳阳刺眼,落在青年纤长的眼睫上,乌发上,鼻尖上,像染了层神圣的光晕。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完成 2/5!】 众人头压得更低,几乎要磕碰到地面,终于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新帝嗓音。 清澈、年轻,又那样从容贵气,而平静。 “免礼平身。” 众人高呼谢陛下,起来时被刺眼的艳阳照得有些恍惚,叫他们意识到,原来皇帝是真的驾崩了,前后不过一月而已。 有人悄悄去看年轻的新帝,有些担忧。 新帝身子骨弱,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青年偏头吩咐几个太监,叫他们去知会各宫娘娘和皇子,没多久蕙后就来了,神色上的欣悦几乎掩盖不住,不过她还有分寸,未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已逝的先帝,只是徘徊在太极殿中,偶尔扫一眼龙榻上已了无声息的先帝,掩着唇笑,眼神暗含讥讽。 这一幕叫众人看来,倒像是蕙后在努力掩藏压抑的情绪了。 没多久,后宫嫔妃和在京中的皇子公主都赶来了太极殿,殿中跪了一地,哭声阵阵。 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自蕙后二十年前入宫,后宫腌臜事频发,皇帝渐渐不再理会。 后宫死了多少低位分的妃子,又发生过多少斗争,皇帝一应无视,他所有精力几乎都用在所谓的“气运”上,私底下一直在想蕙后身上的“运”能否转移,偶尔再鞭策一下廖硒长生丹之事,如此多年,政治上丝毫未突破什么,几乎是吃先帝留下的老本。 是以皇子公主们挤了几滴眼泪,便只能干哭了,至少六皇子是这样,好容易过了这一遭,六皇子立刻离了太极殿,匆匆去寻新帝。 “小九!” 他到奉楼寻到新帝,还照着以往那样称他为九弟,等玉流光下意识回头,六皇子才意识到该改口了,于是行云流水冲他作揖,笑道,“陛下!” 他也是真高兴,“陛下,这会儿不是应该去处理父皇的哀诏么?怎么来奉楼了?” 玉流光同他关系尚可,幼年时也不少一块儿,是以没避着,收回视线道:“正同大人商量,哪日是吉日。” 六皇子说:“廖硒呢?他可是父皇留下的,小……”他险些又叫出小九,卡了一下改口,“陛下,要留他在朝么?” 玉流光轻轻摇头。 “不用。” 他淡淡道:“朝中有国师大人即可,留廖硒也无用,况且前不久廖硒已向朕请愿,说要告老还乡,离开京城。” 廖硒非在意俗事名利之人。 况且他知道得这样多,若再留下,难免起猜忌。 廖硒便主动请愿要离开京城了。 如今他已收拾东西,快马加鞭。 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幸而新帝非弑杀多疑之性。 六皇子又在此待了会儿,聊起吉日,便定了三日后。至于登基日便定得巧妙,和新帝弱冠之礼定在同一日。 没多久六皇子离开了奉楼,玉流光垂眸放下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也跟着慢吞吞站起身。 华霁当他也准备走,于是起身相送。 “大人。”青年却撩起眼皮,问他,“那日问大人可有心愿未完成,大人回答,想看到流光登基的光景,如今可算是实现?” 华霁一怔,未想到他竟会记着这件事。 他静静思索几秒,摇头:“不算,需得等大典过后,黄袍加身,荣耀加冕。” 青年问:“如此便算实现?” 华霁道:“是。” “好。” *** 先帝哀诏颁布后,臣民服丧三十日,停灵吊唁。 这三十日京中宵禁,不得大声喧哗,直到三十日后,初夏已至,新帝登基大典如约而至。 今日风和日丽,风透着初夏的温意。 除却蕙后,太妃皆去太妃宫所居,而蕙后虽已成皇太后,却并未留在京城,反而同流光说,她想回江南老家,流光派人护送,如今人已到,还送了封信过来,告知一切都好,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只是可惜父亲已逝,过些时日她会带母亲来京中见见他。 此外便是大赦天下减免各地赋税了,加封了些官员,封了夏侯嵘内侍省枢密使,裴庭有黔州刺史,谢长钰节度使,大典礼节繁忙,从天刚白忙到夜里才堪堪结束。 夜里温度下来了些,入夏宫中不时响起蝉鸣。 听闻典礼结束,华霁从奉楼找来,如今不再是东宫,而是宣政殿,殿外把守森严,巡视的侍卫不时便会路过,连气氛都是肃穆的,只有殿中那盏明灯让人心静。 华霁来了此,还需太监向内通报。 过了会儿,太监恭恭敬敬地出来,“大人请。” “以后若国师大人来,无需再通报。” 华霁进来时,正好便听见这句话,太监称“是”后便退了出去。 他略作停顿,抬眸同坐在龙椅上朝这方看来的年轻君王对视。 龙椅宽敞,衬得青年羸弱的身子骨更显瘦削,此外屋中飘着清淡的药香,龙案上便是一碗滚着热气的汤药,一口都还没喝。 今日如此繁忙,青年早没了做任何事的心,方才不过在这放空,是以现下看见华霁跪下行礼,他也只是一手支着腮,掀着薄薄的眼皮,温声说免礼,问他来怎么来了。 华霁看向他面前的汤药。 “怕陛下今日累着了,身子骨出问题,所以想过来看看,替陛下诊脉。” “那便诊吧。” 青年将手腕递过去。 龙案上便摆着副烛台,映出的火光映在青年雪白的肌肤上,宛若透明。 华霁走过去,轻轻把住了他的手腕。 指下的肌肤柔软而微凉,脉象无异,只是有些累着,跳得有些慢。 总归是比以前好了,且往后会越来越好。 华霁克制地收了手,同他说:“陛下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玉流光也将手收回,宽敞的袖口遮盖住雪白的小腕。 他出声:“真的吗?大人,从前廖硒跟在父皇身边的时候,恐怕也常跟父皇说这些话。” 华霁问:“难道在陛下眼中臣是廖硒之流?” 玉流光轻叹:“从前不同,可如今难道不是一样的么?父皇迷信廖硒,如今朕也要迷信大人么?” 听他说这些,华霁一时竟有些情绪。 他一动不动地凝着眼前人,明知君王之仪不可直视,可偏偏还是僭越地看着他的双眸,“既然陛下认为臣同廖硒别无区别,那陛下难道同先皇亦没有区别么?陛下难道想追求长生?还是要找遍天地间有大气运者以充国运?” “陛下都不在乎。” 华霁却顾自回答:“陛下同先皇不同,陛下出身非凡,命中来处亦非凡,这凡间事务或许留不住你,臣于陛下而言,自然既非廖硒之流,亦非陛下身边任何人。” 他定定看着他:“臣记得当年在虹塔观星看到紫薇星降世时,还想过要不要插手,臣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命途,待紫薇星归位,往后臣或许会死在随便哪日。” 华霁呼吸压下去,“后来臣见到了殿下,殿下是不同的,同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同。” “臣便不再想插手紫薇星降世一事。” 还放任情感滋长,直至如今。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克己复礼下去。 这段情是没有任何出口的。 陛下登基后,要做流芳千古的帝王。 怎能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紫薇星的命途不会如此。 华霁也不甘做那之一。 华霁字字句句,说完便反倒后悔了。 他静默下来,一动不动看着捻着汤匙搅动汤药的新帝。 新帝垂着眸,烛台的光映在他眉眼和鼻尖上,暖色光晕,可却解不开这宣政殿的凉。 华霁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大人。” 玉流光停下搅动汤匙的手,呼吸着着药的苦涩气息,雪白面容被烛台照得幽深,“所谓紫薇星,到底能看出多少东西?” 华霁沉默几秒:“看出的东西都是意象,臣自己解答的。” “那你既解答得出意象,可能看得出朕的来处?”他问,“刚才不是说,朕命中来处非凡么?” 华霁无法回答。 这样的意象解答,并不特指什么事务,什么姓名,只是知他命极尊贵,或许这个来处是上辈子,亦有可能是话本中的什么神降世历劫。 意象,便是只可意会了。 “我收回方才说大人同廖硒相同的话了。”新帝忽然不再自称“朕”。 华霁想提醒,“陛下是君王,不可再像从前那样……” “你倒像我的帝师。”新帝轻言打断,“为何不能?无人管得了我,况且私底下,我做什么也无人知道。” “还是大人当真希望,我同你之间如此拘礼,如此疏离?” 华霁一下便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眸,“陛下,汤药要凉了。” 玉流光垂下首。 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华霁下意识从袖中取出用纸包着的绒糖,递过去,却见眼前人懒于伸手,只是探过身子来,微微张开湿润的唇舌。幽幽灯光下,一片嫩艳。 华霁看了一眼,便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滚动喉结,将绒糖轻轻递去青年湿红的唇边。 被含住时,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指尖也湿润了。 “时辰不早。” 玉流光含着糖,轻拢的眉眼舒展开了,“大人是要留下,还是回奉楼?” 按规矩,华霁自然是要回奉楼的。 况且宣政殿离奉楼不远。 华霁静了几秒:“臣留下。” “好。”玉流光起身。 华霁却道:“陛下。” 青年看他,只见华霁垂眸往前两步,便到了他跟前,因身高差距,他还微微弯了些头。 “大人?”青年眼中含着些疑惑,像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华霁僭越地往前,呼吸着他唇上浅淡的药香,微微偏头在上面吻了一些,轻得只剩下冰凉的柔软。 “陛下。” 华霁说:“我比谁都在意陛下,比谁都惊怕陛下的生死。” 他看着他的眼,方才这吻不似寻常人带着情欲,反而是再小心不过的珍爱触碰,望着他,华霁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陛下,你会好好活着的。” 【提示:气运之子[华霁]愤怒值清空!恭喜任务已完成 3/5!】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5章 如今新帝已继位近两月,手段利落,朝政稳定,平日里上朝要商议的事渐渐便少了。 只除了一事,文武百官免不了要频繁提起,哪怕明知君王暂时并无此意。 ——便是选秀。 新帝今已弱冠,东宫时期便本该要立太子妃的,可直到如今登基继位,别提什么太子妃了,连个侧妃妾室都没着落。 而今新帝后宫空无一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有皇嗣? 百官们各有盘算,想将家中适龄闺秀送入宫中。 今日早朝,简短地议了些地方匪患等问题,便要下朝了。 太监上前来刚起个头,便看到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左相站了出来,他眉心一跳,下意识用余光觑陛下的神情,心说左相这是又要提选秀了。 年轻君王坐在龙椅上,习以为常地倚着一侧用手支着颌,眉眼淡淡垂着,仍然是那副‘你们说,我假装听听’的模样。 左相便提起选秀一事,无非后宫空置,陛下应当早些选秀,诞下皇嗣云云。 官员们跟着左相说了几句,除此之外,朝堂上自然还穿插着几道不同的声音。 谢长钰身穿官服,站在百官最前头,听这些人说了一轮,脸色很沉。 他按捺地等着,等没人再开口了才站出来,递了个眼锋给左相,反唇相讥,“陛下登基不久,政务繁忙,平日里连休息都少有,如今还要再顾着这事,左相究竟是为国着想,还是心里头谋着它事,譬如想将家中闺秀送入后宫?” 这本来便是历朝以来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下被谢长钰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似他做错了什么似的,左相看着谢长钰那副浑然像是情路不畅的模样,有些莫名,倒还是好声说:“小将军这话言重了,选秀一事自有内侍省为陛下分忧,陛下只消选秀当日前来看看可否有入眼的即可。” 谢长钰说:“陛下前些日子还说自个儿身子骨弱,对选秀一事无趣得很,如今陛下刚登基最重要的自然是要养好身子,多做休息,左相又不是不知,何必总提这些?陛下年轻,过几年再议又有何不可?” 左相也不忍着了:“小将军这语气是同本相曾有过龃龉?到底是要为陛下分忧,还是借这个由头故意与本相作对?” 谢长钰:“我自然全心全意待陛下。” 他再也懒得看左相,说人话是一句听不懂,干脆直接去看龙椅之上的青年,深呼吸,同他直视,“陛下,您如何想?” “……” 一番争吵下来,朝中鸦雀无声,小官们都埋了头,生怕谢长钰将冲突引到自己这儿来。 玉流光坐在龙椅上,终于松开了支着侧脸的手。 他同谢长钰对上目光,不消几秒又移了开去,腻了这日日上朝都要听的提议,平静道:“朕说句言重的。” 左相放下手,站直了身子,拧眉疑惑。 玉流光道:“朕自幼身子骨若,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是以,若命不好,可能没剩多少年,何必再蹉跎无辜之人的余生?” 谢长钰:“陛下……!” 左相:“陛下吉人天相,国师大人也曾说过,往后能好的。” “左相应当知道廖硒曾是如何同父皇讲的。” 左相不发一言。 “此事往后再议。”青年站了起来,“至少这几年,朕不想再操心这件事,也不想再听见朝堂上如这几日般争吵。” 他看着左相,声音便轻:“左相伴朕多年,是了解朕的,对吧?” 左相深呼吸。 他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是。” 太监立刻高呼:“退朝——” *** 正值盛夏,出了朝堂,外头的烈日刺目灼热。 官员们三五成行,左相为首的几位官员往外走着,皱着说着选秀一事。 “大人,此事您如何看?” “若再过个几年,陛下还是不愿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小官这两年听闻一事,有关陛下的……” 左相闷头往前,心里头像装着事那样,未参与其中。 他人便问:“何事?” 小官答:“你们说陛下暂且不愿选秀,除我们之外,朝堂上其他人不都是遵从陛下么?只有谢小将军反应稀奇,你们说谢小将军急什么?活像在争宠般,好像怕陛下选秀了,他就要被冷落了似的。” 有人笑,是有些,但还是不以为意:“你这话可小点声!要谢小将军听了去,按他那个脾气怕是趁你出门打你一顿呢!” 左相看了过去。 小官诶了两声:“我还没说完呢!记得今年开春那次的春猎吗?谢小将军把外衣给了还是储君的陛下,那时候外面都传谢小将军同陛下生了龃龉呢!所以后来大家请愿求陛下监国时,陛下都没理谢小将军。” “是有这么回事,这和选秀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便在这,我那会儿听了个小道消息,说这是陛下同谢小将军做的局!他们其实好着呢,衣裳也是小将军主动给陛下的,私底下他们还经常见面,关系可谓亲密。” 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 “你这消息真是……有够野的啊,你说今儿早朝,谢小将军是为了同陛下弄好关系才如此义愤填膺我都信,你说的这些就……” 小官道:“信不信由你们!反正小官我也就提个可能,若谢小将军同陛下真关系不一般,这不就说得过去了?” “诶大人,您去哪儿?” 左相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往那宣政殿的方向走。 还在议论的几人注意到,纷纷停下脚步疑问。 左相道:“本相有事面见陛下,各位先回。” 他将方才那小官的话听进去了。 若是如此,便能想得通了。 陛下为何对选秀如此平淡? 自然是志不在此。 左相加快脚步赶到宣政殿,太监躬身说:“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 *** 下了朝后,谢长钰是跟着君王走的。 这会儿他正以下犯上地按着人亲。 “陛下,陛下。” 谢长钰没有章法地吻着青年薄红的唇,舌尖舔舐他的唇面,直将这片柔软濡湿。 他想到那选秀之事便心头不快,吻得是越发重了,青年坐在龙椅上,被吻得微微后退,却只能抵着冰冷的龙椅,退无可退。 他微微抬起脸,修长的脖颈被谢长钰用手指轻轻贴住,炙热的吻便顺着他的吻落下来,一直吻到下颌,颈上。 谢长钰喘了口气,闭眼嗅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白玉兰香,低声喃语,“玉儿。” 他唤完,竟又觉得两人间的身份,再唤这个不合适了。 可为什么呢。 玉流光微微掠下眼瞳,唇瓣被谢长钰吻得有些湿红。 他轻舔了下唇,修长的手指按在谢长钰下颌上,“做什么?” 谢长钰看着他眼睫湿润的模样。 这时候,他才能察觉到点占有他的感觉,谢长钰说:“在想玉儿若哪天立后纳妃了,我要如何自处。” 玉流光:“想这些做什么?” 谢长钰:“算是我……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青年被他围困在两臂之间,逃无可逃,分明是纤瘦高挑的身躯,可看向他时,眉眼却从容微翘起,“你当我早朝那话是搪塞大臣们的?” 谢长钰盯着他一启一闭的唇。 他微微出神,“……哪句?” “我不会让无辜之人入宫蹉跎岁月。” 青年偏开头,淡淡道:“听清楚了吗?若我有那些想法,在东宫时便成亲了。” 谢长钰竟怔了怔。 他滚动喉结,盯着他的唇,再次吻了下去。 青年抬手环住他的颈部,被吻得抬脸轻喘,眼睑泛上些鲜艳的红色。 谢长钰舔着唇,正要继续往下,忽在这时,宣政殿门口响起太监的声音,“陛下,左相求见。” *** 左相入殿前理了理衣冠,沉沉气,朝里走。 甫一进殿,他便眼尖地瞧见龙案上的奏折摆布凌乱,甚至有一折掉到了地上。 犹疑地偏移视线,他看见陛下的形容竟瞧着同方才在朝上不同了。 新帝容姿绝艳,绝代风华,见过他的人无一不这样想。 过于雪白纤薄的肌肤,留下一点痕迹便格外显眼,若是脸红,更别提了,谁都能看得出。 是以左相打一眼看去,便发觉了青年格外旖旎的眉眼,那双眼瞳浸过水似的。 尽管他神情平静自若,但似有若无的情态还是叫人意识到,这里方才是发生了些事。 左相未敢多看,稀里糊涂地躬身行礼。 “殿下。” “免礼。”年轻君王看向左相,“可又是要提选秀之事?” 左相:“陛下在朝上所言臣都往心里去了,自然不会再提。” 他来这里本是要试试所谓的“志不在此”一事,这下忽然不知该如何试了,左相稀里糊涂地同君王聊了些政务上的事,又匆匆离开。 一回丞相府,左相便唤人叫来大公子李竞安。 李竞安是左相最最看重的嫡长子,今不过十七,文武双全,哪儿都不错,就是这性子冲了些,左相让人去叫他,偏是叫了三次才来。 李竞安来了还满脸不耐,“喝酒呢爹。” “还敢喝酒!”左相脸一沉,“同你说件事。” “要我成亲?”李竞安往椅上一躺,“说了,儿子将来是要入江湖的,这些事儿你叫弟弟去做。” “不是这事儿。”左相看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踹了他一脚,好歹忍住,没好气说,“也可以说是这事儿。” 闻言,李竞安立刻便要走。 然而左相下一句话,叫他停住了,“陛下暂且不愿选秀,或许是……你可明白爹的意思?” 李竞安沉默。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哦……儿子要是被砍头了呢?” 左相:“你爹我跪下求陛下饶了你,行吗?” 李竞安道:“哪儿有你这样当爹的!罢了,儿子为了这家族的兴衰,只好一试!” *** 另一头谢长钰刚回将军府,便被大将军爹骂了一顿。 说他早朝那些话过于激进,实在不稳重,也就左相脾气好,未真同他计较,否则到时奏折参他一本,够他吃一壶了。 谢长钰不以为意:“陛下器重我,焉能理会左相?” 大将军看着他恨铁不成钢,“陛下今日器重你,来日呢?人心易变,遑论天下至尊,太多身不由己。” “……” 谢长钰没反驳了,敲着桌上的酒樽不语。 大将军道:“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如何想的? 能如何想? 谢长钰倒了杯酒,仰头一杯饮尽,“砰”一声放下,像有什么阻塞胸中已久的郁气,终是顺着酒水散去。 “不会。”他带点酒气说,“人心易变,我又不变,玉儿也不会。” 大漠黄沙,他永远记得那个屋檐上,月亮下,浅尝辄止的吻。 也会记得少年储君曾只身出京远赴边关寻他。 那时候,他最大的贪念不过是希望储君长命百岁而已。 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现在拥有的多了,反而谈心? 大将军被他这放肆的称呼吓一大跳,“你——” “反正,我这辈子也是给他当牛做马的命了。”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已完成 4/5!】 *** 李竞安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一时竟还有些紧张。 他也是做上勾引人这等勾当了。 李竞安叹了口气,心中却升起些隐晦地期待。 他同陛下年岁几乎相当,认识多年,虽不曾深入结伴,可至少曾也玩过一阵。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他? 李竞安在陛下还未下早朝时寻到宣政殿。 太监认得他,左相之子,李竞安。 如今在朝领了个虚职,未有功业,听闻是一直想去民间江湖做什么大侠,左相为此相当发愁。 太监不知如何称呼他,一时犹豫,李竞安已开口:“小臣李竞安,有事求见圣上。” 太监道:“圣上还在早朝,您若不急,可来偏殿候着。” 李竞安不急。 他扯了扯衣领,往里走,太监才发现李竞安的着装竟分外不得体……衣襟也太大了!几乎露了半个胸膛! 太监转头便要进去寻,忽又想到楚王办完事回京,方才已入宣政殿为陛下处理政务,若看到李竞安,怕是会直接叫他出去。 此时,宣政殿内。 玉岐筠放下折子,听见偏殿有脚步声。 他偏头看了眼,皱眉起身。 偏殿内,李竞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着装,临行前他可特意为自己打理了一番,还看了陛下身边亲近之人多为什么着装,来推测陛下喜好。 他今日这样穿,不知陛下能注意到么?会不会批他衣着不当?露的太多了,会不会心思太明显?好歹别败坏了家族的声誉,李竞安心思活络,犹豫了下,还是收紧了腰带,将衣襟也拢了拢。 “……左相之子,李竞安?” 李竞安陡然抬头。 玉岐筠面无表情站在偏殿侧门处,窗扉照进来的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显得阴气沉沉,看向李竞安的眼神暗含锋芒。 李竞安认出楚王,来不及想他怎会在这儿,顿时跪了下去,“小臣见过王爷。” 玉岐筠:“陛下正朝中,要拜见应当提前禀明,你是什么官衔?也敢直接面见圣上?” 李竞安当然是仗着亲爹当朝一品官员的身份来的,如果不是遇着玉岐筠,谁见了都会给分薄面。 然而太监给面子,玉岐筠可不给,李竞安心道真是倒霉,身子却顿时跪得更低了,微微恁眉,“小臣奉家父之命……” “不论奉谁之命,规矩就是规矩。” 玉岐筠气压很低,厉声斥道:“还不滚?” “……” 李竞安起来,动作不快,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意味,正当他要出去时,门口忽然传来太监恭敬的声音,“陛下。” 下一秒,门便开了。 刚下早朝,青年清丽的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路带风。 他踏入殿中,显然未料到殿中竟会有他人在,脚步微顿,而后视线落到了李竞安身上,像是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认得:“……李竞安?” 李竞安也不知哪来的胆子。 看到青年,他顿时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衣襟,袒露出自小练武练出的紧实肌肉,跪地行礼,“陛下,是小臣。” 青年似乎是注意到,盯着他安静了有几秒。 直到玉岐筠沉着脸唤了声:“陛下。”他这才回神似的,低垂视线,问李竞安:“你穿的什么?” “回陛下,夏太热,小臣穿得少了些。”李竞安适时拢好自己的衣襟。 玉流光道:“衣不蔽体,并不雅观,朕记得你以前也不是这种风格。” 李竞安顿时抬头,末了才想起不可直视圣颜,于是乎目光往下落了些目光,“您竟还记得小臣……” “朕还记得你说要离开家中去江湖里,今日找朕何事?” 李竞安怔住。 他滚动喉结,因没有被唤免礼平声,便一直跪着,看新帝从自己眼前走过,走入正殿,带起的风都透着股明显的淡香。 李竞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那时两人年幼,他们这些小臣都是储君玩伴。 李竞安在其中算是好些的那个,父亲官居高位,作为他的儿子,在外自然也高人一头,谁都敬一分。 可他虽在同辈那如鱼得水,同身为储君的玉流光来说,却始终好像隔着什么。 他那会儿还羡慕谢长钰,也不知道谢长钰怎么入殿下眼的。 如今殿下登基为帝,听父亲的意思是,殿下不愿选秀,许是好男色。 李竞安看了看自己,觉着自己也不差,文武双全,性子活络,怎么就不能入殿下后宫呢? “嗯?”君王问话,李竞安险些忘了答,赶紧跪着面向正殿,思索再三说,“那时小臣年幼,心思不成熟,看了些话本子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惩奸除恶的江湖人了,什么江湖之类的,家父多次批评,要臣走正道。” “今日……今日小臣来找陛下,是想毛遂自荐,臣自幼习武念书,也可厚着脸称一句文武双全,陛下若无好用的人手,臣可以。” 玉岐筠听不下去了。 他沉着脸看向跪在偏殿的李竞安,“若为官要晋升,应当按寻常路子攒功绩做实事,若本王没记错,你只有最低阶的虚职,要想陛下高看你一眼,至少带着功绩而来,你如此行事若传了出去,他人怎么看?” 李竞安表情不太好,动了动嘴。 “好了,皇兄。”新帝对李竞安道,“楚王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你既要入仕,便该知道正道并不只这一条路。 “左相要你走正道,你怎不告诉他,做个惩奸除恶的江湖人亦是正道?” 李竞安想着,自己一开始是要勾引陛下来着。 这是勾引失败了,还是有点那个意思?他犹豫着点头,“小臣会从微末处做起的。” “好,朕便看你何时晋升到朕眼前那日,可还有事?” 李竞安道:“没了,那小臣便先离宫了,陛下万安。” 他低头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踏出门的那瞬,李竞安忽然想再看看他,便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探到里头,不知是看到什么,整个人突然怔住,旋即仓促地合上大门,心脏怦怦直跳。 ——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李竞安魂不守舍离开了宣政殿,只要一闭眼,脑中便不断回闪着方才看到那一幕。 ——楚王竟牵住了陛下的手。 还吻了陛下。 “如何了?” “竞安?陛下莫非是斥责你了?不对?你这穿的什么!稳重些!” 李竞安魂不守舍,愣愣看着父亲。 左相:“你被骂傻了??” “……父亲。”李竞安动了动唇,神色艰难,“陛下,确好男色。” 左相皱眉,“那你?” 李竞安:“儿子失败了,但是……” 他真不知该如何说,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皇家伦理!李竞安叹气连连,摇着头回房换衣去了。 留下左相一头雾水,派人去打听今日宣政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 “可是喜欢?” 青年坐在龙案上,身下的奏折散了一地,双腿被人挤着微微敞开了些,玉岐筠单膝跪在他腿中,吻着他的唇问。 这个“喜欢”指的是李竞安。 青年被吻得出神,微微喘息着,眼睫轻动。 好一会儿他才半阖迷蒙湿润的眼,“喜欢什么?” “左相之子。” “何出此言?” “方才入殿,你一直看他。” 玉岐筠道:“还同他讲了这样多,喜欢那样的?” 他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皇兄也有,看皇兄的。” “……”玉流光睁眼。 他扫了眼自己被玉岐筠执着的手,否认道:“李竞安确实文武双全,可以用,以前认识他时他便缺一根筋,现在看着也是,若成长起来,会更好用。” 玉岐筠:“……” 什么好用不好用。 他俯身去吻他的唇,很快便将人整个按在龙案之上。 青年高挺的鼻梁微微泛了点红色,乌黑发丝散开,衬得眉眼浓墨重彩般的夺目。 玉岐筠吻着他的唇,力道激烈而急促,没多久他的手指便落在青年的衣襟上。 “不看皇兄的,便要皇兄看看你的。” 他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住。 被按着的青年浑身都颤栗似的挣了一下,却被人紧紧禁锢在怀,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玉岐筠的侍弄。 *** 那日之后,远在江南老家的太后往京中送了几封信。 除却例行的身子慰问,政务忙不忙之类的关切,便是问他可有娶妻打算。 玉流光回信暂无以后,太后顾虑到自己这些年的观察,想着孩子可能不似寻常人那样,便又送了封信来:【娘认识个商贾大户,其嫡长子今年二十有五,仪表堂堂,谈吐温润尔雅,家中无妻妾通房,极其干净,可有兴趣一见?】 看这信时,夏侯嵘便在一侧。 他一眼便看到了内容,只是暂时未作声,等到陛下提笔开始回信了,他才道:“如此回绝,太后会不会不高兴?” 玉流光回头看了夏侯嵘一眼。 他划去那回绝几字,提笔道:“那我收了?正好后宫空置,塞个人进来堵大臣们的嘴。” 夏侯嵘:“……” 夏侯嵘松开墨碇,转头去看青年。 玉流光坦然地看着他,夏侯嵘看着他的一双狐狸眼,慢慢缓了口气,偏开头,他这样冒进的性子竟都难得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都嘶哑了,“那,陛下把我也收了,行不行?” 玉流光笔锋一顿。 夏侯嵘道:“既然这商贾之子都可以,那我亦可以,若开了这个口子,有人入了陛下后宫,我也想我是第一个。” 他重新去看玉流光:“不要什么高位分,随便给我个就行,但陛下不能……” 不能什么?他顿了下,皱着眉,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玉流光也不太在意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他放下笔,“何必这样折辱自己?” 夏侯嵘:“这不是折辱——” “可在我看来,便是折辱。” 青年打断他,“夏侯,我既说了无选秀之心,便是认真的。” 夏侯嵘看着他的双眼。 他实在忍不住,倾身吻了上去。 他信。 他如今信了。 他从被陛下带回东宫那日起就该信的。 他如此了解他。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清零!任务进度已完成 5/5,恭喜任务已圆满完成!】 【请宿主自行选择脱离时间!】 *** 往后这两年,朝中提起选秀的官员渐渐少了。 他们像是认命,也习惯了那个固定的答案,不再自讨没趣,况且国师华霁大人不是说了么,陛下乃紫薇星现世,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至于皇嗣,皇室宗族中有不少旁支孩童,若陛下愿意,到时传位给合适的那个便行。 “陛下。” 马车走在泥路上摇摇晃晃。 阳光略冷,越入深林便越是透着薄薄的冷空气。 正开春,是出行的好日子,裴庭有怕他饿着,递去糕点说:“尝一点吧。” 夏侯嵘扫裴庭有一眼,从旁递过去水。 玉流光什么都不想碰。 他坐马车都坐得有些晕了,这路段太差,待回宫了,他要叫人来修一修。 裴庭有看他眉心一直蹙着,只好牵紧了他的手。 夏侯嵘不遑多让,牵住了另一只。 两人都有些嫌对方碍眼,不然何止是牵手,别的也做得。 这段时日,陛下正下江南微服私访,恐要一个月左右才回回京。 玉岐筠留在宫中,替其处理政务。 太后自新帝登基以来,便一直住在江南了。 或者说她便没在意过自己头上的身份,什么皇后太后,回了江南老家,太后宋芸蕙便只是做母亲的女儿,做自己,春开悠悠采茶,入冬便深入简出,日子倒也不错。 从收到流光信件,说他会来江南起,宋芸蕙便一直盼着。 流光这样的身份是难得有机会来江南,难得有机会来这里,来他原本的家乡。 宋芸蕙拉着他同自己的母亲见了面,母亲起初还顾忌着他的身份,又看他玉面少言,不太敢接近,后来发现也是个孩子,便给他做自己拿手的糕点,私下悄悄问芸蕙这孩子能不能留久一些。 宋芸蕙又是笑,又是擦擦眼角的眼泪。 “不能呀娘,流光现在是皇帝,你听说了吗?他还推行了很多有利于女子的政策,或许再过些年,女子也能科举了。” 宋芸蕙擦着泪,回头看门中庭院。 若当初她的夫君没死,皇帝没来,流光在江南出生,会不会一切都比现在要好? 宋芸蕙叹气。 至少,老天还是开眼的。 只盼多开些眼。 要流光活得久一些,长长久久,幸福安康。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亲亲][亲亲] 第186章 深夜,亚兰帝国的宫廷熄了大半的灯。 年轻的国王霍布恩结束长达三小时的会议,拿着彼得圣魔法学院寄来的求助信,起身前往光明神廷。 求助信很紧急。 内容是老生常谈的黑暗元素入侵问题,他们请求大神官前去圣院净化黑暗魔法元素。 霍布恩吐出一口浊气,眉眼沉翳。 ——频繁使用净化魔法会导致身体虚弱,上个月大神官就去过一次了,这才一个月不到,彼得圣魔法学院干脆解散好了,反正现在也招不到优质魔法生! 都忘记神官只是脆弱的纯血人类了吗? 在这片大陆,神权大于王权。 圣书中记载光明神曾两次维护大陆动荡,后不知所踪,时间长了,有民众怀疑圣书真实性,怀疑光明神是否真实存在。 好在光明神事迹长远,至今仍然地位超然,如今光明神廷就坐落在亚兰帝国,而神廷中最尊贵的大神官,相传是光明神亲自所选,是祂在魔法大陆的代行者。 大神官是罕见的纯血人类。 神秘东方古国而来,白发金瞳,长相神秘,穿戴的衣袍总遮着脸,听见过他脸的人说,是副漂亮艳丽到能杀人的相貌。 ——确实也没说错。 霍布恩按着求助信,步履生风,没多久就到了神廷。 神廷建造在亚兰宫廷附近,这也是亚兰帝国的殊荣,多少信徒风雨无阻也要定时定点来一次神廷,光是每天上供的贡品,都足以养活一个小的国度。 正值深夜。 按照以往,大神官应该还在神廷内殿静默修习。 霍布恩快到了门前,水晶铸就的大门隐约浮现里面的构造,他抬手正要轻敲提醒,又忽然顿住,低头神色晦涩不明地看着求助信,想干脆扣下这封信好了,纯血人类是吃不消两次净化的。 他是为神官好。 忽然在这时,霍布恩听见里面传出缠绵的哼喘。 像是被人弄到了敏感发颤的地方,喉口实在忍不住,溢出来的声音,尾音都是颤抖的。 霍布恩心脏猛然一跳,骤然推开门缝朝里看去。 *** 轻纱床幔,层层叠叠地从四周倾覆下来,柔软至极。 轻纱笼罩四角。 没有一个角度能看得清里面的人。 只有隐隐约约的身影,浮现在纱上,纤细而漂亮。 玉流光轻轻蹙着眉,雪白昳丽的额首覆着薄薄的细汗,一降临这个位面,身子就异常发热。 他修长泛红的指尖抓着身前人的手臂,指尖近乎陷入对方的皮肤,微微偏过头,气息热腻,柔软细长的白发散开,被亚当斯勾着吻了吻。 他仍然蹙着眉,只隐隐睁开湿润朦胧的眼,看亚当斯。 这个位面…… 他伸过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想起来了。 离开之际他吞了光明火种,火种融入体内,产生了排异反应。 *** 光明火种和黑暗火种是平衡魔法元素的基石,两者独立存在。 玉流光记得自己吞吃火种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气运之子亚当斯,亚当斯曾屡次潜入光明神廷窃取火种,十分烦人,其二就是为了愤怒值。 今天亚当斯再次潜入内廷。 被他抓了个正着。 火种入喉,人类的躯体隐隐有些排异,身体愈发燥热。 青年轻轻喘息,蹙着眉坐在亚当斯身上,修长的手指掐着他的颈部,有些用力,薄薄的手背上青色血管都微微浮现。 亚当斯一双黑瞳充斥欲念,注视着他潮热旖旎的脸,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掐住他纤细雪白的腰身,喘息粗沉。 青年手一软,跌入他的怀里。 亚当斯颈上手指的掐痕很明显,可他却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在青年跌下来时掌心贴住他脊上纤薄突出的蝴蝶谷,手指拢着他雪白的长发,用力而疯狂地吻他的唇。 “哈……” 在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明神殿内廷。 青年几乎完全被亚当斯紧贴着嵌合。 某个瞬间,他有些烦亚当斯。 雪白的足尖将亚当斯踹开。 青年微微直起身,撑在软垫上小臂上几乎都是红痕。 他垂着眼眸,看向自己腹部不知何时出现的纹路。 排异反应结束。 光明火种成了神秘纹路,隐隐泛着浅金色的光。 亚当斯滚动喉结。 他原本担心青年会被火种灼伤,毕竟是脆弱的人类。 现在看来,不仅没有,光明火种似乎还……和他融为了一体。 浅金色的纹路在青年透着薄汗的雪白腹部,格外鲜明。 像是蛇,又像是古老繁复的纹路。 青年忽然用雪白指尖抵着这纹路。 他抬起湿润泛红的眼皮,冷淡地对亚当斯说:“看见了吗?你得不到光明火种了。” “除非你剖开我的肚子。” 雪白的指尖从腹部这一头,慢慢划到另一头。 亚当斯甚至能看得清他的腹部性感的线条因为呼吸,在轻微起伏。 淡金色纹路生得恰到好处。 ——像魅魔纹。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20,现数值80。】 *** 霍布恩眼睛猩红,往后退了一步,直直靠在墙上。 他手中的信件几乎要被攥得粉碎。 他知道他应该进去将亚当斯赶出去,霍布恩从来不是什么忍耐的性子。 他十二岁的时候认识大神官。 那时候他还不是亚兰帝国的国王,只是老国王众多孩子之一,几乎没有继位的可能。 偏偏霍布恩想当国王,想要权力。 他有野心,有实力,只是缺运气,老国王有偏爱的孩子,如果不是大神官挑选了他出来,他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 这里神权大于王权。 大神官有绝对的把政能力。 甚至直到现在,亚兰帝国的实际控制人也是大神官。 霍布恩?傀儡而已。 霍布恩也早习惯。 当大神官手里的矛与盾,做最接近他的那个人。 霍布恩当然不是忍耐的性子。 ——可他们前几天才吵过。 那天亚兰帝国最东边的港口东比港市被黑暗魔法元素侵蚀。 大神官要去净化,霍布恩不愿意,上次净化彼得圣大神官已经耗费了很多精力了,再去东比港市,怎么吃得消? 霍布恩甚至出动骑士拦截大神官。 尽管他知道一道魔法星阵下来,大神官可以直接从宫廷转移到东比港市。 可青年没有使用魔法。 只是反问他:“东比港市的黑暗元素侵蚀性强,你还能从哪里找到光明法师去净化?” 霍布恩:“我会去找!” “你找不到,你是亚兰帝国的国王,如果你对你的民众还有最基本的仁慈心,就不该站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我说这些。” 霍布恩听到这些,反而怒了。 恨他这样冷漠的人类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仁慈心,恨他偏偏对他就这样冷漠,霍布恩说:“国王?我从来不是国王,你才是!亚兰帝国实际上听谁的没人不知道!如果——” “啪!” 霍布恩被一个巴掌扇得偏过头,声音阻塞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闻得到这个巴掌扇来的风的味道,一股花香,浅淡的,就像大神官一样冷。 大神官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在怪我?” 怪他把控亚兰帝国? 还是怪他把十二岁的霍布恩挑出来推上王位,又被这个不知感恩的狼崽子这样大声反抗? 两人就这样吵了一架。 后来大神官还是去了东比港市,回来病了两天。 而至今,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本来霍布恩当这封信是破冰媒介的。 可是现在—— 霍布恩有些失力。 他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轻弱水声,一拳砸进墙里。 *** 清晨。 彼得圣魔法学院寄来的求助信,最终还是成功被北风骑士转送到了玉流光手中。 玉流光身体隐隐还是有些发热。 他蹙着眉,有些出神,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求助信,才发现这封信很不得体,上面还有血迹。 被谁折成这副样子? 玉流光放下信:“国王在哪?” 北风骑士将右手置于左胸之前:“回神官,国王陛下一早就去了东比港市。” 玉流光道:“那里又有黑暗魔法元素?” “是的殿下。” 玉流光说:“等国王回来,让他来神廷。” 骑士再次将右手置于左胸之前,“是!” “……算了。” 骑士原本要走,都转了半个身子。 闻言,他转了头。 神官今日换了身雪色常服,格外简练,手臂和雪白的腰腹露在空气中,领口和两袖之间镶着并不过分大的红宝石,雪羽点缀,白发及腰,艳丽夺目到让人自惭形秽。 神官道:“不用问他了。” 骑士顿了顿,右手置于左胸之前:“是!” *** 这个位面由六种魔法元素组成。 水火风雷光暗。 其中光系魔法师最最罕见。 彼得圣魔法学院起先还有两个班的光系魔法师,后来这些魔法师相继毕业,而彼得圣因为黑暗元素的事,已经很少招到优质魔法生了。 几乎快没人记得,彼得圣以前可是魔法大陆最厉害的魔法学院。 此时此刻,正是彼得圣的上午十点半。 通常这个时候,彼得圣已经进行第三节魔法授课了。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 整个魔法院空前寂静。 甚至还有黑雾般黏稠的空气盘桓在魔法院上空。 ——这就是黑暗魔法元素。 一种负面元素,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魔法师,会产生魔法能量不稳、精神不振等负面作用。 而对非魔法师的种族来说,危害几乎是翻倍的。 今天彼得圣停课一天。 不少魔法生龟缩在宿舍,也有的偏偏要在外看大神官。 有人小声祈祷。 “我敬爱的上帝,祈祷大神官两次净化不会伤害到自己,他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啊。” “亲爱的,上帝听不见的,你应该向光明神祈祷。” “不,不,光明神就没出现过,谁能肯定祂真的存在?” 两个魔法生吵了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盘桓在彼得圣四周的黑暗元素逐渐淡化。 大神官来了。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7章 “你们是不是又往亚兰宫廷送求助信了?” 上午十点半,彼得圣寂静得诡异。 但很快,这场寂静就被来势汹汹的声音打破了。 加利莱一脚踹开了教会会议室大门。 大门在绝对的力量击溃下,裂开成纹,摇摇欲坠,最终在屋中所有魔法师的注视下,“砰!”地一声,光荣倒地。 而罪魁祸首加利莱背着身后阴晴的天,呼吸急促,一双幽深蓝瞳像海上席卷的狂风,危险地盯着屋中所有魔法老师。 像是下一秒,就要召唤亡灵攻击所有人。 有人不得已举起手。 叹气:“……诶,冷静。” *** 黏稠的黑雾早已盘旋整个彼得圣。 天是阴的,风簌簌作响。 加利莱来到教会天台,漆黑的浓雾中,唯有一束带有净化元素的光从中穿透而出,像是阳光,却不是阳光。 可对彼得圣来说,胜似阳光了。 加利莱想也不想就要闯进那团朦胧的雾气中。 大神官以往来彼得圣的次数是一年一次。 净化一次,休息半个月,加利莱当时还跟大神官抱怨,要他离开神廷,别做神官了,跟他去海底生活。 加利莱没劝下来。 大神官说:“人类没法入海。” 现在一年一次,缩短成一个月一次。 怎么可能吃得消。 加利莱满肚子阴翳,被人用魔法横拦在前,他骤然停住脚步,蓦然回头,一道水柱甩过去。 加利莱是水系魔法师。 甚至是圣书记录中堪称最最温良的人鱼族,偏偏行迹却像黑暗魔法师那样,丝毫不讲道理。 有些时候,他的班主任很后悔当初招生招了加利莱这么一个大麻烦。 更后悔的,还是当初接受了加利莱对彼得圣的海底宝物捐赠,还被加利莱画饼,说他会从海底找几个光明魔法师同族过来,负责净化黑暗元素。 ……结果两年了,他们连鱼影都没见找! 反而加利莱越来越放肆,仗着如今他是彼得圣最大的捐赠者,疯□□手学院的事,还想带走大神官,上帝看不过眼劈了他一次,他更放肆了! 上帝啊!带走加利莱好吗! 班主任狼狈地躲开这道水柱魔法,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加利莱!神官都快净化完了,你这样不是让他前功尽弃吗?” “什么进化完?” 加利莱恼道:“你们岸上的黑暗魔法永无休止!这次结束还有下次!我的大神官怎么办?” “加利莱……!” 加利莱骤然转身,撕裂眼前的魔法屏障。 他这次说什么也要将大神官带回海底! 加利莱右手浮现水蓝色魔法波纹,而后蓦然反扣,巨大的水柱从地面疾速延伸而上,班主任来不及冲过去阻拦,只看见那湍急的水流中隐隐浮现人鱼尾,班主任睁眼大喊:“加利莱……!” 加利莱停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在喊。 是黑雾逐渐散去。 他从朦胧稀薄的水雾中,逐渐看清大神官的模样。 加利莱手中魔法一抖。 高高涌现的水柱散开,他跌落在地上,人鱼有古老诅咒,不能上岸,强行上岸双腿会遭受千倍疼痛。 平时加利莱有魔法护体,竭力压低了副作用,可这次落地他没能及时起阵。 加利莱喘了口气。 他一时也不在意这件事了,他盯着神官落下的躯体,匆匆往前,要去接住。 然而一道身影更快。 一对巨大的翅膀疾掠而过,几乎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再抬眼看去,青年早被那对翅膀笼罩在内。 加利莱气红了眼。 *** 本来这趟出行,加利莱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特地带上了自己和大神官孵育的爱情果实——这是人鱼族的一种特殊果实。 因为人鱼族幼鱼存活率低,所以有了神树,相爱的人鱼可以在树上摘取果实,果实汲取了二者的液体和气息,一段时间后就会自动孵化出人鱼。 不过概率也不高。 只是比自然繁育好那么一些。 如今人鱼族快灭绝了,足以得见这果实其实也解不了燃眉之急。 当初  加利莱将果实的来历告诉大神官,大神官答应,可以和他一起孵育果实。 加利莱想和他拥有孩子。 或许果实孵化人鱼那天,大神官会愿意和他去海底,离开这被黑暗魔法侵蚀的大陆。 人类无法入海,可魔法师可以。 他能为他炼制数不清的药液阻隔海水。 为了和大神官生活在一起,加利莱搜集了数不清的资料用以孵育果实。 他们一起孵育了两年果实。 果实很安静,不吵,不闹,就像死了。 加利莱很恼,想砸了果实。 可在他付诸行动前,青年先将果实砸了。 果实几乎是玻璃状,却又不像玻璃那样碎。 被他砸到地上,摔成了三份。 加利莱带着摔成三份的果实回了海底。 他查了很多书,才找到合适的胶液将果实粘上。 果实有了生命。 那一天,加利莱摸到了果实上的温度。 他不再计较大神官那天对他的冷言冷语。 他带着果实上岸,对着果实自语,告诉它看见流光就喊他妈妈,母亲,嘴甜一些,这样大神官就会接纳它。或许果实孵化那一刻,大神官能亲眼看见。 也会多喜欢他一点。 *** 雾气散去,彼得圣的天空原原本本露了出来。 原来今天竟是艳阳天,风不大,温度微热,一切适宜。 加利莱虚虚抓握着果实。 他冲过去那一瞬,看见青年从云雾中落下,大风翻飞,将青年柔软的白发吹得扬起漂亮的弧度。 阳光投射下来。 落在青年眼睫之上,将雪白的面容照得也有些绯红,白发和微闭的眼皮,某个瞬间他根本不像人类,反而像落下来的天使,纯洁、高贵,神圣。 加利莱忽然想看到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他上岸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神廷大神官。 他第一眼就记住了他的眼睛。 加利莱落地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青年被那双翅膀笼罩在内,纤细的躯体在足有十几米宽的双翼下显得实在脆弱。 而卷走他的种族,加利莱清楚无比地看见了对方送来的视线。 那样自然,仿佛大神官就是他的妻。 却又暗含挑衅,自得,毫无精灵王应有的大气。 加利莱差点捏碎手里虚握的果实。 兰斯洛特!! *** 高空之上,飞马座驾飞过的地方都拖着魔法尾曳。 青蓝色几乎于天际融为一体。 兰斯洛特收了双翼,侧头看着闭目坐在自己身侧的青年,那双薄薄的眼皮泛着粉,长睫在魔法阻挡的微风下轻颤,看起来疲倦极了。 兰斯洛特吐出一口气,抬手控制飞马在高空中飞行的速度。 ……他当然更希望大神官能在自己的羽翼中休憩。 但他的羽翼内部实在敏感,大神官的呼吸、冰凉之间的触碰,都会引起他不小的生理反应。 兰斯洛特垂了眸。 他静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回头去看青年。 仍然闭着的双眸,看起来没有要醒的意思。 兰斯洛特不能确定,玉流光现在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但不愿意和他说话。 毕竟他们才以上帝名义提出过,要划清界限。 虽然他是被迫的。 想了想,兰斯洛特侧头对闭着眼的青年道:“上个月你才来过彼得圣净化元素,今天又来。” 他问:“彼得圣的黑暗魔法已经这么频繁了吗?” 青年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在兰斯洛特的注视下,这双高贵的淡金色眼瞳睁了开来。 他的眼瞳漂亮极了,有些时候甚至会生出一些不似真人的冷漠来,偏偏也是这种时候更吸引人,像一簇靠近就会将人烧得灰飞烟灭的幽火。 青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睁了眼,而后便靠着飞马座驾的挡风琉璃屏,垂眸注视着脚下的万丈高空。 这里快要到东比港市的地域了。 兰斯洛特沉默了几秒:“真的划清界限,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吗?” 玉流光道:“上帝见证过的。” 兰斯洛特:“我是被你逼的。” 玉流光回头看他,兰斯洛特道:“况且,我不信上帝,我相信你也不信。” “……” 精灵一族善预言,且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和直觉。 直觉一旦出现,就没有出过错。 兰斯洛特作为精灵王,很多年前就察觉到这片大陆有异,而根源结症出在亚兰帝国。 时间越往后,这片大陆出现的黑暗魔法侵扰越来越多,兰斯洛特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他预言中的“异常”,但很明显,这也不正常。 亚兰帝国既然是根源,那么他要做的也很简单直接。 覆灭亚兰帝国。 这片大陆先后覆灭过数不清的国度,大的,小的,都消失在了历史河流中。 国度可以覆灭,种族却长存。 只要种族长存,国度可以再生。 兰斯洛特不觉得有什么。 可大神官,光明神廷的大神官不允许。 “你也看到了。” 兰斯洛特突然道:“黑暗魔法侵蚀越来越频繁,一年,一个月,下次就是一星期,一天。” 他深深看着他苍白的脸,“光明魔法师稀有,你又是神廷的人,这种事总是落到你头上,你让担心你的人怎么想?” 青年似乎嫌烦。 他抬手将身后的帽兜拉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白皙的下巴露在外。 兰斯洛特目光滑落,突然停在了他腰腹上。 大神官穿得总是那样简洁。 那布料都遮不住腰,一截手指长的宽度落在外,线条漂亮,肤色雪白,细腻,红痕鲜明。 可以幻想他是怎样被人握着这截细腰,弄的。 兰斯洛特突然问:“谁?” 帽兜之下,青年没回应。 兰斯洛特抓住他的手,青年回头时帽兜滑落,露出了大半张脸,白发披散,兰斯洛特屏住呼吸,忽然看见青年蹙起了眉,反而没对他说什么,而是朝下方的东比港市看去。 兰斯洛特偏移视线,顿住。 黑雾。 漆黑的浓雾几乎将东比港市这块区域笼罩,深深的不详气息,哪怕隔着数米高空都能感应上。 等兰斯洛特反应过来时,他手中柔软的手腕滑了出去,眼皮一跳,兰斯洛特蓦然抓住了就要往下而去的玉流光。 兰斯洛特竟斥:“你还要去处理?!” 玉流光沉默几秒,“松手。” “你回神廷休息,我去。”兰斯洛特将他牢牢按回座位,“精灵一族善疗愈,疗愈和净化几乎相通,这你是知道的。你安安稳稳回神廷,路上看见元素也别处理,等我去,这一路我都会看。” 他明明想覆灭亚兰帝国,这下却做的是助亚兰帝国的事,兰斯洛特说完这些就要直接张开羽翼往下,然而这时,他的手掌突然多了一抹冰凉。 兰斯洛特回头。 总对他冷脸,还说过他们只是□□关系的大神官,这个瞬间好像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带着倦意的真情。 他主动牵了他的手,雪白的颈微抬,“辛苦了。” 兰斯洛特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屏住呼吸。 就好像,只要他顺着他不去想覆灭亚兰帝国的事。 他就能得偿所愿,将他带回精灵族一起生活一样。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20,现数值 80。】 *** 兰斯洛特飞入了漆黑的浓雾中,没多久彻底消失。 飞马座驾仍然平稳地在空中飞行,朝着固定的终点飞去。 有魔法屏障,大风被阻隔,只有细微的风,落在玉流光的面上。 玉流光垂头,轻轻摸了一下腹部的纹路。 ……这纹路有些发热了。 他皱着眉思索,系统在这时说:【其实可以不用管这些黑暗元素的。】 玉流光松开手,轻轻“嗯?”了声,而后想起什么,顿了顿,说:【当初第一次来这个位面的时候,你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系统愣了愣。 【是吗,我不记得了。】 它又想了一下:【但是想法应该是一样的,你这样会累,我……我担心。】 【我有分寸。】玉流光说,【但这是我的本能,没办法,就像我来收集位面之力一样。】 系统犹豫,可这小世界不是他的领域。 小世界的生灵,也不是他的子民。 玉流光靠着琉璃屏障,微闭眼说:“……这个位面有些奇怪,我还要进一步证实一下。” 系统:【好吧。】 它当然相信他。 *** 此时正在东比港市的年轻国王霍布恩,忽然抬头。 然而飞马座驾离黑雾太远,他什么都没能看清,好似那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只是错觉。 “国王。”没多久,骑士过来禀告,“收到消息,大神官已经回神廷了。” 霍布恩出神片刻,又想到昨夜看到的香艳画面,脸色一臭,“让你们封锁神廷,有没有外人进入?” 骑士严肃:“报告!封锁顺利,除了大神官外,光明神的信徒都被牵引回家,教会告诉他们这段时间神廷宫殿修缮,这一周神廷都不会来人。” 霍布恩的脸色却依然不好。 挡得住信徒,还能挡得住别人? 他十二岁那年跟着大神官,比谁都清楚大神官有多受欢迎。 除了那几个显眼的,这些所谓光明神的信徒,到底有几个是因为真信仰光明神才来神廷的?有几个不是因为觊觎神官才来的? 他无数次看见那些所谓的信徒,对着大神官的背影露出的痴态。 让人作呕,让他这个国王想颁布新法,杀了所有靠近神官的人。 霍布恩闭眼。 沉声:“继续盯着。” 骑士:“是!国王陛下!” *** 入了夜,那些游荡在神廷巡视的西风骑士也都寂静下来。 光明火种似乎开始了新一轮的排异反应。 青年闭着眼,指尖轻按在腹部隐隐发烫的蛇形纹路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蹙。 过了不知多久,他按在纹路上的手才松开,像有一阵特殊的力量笼罩而来,驱散了火种的燥热。 睡梦之中,青年睁开了眼。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和亚当斯一模一样的脸。 但这个人并不是亚当斯。 而是光明神。 作者有话说:啊啊抱歉迟到了[爆哭][爆哭]当了几天现充,社恐i人一直在到处跑,不会坑的(写了好多文了还没坑过呢[可怜]争取五月中完结,更新保四争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本章全部掉落红包[可怜][可怜][爆哭][可怜][爆哭][爆哭][可怜][爆哭][爆哭][爆哭] 第188章 很多年前,这片大陆曾流行过这样一段故事。 