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别罚了,暗卫受不住》作者:不燕堂 简介: 【双男主+双洁+虐身虐心+he+失忆死遁】 前期腹黑冷漠后期追妻火葬场攻X前期忠犬后期霸王受 新帝登基,九皇子时久被废为庶人,成了燕王晏迟封府里的一名暗卫。 燕王权倾朝野,与新帝势如水火,连带着也厌恶上了被自己兄长送过来当暗卫的时久。 所以他对他百般刁难,多加试探,更是为了解毒,骗时久自己心悦他。 可渐渐的,他却慢慢发现了对方埋藏在心底,对他那深不可查的爱意。 然而就在两人敞开心扉之时,一场意外,时久得知晏迟封骗他的真相。 心灰意冷,时久只想离开。 …… 大炎人人皆知,在大炎宁惹陛下也别惹太子,宁惹太子也别惹太子妃。 而太子妃,最宝贝的便是她的弟弟,慕容久安。 慕容家的小侯爷,金尊玉贵,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玉食珍馐,从没吃过一点苦头。 金风玉露一相逢,纵马遥遥一见,晏迟封险些坠于马下。 那个小侯爷…… 为何长得那般像他的阿久。 ​ 第1章 受刑 “七十六!” 一鞭子抽下。 时久跪在地上,阴冷的地牢充斥着血腥味,作为燕王府的暗卫十九,不同于其他暗卫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无论他做的好不好,哪怕是如这次一样圆满完成任务,他也依旧要被带到地牢里接受燕王晏迟封亲自给他制定的惩罚。 而原因,整个燕王府都很清楚。 他,时久,或者如今该叫他十九,是新皇赐给燕王,这位大梁唯一的异姓王的暗卫。 燕王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作为皇帝自然不容许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时久说是对燕王得胜归来的赏赐,倒不如说是光明正大的在燕王府埋了一颗钉子。 哪怕时久至今从来没有向皇宫传递过任何消息,晏迟封对他的猜疑也一点也没有减少。 “七十七!” 又是一鞭子落下,时久痛的闷哼一声,掌刑的人冷笑:“受罚还敢走神?” 受罚时走神,在燕王给他单独定的那些规矩里,是重罪。 时久忙道:“属下不敢。” 他的确不敢,只不过刚刚出任务回来,身上还有旧伤,一时之间才没有忍住。 “啪!” 鞭梢撕裂空气,再次精准地抽打在时久早已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牙关紧咬,将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哼死死咽了回去。 掌刑的人显然对他的“不敢”嗤之以鼻,又或者作为燕王府的人,他也本能的讨厌这个新皇明晃晃派来的细作,力道又加重了不少。 时久的意识有些模糊,地牢里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他不由得想起几个时辰前,他刚刚完成的那项任务——捉拿那个齐国埋在大梁的细作。 那人很厉害,带着从兵部偷出来的机密已经快逃出京城,为了活捉他,时久左臂甚至被他刺穿,但他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便赶回王府复命。 结果,等待他的依旧不是论功行赏,而是这熟悉的地牢和鞭刑。 理由?他是皇帝送来的人。 这个烙印从他踏入燕王府的第一天起,就从未消失过。 “七十九!” 鞭影再次落下。 就在这时,地牢沉重的铁门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掌刑的人动作一顿,慌忙收起鞭子,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久低垂着头,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靴面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一尘不染,与这肮脏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燕王,晏迟封。 “王爷。”时久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他依着规矩,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晏迟封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时久袒露的、伤痕累累的背部,像是在欣赏一件残破的物品。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多少了?” 掌刑的人连忙道:“回王爷,七十九,还差一鞭子便打完了,但……” 晏迟封道:“但?” 掌刑的人连忙陪笑道:“十九中途走神,按规矩,得加罚。” 掌刑之人话音落下,地牢内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 晏迟封的目光从时久血迹斑斑的背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只轻飘飘的一瞥,便让后者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冷汗涔涔而下。 “哦?”晏迟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按规矩?” “是……是王爷您定下的规矩,受罚不专,当……当加罚二十鞭。”掌刑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晏迟封没再看他,转而重新将视线投向跪伏于地的时久。 他踱步上前,玄色的衣摆扫过沾染了血污的地面。 他停在时久身侧,微微俯身,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响在时久耳畔:“十九,他说你走神。告诉本王,你在想什么?” 时久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他埋着头,不敢直视燕王的表情,低声道:“属下……在想自己为何没有更快完成任务。” “是么?”晏迟封挥手示意掌刑人下去。 沉重的铁门再次合上,阴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本王还以为,你还在念念不忘自己还是九皇子的日子。” 晏迟封轻笑,抬起时久的下巴:“你的好皇兄还真是狠心,竟然舍得把你送给本王。” 时久眉间一颤。 皇兄。 新皇时修瑾,的确是他的亲皇兄,而他原本,应当是先帝的九皇子。 只可惜这一切,在时修瑾登基之后便不是了,新皇登基第一道诏书,就是废九皇子时久为庶人,同时,赐天影阁暗卫十九给燕王。 “属下……”时久闭眸,喘了口气:“没有皇兄,也不是什么九皇子。” 晏迟封的手指并未松开,反而稍稍收紧,迫使时久抬起更多的脸,露出苍白失血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面容。 “没有皇兄?也不是九皇子?”晏迟封重复着他的话,低沉的嗓音里含着一种玩味的残忍,“说得对。你现在只是本王的十九,一条……被主人丢弃,又被新主人捡回来的狗。” “是。”时久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因生理性的疼痛和屈辱而剧烈颤抖着,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属下是王爷的狗。” 他膝行几步,捡起地上掉落的鞭子,高高举起:“王爷是要亲自惩戒属下吗?” 晏迟封没动。 时久的手臂因脱力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晏迟封却没有去接那根鞭子,反而俯下身,冰凉的手指再次触碰到时久左臂那处被粗暴扯开包扎的伤口边缘。 时久身体一僵,却不敢躲闪。 “疼吗?” 晏迟封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平缓,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审视。 “……疼。” 晏迟封这是怎么了?他从前从不会问他这些。 “知道疼就好。”晏迟封的指尖在那狰狞的伤口周围缓缓划动,带来一阵阵战栗,“知道疼,才会长记性。” “鞭子先记着。”晏迟封终于直起身,仿佛失去了兴趣,“本王今日没兴致打你。” 第2章 罚跪 时久有些茫然。 他已经跪在晏迟封门外一晚上了。 自晏迟封说他没兴致打他之后,他就被勒令跪在这,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但他这次,真的不知道晏迟封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陛下做了什么吗? 陛下与王爷关系势如水火,而他……却谁都不愿意伤害,又或者说,谁都无法伤害。 忠于陛下,可他的兄长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他实在不确定等待他的究竟会是哥哥的原谅还是兔死狗烹的灭口。 忠于王爷……哪怕他想,晏迟封又何曾给过他一点机会。 更何况,他也无法做到全心全意为王爷,十年前的那场火灾里他便答应了哲思皇后,要好好保护哥哥的。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晏迟封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台阶下的时久,眼神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起来。” 时久猛地抬眼,似乎没听清这简单的两个字。 跪了一夜的膝盖早已麻木刺痛,身体也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僵硬。 茫然之下,他甚至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门口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晏迟封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需要本王说第二遍?” 时久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他强忍着膝盖传来的酸麻和背部伤口的撕扯,用手撑地,极为艰难地、摇晃着试图站起身。 “十九。”晏迟封忽然开口:“以你的武功,若要逃出王府应当也不难吧。” 时久心下一惊,险些又跪下:“王爷!属下没有要叛离王府的意思!” 时久的武功放在整个王府,恐怕也只有晏迟封敌的过他。 晏迟封只是疑惑:“本王知道,你皇兄对你并不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听他的留在王府。” 他顿了顿:“你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本王,本王待你如何,本王心中亦清楚,恐怕你心里最恨的便是本王。” 时久浑身一颤,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冠冕堂皇吗? 可他说的从不是冠冕堂皇的空话,他对晏迟封……恐怕晏迟封自己都不会相信,他被送来他身边,除去陛下的命令之外,他心中下意识也是愿意的。 那些晦涩难言的情感他无法宣之于口,他害怕若是被晏迟封知道他那肮脏龌龊的心思,他连留在这当个暗卫都做不到。 时久垂眸:“哲思皇后对属下有救命之恩。” 哲思皇后是时修瑾的生母,十年前在大火中为了救时久崩逝。 也是因此,时修瑾才这样憎恨时久。 这些事情晏迟封也有所耳闻,听起来倒是十分合理。 “你留在这也得不到你皇兄想要的东西。”晏迟封道:“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想离开,本王现在就可以放你走,对外便说你已经暴毙。” 晏迟封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时久耳边炸开。 “你若是想离开,本王现在就可以放你走,对外便说你已经暴毙。”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慷慨。 自由。近在咫尺。 时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巨大的诱惑伴随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他能走吗? 他应该走吗? 他揣摩不清晏迟封话里几分真心,但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解脱。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或许……或许还能找到…… 还能什么? 这个念头戛然而止。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到了十年前的椒房殿,突如其来的火灾,以及冲进来为了救他没了性命的哲思皇后。 火场里,哲思皇后拼了全力将他推出去,只留下了一句“保护好你皇兄,拼了命也要保护好皇兄。” 这是他恩人的遗愿,他如何能不完成。 他不知道两人的争斗会有怎么样的结局,但他走了,对皇后的承诺便是一纸空文。 更何况…… 他抬眸,小心的看了一眼晏迟封。 他若走了……便再也见不到王爷了。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承受他的怒火和猜疑,也好过从此天涯陌路。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王爷……”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哀求,“您……是要赶属下走吗?” “属下……”时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膝盖一软,重重跪回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地面,用一种近乎诀别的姿态,一字一顿道: “属下,不愿离开。” 晏迟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可别后悔。” 第3章 你喜欢本王? 时久道:“属下不后悔,也不会伤害王爷。” 晏迟封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不会伤害? 以他和时修瑾的关系,时久难不成觉得他还可以两者都兼顾保全吗? 可时久好像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属下只答应了哲思皇后保护好陛下的安危,其余的不归属下管。” “那什么归你管?”晏迟封冷笑:“本王的命令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沙哑:“王爷的命令,属下……自然万死不辞。” 他一顿:“只要不危害到陛下的性命。” 这倒是个值得让人相信的答案。 晏迟封不意外他对时修瑾的忠诚,只不过…… “本王以为你应该恨本王才是。” 毕竟,自从时久来了燕王府,身上几乎就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 他给时久定下了专属于他的上百条规矩,多的他都记不住。 但这些他都记不住的规矩,时久却都能一一遵守。 时久垂下眸子,几乎是急切的道:“属下怎么会恨您!” 他怎么可能恨晏迟封……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摊烂泥,晏迟封于他而言,就是拉他起来的明月。 晏迟封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九年前除夕的皇宫中,随着皇后去世,时久在皇宫中更加无依无靠备受欺凌, 那时时修瑾视他为杀母仇人,他被时修瑾推下水池时,是路过的晏迟封救了他。 晏迟封笑了:“不恨本王?那你就是喜欢本王了?” 时久猛的抬起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隐藏的不好,竟然……竟然让晏迟封发觉了他这般龌龊的心思。 晏迟封眼里划过一丝了然。 “本王说对了?” 原先他还不信,看时久这反应,他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倒是意想不到,他想了那么多时久的动机,最后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堪称可笑的理由。 他不明白时久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对他的凌辱虐待? 那时久的爱好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属下……对王爷只是敬畏。” 时久的语调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迟封黑色的眸子犹如星辰,他伸手抬起时久的下巴,忽然毫不留情的甩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不堪的时久整个人偏向一侧,眼前阵阵发黑,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本王有没有告诉你,不许撒谎。” 他向前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住时久,目光如同利刃。 这样的目光下,一切掩饰都是没有意义的。 “属下……” “本王只问你,是,还是不是。”他道:“还是你觉得本王会信你只是敬畏本王,就愿意留在这任打任骂?你也说了,你只想保护你兄长的性命,这不是你留在王府的理由。” 晏迟封的语气多了几分柔和:“时久,本王想听你的实话。” 时久抬起头,左脸颊红肿着,嘴角还挂着血丝。 晏迟封注视着他的面容,可能是随了他那位宠冠六宫的母妃,时久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张扬夺目,但却不会叫人觉得阴柔。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的好像宝石,澄澈干净。 而此刻的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退无可退。 终于,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尊严: “……是。” 承认了。 他承认了那深埋心底、肮脏龌龊、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心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晏迟封会怎么回答他呢? 他猜到了他的心思,可却并没有动怒。 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讨厌? 晏迟封沉默了许久,久到时久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无声的凌迟中昏厥过去。 然后,他听到晏迟封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那抹不真实的柔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为什么?” 为什么? 晏迟封很疑惑这个问题。 他问:“曾经你身份尊贵,先皇对你也算宠爱,你应该不缺人爱你敬你,若只是因为本王曾经救过你便情深如此,那……你的爱当真廉价。” 时久愣住。 他猛的抬头,晏迟封记得当年的事情? 可还不等他高兴,他便想到了晏迟封话里的后半句。 廉价。 他的爱……廉价吗? 一瞬间时久不知道该说从未有人敬他爱他,还是要说他并不是因此情深。 他不希望晏迟封知道他不堪的肮脏的过去。 也不希望晏迟封觉得他对他的感情轻贱。 但他确实,就是因为一次随意的施恩,就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这十年,他无时无刻都记得当初是晏迟封解下披风,披到了浑身湿透的他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在阿姐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温暖,尽管他可能并不在意。 “罢了。”晏迟封却不等他回答就道:“下去吧,这次准你上药。” 连上药都要王爷的准许,也是规矩之一。 时久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以往他受过比这还严重的伤,晏迟封都没让人管过他。 “听不懂?”晏迟封挑眉,“还是要本王亲自扶你?” 时久这才慌忙起身,因跪得太久又情绪激动,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他勉强站稳,低声道:“属下不敢。” 第4章 医者仁心 晏迟封转头便去找了宋含清。 身为医谷谷主兼晏迟封的好友,宋含清在王府有自己的一套院子。 一走到门口,就看见屋里白烟袅袅,晏迟封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你又烧了什么?”看似嫌弃,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没真的生气。 “菱草。” 宋含清笑呵呵道:“这可是好东西,烧一烧能平心静气,不烧直接入药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做成上好的合欢药——双飞。”宋含清道:“不过你可别吃,这玩意不找人合欢是解不开的。” 晏迟封脸色一黑:“本王吃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你……”宋含清似乎想到了什么:“如何?我说的对不对,你那个暗卫,对你不清白吧。” 晏迟封冷哼一声,撩起衣摆在宋含清对面的竹椅上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清冽,带着药草特有的苦香。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抿了口茶,不答反问。 宋含清得意一笑:“你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怪你不懂爱一个人时,看一个人的眼神是根本藏不住的。” 他观察那个十九很久了,皇帝派来的细作居然深爱燕王,这么有趣的事情他怎么能不说出来呢? 晏迟封冷哼一声。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觉得恶心杀了他,还是……将计就计?”宋含清问道:“以他的身份,说不准能帮我们不少忙。” 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九皇子可是颇为器重,一度有人猜测先帝是对德妃念念不忘,想要废太子改立九皇子为储君。 只可惜先帝忽然病逝,时修瑾继位后直接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废时久为庶人,又转头换了个身份秘密将他赐给了晏迟封。 只不过他不懂是什么能让时久留在皇帝身边做事。 晏迟封向他简单说了一下时久给出的理由,宋含清摸了摸下巴:“倒是挺知恩图报的。” 晏迟封不为所动:“你真信他会因为一件衣服爱上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 “怎么?他都承认了你还不信?” “本王信。”晏迟封道:“但本王不信他对本王的忠心。” 若是他记得没错,哲思皇后在的时候时久就喜欢跟在时修瑾身后“哥哥”“哥哥”的叫着,后来皇后去世,他又比时修瑾得宠,时修瑾越发不待见他,也还是时修瑾说一他不敢说二。 晏迟封道又:“他爱不爱本王,对本王来说也无关紧要。” 不重要的人,他的所思所想都是不重要的。 不过,他想起那双黑色的眸子,倒是凭白多出来了几分好奇。 好奇那双眼睛若是哭起来,又该什么样子呢? 记忆里好像怎么责罚,时久都没哭过。 宋含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点子,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我说迟封,既然你觉得无关紧要,那不如……试试?” “试什么?”晏迟封放下茶杯,眼神微冷。 “试试他的底线啊,试试他的忠心是真是假,也试试……”宋含清笑得像只狐狸:“他对你的感情真不真。” 晏迟封疑惑:“你想如何?” “你不是想要云城王的玄铁秘方吗?”宋含清道:“玄铁就藏在云城王府里,到时候咱们带上他一起去。” 至于带上他干什么。 谁不知道,云城王时修瑜在王府里养了一群狼。 而秘方,就被他藏在狼窝里。 去自己弟弟家的狼窝里拿东西,拿的还是会对自己皇兄产生威胁的玄铁秘方,他可真是好奇时久会怎么做。 晏迟封有些迟疑:“时修瑜养的那群狼野性难驯,只听他一个人号令。” 常有人说,那群狼平日里就是以人为食的。 “舍不得了?”宋含清乐了:“放心,以他的功夫,拿不到也死不了。” 更何况他不觉得时久真的会去拿。 在一群吃人的恶狼嘴里拿东西,那不成傻子了。 “他可是云城王的哥哥,云城王和皇帝关系非同一般,咱们到时候盯着时久,他定然会给云城王传消息。” 到时候再将计就计。 第5章 出发云城 时久听见晏迟封要他一起去云城时还很意外。 戴上面具,一直到云城城外,晏迟封都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 时久也不知道该和晏迟封说什么。 他甚至想不明白,晏迟封为什么偏偏带他来云城。 云城王时修瑜是他的十弟,只是一个美人所出,但跟他一样被哲思皇后养在膝下。 只是与他不同的是,时修瑾很喜欢这个十弟,对他的态度和时久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比如此时此刻。 云城王府前铺满了价值连城的云锦,时久暗自估算了一番,大概够一城百姓吃喝一年。 这样珍贵的东西,居然被时修瑜随便丢在地上当地毯。 “迟封,许久不见。”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袍,脸上笑的温和,阳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五官。 晏迟封面对时修瑜的热情,只是微微颔首,态度算不得热络。 “云城王,别来无恙。” “哎,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时修瑜笑着上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晏迟封身后戴着面具的时久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本王的暗卫,十九。”晏迟封介绍得言简意赅。 “哦……”时修瑜看时久的眼神意味深长:“原来是皇兄赐给你的那个。” 时久藏在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就是十九的事情,时修瑜知道吗? 时修瑜收回打量时久的视线,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侧身引路:“皇兄此举,倒是贴心,知道迟封你身边需要得力的人手。走吧,宴席已备好,我们边吃边聊。” 时久沉默地跟在晏迟封身后,踏着那价值连城的云锦“地毯”走进云城王府。 王府内更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可以说就像一个缩小的皇宫。 宴设在水榭,轻纱曼舞,丝竹悦耳。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时修瑜与晏迟封聊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风花雪月。 但时久能感觉到,时修瑜的视线,偶尔还是会状似无意地扫过他这边。 终于,在侍从上下一道珍馐时,时修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银箸点了点盘中佳肴,笑着对晏迟封道:“迟封,尝尝这个,这是用云城特有的雪鱼烹制,最是滋补。说起来,这道菜,倒让本王想起九哥了。” 九哥。 这个称呼让时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瞬间冻住。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显露出任何异常。 晏迟封倒是神色平静:“一个罪人,你惦记他干什么。” 时久被废的理由是通敌叛国,说是罪人一点没错。 时修瑜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惋惜和追忆:“九哥他……从前在宫里时,最是喜欢吃雪鱼。母后在时,常吩咐小厨房为他准备,连皇兄都没这待遇。”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九哥如今在哪。” 时修瑾圣旨上只说了将他废为庶人逐出皇宫,至于去哪,随便。 在别人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他似乎有些惋惜道:“九哥以前最喜欢你,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呢?” 晏迟封:“……” 最喜欢他? 从前他在宫里见时久,可从没看出他对自己有什么不同的心思。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九皇子,哪怕得到了先皇所有的器重宠爱,也低调的有些过分。和他遇见时,也只是保持着应有的礼节,既不嚣张,也不…… 不,或许是有的。 晏迟封垂眸,他曾经只是懒得在意,但时久的确对他不太一样。 似乎有那么几次,宫宴或是马场上,当他偶然转头,会捕捉到那道迅速移开的视线。 难不成…… 真如时久说的那样,就因为他把他从湖里捞上来,他就对他情根深种? 晏迟封的这些想法时久不得而知。 宋含清刚刚亲自跑到他旁边将他叫出去,告诉他,让他去狼圈取玄铁秘方。 狼圈。 他知道这个地方。 或者说,连狼圈里面的狼,都是他亲自为时修瑜猎来的。 但这并不代表,如今赤手空拳,旧伤未愈,他就能闯进去从狼口里拿到玄铁秘方。 何况,晏迟封要这东西是做什么? 云城多矿,冶炼之术独步天下。 而玄铁,一直都是用来锻造军中兵器。 晏迟封让他来拿这东西,是试探他的忠心,还是……意图谋反? 那他到底应当如何? 时久踩在落叶上,他曾经帮先帝微服私访,考察民情,他知道这世道百姓活的并不容易。 他的父皇空有武功而无文政,多年对外征战,国库早就空虚。 这种时候,大梁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乱。 可如果他拿不到…… 宋含清对他说的原话是:“此事完不成,便提头去见晏迟封。” 他不怀疑晏迟封会因为这个杀了他。 他也不想死。 “你在犹豫?” 这声音不高,却打断了时久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远处,时修瑜不知何时站在那。 “没想到皇兄真把你送给了燕王。”时修瑜轻笑,走到时久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九哥,看见本王,你应该站着吗?” 时久脸色一僵。 时修瑜很满意他的反应,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声音却依旧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温和笑意:“怎么?当了几天暗卫,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还是说……你觉得有燕王撑腰,就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不敢。” 时久缓缓跪下,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屈辱的动作。 从前他在皇宫中跪母妃跪父皇跪皇兄,后来去了燕王府跪晏迟封。 如今,他又跪自己的弟弟。 “这才对。”时修瑜拍了拍他的脸,好像很满意时久这副姿态和他说话。 “从前父皇在的时候,你多高高在上啊,那会儿的你有想过今日吗?” 自然想过。 不。 他早就预料到了。 第6章 狼圈 时久垂眸:“殿下深夜前来,就是为了折辱我吗?” 宴席结束了? 时修瑜哂笑:“九哥,本王不过是想你了,来跟你叙叙旧。”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似笑非笑:“你是为了玄铁来吧?放心,皇兄说了,这东西对别人来说就是废纸一张,谁想要就让谁拿去。” 时久眸色一动。 “不过……” 他有些意味深长:“九哥去燕王府这么久都没得到燕王的信任,本王该怎么替皇兄惩罚你呢?” 时久抬头看着他。 “别怕。”时修瑜道:“大张旗鼓的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本王也不好和晏迟封交代啊。” 他将匕首丢给时久。 “九哥,咱们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黑。 破旧的屋子里,隐隐传来几声狼嚎。 时久喝下时修瑜给的软骨散,手里握着匕首,屋子里只有一头狼被锁着。 锁链很长,以至于他只能贴在屋子边缘。 按照赌约,如果他能在武功全失的情况活到天亮,时修瑜就把玄铁秘方给他。 他不知道为何时修瑜要说这玩意废纸一张。 他只知道他必须拿着这东西回去。 门被重重关上。 软骨散的药效正一点点吞噬他仅剩的力气,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靠着窗户透过来的月光,他勉强看清狼身上棕褐色的皮毛沾满污垢,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显然已饿了许久。 狼鼻急促地翕动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时久,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呵。”时久低低笑了一声。 时修瑜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依旧喜欢玩这套把戏。 他记得五年前,那时候先帝还在,表面上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九皇子,时修瑜对他还有几分畏惧。 那时候在宫中,他撞见了时修瑜拿宫人和猛兽关在一起取乐,便教训了他一番。 时修瑜可能屈服于他当时的淫威,跟他发誓再也不敢了。 他居然信了。 思绪回笼,时久看着眼前的饿狼,毫不犹豫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左臂,剜下一块肉下来。 血不停往外流,时久忍着痛意,眼前的饿狼显然兴奋极了,迫不及待的向他跳过来。 就是这个时候! 时久瞳孔紧缩,在饿狼凌空扑至、血盆大口即将咬合的前一刹那,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握着那块血肉的右手猛地向斜前方一甩!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左臂的伤口,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 饿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块飞出的血肉吸引,它身在半空,竟强行扭转身躯,张开大嘴朝着那块肉咬去。 咔嚓!”狼牙闭合,轻易地撕裂了那块肉,但也正因为这空中转身的动作,它脖颈与铁链连接处瞬间暴露,并且因为扑击和撕咬的惯性,铁链被猛地抻直,发出绷紧声。 时久眼中寒光一闪,握着匕首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直直插入那头狼暴露出来的脖子。 匕首刺入狼颈的瞬间,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溅了时久满脸。 饿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四肢徒劳地蹬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凶光渐渐熄灭。 时久瘫软在地,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身下破旧的稻草。 如今的他,连按住自己手臂止血的力气都没有。 他毫不怀疑,再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时久喘了几口气,勉强爬到门口,用右手拍门。 掌心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连时久自己都觉得虚浮。 他每拍一下,左臂的伤口就牵扯着抽痛一次。 但好在,时修瑜一直站在门外等着他,又或许他确实不敢让时久就这么死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修瑜逆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有的哂笑。 “九哥就是九哥……真是让弟弟刮目相看啊。” 他有些险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随手丟到时久怀里。 “天色不早了,本王也累了,拿着你要的东西滚吧。” 他轻描淡写的就把东西给了他。 好像的确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 时久勉强握住盒子,站起身来。 “如何?”时修瑜脸上带着笑意:“九哥还撑得住吗?不会没到天亮就死了吧?” 他似乎有些惋惜:“哎呀,我和九哥的约定可是等到天亮啊。” 时久看着他沉默不语。 “啧。没意思。”时修瑜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时久一眼,转身离去。 “你的房间给你安排好了,还是左院第三间,你知道在哪。” 时修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轻佻的笑意仿佛还飘在空气里。 左院第三间吗? 曾经的他,来云城王府小住时,就住这里。 时久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染红了半边衣袖,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攥紧小木盒,随手撕了块衣服上的布给自己包扎好。 终于挪到左院第三间门口,时久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踉跄着走到桌边,把小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再也撑不住,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 第7章 暗算? 时久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 醒来时,软骨散的药效已然褪去。 勉强支撑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木盒便想去交给晏迟封。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还不等他站起来,门便被晏迟封打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王……”时久刚开口,便察觉到了不对。 晏迟封呼吸沉重,脸上是不正常的红,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 时久心中一紧,想要上前搀扶,肩膀便被猛的扣住。 “本王记得,你说你喜欢本王?” 木盒从时久指尖滑落在床榻,发出轻响。 时久下意识想后退,可晏迟封握住他手传递过来那不正常的温度无不告诉着他,晏迟封中毒了。 他十四岁便顶替阿姐被先皇送入天影阁,对这种东西十分敏感,很快便分辨出来,晏迟封这是……吃了**。 原材料是菱草。 他很清楚这东西怎么解。 那位宋大夫身上,似乎便带着这东西。 他看着晏迟封,那双一向克制的眼睛里染上一丝情欲,不由分说的抱住他。 时久没有躲开,他当然不会拒绝晏迟封,只是不明白,晏迟封为什么会中药。 是时修瑜做的吗?他到底要干什么? 晏迟封的怀抱滚烫得惊人,将时久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下巴抵在时久颈窝,呼吸里的紊乱混着一丝压抑的低喘。 温热的呼吸扫过时久的脸颊,刚刚的拉扯似乎将伤口拉裂开了,时久忍着疼,想将晏迟封扶到床上。 但晏迟封显然不想这样。 被摔在桌上,燕王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来什么色都不沾染,这事时久知道。 也因此,时久要伺候他着实有点辛苦。 渗出来的鲜血似乎刺激到了晏迟封,好在时久在天影阁学过这些伺候人的事情,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但哪怕如此,时久还是被累的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漫进半缕昏黄的暮色,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稍动一下便扯得骨头缝都发疼。 他侧过头,便见晏迟封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墨色外袍早已换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时久裸露的身躯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疤痕重叠。 有些伤痕,一看便已经有数年之久。 谁打的? 时修瑾?还是……先皇? 时久不知道晏迟封在想什么,看他盯着自己,以为是想到他居然被人算计到要靠自己来解药而不悦,连忙跪下。 “王爷恕罪,属下……” “你有什么罪?” 晏迟封将他打断:“本王记得,是本王强行要了你。” 时久:“……” 话虽如此,但他却不敢居功。 晏迟封却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些场景都历历在目,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下,身躯会是那么的……难看。 那些疤痕,恐怕用最好的药,都没法祛除。 “谁打的?”晏迟封问。 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曾经被人沾染过。 也不喜欢时久在此事上的熟练。 他……在他之前难不成还有过别人? 呵。 晏迟封掠过眼底的不满,他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中时修瑜的招。 这药是他自己吃的。 就是想看看,时久看见他中了药,会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就愿意给他解毒。 时久跪在地上,脑子全然被那句“谁打的?”问懵了。 谁打的?他也不知道应该说谁。 母妃在的时候,便不喜欢他,常常让他跪在门外,拿竹尺罚他。 但那个时候阿姐还在,阿姐生的很像母妃,也很像外祖母,母妃对她,比对自己要好很多。 阿姐会为他求情,为他上药。 可后来阿姐也走了,他替阿姐入了天影阁,成了天影阁阁主,成了帝王手中最好用的刀。 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些伤痕到底是天影阁中受罚挨的,还是父皇亲自惩戒的。 又或者,是哪一次时修瑾想起了哲思皇后,拿他出气留下的。 这么多年来,疼痛如同呼吸一样寻常。旧伤叠着新伤,疤痕摞着疤痕。 它们全都长在了一起,融进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构成了这个丑陋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躯壳。 而现在,这具躯壳,被晏迟封看到了。 时久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难堪与绝望。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轻声回答: “属下……记不清了。” 他渴求晏迟封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他总想维持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好在,似乎上天终于愿意垂怜一次他。 也或许,晏迟封对这事根本不在意。 他懒得细究,只道:“本王让你拿的东西,拿到了吗?” 他看见了时久左臂的伤,也早就听了宋含清的汇报。 此刻问,不过是想看看时久的反应。 时久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晏迟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与此刻满室的狼藉都未曾发生。 “回王爷,”他低声应道,忍着身后某处难以启齿的灼痛伸手将落在地上的那个不起眼的木盒拿起,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呈上,“东西在此。” 晏迟封伸手接过。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他并不在乎。 被时修瑜亲自送给他的东西,无论是不是真的,他都只能当是假的。 但若是当着时久的面这样说,他却莫名的……有些不忍。 昨夜的凶险,宋含清已详尽回禀。 若此刻他轻描淡写地否定这用伤痛换来的“成果”,甚至将其定性为一场笑话…… 晏迟封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容易心软的人,但这一次,他似乎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这种感情,从他父王母妃死在齐国人手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没由来的厌烦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软,更加厌恶的是,他这份感情,居然是对着时久,这个……有着一半齐国血脉的九皇子。 第8章 时久的过去 这天下大概很少有人能像时久这样踩在他最恨的点上还能不死。 晏迟封有点烦躁,他当初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宋含清的提议呢? 宋含清让他去和时久……他居然就真的…… “来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晏迟封沉声道:“去查一查前九皇子时久在宫里的事。” 一道黑影闪现,单膝跪地,姿态恭敬:“是。” 只不过,刚一离开晏迟封在的房门,他便苦着脸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了这是?” 守卫燕王的暗卫当然不可能只有时久这么个一看就有问题的细作,暗一早就带着一大帮兄弟在暗中候着,而这次进去领命的是打赌输了的暗十六。 暗十六:谁懂刚刚还在赌王爷不会跟十九那个,下一秒就被打脸还被王爷叫过去的恐惧。 他平素和十九关系还不错,虽说那小子是皇帝送来的,但一直老实本分,功夫也好,还……还救过他好几次命。 于情于理,忠于王爷是一回事,他不想伤害十九也是真的。 十九对王爷的心思他也知道点,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十九和王爷真有什么,王爷那样的身份,他们若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下场绝对不会好。 何况十九的身份更加敏感。 他们这些一直跟在王爷身侧的暗卫和其他的侍卫不一样,他们都知道十九就是九皇子时久。 而现在,王爷又让他去查十九的往事…… 暗十六将王爷交代他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说心中的顾虑,随便找了个借口:“咱们在宫里好像没有什么人手,上哪给王爷查去。” 暗一听着暗十六的抱怨,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们这些暗卫,虽说是王爷的刀,但常年一起训练、出任务,私下里自有情分在。 十九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除了身份,实在挑不出错处。王爷如今这般……刨根问底,确实让人不安。 但主子的命令是一定要执行的。 “王爷既然下令,总有他的道理。”暗一沉吟片刻,拍了拍暗十六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安抚,“咱们在宫里的眼线确实没几个关注过九皇子,但……谁说要靠他们了?” 时久的母妃德妃娘娘是齐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当年可是宠冠后宫。 可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德妃遭到了先帝的厌弃,连带着她生的九皇子和五公主也一块和她被禁足在昭华宫中。 再之后,便是德妃去世,皇后收养了五公主和九皇子,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皇后也…… 而明面上,三年后九皇子不知道为何重新复宠,成了所有皇子中权势最盛的那一位。 但王爷想必想知道的是私底下发生的。 暗一道:“这世上难道还有人比十九更清楚九皇子的事情吗?” 十六有些迟疑:“这……王爷那边……” “十九也是暗卫,听王爷的命令出任务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当然,其实是因为他们会知道十九的身份实属意外,王爷根本不知道他们这群暗卫知道十九就是九皇子。 暗卫守则第一条,学会聪明的糊弄主子。 王爷一向讲规矩,就算之后发现了,也不会惩罚他们。 十六一下子醍醐灌顶,连忙就朝着左院跑去。 至于该怎么说,那自然…… “十九!” 时久刚换完药,正准备休息,就听见暗十六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匆匆跑来的暗十六。 “十六?”时久有些疑惑,暗十六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奇怪,带着点急切,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暗十六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十九,我刚从王爷那儿出来,王爷……让我们去查一查你过去的事情。” 时久神情一顿。 晏迟封……让人查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回答他吗? 暗十六道:“思来想后,首领觉得还是找你比较好。” 晏迟封恐怕也没想到暗十六会主动把这差事交给他吧。 时久有些哭笑不得:“王爷想知道什么?” “这倒是没说……” “我知道了。”时久垂眸道:“我会去和王爷汇报的。” “诶——诶别啊。” 暗十六心里叫苦不迭,他赶紧把人拉到更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王爷是让我们暗地里去查!你这一去,不等于告诉王爷我们阳奉阴违,还把差事直接捅到你面前了吗?到时候王爷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说我们哥几个都知道你的身份,还合伙糊弄他?” 时久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那……我该怎么做?” 暗十六见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老大的意思呢,是让你自己看着说。王爷既然想知道,你就随便写点王爷想看的就行了。” 他拍了拍时久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和无奈:“十九,咱们兄弟一场,都知道你不是坏人,对王爷也是真心。但你的身份……太……王爷突然要查,肯定有缘由。你好好想想,宫里那些事,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最好不要让王爷知道的。” 这次是他们暗卫查,下一次,换成金吾卫那边查,可不好说了。 时久心中有些感动。 这么多年,甚少有人这样替他着想。 “多谢。”时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什么,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十六浑不在意,本来让他查他也查不出什么东西,跟十九说了,也算是帮自己交差。 暗十六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时久目送暗十六离开,目光复杂。 王爷,您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第9章 时久是解药 白烟袅袅。 晏迟封盘腿坐在榻上,宋含清皱着眉,坐在他身后给他施针。 一会儿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万幸,时久就是我要找的药引子。” 晏迟封神色一动:“当真?” “假不了。”宋含清笑道:“天不绝你。” 玄铁秘方不是什么炼铁秘籍,而是一张解鸩羽之毒的药方。 不过这玩意被这么个法子拿到宋含清也不敢用在晏迟封身上,就只好选择了他之前没打算用的第二计划。 找到天阴之体,与其交合。 不过对方得对这件事情心甘情愿。 所以他才让晏迟封自己给自己下药,就是想试探一下时久的心思。 如今的结果他倒是满意,时久的确如他猜测的那样是天阴之体,也非常乐意和晏迟封在一起行鱼水之欢。 晏迟封问:“那……解了本王的毒,他会如何吗?” 宋含清道:“放心,死不了,顶多是干那事的时候比常人要痛些。” 晏迟封放心了些。 “你竟然会在乎他的死活?”宋含清稀奇道:“怎么?睡过就是不一样了?” “胡说!” 晏迟封拂袖转身,背对着宋含清,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烦躁的探究。 在乎时久的死活? 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就说他居心不良……不,就说他身上那一半齐国血统,他就不可能在乎时久。 不过是还需要时久活着和时修瑾逢场作戏罢了。 宋含清与他自幼相识,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七年前,齐国来犯,老燕王战死沙场,燕王妃也随即殉情。 自那之后,晏迟封便恨透了和齐国有关的一切。 但宋含清旁观者清,也可能是棍子没打到自己身上,所以少了这些迁怒。 他道:“齐国是齐国,他是他,迟封,若他当真一心为你,你也不必对他那样苛责。” 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当年大梁战败,燕王府被先皇问罪,晏迟封顶了多大的压力撑起燕王府他是知道的。 但他也记得,那之后齐国找大梁索要和亲公主,被选中的人,正是时久的胞姐,五公主时宁。 大梁离齐国路途遥远,时宁一个弱女子到底没坚持走到齐国,便香消玉殒。 那场大战不止晏迟封失去了父母,时久也失去了自己的姐姐。 宋含清劝道:“我先前不喜欢他也是觉得他心思不纯,但如今看来,他也实在可怜。” 那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清晰记得时久如何被时修瑜欺辱,也让他认识到自己从前的错误。 总得来说,现在的他觉得时久或许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晏迟封:“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他倒是不知道时久什么时候给宋含清灌了迷魂汤。 宋含清:“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迟封垂眸:“那你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希望事成之后我放过他?” 宋含清:“你会吗?” 晏迟封却道:“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走。” 何况,就算他愿意放过时久,时修瑾呢? 他会放过一个和他有这种关系的……弟弟吗? 宋含清被晏迟封最后那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就算晏迟封不杀时久,陛下呢? 在陛下心里,时久真的没有背叛他吗? 毕竟鸩羽之毒……就是时修瑾下的啊。 “不管怎么说,起码你现在对他好些。”宋含清叹了口气,“你的毒还需要靠他对你的真心解呢。” 这场对话算是不欢而散。 来云城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晏迟封便打算打道回府,但京城那边时修瑾却忽然传召让他速速返京。 时久听见这个消息时,呼吸一滞。 回京? 他下意识看向前方的晏迟封,对方似乎神情很平静。 “怎么了?”晏迟封回头看他,这段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自从那天他意外帮晏迟封解了双*之后,晏迟封便对他好的过分。 时久有些忐忑,犹豫道:“陛下……召王爷回去干什么?” 晏迟封如今对他确实不错,时久开口问,他便回答:“齐国和炎国来使,本王与云城王负责接待。” 他顿了顿,看向时久:“担心本王?” 时久被他问的一怔,下意识想反驳,但又发现反驳也不对,只好“嗯”了一声。 担心自然是担心的。 陛下将王爷召见回去,他总觉得不会只是当接待使那么简单。 何况……齐国。 王爷与齐国血海深仇,这事无人不知。 陛下此举,是想做什么?借刀杀人,还是…… 晏迟封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担忧,不是为了其自身安危,而是为了他晏迟封。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担心本王会对齐国不利?” 时久一惊:“王爷!我没有这个……” “我知道你母妃是齐国人,如今的齐国皇帝,算是你舅舅,你当真不担心吗?” 虽说心中不是这么想的,晏迟封却不自觉故意这样说。 时久正色道:“王爷,属下是大梁人。” 时久的眼神过于认真。 他没有激动地辩白,也没有卑微地乞怜,只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晏迟封准备听他为齐国辩解、或是为自己身上那一半血脉开脱的话语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了多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晏迟封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时久或许从未将自己与那个害他失去父母的敌国联系在一起。 他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他一直将对齐国的恨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倾泻在时久身上,是否……有失偏颇? 良久,晏迟封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最好如此。” “回去准备吧,明日出发。”他转身,若是日日做那事,他的毒还有一个月便能解开了。 只不过,时久是天阴之体的事情连他都能发觉,时修瑾难不成不知道吗? 若是知道,为何会将这人送来他身边呢? 第10章 皇兄 京城。 时久离开这里已经有一年,比起先皇在时,这里显然繁荣了不少。 陛下轻徭薄赋,是个明君。 只是刚到在京城的燕王府,时修瑾便派人过来,不是要见晏迟封,而是点名要见他送给晏迟封的暗卫十九。 他下意识看向晏迟封,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那便带他去吧。” 时久心沉了沉。 他下意识想说他不想去。 但话脱口的瞬间,便被他收了回去。 最近晏迟封是对他很好,可他凭什么觉得,不过是侍寝了几次,就能让晏迟封为他违抗圣旨。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晏迟封还愿意和他有肌肤之亲,可能是因为他侍奉的好,也可能是他不想找别人留下麻烦,但总归,不可能是晏迟封也喜欢他。 一丝自嘲的苦笑被他抿紧的嘴唇掩盖。他垂下眼睫,恭敬地对着晏迟封的方向躬身:“是,属下遵命。” 晏迟封看着时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眸色深沉如夜。 他自然看出了时久那一瞬间的迟疑和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 他不想去见他的皇兄?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其实他当然可以阻止。以他的权势,找个理由推脱一次陛下的召见并非难事。 但他没有。 除了想看看时久会怎么做之外,他也想知道时修瑾想做什么。 大梁主水德,皇宫尚黑,宫殿修建的古朴宏伟。 但对于时久来说,只有压抑。 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悄无声息,将他带往熟悉的御书房方向。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熟悉的、带着威压的冷冽气息。 时久跪在地上。 时修瑾坐在宽大的龙案后,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并未抬头。 “在燕王府,过得如何?” “回陛下,属下一切安好,燕王殿下……待属下尚可。” “尚可?”时修瑾冷笑一声:“是很不错吧,你当朕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时久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这个。他稳住心神,语气依旧恭敬:“属下不敢忤逆燕王。” “呵,朕看你是乐意之至。”时修瑾起身,忽然按下桌案上的一个按钮,随着“轰”的一声,墙面下坠,出现了一排刑具。 他随手取下一根看起来相对普通,却浸过盐水、带着暗红色泽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 “朕给他送了那么多女人,他都没要,没成想居然是因为他喜欢男人。” 他扬起手,鞭影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时久单薄的背脊抽下! “啪——!” 清脆的鞭响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 时久猛地咬紧牙关,将一声痛哼死死咽了回去,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朕问你,朕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到了没有。” 时久伏在地上,背上的火辣疼痛清晰至极。 他闭上眼,缓缓道:“属下……无能。” 