和大神官相关。 所有种族都知道,从前神廷是没有神官的,只有“祭司”。 祭司由亚兰帝国从高阶魔法师中挑选,负责守护神廷,接待光明神的信徒。 实际祭司权利并不高,依然受王权控制。 所以那时候,是王权大于神权。 后来大神官莅临,“祭司”这个职位撤去,只留下一个虚名。 而大神官就成了神廷实际的主人,地位颠倒,神权大于王权,他成了这片大陆至高无上之人。 这段故事中,最著名的还是光明神选中大神官的那段。 版本纷杂,有说光明神入了大神官的梦,爱上了大神官,所以悄悄将他调到了神廷,调到自己身边,日日看着。 还有说大神官其实就是光明神。 不过最可靠的,还是另一版。 相传那时大神官在家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光明神告诉他大陆魔法元素紊乱,赠他净化术,要他来神廷坐镇救世。 于是大神官来了。 一个梦,到底是真是假其实不得而知。 可巧就巧在,大神官从大陆东方来到亚兰帝国神廷那一天,神廷罕见“百呼九应”,也就是说来这里的信徒,只要对着光明神许下愿望,只要不过分的,几乎都能实现。 是巧合?还是光明神祂真的睁眼了?无人知晓。 这种阵仗实在罕见。 所以大陆流传,这是光明神在告诫亚兰帝国,尊崇大神官。 后来大神官顺利成了神廷主人,多年以来容颜丝毫不改,甚至有了强大的净化术。 一直至今。 不是没人疑惑过,这个位置为什么是一个人类当先。 虽然纯血人类在这片大陆相当稀有,可某些程度来说,这种稀有只是稀有而已。 毕竟人类太过脆弱,还寿命短小,无法觉醒魔法,他真的能在那个位置坐得长久吗? 他管得住亚兰帝国,管得住这片大陆成千上万的种族吗?听说龙族到现在都不服,还计划着到神廷偷宝石,挑衅大神官。 几乎所有魔法师,最开始都是这样怀疑的。 不过这种怀疑,在见了本人后都消失了。 大神官授权那日,还有人红着脸跟同伴说,“龙族肯定是因为无法将大神官带回洞中,才总来神廷捣乱的。” “什么意思?” “大神官就是宝石!龙族带不走这颗宝石,就故意捣乱!” 故事纷纷扬扬,距离至今也有很多年了。 玉流光偶尔也听过一些。 哪怕是最可靠的那一版,也和事实有出入。 事实是……他主动来的神廷。 主动和气运之子光明神交易。 主动坐上这个位置。 玉流光睁眼后,能感觉到火种带来的排异反应几乎消失,他偏头静静看了几秒眼前离自己极近的男人,随后移开视线,去看周围。 梦境之中,这里依然是神廷内殿。 周围的光景没有丝毫变化,水晶铸就的地面干净得几乎反光,温度有些凉。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梦。 而是光明神创造的领域,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青年敛了下眼睫,轻舔唇瓣抬眸,光明神抓着他的手腕,终于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说话了,声音很低:“你又在神廷做这些事。” 指的是吞火种那晚。 亚当斯在这里一整夜,这一夜发生的事,青年又是怎样被亚当斯按在怀中亲密的,光明神一错不错,都看得一清二楚。 玉流光稍微回忆了下。 【光明神】的愤怒值是在离开这个位面之际完成的,他不能确定是因为看到的画面。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光明神应该习惯。 他平静地想着,毫不在意这种事要怎样习惯,光明神看着他敛下的眼睫毛,听着他出乎意料柔和的语气,“……你又没法现身。”好像有点抱怨似的。 光明神一顿。 他无法现身,所以当然无法强求眼前纯净的人类为他遵循这捉摸不透的爱情。 爱情。 光明神咀嚼着这两个字,还记得青年多年前找到神廷时的模样。 听说纯血人类大多是黑发,黑瞳。 但青年不同。 他自称是人类,却有着天使一族才有的雪白长发,几乎及腰,以及还有一双神圣高贵的淡金色眼瞳。 没有哪里像人类。 但光明神看得出,他就是人类。 而且还是年纪非常、非常幼小的人类。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 如果不是血液过于纯净,光明神还以为他是稀少的魅魔一族。 ……不过,魅魔对神无效,他却可以。 光明神垂着眼眸,用指腹轻轻擦着他手腕内侧那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开口: “抱歉,我不强求你只选择我,但至少选择一个没那么麻烦的。” “亚当斯身份有问题,兰斯洛特目的不纯,加利莱性格激进,霍布恩……” 光明神停了声音,忽然只是一言不发地用指腹去碰他的手腕,手臂、颈部以下的位置。 魔法扫过的位置,那些被人刻意留下的暧昧红痕都一一消去,只剩下青年本就雪白细腻得透香的肌肤。 薄薄的肌肤下,血管鲜妍地跳动着。 人类。 “火种是不能吃的,你是纯血人类,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这里。”光明神用手指轻轻划过他雪白的肌肤,“发热,需要我的帮助。” 玉流光看着他和亚当斯一模一样的容颜,思索几秒,意味不明道:“借口。” “抱歉。”光明神微微蹙起眉头,看着他昳丽的面容,“我控制不住去想你昨夜的表情,很好看,很美。” “但我更希望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我。” 他低下头,俯身去吻他。 青年刚要说的话,很快就被这个吻给堵住了,光明神触摸到他的温度,尝到他的味道,动作轻了许多,含住他微微露出一点点湿红舌尖,一点一点舔舐,含吮。 光明神低头嗅着他身上的清香,边吻着他边道:“你和亚当斯融为一体的那一晚,我有深深的感应。” “仿佛我的大神官要消失了。” “但你还在这,这是我第一次感应出错。” 他伸出手,宽大燥热的掌心贴住青年雪白的长发,一点点抚在指节间。 大神官还在这,他低着头,吻着他柔软的唇瓣,溺于这大陆最直白简单的欲望。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20,现数值80。】 *** 天明,霍布恩一大早就从东比港赶到了神廷。 “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 他步履生风,无视一个个向自己致敬的西风骑士,到了内殿大门,霍布恩问:“没有人来神廷吧?” 骑士道:“是的!除了大神官外再没有人了!” 骑士见霍布恩要进去,犹豫了一下说:“国王陛下,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 霍布恩手臂上流着血,被黑色衣袍遮得严实,他浑不在意,眉头都没皱一个,要不是血腥味重,骑士都发觉不了。 霍布恩没听,推开门就进了内殿。 他走得很快,一下就看见了正朝外走来的大神官,脚步霎时停住,大神官正垂眸,手中拿着一面魔法镜,没有看见霍布恩。 霍布恩认得出,这面魔法镜是自己赠予大神官的。 可以直接连接到东比港的广场,看那里有没有出现黑暗魔法。 霍布恩这会儿想起来整理仪容了,仓促弄了两下衣领,他看见神官抬眸看向了自己,于是放下手,自然地走了过去,好像上次的争吵不存在一般。 每次争吵,神官是绝对不会低头的。 他已经习惯主动化解冷战了。 霍布恩三两步过去,迫不及待将自己在东比港的政绩说出来,“早!我刚刚……” 话音刚开头,霍布恩脸色就是一变。 他紧紧盯着青年颈上鲜红的吻痕,脑中一嗡! 不是说没有外人进入神廷吗? 不是说只有神官在吗?! 这才两天不到,两个人! 大神官见霍布恩脸色不对,顿了几秒,蹙眉道:“有事说事。” 霍布恩大步上前,甚至不顾手臂伤口的撕扯,红着眼去抓他的手腕:“这次又是谁?为什么你总是——” “嘶。”青年喘了口气,霍布恩手一抖,低头看去。 亚兰帝国的王室是兽人族。 霍布恩本体是万克维山林一族的黑狼,每次情绪一上来,就无法控制自己露出双爪。 他的人类双爪早已被漆黑的利爪所取代,往青年手腕上一抓,几乎立刻划伤了他。 薄薄的肌肤尤其脆弱,利爪只是一划,鲜红得几乎要冒出血珠。 霍布恩心脏猛然一跳,来不及心疼,他顷刻便看见青年冷下了脸,将他冷冷往外一推。 霍布恩双手一抖,竭力将双爪逼回体内,说不清是哪种情绪更占上风,他粗沉着呼吸,蓦然去吻青年的双唇。 魔法镜从青年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霍布恩踩着一地玻璃碎片,深红的双眸倒映着青年清冷得能溢出水的淡金眼瞳,往他唇上一咬。 与其说是接吻,倒不如说是霍布恩被逼出了狼的野性,在以原始的冲动啃咬激起他所有情绪的源头,哪怕是看见青年皱个眉,都好像至高无上的奖赏。 玉流光猛地把他推开。 他擦了下泛疼的唇瓣,没见血,于是抓住霍布恩的衣领,霍布恩喘着气,闭上眼,等待那落下来的巴掌。 他分不清是奖赏还是惩罚。 就像刚开始跟在大神官身边那几年,王室的人都说他是傀儡,是神官座下的狗,什么国王,都不过是虚假的而已。 连王室最低等的骑士都敢嘲讽他。 那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对大神官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了。 现在也分不清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霍布恩喘着气,闭着眼睛。 想象中的惩罚竟然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那瞬,只看见大神官冷漠的面容。 他冷冷道:“你应该怎么称呼我?” “……” 霍布恩被人松开衣领。 他疯狂滚动喉结,自己的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他理应尊敬他,尊敬大神官。 理应。 霍布恩下颌微紧,下腹竟也觉得火热。 他哑声:“……您。” “对不起。” 霍布恩蹲下身,去捡地上的魔法镜碎片。 他从这裂开的碎片中看到了自己,忽然手遮住镜片,重重拾起,霍布恩又去捡下一片碎片,碎片却被一只雪白的赤足踩住。 “你是故意的吗?” 神廷有魔法加持。 地面的琉璃水晶永远干净,一尘不染。 这只赤足几乎也要踩住霍布恩的手,偏偏只余下一厘米距离,霍布恩半个膝盖在地上,他滚动喉结盯着青年瘦削骨感的脚踝几秒,几乎都能嗅到那似有若无的熟悉清香。 如果那踝骨上,没有明显的红痕就更好了。 霍布恩掌心都是血,掺着玻璃残渣。 他抬起头,看向青年,说道:“……是。” “刚刚不小心露出了爪子。”霍布恩的视线落到青年手腕上,那长长一条的红痕上,“伤到了您,理应受罚。” “没必要。” 玉流光蹙着眉,“收拾了就出去,再让这些西风骑士回骑士营,神廷不需要这么多骑士。” “……”霍布恩道:“好。” 落在地面的血液,几乎都被琉璃水晶自动净化。 霍布恩收拾完玻璃碎片站起身,他右臂的伤口加深,隐隐有些轻颤,自己都没注意到,临走的时候才被叫住,霍布恩回头。 玉流光问:“你受伤了?” 霍布恩下意识去摸右臂。 万克维山林一族的黑狼耐痛能力强,从东比港回来后,他几乎忘了这处伤口。 霍布恩滚动喉结,去看青年。 他明知道大神官有多冷漠,就像圣书中不偏不倚的创世神那样,但经他一问,还是有了些不知死活的期待,霍布恩点头:“在东比港市被市民伤到了。” 玉流光:“市民?” 霍布恩道:“我找了几个擅疗愈的精灵,给了报酬,让他们帮忙处理东比港市的黑暗魔法,这样你就不用去了。” 他道:“最近东比港的元素和彼得圣一样频繁,有些地方出现了市民游街,让……亚兰默尔王室退位,换更有能力的人上。” 说起这话,霍布恩没什么表情。 “居住在东比港的魔法师杀了两个骑士,还攻击了我。” 他又补充:“我没有还手,让人安抚了那位魔法师,有些话也是说给别的市民听的。除此之外,魔法师杀了两个骑士,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霍布恩以前并不是这样息事宁人的性格。 如果没人约束,他的政治手段更偏向独断专行,或许后世还会被冠上“暴君”的名头。 所以霍布恩有一个瞬间,是想亲手杀了那名魔法师,以震慑游街的市民的。 之所以没动手,还忍下来,是多年前大神官告诉过他,一个国度的根基永远是民众,他是国王,怎么能伤害自己的民众。 霍布恩听进心里。 所以他忍住了,没动手。 那名魔法师杀了两个骑士,之后等待他的,也照样是残酷的刑罚。 玉流光静了几息。 霍布恩看着他,突然侧头垂眸凝着贴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淡淡的金色浮现,将这只雪白修长的手映得格外漂亮,没多久,霍布恩就感觉不到手臂的伤了,大神官为他净化了上面的攻击魔法。 “回去包扎。”青年道,“以后这种事不会少,做好准备。” 霍布恩舔了下唇,“我会忍耐的。” “不用忍耐。” 霍布恩一愣。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20,现数值 80。】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保证自己不会受伤,之后再将闹事的人带走教育,实在不行,把对方带来神廷来修习。” 带来神廷? 霍布恩嘴上“嗯”着,心里甚至没将这办法纳入可实行办法。 他疯了才将闹事的带来神廷和神官面面相对,神官呼吸一下,就有人主动去勾引。 霍布恩眉眼阴翳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立刻又恢复寻常。 临走前,他贪婪地看着青年的眉眼,在对方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出了门。 “国王陛下!” 西风骑士狼狈地跑了过来,几乎浑身都是水,霍布恩刚出门,见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大神官,见对方也走了过来,于是皱眉问西风骑士:“出什么事了?” “加、加利莱来了!” 西风骑士浑身都是水,很明显就是加利莱的杰作,他叫苦连天,“我们不好拦,他听不懂人似的……” 玉流光走出来,看见骑士的来路正蔓着水,不过几秒,这水就涨了起来。 加利莱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越过水,一瞬闪到门前。 “流光!” 加利莱将爱情果实捧到他面前,“孵出来了!” 霍布恩:“?” 什么孵出来了? 玉流光也怔了一瞬,下意识去看加利莱手里鲜绿色的半玻璃状球体。 就见果实睁开了两个圆圆的眼睛,漂浮在空中,上下微微晃了晃。 然后,喊他:“妈妈!要吃!” 霍布恩:“?!” 第189章 果实能顺利孵化,这在加利莱的意料之外。 毕竟那次它被大神官砸成那个样子。 因此彼时去往神廷的前一刻,加利莱面对这颗生命力顽强的爱情果实,沉着蓝眸想了很久,终于出声叮嘱它。 第一、见到大神官要嘴甜。 第二、要时刻黏着大神官,最好能顺利留在光明神廷。 第三、听大神官的话。 果实其实只顺利孵出了一半。 鲜绿色的玻璃状球体,从中间开始往两边裂开,露出里面微微发着光、却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并不是真正的孵化。 它仍然是球体。 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看不出半点人鱼幼崽的形态,令人怀疑它到底是人鱼,还是什么变异的物种。 但也足够了。 听完加利莱的幼教,它转了一圈,像在追寻着什么。 这里是海洋,离岸边很远,层层云雾中只有那耸立的城堡隐隐可见。 果实没看到想找的人,于是回头去看加利莱,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海洋之语,格外期待:“妈妈呢?妈妈呢?” 妈妈妈妈! “……” 加利莱看着眼前的果实,不仅没回答,眉眼反而还阴翳了一瞬。 他转开视线,紧压着唇去看远处的陆地。 果实孵了那么久。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 至少他和大神官之间有了最真实的羁绊。 一个果实,他们的小人鱼。 可这一刻,他竟发现自己还是嫉妒。 嫉妒这颗果实有极大概率能留在大神官身边,跟他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 “是妈妈。”爱情果实想象着自己那时候还在发育时,隐约窥过玻璃看到的雪发青年,每个出生的小人鱼都眷恋妈妈的怀抱,它期待着他怀里的香味,“我喜欢他!他在哪?” “不许喜欢。”加利莱收回视线,想也不想道,“不,不对,你得喜欢他,但是——” 加利莱觉得自己胸腔都被海水淹没,或许人类坠海溺水就是这种感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小气到连上帝都指责的地步了。 他恨不得全世界都喜欢玉流光,尽管现在似乎确实有这个趋势。 又恨不得只有自己喜欢他,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和他争,他就可以带着大神官回海底,回海洋。 海洋那么大,像陆地一样。 大神官会喜欢海底瑰丽的一切的。 果实见加利莱不理自己,眨眨眼睛习以为常。 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偶尔能看得见这个世界的模样, 就是有些模糊。 隔着玻璃,上面都是雾,它看得见爸爸加利莱,看得见妈妈玉流光。 它也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妈妈似乎不太喜欢它。 不怎么碰它。 爸爸倒是经常和它说话。 可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陷入了奇怪的领域,谁都不理。 或许是在想妈妈。 它也想妈妈了。 “妈妈会喜欢我这样子吗?” 果实在空气里飘来飘,忽然郁郁寡欢。 “我有点死了。” “那次被妈妈扔碎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变不成人鱼。” “我好像个烂石头,妈妈还会喜欢我这样子吗?” 果实望天。 加利莱终于正眼去看这颗果实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教它这些,“你刚出世,哪来的这些想法?” 果实说:“和你学的。” 加利莱有点恼:“……” 果实认真道:“之前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听到你和我说话,你说,妈妈到底喜不喜欢你,还说,妈妈跟霍布恩到底睡没睡过。” 加利莱:“闭嘴!小小年纪!” 他一把将它捞过来,打包塞进了蚌壳里。 隔着蚌,果实发出被捂嘴的唔唔声。 加利莱恼得很,继续前往光明神廷。 他并不喜欢孩子。 他只想用这颗果实绑住大神官。 如果大神官喜欢这颗果实,那么也能喜欢他。 加利莱深呼吸。 他抓紧了掌心硌手的蚌壳。 *** “孵出来了!” 此时此刻,光明神廷。 随着加利莱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颗裂开的鲜绿色玻璃状球体上。 球体从加利莱手中漂浮起来。 它没有四肢,飘起来不像人鱼幼崽,反而像什么黑暗魔法炼出来的异怪。 果实积极地喊着:“妈妈!要吃!” 边喊着,还想往玉流光眼前贴。 “唰”的一声,霍布恩抬起了手。 他阻拦了果实继续飞,先侧头不动声色看了青年一眼,随后才皱起眉,去看远处沿路漫过来的水潮。 冷声:“加利莱,你要污染神廷吗?” 加利莱只是将果实抓了过来。 他盯着玉流光,将果实递到他眼前,“这是我们当初一起孵的小人鱼,它出生了。” 霍布恩:“加利莱!” 加利莱眉眼阴翳,侧头冷冷剜霍布恩一眼。 玉流光道:“加利莱。” 加利莱迅速回头,将果实又往他眼前递了递,想要他认真看看这条小人鱼。 “……” 玉流光没有接,只是说:“把浸过来的水收走,神廷内不见光,水散不掉。” 说完这句话,他又转身正对霍布恩,“你先去忙。” 霍布恩皱着眉,深红的狼眸扫过那所谓的“小人鱼。” 谁都不是瞎子,什么人鱼长这幅球样? 加利莱是疯了。 上帝把他带走才好,最好一脚踹进地狱里。 霍布恩到底是离开了神廷。 而加利莱也顺从地将魔法水系收了回来,很快神廷崭新依旧,琉璃地面倒映着净光。 西风骑士在外巡视,加利莱带着小人鱼进了神廷内殿,他很久没来这里了,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大神官将他们的爱情果实砸碎那天。 加利莱还记得那时大神官看自己的眼神,以及说话的语气。 眼神很冷淡,像是对他从没有产生过半分爱情。 嗓音吐息也冷,嘲讽加利莱对这颗果实的天真。 “两年了,这颗果子永远是这副样子。” “不如砸了。” 然后咔嚓一声,就像玻璃被人一脚踩碎,果实也裂成了三份。 这些都过去了。门合上后,加利莱停下了脚步。 不论如何,再次踏入这里,他心情异常不错。 加利莱松开小人鱼,小人鱼自顾自腾空,它向着青年的背影飞过去,加利莱也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眼前的青年。 那天彼得圣上空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大神官沐浴在阳光中,他们差一点就可以见面,最后他却被一双邪恶的翅膀掳走。 这次不会再有人能打扰他们。 加利莱看着青年散在脊背上的雪白长发,蓝眸一晃,就看见青年回了头。 两双视线交汇,加利莱先道:“亲爱的,那天在彼得圣,我在教会楼顶,你有看见我吗?” 小人鱼正在飘。 玉流光的视线不可避免被果实吸引。 他注视它球体上的裂痕,片刻伸手接过,果实顺势在他柔软温热的手心蹭了蹭,念着“妈妈”,被玉流光拒绝:“别叫。” 随后他才去看加利莱,答非所问:“不是说以后不出海洋了么?” 加利莱步伐顿住。 他微微动了动脖颈,想到那天。 “……是气话。” 加利莱垂下了眼眸。 “是气话,我只是想你挽留我。” “可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流光问:“那你们人鱼族诞生的人鱼都是这样的吗?” 他抬起手,鲜绿色球体飘了飘,和加利莱对视。 加利莱看着它贴近神官的手心,眼中郁气一闪而过,“不。” 加利莱说:“果实裂开后就会孵化小人鱼,至于这个……” “我被妈妈砸坏了。” 果实蹭了蹭玉流光的手指,“长不大了,只能这样了,不过如果妈妈给我取个名字,我就原谅妈妈。” 回应它的是几秒的寂静。 随后加利莱看见青年朝自己伸出手,递还了果实。 “你带走吧。” “人鱼就得活在海底。” 加利莱想过他会拒绝,“它也是你的,你不想对它负责吗?” 玉流光蹙起眉,“这只是颗果实。” “它原本可以是人鱼。” “……” 加利莱走上前来,朝着他手心的果实伸手。 然后,他攥住了青年的手,紧紧地,毫不松开。 玉流光抬眸的时候,只能看见加利莱那双蓝色的眼瞳朝着自己倾覆,随后,他被他一把拥进怀中,箍着脊背,力道很重。青年的脸不得已抬起,蹙眉低喊:“加利莱。” “亲爱的。” 加利莱呼吸渐重,偏头贪婪地汲取着青年身上对自己而言宁静的气息,最开始明明是大神官到彼得圣,挑选他来神廷做见习魔法祭司,他做得那样好,为什么要对他忽远忽近,他只是想要他爱他。 “亲爱的。”加利莱紧紧地怀抱着他,“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要我们的孩子。” 玉流光实在很难把这颗球当成孩子。 他偏开头,看见果实漂浮在半空中,摇晃的弧度变低不少,也不说话,就像第一次来这个位面时,他顺手将它砸了,收获了加利莱百分之三十的愤怒值。 加利莱并不在意这颗球。 他只是想用这颗球绑住他。 青年垂眸,并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的想法这样怪异。 他推了推加利莱,声音落在这光明神廷,格外清晰,“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加利莱微松胳膊。 下一秒他又收紧双臂,“你没有这样说过,但你是这样做的。” “你看见我入海,头也不回地走了,对我没有一丝留恋,平时我和霍布恩起争执,你从来帮他不帮我。” 加利莱低下头,将鼻息深深埋入流光散在肩颈的雪发上。 他嗅着他发间的花香,又想到那天在彼得圣,他被兰斯洛特那双邪恶的翅膀笼罩在内。 他没看见他。 加利莱忍不住张嘴,含住他的发丝。 齿尖轻咬,就像在撕咬青年那双柔软的唇瓣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明显,“你就是……讨厌我。” 他抱得越来越紧。 青年抬手,手指抵在加利莱颈部的喉结上,某个瞬间,加利莱以为他会用魔法将他推开。 可身体只是察觉到净化术的作用。 加利莱终于松开他。 他怔然地低头看自己一眼,发现身上藏着的伤都不疼了。 大神官用净化术为他治愈了伤口。 加利莱呼吸变重,一双深蓝眼瞳盯着玉流光,他想说,为什么。 以前他受伤,大神官从来不管的,最多给他扔些药。 可开口,加利莱说的却是:“你刚净化过黑暗元素,身体很虚弱,不能用净化术。” 玉流光轻笑:“我治疗你还有错了?” 果实悄悄飘了过来,看着妈妈雪白的侧脸。 加利莱都没注意这颗球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就好像披了满身荆棘的披风,忽然被吹得只剩下了创口,徒留披风在空气中四处漏风,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带那么多荆棘是要去扎谁。 加利莱说:“……没有,谢谢。” “小人鱼你真的得带走。” 玉流光偏头咳嗽一声,净化术用得多了,确实有些不舒服。 他淡淡道:“我不清楚你们人鱼族是怎样饲养小人鱼的,在神廷没有人能照顾它,我也并不会照顾这种东西。” “给些吃的就行了。” 加利莱找着理由,“它是我们一起的……亲爱的。” 他祈求,“它也想跟着你的。” 玉流光去看“小人鱼”。 小人鱼小心翼翼凑近,它的眼睛很圆,和见过的别的人鱼不太一样。 “妈妈。”它喊,“妈妈,饿。” “……” 小人鱼最终还是留下了。 等加利莱心情良好地离开神廷,并贡献了-10的愤怒值,玉流光才有空去注意这颗果实。 他用指尖轻轻在果实眼下按了按,寻找着它不明显的嘴,问:“吃什么?” 小人鱼幸福地去蹭他的手,“奶!” “……” 他没有奶。 神廷内外的活物除了大神官本人,就只剩下偶尔来一趟的挂名祭司亚当斯。 没有能产奶的动物。 青年将小人鱼放下,蹙眉思索,转身向外走去,小人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以为他嫌自己麻烦了,想也不想飘起来摇摇晃晃追过去:“妈妈……!”它慌张地喊着海洋语,“我不吃了!我不饿!” 一路飘一路追,弄得沿途巡逻的骑士们都知道,神廷多了个小人鱼。 最后是小人鱼误会了。 大神官去了一趟亚兰宫廷,寻找了牧羊的职官要了羊奶,小人鱼立刻不叫了,整个人都掉进了羊奶罐里游泳,嘴巴一张就是一场酣畅淋漓地进食。 霍布恩得知他要养这只所谓的小人鱼,还进行过强烈的反对。 “没有人鱼长这副样子!”他这样说,“大神官,如果它是炼金术士炼出的异怪呢?” 大神官不至于连这都分辨不出,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地,“那就杀了。” 霍布恩看到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只圆润的小人鱼。 这些天小人鱼喝着羊奶,发育了不少,两只手都长出来了。 此时此刻,它正抱着青年纤长的手指,亲密地喊着‘妈妈妈妈’。 聒噪,长得还像只乌龟,霍布恩厌恶地想着。 他转身就吩咐:“调两个照顾孩子的老师过来。” 霍布恩并不想大神官照顾这所谓的小人鱼。 尽管他比谁都清楚,大神官照顾人的技能为零,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给它口奶喝而已。 霍布恩十二岁的时候跟在大神官身边。 十二岁这个年纪不大,可也不算太小,该懂的也都懂了,能做的事也都能自食其力了。 如果大神官是良师,霍布恩觉得自己也算是被他看大的。 他不可能再接受有第二个霍布恩的存在。 还是一个、长得像乌龟、相当聒噪的海洋生物。 *** 深夜,神廷内殿。 小人鱼从小摇篮床里飘出来,悄悄往青年怀中飘。 刚出生的人鱼就是需要妈妈的怀抱才能睡着的!它飘到青年眉眼前,悄悄碰了碰他细密垂覆的羽睫,然后小心翼翼往他怀里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就怕把人吵醒,然后被扔去爸爸那。 好容易寻到个合适的位置,小人鱼正打算贴着他衣襟上的香幸福地闭眼,却忽然感觉到眼前暗了一暗。 它警惕地抬起眼睛,看见一副陌生面孔。 兰斯洛特垂眸看着在大神官怀中鬼鬼祟祟的小人鱼,也顿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爆哭][爆哭][爆哭][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一定不会再断了!这次是真的[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放一下隔壁新摸的预收文案 《池恋雪》 池恋雪成绩拔尖,模样也拔尖,除了穷点,也该万众瞩目。 偏偏他一年四季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以至于高中那几年,同学们对他的印象永远只有他低着头书写时的侧脸。 冷,且傲。 就是太寡言。 寡言到没人知道,他和班里唯一的富二代池湛洲有过一段。 并且还为了前途,甩了人家。 曾经有人问过池恋雪。 “商人擅长以最少的砝码,得到最多的利润。” “你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出人头地,这些池湛洲都有,他那么爱你,明明你只需要抓住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什么不走这条捷径?” 高三那年,这条分岔路也出现在池恋雪眼前过。 一,和池湛洲结婚,拥有他的一切。 二,做个恶人和他分手,走那条不一定闯得出的路。 池恋雪选择了二。 他当然并不高尚,也并没有所谓的骨气。 他只是觉得: “和池湛洲在一起,我能得到想要的。” “可对我来说,真正拿到手里的,才是我池恋雪拥有的。” 【文案还米写完】 【后面再补上】 【应该是插叙】 第190章 诺大的神廷中,土木系魔法师铸造的光明神像足有九座。 每个神态都不一,毕竟没人见过光明神,所以千百年前亚兰帝国提议,将各种形象的光明神像都铸造一个,避免形象单一。 其中一座就在这内殿。 神像高高地立于墙后,薄薄的幕帘隐约透露出神像精细琉石的纹理,神像隔着幕帘,是诸多形象之一刚正不阿的模样,一双深邃镌刻的石瞳注视着眼前,明明是端正向前的神态,却偏像垂首,在注视这琉璃殿中的人。 夜光灯亮得刺眼,连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兰斯洛特沉息几瞬,将目光从这圆润怪异地球体上移开,凝视浅眠苏醒的青年,“你的意思是,这是人鱼幼儿?” 大神官觉浅,一点动静就会清醒。 所以兰斯洛特刚来,他就发现了,玉流光支着手起身,娴熟地将挂在自己衣襟上的小人鱼拉下来,微微蹙眉,警示意味地看它一眼。 小人鱼只好飘起来,心虚地飘到了自己的小摇篮里,去看兰斯洛特,有些眼熟。 它应该认识这个人。 还没出世的时候,在球体中它偶尔会听到兰斯洛特的声音。 父亲加利莱特别厌恶他,带着影响到了还未彻底孵化的小人鱼。 玉流光这时颔首去看兰斯洛特:“不像么?刚出世的人鱼还没发育完成,没有鱼尾是正常的。” 兰斯洛特:“所以他是你和加利莱的孩子?” 玉流光听到这句话眉眼微动,否认。 “不是。” 他没法认可一颗果子是自己的孩子。 兰斯洛特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后眉眼微抽,显然从记忆角落找到了小人鱼的来历。 精灵族普遍寿数长,知识也随之水涨船高,他在浩瀚的记忆中找到了那段历史。 “人鱼族子嗣微薄,几乎灭绝,所以千年前上帝赠予他们一颗爱情神树。” 兰斯洛特说的是人鱼族圣书中记载的那段典故,“相传神树凭空降落在人鱼族的圣地,那时没有人在意,直到后来两只人鱼在神树下交欢,被果子砸了一身,果子汲取了他们的气息和□□,没多久就诞生出了人鱼幼儿,这颗神树的作用才广为人知,也让人鱼族苟延残喘至今。” “我见过这颗果实。” “一年前,加利莱希望你能经常带着它,你拒绝了。” 兰斯洛特记性很好,记得当时他还在场,“所以这只人鱼就是当时那颗果子,也是你的孩子。” “……” “你来神廷,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兰斯洛特微顿。 玉流光一双清凌凌的狐狸眼凝着眼前人,丝毫没有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的心思。兰斯洛特于是也熄了声,凌晨一点的光明神廷格外寂静,两人对视,兰斯洛特实话实说:“只是忽然很想你,所以忍不住来看看。” * 上次在东比港市,两人分道扬镳。 兰斯洛特处理完东比港的黑暗元素后,遇到了亚兰帝国的现任国王,霍布恩。 霍布恩跟大神官关系密切,不输他,兰斯洛特对此心知肚明,如果要覆灭亚兰帝国,那么斩杀霍布恩国王应该是他的首要任务。 或许他应该借力打力,恰好那天东比港市不太平,不仅是黑暗元素作祟,城中的人民似乎也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他们的国王霍布恩举起了镰刀。 那时兰斯洛特就藏在人群中。 他听着亚兰帝国的人民对霍布恩大声质疑,质疑他的能力,质疑他的想法,质疑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东比港市的人民。 在部分民众眼里,霍布恩应该退位让贤。 现今大神官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国王。 这对兰斯洛特并不是很好的信号。 如果霍布恩退位,这个国度是会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还是会由大神官亲自把持? 兰斯洛特想到大神官对亚兰帝国的偏爱,想到大神官如今在亚兰帝国不输光明神的威望,觉得大概是后者了。 他将没有机会覆灭亚兰帝国。 而大神官也会对他更加疏离、警惕。 所以兰斯洛特忍了忍。 他并没有借着东比港市的混乱借力打力,也没有趁机对着霍布恩举起利刃。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亚兰帝国更迭。 如果大神官能远离这里的一切,和他回精灵族就更好了。 *** 听到兰斯洛特这句话,青年冷淡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看着兰斯洛特,不紧不慢叹了口气,提起另一件事:“上次处理东比港的黑暗元素有受伤吗?前些天我以亚兰帝国王室的立场差乌鸦送了关切信到你们精灵族居地,一直没得到答复。” “没有受伤。”兰斯洛特又问,“关切信?” 他眉头顿时锁起。 “嗯。”玉流光看他反应,故意问,“什么意思?你没看?” 兰斯洛特沉默。 他从没收到什么信,精灵族风气自由,向外没有政交需求,向内没有群居互助需求,他虽然是王,可却并不需要处理什么政务。 所以不存在来信积压太多,而他却疏忽没看到的情况。 兰斯洛特垂了下眸,正要详细询问送信日期,见眼前青年表情淡了下来,那副雪白姣姣的面容此刻显得疏离平静,“不用解释了,你没看。” 兰斯洛特道:“我并没有收到什么信,驻足星阵口的守山精灵如果收到信会统一送到我的住处,或许是信太轻被风吹走了,到时候我回去找找。” “不用解释。” 玉流光道:“你没看。” “……” 兰斯洛特只能说:“抱歉。” 他上前一步,精灵异瞳紧紧盯着青年的面容,几乎是侵略性地弯身去牵他的手。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玉流光视线微落,看着他在自己一侧屈膝,承诺:“我会找到的,别生气。” 青年垂首看着他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狐狸眼掀起。 其实哪有什么关切信。 或许兰斯洛特心知肚明,或许兰斯洛特信以为真,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玉流光说有,那就是有。 兰斯洛特忽然去吻他的指尖。 炙热的气息落在指根处,掀起一片酥麻,青年微微歪头,看着兰斯洛特掌心覆着他的手,用唇贴着他的指腹,向上看他。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热了。 “还困吗?” “怎么?” “想郑重其事跟大神官致歉。” 小人鱼往下矮身。 摇篮很大,宫廷负责抚育幼儿的分庭特意铸造的,它眨着眼睛,从缝隙里往远看。 小人鱼突然吐出一连串的海洋语。 它往上去伸手,感觉到自己被人强硬地提起来,“妈妈妈妈!救我!” 然而球体太圆,两只手又太短,它无法阻止抓着自己的兰斯洛特,小人鱼悲伤地大叫:“你要干什么!” 兰斯洛特拎着小人鱼,连带着它的小摇篮一并放到了门外。 然后,关门。 神廷的一砖一瓦都是特殊材质制成,隔音效果极强,小人鱼在叫喊,可回荡在墙体之间,丝毫没有穿透。 没人听得到它的忿忿不平。 没了第三双眼睛在,兰斯洛特顺利牵住青年纤长的手,手指穿入他的指间,紧紧扣着。 随后,他贴近大神官瞳色微淡的金瞳,轻蹭他的鼻尖,用唇在上面吻了一吻,留下湿润。 青年掠下眼瞳,用空余的那只手往上触碰兰斯洛特的侧脸,吐息温凉,声音离兰斯洛特很近,“知道吗?那封信里还放着一份精美的礼物。” 兰斯洛特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瓣,滚动喉结,往下捕捉他的唇。 柔软的唇像某个边陲小镇贩卖的甜品,隔着橱窗就能闻到上面散发的诱人香气,只是咬一口,就能尝到里面湿润的甜味。 他边含吮,边问:“什么礼物?” “等你找到就知道了。” “找不到的话,那就活该。” 兰斯洛特轻笑。 他没再说话,手指紧紧贴着玉流光的手心,拥着他倒在这张床上。 很快炙热的吻逼近而来,青年偏头呼吸时鼻尖被兰斯洛特贴着,兰斯洛特近距离看着他,眼中只有他,很快再次吻了上来,两双唇紧紧地贴着交缠,他几乎掠夺去大神官的所有的呼吸,只有这个吻交换的气息能为怀中青年带去稀薄的空气。 没多久,薄薄的热意就覆盖了全身,青年仰倒在这诺大的床面,雪发散开,呼吸清浅而毫无规律。 他伸手抓着兰斯洛特的手臂,眼瞳注视着他,却又显得失神。 兰斯洛特的吻一路往下,从他雪白的下颌,落到修长的颈部,呼吸里尽数是些暧昧的香气。 他想在上面留下些痕迹,可最后只是简单的亲吻,一路蔓延,渐渐落到他精细的锁骨处。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攥在青年的。 他们有过无数次这样。 或许大神官对他无意,但他的身体却习惯他,喜欢……他。 从当年认识开始,就是这样。 玉流光确实习惯兰斯洛特的身体,他微微躲了一下在自己口口处抚摸的手掌,知道下一秒这只手就会去碰更敏感的位置。 他绷直了脊背,手无意识地放在兰斯洛特后发上。 某个瞬间,几乎是失去力气,只能微微阖着眼轻喘,感受到身体的每寸肌肤几乎都被兰斯洛特炙热的呼吸和缠绵的吻占据。 胸口、肋骨、腰腹。 最后是脆弱的肚子。 忽明忽暗的光线切割,兰斯洛特低垂着头看不真切眉目,也看不清他的双眸正奇异地看着青年腰腹上淡金色的繁复纹路,直到他炙热的舌尖勾勒在青年薄薄的肌肤上,留下水痕迹。 屋中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精灵王兰斯洛特长开了自己的翅膀,那巨大的、敏感的双翅将青年笼罩在内。 精灵一族不以面容视美丑,而是以翅膀的模样来区分,兰斯洛特出生至今有千余年,他没在意过这些外在的东西,但在喜欢的人面前,他还是会以不经意展露的姿态来露出自己的翅膀。 巨大的翅膀上有数根羽绒,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质。 兰斯洛特低着头,闭着眼,用高挺的鼻梁和炙热的嘴唇,几乎是用力地贴着大神官薄而脆弱的肚子,他呼吸着,吸气着,就像堕落的瘾君子,沉溺于眼前这柔软雪白的肤肉,声音被挤压得甚至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手还抓在他的粉红上。 他说:“大神官。 “摸一摸我的翅膀,掐住它。” 瘾君子总会凭着本能寻找他的解药。 而解药落到他手中,总会那么慷慨地仰起头,难耐地拱起自己弧度漂亮的腰,去靠近他,贴近他。 青年吐息炙热而短促,修长手指攥着将自己笼罩的翅膀,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水渍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息回荡,越来越快,越来越热。 酥麻和快感几乎从腰腹蔓延到全身。 青年腰后内陷的漂亮腰窝被两只手掌用力地握着,指腹陷入其中,而兰斯洛特的脸几乎完完全全贴住他的肚子。 呼吸的起伏,在逼仄双翅笼罩的环境下,生出不少滚烫的热意,薄汗都被兰斯洛特一一舔去。 这一夜很漫长。 不知不觉,兰斯洛特那双毫无瑕疵的翅膀,被玉流光修长泛红的手指抓得不成样子,拽得掉下了不少足以做羽毛笔的翅羽。 等兰斯洛特收回翅膀的时候,诺大的床面散了不少羽毛,或许他的翅膀再也不是精灵眼中的上乘品了。 无尽的快感终于渐渐平息,失神空白的感觉褪去,然而青年腰腹呼吸起伏仍然明显,他用手背轻轻挡在眼睛上,修长的颈部甚至也落了一根雪白的羽毛。 大神官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轻微的喘息声,长睫覆盖着湿润的气息。 靡丽、漂亮、潮湿。 甚至堕落。 有风吹过,掀起墙面轻薄的幕帘。 而那高高立于墙后的光明神像,本应该是刚正不阿的深邃石瞳,不知何时调换了角度。 它好似正垂首凝着这圣洁内殿中的迷乱。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20,现数值60。】 致歉到最后还是变成了对兰斯洛特的奖赏。 “……” “我来见大神官。” “祭司大人,现在是凌晨五点。” 神廷门口,面对天还没亮就要来找大神官的亚当斯祭司大人,守卫骑士不得不提醒。 亚当斯看着眼前的守卫骑士,平静道:“我当然知道。” 守卫骑士很纳闷,祭司大人不常来神廷,他还以为他早就被解雇了呢。 平时不来就算了,现在凌晨五点来是什么意思? 守卫骑士想到对方阴晴不定的脾性,将右手置于胸前:“那请问您找大神官有什么急事么?” 亚当斯:“我想他这算急事么?” “……” “大神官还在休息,希望您能理解,如果您不急的话可以先在教堂休息两个小时,等大神官醒了,我一定会立刻告诉您。” 亚当斯并不配合:“我不会吵醒他。” 守卫骑士:“您一定要现在吗?” “……” 最后,守卫骑士捡起自己被亚当斯抽出的利剑,老老实实退到了一侧。 亚当斯踏上台阶,走进内殿。 兰斯洛特正在收拾凌乱不堪的床铺,他捡起不少精灵羽毛,询问大神官要不要收藏起来。 大神官没有理他,兰斯洛特收回视线,片刻后问:“可以跟我回精灵族吗?” 还是没有理。 兰斯洛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去看他,却见大神官半闭着薄红眼皮,眉心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斯洛特走过去,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停在内殿门口。 而玉流光也睁开了眼睛,看向大门。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91章 “你什么时候离开?” 凌晨五点的神廷内殿,寂静得连声音都显得空灵。 大神官忽然在此时收回视线起身,这样去问兰斯洛特,他的声音回响在高高的教堂之间,格外突然。 兰斯洛特可没有想过要那么快离开。 温存一夜,他蓬勃的精神海洋仍然海留恋着青年的味道,只是结束那么小片刻而已,他们依然还有许多许多没有聊过。 大神官甚至还没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能否跟他回精灵族? 这片大陆黑暗元素勃发,现在只是彼得圣学院、东比港市,一些偏僻的边陲小镇。 按照预言,将来整个大陆都会沦陷,由亚兰帝国向外扩展,直到大陆边界。 大神官只有一个。 而一个他是拯救不了那么多人的。 兰斯洛特不打算立刻离开,所以也就避免了这个话题,他看向大门,将话题引导在刚才落定的脚步声上:“门口是光明神的信徒么?天还没亮……” 他皱起眉,精灵异瞳不明显地闪烁,“这个时间找来,这位信徒没有考虑过大神官需要休息。” 玉流光却说:“应该不是。” 兰斯洛特看着他,“所以你猜得出门口是谁?”他唇角敛了下来,猜测是否是这个国度的国王霍布恩。 青年在此时站了起来,朝着大门走了两步。 兰斯洛特的目光追着他,见他又忽然停了脚步,回头认真对自己说:“你藏一下吧,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什么意思?” 青年道:“门口是亚当斯。” “我需要躲着亚当斯?” “不,是我需要你躲着亚当斯。” 兰斯洛特一下就说不出话了,只是盯着眼前的青年,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 他几乎吻遍他浑身上下,无一幸免,所有的分寸都用来控制力道了,这些外人看得见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鲜明的痕迹。 兰斯洛特屏住呼吸,亚当斯来,他为什么要躲?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互相知道的,只区别在于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不同。 大神官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互相隐瞒过,不怕他们来,不怕他们去,最后纠缠来去,留在他身边的还是这几个,没有一个甘愿退出。 这算是什么信号? 开始偏向亚当斯,不想亚当斯误会? 兰斯洛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他能发现的,这里还没收拾好。” 他指着那飘落在地的精灵羽毛,目光却从始至终落在大神官秾艳的眉眼上。 玉流光微微歪头。 他扫过那些羽毛,“那你……收拾一下?” “……” 亚当斯只是水晶大门前站定,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靠着墙侧头垂首,看着不知道被谁放在这里的小摇篮,伸腿轻轻踢了一下。 小人鱼直接被踢醒了,警惕睁眼,一下就撞进亚当斯那双深黑的眼球中。 它差点条件反射喊妈妈救命。 “你是之前加利莱要和大神官孵化的幼果?”亚当斯突然问,“大神官允许你留下了?” 小人鱼飘出来,离他很远,“妈妈当然留下我。” 亚当斯:“妈、妈?” 他的咬字居然有些重,却又不像简单的嫉妒。 小人鱼不喜欢他身上的黑魔法气息,不停往上飞,亚当斯抬手,眼睛都没动一下,只是一道轻而易举的失力魔法作用,小人鱼就不得已跌回了摇篮里,不过令它冷静的是,亚当斯似乎并没有要将它弄死的意思,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小人鱼觉得如果不是亚当斯不常出现人前,加利莱最厌恶的人应该是他。 这个人身上有很重的黑暗魔法气息。 令人鱼非常不愉快!! 亚当斯蓦然道:“你什么时候回海洋?” 小人鱼瞪着他。 亚当斯:“回去摘颗果子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腾’ 的一声,几乎是话音刚刚落下,亚当斯肩头就出现了一道漆黑的魔法火光。 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他俊朗的眉眼之间,显得异常可怖,威胁气息十足。小人鱼瞪大眼气死了:“你杀了我!!妈妈会恨你讨厌你!!!” 亚当斯踢踢它的小摇篮,垂着眼浑不在意地嗤笑,“你太高看自己了。” “大神官有在意的人吗?或许有,但绝对不会是你这么个小东西,长得像只丑陋的乌龟,腿都没有,他都不肯抱你睡觉吧,把你扔在这外面。” 他相当恶劣,嘲讽小人鱼就像嘲讽加利莱,恨屋及乌,小人鱼在神廷生活了那么几天,几乎没听过这样的话,它知道妈妈并不是很喜欢它,可是就这样被人指出来‘你妈妈不喜欢你’,它还是忍不住气得狠狠朝亚当斯砸过去。 “妈妈很喜欢我!!!!” 亚当斯眼神冰冷。 他抬起了手,‘腾!’暗系魔法迅速聚拢于掌心。 然后在这时,水晶大门被人打开了。 玉流光刚出来,就看见小人鱼大叫着朝亚当斯冲过去,他眉心一动,拽着亚当斯往后,亚当斯看见他,手里的暗系魔法迅速收拢,没扔到小人鱼身上。 小人鱼在空中迅速急刹,还以为妈妈在帮亚当斯,委屈得震天动地,头也不回地跑了。 “……” “大神官!” 骑士本来是要来看看亚当斯踪迹的,却没想到看到这幕,他转头,目光追着小人鱼伤心飘走的背影,转而懵然去看大神官。 大神官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淡,“去追它,然后带去教堂照顾。” 等骑士离开,亚当斯才见这双淡金色的眼瞳转移到自己身上。 和小人鱼想的不同,亚当斯知道玉流光刚刚拉他的动作,是要错开他手中的魔法轨迹,免得攻击到还是幼儿的小人鱼。 果不其然,玉流光语气冰凉地问他:“你刚刚在做什么?” “教它魔法。” 亚当斯嗓音松散,往内殿走了进去,“它是你的孩子,我怎么可能真的做些什么?我可以爱屋及乌,把它也当成自己的孩子。” 玉流光:“……” 进了内殿,亚当斯漆黑的眼珠转向四周。 距离上次来光明神殿已经有段时间了,这里的一切照旧,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亚当斯却寸寸地注视着,而后目光落到了那居中的诺大床铺上。 很整洁,四个角都一丝不苟。 兰斯洛特坐在光明神像后方的小室中,闭着眼无声。 内殿中,亚当斯微微垂了下眸,唇边的弧度落了下来。 他回头,恰巧青年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亚当斯顺势抓住了他的手。 “火种融合后,还有产生不良反应吗?” 玉流光被抓着手腕,不得已停下脚步。 他看着亚当斯,玻璃珠似的浅淡色金瞳映着对方的模样。 “很遗憾地告诉你,已经彻底融合了。” “遗憾?”亚当斯连否了两声‘不’,‘不’,“如果我还想要它,前段时间我大概又会来骚扰你,窃取这支火种。” 玉流光:“它在我体内,你偷不了。” “当然,我爱你,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剖开你的肚子。”亚当斯话锋一转,漆黑的眉眼落在青年的腰腹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置于上方,“如果是那根,进到这里呢?会不会碰到?” 坐于小室中的兰斯洛特蓦然睁眼,眼色暗暗。 “……” 青年忽然抓着亚当斯的手松开。 他的眉眼微微蹙动,这一整夜被兰斯洛特按着吸吻过的位置几乎敏感得颤栗。 亚当斯松开手,注意到青年不明显轻颤的眼睫。 那双微垂的眼瞳下方泛着轻微薄红,像是被泪意洇过很久。 唇下的微肿在魔法治愈下,早已消失。 可过分浓艳的色彩却并不正常。 无处不是破绽。 亚当斯心里浮起些疑惑,却说:“我已经放弃了窃取火种的计划。” 玉流光有些出神,声音很散:“嗯。” 亚当斯问:“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好奇,我窃取火种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 “听说光明火种和黑暗火种融合,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亚当斯主动说,“现在我手里有黑暗火种,你信吗?” 不等青年回答,他又有些兴致勃勃地,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信上帝,那相信这片大陆很多很多年前,有光明黑暗两神吗?” 玉流光反应实在平平,显然对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亚当斯反而笑。 ——这就是这片大陆的大神官。 明明是七情六欲最齐全的纯血人类,可却冷漠至此,连窥探欲都少得可怜,要怎样做才能在他眼中看见真实的惊讶呢? 忽然,第一束阳光穿透玻璃照射进来,落在玉流光手上,照得皮肤几乎透明。 天亮了。 两人看向玻璃窗,隐隐约约似乎响起了些嘈杂的声音。玉流光作为光明神廷的大神官,每天清晨要去大殿念诵圣经,他敛了下眸,“信徒都在教堂等着,我要过去了,你呢?” 亚当斯:“我会在下面瞻仰大神官念诵圣经时的样子。” 他伸过手,想牵玉流光的手。 玉流光正要说话,忽然神廷大殿响起一声间隔遥远的尖叫声“啊!”他迅速抬首,紧接着高高合拢的拱形玻璃窗“咔嚓”一声,哗啦碎了一地! 一切都来得突然,小室中的兰斯洛特站了起来,地面在剧烈摇晃!置于墙后的光明神像随着摇晃几乎整个倾倒,兰斯洛特迅速来到门前,然而隔着薄薄的幕帘,他看见青年被亚当斯攥着手腕离开水晶门的背影。 “砰!” 巨大的光明神像倒在地上,两个特殊石头制成的眼瞳滚落在兰斯洛特脚边。 兰斯洛特捡起这颗眼睛。 第192章 神廷“地震”了。 一大清早,太阳都还没飘出云层,亚兰宫廷内负责营造修缮神廷的大臣就被霍布恩派去的骑士叫了起来。 上帝没有保佑光明神廷!他们听说神廷内部被震得破败不堪,外部建筑塌毁了近一半,还倒了三座神像! 余下的神像保留了全身,可也都裂得歪七扭八,全部都要重建! 都不提神像了,光是这些建筑都有几百年以上的历史,平时修缮保养起来格外费力,帝国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更令大臣们两眼一黑的是,听说滚落的石头还砸伤了几位早早前来拜会的信徒,传话人那是描述得绘声绘色,什么现场枯石烂灰宛如灾难,什么患者都是用担架抬走的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大臣们如芒刺背,恨不得生了双翅膀飞过去! “大神官呢?” “大神官被霍布恩国王带回宫廷了,没有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上帝保佑!光明神保佑!”大臣猛松一口气,转头想起一件事,“不是说当年有魔法师在这个地方布了星阵吗?为什么还会地震?” 亚兰帝国境内,每当要进行大型修建,都会有高阶魔法师在地下布星阵。 星阵范围内,哪怕位置深倒地底,也绝对不会有天灾出现! 除非有更强大的魔法师破坏了星阵。 可这不可能。 光明神坐镇,上帝在看,到底是哪个魔法师能有这个胆子? “到了。”骑士停下脚步,大臣的视线被眼前抬着担架的医护挡住,他不忍直视地扫了一眼,看见担架上的病患双腿被巨石砸得都是血。 这件事很严重。 不仅仅是修缮建筑需要的高额费用,还有光明神的信徒对神廷的质疑,后续带来的一系列麻烦—— 大臣从不怀疑,这些所谓的信徒,究竟有几个是来诚心信奉光明神的呢?现在在光明神殿,就在光明神的注视下,祂居住的地方轰然倒塌,是不是足以证明祂其实并不存在? 光明神廷可是帝国一大收入来源啊! “我一定会向法庭起诉你们的!” 大臣匆忙转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年轻富商指着骑士鼻子破口大骂,“当时那块大石头离我就这么点远!”他用手指指着骑士的鼻子,几乎要怼到对方脸上,“要不是我躲得快我就完蛋了!上帝啊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这片大陆最大的国度!竟然让民众置身在这么危险的环境!” 等大臣赶过去安抚的时候,富商已经甩着袖子走了,看吧!这样的事绝对不止他看到的个例! 大臣深呼吸,正色去看眼前破败的断壁残垣。 光明神廷前殿几乎露天,巨大的穹顶轰然倾塌,十多根水晶石歪七扭八地坠在土里,像巨兽生活的失乐园。 大臣往里走,扯过骑士胸前的方帕,叹气盖住滚落在地上的光明神像头颅。 “天哪。”骑士畏惧地点了三下眉心,闭眼祷告,“光明神原谅!” “……” 等看完神廷残状,大臣满脸愁容地走了出去。 他踢开地上的石头,抬头看见还有信徒站在门口,摆手说:“不是让骑士清空了神廷内的人?你怎么还在这?” 信徒只是注视着神廷大殿的残状,没说一句话,等大臣要请他离开的时候,他才转过头,认真地问骑士,“大神官呢?他安全吗?” 大臣顿了下,“当然,上帝保佑,你也该离开了,一个小时后霍布恩派来的骑士将彻底封锁神廷,进行修缮。” “要修多久呢?”