时修瑾让他去燕王府,是为了查清燕王的私兵在什么地方。 其实当初被送去燕王府的人本可以不是他,是他主动揽下这活,自愿放弃那表面风光的九皇子身份。 当时他只是担心别人去,会不会对王爷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朕看你不是无能。” 又是一鞭子落下,时修瑾冷笑:“是根本没想着查。” “啪!啪!” 一鞭接着一鞭,毫不间断地抽打在时久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很快,深色的衣物便被渗出的鲜血浸透。 许是打累了,时修瑾丢下鞭子,看着蜷缩在地上跪都跪不住的时久。 “你不会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吧?”他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是修瑜给他下药?他才不得不找你解毒?” 时久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时修瑾毫不留情道:“朕要是能这么做,岂会只下*药,那东西是他自己吃的,就是想让你背叛朕!” 他挑起时久的下巴,一字一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母后的吗?” 母后…… 想起女人在火光中的脸,时久瞬间清醒。 是啊,他答应了要保护皇兄的。 “属下明白了。” 但他真的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晏迟封是不是真的有谋反的打算。 “不过你如今爬上他的床倒也不算坏事。”时修瑾道:“回去好好伺候你的燕王,最好真能让他喜欢你,你不是一直想让朕认你吗?这事做好了,你还是朕的九弟。” “至于这一身伤……”时修瑾眯眼:“你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吧。” “明白。” 无非是在晏迟封面前装委屈装虚弱,让对方觉得时修瑾对他并不好,再借机投诚。 时修瑾满意地看着他顺从的模样,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件无用的物品:“滚吧。记住朕的话,若再让朕失望,后果……你知道。” 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时久从冰冷的地面上拖了起来,架着他,如同拖着一具破败的玩偶,丢出了皇宫。 他被架着出了宫门,扔在了燕王府来接应的马车前。 车夫是燕王府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十九大人,你这是……” 庆幸一下最近晏迟封对他的“宠爱”,府里的人也学会了见风使舵。 时久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不住颤抖。 “……无妨。” 他脑子里全然在想晏迟封为什么要故意吃双*。 还有这些天对他的好,只是为了离间他和皇兄吗? 他不在乎晏迟封对他不好。 但他不希望……晏迟封对他的好是假的。 鬼使神差的,他回到燕王府没有去休息,反而跪到了晏迟封的书房前。 晏迟封推开房门,皱眉看他。 “起来。” 时久被时修瑾惩罚的事情他听说了。 他看着对方浑身是血,一块好肉都没有的样子,有些烦躁。 都这样了还跑他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觉得他会因为他被时修瑾传召生气? 第11章 本王喜欢你 “王爷……” 时久的状况实在说不上好,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晏迟封看着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过去抱起他。 “干什么?” 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时久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被晏迟封半抱在怀里,脸色苍白:“我……属下能问问王爷,为何……为何对属下……这么好吗?” 好? 好在哪。 好在最近没罚他?还是好在他日日与他做那事? 晏迟封没想到他问的会是这个,皱眉道:“本王还以为,你要问本王喜不喜欢你。” 时久一愣。 喜不喜欢……他? 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敢问,也不用问。 晏迟封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除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有什么值得晏迟封喜欢的。 就连那双床第间被晏迟封夸过好看的手,都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 而且,他身上还流着晏迟封最痛恨的两种血脉。 “怎么这个表情?不敢问?” 晏迟封将时久抱起,缓声道:“你的心意本王知晓,本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 既然时久觉得他这样就是待他好,那也省的他费别的功夫了。 他将时久放在榻上,看着对方怔愣的表情,柔声道:“你皇兄同你说什么了?” “我……属下……”时久有些语无伦次,不敢细想晏迟封背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道:“陛下说……双飞……” “哦,原来是那事。”晏迟封倒是不意外时修瑾会说这事,“本王自己吃的。” 时久呆住,没想到晏迟封就这么承认了。 “为……为什么……” “因为本王喜欢你。” 时久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到了什么? 王爷说……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这绝无可能! 他一定是伤重产生了幻觉,或者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美梦。 晏迟封看着他骤然睁大的双眼,那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惊惶,还有一丝被巨大冲击震得魂飞魄散的茫然。 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染上一点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副样子,取悦了晏迟封。 “本王怕你不乐意,又怕你是不敢拒绝本王才答应,只好这样试探你一下。”晏迟封道:“如此你明白了吗?” 时久自然明白了晏迟封的意思。 “怎么?高兴傻了?”晏迟封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时久因震惊而微颤的眼睫,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温柔,“若非心悦于你,本王何必与你夜夜缠绵?” 他抚过时久的肩膀:“倒是你,本王派人去查你过去的事情,你就拿那些话搪塞本王?” 时久一惊,晏迟封知道了? “王爷,你别……” “本王没打算怪罪他们。”晏迟封道:“只是本王想了想,要别人查再多,都不如你愿意告诉本王你的过去。” “我……” “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 反正本王已经查到了。 “本王就当本王从前太混账,你不愿再相信本王。” 反正本王也不是很感兴趣。 宋含清说时久越爱他,这毒便解的越快。 他这么说,时久应当会更喜欢他吧? “王爷……不是的……”时久哽咽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不是王爷混账,是属下……是属下肮脏卑贱,是属下不敢说……”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紧紧抓住晏迟封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甚至不敢看晏迟封的眼睛,害怕从那里面看到厌恶和鄙夷,只是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卑贱?”晏迟封下意识抚上时久的后背,以作安抚:“你是大梁的皇族,若你都卑贱,本王又是什么?” “我……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本王知道。”晏迟封柔声道:“阿久,别哭了。” 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时久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 “王…王爷……”时久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小心翼翼地确认,“您…您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本王用得着在这件事上骗你吗?”晏迟封抚摸过时久的发丝:“只要你不背叛本王,本王便不会不要你。” 他眯了眯眼:“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时久当然明白。 他指的是皇兄。 “知道……” 下意识点头,时久随即道:“王爷……您……您会谋反吗?” 可能是今晚的晏迟封太不一样,以至于他胆子也大了不少。 下意识的,居然就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下,时久便想跪下请罪,又被晏迟封拉住。 “你皇兄让你打探的?”晏迟封失笑:“他知道你就这么问本王吗?” 自然想不到。 不过这番犯蠢的行为晏迟封很是受用,这是不是能说明时久心中他比他皇兄更重要? “本王所求,不过是大梁百姓安居乐业。”晏迟封说的是实话,至于时修瑾信不信,那就不好说了。 他道:“只要你皇兄一直如现在这样励精图治,本王便永远是大梁的臣子。” “属下……明白了。” 时久低下头,晏迟封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是见他起身,跪到地上:“只要王爷不危害陛下的性命,属下也永远不会背叛王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晏迟封脸上的那点柔和笑意瞬间冻结,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幽深冰冷。 他俯视着跪在脚下的时久,如同看着一个突然脱离了掌控的、不识抬举的玩物。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晏迟封的心头,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感。 他还以为他有多爱自己,没成想他一番告白后,时修瑾还对他这么重要。 他看着时久身上的伤,一个承诺而已,用得着如此吗?哪怕被打成这样,还想着他皇兄。 第12章 太子妃 时久并没有察觉到晏迟封的不悦。 他的意思其实差不多是在向晏迟封效忠。 但晏迟封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道:“那若是本王和他兵戎相见,你又当如何?” 时久毫不犹豫:“属下会换陛下生机,自刎于王爷面前。” “……你就笃定了本王会赢?” 时久摇头:“属下一定会让王爷赢。” 晏迟封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有些疲惫道:“你回去吧。记得上药。” 时久的过去他已经查的很清楚了,他知道时久就是天影阁的阁主,也知道先皇对他的那些宠爱是为了磨炼时修瑾。 至于那些旧伤…… 罢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的他很确定时久缺爱。 那他会因为一次随意援手就喜欢他,也就说得通了。 而他只要稍加关怀,想必时久就能对他死心塌地。 时久一直回到自己房里都有些愣神。 冷风将他的脑袋彻底吹清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越是想,便越是后怕。 那种话,他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 还有晏迟封说的喜欢他…… 他从没想过,姐姐走后,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人会对他如此。 这人,还正巧是他爱的。 他抬头望着天空,难道是神明真的庇佑他了吗? “怎么,这就被你的王爷俘获了?” 刺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时久一愣,随即回头。 对方不知道何时来的,融进了影子里。 “……影一?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奉陛下之令,看看我们阁主大人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 影一嗤笑:“没成想一来就看见阁主忙着,嗯?打扰到阁主风花雪月了。” 时久脸色一冷:“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 他身上都是血,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天影阁中暗卫代号和燕王府类似,上在数字前加上一个影字。 时久在天影阁是影十九,在燕王府便是暗十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眼前的影一,是唯一一个非他亲自选拔进去的暗卫。 他是由陛下亲自任命的。 影一对他的不悦视而不见,只是道:“陛下说齐国使者马上就来,让你盯着燕王这边,最好……能让他和齐国鹬蚌相争,叫齐国人除掉他。” 时久皱眉:“陛下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影一笑了:“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想到了该怎么办,燕王不是有个妹妹吗?这可是他唯一的亲人。” 时久脸色一变。 影一道:“你说郡主要是出了什么事,被查出来是齐国人干的,会如何?” “不行!” 时久想都没想便道:“这样不妥。” 他知道郡主对晏迟封多重要。 “不行?”影一慢悠悠地重复道,语气充满了玩味,“阁主,您这是……在违抗陛下的命令?还是说,您对那位燕王府的郡主,也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怜悯之心?” 他笑了:“阁主,你该不会不记得自己的主子到底应该是谁了吧。” “我当然记得。” 时久朝他一步步走去,目光冰冷:“倒是你,先记得自己的身份才对。我哥……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影一脸上的讥诮微微凝滞。 时久生气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这位阁主生气。 他下意识收敛好神色,随手从衣袖里拿出一瓶药来。 “这是齐国特有的毒药,无色无味,我搞来可不容易,你别弄没了。” “知道了。”时久伸手接过:“没别的事了?” 影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颇为不甘的转身离去。 …… 齐国与炎国的使者车队已先后抵达京城,入住专为使节准备的驿馆。 按照惯例,时修瑾会在宫中设宴,为两国使者接风洗尘。 不知道上出于什么考量,晏迟封将时久也带去。 宫中夜宴,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齐国使者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文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就连说话也犀利,字里行间都是倨傲。 倒是炎国那边,使者居然是一个女人。 她蒙着面,只露出眼睛,穿着宽大的衣袍,只能看出她身段高挑。 说是使者,但全程几乎没说过话,都是由她身边的仆臣表述。 时久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她几眼。 “那是炎国的太子妃。”晏迟封忽然道:“阿久对她感兴趣?” 不止是感兴趣。 时久将目光从那位太子妃身上移开,好奇道:“太子妃?那炎国的太子呢?” “炎国太子身体不好,几乎足不出户。” 不过,由太子妃亲自来,他也有些意想不到。 时久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炎国太子体弱,由太子妃代为出使,这本身就不寻常。 这位太子妃不仅亲自前来,还如此低调沉默,更是透着一股蹊跷。 他不由得又朝那位太子妃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对上她似乎无意间扫过的目光。 那双眼睛…… 时久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殿中乐声稍歇,舞姬退下。 齐使忽然将话题引向了边境贸易,言语间再次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暗示若大梁不让步,齐国或许会考虑“其他途径”保障自身利益。 殿内气氛再次变得有些紧张。 时修瑾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四两拨千斤地应对着,既不轻易让步,也不将关系弄僵。 时久本不应关注这些博弈,但他的心神却无法完全集中。 那位炎国太子妃的存在,总隐隐给他带来不安。 正当齐使与皇帝之间的言辞交锋渐趋激烈时,一直静坐的炎国太子妃忽然轻轻放下了茶杯。 那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并不算安静的殿内并不突出,却奇异地让争执中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她依旧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仆臣开口:“殿下听闻梁国人最擅制弓,有心讨教一番 不知道陛下可否答应。” 时修瑾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 “哦?太子妃想如何讨教?” “简单。”对方笑呵呵的:“听闻梁国燕王骁勇善战,可以百步穿杨,不知道可否与我家殿下比试一番?” 第13章 比试 这下,不止是时久,时修瑾表情也有些不对劲。 “跟燕王比试?” 时修瑾眯眸:“这不合适吧。” 他视晏迟封为眼中钉是一回事,此时此刻他还是要和晏迟封一起一致对外的。 以晏迟封的身份地位,和她比试赢了叫一个久经沙场的大男人欺负女人,胜之不武,输了…… 那真是丢人丢大了。 晏迟封本人,却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他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炎国使团的方向,最终落在那位依旧蒙着面纱的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殿下,倒是好兴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只是,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与本王比试箭术,恐有不妥。若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大梁不懂待客之道。” “无妨。” 一直没说话的太子妃忽然开口,只是声音压低了些许:“本宫不在意。” 她顿了顿,又道:“燕王如此,是看不起本宫?觉得本宫不配与燕王比试?” 激将法! 这话说的直白,晏迟封再拒绝,便说不过去了。 晏迟封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那位太子妃。 时久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晏迟封。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位太子妃似乎是在有意针对王爷。 “既然太子妃殿下执意相邀,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晏迟封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刀剑无眼,弓箭亦是凶器。不知殿下,想要如何比试?” 炎国太子妃也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衣袍拂动,她隔着面纱,与晏迟封对视。 “简单。”她淡淡道,“百步之外,你我各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可。”晏迟封毫不犹豫地应下。 “王爷爽快。”太子妃微微颔首。 “等等。” 比试一触即发,却忽然有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竟然是站在燕王背后的蒙面侍卫。 炎国太子妃看着时久,眯起眼。 “嗯?这位……有什么高见?” 她倒是不生气被一个侍卫打断。 时久这才跪下,对晏迟封道:“属下……毛遂自荐,想替王爷上前比试。”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晏迟封和炎国太子妃,都带着惊愕、疑惑、审视,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跪地的侍卫身上。 晏迟封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他自然知道时久在替他解围,但时久难道就不怕吗? 他若赢了还好,输了,等待他的惩罚可不是他受的起的。 晏迟封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时久抬起头,隔着面具,以为晏迟封是不相信自己:“属下知道。属下愿立军令状!若败,愿受任何责罚!” 晏迟封:“……” 他不是这个意思。 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台上时修瑾却乐于看见这种场面,忙不迭道:“朕准了!” 时久的箭术他信得过,再者,一个侍卫输了,说出去也不丢人。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武断,看向炎国太子妃:“殿下觉得呢?” 炎国太子妃倒是出奇好说话:“本就是探讨罢了,本宫无所谓。” 时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站起身,走到场中。 早有人放好靶子,燕国太子妃率先拿起弓。 “嗖——” 羽箭离弦,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影,精准地钉入了百步外第一个箭靶的红心! 箭尾微微震颤,显示着这一箭蕴含的力道与稳定。 “好!”炎国使团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大梁官员们面色不变,心中却都提了起来。这位太子妃,果然并非泛泛之辈。 太子妃并未停顿,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 “嗖!嗖!” 两声几乎连成一线!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第三只箭居然射穿了第二只,正中红心! 这…… 这要怎么赢! 就算时久三箭全中红心,也比不得炎国太子妃三箭追二啊! 时久却没什么表情。 时久持弓而立,并未立刻动作。 他没有去看那三个并排的箭靶,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那里是一道宫门。 宫门中央,悬挂着装饰用的玉穗。 玉穗随风飘扬,只用一根线挂在门上。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时久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清晰而平稳地传开:“百步箭靶,不过死物。太子妃殿下神技,属下钦佩。然,侍卫之箭,当用于护卫,而非仅博彩头。此处离门一百五十步,倘若属下射中门上玉穗,可否算属下赢。” 时久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百五十步!射中门上随风飘扬的玉穗?! 这比百步穿杨难上何止数倍!距离更远,目标更小,而且是在不断晃动!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臂力和预判能力?! 高坐御座的时修瑾都惊得微微前倾了身体,眼神闪烁不定。 炎国太子妃露在外面的眼眸骤然一缩,紧紧盯住时久。 “哦?”她笑了,“当然可以。” “多谢殿下。” 条件已然达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时久身上。 时久立于原地,缓缓抬起手中的弓。他没有立刻搭箭,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搭箭,开弓。 时间仿佛被拉长。宴会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他与那遥远宫门之间来回逡巡,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时久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 眸中精光爆射,如寒星乍现!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那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如同被注入了灵魂,离弦而出! “嗖——!!!” 众人的目光拼命追赶,也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虚影划过漫长的空间! 一百五十步!玉穗依旧在微微晃动! 能中吗?! 就在所有人心中升起这个疑问的瞬间,那道虚影,已然精准无比地抵达了终点! 没有撞击声,没有断裂声!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支箭矢的箭头,竟然……竟然恰好从玉穗下方那复杂的丝线缠绕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第14章 生气 悬挂玉穗的丝线,应声而断。 而与此同时,那支箭矢,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嗖”的一声,深深钉入了玉穗后方宫墙之上。 中了。 不是射中玉穗,而是射断了悬挂它的丝线。 整个宴席,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尤其是梁国大臣,目瞪口呆的看着时久。 他们先前没有出口阻拦,并不是多么相信这个侍卫,而是对方是燕王的人,且陛下显然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如今亲眼看见对方一箭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玉穗丝线,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 这……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吗?! 良久,良久。 才有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随即,如同雪崩般,震耳欲聋的、近乎疯狂的惊呼轰然爆发! “神技!神技!!” “此乃天授!非人力也!!” “燕王府竟有如此人物!!” 时久缓缓放下弓,面具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 许久不曾拿弓,技艺都生疏了不少。 他转向晏迟封方向,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属下幸不辱命。” 晏迟封冷着脸没说话。 时久小心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是……在生气吗? 晏迟封当然生气。 但气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准。 倒是作为比赛输家的炎国太子妃,全然没有一丝不悦。 “好身手。”她淡淡道:“燕王麾下,还真是卧虎藏龙。” 晏迟封淡淡道:“太子妃谬赞。” 这算是把天聊死了。 不过说到底,这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 炎国太子妃回到座位上,忽然道:“这位小哥……叫什么名字?” 时久全然想着晏迟封为什么生气,一时间没注意。 直到晏迟封道:“十九,你越发没规矩了。” 时久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在炎国太子妃问话时走了神。 “属下失仪!”时久立刻重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头垂得更低,“请王爷责罚!” 晏迟封没叫他起来。 只是静静审视着时久。 “本王最近是不是太宠着你了?”他开口。 时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辩解,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重复道:“属下知错。” 炎国太子妃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能罚什么?你赢了本宫,燕王该赏你才对。”她皱眉道:“梁国陛下,贵国对待功臣,竟然是这般苛刻吗?怎么还叫人跪着?” 时修瑾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乐于见到晏迟封吃瘪,但被外国使臣当众质疑本国对待功臣的态度,这关乎国体,绝非小事。他心中快速权衡,立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面容,笑道:“怎么会?燕王治下严谨,对下属要求严格,亦是常情。” 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依旧跪伏于地的时久身上:“十九今日确实立下大功,扬我国威,一直跪着也确实不妥。快平身吧。” 时久没敢动。 直到晏迟封道:“没听见陛下叫你起来吗?” 时久这才小心起身。 “回去再收拾你。” 退到晏迟封身后时,只听见这微不可察的一句话。 时久面上一红。 宴席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炎国太子妃不再多言,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时,目光会似有若无地掠过晏迟封身后那人。 回燕王府的路上,夜色浓稠如墨。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晏迟封闭眸坐在软榻上,时久跪在他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燕王府到了。 晏迟封睁开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扫时久一眼,径直起身下了马车。 时久不敢有片刻耽搁,强忍着膝盖因久跪而传来的刺痛和麻木,连忙跟上。 踏入王府,穿过熟悉的回廊,一路无言。 终于,走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晏迟封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下,却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回头。 “跟本王进来。” 书房内烛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晏迟封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拿起一份公文,似乎准备处理政务。 时久安静地跪在书房中央,不敢打扰,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王爷叫他来,原来不是为了…… “在想什么?” 晏迟封忽然道:“不乐意在这跪着,就去刑房领罚。” 时久一愣,似乎有些错愕。 他其实并不知道晏迟封为什么动怒。 明明他是为了帮晏迟封,而且他也没有输,还赢得很漂亮。 晏迟封道:“委屈了?” “属下不敢。” “你不敢?”晏迟封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将手中的公文掷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做主,替本王应战?!” 他就没有考虑过,万一他输了,他该怎么办吗? 那群人会毫不犹豫的处理掉他这个给国家丢脸的存在。 而且…… 晏迟封想到炎国太子妃看时久的眼神,便有些不安。 那个女人他有所耳闻,炎国太子病弱,东宫之事由太子妃全权负责,炎国皇帝并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可一个病弱的太子依旧稳坐储君之位,少不了这位太子妃的帮助。 如今时久这样高调的赢了她,她会对时久做什么吗? 不知不觉,晏迟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生气居然是源于担心时久。 夜风寒凉,侵入肌骨。 时久跪的笔直。 终于,晏迟封呼出一口气:“过来。” 时久依言膝行过去。 晏迟封捏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不许有下次,明白了吗?” 时久连忙点头。 晏迟封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趴下。” 时久眸色微动。 虽说每次与晏迟封做那事都疼的厉害,但他心中却没有比做这事更高兴的事情。 王爷这算不生气了吗? 第15章 郡主中毒 时久第二日疼的几乎爬不起来。 起来时晏迟封还没醒,他小心下床,打算回自己屋里梳洗。 只是刚到,便看见暗十六匆忙跑过来,拽着他就走。 “十六?”时久呆住:“怎么了?有什么任务吗?” “比这严重。”十六脸上满是焦灼:“郡主中毒了!王爷现在……很不好。” 中毒! 时久瞳孔微缩,第一反应便是之前影一给他的那瓶毒药。 可是,他明明已经销毁了啊。 难道是影一? 无数个念头闪过,但他来不及细想,只顾得上跟着十六前往郡主晏明珠所居住的雅竹院。 此刻,雅竹院内乌泱泱跪满了人,宋含清和晏迟封脸色凝重。 “王爷,就是此人给郡主投毒。”暗一垂着头,脚边跪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时久皱眉,便看见暗一踹了一脚那个男人,冷声道:“程建,还不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那名叫程建的男人被踹得闷哼一声,艰难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晏迟封的眼神冰冷如刀,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程建在他的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 正是刚刚赶到的时久! “是……是他!是十九大人!”程建的声音带着濒死的绝望,“是……是他给小的毒药,让小的找机会下在郡主的糕点里!他说……说事成之后,许我黄金百两,送我离开京城!”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时久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指控……指向了他? 怎么可能?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程建! 他下意识地看向晏迟封,对上的是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眸子。 “不是我!”时久脱口而出:“王爷!属下从未做过此事!属下根本不认识此人!” 他怎么可能伤害郡主。 暗一看了眼时久,有些不忍,却不得不道:“属下已查实,程建是厨房负责采买的下人,这是他身上搜出来的银票,正是京城升南钱庄所出,而昨日有人见到十九与他曾在后院僻静处交谈。” 郡主中的毒是来自于齐国。 升南钱庄又是齐国人开的。 暗一想要说的话不言而喻。 晏迟封揉着眉心,声音低沉沙哑:“来人,将这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王爷?!” 暗一都忍不住惊愕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审不问,不查证对峙,直接打死了指控者?这等于亲手掐断了最直接的线索! 程建更是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求饶,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堵住嘴,粗暴地拖了下去。 远处很快传来沉闷的棍棒声和模糊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 “你呢?” 晏迟封盯着时久:“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时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解释,想说他销毁了毒药,想说他根本不认识程建,想说这是陷害! 可他能怎么说? 说出影一?那等于之前所有的忠诚表现都会化为泡影。 不说?那这“铁证如山”的指控,他又如何洗清? “属下……冤枉。” 他只能如此苍白无力的辩白。 “押下去。” 晏迟封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关入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架住了时久的双臂。 …… 地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温热的血液浸透衣物。 “啪!” 时久趴在刑凳上,厚重的刑杖落下。 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时久死死咬住牙关,喉间溢出的闷哼被硬生生咽回。 “我没有害郡主……” 时久咽了口血沫,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如今晏迟封会不会真的以为是齐国害得郡主?又会不会真的如影一期待的那样同齐国争斗。 而且…… 他不愿晏迟封恨他。 刑杖一下重过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地牢里回荡,后背的皮肉早已没了知觉。 “十九大人,你快招了吧!”执杖的侍卫见他仍不松口,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不然,我们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时久猛地偏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没有……我要见王爷!” 他要去和王爷解释清楚。 他不想王爷厌弃他。 这么多年了……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在意他的人,他不能再失去了…… 可晏迟封白日的冷决又让他实在没有底气。 晏迟封……真的相信是他吗? 正恍惚间,又是一杖狠狠落下,时久浑身一颤,眼前骤然发黑。 他还真是被晏迟封养的娇贵了,这才几仗便受不住了。 正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地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带着熟悉的气息,以及一句:“你们都退下。” ! 是晏迟封来了! 时久瞬间清醒,挣扎着滚下刑凳跪下,还不等开口,左脸便被重重的打了一耳光。 耳光的脆响在地牢里炸开,时久被打得偏过头,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晏迟封一身玄色劲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久,目光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时久的脸颊疼得发麻,心里却比皮肉之痛更甚。 他咬着牙,不顾嘴角撕裂的痛感,哑声重复:“不是我,王爷……属下从未害过郡主,更不认识程建。” “这话你已经说过,本王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晏迟封攥住他的下巴:“你有事瞒着本王,嗯?” 他当然知道不是时久做的。 但他的人,就只能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在等时久对他坦白。 而时久,听见晏迟封的话只觉得脑袋一嗡。 什么? 王爷……是知道了什么吗? “属下……” 他该说那晚的事情吗? 可他怕他说了,王爷会更加不信任他。 如今王爷好不容易对他有了一点点喜欢,他…… 可他若是不说,王爷也会恨他。 第16章 跪下 “跪下。” 影一刚刚踏入殿内,御座之上的男人便冷着脸看着他。 他一愣,跪下当同时没想到这么晚了时修瑾还没有休息。 “过来。” 影一垂眸,缓缓膝行过去。 “啪!” 一耳光重重落下,影一被打的耳朵嗡嗡作响,唇角溢出鲜血。 “谁允许你那么做的?” 时修瑾眯眸,抬起影一的下巴:“你好大的胆子,敢背着朕做事了。” 原来是陛下知道他陷害十九的事情了。 影一道:“十九已经背叛了陛下,留不得了。” “他留不得,难不成你就留的?”时修瑾几乎要发笑,捏着影一的下颚愈发用力:“何况他不可能背叛朕。” 时久怎么可能背叛他? 从小到大,那小子一直只会跟在他后面,哪怕他对他爱搭不理,哪怕他对他动辄打骂,都没见他反抗过。 就连十年前他将他丢进湖里,他也只是自己爬出来,都不敢和父皇告状。 “陛下……” “自己滚去领罚。”时修瑾眼底一片冰冷: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上,朕饶你一命,但……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时久可是他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成功安插在晏迟封身边还没有死的人。 更何况,他的那条命可是母后换来的……岂能就这么让一个卑贱的影卫害死了。 …… 时久的状况不是很好。 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发展的太快,又被挨了一顿罚,加上他心中害怕晏迟封厌弃他,竟然在晏迟封质问他的时候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他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而晏迟封,便坐在一边看着他。 真是奇怪,郡主中毒,他没去守着自己妹妹,反而来看着“凶手”。 时久下意识瑟缩的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听晏迟封道:“感觉如何?” 啊? 时久微愣,才明白过来是问他,忙道:“属下没事……” “没事便好。”晏迟封站起身不再看他:“收拾一番,明日随本王去齐国。” 他抓了升南钱庄的掌柜严刑拷打,知道这事是时修瑾的人干的。 但问题是,宋含清说,明珠的毒他只能暂时压制,若要想解开,还得去齐国找一种叫陀草的药材。 事关明珠,他当然不放心别人去。 至于为什么要带着时久…… 这种药材拿下来的瞬间,便需要泡在天阴之体的血里面。 至于时久如今的身体撑不撑得住放血,这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时久不知道晏迟封心中所想,听他说要带他去齐国,只当晏迟封相信了他的清白,也原谅了他的欺瞒。 他心中更是愧疚。 晏迟封信他,可他却处处欺瞒他。 他确实不配晏迟封喜欢。 九月初五,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晏迟封带着时久两人只一辆马车便低调离开京城,但若是有人在天上观察,便会发现他们途经的客栈二楼,一红衣女子默默注视着他们。 “殿下高明,此计让燕王觉得是梁国皇帝给平宁郡主下毒,既离间了他们君臣,也能让十九公子对燕王失望。” 灰衣仆臣给女子续上茶,眼里全是对女子的赞赏。 “前者离间是真,后者……”她冷笑,看了一眼茶盏:“本宫还是低估了晏迟封在阿久心中的地位。” 如今看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失望,估计时久还觉得是自己不好,对燕王心怀愧疚呢。 他知不知道要不是她担心晏迟封真对他做什么,把升南钱庄的掌柜故意送到晏迟封手上,让他得知真相,晏迟封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她知道时久爱燕王胜过爱自己。 她也知道除非让时久对燕王失望到心灰意冷,否则他绝对不会跟她离开。 “罢了。”红衣女子,也就是炎国太子妃揉了揉眉心,“来日方长,本宫总能……想办法让阿久回心转意。” 她就不信,在阿久心里她还比不过晏迟封。 灰衣仆臣不敢说话,在关于那位公子的事情上,一向冷静的太子妃总是理智全无。 如今她明明心疼的要死,却亲手策划陷害公子害他挨罚,估计心情得差好几天。 “晏迟封……”炎国太子妃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冰冷,“你何德何能啊……” 他根本不知道,晏迟封带他去齐国是为了什么…… 炎国太子妃的指尖微微收紧。毒药是她给的,她当然知道解药陀草需以天阴之血温养。晏迟封此行,救妹是真,但时久……恐怕是要被当作血包来用的。 以他如今重伤未愈的身体,再被放血…… 可是不这样,时久怎么认清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他爱。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的阿久,尤其是利用他、欺骗他的感情! “派人盯着他们。”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尤其是进入齐国境内之后,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那影一……” 灰衣仆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听说他被梁国陛下罚的很重。” “哦?” 炎国太子妃冷笑一声:“惺惺作态。” 她可不会忘记当年时修瑾是怎么拿着马鞭,把时久打的皮开肉绽。 更不会忘记,寒冬腊月的天气,时修瑾让时久在冰上跪了一天一夜。 平日里的那些克扣饭食,与这些对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不过下属还是需要关怀的,影一替她做了这事才被责罚,她没点表示也不合适。 “问问他想要什么,只要本宫库房里有,尽数给他。” 第17章 齐国 从大梁的都城前往齐国的都城,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但还好,陀草生在齐国边境一座叫棚城的城池,赶过一月便可。 时久跪在晏迟封身侧,这段日子晏迟封基本上没有同他说过话。 直到出了大梁,晏迟封才道:“听闻当年宣城公主就是在这里病逝的。” 听见这个称呼,时久一愣。 宣城公主,是他姐姐时宁被选择为和亲公主后的封号。 在外人看来,公主金枝玉叶,和亲路上因为水土不服病逝,似乎也很合理。 但只有时久知道,论武功,他阿姐还在他之上。 而当年…… 也是他在这里放走了阿姐。 但这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时久甚至不知道阿姐现在还是不是活着。 他只知道,若是让阿姐嫁给齐国那个以折磨人为乐的老皇帝,阿姐一定会死。 那个男人已经毁了母妃,他不能让他再毁了阿姐。 时久点了点头,道:“是。” 他不明白晏迟封为何提起他阿姐。 在他们眼里,阿姐应该是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了。 晏迟封却道:“听闻你的母妃并非皇族,而是齐国迟氏的二小姐?” 迟家在齐国不是什么顶级贵族,和亲这样的事情,谁都不乐意去,推来推去,便选中了迟家当时还没出阁的二小姐,迟下玉。 当然,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迟家的封地,便是棚城。 时久以为晏迟封是觉得迟家可能知道陀草在哪才这么问他,只是很可惜,他对齐国的了解甚至可能还不如晏迟封多。 他为此有些愧疚,郡主的事情怎么说也算因为他而起,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时久道:“母妃的事情……属下并不清楚。” 母妃从不对他说这些,若是阿姐在这里,或许能知道晏迟封想知道的。 晏迟封又不说话了。 在时久看来,他这就是失望。 晏迟封却忽然道:“你可知道我父王是怎么死的?” 时久一愣。 老燕王怎么死的他当然知道。 燕王一直手握大梁兵权,可当年与齐国交战,却大败而归。 甚至在中了流箭之后,死在了军营中。 若非如此,阿姐也不至于要去和亲。 但晏迟封这么说,难道…… “当年射中我父王的箭上,抹了毒。” 晏迟封看着时久,眸色复杂:“就是如今明珠中的毒。” 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席卷时久的脑门。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晏迟封,仿佛明白了他的猜测。 “王爷是觉得,是迟家……” “若真是他们,本王绝不会轻易放过。”晏迟封道:“本王希望你……” “属下明白。”时久连忙道:“王爷,属下与迟家没有什么关系。” 那个家族对他而言,不过是同他的母亲一个姓氏罢了。 哪怕他身体里流淌了一半迟家的血脉又如何,他在大梁吃不饱饭被人欺负的时候,可没有什么迟家人管过他。 晏迟封在他这里,比他自己都重要。 他只是担心,晏迟封会不会因为这层关系……更加不喜欢他。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路无言。 而数日后,马车终于从乡村抵达了齐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棚城。 与想象中边城的荒凉不同,棚城竟出乎意料地繁华。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穿着各异,明显能看出梁国人和炎国人的痕迹。 晏迟封并未张扬,找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 但不知道是不是时运不济,掌柜的不好意思的看着晏迟封道:“最近棚城花会,来的人太多,本店只剩下一间房了。” 时久皱了皱眉,这一路上晏迟封都对他很冷淡,如今…… 他小心看了一眼晏迟封,却见他神色平淡道:“无妨,便一间吧。” 还差一次,他的毒应当就能解开了。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还不算宽敞,时久心中暗自叹气,他今夜还是守在外面算了。 但他正准备走出去时,晏迟封却把他叫住。 对方似乎压抑着怒火,不悦道:“本王允许你出去了?” 时久侧目,连忙跪下:“属下只是……” “想躲着本王?”晏迟封道:“还是觉得本王在生气。” 他等了一个月,时久居然都没有想着跟他坦白! 他看着时久跪在地上的身影,真是不给他点教训都不行。 “跪着好好反省。”他冷声道:“天不亮不许起来。” 此刻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时久倒是不觉得这罚的很严重。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晏迟封突然又生气了。 反省什么? 因为他没有经过王爷同意擅自离开吗? 莫名的,他心中竟然有些难受。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时久跪得膝盖生疼,背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晏迟封坐在桌边,没有再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饮着杯中早已冷掉的茶。 他也是奇怪,罚跪的是时久,可他却不去睡觉,反而在这监刑。 明明他知道,就算他不看着,时久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晏迟封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时久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想明白了吗?” “属下……” 时久脸色发白,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晏迟封的声音压的很低:“本王一个月前问你的事情,你似乎还没给本王答复。” 时久没想到晏迟封还惦记着这事正要开口辩解,便被晏迟封拎起来,甩向床榻。 时久猝不及防,重重跌落在床铺上,背部的伤口撞在硬实的床板上,一阵尖锐的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罢了,本王没兴趣听你的解释了。” 晏迟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 “趴好。” 时久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撑着手臂,狼狈地趴好。 “啪!” 藤条破空的声音传来,时久痛的一阵抽搐。 第18章 受罚 晏迟封握着他随手用柳树条编的鞭子,下手干脆利落。 直到看见血迹渗透出来,那里一片红肿,他心中的怒气才得以短暂平息。 “啪!” “啪!” “啪!” 这是一场没有规定数目的惩罚。 直到最后,连晏迟封自己都不知道他罚了时久多少鞭子,趴伏在床上的人好像一个认打认罚的人偶,连叫都只是闷哼几下。 他烦躁的甩开柳鞭,转身摔门离去。 他需要自己一个人清醒一下。 他根本没必要对时久的不坦白这么生气 。 反正……他本来就是时修瑾给他的。 等他的毒解开了,时久也没用了。 时久趴在床榻上,后面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烧起来,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痛楚。 柳树条带着韧劲,抽在身上又疼又麻,渗透的血迹濡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伤口上。 他并不难受王爷打他,犯错就要受罚,但王爷罚了他,是不是就能不生气了? 可王爷却只是扔下鞭子,转身离去了。 他有些恐惧,比起这样一言不发,他宁可被惩罚。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喉咙发紧。 其实刚刚,他是想坦白的。 但就在要说出来的时候,王爷却说他不想听了。 窗外天还没亮,王爷的吩咐是让他跪到天亮…… 想了想,时久忽然抬手打碎了桌上的茶盏,朝着满地碎片跪了下去。 如此,王爷会不会心里高兴一点? 锋利的瓷碴瞬间划破布料,扎进皮肉里,冰凉的痛感混着后背的灼痛。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脊背挺得笔直。 窗外的夜色还没褪尽,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碎瓷片偶尔被他细微动作碰到的轻响。 膝盖上的伤口越来越疼,血顺着小腿往下流,黏住了裤腿,可他连动都不敢动。 他只想让晏迟封消气,哪怕用这样自虐的方式。 只要王爷能不再冷着脸对他,不再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再次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时久的心猛地提起,额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迟封看着房内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满地碎瓷,时久跪在上面,膝盖早已被扎得鲜血淋漓。 “你疯了?” 下意识走过去将时久拽起来,晏迟封压抑着怒气:“本王有让你这样吗?” 时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膝盖上的瓷片又深扎了几分,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固执地低着头:“属下……想让王爷高兴。” 不等晏迟封回答,时久连忙道:“那天是影一来找过属下,让属下给郡主下毒,可……属下并没有这么做。” 他飞快的说完,似乎是怕晏迟封不想听。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晏迟封一眼:“属下知道王爷如今不想听属下解释了,但属下还是想说。” 晏迟封拽着他胳膊的手猛地一僵,怒气像是被这仓促又带着怯懦的解释噎在了喉咙里。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疼又闷,刚才那点火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烦躁。 “本王知道了。” 他说的事情他早已知晓,并不惊讶。 倒是时久腿上这伤,他看的碍眼极了。 “坐下。” 时久呆住,晏迟封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按到了床上。 “唔……”臀上的伤让时久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缩腿,却被晏迟封按住了脚踝。 “本王给你上药。” “王、王爷,属下自己来就好……”时久局促地想挣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怎么敢让晏迟封给他上药。 晏迟封却没松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他裤腿上凝结的血痂,语气不容置喙:“不愿意上这里就趴下给你后面上药。” 时久脸上一红。 “不、不用……”他声音细若蚊蚋,连头都不敢抬,“属下听王爷的。” 晏迟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脊背,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不用?”他故意道:“这么说,阿久也喜欢这样了?” 啊? 第一反应是,王爷居然又叫他阿久,那是不是说明王爷不生气了。 随后,他才意识到晏迟封说了什么。 时久的脸“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成了绯色,整个人像被炭火烫了似的,僵硬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他不喜欢吗? 但刚刚被王爷惩罚时……不可否认,他其实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说他喜欢…… 他又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晏迟封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羞窘模样,眸色深了深,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奇异地被一种更隐秘的、带着掌控欲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不再逼问,但指尖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贴在时久微凉的小腿皮肤上,存在感极强。 时久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一阵酥麻感顺着腿骨直窜而上,让他浑身都僵住了,连膝盖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直到用干净的白布将膝盖的伤口妥善包扎好,晏迟封才松开手,直起身。 时久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后面的伤,”晏迟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不许上药。” 晏迟封垂眸看着他,眸色深暗得看不清情绪:“这是惩罚你擅自弄伤你自己。” 时久连忙低下头,声音温顺:“属下……遵令。” “安分趴着,不许再乱动。”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房门:“本王待会再回来。” 他没说自己要去干什么,时久也没敢问。 只是侧耳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人推开。 时久以为是晏迟封回来了,心里一紧,连忙停下想起来的动作,乖乖趴好,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9章 迟家 可进来的人却不是晏迟封。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与时久记忆中母妃常用的熏香有些相似。 时久心中诧异,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床前,眉眼温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男子。 “你便是小久吧。”女子开口:“我是你大姨母。” 时久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是迟家的人?” 他立刻保持戒备状态,迟家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来了这里? 这是不是说明,王爷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猜测的的确没错,迟家的确知道燕王到了棚城。 不过,这都是晏迟封故意泄露的。 而目的…… 女子点了点头:“你母亲是我的二妹,当年也是她替我和亲,成全了我和邵郎……” 说完,她满含爱意的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时久看着这样的场景有些不适。 他并不是很清楚两情相悦的人是怎么相处的,在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并没有见过这种人存在。 但看见这个所谓的姨母和她身后的男人,他下意识似乎就知道了。 