信徒问。 大臣道:“根据经验,一年以上。” “一年……”信徒喃喃,“可我等不了一年,我快死了。” 大臣了然,“所以你是来求光明神护佑?事实上,你应该明白这片大陆不止神廷供奉光明神,像彼得圣学院…艾拉帝国…拉多湖小镇……” “抱歉,我刚好出生于拉多湖小镇。”信徒道,“那里没有光明神神像,也没有光明神信徒,况且,我不是来找祂的。” 大臣:“那你?” “和人交流前应该先自我介绍,差点忘了。”年轻人恍惚地想起,“我叫伦纳德,来找大神官。” “请求您,能完成我的遗愿。” 年轻人伦纳德如是说。 “……” 霍布恩一直在处理神廷“地震”这件事。 彼得圣很早就听说这件事,送来了信件,说可以派学院的见习魔法师前来帮忙,这些学生不用什么报酬,只要给他们一个皇家实习证明即可。 霍布恩现在看到彼得圣就心烦,直接将信扔进了垃圾桶里,斯克利普斯将军不赞同地看霍布恩一眼,上前捡起打开,亲自回信彼得圣,答应对方的要求。 霍布恩脸色沉沉,“下次他们就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再次要大神官去为他们净化黑暗元素。” “敬爱的国王陛下,可大神官从来没拒绝过他们,不是吗?”斯克利普斯将军坐下,“大神官向善,现在他放手了很多帝国的事务,全部交由国王陛下您来亲自处理,您没发现吗?那些针对您的言论已经少了很多了。” 霍布恩:“我不需要他对别人向善。” 斯克利普斯清楚地了解这位年轻国王。 霍布恩年幼不得势,存在感稀微,年迈的老国王实在太多子女,有手段优秀,能说会道的,霍布恩在其中,哪怕有能力也轮不到他来出头。 是大神官给了他一个机会。 十二岁那年,包含亚兰帝国在内的中心国度联合举办了三年一度的骑术比赛,获奖奖励没有多高级,只是一个印有皇家徽章的水晶奖杯而已,可因为联合举办的缘故,含金量极高,胜出者往往会风靡一阵。 这场比赛皇室和平民都能参与,已经举办十届,冠军届届是皇室的王子公主,三十年来,骑术比赛被架得很高,皇室也渐渐从中得到一丝傲慢,认为输给平民是有辱身份的。 然而第十一届,平民中出现了一匹黑马。 海选、入围、到三强,到最后获得冠军。 他是十一届中唯一一个平民。 他是霍布恩。 “……” 讽刺的是,老王国根本没认出霍布恩是自己的孩子之一。 事后他才得知这件事,震怒、庆幸,复杂的情绪纷至沓来。 他震怒问霍布恩:“你什么时候变成平民了?你这是在钻空子!皇家学院的老师是这样教你的吗?” 霍布恩那时候被大神官带走练了三个月的骑术,他知道自己得抓住这次机会,他不想回去看到大神官可能失望的眼神,尽管他那时候根本弄不明白为什么大神官挑中的是他。 或许到时候又放弃他,选了别人呢? 十二岁的霍布恩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将大神官教自己的话术告诉国王:“骑术创办会有规定,每个国度只能派出三位参赛者。” “父亲您已经选出了我的哥哥和姐姐,当然,他们实力很强,选他们是再正确不过的。” “可霍布恩也想参与。” 霍布恩:“所以我只能以平民身份报名,海选、入围,晋级。” “我终于能角逐冠军。” “虽然这届算平民胜出,但父亲和艾拉帝国、利沃斯堡帝国…他们都知道,我是亚兰帝国的王子。胜出的依然是亚兰帝国。” 听完霍布恩说的,老国王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只是叹气,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他叹自己对霍布恩印象不深,时日已晚,叹霍布恩怎么这时候才走到人前,老国王说:“看来你骑术天赋非凡,不过,学院的老师怎么没跟我提过这事?你有这种天赋,报名的名单上不应该没有你。” 霍布恩:“我没有入学皇家学院,没有人为我办理这些。” 老国王:“……” 老国王:“?那你是怎么学的?” 霍布恩:“我自己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念书。” “我是问你怎么学的骑术?” “大神官……”十二岁的霍布恩故意放慢了声音,果不其然看见老国王彻底坐端正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得知霍布恩可能天赋非凡,却仍然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老国王真真正正地开始正视起了霍布恩,眼睛都放精明了许多,正视自己这个从没注意过的孩子。 ——这就是大神官的威望。 如果没有大神官的声音,霍布恩想,哪怕这个计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自己走到了老国王面前,一切也都不会这么顺利。 那么,大神官为什么会选择他? “大神官……” 老国王道:“大神官亲自找的你?” “不,我猜测他是大神官……”霍布恩却摇头,“那天我去神廷修习,和他聊了几句,之后我每天都去修习,都能看见他。” “他……他长得很好看,是白色长发,淡金色的眼睛,很年轻,传闻中大神官就是这样,不过,他从没告诉我他的身份。” 老国王:“他教你?” 霍布恩:“教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骑术,胜过皇家学院教的三年。 老国王就是这样,彻底开始正视霍布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给霍布恩办理皇家学院的入学手续,然后摸底了他的成绩,魔法等级,魔法元素。 霍布恩不负所望,全部是A+。 他被大神官推到了人前。 他成了新任亚兰国王。 …… 斯克利普斯将军站起身,“很遗憾,按圣书记载,光明神代表善意,黑暗神代表恶意。” “大神官是光明神所选,当然会承载祂的核心。” “国王陛下,您应该学着放手。”斯克利普斯将军道。 霍布恩的烦心事够多了,神廷修缮的巨额费用、东比港的黑暗元素、彼得圣的得寸进尺,桩桩件件?放手?他还不够放手? 年轻的国王忍下推翻桌子的冲动,对着斯克利普斯抬起那双血红色的狼瞳,厉声道:“我如果没有放手,早就大逆不道强迫他做我的王后了!斯克利普斯将军,你为帝国庆幸吧!” “庆幸什么?” “……” “……” 空气几乎是微妙地沉默了那么几秒,斯克利普斯看向门口,肃穆地将右手置于胸前,“敬爱的神官大人,您来了。” 玉流光“嗯”了一声,转开淡金色眼瞳,会议室光线稀薄,只有桌面那盏红色油灯在摇曳,他看着霍布恩一动不动的背影,继续往前,问道:“庆幸什么?” 霍布恩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僵着坐姿一动不动。斯克利普斯有眼力见地垂下了眼睛,“二位聊,我去处理军务。” “斯克利普斯将军,麻烦将门关上。” “当然,神官大人。” 第193章 轻微地一声“咔”落下,大门当着玉流光的面合上了,很快屋内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声音。 他回头,坐在主位上的霍布恩依然没有动弹。 誓有一副绝不回头的意思,好像这样就能装聋作哑,回到自己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之前。 可惜很遗憾,大神官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 “霍布恩。” 霍布恩左肩一沉,他下意识滚动喉结,转头看见一只修长雪白的手落在了自己的左肩徽上,离得很近,他甚至能嗅到上面微微敷着清香。 没多久,这只手又从霍布恩的领后划过,又落在了右肩徽上,霍布恩只觉得脊背都被抚出了感觉,他回头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狼瞳被油灯照得忽明忽暗。 霍布恩喊:“神官大人。” 玉流光不作应答,只是说:“你究竟是想喊我神官大人,还是王后?” 霍布恩蓦然噤声,直直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瞳。 他分辨不清青年说这句话的意思,有没有生气,虽然霍布恩自认自己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连上帝都看得出,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 可两者无法混为一谈。 亲吻是一面,如果心底真的存在强迫大神官作自己王后的意思,那算不算是……对他的亵渎? 被大神官推到王后这个位置上的霍布恩,似乎最应该做到的是尊敬大神官,敬爱大神官。 “说话。” 按在霍布恩右肩徽上的手力道重了些。 青年坐在了他眼前的会议桌上,修长的腿曲起落在地面,另一只腿悬空,格外吸人注意。 霍布恩看到,呼吸也重了一些,竟是实话实说:“……王后,我心里一直想喊的是王后,您明明知道我的心思的。” “霍布恩。” 霍布恩低下头,慢慢站了起来。 他是兽人族,掺了万克维山林黑狼一族的血,这支种族体型相较别的狼种来说格外庞大,肩宽体长,视线清晰,化作人形后体态自然也一样强盛,霍布恩的人形有一米九三,真正就像一堵墙一样,牢牢将坐在桌上的神官给挡住了。 霍布恩仍然低着头,准备接受大神官的批评。 ——不管心里是怎么样的,至少这种话不该说出来,今天只是斯克利普斯将军听到,来日如果是别的人,别的群众,霍布恩这个国王怕是要出大糗,会被所有人质疑“攀高枝”“做梦”“上帝都无法宽恕”。 虽然别国,例如利沃斯堡国的国王经常发出些逆天言论,但霍布恩在外的名声还是较为靠谱的。 霍布恩等待着批评。 他低下头,等了一会儿,却看见青年微微伸过来的腿,对着他的膝盖轻轻踹了一下。 “站起来做什么?坐下。” 霍布恩坐下,被他挡着的油灯也重新亮起。 玉流光道:“斯克利普斯将军去处理军务了,你是不是也该去办正事?” 霍布恩见他没再提那事,心底竟还有些怅惘,分不清他到底对自己什么想法,霍布恩只能说道:“是,还得继续开会……你…您呢?刚刚才看你睡下,怎么那么快就起来了?” 神廷出事后,玉流光就被霍布恩带回了宫廷休息。 他并没有什么事,除去昨晚累了些,也并没有要休息的地步,偏偏霍布恩认定他受到了惊吓,需要休息。 出于愤怒值的缘故,玉流光敷衍了几句。 “睡不着。” “一会儿你开会,我去一趟教堂,看看那些伤患。” 霍布恩道:“好,我多派些骑士跟着您,还有……” 看着青年的双眼,霍布恩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有人敲起了会议室的大门。 “陛下?听说神官来这里了。”是负责处理修缮神廷建筑的大臣,他带着只剩一年活头的伦纳德过来实现心愿了。 伦纳德很感谢大臣,主动走到门前说:“敬爱的神官大人,我是您的信徒。” 他对着眉心点了三点,随后右手置于胸前,微微弯身,“我能和您见一面吗?” “吱呀”一声。 大门在伦纳德眼前打开。 伦纳德抬起头,却只看见眉眼沉沉的霍布恩,他是一头短金发,眉目轮廓颇具攻击性,伦纳德却神情始终,自然地问:“您好,请问神官大人在这吗?” 霍布恩审视地看着这个外来人,半晌后沉着脸侧身。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伦纳德走了进来。 他往左一看,看见了正在点燃第二盏油灯的青年。 屋中光线实在稀薄,仅一盏油灯摇曳时,总衬得那落地窗窗帘像什么雨夜鬼魅,第二盏亮起时,伦纳德的眼睛也亮了。 青年垂眸吹灭指尖燃了一半的火柴,随后扔进了垃圾筐里。 在职神廷,平时找大神官的信徒太多了,光明神的信徒,神官的信徒,真真假假,不管是什么前缀头衔,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 他闻声去看伦纳德,神情平静,只有在看清看清这个人的脸时,青年怔了几秒。 伦纳德已经快步上前,连霍布恩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伸出右手和青年握了起来。 “您……和我梦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伦纳德呼吸深深,双眸看着他,像是想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里,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弯腰亲吻了青年雪白的手背。 “我叫伦纳德,今年二十三岁,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做着关于您的梦,各种各样的……我想我爱你,在梦中爱上了你。” “……” 霍布恩蓦然去看大臣:“泰勒!” 泰勒神色骤变,不亚于听说神廷地震一样,两眼一黑:“伦纳德你干什么!” 他猛地上前将伦纳德拽开,徒留玉流光站在原地,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的手。 霍布恩怒视伦纳德:“把这个人拉出去!谁许你带这种人来皇家会议室的?” “走吧你!”泰勒拽着不肯走的伦纳德,急得要死,生怕这人别说只剩一年活头了,恐怕今天就要被霍布恩暗算暴毙。 其实要泰勒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吻手礼,这多正常?只有霍布恩才在意这些,自己不让人近身就算了,还对大神官有不正常的占有欲! 伦纳德抓着门:“不!大神官!您应该听听我的梦,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您也会梦到我吗?我刚刚注意到您看到我时愣了一下,是不是很眼熟?” 霍布恩:“泰勒!” 泰勒:“伦纳德走啊你!” 玉流光:“……” 系统疑问:【他怎么跟光明神长一个样?】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这个位面有些奇怪吗?】 系统回忆:【记得,你说要进一步证实一下。】 【线索来了。】 青年语气有些淡,目光落在伦纳德那张跟光明神一模一样的脸上。 霍布恩大步上前,打算一脚将伦纳德踹出去,至于国王应该有的礼仪和风度?别开玩笑了,整个亚兰帝国谁不知道他们的霍布恩国王是半路出家的,前十二年根本没有接受过正经皇家教育! 霍布恩正要踹,忽然一道声音让他堪堪止住。 “等等。” 他皱起眉回头,“神官大人。” 泰勒松开了伦纳德,伦纳德站直了身子,理理自己的领带,目光依然停留在大神官身上。 他的心脏在火热地跳动,就好像见到了此生的意义。 “我还有点事。” 玉流光偏头对泰勒道:“麻烦把这位……伦纳德?送到待客室内,等我回来和他聊聊。” 刚刚情绪占了上风,霍布恩没怎么看伦纳德的样子,现下一看,他顿住皱起眉……神廷祭司,亚当斯? 霍布恩讨厌的人能绕亚兰帝国一周,亚当斯算是名列前茅,这人来历未知,偏偏和神官总保持着亲近的关系。 多数时候他去找神官,总能在神廷看见也在“当值”的祭司亚当斯,所谓当值,分明是和神官谈情说爱。 霍布恩以前嫉妒狠了,还干过找魔法师去暗杀亚当斯的事,后来那几个魔法师回来,说根本找不到亚当斯,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暗中争锋多了,霍布恩对亚当斯也有了几分浅显的了解。 至少……不像眼前这位伦纳德一样,愚蠢得够可以。 泰勒偷觑国王一眼,道:“好的大人。” 伦纳德神情切切道:“我等你。” “……” “……” 受伤的信徒不少,有的被送往皇家医院,有的留在了教堂。 这些信徒来自各种不同的种族,有豹、有狗、有地龙、有矮人族,或是教堂装不下的庞然大物。 人类的躯体很适合用来办各种事,这是所有种族心照不宣的事实。 所以他们平时总保持人类形态。 只有受伤的时候,他们会露出本体,蜷缩在座位里。 小人鱼在这些种族中左飘一下,右飘一下。 它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飘了会儿,小人鱼抬起头看到教堂门口熟悉的身影,不由陡然往下降,躲到了豹子身后。 妈妈。 妈妈妈妈。 小人鱼小声叫着,却躲得更厉害了,妈妈不喜欢它。 豹子突然回头,扫了小人鱼一眼,像是对这个球体生物感到奇怪,这时,教堂的神父说话了:“上帝护佑,在这里的种族没有受皮外伤的,他们只是受到了惊吓。” “好,人鱼呢?” 豹子看见小人鱼飘了起来。 它奇怪地甩了下尾巴,结果一尾巴将小人鱼甩了出去。 “妈妈——哦!”小人鱼在地上滚了一圈,神父说了声“天哪”,然后对大神官道:“在这里,您的孩子。” “它应该不算。”玉流光蹙眉纠正,又顿了几秒,转身朝小人鱼走过去。小人鱼头晕眼花地在地上转圈圈,直到一只手将它拿了起来,它下意识蹭蹭这只手的手心,汲取到熟悉的气息,一瞬间有掉眼泪的冲动。 它饿了。 第194章 此时此刻,寂静的教堂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温馨。 无数种族蜷缩在其中,体型小些的就占据着一排又一排的木质长椅,布满整个教堂,体型大些的就趴在地上,简直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当然这些小人鱼都毫不在意。 它欢快地畅游在羊奶的海洋里,喝了几口后又咕噜咕噜滚到玻璃杯边缘,哪还记得被人拎到教堂来时的孤独无助,整个球体都散发着一种好满足的气息。 小人鱼贴着玻璃,隔着模糊不堪的玻璃面去看眼前的青年。 台下的座位都被占据了,青年只能坐在教堂最前方的讲台前。 他正低着头,额前的雪发几乎遮住双眼,神情微恹地用神父送来的手帕擦拭手背。 上面有小人鱼兴奋跳入羊奶时溅出的奶渍,连衣服上都不可幸免沾了些。 小人鱼戳戳玻璃,喊了一声:“妈妈。” 没人搭理他,小人鱼游了一下,又回到玻璃前:“妈妈,我们时候回海洋啊?” 玉流光将手帕扔进了垃圾篓里。 他看向小人鱼,“想回海洋的话,我联系加利莱送你过去。” “你不回去吗?妈妈。”小人鱼从玻璃杯里冒出头,“我也没有想回去,只是想着在海里我是不是能快点发育啊?说不定到时候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人鱼了。” “不过妈妈不回去,那我也不回。” 它亲近地说:“我陪着妈妈。” “……” 青年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当初就不应该为了愤怒值,答应加利莱孵育什么爱情果。 系统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低声说了句:“我还劝过你,你说爱情果是假的。” “……”玉流光道:“根据人鱼族以往案例,这种果子成功孵育人鱼的概率低得可怜,况且我当时还把它砸成那样。” 系统:【……没想到这样都能孵化?】 “……” 确实没能想到。 “放这里,来。” “大神官呢?” 教堂大门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几个高壮的男人合力抬着三五宝箱,最显眼的加利莱后退着指挥他们将宝箱放到墙角,接连‘砰’的几声落地,足以可得宝箱的份量。 教堂一些休憩的种族抬起头看了过去。 青年熄了声,结束和系统的对话,转头抬眸。 加利莱知道他在这里,也找着他的身影,很好找,他的目光锁定在最前方的讲坛边缘,白发大神官正沿着三层阶梯往下,他身形高高瘦瘦,额发细碎,露出的淡金色眼瞳流露出点恹恹的情绪,像是刚遭遇什么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 加利莱先笑起来,目光在小人鱼上转了一秒,便要往前。 神父恰好从修女那听说了加利莱向亚兰宫廷捐赠宝物的事,于是立刻放下手头事务赶了过来,他摇着头快步上前,伸出手:“哦慈善先生,请先容我代宫廷向您致,不对,我是不是见过您?” 视线被阻挡,加利莱不得已停下了脚步,垂眸看了眼神父递过来的手。 他没有握上去,却停下了脚步,打算进行一场表面社交——记得刚入学彼得圣那年,大神官评价他太过孤僻,加利莱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行,人鱼族向来都是各过各的。 不过,圣书中记载纯血人类似乎是群居物种,大神官或许更喜欢会社交的人鱼? 加利莱实在没有相关经验。 对着这个外人,他勉强露着虚伪的笑,“不用谢,听说神廷坍塌了不少建筑,希望这些东西能帮助你们购买修缮的原材料。” 他没有回答神父后面那个问题,能在哪见过?除了神廷,也只有大神官身边了。 好在神父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甚至没发现加利莱没和自己进行社交礼仪,神父放下手,慈祥地笑着,“皇室会给您颁发锦旗以表感谢的,哪怕您并不需要,您带这些人过来一定累了吧,我们……” 神父回头看了一圈,发现教堂的座位已经被坐满了,于是语塞了一下。 加利莱的社交也就能进行到这个地步,再多说一句话他甚至都不耐烦。 “不用了,我来找大神官。” 神父恍然,原来是大神官的面子。 说着,加利莱绕开神父往讲坛走,却忽然脚步顿了一下。大神官发现他在和人交流,于是坐在了长椅上等待,礼让座位的白猫顺势跳到了他怀中,往他手心里蹭。 在大神官眼里,猫只是猫,但在加利莱眼里,这就是披着猫皮的人,谁知道人形是什么样! 加利莱周身气息冰冷,眉眼瞬间阴翳,想也不想大步走了过去,猫察觉到危险立刻抬起头,巨大的黑影将它笼罩,它看见加利莱那双眼睛,尾巴都吓得炸开了,哈气一溜窜了出去。 “……”玉流光看着空荡荡的怀里,抬头去看加利莱。 加利莱没来得及藏好表情,眼底阴郁之色重得几乎惊人。 他索性也不藏了,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弯腰去抓青年衣上那不存在的猫毛,动作显得几分神经质,玉流光抓住他的手制止,加利莱一顿,看着他覆在自己指骨上的修长手指,触到上面的温度,心底郁气忽然一扫而空,向前和他对视。 “神官大人。”加利莱问,“是不是在纯血人类眼里,种族的区分没有那么厉害?” “不。”玉流光掠下眼瞳,散漫地看着加利莱一点一点反抓住自己的手,“比如我就不会把人鱼当人。” 加利莱想,所以也不会那样抱着人鱼形态的他。 甚至不常去海边,别提入海。 没关系。 没关系。 加利莱顾自心想,他有的是办法诱神官入海,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动物都在休憩,青年和加利莱一同走出教堂,小人鱼飘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你来这里是为了捐赠宝物?” “当然不是。” 教堂外是一座广场。 这里离神廷约莫五百米的距离,坐落在广场中央巨大光明神像也得以幸免于难,青年抬脸看着那座背对着自己的神像,不知道在想什么,加利莱则望着他。 神廷出了这么大的事,今天天气却不错。 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微淡的太阳光落在青年雪白艳丽的脸上,照得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斑驳在那双淡金色眼中,加利莱失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等手中的手主动抽了出去,他才回神。 加利莱心底竟产生一种烦躁沉压的情绪。 因为无法触碰他,牵紧他,彻底得到他,所以仅仅只是松手这样分离的动作,他就恨不得回彼得圣折腾那群频繁求助神官的高层。 加利莱掐了下手心,低声对他说:“大陆任何一处出现黑暗元素,神官大人都会管吗?” 青年敛了下眼睫。 映在下眼睑的睫影淡了淡,他终于不再看光明神像,而是回应加利莱:“能力之内的,当然。” “那海底呢?” 加利莱接话很快:“海底也出现了这些东西,去吗?” 玉流光顿了几秒,“真的出现了,还是假设?” “真的出现了。” 加利莱真挚无比,“我回陆地的时候途径了那片海域,在陆地上,黑暗元素盘桓在高空,但在海底,黑暗元素却是直接污染了海水,那片海域很黑,我游了很久才找到边界,找到上岸的路。” 玉流光轻轻“嗯哼”了声。 他说:“可是加利莱,我不觉得出现这种事,你会第一时间找我。” 看吧。 他清楚知道加利莱有多喜欢他。 知道加利莱绝对不会允许他再频繁使用净化能力。 加利莱有时候都不明白,别的种族不提,至少人类,他查阅过资料,人类大多有情感包袱,有道德拥簇,他们认为三心二意是值得被批判的,忠贞不渝才是值得歌颂的美德。 可是大神官——他这样的纯血人类却好像不一样,在这个地方,这片魔法世界,大神官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成为自己的伴侣,也不避讳自己的多情。 为什么不能选加利莱? 为什么不选加利莱? 加利莱在心底质问他,反复质问,又压下那些躁郁的情绪——所以他只能自己争了,争赢了,他就能和大神官成为一对爱侣。 没有任何人的插足和介入。 加利莱垂下深蓝色的眼瞳,过了会儿才说:“对,其实那片海域跟我没有关系。” 他去牵他的手,按着他的指骨,故意说:“那我们就不去,别的地方也别管了,好不好?” 青年反而没说话。 加利莱当然没想过要他去净化什么黑暗元素,这只是托词而已。 他其实早一点的时候上过一次岸,血缘的缘故,他能感应到小人鱼的位置,加利莱那时候找过去的时候,还以为大神官也会在这,毕竟人鱼还小,离不开看顾。 可是去的时候,那里只有神父在。 神父在讲坛上看书,没有注意到加利莱的身影,加利莱带走了瘫在长椅上的小人鱼,小人鱼活鱼微死,旁边就是羊奶,可它碰都没碰,被父亲带走的时候也只是睁开了下眼,然后就继续忧郁,满脑子想着妈妈不喜欢它,它以后要怎么办,好难过,想被阳光晒成人鱼干。 加利莱将小人鱼放下,问它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人鱼声音微弱:“妈妈让人把我送过来了,他不想看见我,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加利莱看了它很久,怔住。 他知道大神官可能不会喜欢它。 可也不会讨厌到看都不想看它一眼才对……这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这时候,加利莱想到着陆时看到的黑暗元素,一个计划就形成了。 他对小人鱼说:“想不想他一直陪着你?我们在海底生活,没有任何人打扰。” 小人鱼说:“想的,但是妈妈肯定不愿意。”它还是果实的时候就听过两人的谈话。 “我有办法。” 加利莱说。 办法是用黑暗元素这个理由将大神官骗到海底先,到了海底,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到时候大神官无法离开,他……他会喜欢海底的。 加利莱忽视别的所有可能。 小人鱼飘了一下,听了这些话,还有些犹豫。 加利莱道:“你就负责缠着他入海就行了,装病装死,没有海水就不能活一样。” 小人鱼:“这样是骗妈妈,但是我想和他天天待在一起,好。” 思绪回到现实,加利莱听见大神官说:“我还需要见个人,和那个聊完就跟你去海底,记得炼魔法药,我没有备这些东西。” 纯血人类没法入海,除非魔法药加持,众所周知的常识。 加利莱注意力在他要见的人上,正要问是见谁,青年忽然转头看他,一双眼瞳在加利莱眼底放大。 他靠了过来。 “加利莱。” 双手攀住了加利莱的脖颈,加利莱清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酥麻绽开,呼吸间都是眼前人身上幽幽的芳香。 第195章 加利莱几乎没有被青年主动拥抱过。 从相识到至今,三四年的时间,他们的关系一直模糊着边界,有时候显得很亲近,有时候却又疏离得找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关系。 并且刚开始的时候,加利莱甚至不知道兰斯洛特这些人的存在,他那时觉得就算关系稀里糊涂,大神官身边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后面发现了自己并不是唯一那个,加利莱偷偷跟踪了他一个月,看他每天都在和谁见面,和谁说话,和谁亲近——这件事大神官至今都不知道。 后来他还是忍不住问到了青年眼前,结果问着问着情绪起来,他们冷战了将近一个月。 那段时间加利莱在海洋里渡过,连魔法课都不想上了。 就像他人生的前二十几年一样,加利莱从没觉得海水那样冰冷过,那个月他反复品味刚认识的时候,青年偶尔来彼得圣,谁都不亲近,唯独对他有些不一样,会教他魔法,主动跟他打招呼,偶尔的对视都好像藏着不一样的情愫。 所有见习魔法生都羡慕加利莱。 那时候加利莱假装不经意提起这件事,大神官原本是靠在窗边,手中持着魔法镜,听到加利莱说“原本入学想低调的,但是好像因为神官大人,低调不成了。”青年于是就扬起视线,那双细密的羽睫在光影下像琉璃,被加利莱盯着,问他:“不喜欢么?” 声音走势向上,尾音勾着,加利莱觉得他在笑,偏偏他们如今不合时宜地在彼得圣学院的藏书阁楼,这里半夜不开放,偷混进来当然不能开灯,所以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烛灯。 加利莱怎么都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笑。 “当然喜欢。” 他当然喜欢。 喜欢那些同学将他和大神官的名字并列提起。 尽管新任魔法生加利莱同学会装得若无其事,好像并不在意。 这些回忆像玻璃渣,里面掺着些糖霜。 想到的时候,好像都覆盖着昏黄的滤镜,就像那夜在藏书阁点的烛灯。加利莱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以后,和大神官争执的那一场,才让他发现大神官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对他不一样。 他想要个关系。 大神官给出的回答,简直像是故意往他心脏上插针。 “——很多人爱我,我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你?” 之后很久,局面都没有被打破。 谁都没有那个资格。 加利莱习惯主动出击了,牵手、拥抱、接吻、□□。 大神官几乎没主动抱过他。 这种带有情感象征意味的举动。 一个带着温度和冷香的怀抱贴上加利莱的时候,加利莱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反应,明明那么多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会儿他却双手发麻,颈部几乎充血一样红。 只是搂了一下,玉流光就松开了自己的手,他倒也没退开,掠着眼瞳注视加利莱异常的反应,几秒后轻声说:“我其实很了解你。” 加利莱抬了下手,将发麻的掌心攥在青年手腕上。 他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神只是落在青年那一开一合的唇瓣上,微微的柔软触碰在一起的时候,弧度也很完美。 想吻。 “你想让我进入海洋,不管是为了黑暗元素,还是一些私心,我想了想,都可以陪你。” 加利莱舔了下唇,滚动喉结。 他终于抬起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问:“……真的吗。” “嗯。”玉流光叹了口气,“如果这片大陆没有黑暗元素,或许某天我会卸任神职,跟你去海洋里看看。” 加利莱问:“为什么?” 玉流光:“问的是什么?” “你之前……不愿意跟我去海底的。” “现在也不愿意。”看着加利莱微变的神色,青年声音不轻不重地补充,“我的意思是,在哪里生活都可以,我是人类,总不可能跟你一直在海洋里,我们可以在海底生活一阵,陆地生活一阵。” “我们?” “嗯,我们。”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20,现数值 70。】 “那到时候汇合,我先回宫廷了。” 加利莱心脏还在错拍跳,耳边几乎是响起了乱七八糟的鼓声,他有些困惑,有些兴奋,滚了下喉结,加利莱深蓝色的瞳孔转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青年渐渐消失的背影上。 小人鱼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刚才没敢靠近青年,只是远远地看着,等人离开了,它才飘过来,问加利莱:“妈妈在说什么啊?” 加利莱把球状的小人鱼捞到了手里,眼瞳逐渐坚毅,“他说要跟我在一起。” 小人鱼:“真的吗!那我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可以一起生活啦?” “嗯。” 加利莱心脏仍然在不正常地跳动着,噗通、噗通、他好像回到了刚和大神官认识那半年,加利莱抬手摸了下后颈,企图找到青年搂住自己时的触感。 他喘了口气,兴奋滋生,无法抑制。 “那,我们还要骗妈妈回海底吗?” 小人鱼一句话将加利莱拉回了现实中,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球体转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瞳——它一点也不随大神官。 小人鱼说:“妈妈答应和我们一起生活了,我们还骗他,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是吗?”加利莱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他抬起头,看向青年离开的方向,“他都说了,是"我们",所以一起在海底生活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呢?” “这段时间神廷要重新修建建筑,不会再有信徒来这里了,没有人会打扰他,也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就趁着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生活。” 小人鱼挣扎:“可是……” “小小年纪,别管大人的事。”加利莱将小人鱼塞进蚌壳中,小人鱼发出几声无意义地挣扎声,在蚌壳里撞了撞,最后只能熄声在心底祈祷妈妈不生气。 加利莱抬脚往教堂去。 *** *** 伦纳德在待客室等了半天,终于在夜晚的时候看到了姗姗来迟的神官大人。 他瞬间站了起来,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神官大人!” 玉流光关上门转身,清丽的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他抬眸看向了伦纳德,伦纳德和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忽然发觉这个空间只剩下了他和眼前青年,一瞬间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逼仄了,他下意识碰了碰鼻头,耳根有点红,咳了两声:“您……您想和我聊什么?” 玉流光没有回答,走过去看他:“久等了,坐,晚餐吃了吗?” “是的大人。”伦纳德走过去坐下,“泰勒大人差人送了晚餐过来,说实话,宫廷餐食的味道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他注视着青年淡金色的狐狸眼,有点紧张,嘴里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想空气别冷下来,声音别停下来,“不过酒的味道不错,别误会,实际上我并不是爱喝酒的性子,只是等的有点久,想了点打发时间,结果越喝越多……” 说着说着,伦纳德闭上了嘴。 他看着青年,讷讷道:“我没有怪您来得迟的意思,真的。” 玉流光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他,伦纳德不明所以,愈发紧张,耳根通红。 ——如果亚当斯和光明神长得一模一样,还能用他们是同出一源的神来解释,那伦纳德呢? “家里是做什么的?”他问。 伦纳德说:“我是孤儿,开了家花店……或许您看到过?我住在东比港市,您来我们这里驱散过黑暗元素。”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伦纳德问:“您的朋友吗?” 玉流光不置可否,忽然起身到外面吩咐了骑士什么,再回来的时候,伦纳德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相机,修长的手指覆在漆黑的面漆之上,相映成彩。 他的目光转开,听见眼前人问自己,介意他为他拍张照吗?伦纳德本来以为他会问自己这些年做的梦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伦纳德站了起来,站在了窗帘前。 他目视镜头,视线被灯光闪得一晃,条件反射微眨动眼皮,再睁眼的时候,眼前视物比刚才暗了许多,只有相机后的青年容貌依然夺目得令人瞩目。玉流光垂眸看着拍出的照片,出去交给了骑士,让他把照片洗出来,送到自己房间。 “现在来聊聊你的梦。” 他回到了桌边坐下,伦纳德赶紧坐好,提起了自己第一次梦见他的场景。 一开始,梦中的大神官很模糊,那时候伦纳德年纪也还小,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所以心理贫瘠的情况下,这点奇奇怪怪的梦就成了他的爱好。 小时候伦纳德就爱睡觉。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梦到神官的,甚至梦到他的概率只能算是五五分,随着年纪的增长,伦纳德发现,自己梦中的大神官也越来越清晰。 只是脸虽然一样,打扮却不太一样,梦中的大神官气质更冷,头发更长,高高在上,伦纳德还说:“那时候我觉得您是真正的光明神。” 至于梦境内容,伦纳德就记不太清了,他只记住了大神官的脸,离开梦境的时候伦纳德也尝试过记下梦境内容,可每次再打开看的时候,他发现这些内容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文字,不亚于让蓝莓派去参选亚兰帝国国王然后世界变成了臭章鱼的形状。 伦纳德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小时左右,还说到自己只剩一年可活了,他的遗愿就是见神官一面,现在遗愿完成了。 时候不早,伦纳德看见青年站了起来,于是沉默一下,主动开口:“我也该离开了,您如果还有想了解的,可以再联系我。” 他从兜里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联系方式,“您需要吗?” 玉流光接过来看了眼,“你不用离开,当然你如果实在想离开,我派人送你回东比港市。” 伦纳德怔住,迅速道:“我可以留下!只要您需要。” “我会差人给你安排房间住下,这几天我不在,你可以在这里随意看看。” 伦纳德心跳声如鼓雷,只觉得烛火照射下的大神官美得像一幅油画。 他热切地看着他,:“好!” 很快骑士就带着伦纳德去了宫廷用来接待贵客的住区,彼时刚开完会议的国王霍布恩听说了这件事,顿时抬起深红色的狼眼,声音愤怒,“他还要留在这?” 会议室的所有大臣都不敢说话。 霍布恩拉开椅子朝外走,大步流星,宫廷夜间寂静,今晚无月,他走入眼前的长廊,很快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第196章 前方的人并没有发现他,霍布恩压了压耳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凝着他颈后那截长发两秒,冷静下来,终于向前接近。 “大神官。” 他叫住他,把这一路的问题一句接一句问了出来。 “为什么留下伦纳德?” “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伦纳德和亚当斯长得那样相似,不,不只是这样,甚至可以说他们几乎一模一样,您留下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您不担心伦纳德心怀不轨吗,就在亚兰的城堡里。” “或许伦纳德是亚当斯扮演的,毕竟亚当斯曾三次闯入神廷被骑士团抓获——嗤,亚当斯扮起莽撞蠢货倒是像,看不出他有这种演技,或许他本身也这么蠢。” 善妒的国王一句一句,每句话的情绪都带有极其浓郁的个人色彩,天秤彻底倾斜,毫无公正可言。 他丝毫不留情面地贬低着自己的情敌。 说完这些,霍布恩看见长廊尽头的大神官转过了身,那分部在墙面的烛火随风摇曳,落在大神官雪白的侧脸上将覆盖了一层滤镜,某个瞬间,这一切落在霍布恩眼中,画面像静止的油画,醇厚吸睛。 “霍布恩,你只是要说这些吗。” 霍布恩思绪被打断,倏忽停止了。他沉默几秒,继续向他走近。 眼前这条长廊足有二十五米远,十根大柱支撑,尽头是一条拐角,著名的“金屋”纽安城堡就建造在这里,历来是亚兰帝国国王和王后的住处。 但霍布恩上位后却另外建造了城堡,而这处由上上任国王耗巨资打造的“金屋”就被他留给了大神官。 一个神秘东方古国来的美人,住在这里很合适,外界都这样评价。就像亚兰帝国民间流传悠久的经典故事《恶龙与公主》,大神官远离家乡融入这里,算不算这个故事里被带走的可怜公主? 长廊不远,霍布恩逐渐走到了大神官跟前,看清了烛火摇曳下青年艳丽雪白的面容,那双淡金色眼瞳正注视着他。霍布恩回应他的话:“好吧。”然后和他对视,声音有点嘶哑,“但我是认真的,这片大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概率很低,除非有复制魔法,除非亚当斯有双胞胎兄弟,他有吗?” 大神官说:“不清楚。”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留下伦纳德?” “他们长得一样,你不想弄清楚原因吗?”大神官这样答,霍布恩就轻嗤了声,宣泄对伦纳德和亚当斯的蔑视,他说,“毫无兴趣,我只想把他送回该送的地方去。” “……” “时间很晚了,神廷和帝国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你也是,应该养精蓄锐。” 大神官转了话音,显然想结束这个话题,霍布恩压平了唇线,只是盯着他,一双狼瞳被摇曳的火光照得愈发深红,一声没吭。 “该休息了,晚安。” 青年转了身继续向前,直到转过拐角,他垂下眼瞳,发现身后那道影子依然亦步亦趋。 他停下脚步,影子也停了下来。 霍布恩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却依然没走,还要再说什么?霍布恩自己也不知道,是担心他对伦纳德另眼相看,所以想劝他送走伦纳德,还是想趁着夜色正好,再和他多待一会儿? 不清楚,不知道,他的双腿牢牢钉在原地。 玉流光这时走上前,修长手指按住霍布恩的宽肩,让他弯腰跟自己平视。 霍布恩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肩头的力道顺从地微微低头弯腰,他垂下头,侧眼看了眼青年落在自己肩头徽章上的手。 随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青年身前的发丝上,这个距离,隐隐能闻到一些熟悉的、散发在鼻息间的香。 霍布恩收回视线,滚动喉结。 “你太紧绷了,霍布恩。” 玉流光双手都按在他的肩徽上,俯身,一双淡金色眼瞳凝着他,霍布恩回视,呼吸间被他微凉的气息拂过,像被蛊惑一样一动不动。 他宽大颀长的体型,几乎将眼前纤瘦的小人类完全挡住,偶尔有路过的骑士看到霍布恩国王也根本不敢停留,更别提看到被他牢牢遮挡住的人类大神官。 “我只是想弄清楚伦纳德这张脸的秘密,就像你说的那样,这片大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概率太低了。除此之外,我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也不会有多余的接触,明白吗,还是在霍布恩国王看来,我来者不拒?” 他抬了下眼眸,冰凉的手指缓慢地摸了摸霍布恩的下颌,霍布恩触到他指腹的柔软,情不自禁将头压得更低,就像一头野狼,想更多地贴近他手指的温度,嗅着指间的白玉兰花香。 他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霍布恩轻微抬眼,看见了青年微弯的唇角,淡金色的眼瞳像是看穿了他的嫉妒和占有欲,主动向他解释。 “但像今晚这样逼迫着我解释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我跟你之间的情感虽然很难解释,但大部分时候,例如有外人在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当国王,而我是神廷的神官。” 霍布恩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眼身后。月色昏暗,他深红的狼眸牢牢锁定着巡逻而来的骑士,就像森林中埋伏在丛中的狼。骑士本来还看不清人,只是驻足在这里想看个分明,措不及防被一双视线吓到了,忙不迭去了下个巡逻区域。 霍布恩皱皱眉,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去贴他的手。 青年却在这时放下了手,轻声说:“我不喜欢这样,这只是件小事而已,我有权利留下一个可疑的人,不是吗?” 听了这些,霍布恩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地松了一些,他懒懒垂眼回答:“我记住了。”又抓住青年的手,贴回自己的脸上,低着头颅轻轻呼吸着,眼睛有些红热。 耳边又传来大神官轻微的轻叹。 随即,霍布恩掌中的手轻微挣扎了一下,他松开,随后微微垂了头,衣领被人抓住,带来一些紧勒感。 浓郁的夜色中,长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飘过,霍布恩被抓着衣领跟进了纽安城堡。 浴室水声消停,几乎是门一开,他就忍不住从后面搂住了青年的腰身,很细,他的粗腕压在青年柔软纤薄的腰腹上,几乎像是能将他完全掌控,禁锢,霍布恩用力地抱着他贴近自己的胸膛。 “把门关上——” “嗒”的一声。 门彻底合拢,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可霍布恩却根本没有松开他半分,只是带着他贴近了门,青年微微低头,露出的后颈被炙热仓促的呼吸占据,几乎像是浑身都被染指。 霍布恩拦在他腹部的手又紧了紧,微勒,青年不由自主抓住了他的手腕,手心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臂上蓬勃跳动的血管,越来越烫。 霍布恩的呼吸仓促极了,低着头贪婪地嗅着他颈后肌肤上的幽香,像清晨第一抹朝露,清凉,怡人。 他们不常像这样越界,大多时候都是身份分明的状态,吻倒没少接,可更进一步总要看天气、时间、地点,简而言之,没有规律,于是显得那样少,偶尔霍布恩还自己开解自己,说是太忙,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总那样难以解释。 只是偶尔一次,霍布恩的欲望就完全倾泻,他紧紧搂住他的腰身,细细密密地吻着青年颈后耳后的肌肤,鼻头抵在上面嗅闻:“流光……” 馥郁的幽香几乎充斥了霍布恩鼻腔,霍布恩脑袋胀得几乎无法理智思考,他想撕下眼前人那少得可怜的衣服,去吻那总藏在布料下的幽深地带,可这种事总是由大神官主导,他要怎样,就只能怎样。 “轻点儿…” 玉流光蹙眉,他按在霍布恩臂上的手重了重,要他不要勒那么紧,霍布恩抱着他几乎忍耐得浑身都在抖,勒在他腰腹上的手却闻声一松,后背却贴得更紧了,声音含着欲望,“可以吗?” 燥热腾升。 薄薄的细汗覆上青年雪白的肌肤,他呼出一口气,在两条胳膊的禁锢下艰难转身,踮脚吻上了霍布恩的唇。 只一刹那,霍布恩就进攻似的吞咽了他所有的力道,双唇重重地含吮他唇上的香甜,双手往下,勾着青年的双腿将他往上抬起,只能抵着身后的大门。 青年浑身悬空,脊背抵着冰凉坚硬的大门。 霍布恩还松了手,转而去捧他的脸,没了力道支撑,两条修长的腿只能更贴近地去勾着霍布恩,于是依靠的力道除了大门,只剩下霍布恩精壮的腰身。 霍布恩捧住他的脸,着迷地亲吻着他的双唇,往饱满粉嫩的唇珠上一嘬,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他为自己情迷的状态, “脸好烫。”他抚着青年眼尾洇开的湿润,再次吻了过去,“我爱你,怎样都爱。” 青年轻喘着气,抓着霍布恩的胳膊,指尖几乎陷进其中。 他想下来,背后磨得有些不舒服,仰起头时几乎找不到支撑的地方,摇摇欲坠,霍布恩却不肯,只有吻够了才沿着往下,双手终于肯去托住他悬空的腿心,掌心陷入那软软的肤肉中,整个人一点点往下。 最后两人的高度差距悬得那样隐秘。 带着香气的布料落在了门的两侧。 霍布恩单膝跪在地上,仰起头,耳的两侧被细嫩的肌肤贴着,掌心是圆润饱满的温热,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那作响的喘息,还有唇舌间隐秘炙热的纠缠,勾着馥郁的香。 霍布恩吻得渍渍作响,抬起头的时候,他甚至看见青年湿润的眼眶,还有泪意从他那张艳丽的脸上滑落,从下巴滴在霍布恩的眉上,鼻头。 斑驳水色,被烛火照得那样清楚,照得霍布恩双眼红热得惊人。 霍布恩舔了下唇,更深地埋入去吻。 一瞬的酥麻蔓延,悬在霍布恩肩后的小腿近乎紧绷成一条直线,青年几乎支不住身后的大门,他的手按在霍布恩的眉眼上,又仓促地抵住他的肩头,最后甚至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含混着声音,叫他放他下来。 霍布恩怎么肯,想吃够了再放他,可怎么也不够,最后他几乎是生生挨了两个耳光,明明挺重,可霍布恩皮糙肉厚的,脸上连指印都没打出来,霍布恩喘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吻吻他腹上的蛇形纹路,将人抱起来。 他的狼尾都因为兴奋露出来了,正摇曳着往上,尾巴缠住青年伶仃的脚腕,往房间去。 深夜,到几乎天亮。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2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20,现数值 40。】 凌晨五点。 整个亚兰帝国不间断地运作着,天没亮,负责交接轮换的骑士就来到了纽安城堡。 天际灰蒙蒙,远远看去还有浓郁的雾气,来路几乎看不清。 露水悬挂在枝叶尖头,被人声吓得坠在湿润泥土里。 “今天要下雨了吧。”骑士的视线从那抹露意中收回,搓着手哈气,接过交接骑士手中的剑与矛,“有点冷啊伙计。” 交接骑士站了一晚,冷风肆虐,无精打采道:“可不是。” “行了快去休息吧,该到我了。”骑士抖抖盔甲,往那一站,还剁了两下脚,玩笑道,“这里都被站得陷下去了,你一晚没换姿势?国王将军大神官都不在这,没人看得到你的忠心——哦!上帝能看到。” “滚吧!等等——!国王陛下?”一声惊呼。 门口的骑士差点扔掉手中的剑,悚然转头。 “我在这?怎么了?”霍布恩神情自若地从门后走出来,瞥了开玩笑的骑士一眼,能看得出心情不错,他“嗯”了一声,也没计较,“下回小点声。” 等他走远,骑士还沉浸在懊悔之中,他去看交接骑士,瞪大眼道:“国王陛下在这里你不早说??我说你怎么站一晚上不动呢n” “天啊我的上帝!我怎么知道?我站一晚上都没见过陛下!” “不过,既然陛下在,那大神官是不是也在这?” 说的有道理。 几位骑士期待地看向城堡大门,想象着下一秒就会从里面走出一位年轻的白发青年,青年会简单地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去工作。 可惜。 然而接下来几个小时,神官都并没有出来。 不禁让人思考,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人? 彼时,霍布恩保持着不错的心情,一路上依然在回味着昨晚的一切。 尽管他并不是第一次和大神官越过那条线,每次却依然会生出一些难以相信的怀疑——上帝,这是真实的吗? 十二岁的霍布恩根本想不到这些,想不到将来的他会有多幸运。 那个对他总是显得冷淡的大神官,总让人保持身份距离的青年,就像阴雨天最湿冷的那捧云,偶尔也会任由他抱着,看不出半点冷脸时的语态。 可是,不过——为什么五点就让他离开?天都还没有亮。 霍布恩舔了下唇,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砖,仿佛呼吸间还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香和温软,他思考了一会儿,就拐了弯,去找伦纳德。 此时此刻,昨天负责安排伦纳德住处的仆人正好起来了,他打算先从浇花开始今天美丽的一天,愿这朵花能呼吸到第一缕阳光!仆人露出热爱生活的满意地笑,哼着歌放下浇水壶。 半个小时后,仆人心如死灰,诚惶诚恐地来到前厅面见陛下。 上帝!没人说国王五点就起来工作了啊! 国王霍布恩站在门口,俊朗的面容带着轻松的表情,他没有进来,自认友善地问仆人:“伦纳德住在哪里?” 仆人没想到他是来找伦纳德的,愣了下说:“就在附近!我带您去找他。” “不,不用。”霍布恩随意地说,“天没亮,怎么能打扰客人休息?要是大神官知道了,该怪我了。” 他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自顾自点头,“我在这等这位客人睡醒。” 仆人毕恭毕敬点头,找借口去准备甜点。 此时此刻,或许睡梦中的伦纳德也感应到了这份不安,竟醒了过来,伦纳德没怎么睡好,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将这归咎于自己身在异处的缘故,所以他休息起来总是显得不够安心。 睡不着了,伦纳德想到昨天神官说自己可以在附近逛一逛,于是去洗手间打理了一番,出了门。 “伦纳德先生!” 伦纳德逛到这里正忧心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忽然被人叫住。他讶异地转头,仆人端着糕点,也讶异能在这里看见伦纳德,还以为国王派人去叫他了,于是问:“是有人叫醒了您吗?” 伦纳德否认道:“不,睡够了出来看看。” “这样。”仆人没有提醒伦纳德国王陛下来访。 因为……他默默转头,看见霍布恩国王正向着这里走来。 伦纳德跟着转头去看,怔了怔,霍布恩看着这人和亚当斯别无二致的面孔,停下了脚步,一双深红的狼瞳转动,锁定着他。 “依稀记得你当时自我介绍,叫伦纳德是吗?” 伦纳德:“是的,陛下。” 他不明显地皱眉,看着霍布恩。 霍布恩也不绕弯子,语气平铺直叙问:“昨天大神官都和你说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伦纳德竟然不意外,在东比港市的时候,他就听过一些关于大神官的粉色传闻,国王霍布恩也是其中之一,传闻他们之间有不一样的感情,还有人以此抨击国王,让他不要打扰大神官,大神官应该孑然一身高高在上地在神廷做帝国的“圣女”。 不过,这些都和伦纳德没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是这样,伦纳德正色几分,没有回答霍布恩,而是道:“这个问题,我想您可以去问大神官。” 霍布恩冷冷道:“你是不能说?还是要我以国王的身份命令你这位臣民,说出昨天发生的一切?” 仆人一个激灵,赶紧端着糕点走了。 “……” 伦纳德深呼吸。 他低声道:“我们……没有说很多,大神官只是问了我些问题,嗯。”他想到霍布恩大概会问都是些什么问题,于是一言概之,“他问我都做了些什么梦,我回答,梦里都是他,除此之外的都记不清。” 霍布恩脸色很沉,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梦,他忍住将伦纳德扣押去监狱的冲动,声音硬冷,“只有这个?” 伦纳德道:“还有,他说我很像一个人,还给我拍了照。” “拍照?拍照做什么?” 伦纳德摇头。 他当然不清楚,也没想起要问问这件事。 霍布恩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脸色始终沉沉,他复又走回来,深红眼瞳直视伦纳德:“天亮了,你该离开了,需要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吗?” 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讥讽。 伦纳德却没答应,不像刚刚回答他问题一样老实:“大神官说了,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霍布恩冷嗤,“你是在威胁我吗?