他们看对方眼神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令则,你别吓着孩子了。”崔邵走上前,拿出一个盒子笑道:“你姨母这些年一直念着你,这是她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迟令则忙道:“瞧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她打开盒子,递给时久:“瞧瞧,喜不喜欢?” 盒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香囊。 从面料来看,价值不菲。 但时久道:“我是男子。” 倒不是说男子不戴香囊,而是这香囊的颜色是藕荷色,一看就是女子用的。 他看着眼前与母妃相似的面容,母妃与阿姐都很喜欢这个颜色。 “啊……我以为你喜欢这个颜色。”迟令则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她记得从前她妹妹跟她休书时说过什么:“我儿似我,最喜藕荷啊。” 崔邵见状,心中轻叹,上前一步揽住妻子的肩膀,温和地看向时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包容:“小久莫怪,你姨母是念你心切,总记着下二妹妹信中的话语,恨不得把这十几年缺失的关怀一夕之间都补给你。这香囊不合用,我们日后再寻更好的与你。” 时久似乎明白了什么。 定是母妃信里提及阿姐喜欢藕荷色,让迟令则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个。” 他是真的不在意。 比起相信眼前这两人是来补偿他,他更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利用他什么。 只是想起迟家盘踞棚城多年,可能知道陀草的事情,他才没有开口赶人。 “你不在意归不在意,这事是姨母做的不好,姨母定然会补偿你的。”迟令则道:“你在梁国……我们也知道,只是迟家也不是什么顶流人家,没法帮你什么。” 时久点头:“我明白。” 听他这么说,迟令则长舒一口气:“那便好,不过你放心,如今你既然来了棚城,姨母无论如何也能护着你。” 在棚城,迟家就是土皇帝。 时久却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 没法如何? 若是真想,难不成还不能带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离开吗? 就连当年十四岁的他都能偷偷离开皇宫,去救阿姐。 无非是觉得浪费精力,不值得罢了。 两人又一前一后当说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问时久要不要现在就去迟府住着。 时久婉拒了。 听时久这么说,迟令则也没有多劝,只是道:“那你若是想,随时能来。” 时久点头。 去迟府吗? 自然是可能要去的。 但得先和晏迟封说了才行。 聊天聊到这里,也该告别了。 迟令则说着便要起身,想再给时久掖掖被角就走,脚下却不慎被床幔绊倒,惊呼一声便要往前栽。 崔邵眼疾手快,几乎是瞬间上前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着,语气里满是紧张,却无半分责备:“怎么这般不小心?脚下也不看着点。” 他低头检查她的手腕,见只是蹭红了一小块,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揉着那处泛红的皮肤,声音放得极柔:“疼不疼?我就说你性子急,也不注意点。” 他眼里的心疼全然要溢出来了。 迟令则脸颊微红,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几分娇嗔:“多大点事,倒是被你说得娇气了。” 话虽如此,眼底却盛满了笑意,看向崔邵的目光依旧黏着化不开的爱意。 两人站在床前,一个担忧问询,一个浅笑回应,动作自然亲昵。 时久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忽然道:“您……对姨母真好。” 崔邵下意识道:“自然,令则是我心爱之人。” 他忽然想起晏迟封,王爷也说喜欢他,可……他和王爷之间,便从来不会这样。 王爷会罚他,会冷着脸对他。 唯一出格的关切,好像便是今日的上药。 他从未见过晏迟封那样紧张过他,更从未见过他用那样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那…… 他忽然就有些恐惧。 晏迟封…… 真的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时久强行压了下去。 他怎么能这么想王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王爷待他已经很好了,让他能留在身边,甚至在他受伤时亲自上药……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小久?”迟令则察觉到他的失神,轻声唤了一句,“在想什么?” 时久猛地回神,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他不敢再看两人相握的手,只是道,“姨母和姨父若是要走,路上小心。” 崔邵看出他眼底的疏离与落寞,心中轻叹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道:“你好好养伤,有任何事,随时派人去迟府寻我们。” 房门关上的瞬间,时久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他宁可晏迟封从未喜欢他,也不希望那些喜欢,只是晏迟封欺骗他的。 他从不需要虚假的温暖。 如果真是那样…… 第20章 糖人 晏迟封故意泄露行踪,除了想利用时久的身份进入迟家,也是想看看时久到底会怎么选择。 他先前对迟家那样是因为他没接触过他的这些亲人,但若是接触到了呢? 好在,他一回来时久便将今日发生之事都告诉了他。 看来确实是长记性了。 晏迟封摸了摸时久的发丝,问:“你想去吗?” 时久摇了摇头,又点头:“迟家或许有关于陀草的消息。” 晏迟封失笑:“你是为了这个?不必担忧,本王已经知道陀草的下落了。” 时久眼前一亮:“当真。” 晏迟封道:“棚城花会会进行武比,奖品便是陀草。” 时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属下愿为王爷夺得头名!” “不必。”晏迟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你如今这副样子,本王可不放心。” 时久顿住:“那王爷是……” 难不成要自己亲自…… 晏迟封无奈敲了一下他脑袋:“你觉得本王需要靠比试得到陀草吗?” 棚城花会的举办方是棚城商会,对商会来说,他们是如何也不敢和这位名震天下的燕王作对的。 要知道,七年前虽然老燕王败给齐国,可五年前,是晏迟封又重新打败齐国,收复曾经的失地,在大梁乃至天下扬名。 他们这些边陲城镇,本就朝不保夕,今天归那个国明天又属于这个国。 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要把棚城割给大梁? 他们听说大梁那位燕王来此,巴结都怕没地方,燕王还亲自找上门,自然是乖乖把陀草奉上。 至于奖励。 换一个就是了。 时久这么一想也明白了,眼前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晏迟封摇了摇头:“倒是不急,还有别的事。” 他从袖中拿出陀草,取出匕首就要朝着自己的手腕割去。 时久下意识便阻拦他,瞪大眼睛:“王爷!你这是干什么?” 晏迟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时久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恐慌,让他准备划下的匕首顿在了半空。 “陀草离土,药性会急速流失。”晏迟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解释道,“需以鲜血混合其汁液,方可暂时封存其灵性,保其药效不失,直至带回给含清入药。” 他半真半假的解释。 时久彻底愣住了。 “那用属下的吧!” 他道:“属下的血……应当也可以吧。” 他的反应不出晏迟封所料。 “你的血……”晏迟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时久那双过于坦荡的眼睛,手腕微动,锋利的匕首尖端轻轻抵上了时久腕间跳动的脉搏皮肤,“的确可以。” 冰凉的触感传来,时久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但他依旧稳稳地伸着手,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方便晏迟封取血。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时久抬眸,看见晏迟封丢开匕首,抬手将他束冠的簪取下,轻轻挑破他的手指。 鲜血从指尖汩汩流出,晏迟封握着时久的手,将他的指尖悬在那株翠绿的陀草之上。 血珠滴落,精准地落在陀草舒展的叶片和根茎连接处。 “好了。”晏迟封道:“梳洗一下,随本王出去逛逛。” 他对时久的表现很满意,自然要给他一些奖励。 时久看着指尖的血怔愣了一下。 王爷这是……怕他疼吗? 梳洗罢,他换了身素净的常服,跟着晏迟封走出客栈。 棚城因花会热闹非凡,街旁挂满五彩花灯,香气从各家食肆与花摊中漫出,混着游人的笑语,衬得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时久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一边画糖人的摊子上。 那糖画摊前围了不少孩童,摊主手起勺落,将滚烫的糖浇成栩栩如生的模样。 他记得曾经宫里的皇子皇女都会偷偷跑出宫去,买这些民间玩意。 只不过对于他来说,并没有这种机会。 倒不是出不去,而是他十一岁进入天影阁受训,十四岁就成阁主,先皇有太多脏事让他干,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玩这些。 晏迟封注意到他的目光,问:“喜欢?” 时久点了点头。 晏迟封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多言语,径直拉着他走向糖画摊。 摊主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招呼:“客官要一个?各色样式都有,保准栩栩如生!” “做他行吗?” 晏迟封指着时久。 摊主立刻笑着应道:“当然行!” 时久一愣,就听见晏迟封道:“再做一个我。” 他侧头对时久道:“咱们一人一个。” 摊主的手艺的确不错,没过多久,两个栩栩如生的小糖人便被做好,晏迟封接过,递给时久:“选一个喜欢的。” 他指尖微颤,先是看向晏迟封,见对方眼底含着笑意,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晏迟封”。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拥有这样一件与自己相关的“东西”,还是和王爷成对的。 晏迟封拿起另一个糖人,忽然抬眸看向时久,唇角勾起一抹浅弧:“拿着,别弄丢了。” 时久乖乖点了点头。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小贩的吆喝:“桂花糕、玫瑰酥——刚出炉的点心嘞!” 不远处的点心摊前码着层层叠叠的桂花糕,金黄软糯,还飘着浓郁的桂花香。 他刚想迈步,手腕却被晏迟封轻轻攥住。 抬眼时,正撞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顺着晏迟封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阴影里走出几个身着锦袍的身影。 为首的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时久,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小久?” 时久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迟令则和崔邵,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只是都戴着长到脚踝的帷帽。 可能是家中小辈? 时久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对于迟家这个大姨,总有种无从招架的感觉。 迟令则快步走上前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目光落在时久身上时:“小久也来逛夜市?” 第21章 挡刀 她的视线掠过一旁的晏迟封,连忙敛了神色:“燕王……也在?” 晏迟封的眼神一派冰冷。 时久怕他和迟家人在这里起什么冲突,刚要开口,便听见站在身后的白衣女子缓缓道:“令则,咱们还是去买桂花糕吧。” 令则? 时久看向她,齐国民风开放,并没有女子出门要遮掩成这样的习俗。 他原本以为她们二人是迟家没出阁的小辈,但现在看来,倒像是和迟令则同辈之人。 是友人吗? 可为什么他却会觉得莫名熟悉? 他道:“您……也喜欢吃桂花糕吗?” 桂花糕是母妃最爱吃的东西。 迟令则下意识道:“没有。” 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这位是你母妃曾经的好友,你叫她谢姨母就行。是她同你母妃一样爱吃桂花糕。” 时久垂眸:“原来如此。” 迟令则抿唇,眼底有些复杂,似乎有些急切:“我们还有事,就不和你说了,小久,姨母先……”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窜出三道黑衣人影,蒙面遮目,手中短刃泛着森寒白光,直扑时久身后的晏迟封。 时久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晏迟封身前,腰间软剑瞬间出鞘,格开迎面而来的刀锋,金属碰撞声刺耳尖锐。 晏迟封眼里闪过一丝冷然,他故意把消息泄露给迟家让他们找来,自然也能吸引了那些想要杀他的人。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成,立刻变换阵型,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晏迟封与挡在他身前的时久围住。 迟令则惊呼一声,崔邵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好在,刺客的目标明确,攻势狠辣,对他们没什么兴趣。 其中一人虚晃一招,吸引时久注意,另一人则如鬼魅般侧滑,手中短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晏迟封肋下。 时久长剑正被前方刺客缠住,回援已是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护卫的本能。 没有半分犹豫,时久猛地拧身,竟是用自己的左肩胛硬生生撞向了那柄致命的短刃!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而来,时久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但持剑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反手一剑逼退了正面之敌。 几乎在同时,那名伤了时久的刺客还想补刀,晏迟封却动了。 他身形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甚至未曾动用兵器,只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刺客惨叫着松手,短刃落地。晏迟封顺势扣住其咽喉,将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掼向最后一名刺客。 “小久!” 迟令则的惊呼带上了哭腔。 晏迟封瞳孔一缩,连忙回头回抱住将要跌倒在地时久。 他不明白刚刚时久为什么要突然冲过来。 他的武功如何,时久不是很清楚吗? 那个刺客根本就不可能伤到他。 可是…… 可为什么他会那么义无反顾的扑上来。 那一瞬间,晏迟封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时久的重重试探是多么可笑。 这个人…… 明明早就已经把他的心都给他了。 他扶住因疼痛而身形微晃的时久,低沉的声音里压着难以分辨的情绪:“多事!” 嘴上斥责,动作却快得惊人,指尖迅速在时久肩周几处大穴拂过,减缓了出血。 “王爷……属下没事。”时久勉强一笑,出任务时哪有不受伤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一次身上格外的痛,以及冷。 “闭嘴。” 晏迟封低声斥道,语气比刚才更冷硬,但扶抱着时久的手臂却稳如磐石,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流血的伤处。 巷口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官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不认得晏迟封,却知道旁边的几个人是这棚城老大,迟家的人。 “属下来迟,还请崔大人恕罪!” 崔邵看着晏迟封皱了皱眉,吩咐道:“把这几个刺客带走,严加拷问。” “慢着。” 晏迟封突然道:“既然是刺杀本王,交给本王不为过吧。” 崔邵一愣,忙道:“燕王想要,自然可以,我稍后便把人给你送过去。” 晏迟封点头,不再停留,打横将时久抱起。时久下意识想挣扎:“王爷,属下可以自己……” “本王让你别动!” 晏迟封低头看他,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时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多言,抱着时久,大步朝巷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等等。” 即将离开之时,一直沉默着,站在白衣女子身边的黑衣女子突然开口。 她道:“他中毒了。你带他随我回迟府。” 晏迟封脚步猛地顿住,抱着时久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霍然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那说话的黑衣女子。 她同样戴着帷帽,但与白衣女子的清雅不同,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阿玉?你……”迟令则忙道:“她是我三妹妹,颇通医术。” 这么说,也是时久的姨母。 时久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股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失血,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伴随着一阵阵加剧的麻痹感,让他连指尖都开始发冷、僵硬。 阿玉走上前,直接搭上时久的脉,帷帽挡住她的面容,只能听见她低沉的声音:“是寒毒。” 寒毒…… 晏迟封听说过,这种毒发作时,身体会如坠冰窖,意识模糊不清。 晏迟封有些后悔他为什么没有把宋含清带来。 “如何解?” 阿玉不说话了。 看样子她是在思索。 “我医术不精,只能暂时缓解。” 权衡只在刹那。晏迟封不再犹豫,沉声道:“能缓解多久?现在就去迟府。” 阿玉所说的缓解,不是拖着让时久不死。 而是拖着变成每个月毒发一次,直到六个月后再死。 而这每月一次的毒发,就只能靠自己扛过去了。 晏迟封显然不满这样的结果:“就没有彻底解开的办法吗?” 阿玉沉默了一瞬,道:“你知道他是天阴之体吗?” 第22章 中毒 他当然知道。 但当着时久的面,虽然是晕倒状态的,晏迟封还是摇了摇头。 阿玉解释:“我迟家的人都是这种血脉,平常毒物对我们没用,除了这寒毒。” 甚至说,寒毒在天阴之体的人身上,会比在普通人身上还要霸道,还要令人痛苦。 她似乎在看时久,有些复杂道:“更何况,他的身子,没有这毒也……撑不过几年。” 天影阁中的药物,哪一样不是伤身的。 晏迟封觉得她对时久的态度有些奇怪。 不是迟令则那种直白的关怀,这个迟家三小姐,似乎不在意时久,但又莫名的比谁都关心。 床上的让忽然蜷缩起来,晏迟封一下子顾不得研究迟三是个什么态度,连忙走到时久旁边。 “母妃……冷……桂花糕……” 晏迟封的手微微一颤。 桂花糕……母妃…… 还不等他想好怎么哄时久,阿玉便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时久。 奇迹般的,时久竟然真的平和下来。 “要治吗?”阿玉道:“他活着,应当并不开心。” 晏迟封皱眉:“什么意思?” 阿玉失笑:“燕王,你如何待他的,大梁那位皇帝如何待他的,我都知道。” 所以她才觉得,时久这样活着好没意思。 晏迟封眼眸通红:“本王只问你能不能治好他。” 若是不能,他即刻叫宋含清来齐国。 阿玉道:“我说过了,解毒不会,延缓个一年半载的,倒是可以。” “需要什么?”晏迟封道:“不论本王有没有,本王都给你弄来。” 阿玉若有所思:“哦?这会儿不想着把我们迟家挫骨扬灰了?” 她可是知道晏迟封一直在迟家附近安插了不少人。 她笑道:“燕王还是个情种。” “阿玉!” 还不等晏迟封说什么,迟令则便端着药碗走过来:“你说什么呢?” 她连忙对晏迟封道:“你别信她,她就这样,其实一早就让我去煎药了。” 阿玉对于迟令则的揭穿不置可否,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接过那碗漆黑的药汁。 她走到床边,示意晏迟封:“扶他起来。” 晏迟封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依言小心地将昏迷的时久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时久身体依旧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时,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仿佛寻求热源般微微贴近。 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晏迟封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 阿玉试了试药温,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手法,捏开时久的下颌,将药碗凑近,准备直接灌下去。 “慢着。”晏迟封皱眉,看着她那毫不温柔的动作,“你就不能轻点?” “他受得住。”阿玉随口道:“何况,跟他这些年相比,这算什么?” 晏迟封语塞,心中一阵刺痛,只能看着阿玉利落地将那碗气味刺鼻的药汁尽数给时久灌了下去。 药汁苦涩,即使昏迷中,时久也难受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想抗拒,却被阿玉稳稳按住。 “好了。”她放下药碗,站起身,“半个时辰后,药力化开,他会暂时醒过来,届时寒毒发作的痛苦会达到顶峰,需要有人守着,用内力继续帮他疏导,撑过去就好了。” 她转身就走。 迟令则看了一眼晏迟封,随即也追着妹妹出去。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晏迟封和怀中的时久。 药力似乎开始发挥作用,时久身体的颤抖逐渐加剧,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唇色由青紫转为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显然正在承受阿玉所说的那种极致痛苦。 他无意识地呻吟着,身体蜷缩,仿佛置身冰窟。 晏迟封不敢怠慢,立刻运转内力,温和而持续地输入时久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时久的呻吟渐渐微弱下去,身体的颤抖也平缓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他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聚焦缓慢。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内力支撑,以及环绕着他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 “你醒了?” 晏迟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他感觉如何,但话到嘴边,却又变回了惯常的冷静语调,只是微微放缓了声音:“感觉如何?” 时久试图动一下,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属下……无碍。” “别动。”晏迟封命令道,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想起阿玉那句“撑不过几年”,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这人的身体现在就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怎么敢说自己无碍。 回去后,定要让宋含清给他好好调理一番。 “你好好养伤。”晏迟封道:“本王定会给你找到解毒之法。” “不可。”时久白着脸:“若是因为属下,耽误了给郡主送药怎么办?” 晏迟封没想到他担忧的会是这个。 无奈的敲了敲他的脑袋:“本王是不能使唤别人回大梁了?” 真以为他只带了他一个吗? 时久显然也意识到他问题的愚蠢,有些尴尬。 他其实昏迷中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 从前他只想活着守护皇兄,守护晏迟封,以及再见到阿姐。 这些执念让他不想死。 而如今。 他看着晏迟封关怀他的眼神和那些好像真的在关心他的迟家人,头一次萌生出了这世界好像还不错的想法。 晏迟封看他发呆,问道:“在想什么?” 时久顿了顿,极轻地、几乎是嗫嚅般地开口:“属下是觉得,属下给您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晏迟封皱眉道:“你是为了救本王才受伤,怎么算麻烦。” 他握住时久的手,忽然道:“阿久,本王心悦你。”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但是这一次,是他真心的。 就在时久昏迷时,他心中思考了很久。 他的慌乱,着急,无不让他确定他对时久的在意。 他抚摸上时久的脸颊,柔声道:“怎么还哭了?” 第23章 返程 时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明明这并不是晏迟封第一次这么说。 “是王爷对属下太好。” 晏迟封哭笑不得:“好在哪?” 他摸了摸时久的头:“好了,你好好休息,过几日咱们就启程回大梁。” 时久点了点头,忽然又拽住晏迟封的衣袖,目光躲闪:“王爷……不查一查……” “此事不急。” 晏迟封道:“阿久想说什么?” “我……” 时久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是想问,若是晏迟封真的查出来老燕王的死和迟家有关,那他会怎么做。 但他到底没有勇气问出来。 晏迟封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本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若真是迟家干的,他也不会针对那些老弱妇孺。 听到他这么说,时久心下一松。 晏迟封无奈:“阿久,本王面前,你不必如此拘束。” 时久长睫微颤,没有言语。 不用拘束吗…… 可这二十一年,他从没有一天敢不拘束。 时久在迟府休养了几日,二人便要准备回大梁。 倒不是晏迟封不愿多留几日,是时久急着回去。 “你急着找死?” 听说这个消息,阿玉淡淡道:“怎么?在这待着不舒服?” “阿玉,你这是干什么?”迟令则皱眉:“好好说话。” 她转头看向一边看戏的某人:“谢苏,你说说她。” 谢苏抱臂:“我可不敢说她。” 她跟阿玉好像对帷帽有什么特殊情结,在家里也不忘戴着。 对于时久要回去这件事情,她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 只道:“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着去。我陪你?” 阿玉:“笑话。我不放心什么?” 她对时久道:“好言难劝该死鬼,赶紧滚。”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迟令则脸色都变了。 时久却没什么表情,低声道:“多谢姨母救治之恩。” 阿玉冷笑:“谁是你姨母?我可不认你是……” “好了!” 眼看越说越离谱,迟令则忙道:“少说两句。” 阿玉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没再说话,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迟令则叹了口气,上前拉着时久的手,眼圈微红:“小久,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调理,按时用药。若……若有机会,再来看看姨母。” 时久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劳姨母挂心。” 启程当日,天色微蒙。 马车已在迟府门外等候。 即将登上马车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布包。 “拿着。”阿玉将布包丢给时久,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里面是压制寒毒的药丸和一份温养的方子。回到大梁,找个靠谱的大夫,照着方子调理,虽不能根除,至少能让你多活些时日,少受点罪。” 她顿了顿,隔着帷帽,目光似乎落在时久苍白的脸上,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别死得太难看了,给你母妃丢人。” 自从时久来到这里,很少听见他们提起母妃。 若说他们不在意母妃,可偏偏对他又很好。 时久微怔,心头酸涩,郑重道:“多谢……小姨母。” 阿玉似乎哼了一声,没再理会,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迟令则和谢苏站在府门口相送。谢苏依旧白纱覆面,只是微微颔首。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迟府。 车厢内,时久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迟府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舍不得了?” 晏迟封失笑:“之前是谁说自己不在意的?” 时久脸上一红:“王爷……” “行了,不逗你,他们对你好,你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时久重视感情这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马车一路向北,又是一个月,终于又回到了大梁。 远远的,时久便看见一个红色身影站在燕王府前。 “哥!” 晏明珠看起来已经大好,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朝着晏迟封扑过来。 晏迟封下意识松开抱住时久的手,揽住她道:“多大人了,还这么毛躁。” 他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晏明珠,心里松了口气。 当年没有救下父王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好在这一次,他保住了明珠。 “我哪里毛躁了嘛。人家是想你了。”晏明珠言笑殷殷,注意到一边的时久,惊讶道:“九……” 她在宫里见过时久,却不知道时久如今成了燕王府的暗卫。 如今看见被一堆人好奇去了哪里的九皇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燕王府,晏明珠只觉得欲言又止。 “陀草是用他的血保存的。”晏迟封忽然道:“明珠,你该谢他。” 时久忙道:“不用,都是……” “阿久。”晏迟封按住他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他此刻只后悔为何之前要那么对时久。 明明知道他是清白的,还故意惩罚他不告诉自己实情。 晏明珠也是个豁达性子,听哥哥这么说,也没有多想,道:“多谢九殿下!” 时久有些尴尬:“我……已经不是九皇子了。” 晏明珠似乎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补救道:“那谢谢时久哥哥。” …… 宋含清的小院子里,两人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你去了一趟齐国回来,就对他不太一样了?” 晏迟封:“有吗?” 是不一样了。 不过在宋含清面前,他有些羞于承认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你检查过了吗?寒毒能解吗?” 这才是他关心的。 “当然。常人解不了但我又不是常人,就是有些费钱。” 听他这么说,晏迟封放下心来。 “无妨,本王的库房随你取用。”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宋含清道:“我可先说好,我只能保他活着,寒毒的后遗症我可管不了。” 晏迟封皱眉:“后遗症?” “畏寒体弱,这都是说不准的。”宋含清道:“至于以后能不能根治,也得我研究明白了再说。” 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这么担心他了?” 他给晏迟封把过脉了,这小子毒可已经解开了。 晏迟封沉声道:“他中毒,都是为了救我。” 第24章 阿姐 宋含清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真的爱上他了呢?” 晏迟封下意识道:“我才没……” 但话没说完,他自己又有点迟疑。 他当然是在意时久的。 他那天对时久说的话也是真心的。 但喜欢归喜欢,他真的爱时久吗?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索性不想,晏迟封转头就打算去找时久。 结果刚到门口,暗十六就跟他说时久不在。 不在? 他能去哪? 暗十六道:“十九被首领派去天香楼出任务了。” 时久的伤说到底不算重,寒毒也暂且被压制住,实在没有理由不出任务。 不过这个任务,其实是时久主动要来的。 天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其立足之本不在于别的,而在于天香楼的头牌——红娘。 时久一进门便掷下一袋银子,点名要见红娘。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黄花梨木的柜台上,发出闷响,瞬间吸引了堂内所有目光。 老鸨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眼波一流转,便堆起满脸笑意,扭着腰肢上前:“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一来就要见我们红娘,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些许为难,“红娘她今日……” “不够?”时久不等她说完,又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压在钱袋上。那数额,足以买下小半个天香楼。 他当然没钱,这都是暗一给他的任务资金。 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只剩下谄媚:“够!够!公子真是爽快人!红娘这会儿正好有空,妈妈我这就带您上去!” 她一把抓起银票和钱袋,塞进怀里,生怕时久反悔似的,亲自引着他往楼上雅间走去。 时久跟在后面,面色平静,内心却并非如此。 暗一交给他的任务是查清楚天香楼幕后主人和炎国的关系。 而他…… 他承认,接这个任务,他是存了私心的。 雅间布置得极尽奢华,熏香袅袅。 片刻后,珠帘轻响,一个身着大红纱裙的女子款步而入。她容貌秾丽,眼尾微挑,自带一股风流韵味,正是头牌红娘。 “公子出手阔绰,指名要见奴家,不知有何指教?” 时久没有说话,示意她坐下。 随后,他便自顾自的喝茶,未发一言。 雅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熏香袅袅,氤氲着暧昧又紧张的气氛。 红娘起初还保持着完美的媚笑,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对方完全无视她、只是静静品茶的压迫感下,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忍不住想开口,时久却抢先一步道:“阿姐,你来了吗?” 这声轻唤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雅间里炸开。 红娘脸上的震惊还没消退,她身后的帘子里,便传出一道女声。 “你退下吧。” 她挑起帘子,脸上戴着鎏金面具,眼里含着笑意:“怎么知道我来了?” 时久道:“试试罢了,没想到真是阿姐。” 他的阿姐,宣城公主时宁,就是炎国的太子妃! 他看着款款走出来的时宁,心情复杂,自七年前一别,他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阿姐了。 没成想,兜兜转转,阿姐居然成了炎国的太子妃。 那天射箭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特意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过是觉得,天香楼要真是阿姐的产业,定然有人通报给她,而阿姐一定会来。 从驿馆到这里来回差不多也是一个时辰。 时宁走到时久身侧,叹了口气:“阿久看见我,好像不是很高兴啊。” “没有,阿姐,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更高兴你如今过得很好。” 时久道:“……我只是不明白。” 时宁抬眸:“不明白什么?” “……您是不是在针对燕王。” 时宁笑了:“是又如何?” 时久皱眉:“为何,他和您无冤无仇……” “怎么无冤无仇?他父王死于齐国人手下,我有齐国血脉,又因为他父王要和亲,这哪里算无冤无仇。” 时宁笑了声:“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郡主的毒,是您下的吗?” 时久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紧紧盯着时宁,希望从她那双含笑的眼眸里看到否认,看到一丝被冤枉的错愕。 然而,时宁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鎏金面具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在时久耳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阿久真聪明。”她道:“怎么发现的?” “为什么!” 猜测成真,时久脸上充斥着不可置信。 怎么发现的? 自然是因为以他对时修瑾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给晏明珠下毒。 得不偿失。 他的话,应该会让他把毒药下給晏迟封才对。 而陷害他,时修瑾就更不可能干了。 时宁道:“不这样,我怎么让你看清晏迟封?” 虽然结局也没有如她意就是了。 她似乎有些想笑:“阿久,你该不会以为他真的爱你吧?” 时宁指着时久缓缓道:“你知道你是天阴之体吗?知道燕王中了毒需要天阴之体的人与他交欢才能解吗?” 时久瞳孔一缩:“什么?” 时宁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专门来大梁干什么?” 炎国那边一堆事,要不是不放心时久,她也不至于亲自来一趟。 她看着时久,一字一顿道:“阿久,燕王只是在骗你,等他的毒解开了,他就不会要你了。” …… 时久心不在焉的回到了燕王府。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阿姐。 以至于迎面撞上了晏迟封他都没注意到。 “阿久。” 晏迟封的语气有些阴沉:“本王听暗一说,你主动去天香楼打探情报?” 时久一愣。 再反应过来时,领口已经被拽住,晏迟封落在他领子上的红印,几乎要发笑:“阿久要不要和本王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什么? 时久这才想起,临走前阿姐是在他领口上…… 第25章 晏迟封吃醋 木门被一脚踹开,时久来不及说什么,也挣脱不开。 他被甩到木床上,撞得他背脊生痛。 “王爷?” 等待他的,只有晏迟封疯狂的占有。 时久在疼的快晕过去时想,这真的算是喜欢吗? 但很快,他又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姐给他验毒的玉佩依旧纯白,这说明晏迟封并没有中毒。 他倒是没觉得阿姐骗他,应该只是阿姐情报有误。 想到这里,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许是真的做的太过分了,时久第二日头一回比晏迟封醒的晚。 手腕上的红绳还没有被解下来,身体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 他想下床给自己清洗一下,结果腿一软跌倒在地。 好在,晏迟封不知道从何处出现,将他接住。 “你要干什么?” 晏迟封皱眉,经过昨夜,他也能确定时久身上没有什么别人当痕迹,因此心情好了不少。 结果没想到他刚一回来就看见时久差点摔倒。 想起昨夜,似乎是他太过分了。 晏迟封有些愧疚,缓和了语气:“昨晚是本王不好,你再睡会儿。” 时久不知是怎么了,忽然牵住晏迟封的衣袖道:“王爷……今日能不走吗?”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求晏迟封,还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晏迟封……应该不会拒绝吧。 晏迟封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阿久,本王还有要事。” 他将自己的衣袖抽出,目光落在床上:“你这里也太过简陋了,一会儿去和管家说一声,换些新的吧。” 时久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晏迟封会这么说。 他还想说些什么,晏迟封已经匆匆离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时修瑜约他投壶。 拒绝也可以,但晏迟封觉得没什么必要。 时久的胃不好。 可能是因为经常不规律饮食,也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吃过不少馊掉的饭菜,总之,在被昨夜那么一番折腾后,他发病了。 抬手在腹部揉了揉,过了好久才好转。 想起晏迟封临走前的交代,时久垂下眸子。 他这里的设施比别的暗卫还要简陋不少,晏迟封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晏迟封这么久才表现出他的不习惯。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去了燕王府外。 晏迟封让他找管家,但他总想着自己置办最好。 阳光有些刺眼,时久微微眯起眼。 他生的本就出色,走了一路,路边的姑娘们便看了他一路。 直到走到目的地,伙计立刻注意到了他。 “客官要买点什么?裁衣还是置被?” 时久被他的热情弄得猝不及防:“給燕王府置办被褥。” 想了想又补充:“要最好的。” 当然他没钱,伙计也明白规矩,听他这么说便知道直接挂账。 时久还暗暗想了一下,他这样是不是在偷偷给自己谋福利。 但要是真让他出钱…… 还是那句话,他真的没钱。 整个燕王府,只有他没有月银,美其名曰是他还算是时修瑾的人,应该时修瑾给他发月银。 不过想也知道陛下不可能给他一个子。 原本时久挑选完就打算回去的。 但他正准备走时,忽然看见一队人浩浩荡荡走过来。 伙计看见对方,也顾不得时久,连忙迎接上去:“张管家!您怎么来了,是来给小姐挑成亲用的东西?” 时久知道这是谁,丞相府的管家。 看这架势…… 丞相府的小姐要成亲了? 和谁? 他怎么…… 时久忽然一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些消息开始全然不知的? 作为天影阁的阁主,这是失职。 这样的他,简直是在辜负对哲思皇后的承诺。 仔细想想,这几个月他的确,有些沉溺于儿女私情了。 时久一路思索着回了燕王府,本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却没想到刚一进门就被暗十六拉住。 “十九!你干嘛去了!” 时久一愣:“怎么了?” 暗十六满脸急切:“还怎么了?王爷都气死了!” 他道:“先前首领不是让你去解决掉发现的那个齐国细作吗?你是不是让十三去了?” 时久点了点头。 当时十三看他受伤,便说替他。 暗十六道:“十三搞砸了!他不小心把那个细作放跑了!” 时久脸色一变。 那个细作知道的太多,若是逃跑…… 十六道:“王爷现在气得不行,估计要……十九,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救救十三。” 任谁都看得出来,王爷对十九不一样。 时久抿紧了苍白的唇。晏迟封治下极严,尤其是对影卫,任务失败往往意味着严厉的惩罚,甚至死亡。 十三这次捅的篓子太大了,放跑如此重要的细作,按规矩……怕是活不了。 他眼前闪过十三平日里憨厚笑着叫他“十九”的模样,心中一阵揪紧。十三是因为替他出任务才……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知道了。”时久推开暗十六的手,步履虽因身体不适而略显虚浮,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去见王爷。” 刑堂内,气氛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十三被缚在刑架上,身上带着伤,脸色惨白,眼神绝望。 晏迟封负手立于堂前,背对着众人。 “王爷。” 时久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还知道回来?” 晏迟封转过身,看着时久的目光压抑着怒火。 “你干什么去了?” “属下……出府逛了一会儿。” 他似乎察觉到了晏迟封的不悦,跪下道:“此事过错在我,请王爷责罚于我,饶十三一命。”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时久会直接揽下责任。 晏迟封眯起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时久:“过错在你?” 他冷笑:“时久,本王最近是不是待你太好了?” 才让他有恃无恐,什么罪责都敢揽下。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陈述事实。任务转交是属下失职,理应由属下承担主要责任。十三执行不力,自有其过,但罪不至死。请王爷……明察。” 时久何尝不知道晏迟封这是真的生气了。 第26章 一百 “好啊,你们还真是情深意重。” 晏迟封笑了:“本王要是不成全你,是不是显得本王不近人情了?” “属下不敢。” “本王看你敢的很。”晏迟封哼笑:“你不是要替人受罚吗?本王成全你。” “来人,暗卫十九办事不力,杖责一百,即刻行刑。” 时久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一百杖…… 倒也不是熬不住。 他没求饶,也没有再看晏迟封,只是默默地,自己走向堂中早已备好的刑凳,俯身趴了下去。 “行刑!”晏迟封背过身,不再看那场景,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沉重的刑杖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 第一杖落在背上,沉闷的响声在刑堂内回荡。时久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双手死死抠住刑凳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啪!啪!啪!” 一杖接着一杖,无情地落下。 起初是火辣辣的剧痛,到后来逐渐变得麻木,只有骨头仿佛要被敲碎的震荡感清晰地传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刑堂内只剩下刑杖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行刑者压抑的计数声。 “二十!” “三十!” “五十!” 打到五十杖时,时久背后的衣物已然破损,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皮肉。 暗一和其他暗卫都不忍地别开了眼。 晏迟封依旧背对着众人,身姿挺拔,仿佛无动于衷。 唯有那负在身后,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时久该受的,不然他如何服众立威? 那个细作带出去的可是军事机密,事关重大。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 “八十!” “九十!” 时久的身体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拉扯着他的意识。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冰冷漆黑的皇宫,又冷又饿,没有人要他。 “……九十九!” “一百!” 最后一声计数落下,行刑的暗卫停下了动作,额头上也全是汗。 谁不知道王爷宝贝十九,要是真给打出事了,倒霉的不还是他吗? 时久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整个刑堂死一般寂静。 晏迟封终于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刑凳上那个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抬下去。”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找宋含清给他医治。” 立刻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时久从刑凳上抬下来。 …… “你不是舍不得他死?” 宋含清好不容易给人上好药,很是无语道:“还好行刑的人懂事,只让他疼,没伤到内里。” 要不然,一百大板可是真能打死人的。 晏迟封道:“此事事关重大,不罚他本王难以服众。” 而且他也的确生气。 时久这种行为,在他心里和恃宠生娇也没什么区别。 宋含清叹了口气:“成,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时久一直过了一晚上才醒来。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思议。 还未睁眼,他便感受到他附近似乎有人,下意识抽出枕下短刃,直抵对方颈脖。 也是这一瞬间,时久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晏迟封。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鄂,慌忙下床跪下:“王爷……王爷恕罪。” 晏迟封没叫他起来:“你都敢顶罪了,还让本王恕罪?” 时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晏迟封没让他起来,他只好跪着,直到晏迟封坐到他床边。 “你是不是觉得,你救了本王,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晏迟封冷哼:“本王问话,都敢不回?” 时久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遵从本心,此事的确是属下的错。” 晏迟封看着他卑微的姿态,心口的憋闷更甚。 明明是心疼,说出来的话却尖锐无比:“只此一次,再有下次,本王可不会心软。” 对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倒显得他刻薄又不近人情。 “起来吧,”晏迟封终是没忍住,声音缓和了些许,“刚受了伤,别跪着了。” 时久没动。 晏迟封皱眉:“干什么?怪本王罚你?” “属下做错了事,王爷罚属下是应该的。”时久道:“属下只是想问问王爷,此事……对王爷有没有……”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 晏迟封轻笑:“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本王?” 他心情好了不少:“你当本王是什么了?” 听他这么说,时久心中略微安定。 那就好。 如此,他便放心了。 时久刚回大梁便挨了一顿打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皇宫。 时修瑾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要时久去见他。 夜黑风高,夜深人静。 暖阁里熏着龙涎香,时修瑾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他身侧站着已经养好伤的影一,看着时久的表情似笑非笑。 “朕等了这么久,你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 时久脊身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闻言猛地抬头,随即又落下。 “陛下……燕王的确没有谋反之意。” 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没有在燕王府发现什么能证明晏迟封居心不良的东西。 时修瑾轻笑一声,白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么说,燕王还是个忠臣了?” 时久道:“燕王对大梁一片忠心。” “是对大梁,但不是对朕。”时修瑾道:“阿久,朕才是你的亲哥哥,你该帮谁,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时久瞳孔微缩。 亲哥哥…… 他没想到还能听见时修瑾这么说。 “陛下……”时久怔愣:“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属下也一定,会保护好陛下的。” “朕信你。”时修瑾好像并不是来问他这个问题的:“对了,朕有意将丞相府的小姐赐婚给燕王,你觉得如何?” 第27章 赐婚 时久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赐婚?丞相府小姐?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闷痛从心底蔓延开,瞬间压过了背后伤处的抽痛。 “陛下……此事,燕王可知晓?” 时修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朕尚未下旨,不过,燕王已经答应了。” 燕王已经答应了。 其余的话,时修瑾后面又交代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晏迟封答应了。 他要娶王妃了? 怪不得他一点关于丞相府要联姻的消息都没有收到。 呵。 原来是……专门不让他知道吗? 那他在晏迟封心里到底又算什么呢?燕王府的人差不多都心知肚明时久和晏迟封的关系,看他一路朝着王爷住的院落走去,也只当是王爷传召。 但直到时久走到这儿才发现,这么久了,晏迟封没有一次主动带他来这里过夜。 他看着屋子中隐约的烛火,晏迟封也从来没许可他随便进去。 他……该进去吗? 他是暗卫,本就该守好本分,主子的婚事,与他有何干系? 就算不和相府千金成婚,也不可能轮到他一个男子。 正犹豫间,屋子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你真打算娶谢妙妙?”宋含清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丞相是时修瑾的舅舅,谢妙妙怎么能当燕王妃。 晏迟封却道:“她是明珠的好友,也是本王心悦之人。” 这次换宋含清呆住。 他认识晏迟封那么久,怎么不知道他喜欢谢妙妙了。 “你演戏演上瘾了?”宋含清道:“谢妙妙又不是时久,你犯不着装喜欢她吧。” 时久想要推门的手一顿。 指尖的凉意顺着门蔓延到心口,时久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演戏?”晏迟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本王何须演戏?” 宋含清嗤笑一声:“那不然呢?你当初说喜欢时久是因为你需要时久爱你给你解毒,现在你毒已经解开了,我实在想不通你能因为什么莫名其妙喜欢谢妙妙。” 他道:“别跟我说她是你的真爱,我不信。” 晏迟封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含清,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宋含清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只懂你要是真娶了谢妙妙,时久那小子得伤心死!他替你挡刀,连命都能给你,你就这么回报他?” 晏迟封皱眉:“你一定要提他吗?” 这和时久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不喜欢谢妙妙,只不过他查到,谢丞相似乎和他父王的死有些关系罢了。 至于时久会伤心,比起查清当年的真相,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不是谢妙妙也会是别人,他总是要娶妻的。 但如今谢妙妙就在门外,这些事情并不方便告诉宋含清。 时久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肉都好像被冻僵。 他很想让自己笑一下。 但他做不到。 原来阿姐说的对,那所谓的喜欢,真的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所得到的一切,都那么不一样。 永远没有亲吻,只有激烈的情*。 每一次他醒来后都疼的下不了床,晏迟封却看也没看过一眼。 屋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门板上的木纹忽明忽暗。 “呵……” 他想笑,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带着血腥味。 时久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得没有知觉。 他没必要进去了。 “时久哥哥?” 正打算离开,身后却传来少女轻快的声音。 晏明珠的身侧,粉衫女子好像一朵春日里的桃花,温柔美丽。 一瞬间时久便认出,这就是那位丞相府千金,谢妙妙谢小姐。 她看起来那样美好,也那样与晏迟封登对。 而他,手里沾染着鲜血无数。 晏明珠没有注意到时久不对劲当状态,拉着谢妙妙道:“快进去吧,大哥都等你好久了。” 她拉开门,就想把谢妙妙推进去。 完事又时久道:“时久刚刚昭大哥有事?” 时久定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犹豫着不敢推开的门,他从未踏入过的地方。 原来换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 他转身便告辞离开。 因此并不知道—— “大哥真是心急,过几个月就要和妙妙成亲了还非要我把妙妙带来。” 晏明珠牵着谢妙妙的手:“对了,刚刚在门口见到了九……时久哥哥,但他没打算进来,还一看见我就走了……” 她疑惑:“看起来来了有一会儿了。” 晏迟封脸色一僵。 他心底猛的一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啊。”晏明珠一脸莫名。 坏了。 该听见的人没听见,不该听见的人却听见了。 他本意是说给谢妙妙听的,也以为站在外面的是谢妙妙。 时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院子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灯火阑珊的王府回廊里穿行。 “演戏?” “因为你需要时久爱你给你解毒。” “现在你毒已经解开了……” 都是假的,他曾经以为神明终于回应了他的祈求,向他投来目光,到头来只不过是更深的愚弄。 而他,从父皇的工具,变成了皇兄的工具。 如今又成了晏迟封解毒的工具。 那么现在,他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床头放着的药碗,那是宋含清专门给他调制的补药。 晏迟封对他还真是上心啊,生怕他死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绝望的自嘲。 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灼热地烫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暗卫不该有眼泪。 从他十四岁成为天影阁阁主后,他就不被允许哭。 可心若是被撕碎了,又怎么忍得住。 与此同时,晏迟封的院落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在晏明珠说完“来了有一会儿了”之后,晏迟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甚至来不及理会屋内茫然的谢妙妙和喋喋不休的宋含清,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月色清冷,廊下空无一人。 是了,明珠说他走了。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添寂寥。 他听见了。” 晏迟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第28章 掌嘴 时久回屋之后便拒绝喝药的消息传到晏迟封耳朵里时他正在跟谢妙妙一起下棋。 谢妙妙手执黑棋,看了一眼晏迟封笑了:“王爷不去看看他?” 晏迟封:“本王干什么要去看他?” 谢妙妙叹了口气:“真不去?我当王爷很喜欢他。” 她心里其实是有点愧疚的。 那天发生的事情一看就有内幕,谢妙妙玲珑剔透,当下便打算直接跟晏迟封坦白。 大概便是说,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嫁到燕王府,她有心上人了,但是出于身份原因不能在一起,所以她就对她父亲说不能嫁给她的心上人她宁可嫁给燕王。 原本以为以父亲和燕王敌对的关系定然不会答应,没想到父亲宁可她嫁给燕王,也不愿意她和她的心上人相守。 说到底,她和燕王府的事情起因还在她,看燕王和时久因为她……她还是很愧疚的。 不过她很好奇时久听见了什么,才会这么失魂落魄。 对此,晏迟封当然不会告诉她。 娶谢妙妙,本来也是为了查他父王的事情。 但显然和谢妙妙合作,要更方便一些。 两人就这么一拍即合,谢妙妙帮他查谢府有没有参与老燕王之死,晏迟封帮她和她的心上人终成眷属。 至于查出来的事情会不会危害到谢府。 谢妙妙道:“我对于父亲来说,也不过就是个联姻的棋子,他不视我为子,我何必理会他的死活。” …… 晏迟封看着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的时久,颇为头痛。 “本王有让你跪着?” 晏迟封想把时久拉起来,下一刻便听见时久道:“王爷之前让属下离开的话,如今还作数吗?” 晏迟封一愣,眉眼间的戾气毫不隐藏:“你说什么?” “属下说……”时久顿了顿:“王爷如今能放我离开吗?” “啪——”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落在他脸上。 时久猝不及防被打,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垂下眸子。 看。 他对于晏迟封来说,不过就是个发泄怒火的工具。 他之前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 晏迟封对他,和父皇和皇兄对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便随便打骂。 晏迟封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冷声道:“你到底在和本王闹什么?” 时久垂眸:“王爷马上要迎娶王妃,属下留在这,不合适。” “她不在意。”晏迟封道:“何况,本王……” “王爷之前中毒,所以才说心悦我对吗?” 时久这是在质问他? 晏迟封原本的愧疚被冲淡了几分,似乎不满时久的态度。 “是又如何?”晏迟封抿唇:“但本王说喜欢你,也并非作假。” 起码后来是。 时久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漾出更多的悲凉。 “属下明白了。”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复道:“请王爷……放属下离开,或者,赐死属下吧。” ! 晏迟封不可置信。 他印象中的时久一直是顺从听话的。 可为什么,如今只不过是……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晏迟封自然不会明白,对于时久来说,他宁可从未得到,也不想要一份虚假的爱。 “你……说什么?”晏迟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弯下腰,攥住时久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时久,你看着本王!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他宁可时久跟他吵,跟他闹,也绝不是这样,平静地、绝望地求死。 “属下忘了,属下是陛下的人,王爷……不好对属下动手。”时久自嘲一笑。 晏迟封忍住自己动手的欲望。 “你今日说的混账话本王就当没听见。”晏迟封道:“你想离开去哪?去皇宫找你的好皇兄?” 时久闭眸不语。 晏迟封看见他这样便来气,那副闭眸不语、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的模样,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他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焦躁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猛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时久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你忘记你承诺过本王什么了?” 时久被迫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对那个救了我的晏迟封承诺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呼晏迟封的名字。 “不是对燕王。” 他似乎想故意激怒晏迟封:“王爷如今,早就不是我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人,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来燕王府。” 不会来这个折断他所有尊严的地方。 “好……很好!”晏迟封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森寒刺骨。 他猛地甩开时久的下颌,因为力道过大,时久的脸偏向一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沾在了迅速红肿起来的颊边,显得狼狈又脆弱。 他微微侧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给本王掌他的嘴!” 他倒要看看,时久还敢不敢再说这话。 然而直到侍卫走进来,时久也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晏迟封可能忘了,跟之前的那些惩罚比起来,掌嘴根本不算什么。 “啪——!” 第一下重重的耳光落在时久已经带有指印的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时久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瞬间破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他没有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继续!”晏迟封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动摇。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的掌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时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指印交叠,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落。 他始终闭着眼,身体随着掌掴的力道微微晃动,却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不反抗,不求饶,甚至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 晏迟封死死地盯着他,看着那红肿不堪的脸,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痛难当。 “停下。” 到底是他先忍不住。 走到时久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现在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吗?” 第29章 阿姐,我想离开 时久彻底被关了起来。 晏迟封很生气,但除了惩罚他以外,他还很忙。 朝中有人贪墨军饷,消息传到晏迟封耳朵里,他几乎是震怒。 往下一查,居然是他府里出了问题。 一时之间燕王府人人自危,一天巡逻八百遍。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时久没法见到时宁。 他分不清外面过了多久,只知道身上的寒毒发作了两次。 真疼啊。 又冷又疼。 好像身体中每一寸骨骼都被敲碎了一样。 他想,当初替晏迟封挡那一剑真的值得吗? 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最后什么也换不到。 可能他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小时候父皇不喜欢他,他觉得是他不好,看父皇夸皇兄的箭术,便拼命练习箭术。 白天练晚上练,手上绑了一层层纱布,终于练的登峰造极。 父皇确实将目光投向了他,却不是父亲看儿子,而是终于看见一条……更合适的,完美的狗。 他以为他事事都听父皇的也能像皇兄们那样得到父皇的爱。 但先帝,不过是拿他当靶子,想磨炼皇兄而已。 他记不清多少个夜里,他跪在御书房里,鞭子朝着他的脊背落下,那个男人警告他不要妄想。 大梁是他皇兄的,他也是皇兄的。 他的主子,是皇兄,也只能是皇兄。 那个时候的时久还不明白为什么先皇,他的父亲会那么讨厌他。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早就逝去的母妃为什么独独不喜欢他。 直到他照着镜子,镜子中的少年长相俊美,结合了父母双方所有的优点。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母妃宠冠六宫,但却在盛宠之时刺杀父皇。 父皇厌恶他这张和母妃相似的面孔,是正常的。 而母妃,她估计从入宫第一天开始就恨着父皇吧。 每一次寒毒发作,时久都会意识不清的昏迷几天。 他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 阿玉走之前和他说寒毒发作时他可能会失明,也可能会失声,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吗? “阿姐……” 哪怕知道时宁不在,对于黑暗本能的恐惧还是让时久下意识道:“我想离开了。” 许是因为太过疼痛,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屋子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晏迟封沉着脸,站在门外看着他。 他依旧不明白,为何时久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爱不爱他对他很重要吗? 曾经他不爱他的时候,他不是也照样对他死心塌地吗? 为什么如今就这样了? 宋含清跟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时久会失望再正常不过。 晏迟封想,他并不是不想对时久好。 为此,他专门找到时修瑾,拒绝了与谢妙妙的婚事。 他原本想亲自告诉时久的,但又因为贪墨一事耽搁了两个月。 时久似乎渴了。 他从床边摸索着想下床给自己倒杯水喝。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向前走,可眼前一片漆黑,他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腿脚因为寒毒发作后的虚弱而发软,没走两步便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时久身体猛地一僵。 是晏迟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了多久?自己刚才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那句“想离开”……他都听见了? 巨大的难堪和一丝被看穿脆弱后的恼怒涌上心头,时久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桎梏,可他此刻虚弱得连站稳都勉强,那点挣扎在晏迟封看来无异于蚍蜉撼树。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晏迟封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手臂收紧,将他更牢固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到他唇边。 “喝水。”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久紧抿着唇,偏过头去。 “几月不见,胆子愈发大了。” 晏迟封不再试图喂他,而是直接将茶杯凑近自己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捏住时久的下颌,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覆上了那干涩的唇。 温热的茶水带着男人霸道的气息,渡入口中。 时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晏迟封!”他气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被喂下去的水,似乎都化作了眼角的湿意,“你混蛋!” 晏迟封看着他眼角泛起的红,和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指腹却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抹去一点水渍。 “还想喝吗?” 他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时久扭开头,不再看他,尽管他也看不见。他只是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议和疏离。 晏迟封将他打横抱起,走回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弄疼他。 “时久,”晏迟封的声音冷了下去,“告诉本王,你想离开,想去哪里?” 时久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又倔强。 “哪里都好。”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只要没有王爷的地方。”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晏迟封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时久枕边,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怎么?你不怕你走了本王对你皇兄不利?” 皇兄……时修瑾。 那个他从小仰望、拼命想得到其认可,却被先帝明确告知必须效忠、不能逾越半分的主子。 他为了这个“主子”,为了那可悲的、求而不得的亲情和认可,已经付出了太多。如今,连离开都要受此掣肘吗? 可哲思皇后的恩情,他又如何偿还呢? 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那片压抑的阴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王爷想做什么的话,难道会因为我改变吗?”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他们为什么来来回回的,总是要盯着他不放呢? 他真的累了。 第30章 挟持 时久以前的确帮着先皇和时修瑾干了不少脏事,包括但不限于,灭人满门。 鲜血溅在他脸上的时候,起初会感觉到恶心恐惧,可慢慢的,他竟然便麻木习惯了。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毫无办法。 他们不死,皇兄的安危就会受到威胁。 他不能对不起哲思皇后舍命救他。 但可能是恶事做多了。 晏迟封将他折腾到很晚才离去,等他醒来时,只感觉自己绝对不在燕王府。 “醒了?” 耳边是汹涌的水声,他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靠声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暗十三?” 没有不可置信,时久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你就是那个内奸。” 他并非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他知道为何晏迟封消失了将近两个月。 暗十三轻笑一声:“呦,都说你现在跟个废人无益,传言果然不可信。” 他拍了拍时久的脸:“不问问为什么?” 时久别过脸:“……绑我,威胁不了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 暗十三“啧”了一声:“所以我还绑了两位贵人。” 时久愣住。 “看在你之前救了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哦?” 暗十三道:“想知道吗?” 时久:“……是安宁郡主。” 暗十三笑容一顿,似乎有些狐疑:“你如今应当是看不见的吧?” “除了她,还有人能威胁燕王吗?”时久自嘲一笑:“至于另一位,抱歉,我猜不出。” “是云城王殿下。”暗十三道:“你猜错了,我并不想威胁燕王什么。” 他扣住时久的脸颊:“我就是单纯想看你痛苦而已。” 时久缓缓道:“……我以前,得罪过你?” 说是得罪也不妥当。 他其实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五年前,你带人灭了安家满门,还记得吗?”暗十三微笑道:“我就是你故意放走的那个孩子。” 时久眉心一跳。 五年前先皇还在,他奉先皇之命,将被怀疑意图谋反的安家灭门。 但当时看见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孩子时,他却下不了手。 或许他那个时候就在期待。 期待这个孩子会来找他寻仇,会替他结束他这可笑的一生。 他想,原来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他听见暗十三道:“按理来说,我的仇人是先皇,但他已经死了,我只好让你这个他最器重的儿子父债子偿。” 他不知道给时久吃了什么东西。 随后绕着他走了一圈,铁靴在木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安宁郡主是燕王的宝贝妹妹,动了她,晏迟封会发疯。至于云城王……他可是陛下幼弟。” “你说,若是他们两人都因你而死,或者……因你而受尽折辱,他们会怎么看你?” 时久闭着眼,眼前却仿佛能看到那场景。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牵连更多无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问:“他们在哪里?” “好生招待着呢。” 脚步声和铁链声由远及近。 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似乎带了些惊喜与颤抖:“时久哥哥?” 时修瑜似乎也在,只是没有说话。 时久的心沉了下去。 暗十三没有骗他。 “放了他们。”时久道:“你杀了我就好。” “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只杀一人就好?”暗十三的声音忽然激烈:“我与我父母也不过只是安家的旁支,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是啊,何至于。 那他又何至于要过这样不人不鬼的日子呢? 先皇的命令,他能违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违抗那个男人的暗卫都死了。 而他,不敢赌。 放过那个孩子,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 没人敢去招惹现在的晏迟封。 众人跪了一地,连宋含清都不敢上前。 “暗十三……好一个暗十三!” 晏迟封咬牙,当初时久拼死救下的暗卫,居然就是他找了许久的内奸。 如今,还狗胆包天,绑走了他的妹妹! 他攥着纸条,对方邀他一叙,地址却选在了宛河上。 宛河汹涌,根本无法设防。 “王爷!” 暗十六匆忙进来,禀报:“宫里传来消息,云城王殿下同郡主一样,被挟持了!” 同样的,对方让时修瑾亲自去。 堂堂天子之尊,岂会这么涉险? 晏迟封想,时修瑾定然不会去。 但与他猜测的不同。 皇宫,御书房。 时修瑾看着手中几乎与燕王府收到的如出一辙的纸条,上面清晰地写着,欲救云城王,需皇帝亲至。 殿内影一跪下,极力劝阻:“陛下!万万不可!您的安危关乎社稷,岂能轻涉险地?贼人狼子野心,此举定然有诈!云城王殿下……殿下吉人天相,定有他法营救!” 时修瑾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情绪。 他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阿瑜自幼就爱黏着他,虽然和他不是一母同胞,但在他心里,这个弟弟是万分重要的。 更何况,他还欠了阿瑜一条命。 他永远都记得五年前他遇刺,是阿瑜拼死给他从天山拿回了雪莲,才让他转危为安。 “召集天影阁的人,去宛河。” 他一顿,想起了什么:“时久呢?让他也去。” 影一愣了一瞬,道:“阁主……也被抓了。” 相比较云城王,时久显得不重要多了。 以至于影一都没想起来向时修瑾说这件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时修瑾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冰冷: “计划不变,不惜代价,营救云城王。” 影一猛地抬头。 时修瑾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紧闭的门窗。 孰轻孰重,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影一也明白他的意思。 时久能活着最好,但若是影响到了云城王,那就只能舍弃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燕王那边又会如何呢? 他们二人都不想时久死,但又都不会选择他吧。 传信的鸽子飞向南方,宛河之上,风雨已至。 当象征着皇权的御船出现在晏迟封的视线中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第31章 时久,你真可笑 暗十三看着如期而至的两人,脸上露出了癫狂而满足的笑容。 他将时久、安宁、时修瑜三人并排推到船头,如同展示即将被摧毁的珍宝。 “都来了!好!真好!”暗十三的声音在河风中扭曲,“看来我这份大礼,诸位都很满意!” 他首先看向晏迟封:“燕王殿下,你是为了令妹而来?” 接着,他又看向御船上的时修瑾:“陛下御驾亲临,是为了云城王殿下?” 晏迟封的拳头攥得死紧,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惊恐流泪的晏明珠,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才放下心。 “开出你的条件。”晏迟封率先开口,声音冷硬,“放了明珠。” 时修瑾没有立刻说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压力。 暗十三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恨意:“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痛苦绝望的滋味!” 他猛地抽出一把匕首,冰凉的刀刃先是贴上了晏明珠的脸颊,引得少女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不要!”晏迟封上前一步,船身随之晃动。 刀刃又移到了时修瑜的脖颈前,时修瑜闭上了眼,身体紧绷。 时修瑾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寻的什么仇。 “你到底是谁?”时修瑾皱眉:“朕和你无冤无仇。” “我与陛下的确无冤无仇,但谁让令弟作恶多端呢?” 时修瑾一愣:“阿瑜做了什么?你只要放了他,朕什么都答应你。” 暗十三忽的笑出声,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云城王和我能有什么仇?” 他侧目看着时久:“这就是你不惜灭我满门也要保护的皇兄?” 时久没说话。 事实上,他如今也说不了话。 失声,或是失明。 他如今是两者都具备。 暗十三也没指望他回答。 “当年安家被先皇怀疑私通敌国,意图谋反弑储,让他去杀了我全家!此事,不知道陛下知道多少啊?” 时修瑾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父皇并不喜欢他。 但……暗十三的意思是? 父皇一直都在默默保护他吗? 而时久… 他又在其中算什么? 时修瑾以前一直以为他的父皇最爱的孩子就是时久。 他给了时久他最信赖的天影阁,朝堂之上见时久,几乎等同于见陛下。 时久说的话,也会被认为是陛下的意思。 可暗十三的话让他的心动摇了一瞬间。 有什么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时修瑾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倘若…… 倘若这次他能把时久和阿瑜都带回去,他……也不是不能对时久稍微宽容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时修瑜身上,眼里划过一丝心疼,下意识道:“既然你恨的是时久,抓他一人便好,何必牵连无辜。” 暗十三大笑,似乎很喜欢他的回答:“那样多没意思?” 他看着晏迟封:“王爷,你呢?怎么不说话?” 晏迟封:“本王对你的故事没兴趣。” 他看着晏明珠身侧的时久,语气平淡:“你还没有回答本王,怎么才能放了明珠。” “我与王爷和陛下无冤无仇,也不会为难你们。” 暗十三道:“就是想玩个游戏。” 他指着他旁边的三人:“这样吧,二位分别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带回去,另外一个嘛……” 他笑了笑:“可就随我玩弄了。” 就这么简单吗? 时修瑾有些错愕。 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暗十三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看着晏迟封,对方正好也在看他。 抢先他一步,晏迟封道:“本王选明珠。” 意料之中的回答。 时久看不见,但听见晏迟封这么说,他毫不意外。 对于他来说,晏明珠可能比他自己都重要。 何况是他。 他原本以为他会难过的。 “朕选阿瑜。” 时修瑾也做出了选择。 但他忽然发现,当他们真的如他所料放弃他时,他反而一丝一毫的伤心都没有。 他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轻松。 看啊,他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他终于可以……彻底地从这令人窒息的忠诚、罪孽与利用的旋涡中解脱了。 暗十三觉得他会因为被所爱之人放弃而难过,可他却不知道,这样的放弃他司空见惯。 暗十三似乎不满他过于平静的表现。 “时久,你真可笑。”他道:“你看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你?” 他注定得不到时久的回应。 有人在乎他吗? 从始至终,只有阿姐吧。 那也够了,他不奢求。 暗十三的视线在时久毫无波澜的脸上逡巡,那死寂般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将匕首从时修瑜脖颈前移开,手腕一翻,那利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刺向旁边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晏明珠。 “我倒要看看,她要是受你连累死了,晏迟封还会不会不迁怒你。” 他在燕王府多年,当然清楚时久和晏迟封的那点事情。 他就是要看时久被他所爱之人折磨。 “明珠!” 晏迟封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时修瑾也惊得呼吸一窒。 没成想暗十三居然出尔反尔,对晏明珠下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甚至不敢看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然而却不是晏明珠,她被撞向一边,只能看见时久沾满鲜血的背影。 “……时久哥哥!” 谁都没想到,双目失明的时久在刚刚居然可以靠着声音猛冲过去,替晏明珠挡下致命一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时久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当然不可以让晏明珠死。 不止是因为晏迟封,还因为,这个少女亦是少数在皇宫中给予过他温暖的人。 大概连晏明珠自己都忘了,她曾经可怜的一个去御膳房偷吃东西的宫人,会是他。 他踉跄一步,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也是在晏明珠脱离暗十三身侧的这个时机,晏迟封飞身上来,护在晏明珠前。 第32章 抉择 晏迟封的眼中,除了错愕,更多的是感激。 他看着时久被刺穿的肩胛骨,心中松了口气。 不在致命处。 身后,晏明珠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明珠!” 晏迟封当下也顾不得时久,连忙抱起晏明珠。 与此同时,天影阁的人也趁着暗十三愣神的功夫飞跃上船,将时修瑜护住。 暗十三见此,也不着急。 “天影阁?哈!” 这个灭他满门的组织,才是他仇恨的根源。 他看着时久,笑道:“你不是阁主吗?怎么他们都不管你?” 时久:“……”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暗十三手腕微动,刺入时久体内的剑刃又拧了半分。 而没有晏明珠和时修瑜,晏迟封和时修瑾也没有什么顾忌,当即便朝暗十三攻去。 晏迟封身法如电,长剑出鞘,直指暗十三握着匕首的手臂,意图逼他松开时久。 时修瑾亦紧随其后。 “想救他了?晚了!” 暗十三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重伤的时久猛地往身前一拽,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直接迎向了晏迟封的剑尖和时修瑾这一下变起仓促。 晏迟封的剑势眼见就要刺入时久胸口,他瞳孔骤缩,硬生生将手腕一偏,剑锋擦着时久的衣襟划过,带起一缕破布。 时修瑾也是骇然收掌,澎湃的内力反震回来,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两人投鼠忌器,攻势瞬间一滞。 暗十三要的就是这片刻的空隙! 他趁着两人收势的刹那,足尖猛地一跺船板,身体借力向后疾退到他准备好的别的船只上,同时一手将时久推开。 于此同时,他还朝着时修瑾丢过去一瓶药。 “他和云城王都被我下了毒,至于救谁,陛下可要好好想想!” 砰!” 一声闷响,并非爆炸,而是浓烈至极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烟幕再次爆开,瞬间将小船尾部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放箭!”时修瑾接住那瓶犹带对方体温的瓷瓶,心头巨震。 箭矢破空射入浓烟,却只传来几声钉入木头的闷响。 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时修瑾手中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解药,只有一份。 时修瑾毫不犹豫,将药递给时修瑜。 “皇兄……” 时修瑜在天影阁的护卫下,脸色苍白地走近,他也听到了暗十三的话,看着时修瑾手中的药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远处,时久被推倒在地,也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法站立。 晏迟封已然将晏明珠交给属下,走到时久身边想要抱起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久手臂的瞬间—— 那具原本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决的力量传来。 时久竟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猛地、几乎是触电般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晏迟封的触碰范围里抽了回来。 他甚至艰难地、凭借感觉,将身体朝着与晏迟封相反的方向,蜷缩着挪动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距离。 那是一个充满拒绝意味的姿态。 无声,却震耳欲聋。 晏迟封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错愕地看着时久,看着他微微偏开头,仿佛连他的气息都厌恶躲避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晏迟封的心口。 他不明白。 他明明……是想救他。 是因为刚才他选择了明珠吗?还是因为……他此刻的援手,在时久看来,只是一种廉价的、甚至带有施舍意味的怜悯? 时修瑾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时修瑜已经吃下解药,才放心走过去。 “他,朕要带走。”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弄清楚。 而这些问题,只有时久能解答。 晏迟封冷笑:“陛下刚刚还把解药给了云城王,现在又想带走他,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 “朕宫中自有太医,不劳燕王费心。”时修瑾语气平淡。 晏迟封道:“宫里的那些酒囊饭袋,能解什么毒?” 时修瑾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晏迟封!注意你的身份!朕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带走!” 最后两个字是对身后的影卫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谁敢!”晏迟封厉喝一声,他身后的暗卫也立刻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时修瑾眼中划过一丝杀意:“燕王,你是要谋反吗?”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被双方争夺、却仿佛被遗忘在角落的身影,再次动了。 时久。 他听着耳边为了他而起的、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只觉得无比讽刺和疲惫。 明明刚刚一起放弃他的也是他们,现在又在为了他大打出手。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未曾受伤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挥开了身旁人试图搀扶他的手。 然后,他支撑着几乎完全依靠意志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靠着声音朝着时修瑾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迈出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就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肩胛处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涌出,他身体剧烈一晃,眼看就要栽倒。 比起在燕王府,大概还是皇宫中,更容易让阿姐见到他吧。 时修瑾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几乎软倒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冰冷和黏腻的湿热。 时久没有挣扎,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但他的动作,那迈出的半步,那任由时修瑾扶住的姿态,在所有人眼中,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选择。 他选择了时修瑾。 晏迟封看着被时修瑾扶住的时久,看着他那毫无生气的、染血的脸,伸出的手缓缓垂落。 时久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可他对时久再不好,也比时修瑾强吧。 时修瑾感受着臂弯里轻得吓人的分量,看着晏迟封那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 记忆里,他这个弟弟一直都瘦的过分。 可他一直没有关注过这一点。 第33章 命不久矣 皇宫中,太医颇有些焦头烂额。 太医院院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然认识时久,但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会是被陛下亲自带回的。 而且…… 恕他不敢直言,陛下虽然说下令一定要治好他,但是前九皇子这个身体状况,怎么都不像是能活过今年的。 身上一堆暗伤,还中了两种奇毒。 原本只中一种说不定还有的治,但两种……大罗神仙都难救。 思虑再三,太医院院首还是朝时修瑾说了实话。 “你说什么?” 时修瑾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院首继续道,语气充满了无力:“这两种毒,药性皆烈,且……且相互纠缠,似有掎角之势!若只中一种,集太医院之力,或可勉力一试,徐徐图之……但两种毒素并存,互相激发,已然深入肺腑,侵蚀心脉……这……这……” 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请陛下恕老臣无能!殿下他……他这般境况,恐……恐……大罗神仙难救啊!依脉象看,怕是……怕是难熬过今年冬日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挤出来的。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修瑾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他死死盯着榻上气息微弱的人。那双紧闭的眼睛,那毫无血色的唇,那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身体……难熬过今年冬日?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失去时久。 这个他一直不太喜欢的弟弟,只要他想,就会随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或许嫉妒过父皇宠爱他,也憎恨过母后因为他而死,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命。 他一直以为,时久只是伤重,只是中毒,带回宫,用最好的药,总能救回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他醒来,要如何“问”他。 可现在,太医告诉他,这个人,快死了? 因为他放弃了那份唯一的解药? 晏迟封的话还历历在耳,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慌、猛地攫住了时修瑾的心脏。 他一把攥住太医令的衣襟,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眼中骇人:“朕说了,不计代价,不计方法,给朕把他救回来!不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森寒的杀意,已经让太医院首瞬间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时修瑾猛地松开手,任由太医院首瘫软在地。他再次看向榻上的时久,胸口剧烈起伏着。 “召见燕王,朕有事见他。” 燕王根本不用召见。 时修瑾的人还没跑出宫门,就见到晏迟封带着宋含清匆匆朝着乾清殿走去。 宫里的太医他可信不过。 就算没有时修瑾的召见,他也打算夜探乾清宫。 倒是时修瑾,这次居然为了时久会向他低头。 寝殿内,宋含清看见时久也有些愣神。 几月不见,他倒是更加憔悴了。 原本优越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平添了一份脆弱。 时久醒来,看见宋含清,眼里飞速划过一丝诧异以及绝望。 直到看见宋含清身后的时修瑾,才略微放下心。 不是又被带回了燕王府就好。 晏迟封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情,手指不自然蜷缩。 时久……就这么不想和他在一起? 太医院院首也不是真吃干饭的,他说不行,那确实是难救了。 宋含清把过脉后,脸色凝重道:“……王爷当真想他活?” 晏迟封见他的表情便知道怕是不妙,忙道:“自然。” 宋含清叹了口气,给时久吃下一颗药:“吃了可以压制你的寒毒,暂且让你复明复声。” 随后道:“但我也没办法,齐国至毒和炎国至毒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天下罕见。” 晏迟封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暗十三居然有能耐找到连宋含清都搞不定的毒药。 宋含清自与他结识以来,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病症。 “不过……”宋含清想了想,道:“要是能找到我师父,说不定他有办法。” “你师父?” 晏迟封还没听他提起过他的师父。 时修瑾道:“你师父是谁?朕即刻下旨找他。” 宋含清叹道:“鬼医陆铭,陛下可曾听过?师父行踪不定,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时修瑾并不清楚江湖上的事情,但无妨,他是皇帝,想找人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道:“你能暂时压制毒性吗?” 宋含清点头:“拖上一个月还是可以的。” 时修瑾道:“那就够了。” 他看着时久:“他什么时候能说话?” 宋含清思索了一会儿,道:“应当是一个时辰。” 时久需要休息,宋含清以此为由把晏迟封和时修瑾都赶了出去。 他们一走,被宋含清说要一个时辰后才能说话的时久便道:“多谢。” 他知道宋含清是想给他多一点休息的时间,才没有说那药吃下去他就能开口了。 “谢我干什么?那个计划……”宋含清犹豫了一下:“其实是我提出来的,你要怪还是怪我吧。” 时久没说话。 他当沉默让宋含清焦急,下意识道:“其实迟封很喜欢你,他……” “宋大夫是觉得我不懂何为喜欢吗?” 时久忽然道:“他若是真喜欢我,会让人掌掴我吗?” 从前他不懂,母妃说爱会使人痛苦,他就以为爱就是会疼的。 可是他在齐国,看见了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子。 晏迟封对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和欺骗而已。 宋含清哑口无言。 诚然,到现在晏迟封都没跟他承认自己喜欢时久。 他对时久,到底是喜欢还是因为对方舍身救他而短暂心动,晏迟封自己都搞不清楚。 但旁观者清,每个人爱人的方法不一样,他看得出来晏迟封心里有时久。 这小子现在没意识到,等意识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后悔。 他不希望好友走到那一步。 也不希望好友再失去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时久看着宋含清的承诺,只是低声笑了笑。 “宋大夫,谢谢你救我,不过,你也不用勉强。” “我早就不想活了。” 第34章 时久想求死 时久这些年支撑他活着的目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想再见到阿姐,一个是保护皇兄。 后者,如今的他无力去做。 而前者,他已经见到了。 能这样自然的死去,对他来说是恩赐。 但宋含清完全不可置信他的诉求。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时久时,对方是如何靠着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熬过来的。 时久当时哀求他救救自己。 怎么如今,反而成了他想死了呢? “不行。”他道:“我手底下,就没有医死人过。” 时久眼底划过一丝失望。 也是。 能将他治好,可是扬名立万的事情。 …… 时修瑾匆匆离去。 告示贴出去还没有一会儿,就有人通报说有个白衣女子说自己知道鬼医的下落,想要见他。 这样的事情,晏迟封自然不会略过,他强行跟在了时修瑾后面。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 女子身着白衣,头戴斗笠。 “你说你知道鬼医陆铭的下落?” 时修瑾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帝王威压毫不掩饰。 对方似乎并未被这威势所慑,声音平稳:“不知道。” 时修瑾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你、说、什、么?” 站在一侧的晏迟封也骤然眯起了眼,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良久,他道:“谢夫人怎么来大梁了?” 谢苏见他认出自己,轻笑:“当然是阿玉不放心时久,让我亲自来看看。” 她顿了顿:“她也来了,但不想再进这皇宫。” 时修瑾愣住。 再? 他盯着谢苏,总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划过,但他不敢细想。 “你……姓谢?”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颤抖。 谢苏轻笑一声,缓缓掀开脸上遮挡的面纱:“瑾儿,听说你登基了,娘早就想来看看你。” 她的眼里似乎有心疼和愧疚,对着时修瑾的那张脸,虽然已经有岁月的痕迹,但依旧能窥探出几分当年的绝色。 那张脸…… 那张脸! 赫然就是当年为了救时久死在火中的哲思皇后! 时修瑾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我当初亲眼……” 他当初亲眼看着母亲消失在椒房殿。 看着殿中拖出来的那具焦尸。 他…… 他记得当时愤怒至极的他给了时久一耳光,然后…… 然后如何了呢? 他不记得了。 可能是把时久用马鞭抽的体无完肤,也可能是下令将他关进水牢折磨。 “为什么?” 他嘶哑着嗓子,脑中一片混乱。 谢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并不爱你的父皇,在这宫里过得每一天,都让我如坐针毡。” 好在这深宫中,她遇到了她此生的挚爱。 德妃,迟下玉。 她帮助德妃假死离开皇宫后,收养了她的一双儿女,一年后又故意设计椒房殿大火,以同样的方法假死离开到齐国,化名谢苏。 只不过她到底还是对时修瑾愧疚,才用救命恩情相挟,让时久保护好时修瑾。 时修瑾扶住御案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木料里。 他恨了时久这么多年,没成想……没成想全然恨错了人。 “……为何不告诉我。”他喃喃道:“母后是觉得,我不会帮你吗?” 他沉浸在丧母之痛十几年,对时久百般折磨。 他一直觉得时久欠他的,可是……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是他欠时久的! 是他和他母亲,亏欠时久良多。 他想起这些年对时久的敌视,除了因为母亲,还有父亲对时久的偏爱。 可父皇怎么可能偏爱他。 时久打一出生,就被父皇不喜,甚至一开始父皇根本懒得给他取名字,大家就根据他的排行,叫他时九。 直到后来,誊写卷宗的大臣听错了,将九写成了久。 时久才算有了个正经名字。 愧疚感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晏迟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道:“……那位阿玉,便是德妃娘娘?” 根本就不是什么姨母,阿玉,就是时久的亲生母亲! 谢苏点头:“不错。” 她道:“阿久呢?你们找鬼医是为了他吗?” 晏迟封握紧了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看向谢苏,声音沉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您可知……您当年的一个决定,让时久活成了何等模样?如今他命悬一线,您此刻现身,除了告知真相,又可能救他?” 谢苏脸上浮现错愕:“阿久……怎么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并非重物坠地,更像是谁的气息骤然断绝,又或是谁的心神在瞬间崩塌时,身体无法自控地泄露出的那一丝动静。 御书房内的三人瞬间噤声,齐齐转向门口。 晏迟封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时久就站在那里。 他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他脸色苍白得如同初雪,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洇出血迹,在素色衣衫上染开刺目的红。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余下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倚靠着冰冷的门框才能勉强站立。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室内,望着一脸震惊的谢苏,望着神色复杂难言的时修瑾,最后,那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 原来……是这样。 支撑他活着的执念,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残酷的笑话。 他这么多年…… 哈。 他原本就是个笑话。 他这些年承受的所有折磨、敌视、甚至那些酷刑,根源竟在此处。 他守护的人,恨他入骨,而他守护的理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被父皇所喜、连名字都敷衍的“时九”。 却原来,他连存在本身,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他的生母舍弃了他,他的养母用恩情绑架了他,他的皇兄因误会折磨了他十年…… 第35章 你们都没错 “阿久!” 谢苏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时修瑾更是如遭雷击,他看着时久那双死寂的眼睛,只觉得比看到母后“复活”时更加恐慌。 晏迟封站在门口,看着时久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样子,心头猛地一紧。 他伸出手,想去扶他,却又在触及他之前顿住。 此刻的时久,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时久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艰难地,最终落在了谢苏身上。 “皇后殿下。” 他笑的有些勉强:“万安。”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最后一点支撑生命的气力也被抽空。 身体晃了晃,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沿着门框软软地滑倒在地。 其实他来,原本是想找时修瑾的。 他想让时修瑾放弃治疗他,想告诉他他以后不能替皇后守护他了。 没成想…… 一来,便听见了这些。 时修瑾和晏迟封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晏迟封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俯身将昏迷的时久抱起,触手一片冰凉。 时久是真的不想活了。 躺在榻上,宋含清脸色难得有些凝重。 “他一点求生的意愿都没了。”他抬头有些疑惑:“刚刚他出去你们又做什么了?” 晏迟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起。 时久这次,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一醒来,便呆呆的看着床帐,一言不发。 在他床前,是那张他已经十一年没见到过的脸。 他原本以为,再次见到她,他应该会像看见阿姐那样高兴的。 岁月似乎待她过于仁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反而沉淀下一种宁静而疏离的气质。 迟下玉看见他这副样子,微微皱眉。 “你在闹什么?” 她顿了顿:“你是怪我,还是怪阿苏?” 原本她打算再也不进这个令她厌恶的地方。 但谢苏说时久求生意愿不高,让她立刻前来。 时久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很疲惫:“没有,我不怪你们。” 她们有追求自己自由与幸福的权利,他凭什么怪她们。 她们都没错。 “那你为什么……”迟下玉顿了顿:“我听说你一心求死。” 榻上的时久缓缓阖上了眼睛,像是连维持视线都让他不堪重负。 过了许久,就在迟下玉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他才极轻地开口,那声音破碎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母妃……”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迟下玉指尖猛地一颤。 “抱歉,我不该这么叫您。” 时久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母妃既然选择离开,想必是厌恶极了她身为德妃的身份。 迟下玉蹙眉,有些不明白时久如今是怎么了。 她承认她从前也不是很关心他,母子之间感情并不深厚。 因此,她并不明白谢苏为什么执意要她来看看时久。 她觉得…… 她还不如不来。 但看着时久此刻苍白、脆弱、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样子,以及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彻底放弃一切的灰败气息…… 她却觉得心烦意乱。 谢苏并没有跟她说时久如今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她只说时久现在情况不太好,一心求死,想让她来劝一劝。 如今该说的她都说了。 迟下玉想了想,道:“你明白我们的苦衷就好,往后好好待在你皇兄身边吧。” 时久忽的笑了。 他生的本就好看,此刻一笑,便像是三月春花。 “母亲,若是此刻躺在这里的是阿姐,你会这么说吗?” 阿姐是待他最好的人。 他本不该和阿姐比较的。 但……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就要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利用? 凭什么他就要被留下来承受一切? 凭什么连他此刻的绝望,在生母眼中都只是“闹脾气”,甚至可以被一句轻飘飘的“待在你皇兄身边”打发? 他不想比较,他只是想知道,如果换作是阿姐,母亲是否也会如此……轻慢地对待她的痛苦? “母亲,你是不是希望,当年死得是我,而不是阿姐。” 他忽然就不想告诉她阿姐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报复。 迟下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锐无比的比较问得一怔。 “你……你胡说什么!” 她厉声喝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虚。 她承认,时久从小就不受她喜欢。 这孩子长得像先皇,性子也不如时宁讨喜。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在这个她并不十分了解的儿子面前,显露出了仓皇和狼狈。 不可否认,当年得知时宁病逝,她的确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时久。 时久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冷却。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更诛心的话语: “看来被我猜中了。在您心里,阿姐是女儿,而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轻声道,“……怕是连路边的草芥都不如。”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假惺惺地来看我?您心里,其实巴不得我早点死,不是吗?” 他忽然撑直身体,跪坐在床榻上:“您放心,我不会碍事太久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迟下玉气得浑身发抖,那只刚刚挥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 所有的理智都在时久那句“巴不得我早点死”和“不会碍事太久”的刺激下,分崩离析。 时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却感觉不到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啊,这才是她对他最真实的情绪。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厌恶到忍不住动手的愤怒。 “您生气了?要是消气的话,您可以出去了。”他道:“要是没消气,就打死我好了。” “你!” 迟下玉何曾被这么顶撞过。 第36章 解药? 迟下玉没来得及说别的,就被进来的谢苏带了出去。 “你干什么?”谢苏皱眉:“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干什么要和他好好说话?”迟下玉冷笑:“他现在胆子大了,敢和我顶嘴了。” 她拂袖:“既然如此,我还管他死活干什么?” “到底是我对不起他,他有怨也是……” “二位……是給时久哥哥医治的医女吗?” 谢苏的话还没说完,宫门下,缓缓走过来一个粉裙少女。 晏明珠提着食盒,她听闻时久病了,特意进宫看望。 只不过,这两个女人,看着为何……让她有些熟悉呢? 尤其是这个穿白衣的,和谢妙妙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十年前晏明珠还太小,自然记不清皇后和德妃长什么样子。 不过谢苏和迟下玉却知道她是谁。 “安宁郡主?”谢苏愣神:“你来看望时久?” 晏明珠点了点头。 “我……被抓的时候,是时久哥哥保护了我。” 她醒来后就想找时久道谢,但哥哥说时久状况不太好,不让她来。 如今听说他醒了,她连忙进宫。 谢苏看着少女略微有些紧张的脸庞,叹了口气:“他……现在情绪不太好。” “生病嘛,没有心情好的。”晏明珠不以为意:“我带了好吃的,他看见肯定能被我哄好的。” 她说着,还对谢苏和迟下玉礼貌地笑了笑,仿佛在感谢“医女”们的告知,然后便提着食盒,步履轻快地走向时久所在的殿门。 …… 御书房中,时修瑾几乎没能遏止住自己的惊喜。 影一跪在他身侧替他按摩肩膀。 书案左侧,时宁戴着鎏金面具,身着红衣。 “本宫将这能解百毒的血灵丹给你,不知道陛下打算用什么来跟本宫换呢?” 时修瑾眯眸:“太子妃想要什么?” 时宁道:“边境三城,如何?” 时修瑾拒绝:“不可。” 边境三城是晏迟封带着十万军士浴血三天三夜才从齐国手中抢回来的,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将这份基业拱手让人。 时宁轻笑:“我还以为陛下多想要这血灵丹呢。” 原来,那所谓的愧疚,也就这样而已。 “罢了,本宫换个要求。”时宁道:“本宫听闻大梁国库中有一至宝,叫做雪藕?” 雪藕可以强身健体,调养身体有奇效。 阿景一直身子不好,给他用正好。 时修瑾心下一松:“太子妃要这个?朕许给你就是。” 寝殿中,时久送走晏明珠,心情难得舒展了些许。 时修瑾推开门,看见的便是他还未消散的笑意。 他将血灵丹递过去:“阿久,快吃了,能解你的毒。” 时久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血红色的珠子,接过却没吃。 他淡淡道:“多谢陛下。” 时修瑾有些尴尬:“阿久……你,还是叫朕哥哥吧。” 时久道:“属下不配。” 他的身份,是时修瑾亲自废除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时修瑾的心上。 这不是赌气,不是埋怨,而是陈述一个他亲自认定的事实。 是他,时修瑾,在大殿之上,在金銮殿众目睽睽之下,亲口废黜了他的皇子身份,将他逐出宗谱。 时久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指尖那枚血灵丹上。 这枚丹药不能解百毒,但或许真能救他的命。 “陛下。”时久忽然道:“我想吃珍珠粉,可以吗?” 珍珠粉? 那怎么吃? 但时久还是第一次求他,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好。”他道:“还要别的吗?” 时久摇了摇头。 许是愧疚心作祟,东西送来的很快。 时久将珠子用珍珠粉裹了一圈,不出所料,珠面浮现出一圈俊秀的字迹。 阿姐果然还是这样。 时久下意识笑出声,这都是他们小时候爱玩的把戏了。 他将字迹看完,随后将血灵珠吃下。 时久忽然主动找上了晏迟封。 晏迟封有些错愕,随即便是高兴。 时值七夕佳节,他正好晚上带时久去逛逛。 炎国太子妃将血令丹给时修瑾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今日宋含清给他把了脉,也跟他说时久的身体正在痊愈。 华灯初上,帝都的七夕之夜流光溢彩。 长街上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才子佳人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晏迟封与时久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晏迟封刻意放慢了步伐,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时久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不再那么苍白,却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绚烂的花灯和喧嚣的人群,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尝尝这个?”