以为搬出他我就不说什么了?” “当然没有,您是亚兰帝国尊敬的国王陛下。” 伦纳德道:“实话实说而已。” 霍布恩哈了声:“小瞧你了。” 蠢,也确实够胆大。 离去之前,霍布恩厌恶地对伦纳德道:“他说你像一个人,你就像你像的那个人一样,愚蠢不堪。” 伦纳德目送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并没有因为被骂愚蠢而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当然明白,这只是男人低劣的嫉妒欲而已。 因为他和大神官的独处,这位尊贵的国王陛下不高兴了,说起来,还是他赢了。 伦纳德理了理领结,继续往前走。 仆人私下问伦纳德:“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 “怎么会?”伦纳德摇头说,“当然没有,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仆人:“什么?” 伦纳德:“我似乎和一个人长得很像?你见过这个人吗?” 仆人当然摇头:“很遗憾,我的工作就局限在城堡内,应该见不到你说的那个人。” 伦纳德有些失望。 他其实本来不该好奇这个问题的,就像昨天,大神官说他像一位朋友,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刚刚见过霍布恩的反应后,伦纳德读出一点不对了。 像——是多像? 七八分,一模一样? 值得这位尊贵的国王生出危机感? 仆人道:“或许您可以去问问别人?例如外面那位留着剪刀头的园艺师,他的任务是修剪整个宫廷的花草树木,肯定见过很多人。” 伦纳德回神:“好的,谢谢提醒。” *** 彼时凌晨五点,霍布恩离去后,玉流光并没有离开城堡去找加利莱。 他沐浴完换了身衣服,考虑到要入海,加利莱大概率会不那么老实,于是随意地和系统聊天,要不要带行李。 系统认真回答:【他应该会准备。】 【但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放任他不老实。】他靠在窗边,漆黑的天幕渐渐露出了点朦胧的明亮,早晨露水般的湿冷,映得他低头时那微翘的长睫格外夺目。 系统看着他:【他会做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他想到那条小人鱼,过会儿又跳下窗台,道,【不带了,就带点鱼饲料。】 系统:【鱼饲料?】 【嗯,给鱼吃。】 纽安城堡当然没有鱼饲料。 于是神官大人差人送了点鱼饲料来,两小包,他穿了件单薄的外套,两包鱼饲料顺手塞进了外套衣兜里,带着伦纳德的照片。 离开纽安城堡前,玉流光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他领口的肌肤上还有点显眼的红痕没消干净,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净化魔法飘过这些位置,直到红痕消散,像没有出现过,他这才站直身子,满意地压了压帽檐。 “走了。” 城堡门口,雾气朦胧。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大神官。” “神官大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就像以前那样,他们保卫着这座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的、空荡荡的城堡时,大神官从门后出来了。 骑士们看到玉流光,眼底皆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齐齐将右手置于胸前,对大神官行礼。 今天大神官装扮得格外不同。 就像上流社会中要去逢场作戏的年轻贵族,褪去了那身单薄得甚至遮不住腰腹的神官华服,换上了普通年轻人的着装,浅色单薄外套长直大腿位置,下身是宽松的棕色长裤,和外套搭配的帽子往前压着,一双清丽眉眼隐隐可见。 这身装扮对于大神官而言太不同寻常了,有骑士鼓起勇气问:“您是要出远门吗?” “不远。”玉流光道,海岸港口的位置是离宫廷不远,入了海就不知道了,他思索了几秒,抬了抬帽檐,对为首的骑士说,“如果霍布恩问起,你们就告诉他……” 怎么回答? 骑士们看着年轻的神官,他仍然在思索那个答案,一时无声,只有阵阵的风,吹得那截雪白的发尾飘扬,隐隐吹来芬芳。 片刻后,他说:“就告诉他,我回家乡了,过段时间回来。” “……” 大神官的背影渐远,几位骑士沉默片刻后互相看看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回家乡? 传闻大神官是从东方古国来的。 那个地方很远,离亚兰帝国隔了一片巨大的海洋,哪怕是高阶魔法师也未必能横跨大半片海洋那么远。 很少人去过那里,那边的魔法师也不曾踏足过这里——或许那里甚至没有魔法师。 至少除了大神官,他们没怎么见过纯血人类。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这么久了,没来有人意识到过,大神官到了神廷,竟然还会回到家乡——尽管回家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乍一下提起,没人反应过来,还想了想大神官的家乡是在哪里,直到过了好片刻后,才有人说:“为什么……大神官忽然要回家乡?” “肯定是想家了。” 骑士啊了声:“天啊,我忘记大神官也是有父母的了。” 他总是表现得那样冷静,强大,以至于让人想不起来,他离开家乡那样久,他也是有来处的。 他的家那样远。 骑士说:“国王陛下如果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生气。” 其他人缄默。 何止不高兴。 霍布恩陛下那样在意大神官,或许大神官这次离开,按着他多疑的性子,他会认为大神官再也不回来了。 毕竟——隔着汪洋,他们甚至很难找过去。 就是不知道国王是今晚发现这件事,还是第二天了。 唉。 *** 玉流光没有直接去找加利莱。 他来了神廷,这里刚完成红线封锁,外人不可进入。 大批工人在碎石间忙碌,大块大块的石头被搬走处理,整个神廷变得空空荡荡的,坑底被填得凹凸不平,一眼看去宛如废墟。 玉流光走到半路,脚边踢到一颗石头。 他偏头扫了眼,弯身捡起。 这是一颗“眼睛”。 光明神像的眼睛。 他抬起头,一座巨大的光明神像立在墙边,身上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明显的缺处却只有一颗眼睛,一条胳膊。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胳膊,于是往后退了两步。 “还需要它吗?”抬了抬手心的石眼。 “……” 几秒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从那座神像之中,声音很低:“……嗯,麻烦了。” 玉流光抬起手,对准神像眼睛的凹陷处。 “咚—” 神像微微晃了晃,灰尘从中落了下来。 眼睛完完整整精准地掷进了那凹陷的洞中,它没有转动脑袋,怕神像彻底分裂砸到青年,只能保持这个姿势,说:“昨天在教堂广场你一直看我,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些什么。” “当时加利莱在,你没看见他么?” 玉流光平静说完,垂眸从兜里取出伦纳德的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照片里,伦纳德僵硬地看着镜头。 “哐当”一声,玉流光放下照片,看见自己刚扔进神像眼眶里的石眼松动,又滚了下来。 圆润的石眼在地面反震,滚了几圈。 “咔嚓” 在注视下,它裂成了两半。 “……” 玉流光没有再捡过来,重新把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他忽然松开了手,照片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光明神从神像中脱离,飘到他眼前垂眸望着这张照片。 “这是……我?” “长得是一模一样。”青年放下手,“就像亚当斯和你也长得一模一样。” 亚当斯是黑暗神,祂是光明神,从前的从前他们同出一源,算作一个人分裂成两份。 伦纳德呢? 光明神看着这张照片,半晌再去看他,明知道自己是虚无的,他看不见自己,但光明神还是往前靠近了些,沉吟片刻:“嗯……抱歉,我暂时想不起来。” 祂将照片还给了他,“但我知道他是谁,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我需要些时间挖出那些记忆。” 光明神曾经藏过自己的一些记忆。 至于是为了什么,他思索着,觉得大概和他的大神官相关。 他的大神官听到这个回答微微蹙起眉,显然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再问,他将照片放回外套兜里,准备离开时,手腕像被什么拉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宫殿曾经富丽堂皇,此刻却成了断壁残垣,地面是无法落脚的各种断片石头,青年看向手腕方向,视线里只有远处裂成了一半的玻璃墙面。 其中倒映着他的身形,平静的眉眼。 他忽然问:“神廷为什么地震了?” 光明神道:“不清楚,不是我做的。” 玉流光不紧不慢:“我也没说是你。” 光明神道:“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怀疑过。不过确实不是我,里面还有人,我就算发难,也不会在有人的时候。” 他的话格外善心。 事实上在这片大陆,祂消失这么久,几乎像是没存在过,当然有人好奇翻看过圣书。 圣书中  是这样记载的——很多很多年前,这片大陆也出现过黑暗元素,那时候的黑暗元素对大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光明神出手镇压,也因此被迫陷入沉睡,无法现世——是为了这片大陆。 为了这片大陆。 光明神已经不太记得这段记忆了。 祂也不是很在意。 垂了下眼眸,祂看着眼前脆弱的人类,忽然松开他的手,低头去蹭他的脸,放低的声音有点埋怨似的。 “也不说点别的就要走。” 青年看不见祂。 不像在梦中,能看得清那张和亚当斯一模一样的面容,在现实里,光明神无法出现,只有这种虚幻的状态,像空气一样,蹭着他的脸。 像一阵风,吹得有些冷。 他摸索着抬手,去碰他的脸。 祂不动了,偏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昨天听到了你和那条人鱼的对话。” “要入海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想起了伦纳德是谁。” 玉流光说:“顺利的话,三五天。” “三五天,真够久的。” 祂低头,含混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种状态,想尝点水也尝不到。 光明神道:“真想变成你这样的人类。” 和加利莱约好的时间快到了,玉流光出乎意料柔软地“嗯”了声,随后按下光明神的手,“我该走了。” 转身之际,他对他说:“如果你能变成像我这样的人类,我们一定远比现在亲密。” 光明神停在原地,“……是吗。” 祂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如果我真的能现世了,你又该有新的话骗我了。”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20,现数值 60。】 *** 小人鱼终于被加利莱放出蚌壳。 此时此刻,加利莱正在彼得圣办理自己的请假手续——是的,假模假样扮演好学生,就像用打扫卫生来转移注意力一样,他以此来压住将要和大神官入海的兴奋。 小人鱼在蚌壳里睡了一晚虽然很不开心,但想到它和加利莱要做的事就更不开心了,它飘在加利莱后头说:“妈妈那么信任我们,他要是生气了,我会把你供出来的。” “随意,孩子。”加利莱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他不要我,还能要你吗?到时候他第一个扔了你。” 小人鱼生气:“你怎么是这样的爸爸!” 加利莱说:“我以为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跟你妈妈经常吵,你就在这颗球里。”他扔开羽毛笔,将小人鱼抓进手心,“看,就是这颗球里,不是经常听到吗?” “走吧,去等他。” 小人鱼在加利莱掌心疯狂挣扎,到最后没了力气,它说:“我饿了。”加利莱有点不耐,但还是用魔法变出羊奶,将它投了进去。 “咕噜咕噜…” 小人鱼喝了一大口,挣扎着将脸露出羊奶,它愤怒地用小短手指着加利莱,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什么,加利莱没听懂,让它自己跟着飘。 终于到了教堂广场。 他们昨天分开的地方。 上午十半点,天雾蒙蒙。 这个天气格外合适下海。 到时候风雨大作,海面会掀起巨浪,连带着浅海层的鱼群也会动乱,他可以带大神官去看看奇观。 人类恐惧这样的画面。 但大神官会喜欢的。 加利莱取出魔法药水,慢悠悠地等着。 中午十一点。 终于。 加利莱按住几乎要飞奔过去的小人鱼,“冷静。”他这样教育它,深蓝色的眼瞳却直勾勾地注视着远处熟悉的身影,加利莱掀唇微笑,正要往前,然而下一秒看到的画面,促使加利莱脚步停下,笑意消失,眼神也阴翳下来。 — 亚当斯神情不变,一会儿抬眸看看阴翳注视着这边的加利莱,一会儿侧头跟着青年的步履,“好巧。”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我本来要去找你的,却在这里遇见了……所以,你是要去找他的吗?” 说着,还伸手往前拦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青年也被这条手臂拦在原地。 他转头和亚当斯对视,过了几秒,就在亚当斯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 “……什么?” 亚当斯眯眼,取下他指间的照片。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出现在照片里,姿态却完全不一样,感觉可谓怪异,亚当斯看了眼照片背面,又放下,“什么意思?” “这是你。” 玉流光不紧不慢道:“我找人偷拍的。” 亚当斯笑:“虽然我很想询问,偷拍是不是代表你在意我的动向……但,这个人不是我。” 他垂眸看着照片里的人,“在你眼里,我像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愚蠢么?” “当然不,你那么聪明。” 玉流光轻描淡写道:“他跟你长得一样,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 “调查他这张脸?” “嗯。” “为什么?” 亚当斯反问:“这种事不像是你会在意的,只是一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而已,你对我……” 尽管他不想承认,亚当斯声音有些冷,“你对我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友情未满。 爱情未满。 亚当斯当然有自知之明,他在大神官这大概信誉和人品都不怎么样,谁会喜欢一个整天来自己管辖的地域偷盗重要物品的贼呢。 亚当斯大部分时候都并不在意这件事。 只要把大神官带走,他们之间总会有感情。 就像他数次潜入神廷,谁知道到底是为了光明火种,还是为了找个借口跟大神官夜半幽会? “真没自信。”玉流光转头看了加利莱一眼,加利莱收拾了眼底的情绪,微微一笑,在对方移开视线时又原形毕露,阴沉地对小人鱼道,“看见了吗?他能对你好,也能对别人好。” 小人鱼:“不听不听。” “只要留住他,这份好就不会给别人了。”加利莱按着手中的魔法药水,“我再等等,三分钟,等他三分钟,他还不来我就过去了。” “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亚当斯低垂眼眸重新看了眼这张照片,“等查到了,神官大人会跟我走么?” “跟你去哪?” “……黑暗神廷?” “你先查到再说。” 亚当斯:“等等。”他收起照片,目光在青年雪白的面容上注视几秒,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三五天。” “照片里的人现在在哪?” “宫廷里。” “那么。”亚当斯笑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去做什么?” 远处,加利莱依然死死盯着这边。 哪怕亚当斯没有看过去,也能感应到空气里那厮杀的妒忌。 他并不在意,只是忽然想到那天神廷出事前和大神官见面时。 当时内殿真的没有别的人在么? 明明是刚睡醒,为什么被子却叠得整整齐齐。 ——最重要的是,神官大人似乎没有理由要隐瞒第三者的存在。 亚当斯觉得自己还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不过,不被在意本来就该有自知之明。 他忽然沉默几秒,玉流光半真半假道:“他说海底有黑暗元素,我去看看,顺便处理。”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亚当斯伸手,一条手链出现在他指间,他侧身挡住加利莱的视线,偏头去执他的手腕,“送你个礼物,别丢了,很贵的。” 说话间,手链已经完整地戴在了青年手腕上。 手链是漆黑的颜色,一颗圆润的宝石内像流麻般晶莹,流淌着一团漆黑的焰火。 映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合适。 “很好看。”亚当斯欣赏地托着他的手,握紧在掌中,随后松开,玉流光忽然在这时上前抱了他一下,亚当斯轻微应了一声“嗯?”甚至没来得及熟悉这个拥抱,眼前人就已经松开了他。 “到时候见。” 玉流光挥了下手,手腕间的手链映在亚当斯漆黑的眼瞳中。 亚当斯慢慢凝视着他,“嗯,到时候见。”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20,现数值 60。】 — — “……为什么和他拥抱?” “他帮我办了件事,简单的拥抱而已,加利莱。” 加利莱忍耐着,没有多问。 他将蔫儿了吧唧的小人鱼递过去,小人鱼飘忽忽地落在玉流光肩头,蹭蹭他的发丝,小声叫着“妈妈”。 玉流光顿了顿,没管。 “这是魔法药水。” 加利莱自顾自地,将药水送到他手中,“等入海的时候用……它很不一样,非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免疫海水的药,到时候就知道了。” 玉流光看了眼药水,“你炼制的?” “嗯,研究了很久。”加利莱看着他的眼睛,去牵他的手,喃喃,“我好期待……”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都六月了湖南这个鬼天气还一下雨就冷,昨天不知道是不是冷到了偏头痛犯得好厉害,布洛芬都没用,只好又鸽了[爆哭][爆哭][爆哭]不过今天更了一万多补回来了![可怜][可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红心][红心][红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亲亲][亲亲][亲亲][可怜][可怜] 第197章 此时此刻,奥多姆港口风平浪静。 灰扑扑的阴云倒映在海平面上,偶尔有小浪花翻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附近没有一个人。 奥多姆港口的居民大多靠出海捕鱼为生,因此练就了识别天气的能力,他们基本能靠风的力度和湿度来预测近期是否适合出海,很显然,今天海面会有大风浪,没有人冒着风险出海工作。 海滩的湿润顺着风飘来,落在玉流光被风吹得微晃的雪白发尾上,他和加利莱从教堂来到奥多姆港口,这里是最适合入海的位置。 风渐渐变大了,加利莱呼吸微动,他嗅到了青年发丝上的清香,眼瞳不由自主转了转,加利莱将目光从大海转移到大神官身上。 “亲爱的……” 加利莱喃喃。 他简直迫不及待,要和他亲爱的大神官一起愉快地生活在大海里了。 什么黑暗元素,什么神廷帝国,在海底这些统统都不会存在。 只有加利莱和大神官。 哦,还有他们的孩子,至今也没有一个正式姓名的小人鱼。 “快试试。”加利莱伸手。 玉流光垂了下眼瞳,看着静静淌在加利莱手中的魔法药水,他取过微微晃了晃,小玻璃瓶身里的深红随之波动,血一样的液体。 拨开盖子,和预想中的味道不一样的是,很快一股淡淡的果香溢了出来,驱散了海风的腥咸,加利莱说:“炼制的时候我特意加了草莓果酱,虽然会稀释它的有效期,但能支撑二十四小时也足够了,我还有很多,时间到了再继续用。” 说完这些,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青年。 青年用指尖轻轻擦过瓶口的红色药液,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摘下了帽子,转头问加利莱:“有副作用吗?” 加利莱皱皱眉:“没有,我在彼得圣上课的时候魔法药水课永远是第一名,我还有药水师高级证书,怎么可能会拿有副作用的魔法药水给你。” 青年不置可否,低头尝了下味道。 一阵海风忽然涌来,拂过海面泠泠作响,吹得他眉眼的额发散开,露出精致的眉眼。 加利莱先是看见他探出了一点艳红的舌尖,沾了湿润的药水,海风裹着草莓果酱甜丝丝的气息,某个瞬间让加利莱出神了一瞬,然后青年喝下他的魔法药水,加利莱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跳动了,他想也不想,迅速抓住玉流光的手,“跟我来。” “妈妈。”一直默不吭声的小人鱼突然伸出手,抓住青年的一缕发丝。 它发育不良,手很短,也不太灵活,发丝很快从手中溜走,小人鱼想开口提醒妈妈,结果这时,加利莱突然转头看了它一眼,深蓝的眼底颜色格外浓稠阴郁。 小人鱼一下就噤声了。 玉流光被加利莱带着来到了港口的船泊位,这里停靠着几艘并不大的船只,船锚固定在船舶锚上,顺着轻微的海浪摇晃。 亚兰帝国的旗帜挂在其中最大的一艘船上,正迎风飘扬。 他的目光从旗帜上移开回到眼前时,发现加利莱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接着几乎没有任何缓冲,他被腕间的一股重力带着往前,失重感传来,他被加利莱用力地抱住。 “噗通——”海浪翻涌,水波倾覆,一只帽子顺风飘在海面,渐渐向海岸线远去。 海面重归于平静。 *** 彼时,亚兰宫廷。 在神廷当值的,都有一块通行令。 神权在前,拥有这块通行令的神廷职员,能光明正大通行亚兰宫廷的大部分城堡。 亚当斯就有一块。 曾经霍布恩还向大神官提议过,剔除亚当斯的权能,收回通行令,惨遭拒绝,后来霍布恩越来越忙,这件事也就耽搁了。 如今这块通行令还在亚当斯手中,亚当斯抛着这块通行令,和大神官在教堂分道扬镳后,他一边思索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来到亚兰宫廷。 忽然,亚当斯停下脚步,再次翻出青年给他的照片。 照片里光线并不好,像黄昏下的最后一丝余晖,主人公伦纳德站在窗帘前,身形板直僵硬,连表情看起来都无所适从,亚当斯想象不出自己会做出这样弱小愚蠢的神情——当然,他也确实做不出,毕竟他并不是伦纳德。 这片大陆会有人长得一模一样么? 亚当斯轻嗤一声,放下照片继续往前。 宫廷内很多人没有见过亚当斯,他理所当然被巡视的骑士拦住,骑士看见亚当斯手里的通行令,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神廷还有一位拿着“铁饭碗”的祭司。 和他们这种随时有可能喝西北风的骑士不同,这位祭司大人相当神秘,也可以称之为无用,毕竟没人说得上来祭司的工作内容,也没人知道祭司是在哪里,有没有在神廷接待信徒。 总之,这位祭司分明看起来对神廷毫无贡献,偏偏还一直有薪水拿。 他来亚兰宫廷做什么? 骑士将右手置于胸前,猜测问:“您找神官大人么?” 亚当斯没有反驳,通行令用不着了,他不紧不慢地收了起来。 “见过这个人么?” 伦纳德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位骑士盯着亚当斯手中的照片看。 亚当斯是特意换了一副相貌过来的,因此此刻在他们眼中,照片里的人和祭司大人并不相似,没人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凑巧的是,还真有骑士见过伦纳德,那名骑士看了照片半天,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他是这次神廷出事的受灾人员,好像住在因尼城堡?” 因尼城堡就是亚兰宫廷接待外客的地方。 这次神廷出事,不少受灾人员都被安置在教堂,送到因尼城堡的少,几乎都是达官贵人。 伦纳德发现自己和这些人简直毫无共同语言,尤其那位来自奥尔市的银行富商,富商和伦纳德说:“神官大人就应该高高在上,像上帝的化身一样纯洁、干净,任何人都不配和他在一起,他也不能结婚,尤其是……亚兰的国王,如果那些流言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敢当着上帝的面肖想神官大人,他一定会下地狱的。” “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神官不能结婚。”伦纳德坐不下去了,他疯了才听这个无聊的家伙谈论神官大人。 富商看伦纳德站起来,不悦道:“年轻人,上帝要公正,神官大人也需要公正!如果他有了家庭,他一定会偏向他的家庭的!现在这样就很好,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他,就像转瞬即逝的昙花……哦,那样美丽,稀有,能看一眼就很幸运了!” “你去和神官大人说这些吧。” 伦纳德临走时扔下一句:“你看神官大人会拿什么眼神看你!” 可笑。 神官大人是独立的,不该被供奉在神廷之中。 这些人是担心神官大人有了私心,就不愿意去净化黑暗元素了吗? 伦纳德心情有些不好。 他加快脚步,打算问问仆人先生神官大人什么时候会来。 亚当斯靠在门口,低垂着眼,将伦纳德的照片折成一个笨重的纸飞机。 随后他抬头,将纸飞机虚虚往前一投。 “谁?” 伦纳德被纸飞机砸到后脑勺,他迅速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他住房门口的亚当斯,亚当斯眯眼看着伦纳德这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直起身子走过去。 伦纳德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纸飞机,他沉默几秒,认出这是自己的照片。 “大神官亲自为你拍的?” 亚当斯淡淡问。 伦纳德捋直照片,站了起来。 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亚当斯。 可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却透露着明显的恶意——就像侵袭东比港市已久的黑暗元素。 亚当斯眉眼流露出了不耐。 他冰冷地看着伦纳德,“很难回答么?” “……”伦纳德压着愠怒,“是,大神官亲自为我拍的,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亚当斯倏尔嗤笑:“他说他讨厌极了照片上的人,让我把这张照片撕干净点。” 伦纳德脸色一白,很快又反应过来亚当斯在胡说八道,他反击道:“大神官跟我聊天的时候很愉快,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愉快?”亚当斯嗤,“算了,我没空跟你争这两句输赢,你离他远得很。” 没等伦纳德想明白这句“远得很”是什么意思,一道刺眼的光突然亮起,直直照进伦纳德的瞳孔中,伦纳德被这阵光刺得下意识后退两步,眼睛几乎酸疼得睁不开,仓促震声:“——你干什么?!” 亚当斯勾着匕首柄处,毫不犹豫刺入了伦纳德的手腕。 伦纳德的痛呼声被骤然响起的“哐当——!”声所掩盖,亚当斯蓦然拔出匕首,垂眸转头,一颗石头轱辘轱辘滚到了他的脚边,他踢了一脚,石头往回滚,彻底停下时,露出的那一面亚当斯相当熟悉,赫然是魔法师们供奉的光明神神像。 石头是神像头颅,那么断掉的另一半—— 亚当斯转头,被供奉在凹槽中的小石像丢了头颅,一动不动,亚当斯若有所思回头,向伦纳德确定:“刚刚这里是不是震了两下?” 伦纳德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鲜血濡湿一地,浓郁的血腥气飘在空中。 亚当斯低头看着匕首上的血珠,缓慢道:“只是想取你点血而已,望理解。”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擦过匕首上温热的血珠。 然后在亚当斯那双漆黑眼瞳的注视下,他碰过血的那根手指渐渐灼热、发烫、滚烫,像有火在上面燃烧,他动了动眉头,平静地看着这根手指血肉尽融,见了白骨。 “哈。”亚当斯微妙地笑了。 他心情不错,对伦纳德说:“他交给我的任务我这么快就完成了,你说我是不是可以入海去找他了?” 伦纳德看见亚当斯血肉剥落只剩白骨的那根手指,嗓子震撼到失声,他甚至忘记自己的手还在流血,也忘记了疼痛,只沉浸在这诡异的一幕。 亚当斯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他动了动手指,血肉重新生长,藏住了那根白骨。 走之前,亚当斯还好心的帮伦纳德治愈了手腕上的伤,他微微笑,“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亚当斯没有用任何威胁的语言。 他不需要威胁伦纳德。 伦纳德不照办的话,他有的是办法。 亚当斯捡起地上的神像头颅。 他轻松地来到光明神石像前,将它的头颅安在上面,严丝合缝。 亚当斯看着这座石像,微微笑:“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将玉流光安置在神廷,送到我眼前。”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10,现数值 70。】 *** 海水汹涌,听视模糊。 青年被加利莱搂在怀中,蹙着眉喘息,他在水中,在海中,可肌肤的每一寸都像是避开了这些密不透风的水珠,眼睛看不清,耳边听不清,加利莱似乎在说什么。 只有燥热感从手心一路往下蔓延,几乎和第一次误吞火种时一模一样。 他闭着眼,有些躁郁地抓着加利莱的手臂,指尖重得几乎陷入对方的肌肉中,加利莱反而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他低下头,用力地亲了一下青年紧闭着的唇,喃喃道:“很快、很快就好了,药水是幻化药水,幻化成人鱼要有两三分钟的进化时间,马上就好了,马上……” 幻化、人鱼。 模糊的听视只捕捉到这两个字。 玉流光睁开发热的眼睛,手在海水之间穿过,却像触碰到空气,他喘着气低头,发热到模糊的视线被波动的海水阻拦,依稀之间,淡金色的人鱼之尾顺着海浪起伏,轻晃。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20,现数值 50。】 作者有话说:日更!日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98章 事实上在魔法药水真正生效之前,没有人能知道它到底会为大神官幻化出怎样的人鱼尾,这完全是随机的。 或许会是雪山般清冽纯洁的雪白?还是如黑曜石般深邃晶莹的墨色? 没想到是和眼瞳般,高贵的淡金色。 他们仍然在浅海层,并没有彻底深入。 幽绿的海草被海水冲击得摇曳的厉害,一些小鱼藏在海草珊瑚中偷觑,在它们的视线中,这位不属于海底的漂亮人类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修长的双腿以一种令人反应不及的速度,逐渐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变成了人鱼尾,就像幻术。 浅金色的色彩犹如海底神秘瑰丽的宝藏,在海水和细密的水珠包裹下,隐隐甚至能看见流淌在上面的光彩,鱼鳞藏着轻微的反光,折射出颜色更深一些的金银。 高贵、神秘、精致。 大多时候,人鱼的鱼尾都会随着环境色,出现明显的光晕。 甚至在最深最暗的海底,这种光照是某些小鱼类回家的指引。 加利莱低垂着视线,眨了眨眼睛,他的眼底彻底被那条和自己相同的鱼尾占据,他几乎忘记大神官其实不是人鱼,而是生活在陆地的人类。加利莱忽然往下一头飘去,用手掌贴近青年下身的鱼尾。 海底波涛汹涌,海浪的声音轰隆隆,大得像有巨石落下。 那种与药物产生反应的发热感褪去后,玉流光清醒了一些。 他第一感觉到的是自己在被水波推着走。 第二才感觉到加利莱那只贴在自己肌肤上的掌心。 有些烫,掌心粗粝,好像鳞片都被他用手指擦过。 感官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垂下头看去,水波潋滟,淡金色的眼瞳沁了水,却没有任何的不适,好像他真的已经成为了人鱼,变成了生活在海底的种族。 玉流光往后飘,加利莱追上来。 “亲爱的……” 加利莱追得快,他看着青年并不熟练地摆动着自己的鱼尾,游得那样慢,甚至还会一点一点往海底掉,就好像新生的人类第一次行走在陆地上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颤栗涌上加利莱心头,加利莱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彻底将大神官带到了自己的地界。 加利莱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 他迅速游去,掌心贴住青年发冷的鱼鳞,用力在上面吻了吻。 玉流光确实在往下掉,不受控制的,宛如失重。 他拧了下眉,干脆往前抓住了加利莱的手臂。 “走。” 加利莱还沉浸在幸福中。 他们现在是同样的种族,同样的构造,他可以慢慢告诉大神官人鱼的传统,例如对于人鱼而言,怎样的行为才算得上人类之间的‘爱’。 之后他们会一起到人鱼的地域,那是一片深海,人鱼居住的地方对比起亚兰帝国宫廷来说绝对不逊色,他们也有城堡,还有数不尽的、五彩缤纷的宝物。 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 “黑暗元素在哪?” 加利莱眨了下眼睛,缓慢回神。 他向前看去,撞进青年那双色彩清淡的眼眸中,好像一瞬间从幻想回到了现实,加利莱觉得自己是人类当多了,竟觉得海水有些冷,浸骨的冷。 玉流光询问地看着他。 加利莱不想回答。 他抿平了唇线,转头时眼底阴郁下来:“你才刚入海,都还没学会怎样用鱼尾行走,至少……应该先学会这个。” 玉流光看起来没有异议,不紧不慢地‘哦’了声,雪白长发顺着海水摇曳,他转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加利莱:“那……我先教你。” 小人鱼跟在他们后面,尝试脱离孕育自己的球体。 它挣扎了一路,双手拍了拍有些裂开的果球,吃奶的力气都使完了也没能挣扎出半分,等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海的最深处。 陆地常常猜测海的最深处是什么样的。 那里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陆地生物到不了的地方,是藏着恐怖未知生物的地方。 陆地种族对海的最深处一无所知。 事实上,一切都和他们想象的不同。 小人鱼飘到妈妈肩头,青年转头看了它一眼,把它抓下来放在手心,然后才往前看去。 延绵一路的鱼灯草照亮了这个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 人鱼宫殿藏在其中,它看起来巨大,像一艘遗失的邮轮,加利莱在旁边解释人鱼族的历史。 人鱼族和龙族一样,喜爱亮晶晶的东西。 很多很多年前,它们并不团结,对居住条件没有任何要求,后来人鱼族出现了一个领袖,它聚集了几乎从不聚集出行的人鱼,要效仿鲸鱼一族,留下属于它们的文明。 他们在深海铸造了属于自己的‘人鱼文明’,第一座宫殿就是陆地种族的邮轮改造而成——海上风暴多,事故也多,当时轰动一时的阿尔洛维轮船沉船事故就是它们的灵感来源。 陆地种族至今为止都没找到阿尔洛维轮船的沉船点,当然没人知道阿尔洛维轮船沉到了海底最深处。 人鱼族的领袖参考了这艘轮船的形象,还在其中找到了不少有用的魔法书籍,一直到现在,不少人鱼都学会了炼制药水,有了魔法药水加持,这样它们上岸双腿就不会再疼。 如今阿尔洛维轮船早已被海水溶解,出现在它们眼前的,是仿造那艘轮船建造的宫殿。 一个更精致,用料更特殊的,富丽堂皇的宫殿。 加利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种族。 途径的人鱼看见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他打招呼——加利莱是人鱼族现任领袖的孩子,跟他们并不亲近,还小的时候就去陆地世界念魔法学院了。 而且,脾气也不怎么样。 它们很快失了打招呼的心,打算当没看见。 等等—— 途径的两位人鱼面面相觑,骤然回头。 这次它们看的不是加利莱。 而是他身边的人鱼。 人鱼族少见白发和这样漂亮的鱼尾。 只是从一旁游过,他带起的水波好像人类世界的魔法幻效,淡淡的金银色光彩覆在鱼鳞上,粼粼闪动,却又不过分喧嚣。 两名人鱼几乎立刻就迎上去了。 它们左一个右一个个地去盯着青年看。 ——人鱼都很外向,遇到喜欢的就是会这样,盼望缔造一段良缘,哪怕是同性,毕竟它们有神树诞子。 它们拦在了前面,求欢地摇起了自己的尾部,幅度很小,几乎只有尾叶在动,这是为了区别游行和求欢的区别。 青年扫了眼拦路的两只人鱼,蹙眉。 加利莱本来都没注意这些同族,直到被拦下,他看到它们的动作 ,都是人鱼,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加利莱脚步瞬间停住,眼神顿时阴翳下来,威胁:“博克斯,菲尔,他是我的!” 青年听到这句话,忽然侧头看了加利莱一眼,松开了他的手。 两条人鱼听到这话尾巴停止了,愕然地看向加利莱,“你还在上学!你就结婚了?” 加利莱的心情一瞬间跌到谷底。 他转头去看青年,抿着唇重新去牵他的手,结果直接被躲开,加利莱清楚应该是自己刚才那句话惹他不高兴了,可是——在陆地上的时候,大神官明明还说了那些“我们”之类的话,把他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里。 明明是愿意的意思。 “我有点累了。”玉流光思索片刻,对加利莱说,“你住在哪里?” 加利莱:“我带你过去。” 于是两只人鱼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还是不敢相信加利莱能找到这么漂亮的人鱼。 ——而且他刚才竟然没有对他们出手? 加利莱在海底长大的那段时间,脾气一直不怎么样。 人鱼族虽然没有阶级,大家都是平等的,但作为领袖,要为人鱼族做的打算总是多一些,所以他们会尊重领袖,自然也尊重领袖的孩子,加利莱。 加利莱胜负欲很强,幼年期做什么都要赢,不择手段也要赢,有一年人鱼族给几个小人鱼举办周年礼,其中包括加利莱,只是礼物的重量不同而已,礼物是一样的,加利莱都不肯,非要让他们把礼物的重量弄成一样,要么就都别送,所以其实他们总觉得,加利莱并不像人鱼。 至少不像他们这种人鱼。 没有人鱼爱争执,也没有人鱼会频繁上岸。 即便有魔法药水能短暂消弭他们双腿的诅咒,可人鱼依然不习惯使用人类的双腿。 人鱼是很温和从容的种族。 加利莱……他并不温和。 也并不从容。 尤其是刚刚被那只漂亮人鱼松开了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领袖他知道这件事吗?” “肯定不知道。” 两只人鱼面面相觑,并不打算多此一举到领袖面前提这事。 加利莱有心自己会提,即便不提也正常,人鱼不像陆地上有那样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它们并不需要向遵循父母任何事。 *** “不要生气……”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爱你,你知道他们刚刚对你做的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吗?他们在勾引你,当着我的面,向你求欢。” 加利莱跟在他后头,嗓音越来越重,“所以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我还想告诉所有人……我也是你的,我们现在在海底,这里没有别人在,只要我们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会很幸福的,亲爱的……大神官。” 小人鱼咕噜咕噜躺在妈妈的手心里。 它贴着他手心的温度,嗅着熟悉的安全的气息,几乎要睡着了。 玉流光回头看加利莱,“我没有生气。” 加利莱不相信,否则刚才他为什么立刻松开他的手。 第199章 “我只是觉得,你那句话说出来不合适。” “至少现在,你不应该跟你的同族说我们的关系。” “……是吗?你难道不是觉得我们分明没有任何关系吗?” 加利莱深蓝的眼瞳阴郁下来,忽然这样说。 他和眼前的雪发青年对视三秒,迅速摆动鱼尾游至他身前。 海水冰凉,加利莱的掌心也有些凉,他用力地攥紧了玉流光纤细的手腕,目光锁定在他沉静的眉眼间,“你明明说了……在岸上的时候你明明说了,我们可以在海洋生活,可以在陆地生活,这明明就是我对你来说不一样的意思,我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告诉我的同族你是我的,不让他们觊觎你,有什么错?” 他如果不说这些,第二天附近所有的人鱼都会听说海底多了一条美人鱼。 他们会找来这里,会像刚才那两个同族一样对大神官摇尾巴求欢,有些没脸没皮的,甚至敢直接带走大神官和他交欢。 在陆地上大神官就很受欢迎。 加利莱当然清楚知道在海底也一样,海底的种族不比陆地少,只是他有信心,在他的世界,他的地盘,他可以提前有预谋性地杜绝这些种族接近大神官。 海底还很多种族是不懂怎么变成人形的。 加利莱固执地看着他。 玉流光却没有说话,反而低头掰了一下加利莱紧紧搭扣在自己腕间的手。 加利莱心头忽然涌上躁郁,他垂头看见了圈在青年腕上的陌生手链,他刚才攥得紧,连带着这根手链都压在了他柔软的肌肤上,压出了一圈明显的红色痕迹。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四周只有涌动的海流声,鱼种游动,并不安静,可加利莱却觉得安静得厉害,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透的深海,隔绝陆地,分明应该是最最自由的地下世界,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我是人类。” 相顾无言顷刻,玉流光忽然开口了,一双浅色眼瞳在流动的海水中掀起,望着他。 加利莱眼圈都红了,也不知在刚刚那沉静的顷刻间想了些什么,把自己想得够呛,他甚至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大神官在说话,和他对视。 “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就是你们常说的海的那头,东方大陆。” “那里离这里真的很远,几乎没有人类能远渡重洋到这个地方,很多都死在海上风暴中了,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魔法,不过在我的家乡,和魔法相似的是另一种能量。” 加利莱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隐隐能察觉到这些话包含的意义不一般。 雪白的人类青年低下头,声音透着点幽幽缓慢:“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加利莱听说过一些:“……光明神吗?” “也可以这么想。” 青年说:“但我其实原本不想过来的,在我的世界里,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还有朋友,他们都很好。” 加利莱看着他。 “光明神却说这片大陆正被黑暗魔法侵蚀,而我是最合适拥有净化魔法能够帮助大陆的人……总之后来我答应了,来到了亚兰帝国,成为光明神廷的神官,代价是再难回去我的家乡。” 加利莱呼吸莫名湍急了一下,从青年的眼睫上看见了星星点点的湿润,分不清到底是海底湿润的空气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着眼睫,加利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此时有些摇摆不定的狐疑。 不对的—— 从他认识大神官起,他就知道他是冷淡的性子,从没有多余的心软,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所谓的光明神赋予的重担? 可他又有什么必要忽然说起这些骗他? “我在这里已经生活很久了,可我没想过要融入,加利莱。” 青年忽然掀起眼睫,一双清丽的眉眼被海水映得又些看不分明,加利莱觉得他在专注地盯着自己看。 “这些我也只和你说过……所以很早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在这里接受谁的爱意,我觉得或许以后有一天,我还会回去。” 加利莱正要说话,青年忽然向着他走近一步。 指尖冰凉的温度贴住了他的侧脸,加利莱瞬间熄灭了声息,抓住他的手腕用脸贴近他的手。 “我们……” 加利莱不去想这番话是真是假了,他认真看他说:“以后我和你一起去你的家乡,你不想融入这里,那就我来融入你的世界。” 玉流光说:“很远的,以后你就很难回族里了。” “人鱼本来就独立。”加利莱不假思索,“这不是什么问题。” 人类青年轻轻笑了笑。 他专注地看着加利莱的脸,手从他的耳廓划落,留在了他宽阔的肩头。 加利莱下意识地贴近他的手指,去看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赞许:“你愿意的话,我没有理由拒绝,否则我一开始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 “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眼里,你确实和他们都不一样。” 加利莱的鱼尾顺着海流轻轻游荡。 他沉浸在他那双浅色眼瞳中:“那你……那你刚刚还生气。” “不算生气,只是觉得你用词不严谨……我不是你的。不管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明白吗。” 加利莱其实没有弄明白其中的逻辑。 但他觉得大神官难得会对一个词较真,觉得新鲜,于是说:“那我是你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我爱你。” “嗯,我知道。” 他握上他的手,悄悄把大神官另一只手上偷听的小人鱼弹开,“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小人鱼被弹到了珊瑚丛里。 它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只正在呼吸的海星。 海星往旁边抖动两下,扬开尘沙,随后淡淡扫了小人鱼一眼,就要离开。 忽然这时,一片阴影将海星和小人鱼笼罩,接着身子一轻。 加利莱在旁扯着海草说:“……为什么连海星都要带上,我带你去捡别的海洋特产好不好?不要这个。” 两人一起走远:“什么特产?” “你想要什么都有。” “那就要海星了。” “亲爱的……”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20,现数值 30。】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20,现数值 10。】 *** 亚兰宫廷,夜里八点。 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走时口中还咕哝着要重新选址扩建神廷。 霍布恩国王没有同意。 目前这个阶段,亚兰帝国最繁重的事务仍然是处理神廷崩塌带来的后果。 首先是处理涉事信徒的伤病情况,给信徒家属拨款,还要处理神廷短暂时间内无法面向信徒所产生的连锁反应,霍布恩数不清今天和多少种族开了会议,并且往后半个月大概都是如此。 神廷在亚兰帝国、乃至这片大陆的地位太高了。 当然除却光明神和大神官的形象效应,这其中也少不了亚兰王室一直在为神廷造势,向外宣扬在神廷许愿有多么多么灵验,所以如今神廷多“休憩”一天,民众的声音越大。 好容易结束今天最后一场政务会议,嘈杂一整日的争论如潮水褪去,霍布恩闷躁地捏了捏眉心,往背后一靠,让仆从把窗帘打开。 仆从‘唰’地一声拉开窗帘,蝉鸣声蔓上窗台,霍布恩撑着额头转头看去,半弧形窗外是大片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夜幕,他才发现转瞬日升日落,时间已经很晚了。 霍布恩转头问仆从:“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都知道您今天没空,没有人敢来打扰。”仆从道。 霍布恩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今早在大神官身边安排了几个骑士,负责关注大神官的动向。 如果大神官出门了,去神廷或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们会来向霍布恩回禀消息。 霍布恩给了这份权利,就是让他们实时来回禀大神官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可今天却没有一个人来找霍布恩——除非大神官今天一直在纽安城堡,没有出过门。 虽说神廷现今暂避,正是休息的时候,大神官不需要面见任何信徒…… 可他分明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 就像是等待丈夫忙完归家的人妻。 —— 纽安城堡。 到了交接时间,新来的骑士接过交班骑士手里的矛和盾。 夜里有些冷,骑士打了个哈切,另一位骑士瞥见说:“刚上岗就犯困?” “白天没睡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做噩梦。”骑士唉声叹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眼城堡大门,“听说大神官难得来纽安城堡住了?他现在还在吗?” “早出去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吧。” “那现在都没回来啊。” “现在都没回来?” 没来得及回答的交班骑士听到熟悉的、沉压压的嗓音,一下就怔住了,一个激灵! 他倏然转头,纽安城堡的来处两排路灯将附近照得格外明亮,可路边灌木丛和大树倾倒的阴影却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霍布恩国王风尘仆仆地从那阴影中掠步走来,眉眼躁动森然,显然他听到了骑士们的交流。 如果说早晨的霍布恩国王,如沐春风得像是能赦免整个亚兰帝国的罪孽。 那么现在的霍布恩国王,周身气压低得像是能把所有罪犯立刻押上断头台。 霍布恩森冷的目光一一扫过状若鹌鹑的骑士,最终目光停留在那个精准说出大神官离开时间的骑士身上。 他一步步朝着这名骑士走近,脚步连带着国王服饰上碎散的饰品,一起不安地落在人的心头,最终停下脚步时,骑士已经被他释放的压迫感吓得狼尾都露出来了,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国王陛、陛下……” 这名骑士也是狼,种族血统压制下,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胸膛里一样,他看见着霍布恩落在地上的黑影,硬着头皮说:“今早的时候,大神官告诉我们说要回家乡,过段时间回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换了身衣服。” 家、乡。 这样陌生又突兀的字眼。 霍布恩不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词汇,却是第一次将这个词汇连同大神官联系上,明明昨晚他们还在这座城堡中温存,他甚至以为自己终于窥探了大神官的冰山一角,却在第二天这些都不复存在。 霍布恩的呼吸变得粗重不稳,连迎面带来的风都好像带着棱角刮在他身上,他抓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森冷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眼前这名骑士身上。 “——为什么不来禀告。”咬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骑士仓促地擦汗:“您没有说……而且大神官离开这件事,我以为您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全部掉落红包[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00章 所有骑士都默认霍布恩应该知道这件事。 毕竟他和大神官关系那样亲近,大神官如果要离开,怎么会不先跟霍布恩讲? 况且这件事又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回家乡而已。 大神官只是暂时要回家乡而已。 大神官已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万民敬仰,什么都有了,又不可能一走就不回来了,国王陛下的反应……倒像是要彻底失去大神官一样。 骑士心中盘踞着杂七杂八的疑问,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更阴冷了,一时连头都不敢抬了,他硬着头皮,目光游动到一旁枝叶上的露珠上。 骑士脑中忽然浮现清晨大神官清丽的面容。 他怔怔地想——难道大神官还真能不回来吗。 “去查!” 头顶,霍布恩按捺怒火的命令吓得骑士一个激灵。 他匆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霍布恩大步跨入城堡大门的背影。 短短半个小时,宫廷上下闲暇的骑士都被集中调遣到广场,一部分人去调查大神官最后出现的位置,一部分人去寻找神廷祭司亚当斯。 为什么要找亚当斯没人知道,霍布恩也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大神官离开,到底是真的忽然要回家乡看一看,还是被谁勾引着去了别的地方?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霍布恩毫不怀疑,这些一双双盯着大神官的眼睛,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第二天日暮,大片的红霞落在城堡高高的半弧形窗沿,国王霍布恩坐在长长的会议桌正位,神情躁郁,而他的眼前,是昨天那几个负责把手纽安城堡的骑士。 几位骑士硬着头皮,一一上前回禀调查到的信息。 “听附近的渔民说,昨天没有船只出海。” “有人在港口附近看见了大神官,但是……没有看见大神官最后去了哪,上帝庇佑,陛下您别担心,大神官肯定会回来的。” 等待了一天一夜,霍布恩的情绪几乎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他依然忍着,忍得额头上的青筋紧绷,面无表情:“亚当斯呢?” “我们……没有找到他,不过昨天有人看见亚当斯和伦纳德在交谈,没有人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发现伦纳德好像也失去了那段记忆。” 