晏迟封在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前停下,选了一个小兔子造型的,递给时久。 他记得时久之前很喜欢。 “不用了。”时久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晏迟封伸出的手僵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默默收回手,自己拿着那个小兔子糖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更显沉默。他们走上了一座拱桥,桥下是流淌的河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盏寄托着祈愿的莲花灯,烛光摇曳,如同散落的星辰。 晚风带着水汽吹来,拂动着时久的衣袂。 他停下脚步,倚着桥栏,望向那满河闪烁的灯火,侧脸在光影明灭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很热闹。”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却又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迟封亦道:“先皇在时,京城不如现在。” 他站在时久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夕乞巧,本就是祈求心愿的日子。你可有什么……想祈愿的?” “祈愿?”时久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凡我所求,神明何曾应许过?” 晏迟封心头一紧,正想说什么,却见时久已经直起身,转了过来。 “王爷,我只怪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不知道是不是这夜色太醉人,今夜的时久很不一样。 第37章 解脱 “我恨过苍天,为何天底下的不幸之事总是我占了一半,生在皇家,过得还不如市井百姓。” “爱而不得,放而不舍,求而不能。” 时久低低一笑:“好像我想避开的事情总是避不开,我害怕的事情总是纷至沓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沉寂。 “王爷。”他看向晏迟封,眼神平静无波,“我想去郊外看看。”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晏迟封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疏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头:“好,我跟你去。” 他默默地跟在时久身侧。 长街的灯火依旧璀璨,人群依旧喧闹,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 晏迟封看着时久的侧脸,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像融入夜色,美得好像一幅卷轴。 就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中,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黑暗中暴起,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两人。 刀光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取时久与晏迟封的要害。 “小心!” 晏迟封厉喝一声,长剑瞬间出鞘,格开劈向时久的刀刃,将时久护在身后。 他武功高强,应对这些刺客本不该如此吃力,但对方人数众多,招式狠辣,且似乎……更多地是针对时久而来? 晏迟封全力应对,却总觉得时久的状态不对——他太安静了,面对致命的袭击,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晏迟封分神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剑时,一名刺客觑准空档,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时久的后心! “时久!” 晏迟封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时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极其轻微地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 而他随即,飞身到了身后的悬崖峭壁上。 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晏迟封看得分明,那无声的唇形,清晰地构成了两个字。 “再见。” 下一刻,那道素雅的身影便被悬崖下翻涌的浓稠黑暗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晏迟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野兽般的哀嚎,体内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挥剑逼退纠缠的刺客,疯了一般扑到崖边。 下方,只有呼啸的、带着寒意的山风,以及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渊。 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丝毫踪迹,连衣袂翻飞的声音都已被风声掩盖。 刺客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崖边,只剩下晏迟封一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有些不可置信。 刚刚还在他身边的人,为何突然便奔向悬崖,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巨大的荒谬感和剥离感让他甚至茫然地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噬人的悬崖,和耳边永无止境的风声。 他想起时久之前的万念俱灰,想起他那要求来此的异常坚决…… 时久今日,本就是来求死的。 他……原本就是打算死在他面前的,是吗? 而他晏迟封,亲自护送他来到了这死亡的入口。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主动邀请他。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离开皇宫。 原来…… 到了最后,他竟然也让时久骗了一次。 …… 晏迟封很不对劲。 他带着时久欢天喜地的离开,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 晏明珠不明所以,头一次不敢问自己的哥哥时久哥哥去哪里了。 宋含清看见晏迟封的神情隐隐不安,默默跟了过去。 “你这是怎么了?”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小心问道:“……他呢?”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晏迟封僵坐在椅中、一动不动的轮廓,像一尊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宋含清犹豫片刻,还是点燃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晏迟封的脸。 晏迟封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晏迟封!” 宋含清加重了语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就在宋含清几乎要放弃追问时,晏迟封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没了。” 宋含清瞳孔骤缩:“……什么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晏迟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宋含清的视线。 “他……跳下去了。” “有人刺杀……悬崖……我……我没能……”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是“没能抓住”,还是“没能阻止”? 宋含清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晏迟封还要苍白。 “跳……悬崖?” 他喃喃重复着,脑海中瞬间闪过时久那张苍白而沉寂的脸,想起他之前那毫无求生欲望的状态……是了,他早该想到的,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伤,更是心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久给自己选择的结局竟会如此惨烈,如此……决绝! 他看着晏迟封,心里想问他的话却问不出口。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吗? 不是说……只是因为感激,哄着他玩吗? “我去让人下去找找他……说不准,他还活着呢?” 话虽如此。 但宋含清却知道,京城附近只有一个悬崖,名叫回头崖,高入云端,跳下去,根本不可能生还。 甚至,连尸体都不可能找到。 晏迟封闭眸,不知道想了什么。 “不许找。” 不许找。 只要他没看见时久的尸体,那他就可以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可以假装时久还活着。 只是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38章 离开 炎国太子妃向时修瑾告辞离开。 马车缓缓驶向南方,没人知道,这辆马车里会藏着如今陛下下令在回头崖下全力寻找的时久。 跳下回头崖生存的概率为零。 但时久和时宁早早准备好了暗钩,又派刺客刺杀吸引晏迟封的注意,就为了当着晏迟封的面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此刻,他安静坐在姐姐对面,脸上是好久不见的松快。 就算是他活不了几日了,他至少也真正获得了自由。 “傻瓜,阿姐怎么可能会让你死。”时宁摸了摸时久的脑袋:“鬼医陆铭是阿姐的好友,他定能治好你。” 她的弟弟,值得好好享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炎国位于南方,都城青京更是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但这样温暖的地方,却头一次为一个人生起了盆盆炭火。 “他以后会畏寒,还有饮食要清淡。” 寝殿內,时宁面前站着的白胡子老头提笔在纸上挥斥方遒:“啧,这点小毛病都救不活,他之前的大夫都是吃干饭的废物吗?” 时宁:“之前的大夫是你徒弟,宋含清。” 倒是饮食。 大炎环境潮湿,饮食也好辛辣。 只有大梁,才喜欢吃些清淡的饭菜。 “去给本宫找些来自梁国的厨子,专门为……”时宁想了想,时久身为她的弟弟,在大炎可不能什么身份都没有。 她道:“阿久喜欢什么封号,本宫回头让阿景下旨封你个侯爷当当。” 大炎皇帝不理朝政,诸事都由太子裁决。 而谁都知道,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 时久还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姐夫,但此刻,差不多也能猜到阿姐在炎国过得不错。 他道:“阿姐决定就好。” 他此刻心中并没有什么他想。 倒是陆铭,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你这体质倒是有趣。”他道:“要不,我收你当我徒弟好了?” 能得鬼医这么说,换成别人早不知道多高兴。 但时久只是神色平静的看着时宁,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 “你这是在占我便宜?”时宁笑嘻嘻,一把拽过陆铭:“认我弟弟当徒弟,我是不是还得管你叫爹啊?” 陆铭道:“你要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时宁就等他这句话:“好啊,本宫的爹早就死了。” 陆铭:“……”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但就此被时宁压住,他又心有不甘:“我这是为了他好,你当这毒解了就没事了?他身体会弱上不少,还会格外畏寒,最好不要动武,既然如此倒不如跟我学一学医术,也好有点自保能力!” 时宁一愣:“体弱?那要怎么办?” 陆铭不在意道:“好好养着,调养个几年就好,不耽误他长命百岁。” 如此时宁便放心了不少。 “不过……有个后遗症。” 时宁顿住:“什么?” “他会失忆,忘记以前的人和事,不过你放心,学会的东西还是记得的。” 陆铭道:“……就是以前的人以后能不能想起来说不准。” 时宁顿时看向时久,失忆吗? 忘记这些年的痛苦,对时久来说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阿姐,忘了,也好。” 忘了那些枷锁,忘了那些辜负,忘了那些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若能从此新生,空白,或许是最好的底色。 只不过…… 他定定看了时宁一眼,什么也没说。 时宁想来是知道他的意思,道:“从此之后,你就是大炎慕容家的小儿子,慕容久安。” “也是阿姐的弟弟。” 慕容家是大炎最老牌的贵族之一。 也是时宁如今在大炎的娘家。 至于为什么慕容家愿意认一个孤女…… 嗐,当年太子执意要娶时宁,谁嫌自己家多出一个皇后呢? 何况慕容家这些年人丁凋敝的厉害,后代也是越来越不成器。 而慕容家如今的家主,更是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 他听说时宁去了一趟梁国居然又给他带回来个儿子,也是乐了。 “本宫已经决定封他为安平侯。”时宁道:“对外就说,这是你们的儿子,只不过自小体弱,送去庄子上养,近些年身子好了才接回来。” “是是是。”慕容家主连忙道:“殿下的意思我懂。” 他悄悄看了一眼时久,对方看起来很是茫然。 只不过…… “那这眼睛……”他小心看了一眼时宁,太子妃的眼睛也不是蓝色啊。 时宁沉默了一会儿。 寒毒被逼出体外,没成想居然还有个宋铭都没想到的后遗症。 时久的眼睛,会因此变成蓝色。 她知道这定会给时久日后带来不少非议。 但那又如何。 有她的庇护,她看谁敢因为这个对时久不敬。 “……生来如此。”时宁缓缓道。 行,太子妃殿下才是慕容家的老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 其实当时时宁会选择认慕容家,也是有点渊源的。 大概是她往上数几代,大炎曾经朝着梁国嫁过一个公主。 那个公主,就是在慕容家挑选的。 之后那位传奇女子一路披荆斩棘,居然熬死了所有的对手,美美送自己的儿子登上了皇位。 也就是说,现如今的梁国皇室,有一个算一个,跟慕容家都是亲戚关系。 解决完时久的身份问题,时宁便带着时久回了东宫。 时久现在刚解了毒,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留下了纸条,告诉自己她是他阿姐,要听她的话。 看他这样,差点没把时宁心疼死。 她新招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时宁将盛着火腿烧甲鱼的碗推倒时久跟前,柔声道:“久安尝尝这个。” 时久,如今应该叫他慕容久安乖巧接过,小口吃了起来。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谁都没有安全感,只有看见时宁,才会安心。 至于这甲鱼,很鲜美,他以前应当没吃过。 “阿宁好兴致。光顾着陪咱们弟弟,全然不记得我了吧。” 慕容久安正品尝着甲鱼,忽然听见一道男声,正抬头见,就看见远处走来一玄衣男子。 他下意识便站起身,随即想起阿姐同他说过,他身份尊贵,见着谁也用不着低头。 第39章 炎国太子 萧景看着站起身的慕容久安,笑了笑。 “快坐下,我是你姐夫。” 他看得出来慕容久安下意识的卑微,那应该是曾经刻入骨子里的记忆。 慕容久安缓缓落座,看着他的眼睛一闪一闪:“姐夫好。” 嘶。 萧景不敢说他被萌到了。 他看了一眼时宁,阿宁的弟弟怎么和阿宁这么不一样。 他坐在时宁身边,此时此刻,时宁一左一右坐了两个病秧子。 时宁问:“给你的雪藕吃了吗?身子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萧景笑道:“辛苦阿宁特意为我跑一趟梁国。”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时宁看着满桌清淡口味的菜,有些愧疚:“今日没准备你爱吃的。” “这有什么?” 萧景夹起一块甲鱼肉:“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好吃。” 嘶。 牙好痛。 慕容久安呆呆的看着两人的互动,这就是姐夫吗?这就是他记忆里爱情该有的模样吗? 他的脑子现在很是混沌,很多东西都记不清。 但他觉得是。 爱情一定就是像姐姐和姐夫这样的。 如此想来,爱情还真是美好。 但……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会有些难受。 好像他的爱情不该是这样。 他下意识道:“姐姐,我以前有和姐姐一样过吗?” 时宁神色忽的一顿。 她没想到慕容久安会这么问。 这个新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时久。 难不成这么快,他关于过去的记忆就能恢复了? 可…… 时宁看着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纯净的如同白纸一样的慕容久安。 她亦觉得,遗忘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没有。” 时宁道:“你从小养在城外,最近又失了记忆,哪里经历过什么情爱之事。” 慕容久安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时宁叮嘱道:“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失忆了,明白吗?” 慕容久安明白,姐姐在炎国虽然是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但是陛下并不是只有太子姐夫一个儿子,贵妃和她生的二皇子虎视眈眈。 他是姐姐的弟弟,不能让姐姐一直保护他,他也要成为姐姐的靠山才行。 想到这里,慕容久安道:“姐姐,大炎要想入仕,应当怎么做?” 慕容久安的问题让萧景和时宁都微微一怔。 萧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放下筷子,温声道:“久安有此志向,是好事。大炎取士,主要有两种途径:一是科举正途,需熟读经史子集,考较文章策论;二是……” 他顿了顿,看向久安单薄的身子和那双清澈的蓝眸,“你是本宫和阿宁的弟弟,想要个什么官职,告诉本宫便好,本宫自会给你安排。” 慕容久安却摇了摇头:“我想靠自己考上。” 只有这样,他才够名正言顺。 他只是不记得曾经发生过得事情,但萧景说的那些,他以前应当都学过。 他知道他的眼睛已经足够惹人非议了。 既然如此,他就得靠真本事堵住那些人的嘴。 饭后,时宁同萧景一块送慕容久安回他自己的宫室。 这是时宁专门为他准备的,在东宫离时宁住的羲和殿最近。 “你的安平侯府还要过段日子才能建好,你就暂且先和阿姐住着。”时宁推开门,殿内是她精心布置过得,一进门便能感到一阵暖意。 萧景道:“要是有人欺负你,用不着跟任何人说,你自己处理了就好。” “谢谢姐夫,谢谢阿姐。”慕容久安乖巧应下。 时宁又仔细叮嘱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几句,务必小心伺候,注意保暖,饮食清淡等等,事无巨细。 慕容久安道:“姐姐,你也不用如此小心。” “怎么不用?你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时宁责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别把自己不当回事。”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手,让人拖上来两个宫婢。 “这两人今日敢在背后偷偷议论你是妖孽。”时宁语气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久安,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慕容久安看着被拖上殿、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两个宫婢,她们口中还在不住地哀求“太子妃饶命”。 他知道这双蓝眼睛会被人非议,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东宫的两个婢女都敢如此。 姐姐让他处置,想必是为了立威。 那他应该怎么做?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宫人都屏息垂首,冷汗浸湿了后背。 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太子妃饶命?”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宣誓什么。 “你们该求的,难不成不该是我吗?” 两个宫婢的脸色一僵,好像才意识到什么。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饶命吗? 慕容久安下意识的,便想说那就按照宫规,杖责三十,贬去浣衣局好了。 但随即,对上时宁冰冷的视线,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姐姐让他立威,就绝对不能只是如此依照规矩办事。 这两个宫女,就算是他要放过,姐姐也不会放过。 他闭上眸子,潜意识里他并不喜欢血。 他不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梦里总是有许多血缠绕着他。 但是…… 不喜欢是不喜欢。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喜欢,辜负姐姐。 “拖出去。”他道:“杖毙。”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宫人的心头! 比之前的任何威吓都要来得直接,来得恐怖。 那两个宫婢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中瞬间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吞噬,随即发出更加凄厉濒死的哀嚎,却被迅速上前的侍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粗暴地拖拽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而规律的杖击声。 “你做的不错。”时宁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换作是她,应该会干的更加残忍一点。 但慕容久安现在还纯粹的好像一张白纸,她不着急。 “知道为何她们一定要死吗?” 时宁道:“东宫容不下嚼舌根的奴才,也容不下背主的奴才。” 慕容久安愣住,一瞬间,他恍然大悟。 他姐姐治下严格,两个奴才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在东宫说这种闲话。 唯一的可能……便是受人指使。 而是谁干的。 时宁在大炎的敌人可算不上少。 第40章 新生 大炎人人皆知,宁惹太子不能惹太子妃,宁惹太子妃也不能惹太子妃的弟弟,安平侯慕容久安。 除了慕容久安是太子妃当眼睛珠子护着的人以外,他本人也着实让人不敢招惹。 三年前一举夺得殿试第一,被陛下钦点为状元,之后更是步步高升,如今已然成了刑部尚书。 坊间,慕容久安酷吏之名可止小儿啼哭。 晏迟封对这些传闻并不关心,自三年前时久死后,除了关于老燕王的事情,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了。 这一次能来炎国,也是因为谢妙妙跟他说谢丞相似乎和炎国有些联系。 并且…… 自从时久不在后,他和时修瑾的关系倒是微妙的变平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方都有愧意,朝堂之上,两人倒是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也是一次酒后,晏迟封关于时久的事情和时修瑾有了争执,吵着吵着便提到了晏迟封中的毒。 再一对,时修瑾全盘否认自己压根没用过这么低端的办法,再说,要真是他干的他能把时久这么个人形解药送去燕王府? 晏迟封原本就怀疑此事,见他否认更是确定,顺着新线索一查,居然也指向了炎国。 这下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连时修瑾都正了脸色。 一直以来,大梁都拿齐国当头号敌人。 却没想到,炎国居然背着偷偷做了这么多事,甚至意图挑拨他和晏迟封的关系。 虽说他俩之间原本也无需挑拨。 两人罕见的打算一一致对外。 晏迟封这次来,是秘密调查,只带着宋含清,一身普通富家子弟打扮。 此刻,他打算先跟宋含清找家客栈先住下。 然而天不由人。 街道尽头,尘土微扬。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烈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白色身影伏低,与马几乎融为一体,风驰电掣间,只能看到那人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行人纷纷惊慌避让,引起一阵骚乱。 晏迟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策马之人吸引。 那身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快得抓不住。 就在白马即将掠过他们面前的刹那,街边一个吓呆了的孩子手中的糖葫芦突然脱手,滚落路中。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下意识就要去捡。 “小心!”宋含清惊呼,想去救那孩子。 马上之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突发状况,猛地一勒缰绳。 “吁——!”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 那人却稳坐如山,腰背挺得笔直,控马技术极为精湛,硬生生在撞上孩子和宋含清前将马停住,马蹄重重落下,踏起一片尘埃。 距离近了,晏迟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刹那间,仿佛一道惊雷在晏迟封脑海中炸开,将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劈得一片空白。 那张脸…… 他瞳孔睁大,几乎顾不得宋含清,就想走上前去拽住马上之人好好看个清楚。 “慕容久安!”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脚步,反方向走过来一红衣少年,姿态嚣张:“当街纵马,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慕容久安侧目,不作言语。 与此同时,走过来一个黑衣侍卫,冷冰冰丢给那孩子和宋含清一袋银子。 “这是公子给你们的补偿。” 宋含清:“?”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换句话说,他是什么人?缺这点银子? 他当即道:“谁稀罕你的钱?小爷不要!” 侍卫似乎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他主子说话,愣了一下道:“那你要什么?” 诶? 倒是意外的有些好说话。 宋含清头也没抬,下意识道:“当然是给小爷道歉!” “这位小哥说得好啊!” 他话音刚落,红衣少年连忙附和:“道歉怎么行,就该押这厮去见陛下,好好收拾他一番才行。” 慕容久安终于有了反应。 不过不是道歉。 “聒噪。”他冷冰冰的注视着红衣少年:“赵启,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挨打了?” 他急着去东宫找阿姐,可没空在这跟他们浪费时间。 被称为赵启的少年如遭雷击,当场暴怒:“慕容久安!上次要不是你使坏,老子能……” “能如何?”慕容久安似笑非笑:“能被二皇子罚跪在宫门前跟我道歉?” 赵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慕容久安却已失了耐心,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赵启,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随即目光转向宋含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补偿已给,嫌少,我还可以再加。至于道歉……”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我的道歉,只怕你承受不起。” 宋含清这一刻才注意到慕容久安的容颜。 他看见慕容久安那张脸,嘴巴长的能够塞下一颗鸡蛋。 这…… 这这这…… 他确信自己眼神不错,不至于老眼昏花。 但是谁告诉他,为什么这个慕容久安,会和时久长得足足有八分像啊! 不!不是八分。 若是忽略掉那双蓝色眼睛,以及慕容久安比时久要略微健硕些以外,他们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在他吃惊的时候,慕容久安早就掉头离去。 “你……慕容久安!你给我等着!” 赵启在他身后跳脚大喊,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冷漠的背影。 而晏迟封,自始至终,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白色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迟封,你说这世上……迟封?!” 宋含清一回头看见晏迟封的状态吓了一跳,连忙晃了晃他:“你……你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慕容久安消失的身影,这三年晏迟封几乎没提过一次时久,他都快以为晏迟封已经把时久忘了。 “他是我的阿久。” 晏迟封喃喃道:“他当真没死。” 第41章 慕容久安 宋含清觉得晏迟封当真是疯了。 他道:“只是长得相似罢了,你……” “他就是阿久!”晏迟封笃定道:“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相似的两人 。” 先不说时久怎么可能在那么高的悬崖生还,就说时修瑾都已经找到时久尸体把他埋了,只是你不愿意去看好吗? 但宋含清还是了解晏迟封的,他知道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开口欲要说什么,旁边被慕容久安气的跳脚的赵启却忽然道:“二位难不成也讨厌慕容久安?” 嗯? 此话从何说起? 宋含清自己不好说,反正他知道晏迟封现在快坠入爱河了。 晏迟封被赵启的话拉回来些心神,出乎意料的,他回答:“自然,在下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辈。” “知己啊!”赵启感动至极:“那个慕容久安,简直就不配为人,平日里跟着那妖妃为虎作伥,欺压权贵鱼肉百姓,干的都是畜生不如的事情。” 晏迟封眉心一皱:“当真?” “当然!”赵启道:“我姑母赵贵妃在宫里,被他和他那个姐姐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 他顿了顿,道:“二位看着不是炎国人?” 晏迟封点头:“我们二人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只会些武功罢了。” “当真?”赵启眼前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二位愿不愿去我赵府一叙?” 晏迟封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找慕容久安,送上门的跳板,他当然不会放过。 只是到了赵府,他觉得有点被欺骗了。 赵启滔滔不绝跟他骂了半个钟头慕容久安的可恶,大概就是说这小子的出现抢了他京城第一公子的风头,还害他被表哥惩罚,虽然他才高八斗长得也好看和他那个妖妃姐姐很像,但是他就是很讨厌他。 晏迟封:“……” 闹了半天,他就听见了一句重点。 “他是三年前从庄子回来的?” 宋含清: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但是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过于大胆。 慕容久安是炎国太子妃的亲弟弟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质疑,连赵启都说他们姐弟两个长得很像,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而且炎国太子妃也是不太熟的熟人了,她跟时久非亲非故,干嘛要没事捞时久去当她弟弟啊。 再者。 虽然慕容久安是三年前回来的,可是炎国太子妃很多年前就一直说她有个弟弟啊,这件事情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最后我们听一下赵启赵公子的诉求。 他也不要慕容久安去死,他就是希望晏迟封潜入安平侯府揍慕容久安一顿。 宋含清:好清新脱俗的要求。 末了赵启还道:“你们不用怕他,他也就是脑子好用了点,其实就是个不能习武的病秧子,下手时轻点,别把他打死了。” “不能习武?”晏迟封一愣:“他不会武功?” “不会啊。”赵启道:“而且大夏天的还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我都替他热。” 但凡慕容久安会武功,慕容久宁那个妖妃还不把她弟弟安排去兵部,怎么可能去又臭又脏的刑部。 “这……似乎不像是时久啊。” 宋含清小声道,他记忆里的时久,应该没这么脆弱吧。 “眼见为实。” 晏迟封打断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再见一见这个慕容久安。 安平侯府是大炎京城公认的豪宅。 太子妃殿下亲自操办,镶金砌玉,雕梁画栋,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家具,整座府邸好像流光一般。 夜落月升。 安平侯府果然如赵启所言,守卫森严。高墙内外,明哨暗岗交错,巡逻的护卫步伐沉稳,皆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寻常府邸可比。 听闻,这些都是太子妃从东宫抽调过去的人手。 但这难不倒晏迟封。 他和宋含清一身夜行衣,如同融入了夜色。 根据赵启提供的粗略布局,朝着主院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主院,守卫反而越发稀疏,透着一股反常的静谧,仿佛主人极度厌恶被打扰。 慕容久安应当就在主院中。 晏迟封示意宋含清留在原地望风,自己则如同狸猫般轻巧地翻过最后一道回廊的栏杆,足尖刚无声地落在铺着光滑石板的庭院中。 刚落地准备朝着房内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夜深露重,二位不在客房安歇,来本座府中,是迷路了么?” 这声音! 晏迟封浑身剧震,猛地转身! 月光下,竹影旁,慕容久安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他身后不足五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常服,抱着个酒坛子,外罩一件同色的厚氅,身形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瘦单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冷,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宋含清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晏迟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熟悉的眉眼,那冰冷的眼神,与记忆中时久的面容完美重叠,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疏离。 “你……”晏迟封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执拗的、带着试探和难以置信的称呼,低哑地唤出:“……阿久?” 慕容久安皱眉:“阁下,咱们不认识吧?” 他要是没弄错,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晏迟封瞳孔骤缩。 “阿久,你……不记得我了?” 慕容久安眸中划过一丝异色。 不记得? 阿姐之前叮嘱过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失忆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容久安淡淡道:“倒是很好奇,你此行前来,是为了什么?” 晏迟封当然不能说他受人所托来找你麻烦。 他只道:“来看看你。” 慕容久安“哦”了一声:“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没有!我真是……” “好,姑且相信。” 慕容久安随即丢过去一坛酒:“算你们运气好,赶上我今儿心情不错,来,陪我喝一坛。” 第42章 同住可好 晏迟封和宋含清面面相觑。 尤其是宋含清,他本来就是被慕容久安提进来的。 他一头问号:喝酒?谁?我们仨吗? 慕容久安莫不是喝多了。 其实不然,他没喝。 阿姐说他从小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晏迟封接过酒坛,那张让他朝思夜想三年的脸就在面前。 除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慕容久安盯着他:“怎么不喝?怕我下毒?” 晏迟封道:“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慕容久安“嗯”了一声:“赵启那小子,小孩子脾性,他定给你们说了我一筐坏话,对不对?” 晏迟封没有否认。 慕容久安忽然哈哈一笑:“你们是哪国人?” 晏迟封道:“梁。” 慕容久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忽然拉着晏迟封随便坐到了地上石墩上:“梁国啊……我府上的厨子便是梁国人。” 晏迟封:“……” 他颇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因为慕容久安这莫名的热情。 他从没想过,自己和时久的重逢会是如此。 他盯着慕容久安的那张脸,对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全然不认识他一样。 难道他真的不是时久? 可这天底下绝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你也爱吃梁国菜吗?” 他顿了顿:“爱吃什么?” 没成想慕容久安却道:“说喜欢也谈不上。”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月光清冷,照的他人也清冷。 “我身子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罢了。” 他看向宋含清:“白日险些撞到你,抱歉。” 宋含清:“?” 没想到还有他的事,也没想到慕容久安会跟他道歉。 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不配被他道歉吗? 怎么现在又…… 慕容久安补充:“白日里赵启那小子在,我不想叫他得意,不过此事的确是我不对,道歉是应该的。” 宋含清:那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主要是对着跟时久一模一样的脸,他怪不下去。 “无妨……你当时,应该也是太着急了。”宋含清道:“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是好事。”慕容久安道:“太子妃殿下有孕,我急着带千年雪莲去东宫给她安胎。” 太子妃? 宋含清这才想起,慕容久安就是炎国太子妃的弟弟。 晏迟封道:“看起来,你与你姐姐感情很好。” 慕容久安不假思索道:“自然。姐姐待我极好。” “那……你姐姐有遇到过与你长得相似的人吗?” “这我便不清楚了。”慕容久安定定看着晏迟封,眼里似乎有一丝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迟封抿唇。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阁下的名字是什么。”慕容久安道:“方便说吗?” 宋含清连忙道:“我姓宋,名含清,他是我弟弟宋含封。” 晏迟封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宋含清会抢着占他便宜。 “宋含清?”慕容久安忽的笑了,“原来是宋师兄,师兄莫不是觉得自己是什么小人物,竟然说这样的话来诓我。” 嗯? 宋含清傻了。 他被慕容久安的话说的有些发懵。 “我知道的宋含清可只有一个,那就是医谷的谷主,鬼医的关门弟子。”慕容久安缓缓看着晏迟封:“师兄没有什么弟弟,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位应当就是燕王吧。” 宋含清:“……原来我这么出名。” 慕容久安:“非也,只是师父日日跟我说你医术不精,要我千万不要学你。” “你……”宋含清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鬼医陆铭?你也是他的……” “他说我是他的闭门弟子。”慕容久安道:“不出意外,我才是他最后一个徒弟。” 那个老东西当年可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宋含清万万没想到他师父居然给他藏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你什么时候拜他为师的?” 慕容久安想了想,随口道:“十多年了吧。” 其实不然,只是阿姐特意交代过此事。 他看着晏迟封的脸,梁国的燕王,隐姓埋名的来大炎,能为了什么呢? 按理,他应该立刻上报,告诉姐夫和姐姐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晏迟封,他就会想起一些零碎的碎片。 姐夫也好,师父也好,尤其是阿姐,他们都有意避开他的过去。 可是他身上的那些疤痕无不告诉他,他的过去没有姐姐说的那么容易。 那些疤痕他也曾经想去掉,但师父说时间太久,要想去掉只能剜肉重塑。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算了。 宋含清全然被慕容久安带来关于陆铭的消息冲昏了头:“那师父现在在哪?” 慕容久安道:“自然是住在东宫。” ! 陆铭居然在炎国! 他问:“师兄和燕王既然秘密来我大炎,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若是没有,安平侯府师兄觉得如何?” 晏迟封这样的人,不考虑恢复记忆的事情,他也不能让他跑了。 不过,他也不确定晏迟封会不会答应他的…… “好。” 晏迟封求之不得 。 他看着慕容久安的蓝眸:“我和侯爷一见如故,正想多探讨一番。” 嗯? 慕容久安心口有些发麻。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吗? “那……” “不知可否与侯爷住在一处。” 晏迟封淡淡道:“本王不愿被太多人注意到,还望侯爷行个方便。” “燕王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你想住,那住就是了。” 两个男人,他倒没觉得有什么。 住得近,指不定还能帮他多想起些事情。 只不过,以前他去过梁国吗? 他又仔细的看着晏迟封好几遍,除了血色什么也想不起来。 血。 在刑部大牢里常见这东西,但他那些记忆碎片里好像跟刑部大牢的血不太一样。 那些血,好像是他的。 慕容久安很快就意识到了晏迟封的麻烦。 先是赵启发现他派过去的人居然被他策反而生气,然后便是他感觉自从晏迟封住进来,盯着安平侯府的人都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以至于他姐姐亲自派人要他去一趟东宫。 第43章 晏迟封亲自下厨 东宫的大门对慕容久安一向是大开的。 时宁与萧景成婚多年,她早年间为了在宫中生存,主动跟先皇提出加入天影阁,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伤了底子,不易怀孕。 此番好不容易怀上,她是惊喜万分,生怕磕着碰着了。 若非如此,她早就亲自去安平侯府找慕容久安了。 慕容久安刚走进房中,就见纱影重重,时宁半倚在软榻上,抚摸着腹部。 看见慕容久安前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久安来了?” 慕容久安连忙迎上去:“姐姐!” 他坐到时宁旁边,眼睛亮闪闪的:“姐姐最近胎相如何?那千年雪莲对姐姐有用吗?” 时宁身子亏损的厉害,他听了之后着急的不行,听闻梁国皇帝曾经得了一株天山雪莲,费尽办法才从他那弄到。 一路从梁国运到这,刚到他就迫不及待的去拿了送到东宫。 “雪莲滋补身体,自然是有用的。”时宁摸了摸慕容久安的头:“你的心意姐姐都知道,只是下次,可别背着姐姐找那梁帝了。” 还好慕容久安没有去梁国跟时修瑾碰上面。 要不然…… 她看了一眼慕容久安的脸,她的阿久,绝对不能再回到那。 慕容久安点了点头,姐姐不喜欢梁国,自然也不喜欢梁国的皇帝。 要不是为了姐姐,他也不会主动找梁国皇帝,拿他珍藏了许久的宝贝换。 言归正传。 时宁问:“久安最近在做什么?可有见什么人?本宫的探子说,最近你那多了不少暗哨。” “结识了几个朋友,不足为提。”慕容久安道:“姐姐有孕,怎么还为我这样操心。” “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不操心你操心谁。”时宁说完一顿:“对了……上官家的那桩案子,你查的如何了?” 说起这事,慕容久安也十分头痛。 上官家与慕容家都是大炎自开国就有的家族,比起慕容家,上官家能人辈出,如今要昌盛许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上官家是先皇后的母族,如今死的那位,是上官家的家主,也是太子萧景的舅舅。 一直以来,上官家都是太子最得力的后盾。 此事陛下亲自交给慕容久安查,可谓是重视至极。 但除了死因是那种来自齐国,名叫碧落的毒以外,案情还没什么进展。 碧落之毒,时宁并不陌生。 想当初,她为了让时久离开晏迟封,便让影一给晏明珠下了这毒。 无色无味,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见血封喉,医治得当,没有陀草拖上几个月不是难事。 但上官家主却是几乎当场暴毙。 她听她的母亲提起过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原因,那便是有人日久天长的给上官家主服用菱草。 菱草多用于制作那种冬天后的药,上官家主为什么服用此物也不好细究,他院子里姬妾无数,光是最宠爱的都有十数人。 “我今日来,也是向姐姐告辞的。”慕容久安道:“上官家的女眷都已经盘问过,没什么可疑,除了……一个月前被送去宛陵城出家的那位上官家的表小姐。” 那位表小姐是上官老夫人的远亲,几年前来投奔老夫人,按理其实也不该怀疑她,只不过,慕容久安听说她虽然和上官家主没什么正经夫妻关系,可这近九年里,都是她负责的上官家主饮食起居。 时宁皱眉:“你是打算亲自去宛陵?” 宛陵离京城不远,但路途多山,交通不算便利。 时宁有些不安:“何必亲自去,你手底下的人要是不中用,我从东宫调些人给你。” “姐姐如今有孕,怎么能从姐姐这里要人。”慕容久安道:“何况,姐姐难不成不知道陛下将此事交给我,意图在何吗?” 时宁当然知道。 炎国虽然名义上诸事裁决于太子,但陛下就是陛下。 他放手不管,不代表他没本事管。 这些年东宫的确隐隐有些过于势大,陛下恐怕早就想敲打他们了。 上官家这事若是他们给不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在上官家主已死的情况下,他们是不是还支持太子可不好说了。 毕竟,先皇后已经不在了。 而比起已经不在的皇后,和不可能立上官家女子为皇后的太子,没有娶妻且身体健壮的二皇子似乎也很值得下注。 慕容久安回到安平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 他的院落隐隐还亮着灯,慕容久安推开门,有些错愕的看着一桌子饭菜。 他皮笑肉不笑:“燕王爷倒是自觉,本座竟然不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人。” “自然是你。” 晏迟封道:“侯爷吃过了吗?” 那当然,在姐姐家里还能饿了肚子吗? 但慕容久安想知道他卖什么药,因此道:“没有。” “那倒是巧。”晏迟封笑道:“本王也没吃。”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几样精致却明显是梁国风味的菜肴,又落回到晏迟封那张从容含笑的脸上。 “燕王这是……”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打算用这几道梁国菜,来贿赂我?” 晏迟封亲自执起玉壶,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慕容久安面前。 “那你愿意接受本王的贿赂吗?”他顿了顿:“本王自己去买的菜,亲手做的,不曾用侯府一分一毫。” 慕容久安被他逗乐了。 “我难不成差这点银子?”话虽如此,他还是坐下:“色香俱全,燕王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晏迟封的厨艺的确不错。 他爹娘感情甚好,府里也只有一两个别人送来的姬妾,父王常常亲自下厨为他和母亲妹妹做饭。 他当年还曾不屑道:“君子远庖厨,父王也不嫌自己灰头土脸,失了体面。” 但父王告诉他,为心爱之人做饭,算什么没体面。 为此,晏迟封苦练了许久厨艺。 其中做的最好的一道菜,叫笑口常开。 也不难,金丝小枣祛除枣核,塞糖蒸熟就好。 慕容久安尝了一口。 第44章 宛陵谢氏 他脸上有些错愕:“不是甜的?” 蜜枣加糖,可吃着却不甜。 晏迟封似乎提了一口气,看他的表情有些拿捏不准:“……本王听说,你不爱吃甜。” 这句话,是当初时久告诉他的。 时久很少表露自己的喜好,那是唯一一次。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听见的一句呓语。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并没有不爱吃甜,只是身子弱,吃不得甜食罢了。 但这一点平时应该未曾表现出来过。 晏迟封怎么知道的? “味道不错。” 哪怕是不甜,红枣他也不能吃太多。 他吃了一颗便放下:“燕王妃日后真是有福了,就是不知道燕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晏迟封看着慕容久安那双写满纯粹疑惑的冰蓝色眼眸,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讥讽,只有真正的不解。 他是真的在好奇,大梁的燕王会喜欢怎样的王妃。 这认知让晏迟封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带着试探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 “本王……暂无此念。” 慕容久安似乎有些意外,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不自觉散发的冷厉气息淡化了些许,透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好奇:“哦?燕王身份尊贵,竟未曾考虑过终身大事?莫非是心有所属,求而不得?”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晏迟封心上最痛的地方。 心有所属,求而不得。 是啊,他心有所属,那个人曾近在咫尺,却又被他亲手推开。 如今更是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 可笑他非要经历一番生死才认清自己的心意。 “是心有所属,但我待他不好。他便弃我而去了。”晏迟封顿了顿:“侯爷呢?……可有什么心悦之人。” 这话刚落,慕容久安还没说话,门忽然被人撞开。 “久安哥哥!” 来人好像对这侯府很熟悉,门也不敲便进来,生的明媚张扬,眉心一点朱砂更是璀璨。 慕容久安倒是没什么表情:“宛陵公主怎么来了。” 宛陵公主萧月是太子的嫡亲妹妹,不可得罪了让姐姐难办。 萧月笑嘻嘻道:“太子妃嫂嫂跟我说你要去宛陵?正巧我也打算去我的封地看看,不如一起?” 去宛陵? 晏迟封有些错愕,慕容久安也要去宛陵? 至于为什么说是也。 前几日谢妙妙给他传来消息,老燕王当年的死,还有隐情,似乎为身边人所害。 而当初燕王府的侧妃,谢氏,如今就藏在宛陵。 他正打算这几日动身去看看。 慕容久安没想到姐姐会把此事告诉萧月,不过他去宛陵查案本也是要告知萧月的,倒也无妨。 “如此也好。”慕容久安随口应下。 晏迟封脸上一僵。 他看着萧月自然而亲昵地站到慕容久安身侧,那双明媚的眼睛几乎黏在慕容久安身上,而慕容久安虽然神色依旧淡漠,却并未表现出抗拒。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晏迟封的心脏。 “侯爷要去宛陵?”晏迟封开口,“真是巧了,我也有些私事,要去宛陵,不知道能否和侯爷同行。” 他必须去!他不能让慕容久安脱离他的视线,更不能给这位公主任何可乘之机! 慕容久安闻言,冰蓝色的眸子终于转向他,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和审视。 “我是要去办案。”慕容久安道:“你去,你觉得合适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晏迟封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为了上官家的案子吧。” 上官家的事情他听说过,家主所中的和他父王是同一种毒。 没成想,线索最后都会指向宛陵。 他缓缓道:“实不相瞒,我父……亲亦是亡于此毒。” 在萧月面前,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老燕王吗…… 慕容久安对梁国的了解并不算多,姐姐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他和梁国的一切接触。 但老燕王的事情,这世上应当无人不知。 “好。” 反正他不答应晏迟封估计也会自己去,既然如此还是他盯着放心。 萧月没想到慕容久安居然答应了。 慕容久安性子冷僻,连她都是因为跟大哥的关系才能和他亲近几分,但……她隐隐感觉的到,慕容久安对面前这个男人有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她看着晏迟封,按理来说她不至于对一个男人有敌意。 可是,自她认识慕容久安以来,就没见他对除了太子妃嫂嫂之外的女子有兴趣。 大炎民风开放,她父皇宫中也豢养了不少男宠,难不成……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不知名男子喜欢久安哥哥。 “这是久安哥哥的朋友吗?” 能让慕容久安答应带着她已实属不容易。她才不会无理取闹。 萧月温婉一笑:“是哪家的公子,本宫怎么没见过?” “江湖之人,不足为公主挂齿。”晏迟封道:“不过略通武功,有幸结识了侯爷。” 慕容久安道:“……你叫他宋含封就行。” 他倒是直接套用了之前宋含清随口编的名字。 宛陵。 作为陛下唯一嫡女的封地,宛陵并不富庶。 多山,耕地少,当地人便以种茶为生。 宛陵有山,名曰昭亭。 山上,立着绿雪庵。 慕容久安想找的那位上官家表小姐,就在那里出家。 马车内。 萧月是女子,不方便与慕容久安坐在一起,此时此刻,马车内只有慕容久安和晏迟封面面相觑。 慕容久安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白玉念珠。 晏迟封看着他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因马车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与他记忆中的时久重叠。 可除去容貌,他们还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慕容久安比之时久,似乎是全方位的不同。 “你似乎……很习惯这念珠?” 晏迟封最终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想要书评可以嘛(哀求之) 第45章 安平侯体弱多病? 慕容久安眼睫未抬,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淡声道:“姐姐所赠,静心之用。” 又是姐姐。 晏迟封心中涩然。 当年的宣城公主已死,剩下的那些异母公主也都在京城公主府,时久哪来的什么别的姐姐。 而那位太子妃,虽然只有寥寥几面,他却也看得出对方武功不弱。 慕容久安问他:“到了宛陵,你打算怎么查你父王的事。” 宛陵不大,但也不小,要找一女子何谈容易。 晏迟封缓缓道:“只要她来过,本王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身为谢家的小姐,谢侧妃在燕王死后不留在大梁反而只身来了炎国本就可疑。 而一个女子,想要在异国他乡谋生,也不过就那几种方法。 他最怀疑的,亦是这绿雪庵。 两人就案情低声交谈起来,暂时抛开了那些复杂难言的个人情绪。 行程不算快,抵达宛陵城时,已是五天后的傍晚。 宛陵城依山而建,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清冷。 慕容久安并未惊动当地官府,直接入住了客栈。 萧月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是夜,月明星稀。 慕容久安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昭亭山模糊的轮廓,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他有一种预感,这绿雪庵之行,绝不会顺利。 他捻动着白玉念珠,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慕容久安眼神一凛,猛地侧身闪避! “咻——!” 一枚闪着寒光的袖箭,擦着他的鬓角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箭尾犹自颤抖不已。 有刺客! 几乎是同一时刻,慕容久安转身出门,正好迎面撞上听见动静前来找他的晏迟封。 “嗖——” “快走!” 与他声音同时的,是第二道袖箭。 晏迟封几乎是凭着本能,从斜里猛扑过来,一把将慕容久安狠狠撞开。 血溅到慕容久安脸上,那枚袖箭,深深钉入了晏迟封的右肩。 剧痛瞬间传来,晏迟封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身形只是晃了晃,竟硬生生站稳,依旧将慕容久安牢牢护在身后,左手已闪电般拔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窗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袖箭射入到晏迟封中箭,不过瞬息之间。 慕容久安被他撞得踉跄一步才站稳,一抬头,便看见晏迟封肩头那枚颤动的箭羽和迅速蔓延开的血色。 他冰蓝色的眸子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是错愕,是不敢置信,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他竟然为自己挡箭?! 为什么? 以晏迟封的身手,刚才完全可以躲开,可他却为了救他……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太快,以至于让他有些难受。 他总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 门外瞬间响起侍卫的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的护卫已被惊动。 慕容久安来不及细想,刺客一击不中,很可能还有后手。 他眼神冰冷地扫视着窗口和屋顶可能藏匿刺客的位置。 然而,窗外的刺客似乎极为谨慎,之后便再无动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晏迟封强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和一阵阵发麻的感觉,警惕地护在慕容久安身前,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慕容久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你怎么样?” 晏迟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盯着窗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无妨,死不了。刺客可能还在附近,小心。” 那箭就插在他箭头,晃的慕容久安难受极了。 这时,房门被砰地撞开,侍卫们持刀冲了进来,见到房内情形,皆是脸色大变。 “侯爷!宋公子!” “有刺客!追!”慕容久安立刻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一部分侍卫立刻领命追出,另一部分则紧张地护卫在周围。 危机暂时解除,晏迟封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肩头的剧痛便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晏迟封!”慕容久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看着晏迟封瞬间苍白的脸色和肩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冰蓝色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传大夫!快!” 他扶着晏迟封,让他小心地靠坐在榻边。 而此时窗外对面的屋顶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再次无声地举起了弩箭,箭头在月光下闪过一丝致命的寒光。 他极其耐心,声东击西。 一名眼尖的侍卫惊呼:“侯爷小心!” 慕容久安正低头查看晏迟封的伤势,闻声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点疾射而来的箭矢。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他若闪避,箭矢很可能伤及身后的晏迟封。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久安脸上所有的慌乱和复杂情绪瞬间褪去。 他甚至没有起身,扶着晏迟封肩膀的那只手稳如磐石,另一只一直捻动着白玉念珠的手快得带出了一道残影。 只见他指尖看似随意地一弹——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枚温润的白玉念珠竟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疾射而来的弩箭箭头!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弩箭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击打得偏离了方向。 而那道屋顶的黑影显然没料到目标还有如此手段,身形猛地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眼眸中杀机毕露。 他夺过侍卫背后的弓箭,已然锁定了刺客的位置。 “嗖!” 弓箭精准地射入了那名刺客的眉心。 黑影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直接从屋顶滚落,重重砸在院中,再无生息。 整个房间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侍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慕容久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以文官身份执掌刑部、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刑部尚书安平侯。 说好的安平侯体弱多病呢?? 第46章 阿久 被处于视线中心的慕容久安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去看一眼那个被他随手射中的刺客。 他只是身子不好,没法动武使用内力。 但在他面前玩箭,属于班门弄斧。 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扶着受伤的晏迟封。 此刻他有些懊悔,为何他跟着陆铭没好好学医,反而学了一堆如今没什么用的毒术。 要是陆铭在…… 宋含清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房内情形,也愣住了。 是的没错,他也跟来了。 马车只能坐两个人,他又不能和公主同乘,就只好骑着马在外面。 这段时间晏迟封天天跟着慕容久安,根本没空理他,没成想这一见面,他就半死不活的躺地上了。 慕容久安这才想起队伍里面有个现成大夫。 “还愣着做什么?” 慕容久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依旧半跪在地上,稳稳扶着意识渐沉的晏迟封,将自己的外袍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若有事,你这医谷谷主的名头,也不必再要了。” 宋含清:“……” 我们到底谁是晏迟封的好哥们。 但他也顾不得多想这位安平侯为何突然气势如此骇人,连忙提着药箱扑到晏迟封身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检查伤口。 “箭上没毒。” 宋含清松了口气, 但伤口很深,失血过多,需立刻止血缝合。 他快速取出药箱中的工具,手法娴熟地为晏迟封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慕容久安始终半跪在一旁,稳稳扶着晏迟封,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含清的动作。 直到伤口被妥善处理完毕,晏迟封因失血和疼痛而昏睡过去,呼吸逐渐平稳,慕容久安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晏迟封平放在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血迹沾染了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可他没空理会,目光落在晏迟封苍白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 这次,是他欠了他。 晏迟封扑过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是真的……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不过认识几天罢了。 这世上,除了阿姐,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为了他去死。 还有那些怪异的熟悉感。 宋含清处理好一切,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站在窗边如同冰雕般的慕容久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他的伤需要静养,短期内不宜移动和劳累。” 慕容久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他以前……可曾为谁如此拼过命?” 宋含清被问得一怔,看着慕容久安那张与时久极其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焉不详地道:“真要说……大概也就只有郡主了吧。” 老王妃殉情后,晏迟封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性情大变。 他一边顶着朝廷那头的追责安抚王府众人,一边亲自挂帅出征,击退敌军。 在晏迟封还不是大梁战神的那段日子,他过得极为艰难。 除筹集了朝廷有意克扣的粮草之外,那时候还有很多人将主意打到了晏明珠身上。 那时候,年仅十岁的晏明珠被抓,晏迟封单枪匹马一个人端了贼人老巢,身中数箭依旧抱着妹妹回了王府。 几乎是确定到达燕王府的下一刻,他就昏迷不醒。 这还是宋含清头一回看晏迟封这么在意除了郡主之外的人。 他看着慕容久安的侧脸,倘若晏迟封真把他当成时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起码他不用被困在三年前了。 “我知道了。”慕容久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你好生照看他。”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晏迟封却忽然极其微弱的唤了一声: “阿久。” 慕容久安的身子顿住。 阿久? 是在叫他吗? 他姐姐叫慕容久宁,他叫慕容久安,一般没人会直接叫他阿久。 但除了他……还会是谁吗? 慕容久安转身,看着宋含清:“阿久是谁?” “阿久……”宋含清下意识结巴了一下。 阿久还能是谁,时久呗。 他刚想着撮合慕容久安和晏迟封,怎么现在就让慕容久安知道时久了。 那还怎么好。 想着晏迟封的幸福,宋含清决定做了个违背祖宗的事情。 “阿久……除了你还能是谁?”他道:“迟封很喜欢你。” 喜欢……他?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试图用惯常的冰冷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我与他不过相识数日,何来……何来喜欢之说!” 宋含清既然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带着点无奈: “侯爷,感情这种事,哪里是时间长短能衡量的?迟封他……他对你一见如故,那日街头惊马,他见到你第一眼就……我也是看他这次为你连命都不要了,才忍不住说出来。他昏迷中都念着你的名字,这还能有假吗?” 慕容久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榻上的晏迟封,那张苍白的脸,那夜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姿态,还有那句昏迷中无意识唤出的“阿久”。 难道……宋含清说的是真的? 晏迟封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 这个认知让慕容久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被姐姐保护得很好,身边虽不乏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但从未有人对他流露出如此直白、甚至不顾生死的情感。 而偏偏这时,处于话题中心的晏迟封醒了。 他看着慕容久安,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 “阿久?” 第47章 不是喜欢,是我爱你 原谅晏迟封暂且脑子有些跟不上。 他这样叫完之后,便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慕容……” 慕容久安却忽然坐到他身侧。 他冰蓝色的眼睛好像做足了勇气,盯着他忽然道:“你喜欢我吗?” 他并不在意男女。 若是真的……那他也不是…… 没成想晏迟封却摇了摇头。 他脑子有些发懵,有些认不清现在的状况。 慕容久安怎么会来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呢? 定然是他在做梦。 但这梦太好,他有些舍不得醒来。 他看着梦中的时久,缓缓道:“不是喜欢,阿久,我爱你。” 这句他从未对时久说的话,终于还是在梦中说了出来。 ……爱? 慕容久安整个人彻底僵住,冰蓝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扩散,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绝伦的话语。 这是爱吗? 晏迟封愿意为他挡箭,太子姐夫也愿意为姐姐付出一切。 他看着晏迟封,对方的目光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和恍惚。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晏迟封,总能如此轻易地搅乱他的心绪? 为什么这句告白,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痛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脑子里混乱的碎片席卷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最终,他只是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甚至带倒了旁边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不敢再看晏迟封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也将晏迟封脑子震清醒。 他恍然看向宋含清:“本王不是在做梦?” 宋含清:“……你说呢?” 晏迟封:“……” 丸辣。 他急于去找慕容久安。 但他还没动身,慕容久安又折而复返。 他抬眸对宋含清道:“师兄出去吧,我有话跟他聊聊。” 宋含清见他手里端着吃食,看起来确实是要聊聊的模样。 “那……那行……” 他也不是很想待在这种八卦中心。 宋含清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屋内。 房门在宋含清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慕容久安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盘精致的点心。 他垂着眼睫,将点心轻轻放在桌上。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拿了点。” 晏迟封靠在榻上,肩头的伤口因他刚才急切想要起身的动作而隐隐作痛。 他看着慕容久安的身影,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若说之前他还只是猜测,如今却是确信了慕容久安就是时久。 就在慕容久安射箭的那一刻,他恍惚又看见了当年宫宴上那一箭。 更何况…… 他下意识推开慕容久安时,带起的衣角下裸露出来的伤疤,他曾看过无数遍。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时久的身体。 “阿久……” “阿久是叫我吗?”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晏迟封愣了一瞬,随即道:“自然。” “为何……罢了。” 原本想问为何这样叫他,但转念一想,晏迟封又不知道他姐姐叫什么。 兴许梁国就是这样的风俗呢? 他顿了顿:“你刚刚说的话,当真吗?” “当真!”晏迟封急切应答,甚至因为过于着急而牵动伤口咳嗽了两声:“阿久,我对你是真心实意,你要我怎么证明都可以。” 当年的时久也不信他喜欢他。 虽说当年,的确是他骗了时久。 “我信。”慕容久安却道:“本公子风华绝代,你喜欢我再正常不过。” 慕容久安这突如其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让晏迟封满腔急切炽热的表白卡在了喉咙里,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肩头的伤口都跟着抽痛起来。 他看着慕容久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冰蓝色眼眸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算你有眼光”的意味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他如今是慕容久安。 不是那个连面对喜欢之人回应,都小心谨慎不敢相信的时久。 慕容久安金尊玉贵,吃的是山野珍馐,穿的是绫罗绸缎。 他随手赏人的一颗夜明珠,够普通人家活好几辈子。 晏迟封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骄纵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阿久,本该就是这样。 不必小心翼翼,不必隐忍克制,就该这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世间所有的美好与爱慕。 是他醒悟的太晚,让他的阿久独自走过了那些艰难。 “是,阿久风华绝代,能得阿久青睐,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晏迟封顺着他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 慕容久安似乎很满意他这个态度,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 “既然知道是福分。” 他拿起一块做得格外精致的荷花酥,却不是递给晏迟封,而是自己小小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目光却依旧落在晏迟封脸上。 “那便好好惜福。先把伤养得利落了。” 晏迟封眼前一亮。 阿久这是…… 答应他了吗? “好。”晏迟封应得干脆,目光灼灼,几乎要将眼前的人融化,“我一定尽快好起来,绝不让阿久……久等。” 他刻意在“久等”二字上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慕容久安:“……” “你好好休息吧。”他道:“绿雪庵,我自己去就好,你……” “不可。”晏迟封毫不犹豫:“我知道阿久担心我,但绿雪庵,我一定要去。” “谁担心你?”慕容久安下意识反驳,随后又道:“宋含清说了,你得好好修养。” “战场上比这还重的伤多了去了。”晏迟封却道:“我怀疑害了我父王的谢氏也藏在绿雪庵。我得亲自去……方才安心。” 慕容久安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但他最重要的亲人就是姐姐,倘若姐姐…… “罢了。”他大概也懂晏迟封的心思。 “我叫人盯着绿雪庵上的人,你再修养几日,我和你同去。” 第48章 老燕王之死 话虽如此,但是夜长梦多。 晏迟封最终还是执意和慕容久安次日就上了绿雪庵。 绿雪庵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找到上官家那位表小姐也顺利的有些惊人。 女子一身素衣,跪在佛前,好像料到了慕容久安会来。 只是在看见晏迟封时,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封儿?”她笑了一下:“你都这么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慕容久安愣住,没想到这位上官表小姐居然认识晏迟封。 晏迟封在听到那声“封儿”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跪在佛前的女子,那张虽沾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的脸,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像逐渐重合。 “谢……”晏迟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果然是你!你为何会在此地?还成了上官家的表小姐!” 谢侧妃,又或者叫她上官家那位表小姐笑了笑。 “封儿,我要是没猜错,你这番前来是来要我命的。”她百无聊赖的把玩起自己的指甲:“我本就只是谢家义女,为何不能又是上官家的表小姐?你父王和王妃情深,从没去过我那,还不许我另寻夫君吗?” “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问什么?”谢氏看了一眼慕容久安,笑容不减:“给你的心肝儿查我为什么杀了我的上官哥哥?” 晏迟封脸色一变。 慕容久安道:“上官家主果真是你杀得。” “奉命行事罢了。”谢氏无所谓道:“就好像昨日,我不得不派人杀你一样。” 晏迟封沉声道:“我父王也是你……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想知道?”谢氏轻声道:“告诉你了,我还有命活吗?” 她话音刚落,慕容久安便抽出晏迟封的长剑,抵向她。 “你若不说,本官即刻拿你归案。” 谢氏定定看向慕容久安,缓缓道:“知道为何我知道你们要来抓我,却不走吗?” 慕容久安道:“你走不了。” “对,真聪明。”谢氏莞尔:“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慕容久安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人是……” “是陛下呀。”谢氏眨了眨眼:“你看,我告诉你了,你还是只能拿我顶罪。” 晏迟封心上一动,眼里有几分不可置信。 “你是炎国……” “我给那老东西做事几十年,帮他杀了你父王,还挑拨了梁国与齐国的关系。”谢氏闭眸:“我的身份太多,自己都不记得我一开始叫什么名字了。” 她看向远方:“昨夜他派人来杀我,可我是大炎最杰出的细作,他们怎么配杀我?” 晏迟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朝着谢氏伸出手,对方的身体却再也不受控制的倒下。 她的嘴角流出鲜血,看着晏迟封,嘴巴一张一合:“只有我自己配结束我。” 眼前的女人就这么倒下,慕容久安脸色阴沉。 她看似说了许多,可不等他细问,她便这么活生生死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晏迟封,原来是陛下害死了晏迟封的父王吗? 如今陛下又派人杀了上官家主…… 等等! 他明白了。 为什么陛下让他查此事,又为什么死得偏偏是上官家主? 京城! 太子权势日隆,大家都觉得是陛下不管事放权给太子,但若真是如此,太子又怎么会还只是太子! 上官家,只是一个开始。 陛下……终于忍不住要剪去太子的羽翼了吗? 如今姐姐怀孕,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赶回京城。 可一时的热血很快被冷静镇压。 他不能着急。 陛下的动作也不会那么快。 他看着眼前谢氏的尸体,如今谢氏已死,他大可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尸体我得带走。”想起晏迟封刚知道杀父真相,慕容久安怕他接受不了:“你……” “我没事。” 晏迟封却是出奇的平静,看见地上的尸体:“原来如此,原来真是她。” 原来,他竟然被误导了这么多年。 炎国那位老皇帝真是好算计,这么简单,就让梁国和齐国敌视数十年。 而他,居然怀疑过迟家,都没有怀疑过谢氏,怀疑过炎国。 谢丞相收的义女是炎国探子,还杀了老燕王这种事情必须立刻禀报给时修瑾。 他的好舅舅,可不一定对他忠心耿耿。 晏迟封本以为他得知真凶时会不顾一切的报仇。 可如今真的知道了,他却出奇的冷静。 “阿久……”晏迟封道:“我得先回大梁一趟。” 原本,他来炎国就是为了查父王的事情。 遇见时久,是意外之喜。 他知道如今他还不能把时久带回去,时久也不会愿意跟他回去。 他现在是慕容久安,也有他要做的事情。 他想,等他把事情处理完了,他就再来炎国找他。 左右……父王的仇,他定然要跟炎国老皇帝算的。 慕容久安长睫微颤,没有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刚刚其实是害怕的。 害怕晏迟封不管不顾的便要去找陛下报仇。 太子姐夫待他很好,可惜实在心软,除非陛下逼急,否则他绝不会看清这所谓的父亲,究竟拿他当做什么。 他不想让姐姐为难,也不想让晏迟封大仇难报。 好在,晏迟封没有…… “我知道。”慕容久安道:“我也需尽快回京。” 两人的分别就好像见面一样突然。 晏迟封甚至来不及回客栈,也来不及养好伤,便和宋含清纵马朝着大梁的方向跑去。 而慕容久安。 亦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姐姐,我还不想娶妻……” 东宫之内,时宁夹鱼的手一顿,嗔怒道:“你都二十四了,还不娶妻是想干什么?” 慕容久安:“……” 要说先立业再成家,他已经官至刑部尚书,在往上,也只有丞相一位了。 “久安,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你是安平侯,是本宫唯一的弟弟。你的婚事,多少人盯着?再拖下去,朝中那些老古板指不定要说出什么闲话来。”时宁面有忧色:“宛陵那丫头心悦你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何况大炎没有娶公主就不能入仕的规矩。” 第49章 前往,梁国 正是因为知道萧月喜欢他,他才不愿意因为利益娶她。 他心底隐隐不愿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慕容久安道:“姐姐,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公主。” “那你喜欢谁?”时宁道:“只要你说的出,就算是天上的仙子,姐姐也给你娶来。” 慕容久安沉默着。 他并非不懂姐姐的担忧。 若是几个月前,他大概会听从姐姐的安排,娶一个他还算喜欢的名门闺秀,然后相敬如宾的过完一辈子。 但是晏迟封…… 这念头一起,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涩意。 “……姐姐,若是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呢?” 时宁夹着的一块鱼片“啪嗒”一声掉回了玉碟里,碎成了几块。 她脸上的嗔怒与关切瞬间凝固。 许久,时宁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慕容久安以为她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 其实不然。 时宁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晏迟封。 她没想到,哪怕是失忆了,她的弟弟居然还是喜欢男人吗? 这场对话不欢而散。 慕容久安忙于刑部事务,时宁也因为月份越来越大,精神不济,无力督促他这些事情。 直到三个月后。 时宁忽然晕倒。 东宫内殿,太医署的几位妇科圣手齐聚,连陆铭都在旁边,宫女太监们屏息静气,步履匆忙却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紧张。 萧景守在榻前,紧握着时宁的手,眉头深锁,俊朗的脸上满是忧色。 慕容久安快步走入,看到榻上姐姐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心口像是被狠狠揪紧。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姐姐如何了?” 萧景抬眼看到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阿宁早年身子亏损的太厉害,本就不易有孕,太医说是近日忧思过度,才会……”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他的阿宁,是梁国的公主,但更是梁国天影阁的第一任阁主,也是天影阁中被称为最强杀手的零。 与她初见,她便一身是血,那双看过无数死人的眼睛扫视过他,毫无温情。 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救下了当时被二皇弟设计掉下悬崖的他。 她说她觉得他的眼睛很像她弟弟。 她说她弟弟名字里有个久字,所以她要叫久宁。 这些年来她跟他走过多少风风雨雨,又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天影阁的杀手出身,本就让她体寒难受孕,当年替他挡的毒酒,更是…… “若是不要这个孩子,太子妃是否能好转?” 这话问的毫不犹豫。 于他而言,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当不当皇帝也根本不重要。 他只要阿宁好就行。 陆铭:“你是不是想的太严重了?” 他真是搞不懂了,一个两个的看见晕倒就想着堕胎,那胎是那么好堕的吗? 不过这次他的脸上也有些担忧:“这孩子必须留着,否则对母体影响更大……还好之前小安你弄来了天山雪莲,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接着用雪莲滋补,调养身子。” 但他转而苦恼:“可之前的都已经用光了……” “我去天山给姐姐寻。”慕容久安毫不犹豫:“明日……不,现在我就启程去梁国。” “滚滚滚。”陆铭翻了个白眼:“你这破身子,在大炎都嫌冷,还敢去梁国?更何况是那终年飘雪的天山。” 他想了想,对萧景道:“你看看还能不能找梁国皇帝要点天山雪莲。” 萧景点头,慕容久安却道:“不行!姐夫,你如今本就被陛下猜忌,再越过陛下和梁国皇帝……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不妙。” 这几个月,陛下连着发落了好几个和东宫来往密切的臣子。 隐隐有要重新掌握朝局的趋势。 他正色道:“我的身子不打紧,这梁国我必须去。” 他想好了,他到时候就去找晏迟封帮他 随即道:“大炎不是正打算出使梁国吗?让我带着人出使好了,何况我之前和梁国皇帝打过交道,他似乎……” 似乎什么也不好说。 当时他只不过去信一封,然后送上他觉得价值和雪莲同等的宝贝,那位便答应了。 倒是传闻中都说他刻薄冷漠,不近人情。 如此看来,传闻果真不可信。 时宁还昏迷不醒,萧景哪里顾得上之前时宁坚决不让慕容久安去梁国的事 。 关乎时宁,这事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 “好。”萧景道“阿宁醒来,我再和她解释。” 大梁.京城。 燕王府内,时修瑾和晏迟封面面相觑。 影一跪在外面侯着,只能隐隐听见两个大爷若有若无的谈话。 “你去趟炎国,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时修瑾看着晏迟封:“三个月了,这点伤不至于吧。” 晏迟封:“……” 按理不至于,可他急着回来,硬是把伤口拖严重了。 要不然,他早早就该去炎国找他的阿久。 “陛下居然有空关心臣的伤势。”晏迟封轻笑:“臣以为陛下要忙着谢家的事情呢 ” 时修瑾看着他难得的笑容,有些怔愣。 这人……他多久没见他笑了。 似乎是阿久走后…… 明明一次都没去祭拜过,晏迟封却是那个最走不出来的人。 “谢家的事,朕自有分寸。”时修瑾将话题拉回,目光落在晏迟封依旧不算太利索的肩头,眉头微蹙,“倒是你,这伤……当真无碍了?朕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无碍。”晏迟封道:“过段时间,我还要再去躺炎国。” 结果时修瑾当场不愿意:“不行。” 晏迟封:“?” 时修瑾道:“炎国使者马上就来,你有什么要去炎国的见过使者再说。” 炎国使者? 晏迟封脑子里先想到的就是慕容久安的脸。 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 “王爷!王府外面……有一人想拜见你。” 暗十六忽然进来禀告。 额头上还有汗珠,脸上还带着震惊之色。 第50章 慕容久安见到时修瑾 暗十六的身后,慕容久安理所当然的走了进来。 倒也神奇,这燕王府的人看见他,没一个阻拦,让他差点以为是晏迟封知道他要来,特意吩咐的。 晏迟封看见他的脸,瞳孔猛的一缩。 慕容久安笑道:“怎么不说话?看见我太高兴了?” “……阿久?”晏迟封愣住,随即看向时修瑾,对方也是一脸震惊之色。 他站起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炎国太子妃居然同意吗? 慕容久安道:“自然因为炎国的使臣就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时修瑾身上,神色微动:“这是……” 他自然见过时修瑾的画像,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时修瑾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帝王的威仪自然流露。 他看着慕容久安那张与记忆中时久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看晏迟封的表情,他显然早就见过对方。 他心中忽然有些生气。 时久才死三年,他就找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替身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对着那张脸,他又怎么都摆不出冷硬的样子。 “这是陛下。”晏迟封随意介绍。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立刻依着使臣的礼节,向时修瑾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挑不出错处:“外臣慕容久安,参见大梁皇帝陛下。冒昧来访,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时修瑾看着他行礼的动作,胸口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这举止,这语调,与记忆中的时久截然不同!可那张脸……那张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等……慕容久安? 他想起来了,之前似乎就是他一封书信,朝他谋取千年雪莲。。 他当时看那封书信,觉得笔迹与时久相似,便心软借了出去。 怎么…… 这个慕容久安,原来不止笔迹相似,长得也……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 但他看着晏迟封,仿佛在问怎么回事。 晏迟封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他的阿久来了,他哪里还有空理会时修瑾。 “阿久吃过了吗?”晏迟封道:“你准备住驿站还是住在本王这。” 慕容久安道:“都行,我找陛下有些事情谈谈。” 他转身对时修瑾道:“陛下可否还记得我。” 时修瑾:“……” 他看着这张脸实在心情复杂:“自然。炎国的安平侯,慕容久安,之前向朕要千年雪莲的便是你。” 慕容久安莞尔:“外臣此行除了两国邦交,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他道:“不知陛下还有没有雪莲,若能得雪莲救我大炎太子妃殿下,大炎必有重谢。” 晏迟封站在慕容久安身侧,眉头微蹙。 太子妃?又是他姐姐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时修瑾,果然见他脸色沉下了几分。 “安平侯。”时修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帝王的疏离,“千年雪莲并非寻常之物,朕前次予你,已是破例。国库珍藏亦有定数,岂能随意取用?” 他原本不该对一个像时久的人这般态度的。 可一想到慕容久安因为像时久,便代替了时久的一切,他就觉得愤懑。 慕容久安似乎早有所料,他冰蓝色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气馁,反而上前一步,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更加坚定:“陛下,太子妃殿下是外臣的姐姐,她如病重,雪莲是唯一希望。外臣深知此物珍贵,不敢空手求取。”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这是深海夜明珠,于夜间光华璀璨,可明室百日不熄。” 慕容久安的声音清晰而恳切,他将木盒微微打开,那颗鸽卵大小、流转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角落里的宫灯都黯淡了几分。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可他越是这样,时修瑾越烦躁。 时修瑾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朕说过,国库有定数。莫非你觉得,朕是那等可以随意以物易物的商贾?” 慕容久安愣住。 他确实没想到时修瑾会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姐姐…… 他求助般的看了一眼晏迟封,忽然心一横,朝着时修瑾跪下。 “外臣没有这个意思。”慕容久安道:“只是还请陛下垂怜,救一救姐姐,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 “阿久!” 晏迟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经历了没有时久的三年,他才慢慢意识到时久对他多重要。 他如今是见不得时久受一点委屈。 起来!”晏迟封盯着他,眉头紧锁,眼底是翻涌的怒火,不知是气他的不爱惜自己,还是气时修瑾故意刁难,“地上凉,谁准你跪的?!” 不知不觉,他便带入了几分三年前的语气。 他将慕容久安拉到自己身侧,几乎是半护在身后,然后才转向面色铁青的时修瑾。 陛下,”晏迟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与平日里的燕王判若两人:“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谈谈。”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时修瑾脸色一冷,正要发作,便看晏迟封已经对慕容久安道:“别担心,他不给你我就去天山给你找。” 时修瑾:“……” 真是气死朕了! 他甚至怀疑慕容久安就是故意在晏迟封面前这样,好让晏迟封来和他对上。 晏迟封带着时修瑾去了旁边的暖阁。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瞬间,时修瑾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内格外刺耳,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晏迟封!”时修瑾转过身,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你什么意思?!找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回来?阿久才死了三年!三年!你就这么等不及了吗?!你把他当什么?阿久的影子吗?!” 他一步步逼近晏迟封,帝王的气势全面爆发,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你看看他那样子!举止谈吐,哪一点像时久?啊?!就靠着那张脸,就把你迷得晕头转向?” 第51章 他就是阿久 “陛下,”晏迟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时修瑾的怒吼,“他不是替身,他就是阿久。” 时修瑾一愣,语气不自觉带上颤抖:“你……你说什么?” 当年时久的尸体他亲眼见过,身形样貌都对得上。 可他也知道,晏迟封不会拿这个骗他。 “我确定他就是阿久。”晏迟封道:“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和炎国太子妃有关系,又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不止如此,还有那双眼睛,以及畏寒体弱。 时修瑾沉默了一瞬。 脸上的戾气收敛,缓缓道:“……并非朕不想给雪莲,而是这东西是当年阿瑜为朕寻来的,一共只有两株。” 一株已经给慕容久安了,另一株被他用掉了。 “……什么?” 晏迟封没想到会是如此。 时修瑜那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能拿到雪莲吗? 他缓了缓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准云城王与我同上天山再取雪莲。” “荒唐!”时修瑾道:“天山何其凶险,怎么能……” “云城王既然上过天山,有他自然更多一重保障。”晏迟封表情平静:“无论如何,只要是阿久想要,我定然给他取来。” “你!” “陛下,不用召云城王。” 两人气氛正焦灼时,一直在外面跪候的影一忽然推门进来。 时修瑾看见他脸色冷了一瞬:“朕允许你进来了?” 影一跪下,叩首道:“属下该死,只是此事属下必须要禀报。” 他好像生怕时修瑾对他不耐烦,连忙道:“其实……当初为陛下拿到雪莲的不是云城王殿下……” 影一的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房内。 “你说什么?”时修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不是云城王?那是谁?!” 这么多年,他记着时修瑜为他舍身去天山取雪莲的恩情,连当初救命的那颗解药都在和时久的选择中毫不犹豫给了他。 更是金山银山,有什么好东西都送过去。 如今影一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搞错了? 影一低垂着眸子,三年前时久死后,太子妃带着时久离开,他向殿下提出能不能还他自由身。 太子妃殿下答应了,作为惩罚,他也被时修瑾发现了他是细作的身份。 原以为,时修瑾会杀了他。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时修瑾只是将他留在身边日日折磨,连影一的名号还留着给他。 但是从信赖,变成了如今的厌恶至极。 他知道他的话时修瑾说不准不会信。 但是…… “当年,是阁主……九殿下为您取得雪莲。” 影一闭眸,他这些年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 那天,时久拿到雪莲回来后,便力竭倒下。 正巧遇上了时修瑜,便让时修瑜匆忙送去了东宫。 而他当时看时修瑜送来,便错以为是时修瑜摘来了雪莲。 直到后来发现时久受伤,他才知道真相。 但……那时候时修瑾本就厌恶时久,云城王也没有否认,殿下的意思又是让他想办法让时久对大梁死心。 他想了想,便没有说出口。 “啪——” 一耳光扫过他的脸颊,影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时修瑾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慌与悔恨。 “所以……”时修瑾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可怕,“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朕?朕这些年折磨的,竟然是朕的救命恩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时修瑜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和偏袒,想起他将最好的资源、最多的赏赐都给了那个“救命恩人”。 而此刻,他真正的恩人,可能正被他关在水牢里,也可能挨过鞭子,正在被罚跪。 他对时久的折磨本就建立在一场谎言上。 到了如今,连救过他的人,他居然都到现在才弄清。 那些原本属于时久的荣耀,关切,赏赐。 他欠时久的…… 想象着时久当年可能承受的委屈和心寒,时修瑾只觉得心如刀绞,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将影一掼在地上,力道之大让影一闷哼一声,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滚!”时修瑾背过身,不再看他,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疲惫,“给朕滚出去!” 影一挣扎着爬起身,嘴角的血迹也顾不上擦,对着时修瑾剧烈颤抖的背影深深叩首,然后踉跄着准备爬出去。 “慢着!” 时修瑾忽然叫住他:“影一,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主子,便去天山给我把雪莲带回来。” 他眼睛泛红:“雪莲带不回来,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影一挣扎着爬起的身影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时修瑾,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那句“要是还想认我这个主子”,像一根带着倒钩的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 陛下……还愿意给他一个“认主”的机会? 哪怕这个任务形同送死。 天山极北,苦寒绝境,当年时久是全盛时期前去,功力高深,甚至都拼着一身伤病才带回雪莲,如今让他去,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但如今的天影阁,他是所有影卫中最强。 除了他,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好,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下……领命!” 时修瑾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动作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影一不再犹豫,迅速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和擦拭嘴角的血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时修瑾和晏迟封。 晏迟封眉头紧锁:“……他能带回雪莲吗?” “这是他该受的。”时修瑾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冰冷无情,“也是他唯一的价值。” 第52章 阿久还活着 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崩溃,只剩下帝王的冷漠与深藏在眼底的一丝痛楚。 他看向晏迟封:“阿久既然想要,朕无论如何也会替他拿来,此事……你们无须担心。” 他该庆幸。 庆幸时久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弥补。 不过有件事的确得查清楚。 他对晏迟封道:“好了,照顾好阿久,让他别为此事着急,三日后朕为他设宴接风。” 长乐宫。 谢苏坐在榻上,屋内香气四溢。 自回来后,她便恢复了身份,成了大梁的太后。 按理来说,享尽世间荣华,她没什么可求了。 但……自从时久死后,迟下玉便怨上了她,她也没回齐国,就一个人静静住回了曾经她在大梁住过的宫殿。 就连唯一的儿子,也不和她亲近。 谢苏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是时修瑾在怪她。 所以,在听到时修瑾居然主动来见她时,她是不可置信的。 “皇帝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冷清地方了?” 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时修瑾站在殿中,并未立刻上前,母子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疏离和……若有若无的僵持。 “母后。”时修瑾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喜怒,“儿臣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母后。” 时修瑾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道:“母后可还有五姐的画像。” 当年谢苏离开时,时宁已经十五岁。 按照宫中规矩,公主十五便要在诸大臣之间寻找合适的驸马,并为公主描相。 只是他不知道,那幅宣城公主时宁的画像,如今在哪。 “宁儿……” 时宁到底是迟下玉的爱女,她当然不会随便对待。 那幅画像,后来被她带去了齐国,送给了迟下玉,几乎形影不离。 那次回来,迟下玉亦将画像随身携带,只不过…… 时久死后,她不可置信悲痛欲绝,竟然连画像也顾不得,就自顾自住进了那座破败的宫殿。 时修瑾接过谢苏递给他的画像,眼瞳一缩。 像! 太像了! 时间隔得太久,他已经记不清那位五姐的相貌。 但他早就让影一给他画过炎国太子妃的面容。 当时他只觉得炎国太子妃慕容久宁只是隐约给他一种熟悉感…… 却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当年和亲齐国却病逝路上的宣城公主时宁! 如此一来,倒说得通了…… 如此一来,那个慕容久安,必然是时久无疑了…… 时修瑾长舒一口气。 忽然便有些想笑。 真好啊……时久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失忆又有什么关系? 谢苏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反常。 她很久没见时修瑾这么高兴过了。 张口欲要问,就听时修瑾道:“母后,阿久还活着。” “……什么!” 谢苏猛的站起来:“你说真的?怎么……” “慕容久安就是阿久,慕容久宁就是我那早逝的五姐。”时修瑾道:“他们都还活着,像你和德母妃一样,欺骗了我们。” 谢苏心头巨震。 紧接着是遏制不住的高兴。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离开长乐宫,告诉迟下玉这个好消息。 如此,阿玉应当不会再避着她了吧。 燕王府。 慕容久安一身白色常服,看着晏迟封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是跪了一下,他至于如此拿来一堆跌打损伤药吗? 要是这样就能救姐姐,让他长跪不起他都愿意。 “迟封。”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只是跪了一下,膝盖甚至都没蹭破皮,真的用不着这么多药。” 晏迟封正拿着一罐气味清冽的药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怎么用不着?那地砖又冷又硬,你体质本就偏寒,跪了那么一下,寒气入体怎么办?淤青若不及时化开,明日走路都难受。” 话刚说完,突然察觉到慕容久安对他的称呼。 “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迟封啊。”慕容久安愣了片刻:“怎么,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没有!”晏迟封连忙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这亲近的称呼,可比王爷之类的好听多了。 晏迟封看着他微红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心底软成一片。 几乎是下意识,他想亲一口。 但这样的想法迅速被他压下。 如今的慕容久安,是他根本连想都怕亵渎的存在。 他也绝对不会再强迫他干任何事。 突如其来的紧绷和沉默,以及肩头一松一紧的力道,让慕容久安疑惑地抬起头。 他看见晏迟封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极其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迟封?”慕容久安轻声唤道,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关切,“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他以为是雪莲的事情,让晏迟封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说动了时修瑾。 “没有。”晏迟封道:“你怎么可能让我为难?” “那就好。”慕容久安道:“你是不是该上朝了?快去吧。” 晏迟封:“……” 他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慕容久安:“那你随便在府内逛逛,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人,没人敢不听你的。” 屋外树上。 暗十六看的一脸牙疼:“老大,王爷上哪找到跟十九这么像的。” 要不是那双眼睛,他险些以为是十九的魂魄飞回来了。 “什么十九。”暗一瞪了他一眼:“那是九殿下。” 他垂眸,看着屋子里的人影。 是啊,真是相似的一张脸。 但却比时久幸福的多。 晏迟封再不舍也得走。 而他一走,慕容久安便收敛了刚刚的神色,道:“来人。” 他这里一个侍卫婢女都没有,此刻叫来人,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暗一眼里划过异色,翻身下树。 “公子有何吩咐?” 慕容久安静静的看着他。 那目光有审视,也有好奇。 第53章 阿久真的是他吗? 他原本只是试试,没成想真能叫来燕王府的暗卫。 “这府中……”慕容久安道:“我还不太熟悉,不如你带我逛一逛。” 这群暗卫盯着他许久,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暗一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要求。 他看着那张脸,有些恍惚,随即道:“王爷若是没说什么地方不能去,那您随意就好。” 他这话便是拒绝了。 慕容久安神色复杂:“你似乎很不喜欢我?” 暗一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属下不敢。您是王爷的贵客,属下岂敢有不喜之心。”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从踏入燕王府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压抑的激动? 慕容久安不明白这种种情绪从何而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一,或者说这些暗卫,对他的态度很特别。 三日后。 这一次的接风宴,出乎慕容久安意料,格外隆重。 汉白玉为砖,身着鲜明铠甲的禁军持戟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丝竹管弦之音。 各路王公大臣、宗室亲贵身着隆重的朝服或吉服,彼此寒暄。 如此规格,堪称绝无仅有。 慕容久安微微蹙眉,心中疑窦丛生。 大梁皇帝时修瑾,前几日还在御书房对他冷言相对,甚至因雪莲之事引得晏迟封与他几乎当场翻脸,怎么和晏迟封交谈了一番后,不但许诺给他找雪莲,还如此隆重接待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晏迟封让他宽心。 还跟他说时修瑾绝不会害他。 慕容久安:“……” 这天下绝对不会害他的人他只信是姐姐。 慕容久安端坐于席间,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玉盘珍羞,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美酒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他能感觉到,总会有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 那些目光看着他,充满怪异。 似乎是震惊更多一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时修瑾似乎心情极佳,甚至命乐府奏起了欢快的《破阵乐》。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慕容久安身上,这一次,带着清晰的笑意,朗声开口道:“安平侯远道而来,乃我大梁之幸。朕观安平侯风采卓然,心中甚喜。除了此前承诺之事,朕另有一份薄礼。” 他话音落下,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躬身快步走到慕容久安席前。 慕容久安愣住,这番是他求人办事,怎么自己东西没送出去,反而时修瑾还送他东西。 殿内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那个托盘。 皇帝亲自赏赐,还是在这种场合,这份“薄礼”恐怕绝不简单。 慕容久安起身,依礼谢恩:“陛下厚爱,外臣惶恐。” 时修瑾笑道:“惶恐什么,这本就是该给你的。” 内侍揭开绸缎,托盘上放置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奇珍异宝,而是一枚通体莹白、雕琢着繁复云纹的玉佩。 “此乃云华玉,有温养身体、驱寒辟邪之效,是我大梁皇族人人都有的信物。”时修瑾看着那枚玉佩,眼神柔和,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深意,“朕见你似乎身体畏寒,此物或有些许助益。” 云华玉?大梁皇族人人都有的信物? 慕容久安错愕,没想到时修瑾会把这个给他。 这样的东西为何要赐给他一个外臣? 时修瑾那句“本该给你”又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晏迟封,只见晏迟封也微微蹙着眉,显然对时修瑾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宣告般的举动也有些意外,但他对上慕容久安的目光时,还是迅速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先收下。 慕容久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声音比之前更加艰涩:“陛下……此物太过贵重,象征非凡,外臣……实在受之有愧。” “朕见你亲切,视你为弟,你自然也算我大梁皇族。”时修瑾却道:“你若不收,便是嫌朕不配做你兄长了。” 这话说的…… 如今梁国和大炎关系不错,他要是这么说,那就是重大外交事故了。 而且人家皇帝屈尊降贵跟他当兄弟,他也没拒绝的道理啊。 “……外臣,谢过陛下。” 时修瑾却不满:“怎么还叫陛下,你收下这玉佩便当我二人已然结拜,你当叫我一声哥哥才是。” 慕容久安:“?” 他眼里惊疑未定,越发看不懂时修瑾在想什么。 晏迟封道:“陛下,你别吓着他。” 时修瑾听见晏迟封的提醒,才发觉自己做的确实太着急了。 “罢了,咱们不说这个,先吃饭!”时修瑾笑呵呵道:“那朕管你叫阿久,阿久没意见吧。” 慕容久安:“……” 他还能拒绝吗? 以及,你们梁国人都是这样叫人吗? 一场宴会吃的慕容久安如坐针毡。 时修瑾实在过于热情,一会儿问他姐姐怎么样,一会儿问他要不要住宫里。 他婉拒了一下,假借不胜酒力出去吹吹风。 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更添几分孤寂。 走着走着,莫名便走到了荷花池旁。 “阿久?” 一道女声从他背后传来,慕容久安猛地回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但当他看见站在他背后的女人,眼里不可控的划过一丝震惊。 那是一个生的很美的女人,一身素白衣裙,生的…… 慕容久安完全相信,倘若姐姐再过二十年应当就是这幅样子。 对方似乎看见他的脸更加激动。 “阿久,真的是你!” 迟下玉惊喜道:“你还活着?你姐姐呢?她也活着是不是?” 她在说什么…… 他认识她吗?为何她也要叫他阿久。 慕容久安皱眉,刚想说他姐姐当然活着,随即心中一动。 她说的阿久,真的是他吗? 他接触到的梁国人,晏迟封也好,时修瑾也好,都管他叫阿久…… 尤其是晏迟封,他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他,他就这么称呼他。 第54章 你拿我当替身? 这个念头有些荒诞。 可却无比合理。 慕容久安静静站着,任由面前的女人对他嘘寒问暖。 大概,他听明白了一些。 她认为她是自己的母妃,自己应该恨她。 她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叫做时久的人。 那个叫时久的人,是梁国的九皇子。 时久……阿久…… 慕容久安眼底闪过暗色。 晏迟封…… 你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 若你待我所有的好,所有的特别,都只是因为我顶着这张脸…… 那这所谓的爱,比直接的利用,更令人作呕。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迟下玉那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您说完了吗?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迟下玉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认她。 他甚至不愿多听她说一句。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漠然的疏离,比直接的憎恨更让她心如刀绞。 “阿久……” 她哽咽着,还想再说什么,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慕容久安已经转过身,白色的衣袂划过夜风,没有再给她任何回应,也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沿着来路返回。 不,准确来说,是直接出宫。 他叫人去说了一声他身子不适,便回到了燕王府。 晏迟封并没有说过什么地方他不能去。 但宋含清却说,让他别去晏迟封的书房。 他当时觉得莫名,晏迟封的书房定然有些机密,以他的身份他当然不会去。 可现在他莫名觉得,那书房里有他想要找到的答案。 书房的门并未上锁,他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 远处的暗卫看着他进去,却没有一人阻拦。 晏迟封应当跟他们说过,不许阻拦他去燕王府任何地方。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冷冽松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的多宝格上摆放着兵书与一些奇巧物件,墙壁上悬挂着大梁疆域图,其上山川险要,标注得极为细致。 然而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上百卷挂在墙上的画像。 画中的男子形容俊美,或坐或立,或笑或嗔,或抚琴弈棋,或静立观花……姿态各异,神情鲜活。 可每一张脸,都与他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今晚的那个女人,他或许就会觉得那是他。 但…… 慕容久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幅幅画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些画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案正中央,那卷最为陈旧的画轴上。 画中只是一个背影,还可以看得出作画之人笔力尚且生疏。 但落款处,却写着晏迟封。 右上角题字:吾心所念,阿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晏迟封初见时那般失态,又愿意奋不顾身为了他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去挡箭。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 他喜欢的阿久,叫的阿久根本不是他! 是那个早就死了的梁国九皇子,时久。 而他……就好像一个笑话一样。 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辱、背叛和尖锐痛楚的寒意,从心脏深处迅猛爆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卷题着字的画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然后,他猛地收拢手指,将那珍贵的画纸狠狠攥紧,揉皱!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是画轴木质部分承受不住力道发出的呻吟。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目光扫过墙上那上百幅画像。