霍布恩只是起身,没有再说下去。 骑士们看着霍布恩离去的背影,挤压的空气散开,他们这才敢大口呼吸,好一会儿,有人白着脸说:“大神官没有乘船出海,那是去了哪里?” “如果他真的不回来了……” “别胡说,大神官肯定会回来的!” 另一边,霍布恩来到了伦纳德居住的地方。 天空彻底暗了下去,他踏入长廊时,看见仆从动作匆忙地从转角走了过来,仆从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霍布恩,整个人顿时定在地上,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跑。 霍布恩眼神一利,摘下衣上尖锐的肩章,朝着仆从掷去。 “咻!” 肩章蓦然刺入墙缝里,仆从看清后吓了一跳,踉跄着停下脚步。 霍布恩站在长廊下,冷冷问:“你跑什么?” “伦、伦纳德死了!”仆从想到自己刚才看见的那幕,终于从那股恐惧中缓过神来,“刚刚伦纳德还在跟我说话,忽然他就自燃了!上帝见证,真的不是我放的火!我看见那股火从他的喉咙开始烧起,然后、然后伦纳德很快就被烧成了石头……对,是石头!石头和光明神长得一模一样!” 仆从喘着气,仿佛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呼吸,想将那股味道吐出来,可那味道像是附着在他的呼吸道上,好容易冷静些,仆从再看去,发现长廊下已经空无一人,仿佛霍布恩的到来只是他的幻觉。 火光燃烧到了房梁,今晚整个宫廷都无眠。 ——— 和亚兰宫廷沉压的氛围与之相反,海底这段时间格外安静祥和。 人鱼们在外畅游巡逻时,经常会看见加利莱带回来的那只美人鱼。 它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知道他不是这片海域的,竟连人鱼最擅长的加速泳,旋转泳 、耐速泳都不会,加利莱约会般一直在教他,就在人鱼海域最大的那片空地处,优美的尾身飘动时,连渺小如沙砾的鱼儿都依依不舍地追着他走。 这种时候,角落通常飘着他们带回来的‘爱情果实’,还有一只行迹可疑的海星。 不过没有人鱼在意,它们更想认识这位新来的美人鱼。 然而太困难了。 加利莱就在附近看着,一直看着,一旦有人鱼故作自然地出现在附近,就会被他布下的魔法陷阱捕获。 加利莱太蛮横自私了。 它们甚至无法跟这条美人鱼说上一句话,哪怕是了解他到底是来自哪片海域。 今天是他们入海第七天。 加利莱心情颇好地抓着青年的手,一会儿游在他跟前,和他说还有哪里哪里他们没去,下次一起去,一会儿又故意慢下步履,用尾尖去触碰青年飘动的尾巴尖。 玉流光侧头看了一眼,将尾巴尖往旁边晃,躲开加利莱的触碰。他想了想,再次提起黑暗元素的事:“被黑暗元素侵蚀的海域到底在哪?” 加利莱专注地追着他的尾巴尖,不着痕迹垂着眼去想这次应该找什么借口拖延。 他已经找了很多借口了——譬如去之前,应该先学一学人鱼擅长的几种泳姿、譬如应该先在附近逛一逛,海底很大,很多地方都很有趣。 好像找不到什么新鲜的借口了。 只是短短几天而已,加利莱觉得自己骗大神官入海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在陆地上他度日如年,在海底,只是和大神官在一起个几天,他都觉得不够,还觉得时间太快了些。 这段时间他们一起学习使用鱼尾,或是在海底四处逛,恩爱非常,加利莱甚至已经无法去想大神官回到陆地的日子。 他眼睛暗了一些,忽然手心一空,玉流光将手抽了出去。 加利莱心脏一跳,条件反射抬起头。 海水起伏,青年雪白的长发散开,随着海流波动微微晃动。 他注视着加利莱,淡金色的眼瞳藏着海水细碎的光影,漂亮的眉眼静谧非常,看不出情绪,也没有说话,加利莱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那片海域很远……”加利莱说,“我想去之前,总得准备齐全些。” “你不是没见过我净化彼得圣学院的黑暗元素。”玉流光打断他,“不需要准备什么,我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了。” 加利莱:“我怕你受伤。”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提起海底也有黑暗元素的事。” 玉流光往后飘了飘,漂亮的眼瞳仍然注视着加利莱,语气却很平静:“现在我来了,你又不说具体位置,我已经等了很多天了,再这样下去,我不如回陆地上。” 回陆地。 加利莱被这三个字刺激到。 “不行!” 他蓦然向前抓住玉流光的手,五指攥在他手腕上扣得紧紧的:“回去有什么好的?你之前明明说,你在陆地上生活很久了,从没想过融入,证明你也是不喜欢那个地方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加利莱都记得清清楚楚,“海底也不喜欢的话,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你的世界,我带你去找回家的方向,我一定能找到的,如果你等不及,我们明天就可以走。” 加利莱以为,他至少是对自己的家乡有感触的。 所以说完这些,加利莱就固执地盯着他看,可玉流光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没有几秒,甚至渐渐显得有点恹恹的模样,竟然垂下了目光,避开了他的眼神。 “我们现在在谈的,是黑暗元素的事。” 他抓着加利莱的手指,迫使他松开自己的手腕,“你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 加利莱停在原地。 青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加利莱突然转头朝成群的海草堆看去,眼神阴翳,几个缩在其中的人鱼接触到他的目光,忙不迭跑了。 加利莱收了收拳,追了过去。 ——他不能让他回陆地。 ——— 没有多久,这片海域的人鱼都知道新来的美人鱼和加利莱吵架了。 这两天它们再也没在那片空地看见两人同进同出的身影,美人鱼疏远了加利莱,带着小人鱼一直在海洋宫殿里,没再出来过。 还有人鱼注意到加利莱今早清晨上岸了,难得他没在,几条胆子大的人鱼思来想去,悄悄溜到了青年居所附近,想和他认识。 “是这里吗?” “感觉有陷阱……加利莱忽然上岸去干什么?万一门口埋着墨鱼炸弹,洗都洗不掉。” “不管了,绕过去。” 几条人鱼商量着,都怕加利莱在附近埋了陷阱,所以决定从高处绕到后面,它们落在屋檐边缘,尾部悬挂,悄悄倒过来往玻璃窗里看。 小人鱼坐在桌上,嘬嘬嘬地喝果汁。 它抬着眼睛,一边喝一边专注地盯着青年看,偶尔喊一声“妈妈”,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从杯沿上跳下去,亲昵地落到他的肩头,贴着他雪色的发丝喊:“妈妈妈妈。” 玉流光不知道它一直在叫什么。 他蹙了下眉,把圆滚的小人鱼拿下来,放回果杯上,“喝。” 小人鱼高兴,扭捏说:“妈妈喂我。” “……” 窗外的几条人鱼几乎贴着窗面,看青年面无表情地将小人鱼推进果汁里,明明是这么粗鲁的行为,它们还是觉得好温柔。 它们悄声:“这条小人鱼是他亲生的呀?怎么长这幅球样。” “丑是丑了点,但我愿意当它的爸爸!” “如果加利莱三天不回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本章全部掉落红包[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201章 “甜蜜玫瑰奶酪,草莓浆果派,星星挞,太阳花蜜……” “您就要这些了吗?今早城西的牧羊农场还送来了一批新的羊奶,您应该知道,那里的羊奶最新鲜了,还附了明目魔法,只需要两个光明铜币……” 城内热闹嘈杂,加利莱付完珍珠后就离开了,对老板的推销视若无睹。 他着急回海底。 今早这一趟很匆忙,是加利莱临时起意的。 虽然有魔法加持,在海底大神官并不需要进食,但加利莱在陆地念书时听说过,甜品能令人心情愉快,所以他想带一些回去。 这两天,大神官对他太冷淡了。 几乎不怎么理他。 加利莱情愿大神官多冷脸骂他几句,也不要当看不见他。 他加快了步伐。 海边遍布亚兰帝国的军队和骑士,乌泱泱一片,每个骑士都神情肃穆,站得笔直。 大神官离开的事霍布恩没有散播,知道的不多,附近的渔民看到这种阵仗,也只以为这一带有什么事要发生,于是老老实实领着帝国给的津贴,有好几天没出海捕鱼了。 加利莱走到这里,看着远处随处可见的亚兰士兵,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神情阴郁两分,给自己使用了隐身魔法,直直朝前而去。 加利莱当然知道霍布恩想做什么。 徒劳无功而已。 * 正值晌午,海面风平浪静。 几个骑士盯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口中闲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城堡里有人自燃成了石头,这石头还是光明神的样子!” “听说霍布恩国王还让人把石头放进了光明神殿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人是不是叫伦纳德?好像大神官也跟他聊过两句。” 提起大神官,忽而一阵静默。 没有人相信大神官会一去不回。 可国王的反应,似乎在告诉他们,大神官不会再回光明神廷了。 海水忽然一阵汹涌,加利莱摆动鱼尾往最深处游,很快将岸上的骚动甩在身后。 ** 与此同时,亚兰帝国主城内贴了几处画像通缉。 画像上是加利莱——甜品店的老板看了眼展示画像的骑士,又眯着眼睛凑近去看这幅画像。 “有点眼熟啊……” 骑士立刻说:“能提供线索的市民,王室都会奖励两枚金币。” “上帝见证,他刚才才来我这里买过甜点呢!”老板喜笑颜开,指着远处,“然后就走了!那个方向走的,别的我也没注意,这个是他给的钱,珍珠,虽然给多了不少,但我还得去银行换去货币,哎!” 骑士立马丢下两枚金币离开,打断了老板的抱怨。 ** 加利莱回到深海的时候,几条人鱼早已经顺利进入了海洋宫殿。 万幸,这里没有任何陷阱。 它们游进来的时候,更近距离地看到了坐在桌前的青年。 青年单手支着颌,肤色眉眼也轻微垂着,在注视果汁杯里的小人鱼。 几缕发丝落到脸颊,又被手指轻轻地捋到耳后,随后他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眼瞳,浅得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好像怎么都无法被他容纳进眼里。 白发人鱼就这样注视着几个外来人鱼,没有开口。 人鱼们反而被他看得手忙脚乱,有的已经开始忍不住小幅度摆动尾巴尖求偶了,还有的支支吾吾打招呼,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你、你好,你记得我们吗?当时加利莱当带你过来,我们、我们想跟你说两句。” 游荡在杯子里的小人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趴在了杯沿,注视这些算得上它亲戚的人鱼。 小人鱼知道自己得做些什么。 尽管它也不是很满意加利莱这位不称职的爸爸,但它和加利莱是一条战线的,不能让这些人鱼接近妈妈。 它要保护这个家! 小人鱼跳出来,溅起满身果汁。 玉流光避开了手,蹙眉看着它在桌上留下的汁痕,小人鱼讪讪泡回杯子里,好险没跳到妈妈手上,不然要被扔出去了。 周围静了会儿,玉流光重新看向这几条人鱼,若有所思道:“你们应该看得出来,加利莱不希望你们接近我。” “可你不是这样想的。”其中一条人鱼上前一游,嘴快地接完,又小心看他,“你应该……也不喜欢加利莱的行事作风吧?” 玉流光没有回答,只是去看另一条人鱼。 另一条人鱼疯狂晃动尾巴尖,甩出残影,“你应该多认识些人鱼,比如我们,加利莱太霸道了,来这里这么久,都不让你跟其它人鱼交流。” “我们跟他很不一样,人鱼族大多都很友好的,不会这样霸占伴侣,只有加利莱,太过分了!” 其实人鱼还有句话没说。 有些时候,人鱼族还会共享。 虽然眼前的青年也是美人鱼,应该知道这种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想说出这点。 玉流光听完,意味不明地说:“要是加利莱知道,你们就该遭殃了。” 它们不知道这是答应要认识的意思,还是只是单纯提出被加利莱知道的后果,总而言之,它们并不算太害怕。 “我们鱼多。”人鱼觉得有希望,愈发激昂道,“而加利莱只有一个,虽然他会魔法,虽然他会炼药,虽然他曾经单挑过众多人鱼,虽然……” 玉流光:“……” 细数完,人鱼说不出口了。 好像它们还真打不过加利莱。 玉流光道:“你们走吧。” 人鱼急了:“你不愿意跟我们交流吗?” “提醒一下,加利莱应该要回来了。” 实际上,加利莱已经回来了。 几分钟前,系统告诉玉流光,加利莱的坐标已经到了宫殿外围。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哪里盯着,听着,如果他的任务是增涨敌对值,现在能涨不少。 可惜。 几条人鱼听到加利莱要回来的消息,也焦急了一瞬,但它们还是不甘心离开,于是倒豆子一样说:“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还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加利莱找不到的!然后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或者也可以带我们去你生活的那片海洋看看,长这么大,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条外海人鱼。” 它们努力说服:“这段时间加利莱天天跟着你,你肯定也是烦了,所以才不理他的。” 加利莱差点把手里的甜点捏碎,迅速往外走。 但下一秒,青年的话又让他停在原地,并往墙后撤了一步。 “你们知道我跟加利莱是怎么认识的吗?” 几条人鱼愣愣看着他,摇头。 青年却也没讲起这事,反而提道:“我都跟他来这里了,或许在你们眼里……”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连孩子都有了。” “认识了那么久,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加利莱的性子。” “你们怎么会觉得,我讨厌加利莱的行事作风?” 加利莱靠着墙,心脏砰砰跳。 他渴望着还能再听到点什么,于是无声叫嚣着,希望那些人鱼再问点,问多一点。 人鱼们沉默几秒,也确实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这段时间,你对加利莱明明很冷淡。” 它们不解,“一直是加利莱强迫你,不是吗?” 加利莱滚动喉结。 “当然不是。” 里面,青年的声音那样动听,像草莓浆果派的香甜,“只是有些时候,加利莱确实太执拗,固执,我也在想办法平衡这一切。” 人鱼问:“所以,你喜欢加利莱吗?” 加利莱眼珠转开,脑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刺耳的鸣声。 他集中注意力听着。 忽然在这时,头顶一条鲨鱼游过。 大大小小的鱼类,植类,随着海水游荡奔逃,几条人鱼也是一惊,倒不是怕的,人鱼并不畏惧鲨鱼。 纯粹是忽然放大的海浪声太过突兀。 它们还以为加利莱回来了。 青年还没有回答问题,人鱼们也忘记这茬了,思来想去,还是郑重其事告诉他,如果不想跟加利莱在一起了,就来找它们。 它们都愿意的。 真怕加利莱回来,说完这些人鱼们就悄悄离开了。 只剩守在墙外的加利莱,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恼得直往海上游,同时给手中的水系魔法附魔,重重朝着鲨鱼击去。 水柱在海中翻涌,竟渐渐凝聚中龙卷风!鲨鱼猝不及防被一股强大水流卷入,包裹其中,它被卷得头晕眼花,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被水流推到地面,然而等它缓过神要报仇,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被卷去了哪片海域。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5,现数值 5。】 加利莱抓紧了手里的甜点袋,勉强从恼意中找回自己的目的。 他回到了海洋宫殿,还没进门,看见青年依然坐在桌前,加利莱游过来时故意发出了声音,也没见他抬头,只好将甜点放到他眼前。 “是甜品。” 加利莱坐下,自顾自说:“虽然你在陆地上也不太吃这些,但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些口味。” 玉流光像早上一样,没有理他。 “黑暗元素在哪片海域的事……我肯定会告诉你,这次是真的。”加利莱去抓他手,祈求地看着他,“你先尝一口好不好?” 眼前人终于掀起眼睫,肯看他一眼。 加利莱迅速把甜蜜玫瑰奶酪推到他眼前,然后专注地盯着他看。 奶酪散发着甜腻的气息,隐隐透着玫瑰清香,青年低头咬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加利莱以为他不喜欢,于是把草莓浆果派和太阳花蜜一并放到他手边,青年却不再碰了,恹恹道:“没胃口。”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加利莱舔了舔唇,握住他的手,盯着他说,“或者,我们一起上岸,一起去城内看看……” 他握着他的手,觉得大神官肌肤有些发烫。 这是正常的,海底深而冰冷,魔法药水的其中一味功效就是会适当增加人体温度,尤其变成人鱼后,体温也会和人鱼相当。 加利莱当然知道这是正常的,他自己炼制的药水,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摸到这阵热,加利莱还是下意识去碰玉流光的额头,也有些烫,加利莱停顿了几秒,玉流光就侧头避开了他的手,起身朝房间走去,显然没有将他那几句话当真。 加利莱立刻跟过去,下一秒门在他眼前反锁。 他在门口游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想到手中那阵发烫的触感,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质疑这魔法药水的成效——他魔法课从来都是第一名,他炼制的药水不可能有副作用的。 加利莱在门口等了很久。 海底没有日夜的概念,光束照不到深海。 加利莱等着等着,在门口叫了几声大神官,没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破开门锁闯了进去。 第202章 “醒醒、醒醒……流光。” 青年薄薄的眼皮阖着。 细密纤长的眼睫毛贴着下眼睑,映出了一簇簇不明显的阴影,毫无声息,再往下,是高挺秀致的鼻梁,还有两颊晕染着的发烫的薄红。 他没醒。 加利莱半跪在床边喊他,见半天都没动静,终于舍得肯转开眼珠了,他垂了下眼,去看一旁依偎在青年枕边的便宜孩子。 “他什么时候睡的?” 小人鱼早在加利莱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这会儿它在枕上滚了一圈才飘起来,慢吞吞把自己挂到了薄青色的纱幔上,咕哝着答非所问:“妈妈休息的时候告诉我,不许让你进来。” “休息?”听到这两个字加利莱的脸色很不好,他倏尔转回目光,用力抓住了青年垂着的手,“他浑身都在发烫。” “哐当。” 小人鱼啪叽一下就从纱幔上掉下来了。 它迅速跳到青年颈间,去感受加利莱口中的“发烫”,没有几秒,小人鱼就觉得自己整个球都开始变热,从外壳开始,它吸了一口气,哪还有刚开始那副被妈妈留在房中的得意,整个球体都不由得趴了下去,依恋地抱住青年的长发,险些哭出来了:“怎么办!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加利莱又能怎么回答? 他甚至找不到症结,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魔法药水的效果,人类成为人鱼后为了在冰冷的深海生存,体温是一定要上去的,他在设计这款魔法药水之初就反复验证过这不会出错。 加利莱复盘了自己制作药水的整个过程,想不出问题,脸色越来越躁郁,他抓着玉流光的手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才起身,小人鱼追过去:“你要去哪?” “找医生。” 人鱼族当然有医生。 加利莱挑挑拣拣,最终找了个年纪比较高的医生过来,这位医生名叫罗德尼,瞎了半只眼睛,鱼尾游动也不太利索,看起来很不靠谱,加利莱本来就不太满意了,但别的人鱼都说罗德尼很会看病,他将罗德尼带了过来,然后就在旁边等。 好在罗德尼还真有一点本事,没让加利莱失望,在示意下,加利莱沉着脸走上前,做好了魔法药水有副作用的准备,却听罗德尼提起:“这是您送的吗?” 说话间,指向青年手腕上的手链。 加利莱看到手链,想到几个情敌的面孔,厌恶道:“不是。” 罗德尼说:“他也不是真正的人鱼,是不是?” 加利莱:“嗯。” 听见这个回答,罗德尼叹了口气,看着他,不得不提醒:“小首领,我是人鱼,只专精人鱼医术。” “不过,虽然我检查不了别的种族的身体情况,我的工具却检测出这条手链富有强大的魔法元素。” “您是魔法生,应该非常清楚,这片大陆的魔法是相生相克的,就像我们人鱼族占领的这片海域,一直是水系魔法,布下的保护阵法也是水系魔法,所以这里的水系,天生就更抗拒另一股魔法元素。” 罗德尼这样告诉他:“或许是这里的魔法正好和他手链里的魔法元素相克。所以这股相克的魔法、这位不属于我们人鱼族的外来种族,被魔法星阵给视作了异常。” 就像光明神廷一直有魔法星阵保护,属于这片海域的人鱼族也有星阵保护。 这种魔法阵法可以一定程度免除天罚的降临,保护领域内的安宁。 罗德尼医生说完这些,最后的劝解是让加利莱送玉流光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否则症状可能会越来越严重,说完这些罗德尼就离开了,如果罗德尼不是他自己选的医生,加利莱几乎要以为这是大神官从哪找来的串通好的说客。 怎么会正正好好,就那么巧,这手链的魔法强度刚好强到了星阵不容的地步。 加利莱心想,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不能待的话,那就去另一片海域好了。 海洋那么大,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水系阵法的。 半个小时后,玉流光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眼前还有些模糊,手指上温热濡湿的触感取代了视线,更先一步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等到视线一点点清明,他才看到,加利莱正低着头,紧扣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的指骨、指尖,他甚至还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等掌心的手脱离了出去,加利莱才倏尔抬头,一眼对上那双还湿润着的金瞳。 “——你醒了。” 玉流光撑着身后的枕头坐起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在指关节上看到了牙印,微红的凹陷,印在雪白的指节两侧。 他看了眼加利莱:“你干什么?” “你睡了好久。” 提起这个,加利莱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我担心了很久。” 他没有提罗德尼说的那些话,小人鱼蜷缩在玉流光肩头,捂着眼睛也没有提。 它、它被父亲威胁了。 如果告诉妈妈这些,妈妈就会更加想走,所以加利莱现在的想法是先去另一片海域,之后再想办法解决黑暗元素的事,总之,不让妈妈去解决。 或许是空气里流动的沉默太明显。 玉流光忽然偏头看了眼安静的小人鱼。 他伸手,指尖推了推它,“吃东西没有?” 小人鱼抱住他的手指,“没有……” “带它去喝点奶。”玉流光把小人鱼摘下来,送到加利莱手里,加利莱看着他眨了下眼睛,还没说话,又见眼前的雪发青年嗒了下眼睫毛,轻飘飘说,“我也想吃点。” 被冷脸相待好几天,加利莱没有想到和好的契机会是这样来的。 原本算计的那些在听到青年这句软化的话后瞬间都忘了,加利莱只知道问:“想吃什么?我上岸去买。” “不知道。” 这个回答真的很任性。 加利莱知道自己买什么回来都有可能会被挑刺,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等我回来!亲爱的。” 小人鱼也被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青年一人。 不,或许也不能这么算,他起身,从床边飘到诺大的窗前,飘动的水流中裹着润绿色的海藻,细细的沙砾,一一从晶莹的窗前飘过。 一只海星趴在窗面。 修长的手摘下了它,海星转动角度,仰头看着青年。 两者相对几秒,它竟然开口说话了:“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你忘记了么?” 光明神廷的大神官看着手心里、由光明神化作的海星,微微笑了笑,然后将它往低了放,指着自己腹部被人鱼纹掩盖的光明火种。 “这里,有你的东西。” 他甚至贴心地将海星放近了,声音柔软,叫它看清这处被光明火种留下过纹路的地方。 海星在他手心中,触手险些下意识去触摸他的腰腹。 直到视线被拔高。 它都还没看清,就被青年送回了眼前。 “光明火种是你的东西,现在被我吞了,我当然能感应到属于你的气息。” 玉流光转身回到床前,“趁着加利莱上岸,说说我睡觉的这段时间出什么事了吧。” 他察觉到了加利莱和小人鱼的隐瞒。 鉴于深海没有象征时间的东西,所以玉流光不能确定加利莱口中的他睡了很久,到底是几个小时。 或许不过七八个小时,在黏人的加利莱看来都是很久。 附身在海星身上的光明神沉默几息,从他手心跳了下去。 “我以为拆穿身份后,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会和我有关。”光明神道,“而且,或许我这几个小时刚好不在。” 玉流光放下手:“那你会不在吗?” “……” 如果海星能叹气。 光明神缓缓道:“你昏睡的这段时间,加利莱带了一位医生来给你看病。” 祂将罗德尼当时跟加利莱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刻给了眼前的人。 从魔法相生相克,到建议加利莱送他回陆地。没有提罗德尼离开后,加利莱是怎么伴在他的床边说话的,又是怎么亲近他的。 玉流光也没多想,只是评价道:“挺巧的,原本我也打算装病逼加利莱一下。” 不过,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链。 片刻后,手链落到手心,他道:“这是亚当斯送的。” “黑暗火种。”光明神直白道,“罗德尼说的是这个,但相克的不是人鱼族的水系魔法。” 而是光明与黑暗。 “身体有不舒服吗?”光明神忽然问。 玉流光将手链戴了回去,偏头看海星,“难受的话,怎么办?” 站在床沿的海星忽然倒了下去。 下一瞬,青年侧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虚无的气息接近了自己,贴近了他的侧耳。 光明神的声音放得很低,就在他耳畔,“如果难受的话,我带你离开,帮你压制。” 玉流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捡起海星,轻轻捏了捏,“不行的。” “为了加利莱,还是为了那片没有解决的海域?” 光明神垂着虚无的视线,凝视着青年雪白的侧颈。 青年只是垂头,望着手心的海星,祂看不见人类的神情,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揣测不透一个柔弱的人类的心思,祂其实看不分明,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身体其实并不难受。” 青年掀起视线,忽然说:“看来我没有生病,两种火种能不能融合我心里也大致有数。”他偏头,明明看不见祂,但还是伸手,“先变回海星吧。” 祂沉默许久。 伸手,牵了他一下,随后回到他手心的海星里。 *** 此时此刻,亚兰的中心城市里到处是加利莱的通缉画像。 加利莱没料到自己会被通缉,他还是不了解亚兰帝国,至少在海洋,没有哪个种族会在诺大的深海画这种通缉追捕谁。 所以刚上岸,加利莱就先去了上次去的甜品店,问老板上回说的羊奶还有没有。 听到熟悉的声音,老板在店里瞬间抬头,他第一眼就认出加利莱了,迟疑一下,不动声色道:“有的有的。” 加利莱准备了两颗珍珠,把店里的甜点全买了一通,准备走的时候,老板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您有没有兴趣做个生意?” 加利莱皱眉,回头看他。 *** 老板直白地讲了加利莱被通缉的事实。 忽略加利莱阴沉的脸色,还说如果他愿意多给一些钱财,他就告诉他亚兰军队会途径的位置,如果不愿意合作,他就告诉军队加利莱的去向。 加利莱用魔法袋将吃的全部收了进去。 然后,他直直地、诡异地盯着老板,海蓝色的眼瞳一片森然。 老板看着他的神情,不明所以,皱着眉还要继续威胁,偏在这时,他脚下摇摇晃晃地震动起来!老板愕然地抓住眼前的桌子,还没等站稳,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柱拔地而起! 老板惊叫:“啊!” 加利莱收回手。 巨大水柱像一张无形的大手,在老板即将掉下来的时候,又稳稳将他抓住,循环往复,尖叫连绵,市民们也跑的跑,躲的躲,混乱一片,无人再有心观察加利莱的去向。 等走远了,加利莱才回头看。 他想到老板那几句话,恼了一会儿,觉得霍布恩真是闲着没事干,以为能从他这里找出大神官的下落吗?加利莱冷嗤,白日做梦。 走之前,加利莱还用了隐身魔法药水。 只有甜品还不够,加利莱一路往北,把大神官可能会喜欢的口味都买了,连亚兰帝国的厨房都没放过,要不是神廷在修葺,暂时不开放,他恐怕连神廷都要去一趟。 走的时候,加利莱催促还在喝羊奶的小人鱼,“快点。” 小人鱼在杯子里咕噜咕噜越喝越急,含糊说:“妈妈就从不会催我!只会盯着我喝奶。” 加利莱:“所以我是你爸。” 说完这句,加利莱好像找到什么和大神官的特殊联结似的,停顿了一下,仔细回味。 也不恼了,揣着小人鱼就一跃进了海。 *** 加利莱带回来的东西,青年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尝了。 他飘在桌边,浅金色的眼瞳淡淡掠开加利莱的脸,反复只有两句:“看着不好吃。” “不要这些。” 于是加利莱先后又上了两次岸,寻找大神官喜欢的美食,有次被霍布恩部下的魔法师发现了,还险些被跟踪,回来加利莱提起这件事,抓着青年的手试探提起,要不要离开这里,一起去别的海域,青年理也没理,反而背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离开的想法被否决,带回来的食物他也没有一个喜欢的,加利莱不知道要怎么讨他欢心了……不过有的时候,也不能否认,他心里有些诡异地、隐约地享受这种被玉流光刻意折腾玩弄的感觉。 第203章 此时此刻,距离玉流光离开光明神廷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 这小半月来亚兰王宫上下风声鹤唳,噤若寒蝉,像黑沉的苍穹之顶被一只大手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后有只眼睛在死死盯着 。 尽管他们的国王霍布恩并没有明显地对谁施压降罪,可那股叫人压抑的氛围依然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 国王先后下达了两道命令。 一、查到大神官离开的途径。 二、上报通缉犯加利莱的行踪。 这两道命令,前者查来查去毫无头绪,后者侥幸发觉了踪迹,可又被对方逃脱。 可以说,这小半月没有一件好事发生,众目睽睽下,国王的反应越来越沉寂,几乎到了诡异的地步,近两天甚至开始疏忽政务,整天埋头在航海外出的船只上,不管风吹雨淋,仿佛大神官真的跟那条人鱼入了海……有骑士忍不住私下抱怨,觉得霍布恩国王是小题大做。 “大神官肯定再过两天就回来了。”抱怨的骑士可不觉得大神官会径自离开,他私下这样跟同伴说,还自顾自点头。 同伴往往都附和,这次也不例外,点头如捣蒜。骑士看向远处先松了口气,心下一定,有种被认同安抚的快慰,可随后他又皱眉回头,竟从对方点头的幅度中看出那点犹豫不决,骑士登时不满肘击,“你不信大神官会回来?” 光明神廷还在修葺中,不少信徒留在了王宫附近的旅社住下,偶尔充当义工帮忙,今天还有信徒说,哪怕无法进入神廷修习,能够见见大神官也是好的。 出了这样的事,如果有大神官为他们念诵安抚,他们也会心安。 可上哪找大神官。 面对不满,同伴对骑士苦笑:“没有不信,只是万一……” 大神官如果真的离开了,不止是民众质疑、信仰动荡,连亚兰在几个大国之间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他们当然比谁都希望大神官只是短暂离开。 骑士不屑哼一声:“没有万一,你意志不坚,我相信大神官一定会回来的!” 在成为亚兰的黄金骑士前,他只是个和魔法元素无缘的普通人,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一片尚未开蒙的偏僻地区,族人都是狼人,是大神官途径那里,发现了他的魔法天赋,带他离开,改变了他和他家人的一生。 对大神官,骑士无条件信任。 就算大神官真的像国王猜测的那样一去不回,也肯定是这里有人让他失望了! 千言万语,都怪别人。 骑士眼底是深深的火焰,同伴怔然半晌,抓抓头发道:“那……我们去港口看看?” “走。”骑士抬脚就走,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这两天国王霍布恩一直跟船飘在海上,或许是真的得到了切实的消息。 今早天还蒙蒙亮,一条条大船就从港口有序驶出,呼着水汽飘向了海的地平线,这时候赶到岸边,除了船身随着大海在眼中变得越来越小,还能看见每艘轮船上穿戴整齐排列整齐的骑士、船手。 风很大,亚兰帝国的旗帜挂在船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位船手互相拉着捕鱼工具,往回眺望着,直到距离港口越来越远,在眼中消失不见。 他们往随处一坐,忧心忡忡地看向天空。 太阳还没冒头,天刚亮,冰凉的水汽和着腥咸的海水气息,钻入了众人的呼吸。 这是船手每天出海都能闻到的气息,本来应该习惯了,可今天…… 出海前,船长看了天气,有很大的概率会下大暴雨,这种极端天气他们一般不建议出海的。 可国王霍布恩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固执地要出海。 “早知道先扣着那条人鱼了。” 有个骑士加入其中,对船手们抱怨,“如果不是它说在海底看见了大神官,国王也不会这么急。” “要我看也不见得是大神官。”另一个骑士坐下,掰着手指头细数,“那条人鱼不是说什么长得很漂亮、白色头发、金色眼睛吗,那哪是大神官?大神官不是黑发吗!你们说对吧?” 现场沉默一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稍倾,有人问古怪地骑士:“你是不是没见过大神官?” 那骑士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起自己买的盗版神官小像,嘴硬:“谁说的?我天天跟他见面!” “你天天见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 那骑士急了:“那你们说这人鱼就说对了吗!” “它有哪说错了?”有个船手不屑道,“上帝见证,我可是大神官信徒!每年至少见他两次呢!”说着举起手,作陶醉姿态,喟叹道,“他的发丝,犹如三年前澳地蒙德下的那场雪,他的声音,犹如上帝亲自俯耳亲吻,他的眼睛,恰如……” “那条人鱼呢?” 一道声音快速打断了船手的陶醉。 众人纷纷起身,见魔法师先生捉着人鱼往船室走,才知道国王有话又要问这条人鱼。 不知道他们聊了多久,太阳都升空了,雾气四散,船只也停了下来。 此时海上风平浪静,一条条大船随着海面起起伏伏,海风冰凉。 一条略粗的铁链牵着人鱼手中的银铐,在魔法师的牵引下,它被带到了光线微暗的船室。 船室分为操控室和船长室,一扇门将其隔断,人鱼和船长打了个照面,又匆匆进了门,里头光线更暗,几盏油灯悬挂,倒映出幽幽的光线。 魔法师离去时带上了门。 一道高大的背影坐在桌前,四周寂静,较好的隔音效果下,轮船驶过的浪声都变小了。 除此之外,人鱼还看见国王对面飘着一团乌泱泱的黑气,黑气竟然还能开口:“抽多了,就无效了。” 人鱼走近,才发现霍布恩在看塔罗牌。 ……一个国王,都需要这种方式来慰藉了? 它下意识回忆,在海底的时候加利莱和那条美人鱼有多亲密。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它能想到,美人鱼身上到底有多少情债。 铁链在地面拖动,声音刺耳。 人鱼站在原地,尴尬地挠手。 霍布恩这时候才抬了抬头,他数不清有几天没有休息了,眉目间是深深的阴郁、疲惫,深红的眼瞳四周布满血丝。 霍布恩垂了下头,也没看人鱼,就这样问着两天前问过的问题:“他跟加利莱真的很恩爱吗。” 人鱼是两天前被抓来的。 它也是运气不好,本来只是通缉加利莱,结果抓不到加利莱,霍布恩就抽风抓了刚上岸的它。 结果真的问到有用的信息了。 人鱼仍然像上次那样回答:“……也不一定啊,虽然在海底的时候我没见他们起过争执,可大部分时候美人鱼都没出来的,可能他们在房间里吵呢。” 霍布恩偏偏听不到它不确定的语气似的。 只是重复说:“房间。他们还住在一起。” 语气很冷,冷到深处几乎灼伤人。 人鱼闭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霍布恩一个人盯着塔罗牌看了会儿,少顷,终于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胳膊。 他推开门,船长回头看了眼,很快低头,恭恭敬敬喊了声国王陛下。 几艘轮船上的船手得到召集,要一起下海。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短暂地在天际出现了半小时,带来暖意,又很快离去,被海风驱散的雾气重新聚集,这片巨大的海域在此时此刻,几乎看不见前路。 他们庞大的轮船在海浪中浮沉,被雾气包裹,显得格外渺小。 船手们喝下能在水下呼吸的魔法药水,一次又一次往深处而去。 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没有遇到第二条人鱼,也没有遇到大神官、加利莱,只有一望无际的深海。 海越来越冷,推动轮船的浪也越来越大。 终于有船手控制不了游动的方向,选择上岸,越来越多的船手上岸,湿冷的海水拖在甲板上,他们气喘吁吁,抓着船边的扶手,脚下摇晃,眼前也晃动,抬头望天,不知不觉,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噼里啪啦的雨水追在黑海中,浪涛浮沉。 “陛下!下暴雨了!” 船长已经提心吊胆一个上午,频频望天,见大雨如预期般的来,他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被恐慌占据心神,船长转身去看霍布恩,盼望英明的国王能开口命令众船长返航。 霍布恩却没有看他,只是看向外面的黑沉沉的雨幕,电闪雷鸣,偶然闪过的光电打在他面上,眼瞳血红,什么表情都没有。 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 浪被袭来的东南风吹得骤起骤落,船身在摇晃,船长已经绝望了,完全不抱希望霍布恩会返航。 偏偏这时,霍布恩有点哑的声音,在沉闷的雨幕中响起。 他说:“走吧。” 船长几乎没有耽搁,趁着雨还没下多久,立刻回头操作返航。 这场雨异常大,比想象中凶猛,他数次要调动船身转弯,又被巨浪推回了原位,船长焦头烂额地擦擦汗,一口气还没呼吸完,眼神忽然发直地看着前面,震住了。 被雷暴包围的大海,是很恐怖的。 在这里,那点光源丝毫不起作用,犹如蜡烛的光投注到世界上最黑最黑的角落,什么都照不亮。 他们的船是亚兰帝国最高级的轮船,船身有上帝护佑,有帝国培养的高阶魔法师布下的保护阵,光束在海浪中浮沉,可眼前的漆黑却没有被这光束照亮半分。 雨幕、巨浪、还有几乎看不清的前路。 船长不懂魔法,但他也是亚兰的市民,当然见过曾在东比港市出现的黑暗元素。 那黑暗元素会盘旋在整座城市上空,比暴雨天还暗,会侵蚀人的心神和理智。 船长腿一软,扶着操控盘,眼睛盯着前方,声音颤抖,“陛下您看……前面、前面那是不是黑暗元素?” 几乎是同时,一名魔法师冲到船室口大问:“前面有黑暗元素!船还能分辨方向吗?” 接下来还有些细碎的谈话声,霍布恩都没有再听了,唇边只扯了抹看起来相当怪异的笑。 他最后看了眼船室外的黑暗,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船长室。 *** 深海。 各式各样的甜品、食物,带着诱人食欲的香气摆放在桌面。 小人鱼一口一个,偶尔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坐在这许久不动的父亲,然后继续吃。 加利莱眼神渐渐聚拢。 他摊开手,看着手心的玻璃碎片。 深红色的药水被稀释,随着他松开手,彻底和海水融作一团。 他本来以为玉流光就算折腾他,最多也只是这也不吃,那也不要,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连延续人鱼外形的魔法药水也不肯喝了。 炼制这个不难,加利莱现在就可以重新再炼一瓶。 可他回头,仿佛已经能看见新的那瓶也被玉流光随手一扔的光景。 “就知道吃。”加利莱再看一直在吃的小人鱼,怒从心中起,手一伸,就将它给直直戳进了甜点里,等小人鱼大叫着爬出来的时候,加利莱已经继续去炼药了。 海上的暴风雨,海底一律不知情。 雨落不到这么深的地方,这儿堪称岁月静好。 花了几个小时,加利莱新炼制的魔法药水终于成效了,他没有停留,匆匆去找应该使用这药的主人。然而刚送到人手中,就和他预想的一样,‘噼里啪啦’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加利莱抬起头,玉流光收回手,垂头轻轻拍了下自己手中不存在的灰。 他都没有看加利莱一眼。 微垂的脸略苍白,眉眼处散着几缕细碎的发丝,连身下那条漂亮至极的鱼尾都渐渐形色黯淡。 或许是受所谓相生相克的魔法元素所影响,或许是因为魔法药水只剩下一个小时就要到期。 青年看起来有些病气,脸几乎没有血色。 加利莱这样看着他,呼吸忽然开始急促,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亲爱的,亲爱的。” 他一连喊了两声,再也忍不住这僵冷的氛围,甚至是凑过去不断亲吻他的唇,亲吻那柔软地,有些冰凉的唇,望着他的眼祈求说:“不要回陆地了,好不好,就跟我生活在海洋里,随便哪片海域,不要离开我……” 玉流光没有躲开他的吻。 他反而转动浅金色的眼瞳,看着加利莱,在感受到唇上那点湿润的亲吻动作逐渐慢下来后,才微微掀起眼帘,被吻得稍稍有些绯色的唇一开一合,透着微凉的气息,加利莱失神地看着,先是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加利莱。” 然后才是接下来的话。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我不会带你去我的家乡了。” - 有些事偏是要执拗过,才知道一点用没有。 挣扎再多,计划再多,可也像沙堆的城堡,一推就散落一地。 加利莱才发现自己恐惧的东西,竟然会简单到这个地步,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而已。 惶恐、仓促,还有一个瞬间的窒息。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为什么非要揽上这个责任,黑暗元素为什么偏偏要他来处理,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最后,加利莱终于告诉了玉流光黑暗元素出现的海域。 玉流光转身离开的时候,加利莱还在想,他知道海域的位置又能怎么样,海底那么大,他怎么找得到?加利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神经几乎叫嚣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宣泄。 可是他会问别的人鱼,为什么要问别的人鱼,明明后面就有一个现成的。 人鱼速度快,加利莱口中的那片海域离这里竟然并不算太远,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赶到了。 玉流光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海水浮动,他看见了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人鱼。 四周很安静,在黑暗元素的侵蚀下,几乎所有活物都游离了这片海域。 加利莱也能感觉到黑暗元素带来的影响,比如此时此刻,他盯着回头看自己的雪白青年,特别想冲过去。 别走… 魔法药水时间几乎要彻底到期了。 那条美丽的鱼尾在两双视线的注视下,愈发稀薄,在海水的波纹中那样不真切。 渐渐的、渐渐的,一双修长的、属于人类的双腿取代了那条幻化的鱼尾。 他们短暂的同行,短暂的成为了一个种族。 又在随随便便的一天,分开。 别走… 加利莱张了张口,说不出声音,满脑子都是玉流光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会带你去我的家乡了。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答应他了的,明明之前说得那么好。 别走… 他往前,仅仅只是短暂的距离,青年忽在这时收回视线,向着海的上方离去,加利莱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想的,终于开口:“等等!” 他往前一扑,刹那间,一阵白茫的刺目光效将青年笼罩,从他的身子,到他的发尾,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他完完整整地离开了加利莱的视线,就好像整个人都要从他的人生消失,不过瞬息,加利莱四周的黑暗元素无所遁形,可加利莱却丝毫没有关注这些,被无端的恐慌席卷,他仓促地呼吸了一口气,“流光,等等!” 别走…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可怜][求求你了][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求你了]啊啊这次一定恢复更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求求你了][可怜][爆哭][爆哭] 第204章 “轰隆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乌黑层叠的浓雾被刹那的光电惊醒,照亮船舱玻璃前一双双恐慌惊怕的双眼,周围吵闹极了,风声,雨声,巨浪声,还有嘈杂争吵的人声。 一条条庞大的轮船犹如雨打的飘萍,在巨浪的沉浮下不断升起又落下,有人没了支点摔倒在地痛骂,有人趴在地上绝望地书写遗书,然而四周已经暗得彻底看不清了,有人踩到他的手,四下又是乱作一团。 “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国王在哪?陛下在哪?” “魔法师呢!” “陛下!陛下……!” 外面已经彻底混乱,此时此刻,霍布恩所在的船长室却安安静静。 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头都没抬。 被船手们寄予厚望的魔法师匆忙赶来,浑身都被雨浇得湿透,捂着发麻的手,一来就看到国王霍布恩依然坐在桌前,背对着船室的大门。 他低头,先是抽出三张塔罗牌,在黑雾解答后又盖上,洗牌,重新抽取,魔法师已经分不清霍布恩到底是抽着玩还是想从牌象看出他们这一趟的命数了,魔法师狼狈地擦擦脸上的水,犹豫了下,才上前一步说: “我们刚刚尝试了驱散黑暗元素,可是……这里的黑暗元素至少已经存在了三个月以上,吞噬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力量蓬勃,我们……” 他吸了口气,羞愧地表示:“我们只驱散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没办法了,陛下。” 霍布恩盖上塔罗牌,闻言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微微抬手示意:“坐吧。” 魔法师哪里还坐得下去,实际上他都不知道国王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气定神闲的。 大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眼前还有黑暗元素在拦路,如果他们死在这里…… 魔法师硬着头皮坐在了霍布恩对面,视线粗略一扫,发现桌上除了一沓摊开的塔罗牌,还有一份海上地图,上面用红线标记着他们此刻所在的海域位置。 他局促地捏紧双手,目光移开,盯着塔罗牌上高高举起右手的人像,喃喃:“如果大神官在……” “就有救了,是吗?” 霍布恩冷不丁的一声,吓了魔法师一跳。 霍布恩直直看着眼前的魔法师,或者说,是透过他看向此时此刻在其他轮船上的骑士、船手。他说:“一遇到黑暗元素,就只能让他献祭一样去解决,是吗?” “……”四周一时无声,霍布恩垂下了眼,眉目藏在灰暗的阴影中,用谁都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态度,越来越淡的语气道:“如你我所愿,他会来的。” 魔法师没有说话,心中却是一惊,又一怔。 他忽然明白国王陛下的意思了。 他们这趟出海是为了寻找大神官,而根据那条人鱼所说,大神官就在这片海域的最深处。 如果人鱼没有说错,如果大神官能感应到海上的黑暗元素,那么他就会像处理彼得圣的黑暗元素一样,前来净化。 难怪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国王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他刚刚那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霍布恩忽然又开口:“大神官对你们好吗?” “当然。”魔法师不假思索,毋庸置疑地说,“很好的。” 他作为光明系魔法师,曾经被大神官亲自教导过净化术,只是他的魔法能量始终无法和其匹敌,以至于从来无法做到独立净化黑暗元素。 不过在神廷那修习的短短一月,他印象深刻。 霍布恩垂首,心中倏忽泛起酸苦。 是吗。再好又怎么样。 经过这一次,他忽然才意识到一个他从前理所当然、从未深想过的问题。 由于从记事起就被笼罩在神廷大神官的威望下,导致这样的观念就和每天要进食进水一样在霍布恩那稀松平常,以至于他没意识到,玉流光其实不会永远守在光明神廷、亚兰帝国,乃至这一片大陆。 也不会像当初把霍布恩挑出来推他当国王一样,永远陪着他。 他会离开,在未来风平浪静的每一天。 他好像并不属于这里。 霍布恩无法接受。 和那天去城堡,却听说大神官离开丝毫不同的感受。 这次霍布恩才真切感知到这一切。 “或许我并不适合当国王。” 霍布恩就在沉闷的倾盆大雨中,忽然这样和眼前的魔法师说,魔法师看见霍布恩神色不含玩笑,被吓了一跳,蹭地站起看着眼前的帝国之主,声音都不利索了:“您、您您您您——” “我没有仁善之心。”霍布恩侧耳说,“听见了吗,外面很吵。” 国王一直没有出面安抚人心,此时此刻,在那沉闷喧嚣的雨幕下,愈发多的闲言碎语袭来。 他们说:“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我们不应该出海,霍布恩国王不应该不顾群臣反对出海冒死。” “他不配当国王!” 霍布恩叹了口气:“去告诉他们,大神官快来了。” 听了前面,魔法师差点要吓跪下了,一听霍布恩不再跟自己‘倾诉’,他着急忙活点头称是,一把推开船长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没多久,魔法师用语言艺术将消息散播了出去,霍布恩也终于踏出船长室的大门,他召集了一些人,在光线昏暗的船舱中讲了些安抚人心的话,闲言碎语终于停了,大神官的名头一出来,众人心中就犹如巨石落地,觉得什么都稳了。 这就是大神官在亚兰帝国民众中的威望。 霍布恩没再回船长室,他推开船舱的大门,在风雨侵袭之前关上,任由冰冷的风雨重重打在自己身上。 船舱外,大自然的声音没了遮掩,噼里啪啦作响,喧嚣至极,霍布恩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视线被大雨和漆黑的浓雾遮掩,几乎有些看不清前路。 有轮船进水,两艘轮船在风雨飘摇间靠近,依次交接。 雨更大了,进水的轮船彻底沉海,所幸人员都依次交接到了另一条轮船上。 霍布恩站在甲板上等。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大神官会不会来。 如果大神官知道这里有黑暗元素,到底是什么样的概率,才会不偏不倚地选择在今天来处理? 霍布恩随意地想着,又不知哪来的自信,笃信他会来。 风雨飘摇,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大雨却没有一点要渐小的意思。 有人在黑暗元素的影响下,渐渐嗜睡,逐渐连仅剩的那点人声也消失不见。 “轰隆隆——!” 电光一闪,惊起团团层云。 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亮,照亮甲板上没来得及排出的雨水,有人被雷声惊醒,有人怔然地趴在船舱窗户上往外看。 这场雷太大了。 电光就那样盘桓在轮船的四周,照亮了一张又一张的脸,他们看向对方,又看向那团雷光。 “还不消失吗…” 有人呢喃,眼睛被这团雷光照得极亮。 “不对……!”忽然有人惊醒一站,指着那刺眼的光说,“是不是大神官来了?!” 那阵刺眼的光雾并不冰冷,反而驱散了海上风寒,越来越多船手、骑士站起来,瞪大眼直跳:“是他!是大神官!” “我见过大神官净化,就是这样的!!” 霍布恩手指一弯,深红的眼瞳凝视着那雾中隐约的身姿,几秒后,快步朝他走去,步伐越来越大。 不过短暂的几息,雨变小了很多,船身渐渐停止了沉浮。 那天际的黑雾有散去的征兆,朦胧的光束从云层间倾斜洒下,恍惚叫人才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黑夜。 “我来吧。” 一道虚幻的身影忽然挡在了玉流光的身前,声音透着点低缓,是光明神。 玉流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收了手,他漂浮在半空中,迟疑地看向自己腕骨上发烫的手链。 光明神的视线顺着下滑,看向他雪白漂亮的腕骨,海水渗在肌肤上。 祂静了一会儿,解释道:“黑暗魔法天生亲近黑暗元素,这条手链里的火种闻到了黑暗元素的气息,想吞噬它。” “不过。”光明神顿了一下,又说,“除了黑暗神能将黑暗元素收为己用,增强自身的力量,其他人可能会反被吞噬。” 祂并不建议玉流光使用黑暗火种解决黑暗元素。 玉流光只说:“这样吗。” 他依然盯着手链,纤长的眼睫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光明神想了想,觉得他并不会让自己置身于被吞噬的危险境地,所以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凉凉地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元素。 青年刚才已经使用过净化术。 