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地将这一切都撕碎时,书房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一丝急切脚步声。 是晏迟封回来了。 慕容久安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看着手里被他摧毁的卷轴,晏迟封大概会气的发疯吧? 书房门被推开,晏迟封一进门便看见了被慕容久安撕碎的画像,他一身白衣,就这么静静站在那。 他脸上有些担忧:“阿久,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适?” 宴会上他不发一言离开,只派了个随从说自己身子不适先走一步。 晏迟封听后连忙回了府,就听见属下说他去了书房。 至于那些画。 他并不在意。 慕容久安倒是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关心他。 他原本以为晏迟封会因为这些画像与他争执。 他将画像丢到他面前:“我撕了你的宝贝,不生气吗?” 晏迟封看见那画像,笑道:“本就是画的你,你不喜欢就毁了也是应该的。” 慕容久安冷笑:“画的我?” 他扬手便给了晏迟封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晏迟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僵硬道:“……阿久?” “别这么叫我!”慕容久安现在听见这个称呼就生气,“你拿我慕容久安当什么?你追忆别人的替身?” 他指着墙上的那些画:“他们是我?燕王殿下说出来自己相信吗?” 他冷冷看了晏迟封一眼:“我是慕容久安,大炎太子妃之弟,刑部尚书安平侯,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对象,也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时久。” 他说完,推开晏迟封,径直朝燕王府外走去。 然而等出去了他才想起来,这儿是梁国,不是他的大炎。 他还有姐姐的雪莲要取。 离开燕王府,除了驿馆…… 不。 慕容久安忽然想起时修瑾说的话。 让他住皇宫。 他如此说,自然也应该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 但此刻为了姐姐,他倒不介意利用一下他和时久相似的脸。 他今日太冲动了。 但如今他既然和晏迟封撕破脸,怎么也不能再和时修瑾弄僵关系。 梁国的皇宫是慕容久安最不喜欢的黑色。 他折而复返,宫门的守卫却好像意料之中并不意外。 “使臣大人要入宫见陛下吗?陛下吩咐过,倘若您来,不必通传。” 第55章 哥哥 慕容久安没想到,他来找时修瑾还能看到一场兄弟情深的好戏。 远远的,就瞧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小美人跪在地上,时修瑾站在台阶上,神色复杂。 他听见时修瑾道:“朕说了没怪你。” 小美人则道:“若真不怪,为何今日宴席不允臣去?” 他低着头,背对着慕容久安,他只能听见他闷声道:“臣当初也不是故意隐瞒,抢了九哥的恩情,只是……只是不知道皇兄原来是以那救命恩情才对臣好,之后知道了……便不敢说了。” 误会了,原来这位是弟弟。 慕容久安差点以为自己能看见一场好戏。 “阿瑜……” 时修瑾叹道:“朕真没怪你,起来吧。” 到底是他宠了多年的弟弟,看他这样,实在不忍心。 时修瑜道:“皇兄当真原谅臣了吗?” “朕本来也没怪你。” 怪当然还是怪过的,只是此刻他不想计较了。 “那便好……”时修瑜破涕而笑:“臣自幼便没了母妃,只有母后和皇兄对臣好,若是……若是皇兄再不要臣,臣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话说的可怜,时修瑾心尖一软。 正要再说些什么安抚他,就看见远处一抹白影,不知道站了多久。 “……阿久?” 时修瑾也顾不得时修瑜需要安慰,连忙走过去:“你来了?可是想通了要住宫里。” 慕容久安有些尴尬撞破人家兄弟间的私事,没想到时修瑾全然不在意,拉着他就往里走。 时修瑜这才注意到慕容久安,看见他脸的那一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不用说,又是一个把他当时久的。 慕容久安对除了晏迟封以外的人将他当做时久没有很深的怒气,最右萍水相逢,只要拿到雪莲,他应该也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没成想时修瑜却道:“九……九哥?” 慕容久安淡淡道:“不知您是哪位殿下,在下慕容久安,大炎使臣。” 他冰蓝色的眼睛将时修瑜从错愕中唤醒。 “……使臣?” 看时修瑜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时修瑾道:“你心心念念要参加的接风宴,接的便是他。” 他这话像是在打趣:“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你的云城王府吧。” 慕容久安会来找他他不意外。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要让德母妃去误导慕容久安,让慕容久安认识到自己和时久长得一模一样,让他觉得晏迟封只是拿他当做时久的替身。 他的弟弟,哪有一直住在燕王府的道理。 何况想到晏迟封此刻的表情,他就想笑。 这么多年终于赢了晏迟封一场,心里好爽。 时修瑾几乎是半推半拥地将慕容久安带进了内殿,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畅快。 “阿久,快尝尝这新进的蜜饯,甜而不腻,你以前……”他话说到一半,再次习惯性地卡住,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爱吃蜜饯吗?” 慕容久安礼貌拒绝:“我胃不好,姐姐说不可吃甜食。” 时修瑾脸色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激情忽然就一散而开。 慕容久安疑惑:“陛下?” “没什么……” 时久是爱吃甜食的,但那是十岁的时久。 至于之后。 时修瑾不知道。 “是朕考虑不周,那你……如今爱吃什么?” 慕容久安道:“清淡些便好。” 其实真要说,那日晏迟封给他做的笑口常开就很不错。 不过…… 他为什么要想起他! 慕容久安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如此羞辱他。 想起晏迟封拿他当替身欺骗他感情,瞬间饭也不香了。 但时修瑾却似乎很想和他聊天。 “你姐姐……有孕几个月了?”时修瑾道:“按理,朕也该备礼贺喜才是。” “五个月。”慕容久安道:“陛下肯为姐姐找雪莲,已经是大恩,不必如此。” 时修瑾想那不能够,你姐姐确实也是朕姐姐。 他对五皇姐时宁印象不深,只是知道当年她突然便得了父皇看重,很是受宠,因此,谁也没想到最后被派去和亲的会是她。 慕容久安道:“陛下,不知雪莲……”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做别人的影子绝非他所愿,拿到雪莲他就想赶紧回大炎。 时修瑾正想说他已经派人去取,想来很快就能送来,忽然有人匆匆进来向他禀报:“陛下,燕王来了。” 慕容久安脸色一冷。 时修瑾当下便知道晏迟封估计是回过味了,来找他兴师问罪。 “阿久慢慢吃,朕去见见燕王。”时修瑾起身,让人把晏迟封带去偏殿。 一进门,就见晏迟封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陛下,好算计啊。”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时修瑾会故意误导时久。 竟然让他觉得自己做了自己的替身。 时修瑾还算有点理亏:“朕也是想阿久了……” “陛下想他可以来燕王府,也可以让他入宫。” …… 成。 没法狡辩了。 时修瑾没好意思说他就是想小小报复一下晏迟封。 他岔开话题:“你去炎国查明白了你父王的事,那你自己的呢?” 他莫名其妙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晏迟封看出他的心思,也没拆穿:“不知道。” 他急着回来,没顾得上。 倒是没成想,时修瑾如今给他好大一个惊喜。 这倒让时修瑾有些愧疚。 这三年他俩心平气和推心置腹的把话说开了,关系其实还算不错。 “阿久的事,朕会想办法的……”时修瑾想了想:“要不朕让太医院想法子给他恢复记忆?” “那他估计连你也不想看见。” 晏迟封无情戳穿:“何况如今你在他心里,也就只是能帮着找雪莲这一个作用。” 他顿了顿:“雪莲到底找的怎么样了?影一那边……可行吗?” “他是如今天影阁第一,他不行谁行?”提起影一时修瑾便生气:“当初若不是他,阿久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带走。”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提起影一的事情。 晏迟封才知道,三年前,时久走后,时修瑾收到一份影一原来是炎国细作的证据。 第56章 难道他就是时久? 影一那时候可是他最信赖的人。 时修瑾道:“三日前,他同朕说,当初是他帮着五姐送走了时久,然后求着五姐给了他自由身。” 这些年,他就看着他在愧疚中痛苦,却一字不透露。 当真是忠心啊。 …… 慕容久安忙死了。 应付完了时修瑾,又来了什么太后和那天纠缠他的女人。 女人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阿久……” 太后便握住那女人的手,含情脉脉:“阿久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太着急。” 慕容久安:“……?” 他先是觉得你们要秀恩爱能不能别当我面,随即听见后半句心中一震。 她们怎么知道他失忆? 她们不该只是把他当做时久的替身看待吗? 等等…… 好像有什么细节忽然被他捕捉到。 他一直不知道,他和那个九皇子到底有多像。 但从画像上看,忽略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他本人。 而那双眼睛,虽然对外说是天生,可他知道不是的。 那是中毒导致的。 但每次他问他为何会中毒,姐姐就闭口不言。 还有姐姐一直阻拦他来梁国。 难道他…… 到底是眼前的这两人错把他当成时久,还是……他就是时久? 可是姐姐真的会骗他吗? 那个在他失去所有记忆、茫然无措时,温柔地接纳他、照顾他、告诉他他是慕容久安、是他嫡亲弟弟的姐姐……会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隐瞒他真正的身世吗? 姐姐说他的名字,是希望天下长治久安。 而姐姐的名字,是希望他久宁。 久宁…… 他看着眼前两位身份尊贵的女人,她们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我应该记得什么?”他问:“记得我是时久吗?” 谢苏握着迟下玉的手猛然收紧,迟下玉眼中迸发出惊喜:“阿久?你想起来了?” 慕容久安道:“你长得确实和我姐姐很像。” 迟下玉眼中刚刚燃起的惊喜火花,被慕容久安这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瞬间浇灭。 慕容久安蹙眉,平心而论,他觉得这样不对。 但他实在记不得眼前的人,亦没办法给予该有的回应。 他甚至不确定是他们认错了人,还是他真的是时久。 不过…… 他掀开衣袖,露出胳膊上的疤痕。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迟下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疤痕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谢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握着迟下玉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露出的那截小臂白皙修长,但几十道狰狞的、蜿蜒的疤痕却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如同上好的白缎被利刃划破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这只是胳膊。 “看来我真的是时久。” 慕容久安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这就是姐姐隐瞒了他三年的真相。 他是时久,不是什么慕容久安。 谢苏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便不必说了。”慕容久安道:“这样的伤疤我身上到处都是,想来我曾经作为时久过得也不好。” 他已经想明白了,姐姐当然不会无故骗他。 定是他的过去太过不堪,姐姐才不告诉他。 迟下玉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二位还有什么事吗?”慕容久安道:“抱歉,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 他也不是要赶人,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轻咳了两声,梁国当真比大炎冷的多。 哪怕这屋子到处都是暖炉,他也依旧觉得冷。 迟下玉好像还是不太愿意走:“你……你姐姐……” 原来是要问姐姐啊。 不知道为何,慕容久安心中丝毫不觉得惊讶。 “姐姐没事,只是需要雪莲调理身体。” 他本能的觉得姐姐不一定喜欢他们的母亲。 若不然,为何她身居高位多年,却迟迟没有让梁国得知一点关于自己的消息。 “既然如此,你好好休息。”谢苏开口,语气恢复了太后的雍容平静,“雪莲之事,陛下和我都会放在心上,你宽心便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来长乐宫禀报。” 她说完,半扶半拉着依旧泪眼朦胧、一步三回头的迟下玉就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慕容久安独自站在殿中,环顾着这间华丽却陌生的宫殿,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席卷而来。 他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拉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袍。 梁国确实比炎国冷太多了。 即使殿内暖炉烧得正旺,他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叹了口气。 “燕王殿下原来喜欢偷听墙角吗?”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殿门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缓缓从门侧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晏迟封神情复杂的看着慕容久安。 “你早就知道我在。” 慕容久安道:“在下不才,耳力极佳。” 他看着晏迟封,被他打的那一巴掌印子还在,当时觉得被欺骗的愤怒此刻被尴尬取代。 他居然就是时久。 那他岂不是… 好尴尬。 “你……你吃了吗?” 人在尴尬的时候,只要问有没有吃饭就好了。 慕容久安现在心中有点冤枉对方的愧疚,语气也软了不少。 “没有。”晏迟封实话实说:“见不到你,不想吃。” !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慕容久安猛的抬头,耳朵不自觉泛上薄红。 他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就是时久的。” 晏迟封听了刚刚他和迟下玉的话,知道他恐怕已然察觉自己的身世,柔声道:“我若说那日你在马上,我便认出,你信吗?” 慕容久安点头,忽然问道:“那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迟封道:“……你认为是什么关系。” 这不好说。 他都不知道以前的他是不是也喜欢晏迟封。 皇子和权倾天下的异姓王,这听着就不像一个阵营的。 不过目前来看,时修瑾和晏迟封似乎君臣和睦。 第57章 亲上 “……不知道。”慕容久安道:“但我现在还挺喜欢你。” 晏迟封眼里浮现一丝惊喜,正要说什么,慕容久安又道:“我还是想问,我身上的伤疤,是因为你吗?” 晏迟封眼中的光一瞬间灭了。 “当初……我觉得你对我居心不良,对你很不好。” 虽说大部分应该是时修瑾或者先皇做的。 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只是这样吗?” 慕容久安忽然笑了:“我那些伤积年累月,最早的能追溯到十几年前,燕王应当与我同岁吧。” 他道:“要是我没弄错,能打皇子的……是梁国先皇,还是……我那位母妃?” 他忽然对自己曾经的处境有些好奇。 他让人查到,四年前时修瑾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了九皇子时久的身份,贬为庶人。 但三年前,又莫名恢复其身份。 晏迟封看着他平静叙述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有那一瞬间,他想将所有过去都告诉他。 可他一开口,便想到当初时久绝望的眼神。 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慕容久安将他所有的挣扎和痛楚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追问这些,似乎并没有太大意义。 他一向是个及时行乐的人,今天尤其如此。 他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 然而,就在这沉默与压抑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刻,慕容久安却做出了一个让晏迟封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忽然倾身向前。 很轻、很快地,在晏迟封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触感微凉,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如同雪后青竹般的冷香,一触即分。 晏迟封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被掌掴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细微的刺疼。 与唇上那转瞬即逝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凉柔软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慕容久安退开后,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 “还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晏迟封猛地回过神,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一时语塞,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慕容久安看着他这副难得傻气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我现在不记得,懒得和你计较。”他道:“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记得,不然……” 晏迟封道:“你若真想起来,想要如何我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 慕容久安看着他忍俊不禁:“梁国人知道堂堂燕王还有这副样子吗?” “只在你面前这样。” “油嘴滑舌。” 慕容久安冷哼:“我还未用晚膳,要一起吗?” ……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睦。 如若没有发生本书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刺杀的话。 晏迟封有时候都觉得,他和慕容久安是不是太招人恨。 他一剑挑开对方的匕首,将慕容久安护在身后。 慕容久安倒还算淡定,刺杀嘛,在大炎想要他死的不知多少。 就是不知道这刺客是针对晏迟封还是针对他……哦,冲他来的。 二皇子还真是锲而不舍,他都到梁国了还不忘杀他吗? 还是,陛下? 慕容久安脑中天人交战,然后下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刺客甚至没有蒙面,那张脸令他隐隐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对方道:“时久,你果真没死!” 难不成是他以前的仇家? 慕容久安恍惚了一瞬间,便见晏迟封一剑准备送那刺客上路。 他急忙喊道:“等等!” 晏迟封临时改了位置,刺穿了刺客的肩膀。 慕容久安走过去:“你是不是认得他?” 晏迟封低头,眼里晦暗不明:“他曾是本王府里的暗卫,也是……当初给你下毒的人。” 原来就是他。 慕容久安笑了,挑起暗十三的下巴:“那你们不行啊,这么久了都没抓到他替我报仇。” 他好奇道:“为什么要杀我?我杀了你全家?” 暗十三的神色瞬间从愤怒转变为震惊。 “你不认得我了?” 慕容久安道:“我该认得你?” 他看着晏迟封:“你说说,我和他什么仇。” 晏迟封皱眉,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了想,他道:“你曾是天影阁的阁主,奉先皇之命……灭门。” “既然是灭门,为何我会独留你。”慕容久安眼里闪过好奇:“我故意的?是不忍心,还是想留着你杀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晏迟封险些以慕容久安恢复了记忆。 他上前抱住慕容久安,轻声道:“阿久,别管他了,我来处理好吗?” 慕容久安被他圈在怀里,晏迟封身上的暖意驱散了不少寒意,但他开心不起来。 就在刚刚这人刺向他的时候,他脑中想起了好多零散的碎片。 又是血。 但那些血是别人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来他从前手里亦不干净。 只不过那些记忆碎片中的他,武功高强,而不是像如今,唯有骑射尚且还可。 “别杀他。”慕容久安道:“我……留着他还有用。” 他总觉得,他要想恢复记忆就一定要留着他。 晏迟封脸上闪过一丝不赞同,但终究没拒绝他。 暗十三被关在了燕王府的地牢里。 慕容久安踏入地牢时,脚步很轻。 石壁上跳动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冰蓝色的眼眸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停在关押暗十三的牢房前,静静看着那个被铁链锁住四肢的人。 暗十三抬起头,脸上混杂着仇恨与一种奇异的讥讽。 “你居然敢单独来见我。” 慕容久安没理他:“你有办法让我想起来,对不对?” 他见过那么多故人,唯独见到他时,能想起来那么多事。 暗十三哈哈大笑:“时久,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如既往。” 慕容久安皱眉。 他正要开口,便听暗十三道:“你放心,我当然要让你想起来,没想到我专门为你研制的毒药,居然只是让你失去了记忆,无忧无虑的过了三年!” 第58章 影一出事 出事了。 倒不是雪莲没拿回来,恰恰相反,雪莲被安然无恙的送回京城。 送来雪莲的,是随影一一同前去天山的影二。 他单膝跪地,向时修瑾回禀:“这是影一取回的雪莲,特命属下带回。” 时修瑾没有接过,脸色阴沉的可怕:“他人呢?” 影二面无表情:“被俘,生死不明。” 慕容久安脸色有些复杂。 梁国的天山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一山便分割了梁国的南部和炎国的北部。 虽然属于梁国,但地形错综复杂,气候恶劣,官府也只能在附近驻扎,没法实际掌控。 而天山之上,窝藏着许多流寇。 慕容久安上前从影二手里接过雪莲,摩挲着洁白的花瓣。 雪莲常见,千年的却少有。 影一竟然真的拿来了。 他听阿姐提起过,影一是她埋在大梁的暗线,这么多年一直在替她做事。 但三年前,影一却用这些年所有的功劳,换自己一个自由身作为奖赏。 阿姐答应了他,但作为背叛她的惩罚,她要让影一亲眼看着他一心爱着的人,是如何弃他如敝履。 他知道阿姐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他的事情对影一不满。 但是对于慕容久安来说,他不希望影一死。 影一和他…… “快马加鞭,务必速速送去给太子妃殿下。”慕容久安低声,转身将雪莲交给侍从,甩袖上前居高临下对影二问道:“被何人所俘?” 影二正等着时修瑾的吩咐,没想到眼前会突然多出一道白色衣摆,他略微抬头,看见慕容久安淡淡看着他,神情恍惚。 像…… 太像了。 不是样貌,而是那种冰冷的眼神,居然与阁主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回答:“天山东寨寨主,戚思明。” 原来是他。 这人本是大梁朝廷命官,专教皇子皇女武艺,最擅骑射。 但八年前那场以谋害太子以及诸位皇子为核心,波及极广的谋反案中,他不知道怎么也被牵连,只好叛逃离开前往天山,自立为王当起了土匪。 细究起来,那已经是先皇在位时期的事情了。 暗十三曾经在的安家,亦是因为掺和进了这事,被先皇下令灭门。 慕容久安知道影一对时修瑾的心思,但是时修瑾如何想,他却不得而知。 御座上,时修瑾脸色阴沉。 按理,影一完成了任务,他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一个叛徒,死就死了。 可影一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叛徒吗? 他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曾经的他,谁都不信,只相信影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被他全心信赖的人,居然是敌国派来的细作,从一开始,影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骗他! 烛火忽明忽暗。 “陛下不打算派人去救他吗?” 慕容久安站在一边静静看了时修瑾许久,忽然开口:“戚思明的为人,他落在他手里,恐怕不好过。” 作为曾经的师傅,时修瑾当然知道戚思明的性格。 残暴不仁,荒淫无度,以凌虐人为乐。 这样的人,放在如今,哪怕再怎么才华出众,时修瑾也不会让其踏入宫门。 时修瑾没想到慕容久安忽然如此问。 他本以为,他应该只在乎雪莲,只在乎他姐姐。 然而慕容久安却似乎对影一出乎寻常的关注。 时修瑾耐着性子道:“阿久认为朕该救他?” 慕容久安道:“于情,他为陛下出生入死,若是不管不顾实在令人寒心。于理,他拿到了雪莲,便算是我的恩人,陛下若是不救,我也是要去救他的。” 晏迟封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直到慕容久安说自己要去,才忍不住道:“你没有武功,怎么能去天山。” 慕容久安却道:“你这是要拦着我?” “……没有。” 似乎是怕慕容久安不高兴,晏迟封忙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去,我陪你一起救他。” 时修瑾:“……” 他还没表态,这两人倒是弄得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好了。”时修瑾道:“戚思明本就是乱臣贼子,朕会派人围剿,你放心就好。” 放心吗? 想到昨夜与暗十三最后说的那些话,以及他与暗十三的约定,这趟天山无论如何他也得去。 “陛下既然已有决断,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慕容久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来大梁也有些日子,我亦该回炎国了。” 嗯? 这就要走? 时修瑾下意识想要开口挽留,忽而想起慕容久安此行本就是为了他姐姐的雪莲,如今东西到手,好像确实没有逗留的必要。 “……日后有机会,同你姐姐一块再来大如何?” 慕容久安道:“只是带阿姐来吗?” 时修瑾愣住。 慕容久安轻笑:“我的意思是,陛下不打算有空来炎国吗?” 君主出访他国是大事,一般不会有这种机会。 但慕容久安刚说完,时修瑾就想起他好像还真有这么个机会。 三国之间有个流传百年的协议,每隔五年,三国君主就要聚一次。 而下一次的聚会地点,轮到了炎国。 他没太在意,应道:“自然,五个月后,朕定亲自去炎国,也顺便看看朕的……看看小皇孙。” 晏迟封随着慕容久安离开了御书房。 宫道漫长,月色清冷。 晏迟封看着身侧慕容久安平静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问:“阿久,你……很不放心影一?” 慕容久安脚步未停,唇边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天山环境恶劣,不熟悉路况,人多了不一定能成事,反倒可能坏事。” 这也是为什么戚思明能在那嚣张那么久,时修瑾都拿他没办法的原因。 时修瑾会不会救影一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法救出影一。 他之所以那么问,也是想试探一下时修瑾对影一的态度。 晏迟封心头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还是打算亲自去吗?” “我没有武功,但不是废物。” 慕容久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晏迟封,月光下他的眼眸像是覆了一层薄冰,“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吗,燕王?你方才可是说了,要陪我一起的。” 第59章 天山之中 晏迟封怔了一瞬。 慕容久安脸色柔和了些许:“天山凶险,你若是不去,也没关系。” 晏迟封想都没想:“那怎么行?” “你是燕王,大梁的战神。”慕容久安道:“没有你,晏家军的事情该如何。” “他们若是事事要靠本王,岂不成了废物。” 晏迟封道:“本王说过了,无论如何,我都和你一起。” 慕容久安心下稍定。 晏迟封是当世少有的武功高手,便是他在这一块也逊色于他。 从天山救人,没有晏迟封他还真没什么把握。 至于如今晏迟封是因为什么原因愿意帮他,他不想在意。 天山东寨。 这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开凿在山腹中的天然洞穴,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霉味和某种伤口腐烂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几支插着的、噼啪作响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更添几分阴森。 影一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臂展开,脚尖勉强能触及地面。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因为疼痛而引起的细微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咔嚓。” 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影一面前。 来人身材高大,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也难掩其曾经久居人上的气势。 戚思明手里把玩着一根沾着暗红血迹的马鞭,目光如同审视猎物般,落在影一身上。 “啪!” 鞭子撕裂空气的爆响在地牢中格外刺耳。 影一的身体猛地绷紧,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喉间溢出一点压抑到极致的闷喘。 戚思明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是一鞭落下,精准地重叠在之前的伤痕上。 “啪!” “呃……” 影一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思明停下动作,用鞭柄再次抬起影一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还不肯说?”戚思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与这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我那好徒儿还真是养了条好狗。” 影一咳了口血沫,冷笑:“你也配为陛下之师?” 当年,戚思明身为诸皇子师,地位崇高,却伙同安丞相暗中刺杀了当年的太子乃至先帝的五个皇子。 其中,十皇子时修瑜因为身体不适,没喝那碗有毒的雪鱼汤,幸免于难。 若非如此,如今陛下的兄弟,也不会只剩时久和时修瑜两人。 那件事情后,陛下直接下令让天影阁诛灭安家满门,连宫里的安贵妃都被赐死。 其实影一并不明白,安贵妃那时并没有孩子,安丞相何必那么着急。 他定定看着戚思明,轻声道:“陛下派我来只是为了雪莲,你信不信都是如此。” “你当老子三岁小孩?”戚思明笑了:“谁不知道你是时修瑾的第一心腹,他派你来天山,能只是为了找朵花?” 天山凶险谁不知道? 连他也是找了当地人摸清地形后,才敢带人进入。 他可还记得曾经有人只是对影一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被时修瑾给…… 反正,以影一在时修瑾心目中的地位,他是绝对不信影一的说辞。 定是时修瑾想做什么。 看来戚思明久在深山,对外界消息可谓十分不灵通啊。 影一自嘲。 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曾经或许确实有他一席之地,如今,恐怕连燕王都比不过。 终究是他对不住陛下,陛下还能留他这个叛徒一条命,他该感恩戴德。 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法活着回去,影一不自觉的便想到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乞丐,被太子妃殿下看中,成了她派往梁国的细作。 他知道太子妃与梁国颇有渊源,似乎极恨,却又总隐隐带着说不出的情感。 直到他进入天影阁,在一片厮杀声中,他遥遥一见,高台之上,阁主面前站着的玄袍男人,面如冠玉,随意暼了他一眼。 他知道,那是太子妃殿下让他接近的目标。 而那张和太子妃相似的脸告诉他,那也是太子妃殿下的另一个弟弟。 一个细作居然就如此动了心,他确实不配被称为大炎东宫最优秀的细作。 影一抬眸,看着戚思明的面容。 这个男人离开京城后还盘踞在此,怎么不算是陛下的威胁。 他道:“你想知道?” 他的声音好轻,轻的戚思明差点听不见。 他以为影一终于想通了,上前几步:“怎么?打算说了?” 影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你……过来些……” 戚思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着影一那副奄奄一息、似乎连抬头都费力的模样,又觉得他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将头凑到影一身侧,不耐道:“还不快……” 噗嗤——!”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剧痛传来! 戚思明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痛吼,猛地向后弹开,一手死死捂住左耳部位,指缝间鲜血瞬间奔涌而出。 影一终究是强弩之末,且被铁链禁锢,动作慢了那一丝。 他这搏命一击,未能如愿咬断戚思明的喉咙,却硬生生地、连皮带肉,将他左侧的整个耳朵齐根咬了下来! 半只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影一“噗”地吐出口中的血肉,混合着大量的血沫。他抬起头,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衬得他苍白的脸色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陛下为你费心。” 话音刚落,咽喉便被暴怒的戚思明扼住。 “贱人!” 剧痛和极致的羞辱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谋划,此刻他只想将眼前这个伤了他的杂碎千刀万剐。 影一被他掐住脖子,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遗憾。 戚思明不愧是当年军中第一猛将,哪怕年过半百,反应依旧迅速。 也是他无用,那样好的机会,他都没能杀了戚思明。 第60章 晏迟封男扮女装? 天山脚下的城镇,名叫白蝶镇。 据说这里亿万年前,曾经有可以镇压魂灵的白蝶。 鉴于此地地形特殊性,大梁对此只有名义上的管控。 白蝶镇居民,更多仰赖的是天山之中各方寨主。 慕容久安刚和晏迟封到达此处,便听见白蝶镇一片悲色,细问之下才知道,戚思明前些日子不知道被谁伤了耳朵,如今正愁无处宣泄怒火,要求白蝶镇给他献上一对美貌男女。 晏迟封:“……戚思明男女不忌?” 慕容久安道:“真要说,他应当还是更喜欢女人。” 慕容久安拉住一个正要回屋的老头,问:“如今有人选了吗?” 他冰蓝色的眸子太过特别,老头一见他便愣住。 “你……你的……” 差点忘了。 慕容久下意识抚摸过自己的眼睛,他如今是蓝眼睛,这里的人没见过,怕不是要以为他是妖怪。 他做好了会被人害怕的准备,却没想到老头道:“你的眼睛,跟吾神的眼睛一样。” 嗯? 慕容久安猝不及防被这么说。 老头一阵解释,他才知道天山居民信奉各类不同神明,老头正巧信的是传说中双眸冰蓝的水神池净礼。 这倒真是个美妙的误会。 但幸运的是,也让老头对他放松警惕。 “被选中的是老王家的闺女和……”他重重叹了口气,“老朽的儿子。”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他松开拉着老头衣袖的手,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您的儿子?”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叫狗子……还有隔壁老王家的闺女,王丫儿……都是好孩子啊!怎么就……怎么就……” 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慕容久安道:“王丫儿?” 他顿了顿:“她……该不会和您儿子是……” 老头错愕:“公子怎知?原本今年丫儿那丫头都在和我儿子谈婚论嫁,八字都送去和了,结果……” 他叹了口气:“丫儿被选上献给戚寨主,我儿……他不愿和丫儿分开,便……便主动要去……” 白蝶镇人丁本就不多,戚思明恶名在外,这种事情人人避之不得,狗子乐意去,除了老头估计没人觉得不好。 慕容久安道:“他们现在在哪?何时送去给戚……戚寨主。” 老头石坚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忍悲痛道:“就在……就在我家后院柴房里呢,明日午时,便要送去给寨主了。” 慕容久安与晏迟封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 “老丈,带我们去见他们。”慕容久安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办法救他们。” 老头本就是六神无主,见慕容久安气度不凡,眼神澄澈如神祇,又口称有办法,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连点头:“好,好!我带你们去!” 后院柴房简陋,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少女低低的啜泣声,以及一个少年努力压抑着恐惧的安抚:“丫儿别怕,有我陪着你……” 老头颤抖着手打开锁,推开门。 柴房内光线昏暗,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互依偎着坐在干草堆上。少女王丫儿容貌清秀,此刻哭得眼睛红肿,依偎在少年狗子怀里。 狗子身材结实,面容憨厚中带着倔强,紧紧搂着爱人,尽管自己脸色也发白,却仍努力挺直脊梁。 见门被打开,两人俱是一惊,狗子下意识地将丫儿护得更紧,警惕地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爹?他们是谁?”狗子的声音带着沙哑。 老头连忙上前,快速而低声地将慕容久安有意相助的事情说了一遍。 狗子听完,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慕容久安和晏迟封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慕容久安那双异于常人的冰蓝色眼眸上:“你们……当真能救我们?能让我们不用去?” 慕容久安走上前,蹲下身,与两个年轻人平视:“自然,明日午时,我们二人会替你们去东寨。” 狗子和丫儿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行?!”狗子脱口而出,“那戚寨主凶残,你们去了……何况他要的是一男一女,你和……” 慕容久安道:“那就得有劳丫儿姑娘,为我装扮一番了,放心,我们不会有事。” 王丫儿还要再说什么,撞见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眸子时却忽然一顿。 她神情忽然有些复杂,慕容久安道:“你不信我吗?” “你……” “等等。”晏迟封忽然道:“这个女子,不如我来扮。” 慕容久安诧异的看着他。 “你?”他道:“以你的身量,你觉得像吗?” 晏迟封生的高,慕容久安比起他,则要矮上半个头。 他狐疑的看了晏迟封好几眼。 他竟然不知道晏迟封还有这癖好。 晏迟封道看明白了慕容久安心中所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难不成要说,他是怕戚思明更喜欢女子,慕容久安会有危险? 阿久应当不喜欢这种话。 “公子。”王丫儿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我们这儿的女人不比京城,生的比男人高的也不少。” 她缓缓站起身,慕容久安这才发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比她旁边的狗子还高上些许。 慕容久安:“……” 他之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个? 晏迟封生的极好,只是点了点胭脂,抹了些白粉,便美得不像话。 慕容久安站在一边,看呆了一下。 随即,他便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是晏迟封,不是什么美貌佳人。 他清咳一声:“……还算可以。”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午时,白蝶镇口。 坐着晏迟封和慕容久安两人的队伍缓缓向着天山东寨那狰狞的山门行进。 山风呼啸,卷起尘土。 手持兵刃、面目凶悍的土匪喽啰清晰可见。 慕容久安忽然道:“戚思明的这些随从大多都是他军中的兄弟,其中,便没有与燕王府熟识的吗?” 第61章 挡鞭 晏迟封罕见的对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久安以为他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晏迟封却道:“父王……当年走的突然,很多叔伯,我亦没有认全。” 老燕王去世时,他十四岁。 那年时久入天影阁当阁主,他也成了新的燕王。 曾经父王在的时候,他的性子与如今全然不同。 那时候的他,热情,温和,善良,会主动救起被推下水的时久。 而之后的他,却是喜怒无常,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那年灵堂的香火还未散尽,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便已悄然围拢。 朝中有人意图削弱晏家兵权,军中亦有骄兵悍将质疑这黄口小儿的能耐,齐国更是蠢蠢欲动。 晏迟封跪在先皇殿外一天一夜,也没有求得晏家军的粮草,更没有让先皇宽恕战败的将领。 他看着素日与他嬉笑的兄弟张盛被斩下头颅,鲜血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 而他的妻子和刚满两岁的儿子跪在旁边,哭的几乎力竭。 他看着年过半百的王伯父被游街示众,明明他拼尽全力,在战场上骁勇至极,明明他也是为国征战的英雄。 就因为输了,他成了该死的罪人。 王家满门,男为奴女为妓。 先皇说,都是因为他的判断失误,才会导致失败。 可哪怕晏迟封再怎么不理军中事,他也知道,先皇根本不希望他们打赢。 本该送来的粮草三月未至,若不是他父王变卖王府家产以及他母妃的嫁妆,晏家军早就不复存在。 那一场血洗,是先皇在清理军中所有属于晏氏的党羽。 大概从那一刻起。 晏迟封的心中,就已经早就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尤其是,有着先皇血脉的人。 慕容久安并不知道晏迟封心中所想。 但有些事情,哪怕是他,其实也知道一二。 气氛忽然便变得有些沉闷。 一直到轿子落地前,慕容久安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轿帘被粗鲁地掀开,刺目的光线和一股混合着酒肉腥气、劣质脂粉与某种兽类膻味的暖风猛地灌了进来。 一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并非想象中匪寨的粗犷简陋,反而极尽奢靡之能事。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山洞主厅,洞顶高悬,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投下惨白而冰冷的光,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带着一种地下宫殿般的诡异。 地上铺着厚厚的大张完整熊皮与白虎皮,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得令人心慌。 四周石壁并非嶙峋粗粝,而是被打磨得相对平整,悬挂着色彩浓艳、绣着珍禽异兽的锦缎帷幕。 两侧或坐或卧着数十名彪形大汉,个个粗胸露怀,面目凶悍。 他们怀中大多搂着衣衫单薄、神色麻木或是强颜欢笑的女子,手中抓着油光锃亮的兽腿。 晏迟封可能不知道,但慕容久安却清楚,没有内力的人来天山,会立刻双腿疲软无力,头晕脑胀。 这也是为何官府管不了他们的原因。 而如今这些人却能神情自在的喝酒,只能说明一件事。 慕容久安神色晦暗,天山四大寨,一个东寨居然就有这么多高手。 大厅最深处,高出地面数尺的石台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金线绣边的巨大地毯。 戚思明便斜倚在那张铺着华丽锦垫的宽大虎皮座椅上。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左侧耳朵被厚厚的白布包裹着,依旧有隐约的血迹渗出,这让他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与戾气。 慕容久安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将地形、人员分布、戚思明的位置尽收眼底。 戚思明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锐利而此刻带着几分酒意和残暴的眼睛,如同打量牲口一般,落在了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狗子”和“王丫儿”身上。 “抬起头来。”他道。 晏迟封抬起脸。 那张被王丫儿精心雕琢的脸实在过于出色,刚抬起,便让周遭的人惊的一片失语。 “嘶……” 不知道谁吸了一口气:“白蝶镇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货色了?” 眉如远山含黛,被精心修成秀气的弧度,衬得那双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星星。 就连高坐于虎皮椅上的戚思明,原本带着残暴玩味和审视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白蝶镇有什么成色的姑娘,他比谁都清楚。 这里的女人比牛都壮,长得也不如京城美丽娇艳。 而眼前的女人,虽然高大了些,却生的实在美丽。 他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 他将目光落在姑娘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道:“你们什么关系?” 晏迟封道:“他是我夫君。” 他低垂着眉眼,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戚思明看呆了,随即被那句“他是我夫君”气昏了头。 “夫君?!” 他骇人的目光落在慕容久安脸上,眼里全然是杀意:“你为什么不抬头?” 白蝶镇的人胆子越发大了,什么都敢送来给他。 整个东寨几乎无人不知,他戚思明只要未经情事的处子。 一鞭子朝着慕容久安的方向砸去, “嗖——!” 眼看鞭梢就要触及慕容久安的发丝。 电光火石之间。 晏迟封却不知何时出现在慕容久安面前,单手握住抽过来的长鞭。 鲜血从他手掌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慕容久安神色从容,抬起脸颊看向戚思明。 “戚寨主,许久不见?” 戚思明原本还在震惊晏迟封居然能拦下他,转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脸。 “时久?!” 他几乎是尖叫的叫出这个名字,似乎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慕容久安歪了歪脑袋:“为何不能是我?我就活该去死?” 他笑了:“远在天山,居然还知道我的死讯,看来你在朝中,也不是一人没有。” 那天他和暗十三交谈了许久。 他看着眼里对他充满戒备的戚思明,有些无趣的道:“师父,你不想见到我?” 第62章 安家真相 戚思明的消息其实可谓很不灵通。 他当年事情败露匆忙出逃,对朝中的事情几乎是毫不了解。 之所以知道时久死了,也是因为那个人。 可那个人并没有告诉他,时久没死,还来了天山。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你是为了影一来的?” 慕容久安道:“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他道:“把人交出来,我说不准心情好,饶你个全尸。” “猖狂!”戚思明目眦欲裂,猛地将手中佩刀指向慕容久安,因极度愤怒,左耳伤口处的白布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看上去格外狰狞,“想要那贱人?做梦!老子早就把他剁碎了喂狼了!” 什么时久,他刚刚真是被糊弄过去了。 他看着眼前之人的蓝眸,天生蓝眸的他只听过一个,那就是边上炎国那位体弱多病的安平侯。 哈。 真是被他姐姐惯的无法无天,连他的天山都敢闯,还敢扮成时久那个小畜生吓唬他? 安平侯不能习武人人皆知,他今日非抽烂这小杂种不可。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毕露,手腕一抖,那根刚刚染了晏迟封鲜血的马鞭再次扬起,带着比之前更狠戾的劲风,直接朝着慕容久安脸庞抽去。 这一鞭子,对付一个体弱多病没有武功的人,绝对是绰绰有……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玉交鸣的异响。 那挟着千钧之力、足以开碑裂石的鞭梢,竟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稳稳地夹住了。 慕容久安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波澜。 他指尖微一用力。 “咔嚓!” 那根由特殊材料制作、坚韧无比的马鞭,竟从中应声而断。 仿佛那不是鞭子,而是一根脆弱的枯枝。 慕容久安笑道:“师父,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毛躁。” 断裂的鞭梢无力地垂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然如同鬼魅般逼近戚思明身前。 戚思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击中。 “噗——!”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坚实的木制座椅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师父,你弱了好多。”慕容久安好像有些遗憾:“想当年,我也只能在城楼上射你一箭,如今你却被我如此轻而易举的踩在脚下。” “畜生!” 戚思明被踹翻在地,本想下意识的唤人把时久拿下,却发现他招募的那些高手,居然在刚刚都被晏迟封打败,躺在地上死的死昏的昏。 他死死盯着慕容久安,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把他盯出个洞。 当初他仓皇出逃,便是时久,这个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百步之外给了他一箭,让他到现在都落下心痛的病根。 此刻,他丝毫不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 时久…… 他居然真的没死! “……你到底要干什么!”戚思明道:“那个影卫?你放心……我没杀他。” “我和他的关系有好到专程来一趟的地步?” 慕容久安道:“我问你,当年的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答应暗十三的。 那一日,暗十三告诉他,安家没有谋反,安家或许是被人冤枉的。 他追查多年,才隐约查到或许是有人故意嫁祸。 而据说伙同安家刺杀诸位皇子的戚思明,成了他首个怀疑目标。 “时久,你是该死。”他当时冷笑:“但诬陷之人,我更不会放过。” “什么安家?” 戚思明挣扎着想爬起来,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容久安看着他这副抵赖的模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知道?” 他缓缓蹲下身,与瘫在废墟中的戚思明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戚思明,你当真以为,你们做的事情我全然不知?安家就算想谋反,也该等安贵妃生下皇嗣才对。” 他逼近一步:“至于你,本就是太子之师,你又图什么和安家联手?” “我……我……” 他支吾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大门入口的方向,心中抱着一丝侥幸。 他东寨之中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人,晏迟封以以敌十可以,难不成还能敌的过上百人吗? 慕容久安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冰冷的笑意。 “师父是在等外面那些酒囊饭袋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东侧走了出来。 是暗十三。 他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短刃,脸上沾着些许溅上的血点,眼神沉寂如同古井。 “外面的人,都解决了。” 他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也该兑现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慕容久安放出来的。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给整个东寨的水源中下了药。 慕容久安将戚思明丢给他:“人给你,影一呢?” “还有口气,我给扔外头了。”暗十三无所谓道:“你倒是重情重义。” 他走到戚思明跟前,嘴角上扬:“戚大人?还认得我吗?” 戚思明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便见暗十三提起他,嘴角咧开:“记不得我,我的伯父安丞相总该记得吧?” 他问:“我只问你,我伯父他是否当真想刺杀诸位皇子!” 他手里还拿着短刃,抵在戚思明手指上:“你要是不好好说……别怪我剁了你的爪子。” “……没有!” 戚思明他张了张嘴,哆嗦道:“安相他……从来没有联合我谋害皇嗣,是……是谢大人要我这么做的!” 谢大人! 慕容久安眸子闪过一丝诧异。 虽说早知道谢相和炎国有些不干净的交易,更是害死老燕王的帮凶,却没想到,他居然连时修瑾也…… 不对。 慕容久安道:“荒唐,他是国舅,当初又何苦谋害陛下。” 时修瑾继位,对他才更好不是吗? “我……我也不知道……”戚思明胆寒的看着暗十三:“我只知道他想利用此事除掉安相,好自己登上相位。” 第63章 你……想起来了? 厚重的大门将一切隔绝。 有些事情,需要暗十三自己解决。 慕容久安走出门,影一浑身是血,身上只挂着几条破布,倒在门外。 他定定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言不发。 身后,晏迟封便静静站在那,似乎是不敢靠近他。 慕容久安回头看他:“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晏迟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你……都想起来了?” “是。” 那日,他见过暗十三后,暗十三便帮他恢复了记忆。 他就好像看了一场漫长的皮影戏,故事里的他自己…… 慕容久安垂眸,那些过去,那些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之人。 那些他自己自愿忘却的东西,居然又被他自己捡了回来。 真是讽刺。 他走到影一面前,想搀扶起他,奈何影一身上全是伤口,他竟然无从下手。 晏迟封怔怔的看着他。 他不是毫无察觉,事实上,慕容久安的变化他都感觉得到。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恢复记忆的时久相处。 只不过之前还能装傻充愣,如今,他想装作没有发现也不可能了。 “你的身体……没事吗?” “燕王希望我有事吗?” 时久笑了:“我不过是先前忘记了怎么使用内力,又不是内力真的没了。” 他垂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给影一服下,看见影一醒来,才松了口气。 “……阁主?” 影一下意识道,随即注意到那双蓝色的眼睛,连忙道:“慕容侯爷……” “看来没什么大碍。”时久没说什么,站起身:“戚思明的耳朵是你做的吧。”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打不过便用嘴咬。 他记得,当初他能被时修瑾看上,便是因为在影卫选拔中,他明明已经被对方打败只能躺在地上等死,却靠着对方的轻敌一口咬死对方,成了影一。 那一场比试,一百个影卫,只有影一一人活了下来。 影一听见时久的话,喉咙滚动,脸上浮现出一片错愕。 “你……” “三年不见,规矩都忘了。”时久冷哼:“采个雪莲采到了戚思明的大本营,你好本事。” 这熟悉的口吻…… 影一垂下眸子。 天影阁之中的十八影卫,相互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感情。 毕竟影卫一年一选,每一个有编号的,都是厮杀了别的同伴上来的。 更何况是同身为阁主的时久。 但偏偏凡事有例外。 影一就是那个例外。 许是因为他知道太子妃和时久的关系,在得到时修瑾提拔之后,他总是若有若无的帮着时久。 什么时久被惩罚了他给上药,掌刑的时候偷偷放水。 还有偷带馒头给时久吃这类,不计其数。 那段时间,他们应该还算是朋友。 只可惜后来他对不起时久,错把救陛下的功劳算给了时修瑜,他出于各种原因不敢同陛下明说,时久说了陛下又不会信。 两人的关系便冷了下去。 后来又听从太子妃殿下的命令陷害时久。 恐怕在时久眼里,应当觉得他早就背弃了他吧。 “我知道那天是你给阿姐送信想要救我。”时久道:“对吗?” 影一猛的抬头:“……是殿下告诉你的?” 时久摇头:“我猜的。你是阿姐的人,我三年前就有所察觉。” 影一现在太过虚弱,时久不欲与他多说,何况,他也没时间与他多说。 他转身,天山太冷,他不适合在这待太久,也不想再和大梁的人有什么瓜葛。 “阿久!” 晏迟封见他状态不对,想也不想便上前一步,伸手欲搀扶他。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及时久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反应,以为晏迟封是想阻拦他离开的时久下意识掏出匕首,朝晏迟封的方向刺去。 嗤——! 利刃割破衣料,深深刺入肩胛骨。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内衫。 时久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了一丝诧异。 他只是想阻拦晏迟封碰他,可这样的攻击,晏迟封怎么可能躲不过去。 “你疯了?”时久皱眉道:“为什么不躲?” 敢在天山受伤,他不怕真死了吗? 晏迟封忍着剧痛,勉强道:“……我说过,你若想起来,想要如何我都依你。” 时久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那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不解。 “疯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猛地将匕首抽出。 “呃!”晏迟封闷哼一声,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了晃,伤口处的鲜血涌出得更急。 时久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眉头紧锁。 天山酷寒,失血过多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再看晏迟封那固执的眼神,迅速伸手在他肩周几处大穴疾点,暂时封住了血流。 “我如今,还有什么你能图谋的东西吗?”时久疑惑道:“你何必如此。” 晏迟封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苦笑。 “我若说我这次只是图你好好的活着,你信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痛而有些气弱。 时久不在的三年,他其实想过,倘若当年没有那些变故,他是不是不会变成后来这幅不择手段,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到他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若是还是当初还是燕王世子的他遇到被废为庶人的时久,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如今他活着的理由,除了照顾好明珠,杀了炎国皇帝为父王报仇,也就只剩下时久了。 