距离他上次使用净化术,间隔时间并不长,所以光明神当然不希望他再损伤自己的身体。 “我有别的办法。”玉流光不再看手链,忽然掀起眼睫,对光明神说,“让我试试。” 光明神反问:“什么办法?” 玉流光没有回答,也反问:“这么多年来你不能现身,更不能使用力量,你现在使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光明神怔了一下。 不等回答,青年忽然往前了一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祂手上。 他其实碰不到祂,碰不到虚幻状态的光明神,但两人距离倏忽间拉得这样近,祂好像也能感应到那只搭在自己手上的温度,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点湿漉漉的海水。 祂看着他清丽浅色的狐狸眼。 祂没有回答强行使用光明力量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也没有回答有什么别的办法。 下一瞬,青年后撤拉开了距离。 光明神飘近,垂首吻了吻他的唇。 “别受伤。”祂这样低声埋怨。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发生变化,现愤怒值40。】 青年微微弯了眼睛。 他点头,自然道:“嗯。” - 此时,万丈高空中。 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翅展开,穿过层云,极速前掠,途中竟没有一只飞鸟作伴。 往常兰斯洛特在高空还会遇到些鹰之类的飞鸟,这会儿却什么都看不见。 兰斯洛特闭眼用了预言,半晌疏忽急转而下,迅速飞过。 ——自从那天神廷出事,他就没再见过玉流光。 那时候谁都知道神廷繁忙,作为精灵族的王,兰斯洛特很有自觉,并不去打扰大神官。 他只是叫了些精灵搬来宝箱,捐赠给神廷,也算给予他背后的神廷帮助。 又过了几天,他实在想见他,一找,才发现竟然找不到人了。 神廷一点风声都没有,他去了亚兰的王宫,才得到了外人所不知的消息——大神官清晨离开了王宫,至今没有回来。 兰斯洛特找了一路,精灵族擅长的预言在这方面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依稀能分辨画面中是海洋,人在海洋,可是哪片海? 到现在,兰斯洛特终于有了眉目。 附近没有飞鸟,禽类趋利避害,海上有黑暗元素,人,大概率会在这里。 穿过乌黑的层云,雨水打湿了兰斯洛特的翅膀。 兰斯洛特终于停下,隐匿在云雾中,俯首看去。 - 【使用超出这个位面的力量,得到的位面之力会减半。】 系统说出这句以前说过的话。 青年摘了一直在发烫的手链,他往黑暗元素更重的地方飘去,几乎顷刻间脱离了光明神的视线。系统意识到流光是要用自己的力量,一时忧心忡忡,提议道:“不然就让气运之子来吧,为了那点愤怒值,这样好像不太值。” 当然不值。 获得愤怒值是为了位面之力,而不是为了让位面之力减半。 玉流光暂时没解释,只是平静伸手,手上的海水散去,属于他的力量如水流般从手中倾斜而出,其中蕴含了数个位面收集到的位面之力,那是丝丝缕缕的浅金色,像是香炉上飘渺摇曳的烟雾,看起来无害,柔和。 然而它飘过的地方,黑暗元素几乎消失个干净。 玉流光伸手将力量挥散,眉眼微微一松,眉心有什么若隐若现。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曾经接收的位面剧情中,没有半点提及大陆会有黑暗元素这种危机,也没有像兰斯洛特预言中说的那样,罪魁祸首在亚兰帝国。” 系统想了想,记起什么:【所以你之前说,这个位面有些奇怪吗?】 “嗯。”玉流光垂头看着还在发烫的手链,指尖又轻抚了一下腹部被光明火种镌刻的纹路。 他道:“我甚至觉得,兰斯洛特预言中的罪魁祸首不是亚兰帝国,而是我。” 系统凝重道:【那……】 玉流光感应到光明神接近的气息,重新将手链戴上,对系统说:“还有两个火种,它们给我的感觉很像世界之力,我会想办法证实。” 系统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不是为了那点愤怒值放弃了一半的位面之力,而是这个位面的位面之力,或许早就随着位面的未知改变变成了别的媒介。 此时此刻,浓雾彻底四散。 海的地平线是一片片湛蓝色,海面风平浪静,仅剩一点飘摇的雨丝。 众人从船舱中走出,脚下平稳,海浪簌簌,他们呼吸着腥咸的海风,看着天光,竟隐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大神官。”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5,现愤怒值35。】 有人在叫他,声音并不大。 青年听见提示音顿了顿,转身垂首看向声源处。 雾气在四散,渐薄的雾氤氲在那张艳丽的面容上,如水的眼瞳沁开湿润的水雾,从下看去,犹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 霍布恩确信他在看自己。 “玉流光。”于是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 雾中的身形微微动了。 就在霍布恩以为他会下来,走到甲板上来,和他正面谈时。 高空之上,巨大的羽翅直直坠下,落下的阴影犹如阴云,遮挡住了那尚不明晰的身形,霍布恩喉口一紧,往前走了两步险些踏空坠入海中!他仓促抓住扶手,震声:“玉流光!” 却见雾前的羽翅腾空而起,像巨龙要携带珍宝回洞穴,下一瞬,青年的身形消失不见! 就差一点,就一点! 兰斯洛特! 霍布恩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恶兰斯洛特,他忍耐得额头青筋都一根一根鼓起,深红的眼瞳血丝遍布,像沁了血。 “大神官被精灵王兰斯洛特带走。” 他蓦然转身,声音像压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回程,组织黄金骑士随我前去精灵族!” 骑士们本来也都做好了近距离和大神官说话的准备。 结果半路杀出个兰斯洛特,虽然疑惑,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齐齐震声:“是!” - 玉流光听到声音的时候,都已经想好了霍布恩的愤怒值应该怎么降了,却也没有想到兰斯洛特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此时此刻,他被兰斯洛特困在这自己尤其熟悉的羽翅中。 飞得太快,风声都显得沉闷。青年在兰斯洛特的翅怀中修长的手脚施展不开,声音略微含混:“召唤飞马出来。” 兰斯洛特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将他轻轻放在飞马后的座位中。 “身上还是湿的。”兰斯洛特低着头,用干燥的手帕擦着他湿漉漉的、雪白的颈子。 青年拿过他手上的手帕,靠在身后自己擦拭,兰斯洛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顿了顿,问他:“在海底跟谁待着?” 这个问题仿佛叫玉流光想起什么,他擦拭水渍的动作轻微顿住,而后抬眸和兰斯洛特对视,“你提醒我了,我还要下去一趟。” “……”兰斯洛特猜测,“是那条人鱼?加利莱?” “嗯。” 兰斯洛特不作声了。 大半个月没见,他这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一看他,青年重新擦拭起自己的后颈,晶莹的肌肤上沾着水渍,他的头发也是湿润的,兰斯洛特伸手,手指插入他颈后的发丝中,轻轻为他理了理,又用魔法烘了烘。 青年忽然在这时放下手,掀起眼眸看着他,他艳丽的眉目没有被发丝遮挡,完完整整地露在了兰斯洛特眼前,看着这幕,兰斯洛特心脏错了一拍,然后说:“加利莱有什么好见的?你们已经一起那么多天了……你不喜欢他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第205章 玉流光一双狐狸眼还挂着点湿润薄雾,水色将眉眼艳丽冲淡,添了些纯色,他也不回答,只是看着兰斯洛特,忽而又像是笑了,眼尾轻弯,随后垂头将手中擦试过肌肤、沾染了他气息的手帕塞回兰斯洛特掌心。 手帕竟然还带着点温度,散发着暧昧的香气,兰斯洛特抓着掌心那截温度,溺在他不明显的笑中。 “喜不喜欢的,又不重要,你怎么也开始问这些了?” 他终于回答他了。 这话一点都不好听。 跟他认识的时候兰斯洛特就知道这个人身上牵着数不清的情债。 就像一根又一根五颜六色的线,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向外扩张,速度极快,藤蔓一样牵绊痴缠在各种人身上。 他兰斯洛特是其一,最初或许是因为早就心里有数,且自持本性觉得一切在掌握中,兰斯洛特甚至能很好地平衡这种微妙的不平衡,偶尔见一见,跟他亲近亲近,再假装并没有其他人介入,好像只是这样下去也可以一辈子。 可渐渐的,他不满了。 为什么不满? 似乎有情人总是摒弃不了占有欲和独占欲。 有复杂的情欲在,攀比、嫉妒、不安,永远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爬入神经,随后他会发现自己并不像最初预想的那样以为心态可以一直平衡下去,发现总有人会在玉流光那排个先例排个第一—— 有人打破了平衡。 是玉流光。 兰斯洛特安静了很久,等回过神的时候,觉得青年眼尾的那点不明显的笑都开始刺眼起来,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 他别开头刻意不再看他,语气变得平静:“我就不能问吗?” “之前神廷出事,期间过了这么久,也没说你回来跟我道个别说句话,等我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你不见了。” “怎么跟加利莱就要特意去看一看?” 玉流光:“你跟他比?” “……”兰斯洛特直直看着他,语气突然变得很冷静:“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我用不着跟他比,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不上他?” 此时飞马在万丈高空中飞驰,掀起的骤风却径自绕过了双座鞍,就像在兰斯洛特的羽翼下一样,半点风都吹不进来。 玉流光在兰斯洛特的注视下扶着坐具一侧站了起来,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兰斯洛特看见他朝着下方的大海看去,沉默几息,控制飞马换了个方向。 飞马落在海上,鸥鸟盘旋,此时风暴离去,晴光湛蓝。 玉流光回头,双座鞍上的避风魔法撤去,海风霎时间从东南方向他吹来,丝丝缕缕的雪色长发被风吹得黏在侧脸上。 兰斯洛特看见他用手指将发丝缕到耳后,连露出的耳朵都雪□□致,画面的速度好像在此刻都变慢了,他恍了一下,玉流光轻描淡写对他说:“意思当然是你用不着跟他比,你怎么回事?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你挺笨的。” 兰斯洛特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了入水的声音,‘扑通!’一声,他迅速从那种谜绚的状态抽离,起身只看见海水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高挑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 海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水波。 水波平息了,兰斯洛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脏跳动的速度却依然紊乱得不同寻常,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喜怒哀乐复杂交加,他的所有情绪好像都不再受自己所控制。 良久,他坐了回去。 掌心里柔软的手帕存在感明显。 兰斯洛特低下头,手帕一角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好半晌,抬头看看四周,鬼使神差地将手帕凑近。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10,现数值50】 - 几艘出海的轮船乘着浪花回航,这片险些葬送几十条生命的大海伴着鸥鸟鸣叫,逐渐平静下来。 “哗啦” 加利莱钻出海面,呼吸起伏,视线左右摇晃,蔚蓝的眼瞳不知不觉染上了红血丝。 他来晚了一步,大神官已经跟着霍布恩回陆地了吗? 为什么走的时候甚至不愿意再听他多说一句话。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厌恶他,不打算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小人鱼呢?他们的孩子呢?他也不看一眼吗? 加利莱鼻腔有些酸,忽然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喘了好几口气,“扑通”一声,小人鱼从他的肩头跳到海面漂浮起来,有些茫然地蜷缩着。 蔚蓝的大海一片平静,一个可以看得见的岛屿都没有,只有加利莱和一颗小球漂浮其中。 “妈妈是不是上岸了。” 小人鱼看了眼加利莱,忽然小声嗫嚅:“我们、我们也去岸上,看看他吧。” “他不想看到你。” 加利莱转动干涩的眼珠,半晌说:“也不想看到我。” 小人鱼沮丧,后悔:“我们当时不应该骗妈妈过来的,是不是?” 是吗,或许。 加利莱茫然地将自己没入海洋中,可一想到这半个月来和大神官单独相处的时光,他问自己,如果时间回到那一天,他还会用黑暗元素这个理由骗大神官跟自己走吗? 会的。 加利莱清楚自己的德性,他就是自私,再来多少次重来的机会他依然会这样。如果没有这一次,他跟大神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半个月的独处,他们一起在深海游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景色。 那里没有任何人打扰,也不用看见大神官跟别人亲密,他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 不会再有这样机会了。 加利莱眼睛忽然疼得厉害。 他闭眼往水里沉,嘴唇抿得发白,脑袋像被无数根针戳开搅弄,疼得连鱼尾都不游动了,紧绷得直直的,溺水一样一点一点往更深的地方坠。 大神官。 大神官。 大神官。 “你怎么游到了这里?” 大神官。 加利莱蓦然睁开了双眼。 极近极近的距离,隔着波动的海水,加利莱没有半点准备地对上了一双他熟悉至极的狐狸眼,那个本应该跟霍布恩离开,或者是随便跟哪个人离开大海的人类青年,此刻毫无防备地出现了在他的眼前。 加利莱一瞬间都分不清是不是梦,是不是他太想见到大神官了,所以出现的幻觉。 加利莱没有管是不是幻觉。 他直接冲上去,将他紧紧抱住。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加利莱混沌的大脑霎时清明,他重重的地,贪婪地将嘴唇贴到了眼前这截雪白的颈窝中。蹭了片刻,又用牙齿叼住,像叼住流浪的小猫要带他回家,生怕晚一步被别人带走。 玉流光:“……” 玉流光推加利莱的脑袋,没能推开,反而被叼住的那块肤肉有些疼,他轻轻缩了缩,拍他脑袋:“说话,我不能在海底待太久,魔法时效很快的。” “我有药水。”加利莱闻言匆忙寻找,手被玉流光按住。 他怔忪抬头,想到什么忽然又些心虚,偏开了视线。 玉流光往旁边游,双眼清亮,去看他的眼睛:“你当时叫住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加利莱迟钝地看着他,摇头。 他当时想说的很多,可其实都是些废话,当下真有机会说了,加利莱只想叫他不要讨厌自己。 “你没有,”加利莱喉咙卡顿了一下,低声含混问,“没有跟他们走吗?” 玉流光说:“要走的,只是忽然想到你。” 加利莱心脏又开始狂跳了,不明显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所以,你特意回来找我?” “嗯,找了好几分钟。”玉流光蹙眉,“你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地方等我?” 他把人丢在哪,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到头来还要怪人家。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加利莱唇边却牵起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慢慢的他觉得头和眼睛没那么痛了,“我……我怕找不到你。” “我怕找不到你,”加利莱加重了声音看他。 玉流光不紧不慢点头,却忽然不出声了,同加利莱对视。 确定不是幻觉,加利莱也渐渐平息下心神,过了半晌,他凑近了他一些,去抓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凭着意识开口:“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大神官,亲爱的,对不起,可不可以原谅我?可不可以……还带我去你的家乡?” 加利莱凑得更近了。 他蔚蓝的双眼祈求地看着他,海水翻涌,青年卷翘的眼睫都顺着水流微微动了动,睫下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珍贵的玻璃球耀眼,加利莱看着他,连他的眼睫毛都想含在嘴里舔舐,要舔得湿漉漉的,青年会因为怕眼睛受伤而安静地被他拥在怀中。 他的心跳更快了,喃喃:“流光……” “特意过来找你,也是想说这个。” 玉流光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他看着加利莱的目光像在神廷为信徒念诵圣书时一样仁慈,至少在加利莱看来。 “我收回当时那句话,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带你一起去我的家乡。当然,强迫我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做得到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意外柔和。 “对……对!” 加利莱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唇,缠着他湿热的舌尖。 青年微凉的手心,轻轻覆上加利莱的脸,他的气息是温热的,馥郁的香气缠绕,好像当时头也不回离开的冰冷只是加利莱的幻想,回头一看,他们依然能这样亲近地接吻。 加利莱咬着、含着他柔软水润的唇,彻底摒弃了所有的想法。 如果时间能暂停在这一秒。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彻底清空。】 【恭喜任务已完成1\5!】 - 兰斯洛特将亚兰的大神官带回了精灵族。 精灵族避世,千年间所盘踞的空间几乎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从高空掠过俯瞰,自上而下是连绵不绝的花田,姹紫嫣红,明亮夺目。一个个小精灵感应到精灵王的回归,忽然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事物,跟随头顶极速掠过的飞影追去, 兰斯洛特收起羽翼,玉流光松开他的胳膊,低头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问:“有热水吗?”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和蜻蜓大小差不多的精灵们扑腾着翅膀,眼睛充满好奇,探着头朝这边看。 这是它们一直好奇的人类! 王竟然真的带回来了! “他好漂亮。”小精灵一直盯着他看,悄悄红了脸,扭捏地对着空气跺脚,“我可以过去摸摸他吗?” 小精灵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问王!” “笨蛋!应该问人类,人类答应了才可以……” 小精灵都没出世,年龄最大的也才九岁,而精灵族成长为完全体要八十年。 它们互相推搡着出去,没议出个结论,前头的兰斯洛特意识到玉流光想洗澡,命人备了热水,随后回头,面不改色在四周下了一道屏障魔法。 小精灵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过不去!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5,现数值45!】 忽然掉了些愤怒值。 玉流光还什么都没做,他刚跟着兰斯洛特到休息的地方,回过头,兰斯洛特正接过精灵递来的果饮,在精灵族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他身上有了不少变化,双耳异化,瞳色变浅,身后的羽翼也没刻意地收敛起来。 注意到他的目光,兰斯洛特将这杯果饮送到他手边,“尝尝?对身体有益的。” “一会儿吧。”玉流光思索了一下,开口,“如果……” 兰斯洛特也正好开口:“我叫他们给你准备了换洗的衣服,是精灵族的服饰,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他看着他,“你要说什么?” “……”玉流光说:“如果我没想错的话,霍布恩可能马上要来这里找我了。” 兰斯洛特没想过这件事,现在知道了也不在意。 他走到一旁将果饮放下,没有抬头,“你要跟他走吗?” “嗯。” 兰斯洛特安静了几秒,没有选择继续这个话题。 恰在这时,送衣服的精灵过来了,两人也顺势岔开了这个话题,兰斯洛特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好。”青年接过衣服,对精灵说了声谢谢,精灵红了下脸,悄悄看他离开的背影。 兰斯洛特身后的羽翼‘唰’一声张开。 他淡淡看着精灵,没有说什么,精灵小声诶了诶,莫名感觉空气冷了三个度。 有点冷了,它扑腾着翅膀往外,一边思考。 精灵族是个含蓄、害羞的种族,一直盯着客人看太奔放,很不礼貌,兰斯洛特王肯定是在提醒它,要它收敛一点,给人类客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唔……但是刚刚兰斯洛特王给人类的果饮里是不是有朵花? 这是求爱!这太奔放了!好刺激啊! - 玉流光沉在温热的水中,雪白脸蛋和眼睫都湿漉漉的。 被他摘下的火种手链漂浮在水上,顺着水波荡来荡去,他闭着眼休息了会儿,肌肤被蒸得粉嫩。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5,现愤怒值40!】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5,现愤怒值35!】 后台接连两声作响,玉流光困惑地睁开了眼:“兰斯洛特在干什么?” 系统认真道:【可能是想到你在这里,越想越高兴。】 “……” “哗啦”一声。 青年从浴水中探出,温热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 他赤着足踩在地上,擦干净了身上湿漉漉的水珠,换上了兰斯洛特叫人送来的衣物。 出去的时候,精灵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解释说兰斯洛特有点事要等会儿才过来,它先带他去住的地方。 精灵族很多被鲜花缠绕的木屋,屋顶、房梁,内饰,各色的花争相斗艳,可是这里的花香却并不过分浓郁,空气中只浮着淡淡的香气。 兰斯洛特处理完事情找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特意为青年寻找的花屋外飘着数十只蜻蜓大小的小精灵。 它们很安静,有的藏在窗口盆栽里的鲜花上,有的像蝙蝠一样吊挂在窗顶,更多的是像小鸟一样排排地蹲坐在窗台往里看,都对里面的漂亮人类好奇。 兰斯洛特没觉得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会对自己有威胁,所以看了一眼,就淡淡地撇开了视线。 他走到门前,将路上摘的花挂在了门上的花篮中。 “喔——!”忽然齐齐一声惊呼。 兰斯洛特转头,蓦然和数双精灵眼对上。 它们眼中绽放着光芒,看着兰斯洛特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是求爱! 好奔放!好刺激!好想看! 兰斯洛特:“……” 作者有话说:[加一][加一][加一] 第206章 圣书中记载,精灵族是自这片魔法大陆诞生起就存在的种族。 它们很早盘踞了自己的地盘空间,骨子里天生就不爱入世,当外界在为利益掀起战争涂炭大陆时,它们在养花飞翔,偶尔预言一下大陆会发生的下件大事,所以有的精灵活了几百年,心智看起来却依然和几岁的小精灵无异。 而精灵族除了以含蓄美为主流,在感情上,风气氛围也是相当专一热烈。 小精灵们排排坐着,一面觑着精灵王,一面想到很久之前,它们的王其实不止一次提起过人类青年。 那时候王也鲜少离开精灵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离开族里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候回来心情不错,眉梢都透着不一样的满足,有时候回来却把自己关房间里几天也没动静,谁都不搭理。 小精灵们悄悄猜测,王是不是遇到了自己心爱的人。 它们的王向来独来独往,除了遇到族里的大节日会出来安排,其余时候都不跟谁联系。 上头作风影响下头行动,精灵王喜静,渐渐的有些精灵效仿,也开始减少交流,那时候还惹了个啼笑皆非的事,有天兰斯洛特十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小精灵们担心地去找,才发现他不是在贪静,而是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 也是那次回来,精灵王罕见向精灵长老们提起要预言大事。 预言大事是要走流程的。 天气、时间、感觉,缺一不可,以往都是百年一次,免得庸人自扰。 精灵长老们以为兰斯洛特这次出去,是在外面预见了什么战争上的大事,于是严肃地询问它们的精灵王要预言什么。 兰斯洛特说:“我的爱情。” 当堂,所有精灵的表情都是空白的。 兰斯洛特又向它们补充:“预言完我的,再预言一个人类,他的爱情。” 在数双眼睛下,精灵王说这些话声音都没变一下,俨然再平常不过,再一盘问,精灵王才承认自己最近在外面遇到一个人类——人类,那可是罕见的人类。 精灵长老们感叹:“哦!王您喜欢他。” 兰斯洛特当下没有说什么。 就像前面解释的那样,他那时候和亚兰的大神官才刚认识。 而且,和精灵族规规矩矩、较为含蓄的爱情不同,他们一开始就亲密地过了头,到头来反而什么都不是了。 精灵王没有向子民们说这些,精灵长老们当然也不知道这些内幕,只是无比感叹地交头接耳。 当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天气、合适的感觉都到了以后,预言就开始了。 是一位长老预言的,预言的是兰斯洛特的爱情,它看见的是一幕灰色,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当长老奇怪地将这一点告诉给兰斯洛特后,兰斯洛特只是沉默了下,就改口叫他继续预言那名人类的。 或许是预言的准备没做好——长老这样劝兰斯洛特,随后根据兰斯洛特给予的那名人类的信息,开始了第一次预言。 这一次,兰斯洛特一直盯着长老看,寸步不离。 长老很快睁开眼。 兰斯洛特看着它的表情,沉默,了然:“没有画面?” “或许真是今天时间不对了……” 小精灵们都知道那两次的预言结果都不好,所以后来都没敢问王和那名人类的爱情进展。 还是王主动提起,说他今天和对方一起逛了大海,心情不错——俨然还没聊崩的趋势。 最后就是现在了,王将人类带来了精灵族,还不避地往门口送了七日之花。 伟大的爱情啊! 要看! 见兰斯洛特送了花转身要走,一只小精灵飞起来,翅膀呼哧呼哧扇动,天真地问:“您不敲门吗?” 兰斯洛特道:“他要休息。” “哦……” 小精灵们掉头围聚在一块,脑袋抵着脑袋,羽翼扇着羽翼,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半晌,为首的小精灵举起手,振臂高呼:“开始行动吧!一切为了爱!” “现在摘这些,是不是有些早了。” 一束阳光穿过窗台的藤蔓,直直照射到屋中央的长桌上,兰斯洛特姿态放松地坐在主座,目光随意地落在桌前各色鲜嫩的鲜花上。 他的视线中除了这些花,还有数个蜻蜓大小、正抱着鲜花枝叶细心修剪的小精灵,兰斯洛特淡淡道:“明天开始才是花舞节。” “所以花舞节是什么?”玉流光接过小精灵递来的花,垂眼看着它。送花的时候小精灵咕噜着什么花舞节快到了,祝他花舞节开心,天天都要开心。 花收了,小精灵才扭捏地解释:“花舞节是我们精灵族的传统节日,象征爱、喜悦,往常都会盛大地举办三天,大家会互相送花,夜里沐浴在鲜花下跳舞,到时候节日开始了你一定要来呀……不过王肯定会叫你一起的!” 天黑了,他一觉睡到现在。 门口是一个被围起来的院落,栅栏爬满藤蔓鲜花,没有油灯,只有足够明亮的月光落下,小精灵在空中飘来飘去,影子拉得很长,玉流光表示了解地点头,垂眼看着手中这朵小小的花,再看精灵的体型,跟花差不多大了,不知道是怎么抱着飞过来的。 他想了想,转头看了眼旁边,目光顿了顿。 门上挂着一个花篮,里面除了些和手中花差不多大小的花,最夺目的是一束三十厘米长的桃红色鲜花,花瓣的组合和玫瑰差不多,颜色却艳极了,他不记得一开始里面有没有这朵花,多看了一眼,玉流光就将目光转开。 小精灵收不了这么大的花。 “等我一下。” 他走了出去,沐浴在月光下,脚下的影子也漂亮。 小精灵目光情不自禁追随他,跟着好奇地飘了过去,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朵精致小巧的鲜花,真重呀,它抬起头,看见青年在看自己,身后是月色,衬得艳丽的眉眼都变得朦胧。 玉流光看着它,礼尚往来道:“也祝你天天开心。” 小精灵晕乎乎地抱着花,“诶!哦!啊!谢谢你!嘿嘿。”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的……” 小精灵们在桌上飞来飞去,各司其职,有的修剪枝叶,有的挑出不那么鲜艳的花,  兰斯洛特一时半会儿没去理解它们口中的‘不一样’是指什么,静坐了会儿,他随手取过离自己最近的那朵,看着看着走神,觉得大神官这时候应该醒了,不知道在做什么,有没有精灵找他聊天。 “这很浪漫呀。” 小精灵们看向精灵王,“晚上一过就是花舞节,等明天天亮,客人起床推开门,我们就把花戴到他的头上,然后您走过去牵起他,邀请他一起参与花舞节的编花活动,到了晚上再一起坐着喝果饮,看舞蹈,悄悄说情话……” 不知道是哪只精灵嘿嘿了声。 兰斯洛特看向它们,脑中竟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了那个画面,顷刻间他整个身形都顿了顿,没有人注意,它们说话完就专注地投入到了编花中。 编花是要编成花环,以往花舞节会在第二天挑选出幸运儿,幸运儿会迎接所有精灵们最真挚的祝福,由它们亲自戴上象征幸福的编花。 这次不用挑选,毫无异义,幸运儿就是漂亮人类啦! 它们的王一言不发,它们的王放下了手中的花,它们的王站了起来。 花篮里的七日之花依然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幽香,不知道它的主人有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深夜,兰斯洛特背对着月光站在门前,将第二束七日之花放入其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门里忽然传出声音:“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顿住,没有料到这个点他还醒着,或许是白天休息的时间太长了,听到脚步声,兰斯洛特道:“不用开门,我只是……过来看一下你睡了没有,时间很晚了。” 脚步声停了,他静了几秒,又说:“今晚以后是我们精灵族的花舞节,可能天不亮就会很吵。” 说完这句话,兰斯洛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屏住了呼吸。 夜深,很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身后的羽翼情不自禁动了动,落在地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里面传来慢吞吞的应答:“哦,几个小时前有只精灵跟我提了这个节日,说象征爱、喜悦,它祝我花舞节快乐,那我也祝你花舞节快乐。” 也是入乡随俗很快,兰斯洛特有些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松懈了,他无声掀了下唇,伸手贴在这扇门上,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尝到的愉悦,“嗯。” “也祝你花舞节快乐。”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10,现愤怒值25。】 精灵族盘踞的地势从来没有极端天气,这里大多时候和春天一样温和。 天不亮,风就起了,吹得一路的花摇摇晃动,小精灵们一夜没怎么睡觉,花舞节的到来总是令人振奋的,尤其今年花舞节格外不一样。 它们一起拿着花环,高兴地跟着风飘,提及不断摘来新鲜的小花点缀在花环上,它们总想着要多一些,再多一些,这里来紫色的花,那里来粉色的花,这里点缀一朵,那里点缀一朵,然后将它放在青年雪白的发丝上。 清晨,兰斯洛特的愤怒值再次掉了百分之五。 掉着掉着,一路来到百分之二十。 昨天白天确实是休息太久了,夜里玉流光没怎么睡,想了些事,包括兰斯洛特可能要有的作为,掉愤怒值的契机,想着想着,天蒙蒙亮,月光褪去,晨风带着点清新的凉意从飞来。 玉流光没有防备地打开了木屋的门,首先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透着凉意的风,一点一点从他雪白的脸上拂过,他闻到了一股很浅的花香,很神奇,明明这里栽种的花种数不清,可是凝聚的味道却出奇统一。 下一瞬,花环就已经被小精灵们放在了他的头上。 玉流光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发上的编花,头顶的小精灵“哎!”了声,“不要摘不要摘!这个要戴一天的,要一天才能吸收完所有的幸运。” 这时候,一只一只的小精灵像南飞的候鸟齐齐从空中飞来,羽翼声很安静,它们有的在轻轻哼歌,玉流光平静下来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院中用来装饰的画布,堆在角落的糖果色编织椅,再看到窗户上倒吊的小精灵。 他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木屋被精灵包围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一双一双天真的眼睛,齐齐望着他。 玉流光将手从编花上放下:“这也是花舞节的一环吗?” “嗯,精灵族会在花舞节的三天内选出幸运儿,接受所有精灵的祝福。” 是熟悉的声音,  玉流光转了下视线,大一些的精灵向两侧退开,兰斯洛特从后面走了出来,目光一直看着他,明明还有好几米的距离,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夜匆忙地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哑声说: “你是我们精灵族的贵客,它们都希望你是这个幸运儿,所以昨天就开始准备,编织了一晚上的花环,准备在今早花舞节开启的时间准时送给你。” 玉流光又碰了下头上的花环,他都没来得及看清花环长什么样。 推开门的第一瞬间,风有些凉,温度却不能再合适,精灵们的热情也毫不加掩饰,他自然地放下手笑起来,对四周的精灵们说了声谢谢。 “嘿嘿。” “诶!嘿嘿。” 一些乱七八糟的喜悦声音,玉流光重新看向兰斯洛特,门前的院落有一扇两米宽的门,大些的精灵站在院外,兰斯洛特也站在进院的交界线,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 某个瞬间,兰斯洛特心情突然特别安静。 “王,快去呀……” “快牵手!要看!” “我们的王特别喜欢你。”小精灵看兰斯洛特不动,直接转头捧着花飘落到青年眼前,它闪着星星眼看他了,羞赧说,“我也喜欢……但是是王先喜欢的,所以,祝你们长长久久啊!王!快来牵他的手呀!” 玉流光终于知道兰斯洛特僵在那是要干嘛了。 他舔了下唇,纤长的眼睫抬起,柔和地看着兰斯洛特,贴心道:“这也是花舞节的一环么?那来吧。” 他伸出手。 兰斯洛特的目光落到他伸出的手上。 他滚了下紧涩的喉结,重新抬起视线。 昨天他的想法很混乱,一整个下午没有和人见上一面,其实自己也有点逃避的意思。 如果正面交流了,玉流光是不是会忽然提起要回亚兰帝国的事?毕竟是神廷的大神官,他都能料到霍布恩会找过来,怎么就不能在霍布恩找来之前,自己先回去? 顾着逃避,他都没来得及看穿上精灵族服饰的大神官。 青年推开门的刹那,风来得恰好,先吹过他眉心的额发,随后是身后披散的雪色发丝。 那时候兰斯洛特站在最不明显的位置,看见柔软纤薄布料贴着青年的肌肤,那是一身从上湛青到下浅青的渐变配色,哪怕坠着不少晶莹小巧的珍珠,服饰依然显得很轻盈。 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纤细小腿,没有布料藏着的修长手臂,雪白一条,腰身也露了一截,线条干净漂亮,裸露出来的肌肤大片,他就像本族的精灵一样,仙姿玉色,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兰斯洛特是看着精灵将编花放在他头上的。 那编花格外精致,一朵朵不同的寓意的嫩花点缀,姹紫嫣红,含着小精灵对他的祝福与热情。 编花落在他发上,却丝毫没有将他本身的气质掩盖,反而第一眼看他时,先看到的永远是他多情的双眼,而不是身上什么别的装饰物。 兰斯洛特一直看着,直到不能藏在外面只能走出来,他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看了,所以移开视线,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牵手,明明连更深的事情都做过了。 “来吧。” 那双眼睛柔和地看着他,手伸出来,兰斯洛特忽然什么都不再像,走上前用力牵住了他的手。 “喔!” 见证这一幕的精灵们发出欢呼声,随后齐齐上来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应该说点什么的,但这阵热情让他们只能顺势跟着精灵们走。 花舞节有专门的活动场地,大家会聚集在那一起编花、酿酒,跳舞,迎接暖阳的祝福。 玉流光被兰斯洛特牵着手,指尖一弯,配合地牵了回去。 兰斯洛特身子明显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两人对视,玉流光说:“花舞节有这一环吗?你跟它们说什么了都?” 太阳升起了。 暖阳落了下来,好像真的沐浴在阳光的祝福下,四周是小精灵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兰斯洛特心绪特别平稳,说:“你其实知道的。” “嗯?”玉流光说,“我刚刚配合你了,没让你在子民面前丢人。” 兰斯洛特好像笑了一声。 精灵们编了很多花,还酿造了果酒,天快黑的时候,它们在地上生了火,特意盛了杯果酒给兰斯洛特,附带一朵应该放在果酒里的花。 玉流光本来在接另一只精灵给自己编的手环,回头眼前酒多了个杯子,他看着里面飘动的花,又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地上火光在摇曳,落在兰斯洛特的侧脸上,兰斯洛特说:“尝尝。” 玉流光接了过来,若有所思,“和昨天那杯一样的……有什么寓意?” 兰斯洛特:“你猜猜。” 问题仍回来就不好玩了,青年轻轻‘哼’了声,眉目映着跳动的火光,他看了眼兰斯洛特,没有他,低头自顾自尝起杯里的果饮。 “花舞节快乐!” 几只小精灵陆陆续续跳过来祝福,什么‘天天开心’‘天天幸福’之类的,果酒有些涩,兰斯洛特看见他喝了一口后,湿红的舌尖去舔唇上的酒水。 “花舞节选了那么多幸运儿,你作为精灵王,有没有中选过?” 兰斯洛特回神,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没有,我不参与这一环。” “为什么不参与?” “没有先例,况且,我也不感兴趣。” “哦。” 玉流光却摘下了发上的花环。 他转头要往兰斯洛特头上放,“让你当一天的幸运儿。” 兰斯洛特眉头跳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他看着眼前这双浅金色的眼睛,被火光晕染,颜色变得有些深,深得醉人。玉流光睫毛动了动,带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疑惑他为什么拒绝,兰斯洛特深呼吸了一下,“不用。” 他摘下他手中的花环,重新为他戴上,“我不用。” “啧。” 他扶了一下发上的花环,轻轻发出点不满的声音,转头不搭理兰斯洛特了,兰斯洛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像醉了一样,往前倾身想跟他说话。 闹脾气一样,青年转开脸,兰斯洛特往哪靠近,他就往哪边的反方向转,兰斯洛特看着他的后脑,没辙了,有只小精灵发现两人在悄悄互动,嘿嘿一声,过来凑热闹,“你们,亲一下好不好?” “……” 含蓄的小精灵仗着今天是花舞节,就应该看点幸福的。 它又说:“亲一亲,亲一亲。” “亲一亲!亲一亲!” “亲亲!” 越来越多精灵起哄。 玉流光在众目睽睽下回头去看兰斯洛特,果饮里加了一点酒精,难以置信大神官的酒量会轻到这种程度,他原本雪白的两腮染上了醉红,看着兰斯洛特,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意思,只有地上的火光在跳动。 兰斯洛特牵住他的手。 小精灵们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又露出缝隙偷看。 玉流光其实是真的有点醉了。 他微微偏头,思索着什么,受那点酒精影响,大脑转动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些,连兰斯洛特是什么时候靠近了自己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他已经被兰斯洛特揽进了怀里,手臂扣在他的后背上。 不是亲吻,只是一个有些重的拥抱。 “醉了吗?”兰斯洛特贴着他的耳,问他。 玉流光闭了下眼睛没回答,将额头抵在兰斯洛特的肩上,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哑: “既然不要当幸运儿,那祝你花舞节快乐。” 兰斯洛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阵钢琴声从低音到高音,越来越吵,也越来越静,肩上的力道突然变轻了些,青年转而用脸贴着他的肩,呼吸说:“也祝你天天开心,接受幸运儿的祝福吧。” 兰斯洛特心都颤动了一下。 他抱紧了他。 兰斯洛特将木屋的门重重关上,一手紧紧揽住青年纤薄的背,一边用力地吻住他的唇,因为力道青年整个人都不受控制贴到了身后的墙上。 他无力地张开唇喘气,被兰斯洛特趁虚而入深入了口腔,这个人用唇舌狠狠抓住他瑟缩的舌尖,简直像是要将他吞入腹中一样疯狂。 这里再也没有别人在,兰斯洛特飘摇一整天的情绪被按了又按,按了又按,回想那些祝福那些眼神接触,全都化成了一团扑不灭的火,玉流光被舔得大脑都清醒了一些,他双手按在兰斯洛特肩头想得到喘息,又被扣着后颈继续这个深吻。 又舔又咬,唇瓣都被吻得发麻,他声音有些碎地喊了兰斯洛特的名字,后台的愤怒值忽然掉了百分之十,提示还剩下最后百分之十,兰斯洛特的吻已经往下了,又热又烫地含吮着他的锁骨。 呼吸弄得他有些痒,他的手抓在兰斯洛特后发上,黑暗里几乎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前送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加一][加一][加一] 第207章 黑暗中,‘呲拉’一声。 精灵族轻盈的服饰在兰斯洛特的双手下成了一片一片,孤零零落到地上,他看也没看埋头沉溺吻着,对那点凸起的樱红,舌尖和牙齿都用着最合适力道,吻出水渍声,玉流光喘了口气,身后的墙太冰冷,他不想靠着,就只能不断往前去贴兰斯洛特,看起来像是迎合。 兰斯洛特一把托起了他,转而往大床去。 他们在这方面完美契合,早就有过不止一次合体,吻落到腹部上的纹路,兰斯洛特咬了一口,留下了鲜明的牙印,又抬起头看他。 青年雪白的皮肤红了大片,呼吸起伏,唇色艳丽,黑暗里一双浅金色眼瞳虚虚地望着他,无力又显得有些可怜,很明显知道他要干什么,兰斯洛特于是低下头往下,含住他漂亮的欲望,手掌捉着他的腿心。 他的唇舌向来灵活,又很会服务,故意弄出了些浮想联翩的声音,滚着喉结,往下压着自己的头。 被他捉在手中的腿心刹那间绷紧,利落的线条雪白而具有观赏性,很快用力挣扎起来,两条修长的腿曲起,兰斯洛特纹丝不动,埋着头继续。 头顶,含混的喘息和溢出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碎,可怜至极,兰斯洛特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却也是这个松懈,险些被挣脱开,等他再次捉紧往下含的时候,终于尝到了。 兰斯洛特滚了好几次喉结。 他也喘了喘,抬起头,发现玉流光潮红着脸盯着他看,眼睛却没什么聚焦,被刚刚的疯狂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兰斯洛特心软了软,撑起来想去亲他,这会儿人反应过来了,眼睛跟着他的脸移动,然后往他脸上扇了一下。 手心都被热出了点薄薄的湿汗,带着点香。 兰斯洛特觉得有点像白天花舞节里某朵花的香,又有点像以前亲近时闻到的体香。 他知道这是不准亲的意思,于是摸了摸他的脸。 玉流光垂眸坐到了他身上,手被他抓着,天也晃,地也晃,晃得人都快碎了,有电流窜过一样,有些失力地俯了身被兰斯洛特揽在了怀里。 他一口咬住兰斯洛特的肩,额头突然撞到兰斯洛特的下颌,更疯狂的骤雨冲击得他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今早门口没有精灵在,干燥的太阳直直从头顶落下来,玉流光在门上的花篮里看到了第三束七日之花,他翻开最底下的那朵,发现三天了,被太阳直射的花都没有枯萎的意思,花瓣依然鲜艳靓丽。 兰斯洛特过来的时候见他在看花,目光移开了一瞬,玉流光发现他来了,将花放回花篮,问:“这花不会枯萎吗?” 兰斯洛特没回答,旁边跟过来的精灵热情介绍:“这种花叫七日之花,要整整开够七天才会枯萎呢!因为它长得也独特,所以一直是我们精灵族用来示爱的花,追求方要送爱人七天七日之花才会表白,听说这样感情会更能长久。” “花舞节还没结束,你非要跟在这吗?”兰斯洛特不冷不热地问。 精灵闭上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它滴溜着眼看看精灵王,又看看漂亮人类。 它扇着羽翼走了,跟蜻蜓一样。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兰斯洛特意识到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  和昨晚的独处不一样,昨晚……兰斯洛特心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所以他们合体了很久,强度也远比以前任何一次激烈,也更安静,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到最后都变成了肢体的碰撞。 吹来一阵干燥的暖风,两人一起走在小路上,两侧是数不尽的花田。 玉流光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花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兰斯洛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想一样的东西,还是全然无关。 走着走着,玉流光停下了脚步,扭头问:“你们精灵族还有别的节日吗?” 兰斯洛特顿了下:“有,有很多,你想听吗?” “很多的话,应该说不完。” “只要你在这里住得够久,再多也说得完的。” 忽然谁都没再说话,玉流光看着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道:“我的意思是,以后有空了就来一趟,我接着上次没说完的讲。” “兰斯洛特。” “嗯?” 暖风翻飞,四下的鲜花都被吹得摇曳作响。 玉流光站在原地,眉眼艳丽,目光像风一样清丽,身后是花海,兰斯洛特看着他被风吹得晃动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的倒影,心脏突然有些发烫,突然有种冲动。 兰斯洛特说:“昨晚你说的那些话,你的祝福,还有……” 他停了片刻,只是道:“我忽然有些后悔。” 玉流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兰斯洛特自顾自说:“最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好像太高估自己了,当然,不高估也没有用,总是有很多人会喜欢你,爱你,我在其中也只是其中,我以为我们会一直保持以前那样的平衡。” “但我还是变得贪心。” “花神节的祝福如果真的有用,那么我只有一个愿望。” 兰斯洛特道:“又很显然,花神节的祝福是没用的。” 玉流光静静听着,看着他。 这些话,这些嫉妒、爱意、倾诉、留恋——他到底听过多少呢?兰斯洛特想,却根本想不到答案,恐怕连怎么应对这些话的反应大神官都信手拈来,清清楚楚,就像是最最基础的魔法公式,往里一套,大陆又多了一个不被爱的人。 兰斯洛特在心底笑自己。 可他的眼睛却不闪不避,紧紧地看着青年,不错过他面上的一丝一毫反应。 玉流光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纤细的眼睫毛动了动,那双眼瞳漂亮极了。 他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贴在兰斯洛特耳上,然后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额头,贴着他发的指尖还轻轻动了动。 兰斯洛特嗅到他颈部的香,额上温热柔软的触感格外真实,渐渐恍惚了,有时候觉得他很冷,一个人类,好像从来不喜欢谁,有时候,譬如现在,又觉得他实在是明白要怎样操控一个喜欢他的人。 在兰斯洛特以为他会给自己简单的反应,就像以往任何一次面对这种事,信手拈来的安抚、拒绝,或是模棱两可,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容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吻了吻他,贴住他的耳,让他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没有透露任何心思。 只有心跳越来越滚烫。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5,现愤怒值5。】 今天是花舞节第二天,小精灵们依然在编花玩闹,精灵族平时除了各种节日,也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偶尔的预言。 精灵长老们询问兰斯洛特关于上次预言的事,预言中魔法大陆会出现重大变故,世界会坠入黑暗,而根源在亚兰帝国,“您上次去亚兰,有看出什么吗?” 兰斯洛特下意识看了玉流光一眼,见他没别的反应才转开视线,叙述道:“如果根源是亚兰的王室,现在的国王霍布恩……”他不太瞧得上这个国王,无论是出于各种原因,语气淡淡的,“这个国度迟早灭在他手里。” 精灵长老们避世,已经不清楚现在的亚兰国王具体什么样了了,听兰斯洛特的语气似乎亚兰帝国的现任国王能力不行,它们好好好奇问:“那就不用管预言了,是吗?” 兰斯洛特没说话。 他往下垂了下眼,又转头看向玉流光,思忖,他是亚兰的大神官,当然不会希望有谁对亚兰做什么,况且……国王霍布恩还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对待这个国王,他心底那个位置是不是会更特殊些? 兰斯洛特的目光频繁且明显,玉流光就是想当没看见都难:“总看我干什么?” 兰斯洛特顿了顿,精灵长老们意会地走了出去。 “如果亚兰帝国覆灭了……”兰斯洛特说,“你会怎么做?” “亚兰不会覆灭。” 兰斯洛特:“连假如都没有么。” “你预言的只有庞统的亚兰吗?”玉流光反而问兰斯洛特,“这片大陆存在了那么久,仅仅会因为亚兰帝国而覆灭,那要怎么灭呢?黑暗元素现在不只有亚兰帝国有。” 他讲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要不要再预言一次?更详细的、具体的。” “我已经预言过不止一次了。”说话间,兰斯洛特却已经闭上了眼,听从他的意见再预言一次。 预言不是一个可以不间断使用的天赋,这需要使用者本身魔法能量强劲,而恰好兰斯洛特作为精灵王在这上面的天赋无与伦比,他甫一闭眼,眼前就已经出现了曾经看见过无数次的画面。 那是已经成型了的黑暗元素,漆黑、危险,有了意识,它们肆意游荡在城池间,隔着未来与现在和兰斯洛特对视,兰斯洛特眼睛看到的地方,几乎没有幸免的,这是大陆坠落后的画面。 画面闪了闪,又成了完好无损的亚兰帝国,高高的城堡零星站着几个守卫的骑士,他俯瞰这座城池,像以前那样,娴熟而随意地在图中寻找着神廷所在的位置。 忽然,画面又闪了闪。 兰斯洛特顿住,这是预言第一次出现第三个画面,他的心口动了动,眉心忽而紧锁起来,大片缭绕的云雾从画面中一闪而过,他在其中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形,透着种熟悉感,他下意识想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却不断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云雾。 画面不断后退,身影越来越远,兰斯洛特骤然伸出手。 他掌心是实的,他抓住了这个人的手腕,云雾散去,这个人露出庐山真面目,兰斯洛特先对上的是一双眼睛,然后是熟悉的面容,姣好、艳丽、雪一样,却又不尽相同。 他眉心浮动着神圣的浅金色,看兰斯洛特的目光什么情绪都没有。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按了一下,兰斯洛特蓦然间睁开了眼。 玉流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站起,坐在了离他最近的位置,一双柔软的狐狸眼望着他,兰斯洛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视线重叠,人影也重叠,和预言中那个朦胧模糊的身影对上。 兰斯洛特目光闪动,突然伸手,指腹轻轻按在玉流光的眉心,“这是什么?” 玉流光问:“什么是什么?” 兰斯洛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分不清这一切是他从预言中抽离后看见的残影,还是刚刚这个位置真的出现了那样奇异的光影。 “看到什么了?”玉流光把他触摸自己眉心的手拉下来,了然道,“你看到了新的东西。” 兰斯洛特松开手,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看到你了。” “我?”玉流光说,“我在做什么?” 兰斯洛特道:“在看着我。” 通常预言的第一个画面是未来,第二个画面是危险。 第三个画面代表什么?危险,还是新生? 兰斯洛特作为最擅长预言的精灵族王,此时此刻竟然也不敢对自己的预言下判决,他垂下眼眸,气息有些不定,门口突然有精灵大喊:“王!不好了!狼来了!” 玉流光和兰斯洛特对视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 精灵王趴在窗户上,指着山口的方向大喊:“他们说自己来自亚兰帝国,带了好多骑士,要我们放了他们的大神官!” 一边精灵长老推开门,困惑地说:“亚兰国主的意思是,我们带走了他们国度最重要的人,可是……” 它不明白,什么叫放? 想着,又看向站在精灵王身侧的青年。 他……是被王强迫来的吗? “我过去看看。”玉流光说,“你们不用来了,免得激化矛盾。” 兰斯洛特说:“我呢?” 玉流光看他:“你也别去。” “……” 另一边。 “国王陛下,我们带这么多兵来是不是过于……” 精灵族的山口被乌泱泱一群穿盔戴甲的骑士占据,在等精灵带人前来的中途,霍布恩部下亲选的将军声音顿了顿,低声委婉道:“我们最好不要跟精灵族交恶……” 他们的国王充耳不闻,连意见都没一句,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眼前这条道路上。 霍布恩难道不知道带这么多人不好吗? 他不在意而已。 多带一些人,到事情没法收场的地步,大神官会跟他走的,至于跟精灵族的外交,他不在意。这支种族避世,即使交好带来的利益也少得可怜。 “您是不是要走了呀?”小精灵飞在一侧,羽翼扇动,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不可以和我们的王一直住在这里吗?” 玉流光掀起眼睫,目光移了移,在路边顺手按下了一朵蜻蜓大小的花。 他塞给了小精灵,“花舞节还没结束,我今天不走。” “诶!谢谢!”小精灵惊喜地亲了亲手里的小花,然后抱着它吭哧吭哧飞,将这朵鲜艳的花别到青年耳间的发丝中,小精灵说,“那明天走了,下次可不可以再来呀?明年花舞节我们也内定你当幸运儿,还送你祝福……” “不会再有下次了。”霍布恩盯着眼前这条路,将军原本以为他会一直一言不发地等下去,将军讶异地看霍布恩,霍布恩敛了视线,“这次以后,亚兰帝国跟精灵族不会再交好,大神官……” “等神廷修复,大神官不会有时间来了。” 霍布恩视线定了定。 玉流光脚步顿住。 山口也爬满开着花的藤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穿过,细小的尘埃飞扬。 明明是那么梦幻的场景,可隔着那么遥遥十几米远,玉流光看清了霍布恩身后一个一个高大的骑士,他们整齐排列,手持剑盾,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 而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霍布恩什么都没有拿,霍布恩看见了他,一双深红色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随后朝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大神官已经迅速朝着他走过来。 一个月不到,霍布恩想,可再见他好像隔了一辈子。 玉流光步履很快,风一样,转瞬间就已经停在了霍布恩眼前,他的眼神很冷,先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然后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霍布恩被打得微微偏过头,看他一眼,呼吸变重了。 现场鸦雀无声。 私底下他打过他不止一次,在群臣面前却是第一次,这次他没有在这些人面前给国王霍布恩脸面,打完后他冷冷对他说:“过来。” 霍布恩低着头,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左拐右拐,才远离了山口,远离了那一双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玉流光停下了脚步,回头,霍布恩深红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耳间发丝上簪着的小花,看他身上格外衬他的浅绿色服饰,看他…… “你到底在干什么?” 修长的手指抓住了霍布恩的衣领。 霍布恩面对他从来没有防备,衣领上的力道拽得他踉跄地往前了两步,他呼吸越来越重,身高差距让他哪怕是微微弓着脊背,也要低垂脑袋,才能和眼前人平身对视,霍布恩看着他:“找你,一直找你。” “找我要带那么多人?找我要在暴风雨的天气出海?” 霍布恩道:“我找不到你。”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管了。”玉流光推开霍布恩的衣领,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瞳里盛着失望,“霍布恩,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选你当这个国王?” 霍布恩竟然说:“或许是。”他嘶哑道:“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 “所以你就以为我不回来了,霍布恩。” 他看他的眼神有些讥诮,“是不是我一旦在你不知情的时候离开你的掌控,你就会以为我要离开亚兰再也不回来?然后丢掉了身为亚兰国王的所有沉着冷静,让那些骑士和大臣跟你一起胡闹?” “我不知道。” 霍布恩说:“我不知道。” 他现在大脑有些空白,看着他,目光里是青年雪白肌肤上刺眼的红痕,可以预见在自己迟来的这一夜他跟别人都做了些什么,不是第一次了,可他永远无法习惯。 霍布恩的心都在滴血,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捏紧成拳头,他蓦然松开,抓住了玉流光的小臂,弓着脊背两只深红的眼睛逼近他的脸:“那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离开亚兰。” 作者有话说:感觉国庆能完结[奶茶][奶茶][奶茶] 第208章 “王,您说亚兰的国王要在我们这里住多久?” 精灵长老问的时候,兰斯洛特正在摘第四朵七日之花,他摘得专注,从一株株七日之花中慢慢挑选出最鲜艳的那枝,终于,他找到了花瓣形状开得最完美的七日之花。 根部一折,兰斯洛特拿在手中打量。 他不在意道:“可能明天就走了。” 昨天晚上,精灵族山口的骑士们在大神官的命令下,由将军率队遣返了亚兰帝国,来的骑士是真的多,那样长的队将近半小时才散干净。 他们浩浩荡荡地来,又安安静静地走,好像要引来不可逆转的大乱,可又什么都没发生,今早精灵族的温度依然是暖和的。 亚兰的兵走了,国王却短暂地留在了精灵族,小精灵给他安排了住处,它私心地将住处安排在离大神官很远的位置,霍布恩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小精灵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在打着坏主意。 回过神的时候,兰斯洛特正在往花篮里放第四枝七日之花。 他将花篮里的四枝七日之花摆放整齐,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感应到什么。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窗台边框缠绕着爬藤植物,它们沐浴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玉流光一只手推开了木窗,阳光从他的头顶落下,一路落到雪白的鼻尖,他正看着兰斯洛特的动作,松开窗户,“就知道花是你放的。”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霍布恩不在吗?” “昨天聊得够久了。”玉流光从窗边走开,下一瞬,兰斯洛特身侧的木门开了,他正了正身,玉流光说,“明天我就走了。” 兰斯洛特心中早就有了准备,所以此刻听说并不意外,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依然让他情绪起伏了一下,过了几秒,兰斯洛特说:“到时候我去找你。” 玉流光说:“好啊。” “明天什么时候走?” “可能会早一点,天不亮的时候。”他说。 小精灵飞在前面,心不甘情不愿地给霍布恩带路,嘴里叽里咕噜的:“人和我们王才是爱人,你不要总找他,昨天还带那么多狼族来……” 霍布恩听得脸色不好,语气也很硬:“是吗?可他明天就要跟我走了。” 小精灵蹭一下回头。 霍布恩深红的眼珠盯着它,一字一顿道:“不仅明天就要走,以后也不会来了。他是我们亚兰的瑰宝,很多人尊敬他,信任他,需要他,他从来不是什么兰斯洛特的爱人。” “他是我的爱人。”亚兰国王,霍布恩这样说。 小精灵目瞪口呆,羽翼一停,整个身体‘啪叽’一声掉进了花丛中。 精灵族崇尚爱情,对待爱情格外专一,深情,是不能有两个爱人的,精灵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都默认人和王是互相的爱人,王没有反驳……人也没有反驳。 “怎么会这样啊!”小精灵们以头抢地。 不专一是要被谴责的,可是,可是怎么能谴责人呢,人他那么好,给它们花,祝它们花舞节快乐,还很细心,很多小精灵在那天夜里都被人围起来,一块戴上了那只对它们而言太大的花环。 人还说,现在它们都是幸运儿了,花舞节快乐。 很多精灵都没有当过花舞节的幸运儿,这是它们第一次作为幸运儿戴上花环,这才短短两天,人好像不是那么好的人了,他有两个爱人,或者可能不止两个爱人。 小精灵们抱在一起,还是说不出谴责的话。 “这不怪他……外面和我们这里不同。”它们甚至找好了理由。 “外面人就是这样的。” “对,是这样……” “这种花是这样的,被碰了就会变成距离里最近的那种颜色,就像变色龙。” 兰斯洛特眼前是立定的画板,他垂着颜色,用颜料一点一点涂抹出眼前看到的画面。 他们在木屋前的院子里,霍布恩靠在门口,从来了开始就一言不发,兰斯洛特也当没看见,或许对他们来说没打起来就已经算不错了。 兰斯洛特专注地为玉流光作画,又忽而侧头对他说:“如果想换种颜色的花,就用七日之花也行。” 玉流光坐在兰斯洛特的视野中。 他怀里躺着一束特殊的花,名字叫七彩花,就像兰斯洛特解释的那样,拿到手里前这束花是深紫色,到了手里就几乎和他肌肤颜色差不多,雪一样的清亮纯白。 玉流光懒得换了,画都画了一半,“就这样吧。” 兰斯洛特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垂头接着作画,不时抬头看他,看的时候总是会专注那么几秒,丈量着他的头发丝,或是身体别处的什么。 在霍布恩看来,太拖拉了。 他胸口有些闷,连照着的暖阳都觉得刺眼,不由站直了躯体,视线有些虚焦地落在那张一点一点白颜料浸染的白布。 兰斯洛特画的是眼中的画面。 那一半的栅栏,栅栏上缠绕的爬藤鲜花,更远天上油点一样的云,视线近点是人,人占了画布三分之二的位置,每一处落笔都要停顿好几秒。 时间总是很快,今天是花舞节第三天,夜间一过,热闹的花舞节就结束了,兰斯洛特等画布燃料干透才将它取下来,是挂在房中最明显的地方?还是珍而重之地将他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玉流光不知道这些,凌晨的时候一直不说话的霍布恩开口了,他问:“现在走吗。” 月光和以往一样明亮,落在窗台,落在花丛中。 昨天他们之间闹得有点僵,因为玉流光没有回答霍布恩的问题,他没有作出承诺,没有表示不会离开亚兰,霍布恩想要这个承诺,可是他得不到,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玉流光就坐在床边,抬着眼眸看他:“等天亮。” 霍布恩:“等天亮,还是等兰斯洛特?” 两人对视,浅金色的眼瞳在黑暗的光线中很不清晰,视线意味不明,片刻后霍布恩先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呛这一声,这样说反而好像大神官真跟兰斯洛特有什么感情在。 又是几秒,霍布恩向前走了几步,他坐在了玉流光身侧,手也覆盖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青年低下视线,他看了眼霍布恩的动作,视线又微微移开,落在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链上。 他动了动,将手链松下来,突发奇想地戴在了霍布恩手腕上。 “有没有什么感觉?” 霍布恩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浑身肌肉紧绷了一瞬,青年落在他手上的指尖冰凉而柔软,他没有明白:“什么感觉?” 见这反应,玉流光就知道霍布恩并不觉得这条手链是烫的。 只有他戴着的时候,手链里的黑暗火种才会源源不断地升温,或许是抵触他体内的光明火种,或许是察觉到光明火种的力量,玉流光取下手链戴回自己手腕上。 他神情平淡,拍拍霍布恩的脸,“明天再说。”随后躺了下去,霍布恩脸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视线跟着他移动,眼角抽了抽。 他身侧还有很大的空位,霍布恩想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躺在他身侧。 霍布恩没有睡着。 他转头,在黑暗里一直盯着大神官看,想他们的从前,想小时候,想刚继位国王那段时间,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门口传来了不明显的脚步声,霍布恩一整晚没怎么换姿势,他僵硬着胳膊起身,向外看去。 兰斯洛特在放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七日之花。 门开,霍布恩瞥见了花篮里的花。 他并不清楚精灵族的传统,不过送花这个行为在整片大陆的文明里基本意义相同,他看着兰斯洛特,面露讥讽:“来得够早的。” 兰斯洛特神色淡淡,“也不是第一天了。” 霍布恩嗤笑:“可惜以后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兰斯洛特说:“你很自信?” 霍布恩不说话,脸色有些差。 这方面他们谁都笑不了谁,那根无形的牵绳在大神官手上,在他真的对谁有了不一样的感情之前,所有人都是输家。 尽管他们互相讽刺的声音刻意压低,但里头的人还是醒了。 兰斯洛特立刻收敛了表情,看向从里走出来的青年,霍布恩也回过头。 天亮了一些,可光线还是暗的,晨风是凉的,吹得窗台上的花摇曳生姿。 院子里落到草坪的颜料干涸了,七彩花随意地躺在木椅上,兰斯洛特有预感自己以后会常在这个院子住,玉流光将手链也往兰斯洛特手腕上一戴,问他有什么感觉。 霍布恩和兰斯洛特的手腕都劲大,很粗,本来契合玉流光的大小戴在他们腕上就几乎没有了一点空隙,像是要被崩断,兰斯洛特目光看着他的双眼,感受了一下:“心跳比平时快了。” “……”玉流光把手链摘下来戴了回去。 兰斯洛特见状忽然笑:“我以为你走之前,是要把这个当礼物送给我。” “这是亚当斯送我的。”玉流光也不避讳地说,“你还要吗?” 兰斯洛特:“……” 他的嫌弃溢于言表,“不用了。” 霍布恩被冷落在旁边,心脏突突地跳,他上前强硬道:“该走了。” “嗯。” 兰斯洛特对这一刻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拖延那几分钟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坦然地将七支七日之花取出来,递过去:“带它们一起回亚兰吧。” 玉流光接过花,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了垂,注视着它们。 一只炙热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他侧头时,只看见霍布恩深红的眼瞳,藏着妒火,他跟着这只手掌的力道走了几步,身后兰斯洛特的视线也凝作实质。 他松开霍布恩的桎梏,忽然回头去看兰斯洛特。 “花舞节那天夜里的祝福,我是认真的。” 兰斯洛特怔了怔。 天又亮了一些,日光从云层里倾泻而出,和着清晨的凉风,兰斯洛特被风吹得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心跳比以往任何时刻跳动的都要快。 其实他隐隐能感觉的出,他看着他,无论是柔和、专注,还是合体时要融化的眼神,明明哪怕是看上去,哪怕是给人的感觉都有情意在,可又矛盾极了,除此之外,这些情意又像水月镜花,似真似假。 他对他有情,他对他无情,像是要从他身上获取什么,可至今他什么都没有失去。 兰斯洛特没把这个祝福当真。 玉流光那时……还喝醉了,说出的话就更没有份量。 但此时此刻呢?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清零。】 【恭喜!任务进度已完成2/5!】 大神官跟着霍布恩回了亚兰帝国,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实际上在大部分人眼里大神官都没有‘消失’,他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下神廷而已,这个性质就和当初去彼得圣学院清理黑暗元素一样。 也是回来了玉流光才发现更多,譬如神廷的修缮进度竟然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走的时候修缮刚开始,回来了依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问了才知道,有个过程被卡住了,需要王室下批财款,可国王霍布恩一直无心政事,所以那份签字一直耽搁着。 霍布恩刚回去处理政务,就有人匆匆赶过来:“陛下,大神官有事请您去一下。” 手里的政务还没开始签字,霍布恩就匆匆出门了,当时从精灵族离开,他们之间又闹得有些僵,霍布恩问他跟兰斯洛特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兰斯洛特了,玉流光觉得他总是想那么多,让他闭嘴反省。 回到亚兰,霍布恩还头痛感冒了一场。 那时在海上,他为了能更快地看见他,淋了很久的雨,偏偏这点副作用在精灵族没有出现,一回亚兰就开始头痛发热,看医生都没什么用。 霍布恩的头现在都还痛着,体温也比平时更高。 大神官坐在内殿,脚步声踩在水晶地面上摩擦声仓促,他平静地回头,浅色眼瞳倒映着玻璃反光,霍布恩终于停下脚步,抓着门看了他一会儿。 玉流光:“进来。” 他走了进去,玉流光盯着霍布恩布着血丝的眼睛看,霍布恩垂下眼瞳看见他身前的几份政务,猜到他要说什么。 玉流光问他:“头还痛吗?” 霍布恩的太阳穴仍然在抽,沉沉雾雾的,脑子里的那根筋像被谁拉来拉去,听到这句话,他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抬手去按自己的头,然后走到他眼前,半蹲下,跟他平视。 “还痛。” 玉流光原本是抬着眼看他,霍布恩屈膝,他的视线于是也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男人额前的头发往后捋,盯着他眼睛说:“遗落了那么多政务没处理,你又病着,要怎么办啊?” 可能是脑袋太痛,霍布恩反而没了以前的冲动和气性。 他往前,用脑袋顶着这只压住自己的手,呼吸到他手腕间清香的白玉兰气息,哑着声道:“那我不当国王了,好不好?” 玉流光的指腹轻轻蹭着霍布恩的鬓角:“最后你就给我一个这样的答案吗?” 霍布恩说:“我担不下这个重任,反正,你也可以。如果是你,没有任何人会有异议。” “神廷在亚兰,带去的利益是亚兰的,是你的,霍布恩。” 他又说:“我听当时在海上工作的船手说,你明知道出海有危险,还是要出海,最后暴风雨真的来了你也一直没有动作,既不出面安抚人心,也不想办法带他们脱离险境……霍布恩。” 霍布恩说:“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出来。” “可没了我,你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在海上等死吗?” 霍布恩一声没吭。 “说话。”玉流光一直平和的声音冷了很多。 霍布恩滚动喉结,他盯着他,终于实话实说:“有办法……那片海域附近有小岛,如果运气好,可以顺着暴风飘到那里。” 他一直带着地图,知道有暴风雨,所以船停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地图上标记了小岛的位置,提前为到来的极端天气做准备。 玉流光的手从霍布恩的发间抽离,转而按在他的侧脸上:“你有办法,偏偏一直在那里耗着,哪怕是生机也是有时效的,错过了就是等死,你把他们当成什么看了?” 霍布恩:“我退位。” “……” 霍布恩抬着头,目光一寸寸地盯着青年雪白的面颊,注视着他柔软红嫩的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轻易说出这句话,他会是什么心情,或许还是失望,明明当初还没继位的时候,他为了这个位置做了那么多努力。 ——可这个位置,为什么不能给大神官呢。 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亚兰了。 “算了,不争了。” 玉流光眉眼间流露出了些疲倦,他就像霍布恩轻而易举说出那句‘我退位’一样,一样再懒得为这些事争论,他的手心离开他的脸,盯着他反而往前靠,将他脑袋轻轻揽进怀中,雪白的手贴在他脑后。 霍布恩先是感觉到眼前的光线变暗,然后才嗅到了熟悉的香味,温热的体温,还有心跳声,霎时间他浑身肌肉都毫无预料地紧绷了,被揽着,他的额头,鼻端,嘴唇,都贴着青年的衣服。 他沉在痛意中的大脑拨开云雾,骤然清醒。耳旁是青年有些低的声音。 “其实你也是可怜人,别想了,一会儿去睡觉。”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10,现愤怒值30!】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209章 霍布恩回到房间休息的时候,仍然在回味那个拥抱。 他关上门随意坐下,呼吸着,好像隐隐还能嗅见玉流光怀里温热的白玉兰花香,不知道是把脑子给痛坏了出现了幻觉,还是他又开始想他,霍布恩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一会儿神情松弛,一会儿眉头紧锁,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霍布恩醒的也早,看见床头有一碗还温着的汤水,问了才知道,是大神官特意让魔法师给他调制的用来解决头痛的药。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5,现愤怒值25。】 霍布恩把药水喝得干干净净,碗见了底,他带着微妙的心情悄悄去了趟神廷,确定大神官一直在神廷没有离开过这才放心去处理政务。 霍布恩这会儿其实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霍布恩心想,好像有点高兴,愉悦,可这种情绪是不是有点太过廉价、太过简单了? 只是一个拥抱,一个柔缓一点的态度而已。 他按了下太阳穴,头已经不痛了,又忽然精确地想到,这样有点像一条狗。 不是像,就是一条狗。 得不到关注就发疯咬人,得到了关注,哪怕是人家随手丢过来的骨头,都能抱着藏进保险柜里珍惜,时不时还得打开看看生怕被人偷走了。 霍布恩恍惚了一下,习惯性地想到从前刚和大神官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年纪小,空有野心而得不到任何。大神官既像他的指明灯,又像圣书传说里那个投入一只眼睛关注大陆的上帝。 他给的东西,不管好坏都引群狼环伺,因为比起他给的坏,他们更怕的是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在他那里,谁不是一条狗。 霍布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政务,神廷重新开始修缮,每天递过来的政务中有一半都和光明神廷相关,他随意挑拣了几份签字,然后带着剩下的起身去神廷。 “大神官,还和以前一样放这个位置吗?” 神廷最先开始修缮的是内部,几个魔法师特意用了大力丸,费劲地将比他们高大很多的光明神神像抬入前殿。 “咚”的一声,光明神神像被放置在地上。 “放那吧。”大神官看向右侧角落。 光明神神像从前是放在靠近内殿那面墙之前,有的时候,祂能透过透明的水晶墙体看见里面。魔法师们闻言立刻就开始行动了,没有任何异议,指哪打哪,很快就吭哧吭哧将神像搬到了大神官示意的位置。 又是‘咚’的一声,神像稳稳落在地面,惊起一地尘灰。 离开之前有人抬头,先是看见光明神垂首而下的眼睛,像在注视,像在审视,像是真的有了生命一样在缓缓地纵观殿内的所有人,注视他,神像雕刻的真细致啊,那人下意识移开视线,情不自禁起了一身疙瘩,出去了。 神廷的内殿和前殿是最先开始修缮的位置,除了最要紧的光明神神像,剩下的就是一些布置。 那点不值一提的布置在魔法的加持下轻松结束,魔法师们完成了这里的工作,离开前特意一一跟大神官打了招呼,得到他的颔首后心中激动一番,出去不知道要跟伙计们大聊特聊多少天。 前殿修缮好,过不了几天神廷就会短暂地开启几天。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神廷的信徒太多了,尽管帝国上面早就将神廷要重建的消息散播出去,可依然抵挡不了这些源源而来的人。 所以国王开了几次会,商讨下,最终决定短暂地开启七天,之后再视情况。 玉流光等魔法师们离开了才动,他走到神像之前,掀起眼眸看了眼。 光明神神像依然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两颗石头做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伸出手,将手放在神像身上,手心冰凉的石头忽然震动了一下,惊起一地落灰,随后如他所想的一样光明神在里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可算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却并不是从眼前的神像里发出。 玉流光微微拢了下眉,侧头向声源处看去,亚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殿的门口,身形修长,站在原地,他带笑注视玉流光,几秒后喟叹道:“霍布恩那几天天天发疯,要不是你走之前跟我见了一面,我也该跟他一样去到处找你了。” 玉流光本来要说话,但他落在神像上的手却依然稳稳地被一道冰凉的触感抓着,他声音还没出口又顿了回去,转头看回神像的眼睛。 见状,亚当斯也靠近了。 他站在玉流光身边,一样看着眼前的神像,过了几秒后,他侧头盯着青年漂亮的侧脸。 “光明神在里面,是吗?” “咚”的一声。 神像忽然再一次地、整个震了一下,连带着脚下的地面跟着摇晃,不过一个瞬息,玉流光终于能松开自己的手,但紧接着他的右侧被另一道身影堵着,侧头看去,光明神身形半是虚幻半是真实地落着,却像是一堵墙一样挨着他。 现在一个站在他左手边,一个站在他右手边。 光明神站在原地,微微垂了点眼睛。 他看着青年艳丽的面容,目光一点点移动到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上,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自然而然的埋怨:“……跟别人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下。” 就这样自顾自地同青年亲昵,没有看亚当斯一眼,很显然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 亚当斯唇边的笑渐渐敛去,抓紧了玉流光的手腕,已经有了确认。 伦纳德死的时候他就有预料了,光明神没有沉睡,而是依然以某种方式存活着,依然在注视着这片大陆。 伦纳德只是祂投身到这片大陆的其中一个分身。 其实亚当斯本来并不在意这些。 他跟光明神井水不犯河水,也从没有见过对方一面,当年得知光明神沉睡后他唯一的想法也只是想去融了对方的光明火种,让祂干脆沉得彻底一些,只是因为一些缘故耽误着,直到光明神廷忽然来了一个人类神官。 亚当斯唇边的笑不仅没了,眼神也冰冷了许多。 他看着祂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容貌,忽然偏头亲昵地问青年:“你遇到我以后,看着我的脸,有想起过他吗?” 他贴得很近。 青年微微垂了下眼睫,雪白的耳廓被亚当斯的呼吸招惹,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别抓太紧了。” 那就是有。 亚当斯手指微松,低头看见青年雪白的手腕上指痕明显,很容易留痕的体质,从前他们在光明神廷亲近的时候,第二天看到青年身上绯红交错的暧昧印子,他还觉得是自己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打算下次一定要更轻一些,让他舒服。 可真下一次的时候,他才发现是青年皮肤太脆弱,原来那样轻柔的力道也会在上面留下绯红痕迹,他越用力,颜色反而越是艳得活色生香。 亚当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们在光明神廷做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在光明神神像的注视下,那么…… “我们本身是一体的。” 声音冷不丁响起,亚当斯淡淡地看向光明神,光明神的语气也是疏淡的:“两个火种能融合,所以无论他看着我想你,还是看着你想我,都没有区别。” 玉流光也挣开了光明神的手,往后面退了一点,不被他们一左一右的夹击着。 谁知道两人同时跟着他走,这一下又将他一左一右困着,亚当斯紧紧贴着玉流光,挑衅地问光明神:“那么另一个我,能接受我亲吻我深爱的人吗?” 亚当斯当真凑到玉流光眼前,凑到他的柔软的唇边,玉流光抬了下眼睫毛,似乎早有准备,一只手按在亚当斯的颈侧,他的手有些凉,亚当斯看着他,随后顺势偏下头亲吻了他的手腕。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来不止光明神他们,是不是现在还有我不知道的?那个伦纳德呢?你跟他做过吗?” 亚当斯好奇过他为什么从不问他的来历。 去神廷当祭祀的时候,他没有提供过任何背景信息,大神官也从没有问过这个横插进来的人一句,起初亚当斯是觉得他从不在意自己不在意的人,所以也不会好奇,后来发现,原来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在他们做之前,或许他跟光明神早就有过了。 想到他们第一次的时候,青年有很大可能看着他的脸在想光明神,甚至是有心无心地对比二者带去的差别… 亚当斯心中妒火腾升。 “我其实一直把你们当作一个人。”玉流光突然来了一句。 “……” 玉流光看起来很认真,艳丽的眉目微微敛着,目光从右至左,落在了亚当斯俊朗的五官上,光明神垂头看着青年耳后的雪白发丝,祂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看起来像在认真听,看起来又像是沉浸在手中的事物中。 紧接着,青年的声音继续响起:“所以你从没觉得奇怪么?那时候我们认识不久,关系就已经很亲近了,我并不是个容易和人熟络的性子。” 他说着,亚当斯却没有说话,玉流光听他提起伦纳德,也才想起自己回来以后还没有去见过伦纳德,他顿了顿,问亚当斯,上次和伦纳德交流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亚当斯淡淡道:“他死了。” 又撇清关系,“不是我杀的,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自燃了。” 第210章 伦纳德自燃死亡的事情一经发生,就被亚兰的警卫记录在册,经过查验他确实是自身突然开始燃烧,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至于原因,无从查证,排除第三人纵火,或许是这个男人在未知的时候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魔法药水,或许是受到了森林女巫的诅咒…… 玉流光拿到册子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几笔,伦纳德死于自燃,无父无母,所以遗体,或者说是燃烧后的骨灰,由亚兰帝国的人带去了他的家乡埋葬。 他垂眸看着记录册,亚当斯则在旁注视他。 青年垂落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晶莹的眼,四周安静,只有书面翻过的声音。 这里是亚兰帝国的案件管理区,管理人员将记录伦纳德自燃死亡的额册子交给大神官后,就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留出隐私空间。 此时此刻,屋里只剩下他们,连光明神都不在。 亚当斯盯着他的表情,或暗暗审视,像在观察他对这样一个普通的光明神分身是否产生过兴趣,片刻后他随意伸出手,用手指卷了一下青年落在肩旁的发丝,询问:“在惋惜伦纳德?” 玉流光合上册子,放回原位,漂亮的狐狸眼掀起。 亚当斯没忍住笑了:“说了不是我杀的,我很残暴吗?” 他轻轻靠近,青年不闪不避,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瞳底倒映着对方的面容,亚当斯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这双眼睛在某些时候会盈着微润的泪,眨一下泪会顺着细腻的面颊滑落,实际上大多时候他都像现在一样看起来难以接近。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他,可心里却没有他。 “既然当初那么快跟我熟络是因为光明神,那么在你看来,我是他的替身?” “你们对我没有区别。”玉流光看着亚当斯,突然微妙地叹了口气。 他将微凉的手心贴在亚当斯的侧脸上。 因为亚当斯毫无征兆的靠近,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内拉得很近,几句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已经这样近了,再近点就要贴上唇了,可青年却又向他靠近了些,几乎是要贴着他的鼻尖,亚当斯瞳孔微微动了动,身形立在原地,青年就悬停在这个距离,声音轻轻地问他,“亚当斯,你在跟他比什么?除了他之外,又不是只剩下你了。” 他的声音那么轻,听起来那么柔软。 可这话却不客气极了,亚当斯听得不爽,一句话没说,偏过头就要去亲他近在咫尺的唇。 青年及时往后仰头推开,亚当斯的吻落空,抬眼看去时,青年对他露出不明显的笑。 艳丽的面容在这个不明显的笑下更显得张扬,像一片锋利的落叶,落到亚当斯的面上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青年像在嘲笑他这有些愚笨的反应,又像故意的。 亚当斯目光锁定在他柔软泛红的唇瓣上,顷刻之间,也不计较那句‘又不是只剩下你了’。 “别的人我早就知道了,你跟他们断不掉我也清楚,跟我的时候不提他们,我就当没有别人,但光明神不同。” “没有不同,是你钻牛角尖。”青年自然地为亚当斯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就着双手放在他领间的姿势抬起眸,就像寻常人家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看着他,“就算有不同,在我心里,你还是占了上风的。”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20,现愤怒值50。】 “况且光明神有很多时候都没办法现身,所以…我跟你相处得更多,你没必要一直故意提他。” 青年说完这话,终于松开了亚当斯的衣领。 亚当斯滚动喉结,快而准地凑上去吻住了他柔软的唇,没叫他像刚刚一样往后退开。 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光明神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提其他人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有些话亚当斯用得体的姿态说出来,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还以为自己真的包容到这个地步,可他刚刚看着青年将手放在他衣领上,一点一点捋平上面的折面,指尖擦过他的下颌,垂落专注的眼,柔软的语气——他更希望这样的特殊只有他拥有。 而不是一离开这里,回到神廷,深夜就又不知道和哪个情人混在一起亲密,接吻,融合,做尽一切只要深想就叫人怒火中烧的事。 亚当斯一手揽住青年劲瘦的腰身,将他用力按在自己怀里,一面含吮着他的唇。 他突然有些嫉恨,想不通眼前的人类怎么会这么理所当然滥情,一时又恨又爱又怜,唇上的力道更重了,齿关咬着他柔软的唇珠□□。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10,现愤怒值40。】 渐渐的,他们的气息彻底融合,分不清是谁的,诱香,炙热,亚当斯喉结剧烈滚动,紊乱的呼吸贴着青年身上好闻的味道,忍耐不住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去探索他的口腔,可只是刚触碰到他的舌尖,那阵湿软的颤栗刚顺着舌刺激到脊背上,一股力道就已经将亚当斯用力推开。 “别在这里。” 玉流光唇瓣湿红,一双眼睫盈了些浅浅的湿润,漂亮极了。 只有这个时候亚当斯才能从他变幻莫测的态度里看出些真实的东西,比如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喘气声,像是一股热流,轻飘飘的。 亚当斯下腹很热,听着听着,那股火下不来,于是只能绷着青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将目光落到青年腕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腹落在那条手链上。 “再送你点东西。” 话音刚落,玉流光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手腕被灼烫了一下,他匆匆地落下视线去看一眼,却见手链毫无预兆地断裂成两半,藕断丝裂地挂在他的腕骨上,要掉不掉。 “咚”的一声。 手链终于应声坠在地上。 一股漆黑的能量从手链中迸发,直直朝着青年的心口而去,下一瞬,穿透而过,消失不见。亚当斯伸手牵住玉流光的手心,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烫,很烫。 不知道从哪里涌现的炙热,似乎在青年的体内乱窜,他细密的眼睫轻微地动了一下,气息是热的,声音冷静:“……黑暗火种。” “你猜到了。” 亚当斯没有什么意外,“嗯,黑暗火种,现在被你吸收了。” 黑暗火种和光明火种是两个极端的魔法元素,天生不容。 但如果能彻底吞噬另一方,反而能获得加倍的魔法能量。 亚当斯只知道如果是自己融合这两种能量,那么光明神会永远不复存在,这片大陆将永远只剩下他一个黑暗神。 而如果是一个误入魔法世界、且孱弱的人类去融合呢? 他会获得更庞大的能量吗? 亚当斯打算将黑暗火种送出去之前,考虑过很多,最后释然。 ——大神官是被大陆眷顾之人。 他不用担心他承受不了这样强大的能量,就像当初大神官吞下火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是被魔法大陆眷顾之人。 如果两个火种融合后是全新的、庞大的能量,那么他至少有个慷慨的功劳。 至少……也要多喜欢他点。 玉流光脸色有些苍白,清泠泠的眉眼因为忍耐那股炙热而蹙起。 他长得好看极了,眉骨也生得完美,蹙起时反而有种别样的风情。 亚当斯又抓住他的手心,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在看见他的因为炙热而微微张开唇喘息的模样时,喉结滚动,“和吞下光明火种的感觉一样,是不是?” 是——也不是。 那阵炙热过后,又是冰冷。 “大神官慢走!” 案件管理区的管理人见门打开,立刻站直打招呼,青年人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气声的‘嗯’,听起来有些哑,又有些低,管理人莫名后背发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亚当斯带着离开了。 大神官回到神廷后,有两三个小时都没有出来。 加利莱知道他回了亚兰,在海底徘徊了好几天才上岸去找,到的时候神廷内外站了一排排的骑士,比前面来的几次看起来还要势众。 几个骑士认得加利莱,犯难地跟他说:“大神官还在休息……您等一会儿?” “哦。”加利莱说,“那我进去等。” 骑士们又是犹豫,国王还在里面,如果加利莱过去被看到了——听说国王跟他关系不合。 可是神廷出事,加利莱还捐了那么多的宝物。 加利莱最终还是被放进去了,跨入前殿的大门时,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大神官身边大概率还有第二个人在,或许是霍布恩,只有他住的离大神官更近。 加利莱心里有了这个结论,周身气压沉了沉,眉眼也隐隐覆上阴翳。 想到上回大神官离开他时的反应,加利莱又不得不按捺下来,决心忍耐。 此时内殿。 霍布恩起先是去神廷找大神官,可到了神廷发现大神官不在,问了才知道,他去了案件管理区。不知道要去那里查什么。 霍布恩只好又转去案件管理区,在去的路上,远远的,他看见了大神官被人亲近地捏着手腕,肩并肩走来。 青年面色苍白,原本艳色的眉目在此刻竟然显出些和从前不同的脆弱,眼睫倦怠地垂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近处,霍布恩才发现他的病容,所有复杂的心绪在刹那间终止,顿时将他从亚当斯手中抢来,带回了神廷。 他的手有些冰凉,脸颊也是冰凉的。 霍布恩不知道他怎么了,抓着他的手盯了会儿,明白他这会儿大概不想说话,于是转头去看疗愈师。 作者有话说:[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第211章 “神官大人身上的魔法元素……有些乱。” 疗愈师暗暗心惊和迟疑,他不止在大神官身上感受到了庞大的光明系魔法,还有……和光明互相抵触的黑暗魔法。 这两种天生互斥的魔法融合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互相抵抗、攻击、势要分出个胜负——可又有些奇怪,他为大神官检查的时候,不止是感受到了那两种复杂的魔法波动,还从中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平静。 好像这些庞大的魔法元素在一点一点的、被某种谁也看不出的第三种能量消解。 ……他从没见过这种先例。 而且,公认的,大神官是光明神亲自选择的神廷主人,身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黑暗元素? 总不至于黑暗神也想将他抢走。 哈哈,疗愈师在心底干笑两声,觉得自己这个联想也真是够蠢的,光明神和黑暗神都那么久没出现了,要不是圣书记载过祂们,恐怕没谁相信祂们是真实存在。 这些黑暗能量,或许是大神官净化黑暗元素时沾上的。 疗愈师将自己的推测和结论告诉了霍布恩、以及半阖着眼一言不发的美丽青年,霍布恩听完脸色微臭,记忆瞬间被拉回那半个月寻找大神官的情景中。 现在距离大神官净化海上黑暗元素没过多少天,消耗那么多,难怪会难受,如果不是加利莱突然将他带走—— 霍布恩俊朗的五官神色越来越难看,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转头用力抓住青年的手,低头去探,想看看玉流光的脸色还苍不苍白,站在旁边的疗愈师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 “嗒。” 门轻轻合上。 玉流光的脸色依然是苍白的。 但他没有再蹙眉,眉心柔缓,眼瞳像颗剔透的玻璃珠,半被眼皮拢着,起来很宁静,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了。 霍布恩这么凑近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冷不冷?” 他燥热的掌心在说话时摸过青年的手腕,小臂,指腹间的肌肤细腻柔滑,冰凉,像在触摸一块上好的冰丝绸缎。 霍布恩也没等他回答,就把他的手塞进被窝里,里面温热,这样牵着他,手指勾着他。 气氛怡然,玉流光随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冷不丁道了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跟亚当斯在一起?” “……” 霍布恩本来忍着的,忍着忍着也不太想问了,只要他身体好一些,他什么都可以忍耐。 谁知道玉流光会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来,霍布恩忍也没用了,事已至此,他承认地点头,同时欺压下身,更近地看着他。 “在神廷遇上了,就这样。”玉流光微微偏了下头,把霍布恩的手挣脱开,他往里面躺了些,示意霍布恩可以坐在床侧,而不是弯着身屈膝在边上,末了,说了句,“有外人在的时候你是亚兰的国王,国王是什么样要我教你吗?” “哦。”霍布恩坐了过去,然后说,“要。” “别的国王不会像你一样在床边。”玉流光说,“你的礼仪老师已经退休了,别让他一把年纪还来教你这些。” “……”明明是批评,但霍布恩心情反而轻松不少,回道,“那是因为别的国王不认识你。” 两人对视,霍布恩已经不知不觉完全将亚当斯抛之脑后了,玉流光自然而然地收回视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声音放低了些,“我要睡了。” 霍布恩还不想走,“我看着你睡,你身上……还很冰,等下可能又会热,我不放心。” 他要看就看着,玉流光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被盯着会睡不着,霍布恩自己其实就算这种,如果是大神官盯着他,他只会想再多说一些,脑神经会异常活跃,如果是别人,他又会警惕,但大神官就不会这样,他对外界的一切注视早就能够视若无睹。 那些狂热的、浓烈的、充满爱意的目光,对他而言从来不值一提。 过了会儿,青年覆着薄薄的眼皮,没再有任何反应,霍布恩欺身,声音很轻地、近距离在青年上方看着他漂亮的脸。 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对于他的身份来说,有些过于艳丽了,神官这个身份代表的是绝对公正,包容,又要有作为神廷人员的纯洁慈心,长相钝一些更容易获得民众信任,可他长得太聪明,往前一站就好像要把所有人的心偷走。 他的眼睛倒是……可现在闭着,狐狸眼型多情又勾人。 霍布恩享受此刻,贪恋地在他上方看了他很久,好像不知疲倦,直到时间不早,他才很轻地,很轻地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10,现愤怒值15。】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10,现愤怒值5。】 —— 那天之后,生活进入了一段平稳期。 玉流光一直在等着两颗火种彻底融合,但似乎还要一段时间,反而是亚当斯的愤怒值掉得更快,从四十到二十。光明神的愤怒值没有反应。 霍布恩更能控制情绪了,明知道亚当斯有时候会去神廷,偶尔加利莱也会来,偏偏当不知道,从没有在玉流光面前明争暗醋过一次。 就好像没有别的人在,只有他们两个安心在过日子。 另一边  神廷修缮进度有了霍布恩的重视,也很快完成了大半,会议之后,预计下个月七号会彻底开放。 在此之前,霍布恩解雇了神廷祭司,亚当斯。 他没有跟大神官商量。 神廷是亚兰最重要的存在,在出事之前,每天进去的信徒都要经过核查审批,甚至要提前几天提交进入许可,留出核查时间。 哪怕是现在修缮期间进去的工人,也一样要许可。 本来只除了大神官可以随意进出,就只有神廷的祭司亚当斯了,而今天霍布恩剥夺了亚当斯的权利,还派骑士找到他,收回了他手里的通行证。 亚当斯倒是配合地交了,没有节外生枝。 以后他再想进神廷,就得让大神官同意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神廷只有大神官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的人,像亚当斯这种鲜少有人知道的神廷祭司,根本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也不会有人为他说话。 然而,最终被这件事影响最深的,还是霍布恩自己。 一直到深夜,他的注意力都没有从这件事上移开,霍布恩转动深红的眼瞳,第无数次看向提都没提起过这件事的青年。 今晚月亮很圆,抬头就可以从顶部的半弧形窗口看到,月光朦胧从中间穿过,落在地面形成一个被切割开的椭圆。 青年就坐在月光的一侧,屋里亮着灯,月光被灯源分散得更稀薄,像一圈朦胧的光影,格外宁静。 霍布恩看着他卷翘的睫,依然在想,他是不知道亚当斯被除去祭司一职这件事,还是当作不知道? 霍布恩记得自己上一次提起这事,大神官是反对的。 这次他没有跟他商量,直接写了文件传下去,从文件到实施,中间不过半天……他可是大神官,他肯定知道的。 城堡很安静,霍布恩思来想去,心莫名其妙也跟着静了,他看了玉流光几秒,微微向他俯过身,看着桌上被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花——兰斯洛特送来的,说山里的小精灵都想玉流光了,问他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霍布恩眼底闪烁几次,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把亚当斯的职务撤掉了。” “嗯。”  玉流光侧头看了他一眼,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动了动。霍布恩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他声音漫不经心,尾音上扬,“怎么了?” “不说什么吗?”霍布恩深红色眼瞳更趋紧于漆黑。 “说什么?”他拿起一朵花,“这是你的事。” “……”霍布恩喉结滚动,说:“很久之前我过问你,你不让我这么做,然后……”他声音戛然而止,头一低,看见一只雪白的手向自己伸过来,手上是修剪干净的淡红色鲜花,亮片绿叶点缀在下方,他怔然抬头,入目是青年细腻漂亮的眉眼。 “拿着。” 霍布恩拿着了。 “你也说了,你当时问我。”玉流光声音平静,“你是国王,要做什么不用问我。” 霍布恩道:“可你的想法对我很重要。” “不高兴了我自己有手段去调整。”玉流光站了起来,垂眸看着霍布恩。 他看了几秒,就伸手将霍布恩的头发往下压了压,然后像拍小狗一样轻拍几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霍布恩抬手抓住他的腕,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一下,深红的眼瞳抬起看他,眼底像滋生着翻涌的情绪,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5,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恭喜!任务已完成3\5!】 霍布恩去亲他,呼吸急促地亲他,吻不得章法地落在他的唇角、脸颊、唇心,几乎是哪里都要亲一下。 他的胳膊收得很紧,肌肉鼓起,硬邦邦的,青年被他揽在怀里,抬手自然地去勾他的脖颈,这相当于回应的动作让霍布恩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想死在他手里。 他将头埋在青年颈侧,贪婪地嗅吻着,淡淡的白玉兰花香充斥了呼吸。 今夜无比漫长。 —— 七号,神廷重新开放的日子。 很早就有信徒守在门口,尽管有亚兰的骑士和警卫不停疏通,可人流还是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过去,乌泱泱一片人。 现在距离定好的开放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门还是没开,外面静中有闹。 “什么时候能进啊。”信徒问。 “怎么还不开。” “大神官现在是不是就在里面?” 大门被两列骑士围住,面对信徒的问题,他们只能扭头互相看看,然后闭口不言。 他们还没收到指令。 好在此时此刻人群里除了几个有些抱怨,剩下的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来了个人附耳对骑士队长说了什么,骑士队长脸色微微变了变,仰首看向乌泱泱的一片,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其中显得那样微弱:“抱歉……因神廷修缮处理问题,开放时间延后一天,王室会提供今天的饮食,请各位跟着……” “什么?” “不是说都已经修好了吗?” “大神官呢?大神官在哪?” “我已经让他们把开放延后了一天。”霍布恩低着头看青年苍白的面色,匆匆问,“还难受吗?手怎么又这么冰。” 他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大早青年的脸色就有些不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总沁着不明显的生理性水光,好像多眨几下眼睛水色就会下来。 可怜得很。 玉流光抿着唇蹙着眉,头也微微低着,细碎的雪白额发几乎遮挡住双眼,他没有说话,只有一截细白的下巴看得明显,在亚兰住了几天的兰斯洛特这会儿也在,他突然对霍布恩说:“去找个疗愈师过来看看。” 偏偏这里是神廷内殿。 霍布恩在这里的时候,不喜欢有别的仆从在,所以要去只能他自己出去找,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他看了兰斯洛特一眼,沉着脸出去了。 人一走,兰斯洛特迅速上前,将手按在青年手腕上。 精灵族擅疗愈,源源不断的魔法能量从他掌心流出,又从青年瘦削的手腕流入,兰斯洛特凝着他苍白清丽的脸,掌心的力道不自觉越收越紧。 突然他说: “那天你走后,我又看到一点预言,里面还是你。” 玉流光慢半拍地掀起眸。 浅金色眼瞳,剔透得像一颗玻璃珠,冷静得过分。 兰斯洛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微微上移,看着他眉心若隐若现的浅金色符文,一开始看见,他以为是预言中的重影,可现在越来越明显。 “我看见你消失。” “看见你消失后,这片大陆再也没有了光明。” “哪里都是漆黑的,连找你都做不到。” 玉流光终于开口:“光明神呢。” “预言中没有他,没有霍布恩、亚当斯、加利莱。”兰斯洛特说,“也没有我。” 玉流光没什么力气去思考,所以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身上有些烫,又觉得有些冷,修长的手指抓在了兰斯洛特袖口,眼睛闭上,眼睫覆在微红的下眼睑。 四周一片寂静,随后是脚步声,霍布恩带来了疗愈师,他闭上的眼动了动,眼前一片漆黑,似乎再也无法睁开,耳边紧跟着响起他们的谈话声,霍布恩在喊他。 短短的时间,又似乎过了很久。 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冰冷,也没有发热,不疲累,不无力,趋近于健康的状态,可他睁不开眼。 脱离位面的时候,他感受过死亡。 此时此刻的感受却和那时候不同。 玉流光平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问系统:【查看这个位面剩余的一半位面之力还在不在。】 系统正要应声,突然它后台的自动提示系统发出声音,将它的声音掩盖: 【您已获得位面之力!】 【恭喜!请自行选择脱离位面时间!】 【提示:该位面数据查验异常,位面之力归零后随时可能开启升维,为避免脱离失败,请您选择就近时间脱离。】 ……兰斯洛特的预言并不完整。 按照规则,他离开后,位面会自动升维,而不是成为一片黑暗。 可兰斯洛特为什么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火种融合后,真的是位面之力。】 系统听到提示音愣了有好几秒,疑惑地问:【可是为什么位面数据会异常成这样?】 玉流光没有回答系统,先是静心感受了一下,能感觉到体内两股互相拉扯的火种力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静了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光有些刺眼,照得双眼不受控制泛起水色。 亚当斯、兰斯洛特、霍布恩、加利莱都在,神色各异。 “你睡了两天。”霍布恩看到他醒了,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语气却还有些颤,“疗愈师说你没什么事,就是一直不醒……你还难受吗?” 不等回答,加利莱把霍布恩挤开,去抓玉流光微凉的手,望着他,海蓝色的眼睛都变红了一些:“亲爱的……” 兰斯洛特站在最边缘,垂头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亚当斯也一动不动凝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一道又一道视线盯住的青年微微蹙着眉头,撑了一下身后的软垫坐起来,他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落在肩头、后颈,忽然喉口有些痒,他倾身咳了几下,单薄的身形跟着咳嗽微微轻颤。 “……没什么事了。” 咳完以后,他抬起了脸,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你们……都站这里干什么?看得我头晕。” 他赶人,却没人主动离开。 霍布恩又说:“神廷开放时间改到十二号了。” 说完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加利莱,忍住将他踹开的动作,勉强体面道:“你多休息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下次……还是少去净化黑暗元素,好不好?我去找别的办法,你也说了,亚兰是我的国度。” 玉流光向来是拒绝的,但这次他看了看霍布恩,声音微哑,却很轻柔:“好啊,以后这就是你的事了。” 手心传来了重力。 他垂眸,  加利莱贪恋地抓着他,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看得出大神官想一个人静静。 加利莱和霍布恩看了眼剩下的两人,出去的步履很慢,但最后还是关上了门,兰斯洛特上前用疗愈魔法给玉流光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事,于是也不顾亚当斯还在,直接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深深地吻着,忍住了想撬开他唇齿的冲动,青年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抓在他衣领上,去推,兰斯洛特松开的时候,看着他有了血色的脸颊,说:“好好休息。” 玉流光被吻得唇上沾染了水光,湿红一片。 他没说什么,看着兰斯洛特离开。 亚当斯目睹这一幕,神色有些沉,但更多的是沉默。 他坐在了床侧,过了几秒说:“我已经感觉不到火种的存在了,你把它们成功融合了,对不对?” “是想要回去吗?”玉流光伸手摸了摸亚当斯的脸,声音竟然听起来有些轻,他自然地看着他漆黑的双眼,“还没有跟你说谢谢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10,现愤怒值10。】 亚当斯说:“给你了我要回去干什么,只是你昏迷的这两天我在想,当时给你是不是冲动了,毕竟谁也不知道火种融合以后,或者说无法融合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给他的时候,他只是有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 玉流光将手往下,放在亚当斯肩头。 他淡淡问:“那你还给我。” “我想给你。”亚当斯说。 “我觉得你可以融合。” 现在融合了。 亚当斯没有问融合后他有什么感受,有没有获得更强大的魔法力量,人在就好,他只是站起身,青年顺着他的动作抬头,艳丽的眉眼从额发间露了出来,一双浅金色眼瞳清亮,亚当斯能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很罕见。 “那你休息会儿。” 他说:“我在外面等你。”说着顿了下,用故意的语气说,“霍布恩拿走了我的通行证,以后我进不来了,你是不是得给我条近路让我走?” “亚兰的规则,你得遵守。” 玉流光说完,却又不紧不慢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竟意外显得柔软,亚当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移不开似的,听见他说:“但我会给你开后门的,不要那么明显,要把国王放在眼里。” 亚当斯舔了舔唇。 “好。”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10,愤怒值已清空。】 【恭喜!任务进度已完成4\5。】 “我呢。” “那我呢。” 一道身影出现在床侧,在亚当斯离开后。 四周声息寂静,光明神的声音显得那样突然,此时此刻在玉流光的眼中,他的身形依然是虚幻的,他穿过了床纱,飘到了青年身前。 光明神显然已经关注了很久,祂看着他,语气带点微妙的攀比。 玉流光说:“……你想出现就出现,他们又看不见你。”顿了顿,又道,“我也看不见你。” 光明神:“刚刚吓到你了。” 祂飘到他身侧,带了点力道,和他一起躺下。 光明神侧身,虚幻出的手揽在青年的细腰上,祂近距离贴着他,气息很凉,那点触感落在他敏感的后颈上,玉流光缓了会儿才说:“你说过,你认同你跟亚当斯同出一源,是同一个人。” 光明神低着头,紧紧搂着他:“……看到你偏爱他,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偏爱吗?” “不是吗?我不懂这些。” “……” 过了会儿。 “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光明神:“我很安静。”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10,现愤怒值30。】 —— 世界之力被吸收,任务其实已经算是完成了,剩下这点愤怒值不用管也没问题。 但玉流光暂时没有脱离位面。 十二号那天,神廷顺利重新开放 ,信徒们规规矩矩地像从前一样来到前殿。他们看着重新修建的光明神神像,头跟着高高抬起,看得出神像比以前更精细了,尤其一双眼睛刻画得几乎跟真的一样。 几个信徒对上那双雕刻的眼睛,眼神下意识飘忽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向上帝忏悔。 他们的心不诚。 这么多种族,到底有几个是为了来虔诚信仰光明神,而不是单纯想见一见许久没见的大神官的? 上帝啊,饶恕他们吧。 光明神啊,饶恕他们吧。 神廷开放后也短暂地引发过一些小声音,还是有民众担心神廷会再次突然坍塌,毕竟上次坍塌的原因还没有公之于众。到底是触怒了光明神,还是这片位置有问题? 好在过了一段时间,神廷一如既往风平浪静,渐渐的质疑的声音也消失了,和以前不再有任何区别。 神廷的事忙完,玉流光去了一趟精灵族,三天后回来的,霍布恩看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又问他:“你不会离开亚兰的,对吧?” 玉流光坐在桌子一角,手里转着钢笔,“隔一段时间你就问一次,你觉得我能去哪?” 霍布恩看着他控制钢笔的手指,深红的眼瞳有些失焦。 能去哪?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还能有个找他的方向。 可大神官从没有提过从前的事……从前,他当大神官前长大的地方,生活的地方。 听说那在大陆的另一半,东边,很多很多人类,他的同族。 或许他其实根本不会离开。 或许是霍布恩忧虑过重,想得太多,总是把心底那层隐隐的危机感和直觉当成现实,好像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亚兰帝国一样。 他想要个承诺。 哪怕这个承诺是从一个骗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玉流光已经打算要离开了。 后台一直提醒位面随时有可能升维,如果升维了,再离开这里程序就变得复杂了。 他站起身,霍布恩也跟着他站起来。 “我回神廷。”玉流光侧头问他,“你要跟着一起吗?” 霍布恩:“一起。” 系统无机质的程序音突然响起:【您已选择明天脱离位面,现在已开启倒计时。】 【根据任务数据显示,这是您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请选择脱离后是否留在系统空间,还是选择遣返主世界。】 【选择倒计时,三分钟。】 青年步履忽然停住。 霍布恩的注意力永远都停留在他身上,几乎是一停下步履,他就跟着停下,侧头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那点直觉忽然在此刻变得格外敏感,霍布恩心脏跳动的速度都变快了,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他。 “怎么了?”他压声问,声音很低。 玉流光摇头,继续往神廷的方向走,平淡地对系统道:【这不是最后一个任务。】 他的记性很好。 所有的位面他都记得,这个位面并不是他当时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 系统过了会儿才回答:【我刚刚查了一下,准确来说,剩下的那些位面显示气运之子不再崩坏,似乎是自行修复成功了,所以不需要您再去降低愤怒值。】 【您是选择回到主世界,还是要在系统空间作停留?】 玉流光忽略后面那句话:“不再崩坏?” 系统说:【对……一开始是显示所有位面都将要坍塌,所以我又去找你绑定了,但刚刚我看了下,剩下的那些位面气运之子的能量是稳定的,没有崩坏的倾向。】 【所以应该是自行修复了。】 系统也不确定是不是自行修复。 它只能找到这个原因。 玉流光没有再说什么,静了会儿,选择了遣返回主世界。 【好的,祝您驻留的时间愉快。】 脱离时间定在凌晨零点。 深夜的时候,亚兰境内下了一场大雨,温度毫无征兆变低了,后台也在这时显示光明神的愤怒值清零,并第二次显示他任务已完成。 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光明神还靠在墙边看着他,亚当斯刚离开没多久,这位神带点幽怨,对他说:“你真的能完全当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外面下着暴雨,很冷,神廷内却避风,很暖和。 玉流光看了眼时钟,又偏头去看光明神。 和亚当斯没有丝毫区别的长相,却不一样的性格,不管是谁,都只会当这是双胞胎。 所以他终于说实话了:“不能。” 光明神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瞳,最终是走到他身侧。 夜深,青年睡下,祂就用着这幅虚幻的躯体躺在他身侧,夜中寂静,光明神似乎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什么预感?说不清楚,祂作为这片大陆的神,却始终找不到那股不安的来源,并且还深受这种不安侵扰无数个日夜。 想来想去,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青年,手臂揽在他单薄的背后,寻找安全感。燥热的温度和衣服的摩擦声微响,源源不断的花香四散,做完这些祂低头,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然后很轻很轻地碰了他白皙的额头。 玉流光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那双漂亮却平静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任何。 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终于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本章全部掉落红包[比心][比心] 现实世界不会很长,番外可以点菜,然后我自己想了一些,大概会写一点正文里没写过的流光一周目的故事 大概有几个 下乡知青 滥情影帝 竹马f5 网络公主 擦边主播 可能会有这几个,不一定真的会全部写,也不一定真的写,写了也不一定有头有尾,可能一个番外也就一两万字,一切看灵感和手感([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212章 “你们……看见了吗?” “他是谁?以前没见过。” “是新绑定的宿主吧……不过不是说宇宙局已经下发文件,各部门短期内不会再招新人了?” “嘘……你小点声!别猜了,没看见是从那扇门出来的?” - 一切要从那扇‘门’说起。 宇宙局人人都知道,这片宇宙存在无数个位面,有些位面并不成形,所以需要他们这种、穿梭于万千位面的宿主前去推波助澜,或扮演各种角色完善剧情,直到位面升维成功,趋近稳定。 他们虽然都归属宇宙局,却也不是所有‘宿主’都归属宇宙局的。 例如从那扇‘门’出来的人。 每扇门里都是一个独立的系统空间,算是任务完成后的中转站,每个宿主间的中转站不互通,任务完成之前中转站也是绝对封闭的,简而言之,任务没完成就继续在位面泡着吧。 只有那扇门不同,自由权限相当高。 有些资历深一些的宿主,是知道这扇门的来历的……这片宇宙不仅有万千位面,还存在着数个无尽区域,这些区域往往在宇宙最深处,所有区域整齐看可以绕成一个深深的圆,这被宇宙局统称为主世界。 每个主世界的能量供养着数不清的小位面,而主世界中的无尽区域,又由不同的神明管辖。 那扇门是专供神明使用的。 神明降临的位面和宿主不同,通常都是到主世界供养的位面中去汲取世界之力,反馈到区域中,再由区域去反哺给小位面。 总而言之,能从那扇‘门’出来的人,非尊即贵,挥手间就是一个新的位面……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招惹不起。 “还在想?”李容暨走上前去,将一份文件扔到唐烨面前,“这是新查到的有问题的小世界,收拾收拾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复。”说完他又顿了一下,微妙地看着唐烨,“你新来的不懂,反正我忠告一句,别想着去跟他认识,他……我们攀不起的。” 唐烨下意识拿起文件,翻了第一页,闻言立刻抬头反驳:“什么跟什么?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语气坚决,眼神却飘了,满脑子都是当时的惊鸿一瞥,李容暨抱着臂,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怜悯,又是一个一见钟情的,这眼神这表情,他见多了,连死不承认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反正我言尽于此。” 李容暨说完就要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唐烨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而噌地拿起文件站起来拦住他,李容暨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只见唐烨眼神游移两秒,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他不是我们这里的吗?” “不是。”李容暨似笑非笑,“这是你见他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身份? 如果不是宇宙局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只能见一面? 唐烨正心乱如麻地想着,突然,门口传来了细微的骚动声,一群人在窃窃私语,他下意识看去,喉结滚动,眼神又直了。 这次青年是从另一扇门出来的。 很多人看着他,目光或隐晦或直白或打量。 聚焦着,像是一个又一个闪着闪光灯的相机。 他却脚步不停。 那张雪白而艳丽的五官神情平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对周围的视线娴熟到视若无睹的地步,连眼眸都没有侧过。纤长的眼睫翘着,目视前方,有人好奇他要往哪去,有人想上前搭话。 他的身形高而纤细,形体漂亮,连走路的姿势都好看,却是赤着雪白的双足,虽然宇宙局的环境总是干净得不染纤尘,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人情不自禁想让他踩着什么走。 四周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了。 这条走廊很短,眼看青年即将从眼中溜走,唐烨再也忍不住,心神都飞了,抬腿就要追。 李容暨眼皮子一跳,快准狠地抓住他,低声道:“你疯了!” 唐烨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焦又急,抬头看人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口不择言:“我就是想跟他认识一下!你拦着我干嘛!” “跟你说的你一句没记住?”李容暨警告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都站着一动不动?你以为就你有胆子是不是?” 唐烨道:“他看起来又不残暴,难道认识一下还能杀了我吗?!” 李容暨:“他不会杀你,但有人会杀你!要不是最近局里缺人我懒得拦着你去送死!” “……” 唐烨喘着粗气,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李容暨不耐地松开手,心说早知道还是看他去死算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挥手说:“做任务去,别在这里碍眼。” 唐烨没动:“他叫什么?” 李容暨:“玉流光。” 玉流光走到电梯前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静静驻足等待,浅金色的眼瞳盯着眼前的荧幕播报,出神片刻。 宇宙局的最高管理人员被人称之为代号灵。 刚才在空间,代号灵拿了几份文件给玉流光,玉流光垂眸翻开看了两眼,发现是一些位面的数据——那些原本愤怒值崩坏,应该由他二次前去解决,却又莫名其妙自行修复的位面。 代号灵说:“程序盘查这些数据有异常,不像是自然修复的。” 玉流光平静问:“你想说是人为?” “嗯。”代号灵真切地疑惑,“可要说是人为,程序也查不到线索。” 玉流光完成的任务很多,收集到的愤怒值更是数不胜数,代号灵还提出,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所有位面都崩坏……偏偏一开始,这些位面都是处于需要二次进入的状态。 位面是具有自主修复力的。 而那么多气运之子整齐地用愤怒值崩坏位面的概率很低,可以说是零。 虽然现在显示部分位面已经自主修复,可很明显,这些数据有问题,不排除有人从中作梗的可能。 “叮”的一声,电梯开了。 玉流光抬腿前抬起眸,视线被侵占。 里面有人,一个男人。 一身黑服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却不过分挤占里面的空间,反而站得很靠里,因为门向两边打开,对方漆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往前,露出俊朗且棱角分明的五官,是有些锋芒的长相,可他看到青年,却点头示意,态度自然有礼,冲淡了周遭的生人勿近感。 玉流光这才抬起长腿走了进去,他瞥了屏上的宇宙坐标,发现对方和他的去向是一致的。 又是‘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两人都很安静。 整个电梯里,只有电子发动的声音微微轻翁,带着脚下的地板也不明显震颤,青年这时垂下头,翻看手里代号灵给的文件。 他站得比较靠前,男人则相反站在角落,甫一抬起黑眸,就能看见他后颈的低马尾,那束雪白发丝用一根黑绳散散地拢着,柔顺地从后颈落到脊背上。 男人注视着,周遭的时间过得很快,连青年什么时候回头的都不知道,等反应过来时,青年已经上前,问他:“怎么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瞳轻轻抬着,望着他。 男人喉咙忽然有些哑,开口连声音都发不出,不知不觉,他发现周围整个空间都染上了青年身上诱人的、熟悉的白玉兰花香,这阵香铺在呼吸间,皮肤上,头发丝,他站在原地,大脑空白,连反应都忘了做,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 N-29区域。 这里从前被称为“失落之地”,今天却一片欣欣向荣,彩虹都冒了出来,像在迎接他们的神明回家。 提前很久,珈宁和一众人就等着了。 他们等在“上天之境”的门口,这里是整片区域的大门,也是神明的住处。 光照滚烫地落下来,无尽区域的能量被炙烤得巨幅波动,那是熟悉的气息!珈宁整个人噌一下站起来,热泪盈眶地迎过去,作为神明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一定要做第一个拥抱祂——等等,神明身后怎么多了一个男人! 玉流光一路都蹙着眉,低头看着男人宽大的手掌紧紧抓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力道极重——他反复用力挣脱,这次终于松开了,力气也都用尽了,男人转头看见青年微微张开了艳红的唇在喘气,隐隐看得见洁白的齿尖。 抓得实在太紧。 玉流光摸了下手腕上狰狞的红痕,冷淡地扫了身侧人一眼,他往哪里走,男人就往哪里跟,手臂贴着他,身侧紧紧挨着他,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本能地贴靠。 “把他带去休息。” 珈宁终于反应过来,问这是谁,警惕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玉流光揉了揉自己被捏得辛辣泛红的手腕,艳丽的眉眼落在阳光下,覆上一层淡淡的朦胧金色,显得有些静谧,他看着手腕道:“不清楚,路上遇到的。” “那顺利吗,顺利吗?”珈宁没有过多在意,很快将这人抛之脑后凑到青年眼前。珈宁对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生怕他在小世界受什么伤出什么意外,虽然小世界受的伤并不会连累到本体—— 但万一他们神明纯净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呢!珈宁的目光跟雷达似的。 玉流光站在原地,任由他看。 珈宁是从他诞生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很多年了。上次去做汲取愤怒值的任务回来后,他也是像这样检查。 好在两次都没什么意外。 珈宁检查完松了口气,觉得他们的神明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健康,玉流光这时候言简意赅道:“一切还算顺利。” 还算顺利,还算,那就是有波折了。 珈宁想到这里,又心疼他都没休息,也不说也不问了,赶紧叫人准备吃的喝的,然后和他一起进了‘上天之境’。 神明治下最大的联邦之主听说他回来了,也第一时间来见礼,N-29区域和别的区域差不多,治下都是人民选出合适的人选来代为神明处理杂事,用一些小位面的话来说,就是打工的。 原本N-29不是这样的。 这片区域无神很久,治下能见的地方都是一片荒芜,人烟稀少,所以他们新诞生的、力量最孱弱的神明,从无到有花了很多时间。 庆幸的是,别的区域的神明知道情况,常来提供帮助。虽然珈宁总觉得那些神明有别的目的,譬如是不是觊觎他们流光神明美好的□□…… 但能利用白不利用。 他们的神明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谁都不能占便宜。 如今一切欣欣向荣。 玉流光回来后只见了几个臣民,其他的都没见,等谈完这段时间区域里发生的事后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他有些疲倦,出了会儿神,不少臣民已经体贴地离开了,只剩下联邦之主顾宥回还在这里。 顾宥回侧着头,看着年轻神明靡丽诱人的侧颜,目光在他睫上停留几秒,忽然问道:“这次回来,您有心事?” 青年微微托着自己的头。 他身形也偏着,纤细的身形拢在宽大的雪白衣袍下,露出的手腕雪白,置在桌侧。 顾宥回看着。 其实他们的神明从前就是这幅样子。 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从容平静,有时候很难明白他心里一直都在思虑什么事,或许位面之力是一个,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最孱弱的神明了,他已经获得了很多力量。 哪怕是顾宥回,也看不出他现在的力量究竟有多深。 但这次回来,顾宥回的直觉告诉他,神明有了别的思虑的事。 ——神明会回答吗? 玉流光答非所问:“我们这里的节日多吗?” 没有回答,  顾宥回也不意外,道:“不算多,大型节日一直没有怎么设计,民间倒是有不少民众自己设计的小节日,但传播范围也不广,您是觉得需要创办一些大节日吗?” 玉流光说:“那设置几个吧。” 顾宥回没有问为什么,点头说回去就照办。 他看青年又开始安静地闭目,知道他是不会回答了,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之际,他又顿了几秒问,垂眸看着青年。 年轻神明身上宽松的衣服没好好穿,领口随意地贴着雪白肌肤,周围环境暗,从上往下去看,那宽敞的白衣里有什么看不清,却反而让人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顾宥回道:“听说,您带了个男人回来?” 玉流光睁开眼,嗓音淡淡地‘嗯’了声。顾宥回没有再问了,等他离开,珈宁又往前凑了过来,嘀咕说今天那个看起来生病了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有醒,查也查不出是哪里有异常,他不会要赖这里了吧? 玉流光侧头问:“还没醒?” “动都没动一下。”珈宁说,“您要去看看吗?” 玉流光想了片刻,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一更[饭饭] 第213章 人果然没有醒。 叫珈宁关上门后,玉流光一个人坐在这个男人的身侧,身下床铺很软,顺着落座的力道微微往里凹陷了一些。 他偏头侧目,男人安静无声地闭着目,俊朗的面容看起来是个相当可靠的人,可今天在电梯里,他无征兆犯了病,脑子也跟着丢了一样听不见话音,偏要往玉流光身前贴,要他搀扶一下他似的。 很像碰瓷的。 玉流光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手心落在男人大动脉一跳一跳的脖颈上。 他的体温总是很凉,是初诞生的时候力量孱弱,有些养不好自己,过得也不怎么好,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恢复。 手心里的皮肤却很烫。 烫得灼人,烫得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在他的手心,他按紧了手指,可以掌控的一条命。 青年微微俯身,凑近看了一会儿这个装睡的人,然后才收紧了手心的一截脖子,不紧不慢地加重着力道。 “哗啦——” 一只宽大的手骤然攥在青年瘦削的腕骨上。 两只漆黑得惊人的黑瞳睁开,青年的视线撞了进去,下一秒,他刚要起身回到安全位置,这个人却连带着抓住他的手臂,不许他移开。 “……” 本来还在装睡,现在演都不演了,玉流光看了眼自己被抓着的手臂,垂下眼眸,近距离和对方对视,语气平静,“你想干什么?”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有些嘶哑,也问:“你想做什么?” 玉流光道:“要我点破你在装睡吗?” “……”男人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的动作很慢,连同呼吸也轻得很,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幽深的、属于青年身上的黏腻勾人的香味。 颈部的手还在,冰凉,扼住他的力道柔软得像一捧冒着水汽的云,他不明显地压着粗重的呼吸,喉结在那只手心滚动,忽然往手的反方向挣脱,下一瞬他就已经离了床,站在了地上。 男人道:“没有装睡。” “哦。”玉流光大发慈悲道,“那你可以走了。” 男人:“……” 玉流光不想管这个人有什么目的。 不管是刻意要在N-29 做什么,有什么计划,都掀不起风浪,所以他也不吝啬将人这么放了。 刚做完任务,心情好。 玉流光站起身:“门在那里,不送。” 男人一动不动,没走。 他看了一会儿玉流光,屋里没有灯,可他还是看得专注,慢慢的,他压了压干涩的喉咙,转身绕开他往大门走。 玉流光关上门,让人盯着他。 - 位面和主世界的流速不同。 那头唐烨都已经做完了其中一个任务,主世界也才过去一天。 出了系统空间,唐烨步履匆匆地就要抓人问问“玉”今天有没有来过,然而还没等他抓到谁,进门就听见几个宿主在谈有关神明的事。 “不是说新的神明诞生,会自动获得新生的神力吗?”有人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他诞生以后没有获得力量,还要去小位面?” “不太清楚……不过我之前倒是听过一个猜测,说是那片区域原来的神明还没消失,力量没散,所以新神明还不能做到完全取而代之。”那人答,“可谁又知道原来的神明去哪了呢?祂不管事,当然会有新的神明取而代之,就是拖累了现在的新神明,唉。” 唐烨是新来的,不太懂这些,又有些好奇:“你们在说什么?” 才发现唐烨在听,有人看他一眼,说:“就你昨天嚷嚷想认识认识的那位啊,那位就是那次新诞生的神,因为力量孱弱,来了我们宇宙局去他管辖内的小位面拿位面之力,听说绑定的系统还是001。” 001是宇宙局诞生起最开头批次的系统,权限最高,不绑定宿主,只负责调整数据权限。 唐烨怔了下。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李容暨口中的攀不上是什么意思了,对他们这种来自各种世界的宿主来说,主世界的那些区域不仅是难以踏入的天堂,主世界的神明更是…… 这里很多人的退休梦想都是攒够积分,就去找个区域养老。 神明。 比他们畏惧的上级代号灵还要厉害。 “他没有走多远,好像还发现我们了……”上天之境,珈宁跟玉流光汇报昨晚那个男人的行踪,语气不太好,“这样就算了,还问我们您今天的动向,那我能告诉他吗?莫名其妙这人。” 胥韫第一次听珈宁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柔和地注视着玉流光,询问:“说的是谁?” 玉流光道:“不重要。” 不重要? 胥韫笑,如果不重要,他不会特意让人盯着“不重要”的。意识到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的笑又消失了,忽然,胥韫微微往前凑了一些,伸手摘下落到青年发上的花。 青年的目光落下,上天之镜正值春分,花成对开,飘得满地都是,姹紫嫣红,他想到什么,自然地偏头躲开了胥韫的手,不紧不慢道:“你的区域有什么重大节日吗?” 胥韫顿了顿,道:“我不太清楚,节日的设立需要民众文化推波助澜,这些是“王”的事,我不会插手这些。” 大多神明都不会管这些。 这是治下之王的事。 又有花飘落。 这次花擦着青年雪白的脸滑过,落在了他的衣襟上,像在贪恋他的温度,胥韫再次探身想去为他摘落,可青年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自己摘下了这片花,花在他的指间,衬得肤色细腻雪白。 胥韫看着他,没有回到原位,因此两人拉近的距离,错位角度几乎像是靠着的手臂,在外人看来亲密无比。 偏偏在这时候,远处一双漆黑的视线黏在青年单薄的脊背上。 夜深,人静。 合上门,玉流光再次打开了代号灵给的文件。 他站在门口,垂眸翻着上面的内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文件好奇。 是想确定内心的猜测,还是担心第三次被崩坏的位面牵连?那些反复无常的气运之子,很难确定下次是不是又会崩坏整个位面。 他想了想,还是合上,打算把东西给代号灵送回去。 宇宙局应该查清楚的事,不该由他来管,他该休息了。 “珈……” 玉流光正叫珈宁来拿,目光向前,声音倏忽顿住了。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位置,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他浅金色的眼瞳看着对方,面上渐渐没了表情,“又来了。” 他朝着他走过去,对方也一点不怕被他当做领域闯入者杀了,竟然也朝着他快步走过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了玉流光跟前,猝不及防一句:“——莘砚。” “我叫莘砚。” 脚步一停,像听到什么极为特殊的名字,玉流光手上流动的光倏忽间消散了。 莘砚说完这句脖颈的青筋都绷直了,他一步一步走到玉流光眼前,直到两人之间再剩不到半米,这个在他面前装了不到半天的人,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玉流光极为熟悉的感情,痛苦、挣扎、渴求,他一动不动,莘砚抓住了他的双臂,手在颤抖,从见到他起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颤抖,兴奋,莘砚道:“你、我……你是不是记得我,你昨天……” 莘砚。 这片区域成为失落之地之前,神明就叫莘砚。他是这片区域的第一代神,无故消失,连天地都找不到他。 玉流光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注意这个名字代表的身份,还是从莘砚的三言两语中,意识到他在代号灵那里的猜测是真实的。 ——这些崩坏的位面中,气运之子都是同一个人化成,所以他们会整齐地用愤怒值影响整个位面的能量生态。 所以那些本该要二次修复的位面,忽然自行修复成功了,不偏不倚,是所有位面。 所有猜测串联到一起,真相大白,玉流光神情渐渐趋于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因为莘砚,所以他诞生的时候没有获得本应该拥有的能量,又因为莘砚,所以他在那么多小世界能获得力量——有多少是从莘砚身上散出去的? “你在说什么。” 在莘砚的注视下,玉流光冷淡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走,我会把你当入侵者杀了。” ——他不承认位面里的一切。 他故意当不认识莘砚。 莘砚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玉流光十分熟悉的爱意和痛苦。他没有再说话,莘砚看见他手中凝聚了力量,他并不怀疑这些滔天的力量会被用作在自己身上,他很清楚,也十分了解自己的爱人有多冷绝。 位面里的那些记忆多到繁杂,既有被他无情对待的一面,也有被他温言软语依赖的一面,尽管是装的,可是—— 莘砚离开了房间。 次日,珈宁带着文件去了宇宙局,玉流光昨夜没怎么睡好,胥韫来的时候看出来了,不等他关心,玉流光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记得莘砚吗?” 莘砚,所有区域的神明哪个不记得?第一个沉睡到消失被取而代之的神明,胥韫道:“当然,他不是失踪了么?” 玉流光闭着眼睛,眉心动了动,“我看见他了。” 胥韫顿住,他站了起来,看向玉流光身后,“我想,我也看见他了。” “……” 玉流光回头,一眼看见莘砚站在自己身后,一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 昨天莘砚走了以后,玉流光以为他会消停。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年轻的神明顿了几秒,浅金色的眼瞳透出清冽,一双狐狸眼压了压。莘砚像没看到一样,那么多位面他早就锻炼出了这样的技能,莘砚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认真说:“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谈的,我不认识你。” 他站起身就走。 莘砚追了两步,可忽然又停了下来,漆黑的目光转开,落在胥韫身上。 胥韫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莫名的,他从青年和莘砚身上看出了一种外人插不进的屏障,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是在上天之境,而是在N-29管辖下的位面里。 胥韫奇异地看着莘砚,既奇异对方还活着,也奇异他怎么会和年轻神明扯上关系的,胥韫用古怪的语气说:“你怎么还没死。” 莘砚漆黑的眼睛看向胥韫的目光透着阴翳。 “——他是我的。” 他没有发出声音,胥韫却听得到他说的话。 他眯了下眼,越恼,语气反而越平静:“莘砚,因为你的存在,他诞生起就比别的神明辛苦很多。” “你都消失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死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二更[饭饭] 第214章 玉流光总是准确地被莘砚找到。 有时拐角就是莘砚,有时回头就是莘砚,偶尔回房间,还是能看到莘砚。 渐渐的,他直接不避着莘砚了。 又是在房间,莘砚听见开门的声音,瞬间站了起来。 青年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换了身淡红的轻衣,那点淡红的布料落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细腻好看。 雪发依然用黑绳一丝不苟地拢在身后,进来时,他没有看莘砚,当做看不见。 莘砚跟着他,哑声说:“你别生气……” “你总说些奇怪的话。” 莘砚被他的眼神看得声音变得艰涩起来:“我不知道……那么多位面……” 玉流光忽然又不开口,他垂下眼坐在床边,随便拿过一本书翻开。他就是这样,随便什么态度都牵引人的心神。 在他身上,莘砚感受过很多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被无视,被利用,被羞辱,被爱,很多他从前从没有经历过。 他是这片区域最开始诞生的神,最后却因为找不到存活的意义,选择去沉睡。 他不够负责,他没有管这片区域没了神明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他被惩罚,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沉睡状态被扔进了位面中,天地的法则让他成为被控制的气运之子,将身上未散去的力量以合理的方法传递给新的神明。 然后迎接他的是死亡。 最开始他不愿意的,哪怕他觉得一切没有意义,主动沉睡,也不代表他愿意让渡自己拥有的东西。神明也有劣根性。 可第一个位面结束后,他被迫失去了部分力量,想起了些事,知道了那个在位面里耍弄他至极的人就是取代他的神明。 或许是被那个位面的记忆和情感影响,或许是想再看看这个新神明和他有什么不同,莘砚再度投入了第二个位面。 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越喜欢越深爱,越深爱越得不到。 但他也没什么后悔的。 莘砚还能想起记忆里那些青年对自己的柔软,尽管或许是演出来的,可那样的温度,眼神,依然历历在目。 不似现在,有些冷,莘砚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青年坐在床边,低头看书谁也不理的样子。 忽然,莘砚走到他眼前,在他膝边屈下身形。 他身量高,哪怕屈膝了,也没低青年多少,反而可以近距离看着他旖旎的容颜,莘砚就这样看着他,玉流光也终于因为他的动作将目光从书上转移到他身上。 “你记得那些的。”莘砚想跟他好好谈一谈,“不要装不认识我,好不好?”他嗓音又有些嘶哑了,似乎说这些的时候,喉咙总是发痒,“我喜欢你,我爱你,在位面里你都看得出来,现在也一样。” 玉流光垂着眼睛看他,莘砚能看得清他的眼睫毛落下的灰影,他的模样和位面里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美丽动人,艳丽逼人。可此时此刻,他才是真实地看见他,这才是不被任何任务裹挟着的他。 玉流光伸手,微凉的手心不轻不重地落在莘砚侧脸上。 莘砚下意识将脸往他手心偏去,甚至想吻一吻。 玉流光却冷不丁说:“莘砚,我不认识你。” “……” 莘砚离开他的手,抬起漆黑的眼睛看他。他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焰,渐渐的,这股火焰愈演愈烈,“哗啦”一声,青年手中的书顺着腿落到地下,他微微发出了点不明显的气音,在话音落下后,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莘砚按倒在身后的床面,唇被紧紧地吻住。 莘砚脑子里有很多跟他接吻的记忆。 要怎么吻,怎么深吻,怎么用技巧让他喘不上气,他通通都记得,但此时此刻他只是遵循最原始最直接的感情。 玉流光被莘砚修长挺拔的身形完全笼罩,他的唇被含住,炙热、湿润,莘砚一会儿恨似的咬他的下唇,他轻轻发出点被咬疼的声音,一会儿爱似的去舔他的舌尖,滚烫的气息几乎让人融化得提不起丝毫力道。 他有些喘不上气,抬起发软的手指往莘砚脸上扇了一下,莘砚根本一点都没有避开,还啄吻了吻他的手心,真是想再扇都怕他伸舌头舔。 吻纠缠出的水声大得喘息也掩盖不住了,玉流光喘了喘,也是这时候终于从莘砚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类似的力道和节奏。 他一时也有些空茫,任由莘砚亲了一会儿,唇瓣都被吻得有些发麻了,莘砚终于停了下来了,俯在他身上,贴着他的颈部细细密密的亲,声音都有些哽了,“……我对你来说,一直可有可无,对吗?” “……” 玉流光推推莘砚,莘砚过了会儿松开他,往旁边一歪,直接躺在了他身侧。 两人这样躺着,却谁都没说话,只有还没冷静下来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玉流光也疲于装不知道了。 他开始应从莘砚最开始的谈一谈,声音有些慢:“我进入小世界是为了位面之力。” 莘砚手指动了动,听着。 “所以,你、或者位面里的那些你,对我来说只是任务的一环。” “不管这些任务对象是你还是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就够了。”莘砚侧过头,看着他有些发烫的侧脸,嘶哑道,“对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莘砚说 :“其实,你对我并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对不对?” “只是你觉得,我不是位面里的任何人,你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不同。” 他慢慢地转身,将手揽在青年纤细的腰上,收紧力道,求道:“……你最喜欢哪个我?那个我是什么样的,我就能是什么样的,一切的记忆我都有,所有位面的我,我都可以成为。” 玉流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有些困了,眼睛微微闭上,刚刚吻了那么长时间,眼尾还有些泛红,沾着点不明显的糜丽水色。 时间有些久,莘砚也闭上眼。 这时,他才听到他的回答:“我认为我们目前不该谈这些。”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并不认识你,莘砚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只是N-29的初代神明。” 而不是他在位面中有过感情纠葛的任何一个。 莘砚说:“那你不要避着我,好不好?” 这次回应他的,真的是一片寂寥了。 - 虽然那天莘砚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但接下来几天,他发现玉流光确实没有再避着他。 虽然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但莘砚还是兴奋到震颤,走哪都要跟着他,偶尔再提一下位面里两人间发生过的事,让他对自己更熟悉,把自己当成位面里的任何一个气运之子都好,反正都是他。 可惜也不是那么顺利的。 年轻的神明在N-29区域很受欢迎,对他的臣民来说,神明都是为了他们才去的小世界收集位面之力,譬如珈宁之类的人,就很看不惯莘砚一直跟在神明身边。 珈宁嚷嚷着你谁啊,你跟我们神明到底什么关系?莘砚就看玉流光一眼,回答说是他的情人。 ——情人。 珈宁惊得说不出话,再求证似的去看他们年轻而美丽的神明,却见对方错开视线没答,这不就是默认吗?!不是,这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情人?? 有些东西珈宁注定没办法知道,只能天天跳脚,寄希望于胥韫。 珈宁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们神明!你快跟他抢啊!” 胥韫起先不知道珈宁到底要干什么,这句话一出,他顿时明白了,似笑非笑,“先前我跟他走得近,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珈宁要气晕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神明是真的要跟人谈恋爱了!我怀疑那个莘砚偷偷跟我们神明下位面去了,我上次偷听到他们谈小位面的事,说什么是不是喜欢花舞节,难怪流光大人最近看了很多顾宥回提交的节日设计书。” 胥韫失神了一下。 他认识玉流光那么久,以为他天生缺根青丝,神明并不容易爱人,他们这些,哪个不是。 所以胥韫并不求很多,漫长岁月里,陪着他也不错。 莘砚的出现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偏偏他又比所有人多一种可能。 他和玉流光经历的更多。 珈宁说:“你去不去啊!” 胥韫道:“我比你更希望我有用。” — “我身上还残存着部分力量,这些本来都是你的。” 莘砚一只手握在玉流光的手心里,看着他说,“我现在把他们给你。” 玉流光低下头,两人贴着的手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光芒,莘砚已经在给他传导力量了,他把手抽出来,松开,不咸不淡道:“给我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莘砚顿了一下,凑近看他。 玉流光狐狸眼微拧,看见莘砚一双黑瞳灼得惊人,“你是不是担心我会死?” “……” “你担心我。” “是不是?” 莘砚反复问是不是,好像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似的,玉流光看了他一眼,思索,是吗?他只是不明白一个初代神,如果没有了力量,那还能靠什么存在在这片宇宙? 或许这么说,是有点。 这些天莘砚提了不少位面里的事情,说第一个位面,他因为生病去世,莘砚有五份记忆,很痛苦,甚至想抹掉这些记忆,又怕残缺的自己不再是“莘砚”。 第二个位面,莘砚说自己真的几乎说服自己做他爱情里的之一了。 玉流光问他现在呢。 莘砚回答不上来,最后说反正那个人别是胥韫,声音还有些哽,年轻的神明奇异地看着他。 桩桩件件,他才有了一些莘砚是气运之子的实感。 所以渐渐的,会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情绪在。 那是习惯?还是喜欢? 年轻的神明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分清区别,但或许对他而言,对莘砚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这已经是优待了,已经是特殊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没了力量以后,我还会是什么样。” 莘砚垂下眸道:“如果我因此死了,至少你会记住我,一直记住我。” 玉流光伸手拍拍他的脸。 他冷淡道:“那不会。” 莘砚抓住他的手,偏头眼疾手快亲在他的手指上,“嗯,神明的生命是很漫长的。” 他抬起眼睛,一边亲他透着淡香的手腕,一边黏黏地看着他,“……我要跟着你。” “缠着你。” 这个吻不再简单地落在手指上。 莘砚跪在他脚边,吻从他的手腕往上,亲着他赤条条的修长的手臂,亲完,莘砚尤觉得不够似的,又去舔他手指,炙热的气息和黏腻的目光,几乎像一张密网将玉流光丝丝缠住。 他被烫到,往回缩手,莘砚反而探身凑过去,痴迷地吻他柔软的唇。 他唇齿并用,咬得年轻神明的唇快要布满水光,像是在含咬一块果冻似的,青年有些呼吸不上来,手从莘砚头发间穿过,去扯他。 莘砚被扯开,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对他的情欲和痴迷,玉流光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雪白的腮已经被热气蒸红了,像一块柔软的糕点。 他浑身有些发软,又有些难受,手已经抓不住莘砚了,莘砚望着他旖旎又遍布风情的眉眼,想到他对自己的那点情,一时痴痴地喊:“流光……” 手已经挑在了他的衣间。 玉流光垂着眼眸,眼尾洇开湿润的红。 他支着身后的床面,轻轻咬着下唇,呼吸不稳,莘砚吻着他的下巴,修长的手指在他神秘的湿润之间活动,像是一阵忽急忽缓的风,玉流光实在忍不住,侧头一口咬在莘砚肩头,眼里盈了生理性水光。 他一眨,水就顺着脸颊落到莘砚肩头。 有些烫。 莘砚抽出湿漉漉的手,当着玉流光的面放进了嘴里,盯着他,一点一点舔舐,喉结滚动,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 “……” 疯了。 给一点反馈就这样,以后岂不是——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过去的。 再次清醒的时候,玉流光被莘砚揽在怀里,他身上很干净,换了新的衣服,当时太困倦了,他已经不记得莘砚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了。 莘砚一直醒着,抱着他盯着他。见人醒了,他悄悄过去亲了他的眉一下。 玉流光抬手挡住莘砚的脸。 他声音有些哑,“今天我要出去一趟。” 莘砚看着他的手,上面还有牙印,他记得自己咬得不重,怎么痕迹还在,莘砚滚动喉结,贪恋地抱紧他:“……我呢。” “想跟就跟。” 玉流光要去宇宙局找代号灵。 文件已经送回到代号灵那里,并且玉流光提醒了莘砚的事,代号灵了解到程序异常的真相,慢吞吞“哦”了一声,然后开始发呆,盯着他看。 莘砚记得代号灵是一串程序生成的灵智。 怎么连程序都—— 他不着痕迹往玉流光前面挡了一下,玉流光撇开狐狸眼,他的眼尾还有些红,眼型弧度勾人,可转头看向玻璃墙外的视线却很冷淡。 以唐烨为首的一群宿主霎时激灵了下,四散开了,有人想到刚刚青年传情诱人的狐狸眼,吞咽了一下,忍不住说:“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过啊……” 唐烨心不在焉。 “出来了出来了!” 他噌抬头,却见莘砚挺拔的身形牢牢挡在了青年一侧,挡住了所有人窥伺的视线,唐烨忍不住骂了一句,突然觉得周围有些冷,他又闭了嘴,失恋一样呆呆坐在原地。 “叮。” 电梯门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玉流光还是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莘砚不像上次一样站在角落了,这次也站在他旁边。 上次在电梯里,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 莘砚的表现很不好。 只是同处一个空间,闻到一点他的香味,就失了魂一样。 这处电梯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莘砚想到了,玉流光也突然问:“上次在电梯里,你是不是故意挤着我?” 莘砚滚动喉结,没有吱声。 “那就是故意的。”年轻的神明径直给他判了罪,声音微翘,轻哂,“蠢。” 莘砚不置可否:“但是你还是带我走了。” 玉流光侧头看他,莘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软,没几秒又被躲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玉流光率先走了出去,莘砚跟在后头,舔了下唇,偷尝着他甜腻的味道。 他就这么跟着,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玉流光停下脚步:“莘砚,你没事别老跟着我,去给我做点事。” “……做什么?” “在位面里你还没跟够吗?” “没有。” 玉流光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瞳看着他,莘砚往前走了几步,跟在他身侧,低头手背碰了他一下。 他没躲,莘砚就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跟不够。” 他牵紧他的手,说:“在位面的时候,每个我都跟不够。” “所以我现在要跟够。” 莘砚忽然说:“但我很幸运,我爱你。” 玉流光“嗯”了一声。 他的手被莘砚牵着,他没挣脱,说:“我知道。”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