时久静静看着他,显然不相信。 “晏迟封,你若想要什么大可和我直说。” 他冷笑:“骗人感情的戏码,一次就够了。” 寒风拂过,他不由轻咳几声。 “此地不宜久留,但你放心,你既然是因为我来的天山,我定然不会让你死在这。” 他身为慕容久安时晏迟封做的事情他都记得,但要说晏迟封因为喜欢他愿意为了他挡箭? 可笑至极,倒更像是他又有什么目的,想要利用他。 第64章 时修瑾来天山 天山的路况不好,天山东寨更是难找踪迹。 但好在,东寨里的人看寨主都死了,也没了抵抗的心思,时久随便挑了几个带路,一帮人原路下山。 离开天山地界,时久瞬间舒适了许多。 慕容久安当然不是不知道如何使用内力。 只是这三年他一直在养身体,陆铭让他轻易不要使用罢了。 如今虽然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但在天山这么一折腾,回去恐怕又得病上一段时间。 白蝶镇如今变得有些不一样。 刚到镇门,时久就察觉出了整个镇子似乎蔓延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影一的脸色变得最快,当即道:“是……陛下来了。” 时修瑾? 他居然会亲自来天山? 时久一个人带了两个伤患,颇为有些力不从心。 时修瑾如今前来,倒是及时。 白蝶镇没有官邸,唯一的客栈此刻已经被层层守卫住。 时修瑾站在门口,看见时久时眼前一亮:“阿久?你们回来了。” 他处理好朝中之事,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便带着人亲自前来。 只是天山并非人多就能取胜的地方,才没有贸然前往,留在这里等待。 时久不动声色抽开他握住自己的手,道:“我没事,至于影一……” 他的话尚未说完,被时久搀扶着的影一,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搀扶,踉跄着向前扑跪在地。 “陛下……属下……属下无能……雪莲……未能亲手呈于陛下…还连累了阁,慕容侯爷亲自涉险,属下该死,求陛下责罚。” 时修瑾的目光在影一血肉模糊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向来深沉的眸子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 他并未立刻叫起影一,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回时久身上。 “是该死,等你伤好了,你就去……” “此次能轻易杀了戚思明,影一功不可没。”时久忽然道:“若非他提前伤了戚思明的耳朵,我没法那么容易制服他。”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听觉万分重要。 时修瑾愣住,没想到时久会这么说。 “阿久不希望朕罚他?” 时久道:“他没有错,为何要受罚?” 时修瑾被问住了。 若是换做别人,他当然不会无故乱责罚。 但这是影一。 这三年,影一几乎就是他宣泄自己怒火的工具。 跪伏在地的影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时久会出言维护他。 时修瑾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时久脸上移开,落回依旧跪着的影一身上。 “既然阿久这么说,那便算了,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 影一的声音沙哑,艰难地叩首。 时修瑾这才重新看向时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叹:“你也辛苦了,进去吧。” 时久没动。 “进去便不必了。”时久道:“我来大梁有些日子了,该走了。” 他看向影一,忽然道:“你确定要留在大梁吗?” 影一愣神,便听时久道:“你若是想,可以同我走,阿姐那里,我会替你说明。” 他并不恨影一。 说到底,他当初也是奉命行事,阿姐……其实没必要因为影一弄巧成拙而迁怒影一。 影一却摇了摇头:“……多谢侯爷好意,属下……不愿离开。” 他在大炎本就没有亲人孤苦无依。 去哪里,对他没有分别。 而留在大梁,起码他还能见到时修瑾。 时修瑾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眸中浮现了一分错愕,张口便想问,又被身后的晏迟封拉住。 他脸色不太好,声音还有几分虚弱:“他已经想起来了。” 什么? 时修瑾震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晏迟封摇头,似乎不想再说。 时修瑾看着他,脸色有点难看:“……你这伤该不会是……” “是意外。” 晏迟封道:“他想做什么便让他去做,你别拦着他。” 时修瑾:“……你倒也不必将朕想的十恶不赦吧。” 好说歹说,时久还是要走的。 走前,他倒是还记得去看望了一下王丫儿。 “公子?”王丫儿看着时久递给她的钱袋,连忙道:“这我不能受。” “当初若不是你,我根本没法活着回去。” 时久道:“当年没法报答你什么,如今你快要成婚,这些,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那年他孤身前往天山寻雪莲,身受重伤,吊着口气倒在了白蝶镇。 便是王丫儿救了他。 这么多年,她可能不记得他的长相,他却是一刻也没忘。 此次离开,恐怕他再也不会回来,与王丫儿也不会再见了。 王丫儿看着他澄澈而认真的眼眸,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终于不再推辞,眼圈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多谢公子!祝公子也一生平安!” 时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这份跨越数年的恩情,至此,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当他回到客栈前时,马车已经备好。 时修瑾站在车旁,脸色依旧有些复杂,但终究没有再出言阻拦。 保重。” 时修瑾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千言万语,都浓缩其中。 时久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和时修瑾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那点年幼之时对哥哥的敬仰,羡慕,如今…… 说恨,也谈不上。 他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这无声的对视,仿佛跨越了无数个日夜,最终凝固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久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弯腰踏上了那辆驶向炎国的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过去。 时修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白蝶镇苍茫的尽头。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落寞。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 与此同时,大梁京城。 巍峨的殿内,独自离开的暗十三单膝跪地:“主子,事情属下已然查清,当年果真是戚思明联合谢怀远那个老匹夫陷害我安家!” 第65章 影一“受罚” 谢氏一族,在大梁盘踞多年,皇帝换了那么多茬,唯有谢家屹立不倒。 若要除去谢家,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得知当年刺杀他的事情居然有谢相参与,时修瑾哪怕早知道谢相有不臣之心,却仍然震惊。 谢妙妙得知后道:“有什么好震惊的,他那样的人,死一百遍都不为过。” 她此刻正在宫里陪谢苏用膳,听到此事便义愤填膺:“活该他五十多岁了还没有一个亲生孩子。” 谢怀远家中姬妾无数,但却没有一个能怀孕,包括谢妙妙在内的那些谢家小姐,都不过是他收养用来联姻的罢了。 谢妙妙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对外称是谢相夫人嫡出。 晏明珠坐在旁边听了一口大瓜,满脸不可思议。 “那倒是奇了,他这样和太监有什么区别,绞尽脑汁的想谋反,又是图什么?” 谢相没有儿子,一直以来都是时修瑾敢放权给他的重要原因。 却没想到,会埋下如此隐患。 谢苏亦不明白她这个所谓的兄长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兄妹情分不深,谢家的女儿,出生便注定了要被当成联姻的工具。 也是因此,当年她假死离开,谢怀远甚至打算将谢妙妙嫁给时修瑾过。 只不过被时修瑾拒绝了。 他亦和先皇一样,不能容忍谢家再出一个皇后。 “难不成谢相还有什么私生子不成?”晏明珠随口一说:“要不然,他可真要便宜谢家其他人了。” 私生子? 谢苏摇头:“怎么会,若是有,他定然早急着认回去了。” 这些年谢夫人和那些后院女人不知道喝了多少药,也没能怀孕,谢怀远为了这事,可是不惜重金求子。 “兴许是对方身份特殊,他不方便?”晏明珠聊起八卦便兴奋:“指不定是跟谁家夫人偷情生的。” 谢妙妙:“……你真敢想,少看点话本。” 晏明珠:“……” 这怎么能叫她敢想。 生活就是如此奇妙,三年前大家不还都以为时久哥哥死了吗? 她道:“有何不可能,外人不也不知道你堂堂相府千金,二十多岁了还不嫁人是因为你喜欢一个女人啊?” 一听晏明珠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妙妙脸色便一红:“好好说那老匹夫的事情,你提红娘干什么?” “就是你的红娘给我塞的话本。” 晏明珠小心看了一眼谢苏,太后和谢妙妙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姑侄,但还真是同道中人。 只是那红娘出身烟花之地,身为花魁居然如此手段了得,连女人的魂都能勾了去。 “你少说我了,你呢?”谢妙妙气的推了她一下:“你也老大不小,如何,有喜欢的公子了吗?” “我哥说了,这世上少有凡夫俗子配得上我,何况我不嫁人也是郡主,我哥养我一辈子。” 提起哥哥,晏明珠便是自豪脸。 谢妙妙开玩笑道:“那你说说,你眼里不是凡夫俗子的除了燕王还有别人吗?” “当然。”晏明珠脱口而出:“时久哥哥便很好。” 中计了。 谢妙妙憋着笑:“这么说,你也喜欢时久了?” “当然……”晏明珠下意识便道,随即意识到了谢妙妙在戏弄她,气的脸蛋通红:“我……我是说,我是喜欢……喜欢……” “知道,你喜欢时久。”谢妙妙道:“不愧跟燕王是兄妹。” “那不一样!”晏明珠气笑了:“我那是喜欢嫂嫂的喜欢!” 她怎么可能去抢哥哥喜欢的人。 这三年,她亲眼看着他哥哥从根本不会画画,到能把他记忆里的时久画的栩栩如生。 连她都没想到,她哥哥这次居然动了真感情。 “嫂嫂?”谢妙妙喃喃道:“时久似乎没原谅你哥吧……” 晏明珠:“……”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说起这个,她亦有点难受。 她哥哥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宋含清说,哥哥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压力太大,才会性情大变。 燕王府的暗室,是她哥哥每次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时就会去的地方。 她曾经在哥哥出来后偷偷进去看了一次。 那里面被砸的到处都是碎片,混合着哥哥的血迹。 这三年里,哥哥的脾气其实好了很多。 晏明珠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控制自己不犯病,但她知道他是因为时久。 “不成。”晏明珠忽然道:“哥哥是我最爱的哥哥,不能让哥哥在这么下去了。” 谢妙妙:“?” 你想干什么??? 与慈宁宫的和谐不同。 御书房内,时修瑾的脸色着实谈不上好。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影一跪在砖上,玄色劲装被冷汗浸得发潮。 龙椅上的男人没说话,只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 那声音不重,却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让他脊背绷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抬起头。” 时修瑾的声音冰冷,让影一浑身一颤,依言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你似乎从没有和朕提过,你和阿久的关系。”时修瑾看着他:“你们关系很好?” “阁主……是阁主待属下很好。” 影一闭眸,他总是有意回避着他曾经帮着太子妃做的事情。 好像不说,他和时修瑾之间就没有那些欺骗。 “呵。”时修瑾冷笑:“是他待你好,还是你自己奉了你主子的命令?” 影一低着头,不敢说话,却又不得不说:“属下只有陛下一个主子。” “还算说了句好听的话。”时修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伤养好了吗?” 影一愣住,不知为何时修瑾要这么问。 但已然半月,自然是好的差不多了。 他下意识点头,在点头的瞬间,他看见时修瑾转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软鞭。 “朕答应阿久不罚你天山被擒之事,但你敢对朕隐瞒,这罚,躲不掉。” “脱了。”时修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影一浑身一僵,片刻后,还是依言解开了劲装的系带,将上衣褪下,露出精瘦却布满旧疤的脊背。 “自己数着。”时修瑾挥鞭的动作干脆利落。 “啪——” 软鞭带着破空声落下,狠狠抽在影一的背上。 第66章 时修瑾看清自己心意 影一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却硬生生撑住了,咬着牙道:“一。” “啪——啪——啪——” 鞭声接连不断地在殿内响起,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带着时修瑾压抑的怒火。 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视线都开始模糊。 可奇怪的是,那极致的痛楚中,却夹杂着一丝异样的快意,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些,再承受些。 他已然记不清时修瑾多久没有亲自惩戒过他。 这三年,他受过无数责罚,却都只是时修瑾随口一句命令罢了。 他忽然抬头,看向时修瑾染着怒火的脸颊。 “陛下……” 这样就够了,起码这样,能让他觉得陛下还不至于完全不在意他。 哪怕这种在意是厌恶。 时修瑾挥鞭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玄铁软鞭带着未散尽的劲风,扫过影一汗湿的发梢。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玄色衣摆垂落,堪堪擦过影一肩头渗出的血珠。 “放肆。” 两个字从齿间碾出,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震得影一耳膜发紧。 时修瑾手腕一转,软鞭再次落下,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打在他屯上。 “疼了?”时修瑾忽然挑起他的下巴,影一生的亦很好看,若非如此,也不会一眼被他看中。 他盯着他泛红的眼角,眼底的怒火莫名消了大半,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凭什么? 母后骗他,父皇骗他,可为什么连他,这个他一心信任的人也是在欺骗他。 他并不是不知道影一对他的心思。 要不然影一根本活不到现在。 时修瑾盯着他汗湿泛红的耳尖,眼底暗芒翻涌,冷声道:“转过身,趴好。” 影一浑身一僵,后背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此刻听到这话,血液却莫名冲上头顶。 他依言缓缓转身,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双膝跪地,上身伏在冰冷的砖上,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帝王的视线里。 时修瑾没再用软鞭。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避开后背的旧伤,精准地落在臀峰上。 不同于脊背的皮开肉绽,这里的皮肉更厚实。 “啪——” 影一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指节攥得泛白。 他没料到陛下会换了惩戒的地方,这突如其来的羞耻感,竟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心头一紧。 “你喜欢朕,对吗?” 这一句问话,像惊雷般炸在影一耳边。 陛下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影一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他能感觉到时修瑾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敢说?”时修瑾的声音冷了几分,手中的镇纸再次扬起,又重重落下。 “啪——”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带着麻意,让影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时修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憋闷更甚。 他俯身,一手按在影一汗湿的脊背上,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 另一手依旧捏着镇纸,却没有再落下。 “朕问你,是不是喜欢朕?”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影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是。” 一个字,从齿间艰难地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属下……该死。” 该死么? 倒也不见得。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背对着影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跪好。” 影一愣了愣,迟疑地撑起身体。后背和臀上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 时修瑾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吩咐:“传太医。” 殿外候着的内侍应声而入,见殿内这副狼藉景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影一跪在原地,浑身是汗,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他,是杀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把他丢在一边,继续不闻不问。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时修瑾忽然转过身。 帝王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记住。” 时修瑾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是翻涌的暗流。 “你是朕的影卫,你的心思,只能放在朕身上。你的命,也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不准死,更不准再骗朕。” 影一猛地抬头,撞进时修瑾的眼眸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疼与喜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再次泛红。 “是。”他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属下,谨遵陛下吩咐。” 时修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转身走向龙椅,留下一句冷淡淡的话:“在这儿跪着,太医来之前,不准动。”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他心情会诡异的变好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医提着药箱,跟着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进门便对着龙椅的方向躬身行礼。 “免礼,给他看伤。” 时修瑾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没了先前的戾气。 太医应了声“是”,连忙走到影一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后背的鞭伤狰狞可怖,臀上的淤青和红肿也触目惊心,太医看得心惊胆战,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连忙拿出药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处理起来。 都说影一大人最得陛下亲眼,日日贴身伺候,但怎么…… 太医叹了口气,宫里主子们的事情,他又哪里敢多说什么。 第67章 时宁生气 “跪下。” 时久刚走进东宫,走进他姐姐的寝殿,便听见这饱含怒意的声音。 他不敢犹豫,连忙跪下,可怜兮兮的看着时宁。 “阿姐……” “你还有脸叫我阿姐?!” 时宁这次可谓是气得不轻,天知道她一醒来就得知时久不但去了大梁还去了天山时是什么心情。 旁边,萧景和陆铭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直到时久朝着萧景传递了一个救命的表情,萧景才硬着头皮道:“阿宁,你也别怪他,他也是为了你……” “那天山呢?” 时宁气急:“谁准他自己去的?他那个身体他不知道吗?他……” “阿姐。”时久却忽然道:“我都想起来了。” “什么?” 时宁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即清醒:“你……” 时久大概简单的说了一下暗十三的事情。 陆铭眼前一亮:“这小子厉害啊,他现在在哪,我要收他为徒。” 时久:“……你还记得你说我是闭门弟子吗?” 陆铭哈哈一笑:“那他就是锁门弟子。” “那你可能要见证你的徒弟互相残杀了。”时久微笑:“我觉得时至今日,他也没放弃杀我。” 说白了,他对暗十三心中有愧。 但对暗十三有愧是有愧,时宁如今七个月的身孕为他动怒,他良心更难安。 “阿姐,别气了……” 时久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你的保证本宫可不敢信。” 时宁冷哼,看了一眼时久,又心软道:“行了,起来吧。” 时久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时宁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阿姐,别动气,仔细身子。” 时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到底消了大半,剩下更多的是后怕与心疼。 她瞪了他一眼,却没再推开他,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下次再敢这般胡来,看本宫不打断你的腿!”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没有下次!”时久从善如流,保证得飞快。 “梁国的事情由他们梁国自己解决,与我们无关。倒是再过段日子,便是三国宴。”时宁缓了口气道:“你去跟你姐夫一起筹办。” 时久小声道:“也不是完全无关……” 时宁:“?” 时久忙道:“我是说,谢怀远居然和陛下有联系,咱们还是要提防一些的。” “那老东西……”提起炎国陛下,时宁恨得牙痒:“卸磨杀驴,这天下可没比他更会做买卖的人。” 炎国皇帝十年不上朝,但论起玩弄权术,没谁比得过他。 一边让太子替他干活,一边又扶持二皇子与太子相争。 偏生萧景心软,一直对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有所期待。 自古当不上皇帝的太子不知多少。 萧景站在一旁,听着时宁毫不留情的斥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默默垂下眼帘。 时久将姐夫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萧景之师,是当世有名的大儒,萧景……也被教的过于优柔寡断了些。 他不由在想,萧景要是能有晏迟封半分卑鄙,也不至于被自己的父亲吃干抹净。 这念头一起,时久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竟会在此刻,觉得晏迟封的行事风格有可取之处? 他迅速敛起这丝莫名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应该是…… 然而有些时候就是那么凑巧。 时久这边还在想怎么解决掉老皇帝这个大麻烦,宣他入宫的太监已经到了东宫门口。 “陛下有旨,宣安平侯慕容久安,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透过殿门传来,清晰得不容错辨。 殿内瞬间一静。 时宁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消散,便瞬间被一层更深的寒意所覆盖。 她与萧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警惕。 时久才刚回来不久,皇帝就来召见,难不成这东宫之内,还有他的眼线吗? 萧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时宁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亲自下旨宣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 宣旨的太监已然进来,对着时久微笑:“慕容大人,快请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炎国皇宫。 陛下沉迷修道,寝宫并不似寻常帝王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清冷古朴的气息,熏香袅袅,带着几分药味。 巧的是,时久到的时候,赵贵妃和二皇子居然也在。 “慕容大人可算来了?”赵贵妃坐在桌边,看着时久言笑晏晏:“大人离京几个月,听说还去了一趟天山,想必辛苦了吧。” 她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点明他离京已久,行踪不定,私自前往天山,带着不易察觉的打探意味。 时久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依礼向皇帝和赵贵妃、二皇子分别见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臣慕容久安,叩见陛下,贵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劳娘娘挂心,臣愧不敢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起身后,他依旧微微垂着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 “天山凶险。”皇帝半阖着眼:“久安去了这么久,身子不要紧吧。” 时久道:“谢陛下关心,臣只是同梁国皇帝一起在天山之下的白蝶镇赏景,并未上山。” 反正时修瑾是真去了。 “慕容大人不愧是我朝中流砥柱。”赵贵妃笑道:“听闻那梁国陛下最是不好说话,居然愿和大人一块去天山赏景,也难怪太子妃硬要大人主持三国宴。” ……赵贵妃还真是难对付。 时久眼都没抬,也不想客气:“后宫不得干政,娘娘此言,臣实在不知如何解答。” 赵贵妃脸色一僵。 后宫是不能干政,但也没看谁遵守过啊。 你姐姐干政干的比谁都厉害吧。 但这些话她又不能直说,只能一口银牙咬碎,吃这个哑巴亏。 “母妃也是关心你。”一旁,静默很久的二皇子道:“说起来,久安也已经二十有四了吧。” 时久淡然道:“还有三个月才过生辰。” 第68章 又催婚 二皇子笑道:“那也不小了,我像久安这么大时,唤儿都已经四岁了。” 萧唤儿是二皇子的长女。 时久看着二皇子,他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 难不成…… 二皇子道:“月儿不是一直喜欢你吗?久安觉得她怎么样?” 果然。 “公主自然很好。”时久答:“臣不敢枉自议论公主。”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说这些虚话。” 二皇子笑着对皇帝道:“月儿是皇兄的胞妹,久安又是皇兄妻弟,他们二人可谓是天作之合,亲上加亲。” 二皇子到底搞什么? 时久皱眉,他们怎么会想着让他娶萧月。 先前阿姐就和他提过此事,那时候他不愿意娶,如今恢复记忆,更是不愿意。 倒不是萧月有什么不好,而是…… 他自觉他配不上对方。 倘若萧月知道他的那些过去,应当也不会喜欢他了。 “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宛陵公主金枝玉叶,蕙质兰心,臣岂敢有半分不满?能得殿下如此青睐,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先是将萧月高高捧起,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坦诚: “只是……臣虽不才,却也深知‘情’之一字,贵乎专一,重乎诚心。臣……臣心中已有所属,虽知此事渺茫,前程未卜,但此心已许,再难容下他人。”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向二皇子瞬间变得锐利的视线。 “若因臣之私心,而委屈宛陵公主下嫁,令明珠蒙尘,臣万死难辞其咎!故此,殿下美意,臣……实在不敢承受,唯有叩谢殿下厚恩,恳请殿下与陛下,成全臣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痴念!” 说罢,他竟撩起衣袍,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二皇子呆住了。 似乎没想到堂堂慕容久安居然会把姿态摆的这么低,要知道这小子以前狂的眼睛恨不得长头上,怎么去了一趟梁国变得这么懂事了。 “久安……你这是干什么。”二皇子尴尬的笑了笑:“父皇,你瞧瞧,久安有了心上人竟然也不说,这倒是儿臣多事了。” 皇帝忽的大笑:“久安有了心上人了?”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味:“哪家的姑娘,朕为你赐婚就是。” “她……”时久一时在想怎么编这不存在的心上人才能逃脱赐婚:“不是炎国人,是臣在梁国遇见的。” 想了想他补充:“臣不愿逼迫她。” “你既然如此说,朕要再为你赐婚倒像是乱点鸳鸯谱了。”皇帝笑道:“罢了,你一路舟车劳顿,又要操劳国宴之事,朕也不好多留你,回去吧。” 就这样吗? 时久起身,一直到离开御书房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般来说,能如此简单解决的事情,背后都…… “久安哥哥!” 少女轻快的声音传来,远处,萧月提着裙摆,朝着他像一只花蝴蝶般跑来。 她在时久面前转了个身,问:“久安哥哥,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萧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锦宫装,衣料是顶级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裾并非纯色,而是由顶尖的绣娘以深浅不一的月白、浅碧丝线,绣出了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玉兰花暗纹,行走转动间,花纹若隐若现,雅致而不失灵动。 这一身打扮,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既符合她公主的身份,又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的青春与美丽,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小女孩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现最好一面的心思。 她就这样站在时久面前,眼神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等待着他的评价。 时久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少女,确实很美,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干净、明媚,不染尘埃。她代表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简单而纯粹的美好。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自惭形秽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他的双手沾过洗不净的血污,他的记忆里充斥着阴谋与黑暗,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他不喜欢萧月,也不值得萧月这样喜欢。 他沉默的时间或许只有一瞬,但在萧月期待的目光中,却仿佛过了许久。 最终,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却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笑容,声音平稳地答道: “公主天姿国色,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是赞美,更是疏离。 萧月眼中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依旧笑着:“久安哥哥就会哄我开心!对了,我听说你回来了,还……”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赐婚的传闻,但看着时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还要忙国宴的事情吧?那你快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对着时久甜甜一笑,再次像只蝴蝶般,翩然转身离开了。 时久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明媚的月白色消失在宫墙尽头,久久未动。 时久本以为关于他拒绝赐婚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日,消息却不知道怎么莫名流传出来,还多出来了数个版本。 什么“慕容大人为一神秘女子拒绝公主”,“安平侯真爱究竟是谁”,“公主遭拒后日日以泪洗面”,还有更过分的,说时久原本都和公主两情相悦,结果去了梁国回来便移情别恋,全然忘了大炎还有个痴情的公主等着他。 时久:“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谁两情相悦过! 但民间的百姓不听,他们只会一味的相信自己想看见的。 这种各种版本横行的情况,一直到一本名叫《春山行》的话本发行才结束。 第一主角还是慕容久安,只不过另一个主角变成了一个一心钦慕慕容久安的男人。 作者词藻十分华丽,全用在了对慕容久安的溢美上,剧情可看度不高,但凭着作者真情实感的极度赞扬,硬是火了。 第69章 话本 所有人都觉得,作者能夸的这么自然清新,绝对是真爱安平侯。 就连时久都因为好奇去看过。 然后…… 他被夸的脸红了。 咳。 第二日,刑部尚书大人发下特令,再敢传播这种禁书,一律给他进大牢蹲着。 “早该这么整治。”时宁听后什么也没说,磕着瓜子道:“也不知道你之前放任不管是想干什么?” 时久:“……尊重创作自由。” 但也不能太自由了! 他这么想着,便打算回去就这件事情好好写个折子,要求专门设立个部门,查一查民间这股风气。 结果刚摸到自家门,就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时久脸色黑了一半,推开门,果然,不出他所料,晏迟封就坐在他家。 的饭桌旁边。 他勉强笑道:“燕王这不请自来的毛病,不打算改改吗?” “并非不请。”晏迟封起身道:”本王同你哥……同陛下一同来炎国赴宴,专门负责一些交接事宜,听闻慕容大人为宴会负责人,特意前来。” 他指着桌子上的菜道:“不过听闻今日休沐,冒昧打扰实在愧疚,本王特意做了些吃的,大人要赏脸一番吗?” “晏迟封。” 时久猛的把门关上:“你玩够了没?” 一口一个慕容大人,听的他都觉得恶心。 他坐下,好笑的看着他:“是我上次话没说清楚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迟封道:“……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想如何?”时久随手拿出袖子里的匕首:“是又需要我的血吗?” 他作势,就想割自己手腕。 “阿久!” 晏迟封连忙夺下匕首,刀刃割破手心,他却顾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时久面无表情看着他:“当初你不就是想用我的血,替你温养陀草吗?” 还费尽心思欲擒故纵的。 当年他不知道,如今早就回过味来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何必那么麻烦,当初若是你说,我绝不会拒绝。” 晏迟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一把丢开匕首,伸手想抱时久又不敢,抿唇道:“之前种种,是我不对。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伤你分毫。” 时久淡淡看着他,显然是没信。 这样的话,晏迟封也不是没说过。 应当是如今说的更肉麻了。 “那你一直纠缠我,到底为何。”时久道:“又中毒了,想要我替你解不成?” 还不等晏迟封开口,他就道:“说喜欢我就不必了,一招不二用,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晏迟封只好将话咽回去:“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这倒吸引了时久几分兴趣。 晏迟封看他脸上的排斥淡了几分,松了口气:“萧乘害死了我父王,我一定是要他偿命才行的,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同我合作。” 这还有点意思。 难怪晏迟封一直缠着他不放,原来是为了杀父之仇。 不解的地方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时久反而放心了。 “宋含清呢?”他问:“这样刺杀皇帝的事情,没有大夫怎么行?” 这便是答应了。 “他在客栈。”晏迟封眼前一亮:“阿久……” “阿久是你叫得吗?”时久道:“燕王,咱们不熟吧。” “是……”晏迟封蔫吧下去。 时久道:“既然要谈合作,你总得有点诚意才行。” 晏迟封道:“那是自然。” 他道:“不过在那之前,阿……你要不要先尝尝我做的饭。” 时久的视线落在那桌菜上。 “怎么,这次没有笑口常开吗?”他随口一问。 他以为,那应当是晏迟封的拿手好菜。 “……我听说你不能多吃枣。”晏迟封道:“你之前又说你不爱吃甜,但……我又听说你小时候喜欢,就每种菜式都做了。” 时久笑了,是冷笑:“燕王这是调查我?” 他爱吃甜的,当初的时久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不想接受晏迟封的一切罢了。 就好像他如今不想吃这桌菜一样。 不过晏迟封的厨艺似乎确实不错,一桌菜也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晏迟封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哦?”时久洗耳恭听:“那你倒是说说,你了解到了什么。” 晏迟封眼前一亮。 时久愿意问他,总好过根本不理他。 他道:“你喜欢白色,应当喜欢甜食,擅射箭……” 剩下的他还想再说,却忽然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怎么不说了?”时久道:“你在怕什么?” “我……” 剩下的,几乎都是时久十岁之后了。 那些事情太过……他不想提起来,又让时久难过。 “我听闻你最近在查封禁书。”晏迟封道:“我把人给你抓到了。” 时久定定看着他,关注点却在别处:“那本书……你也看了?” 晏迟封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哑然。 “看了。” 不止那一本,他刚到炎国,就听见了坊间那些流言,要不是宋含清拉着他,他定然忍不住要直接来找时久好好问一问赐婚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他那传言中的心上人又是谁。 时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那你觉得,书里写的几分真,几分假?” 晏迟封不语。 “无论真假,他都不该拿你做噱头,更不该……” 想起那些令人面红的描写,晏迟封就恨不得把写书那人大卸八块。 他们怎么敢那样编排他。 他忍耐了好久,才只是将人打了一顿,带来给时久。 时久却好似不是很生气。 也的确没什么可气的,书里写的他犹如完人,就是可惜如同一个种马,到处留情,男女通吃不说,还好像一个无情的打桩机器。 他甚至还在他的一众情人里面,看见了赵启。 那小子要是看见,才该气的跳脚。 他看着晏迟封,对方倒是比他还气恼。 这倒是有意思。 时久问:“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关于那些传言?” 心思被戳破,原本纠结的此刻也不用纠结了。 晏迟封道:“我若问了,你会不高兴吗?” 第70章 阿久,对不起 “看见你,我还能高兴起来吗?” 时久冷哼:“既是传言,当然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只不过我要娶妻还是有心上人,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不过既然相识一场,我也定会请你来喝我的喜酒。” “你说什么?!” 晏迟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 “我说,我会娶妻,届时定会给你发帖。”时久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王爷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听清?” 晏迟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为什么?”晏迟封问,声音沙哑,“你喜欢谁?我……”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时久冷漠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晏迟封抿唇,几乎快遏止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看着时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色衣袍在烛光下晃得他眼睛发涩。 “晏迟封,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报你的仇,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不好么?” “没有关系?”晏迟封也站了起来,动作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哐当一声巨响。 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仅隔一拳距离,他能看清时久每一根颤动的睫毛。“你觉得,我们毫无关系?” 时久没有后退,只是眼神更冷:“不然呢?” 晏迟封喉结滚动,所有压抑的、翻滚的情绪冲到嘴边,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目光时,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能……他不能再用任何方式逼迫他。 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极缓极重地说: “时久,你的喜酒……”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我喝不下。”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而破碎的影子。 时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他才缓缓坐下。 人有时候忙久了,一得闲反而容易生病。 炎国的冬天来临,天气刚转凉,时久就病了。 倒也不意外,每年这个时候他身子都不太好,只是今年格外的难受。 屋子里的暖炉加了不知多少,他还是觉得冷。 药煎了一碗又一碗,他勉强喝了,多半时间却只是昏睡。 夜半,他被喉咙的干痛刺醒,咳了几声,想撑起身去倒水,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正蹙眉喘息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时久浑身一僵。 那触感太熟悉,带着夜风的微凉,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暖意和……小心翼翼。 他睁开眼。 床榻边,晏迟封不知何时来的,正半跪在脚榻上,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昏暗里,只有眼睛映着床畔小灯的一点光,沉沉地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时久压抑的轻咳,和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晏迟封收回手,转身去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时久没动,只看着他。 晏迟封也不催,手臂稳稳地举着。 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紧绷,下颌线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些。 最终,时久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温水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喝得慢,晏迟封便极有耐心地等着,另一只空着的手虚虚拢在他背后,似乎想扶,又不敢真的碰触。 一碗水见了底,晏迟封将杯子放回。 “你来干什么?”时久道。 他还以为,那天他那么说了以后,晏迟封就不会再来了。 “听说你病了,连国宴的事情都顾不上。”晏迟封垂下眸子,沉声道:“何况你是为了我才如此的。” “自作多情。”许是生病,人脾气也差了不少,时久别开脸:“谁说是因为你?” “寒毒。”晏迟封道:“我都知道了,你是因为当初中了寒毒,才……会如此。” “你想多了。”时久矢口否认:“何况当初替你挡那一箭,也非我本意,不过是意外。” “阿久。”晏迟封忽然叹道:“对不起。” 不待时久说什么,他就道:“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原谅,我说这些……只是单纯向你道歉。” 他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只是你再不想看见我,这个也一定要收下。” 时久看过去,红色的盒子中间,躺着圆滚滚的白色药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烛火昏暗,他总觉得这药丸的颜色白的有些怪异,好像还带着点红。 他没接,只道:“这是什么?” 晏迟封道:“我中过鸠羽,纯阳之毒,含清说我的血正好能缓解你如今的病症。” 原来是这样吗? 陆铭倒是同他提过,中过鸠羽还活着的人,血液可以治他的寒症。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他寻找许久的人,居然就是晏迟封。 看时久好像不愿收下,晏迟封道:“我的毒本就是靠你才解开的……” “哦。”时久道:“原来如此。” 他倒是弄明白了。 伸手接过药吃下:“你这算是不想亏欠我了。” 他点了点头:“可以。” 他现在脑袋晕乎乎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现在好了,你不亏欠我我也不亏欠你了,你可以走了。” 晏迟封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没亏欠我,是我一直亏欠你。”他道:“是我不该将对你父皇的仇恨转嫁在你身上,也是我不该玩弄你的感情。” 是他不信时久当初真的那么爱他。 他的气息拂在时久脸上,带着药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此刻却滚烫灼人。 “只是如今,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爱你,爱的是时久,此生此世,我都只会爱你。” 爱? 时久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字眼在他这里,太过苍白可笑。 “我想歇息了。”时久没再说话,晏迟封大晚上的来他这里一顿深情告白,打的他本就不太清醒的脑袋一个措手不及。 也幸好如今的他有些不清醒。 不然,他应该一开始就只会对晏迟封说一个字。 “滚。” 第71章 变故 万众瞩目的三国宴会启动啦! 殿外没有寒风凛冽,飞雪如絮;殿内却是灯火辉煌,暖香馥郁。 毕竟时久亲自指导了一半,保暖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项。 万幸的是,那日吃了晏迟封的药后,倒是当真没有往常那样畏寒了。 殿中广阔的空间,此刻整齐排列着数百张紫檀木食案。 按照品级、亲疏、邦交,王公贵胄、文武重臣、各国使节依次落座。 内侍宫人们穿梭如织,悄无声息地将一道道珍馐美馔奉上食案。 猩唇熊掌,豹胎鲤尾,不过是寻常。 四海奇珍,八方向贡,在这殿中被精心烹调,盛放在金盘玉碗之中,极尽奢华之能事。 时修瑾与齐国皇帝一左一右在炎国皇帝身侧,三人并坐。 晏迟封穿着一身玄色亲王服,并非最隆重的朝服,却因颜色深沉、剪裁利落,在这片锦绣堆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边,坐着非央求着将她带来的晏明珠。 “大哥,时久哥哥怎么还没来?”晏明珠悄悄道:“马上都要开席了。” 晏迟封也有些疑惑。 按理,时久不该早早坐在他姐姐身边吗? 他抬头看向时宁的位置,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时宁,但却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也难怪,当初她去大梁要掩面。 哪怕当初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这张脸,也实在是像极了德妃,也像极了时久。 她月份大了,精致的妆容下也掩盖不住疲惫。 看见时久不在,她脸上显然也有疑虑。 只不过不是找时久。 “宛陵那丫头去哪里了?”时宁朝着身后的人吩咐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快去把她找回来。” 侍从低声道:“殿下,公主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在那赏梅。” 萧景听见,在一旁道:“月儿喜欢便让她去吧,这儿也不差她一个公主。” 时宁不赞成道:“赏梅何时不能赏,非要现在不成?” 但萧景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别的。 “那阿久呢?”时宁道:“不至于也是在赏梅吧?” “这……” “阿姐。” 正说话间,时久终于姗姗来迟。 他径直坐到时宁旁边,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来了。” “你去哪了?”时宁皱眉:“可有见到宛陵。” 提起萧月,时久怔了片刻,随后道:“公主的确邀我去梅园,但……我并未见到她。” 准确来说,是萧月给他写了一封信,邀他去梅园有事相谈,若是他不去,她就去跪求父皇给他们二人赐婚。 时久当即便打算去跟她说清楚,让她切莫不要耽误自己。 可没想到他在梅园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萧月。 想着宴席快开始,他便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不在梅园?”时宁皱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与萧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萧月虽有些任性,却绝非不识大体之人,更不会在如此重要的三国宴前,用这般儿戏的借口将人约去又爽约,甚至还开口威胁时久。 “你确定梅园无人?”时宁压低声音追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我寻了一圈,确实未见公主身影,我还以为……她已经来这边了。”时久蹙眉,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阿姐,是否要派人再去仔细寻寻?” 他们这边的低语和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一直有意无意将余光投向此处的晏迟封。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见时宁陡然凝重的面色和时久微蹙的眉头。 就在此时,大殿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宫廷侍卫脚步匆匆却异常沉稳地踏入殿中,为首一人面色紧绷,径直穿过歌舞暂歇、略显疑惑的诸人,快步走向御阶之下。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名侍卫身上,心中暗自猜测。 敢来三国宴上禀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侍卫首领在御阶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因殿内陡然降临的寂静而清晰可闻:“启禀陛下,巡守宫禁的侍卫在梅园西侧废弃多年的藏漪阁附近,发现异常。” 侍卫首领的声音冷硬,一字一句砸在骤然寂静的大殿中: “随后发现宛陵公主……遇袭倒地,身受重伤,身侧有凶器残留。” 他伸手,拿出一根银簪,上面还是血迹残留。 !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三国宴上,刺杀公主殿下? 炎国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厉声道:“封锁全场!在场任何人不得擅离!御林军统领何在?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原本庄重喜庆的国宴,顷刻间乱作一团。 时修瑾脸色复杂,都是宫里出来的人,国宴上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令人很难不细想。 他看向时久,刚刚时久姗姗来迟,他亦是看见了的。 炎国皇帝道:“此番变故实在突然,朕爱女生死未卜,亦无心宴会,二位可否先行回行宫,来日再……” “炎皇切勿着急。”时修瑾开口道:“三国宴本是共庆和乐之盛事,如今却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伤及贵国公主千金之躯,更关乎三国邦交信誉与宫廷安防。朕既然在此,又岂能置身事外,安坐后方?” 齐帝亦道:“不错不错。” 他笑呵呵道:“不如这样,我们一同去梅园看看。” 炎国皇帝被两国君主同时拒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与更深沉的阴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不安,沉声道:“既如此,便请二位同行。” 他转向侍卫统领,语气森然:“再加派一倍人手,将梅园及所有通往此处的宫道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所有今夜在附近当值、途经的宫人、侍卫,全部拘押候审!太医!太医到了没有?!” 太医令已率众先行赶往!” 内侍急忙回禀。 “走!” 炎国皇帝拂袖,率先走下御阶。 第72章 将安平侯收押 越靠近梅园西侧,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越发清晰。 太医们正围在软榻旁紧急施救,萧月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衣裙上大片暗红刺目惊心。 萧景早就无法保持理智,扑过去握住了妹妹的双手。 自母后去世,就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如今看见萧月躺在这里,他一瞬间便想到了母后去世的那一日。 也是这样…… 母后身上全都是血…… 他怒吼道:“公主到底为何来此,婢女呢?” 萧月的贴身婢女春桃很快被带上来。 赵贵妃今日亦在,一身紫色宫装,似乎不忍心看,嗔怒道:“你这奴才,跑到哪里偷奸耍滑去了?连你主子都照顾不好!” 她指着萧月:“公主怎么会莫名来这里,你为何不跟着!” 春桃被两个内侍几乎是拖拽着带到众人面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完整:“陛下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 赵贵妃柳眉倒竖,疾言厉色:“还不快说!公主为何独自来此荒僻之地?你身为贴身婢女,为何不在身边伺候?!是不是你玩忽职守,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春桃被这一连串质问吓得几乎昏厥,涕泪横流,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不敢!是……是公主……公主收到了一张字条,看完之后神色……神色有些奇怪,说……说要自己静一静,让奴婢不必跟着。” “字条?” 炎国皇帝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什么字条?谁给的?上面写了什么?!” “是……是关于慕容大人!” 春桃哭道,小心看了一眼一旁脸色凝重的时久。从怀里拿出字条:“公主说慕容大人约她去梅园西侧,有……有要事要谈。” 她说完,又小心道:“之后公主便不让奴婢跟着,奴婢……远远的只看见有一个人影进去,似乎……就像是慕容大人。” “放肆!” 时宁咬牙,急言令色:“哪来的奴才,胆敢胡言乱语,攀咬侯爷?” 她当即扶着肚子跪下:“父皇,定是这奴才没照顾好宛陵,在这推卸责任,如此贱婢,就应当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太子妃急什么?”赵贵妃笑道:“陛下还没说什么呢,殿下就先要打杀人了?” 二皇子亦道:“地上凉,皇嫂你身怀皇孙,可赶紧起来,别伤了身子。” 他随即道:“月儿一向喜欢久安,又怎么会是久安要杀他,父皇英明神武,定然能还久安一个清白。” “那可未必。” 赵贵妃冷哼:“谁不知道,前几日陛下要给慕容大人赐婚公主,结果被慕容大人好一通拒绝?公主喜欢慕容大人,慕容大人可不见得也喜欢公主啊,要说大人因为不想公主纠缠他所以失手……” “娘娘。”时久终于开口:“我的确来过梅园,但来过梅园的人这样多,你何至于认定便是我?” 他朝着炎国皇帝跪下道:“陛下,臣来梅园,是因为公主相邀不好拒绝,臣亦有书信为证。” 他从怀里拿出萧月写给他的书信:“何况,臣在梅园中并没有见到公主,随后也立刻赶回殿中。” 炎国皇帝接过内侍转呈的信,迅速扫过,眉头紧锁。 信的内容与春桃所述时久主动邀约不符、但倒的确是萧月的笔迹。 赵贵妃冷哼:“就算有信为证,也只能说明公主邀你,并不能洗脱你行凶的嫌疑!焉知你不是将计就计,利用公主的邀约,在此僻静处下手?毕竟,拒绝赐婚在前,怨恨公主纠缠在后,动机昭然!” “娘娘此言差矣。”时久道:“娘娘有什么证据我来了梅园与公主见过面?靠这个婢女一面之词吗?” 他冷笑:“她说是我邀的公主,我这儿却有公主邀我的证据,如此颠三倒四,语焉不详之人,满嘴谎话,如何可信。” 他逻辑清晰,反驳有力。 许是也没人料到,他会随身带着这张纸条。 炎国皇帝的目光在时久沉静的面容和那封摊开的信纸上逡巡,又扫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春桃,眼中疑虑与审视之色更浓。 “既然如此,那便等公主醒了再说,慕容……” “陛下!你快看呐!”赵贵妃忽然道:“公主手心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赵贵妃这一声惊呼,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昏迷的萧月身上。 只见萧月那只未被萧景握住的、苍白无力的手,手指似乎确实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微微蜷曲着,指缝中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肌肤和血迹的色泽。 为首的太医令连忙小心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掰开萧月冰冷僵硬的手指。随着手指的展开,一样小小的物件“叮”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枚……极其精巧的、以金丝缠绕白玉雕琢而成的……梅花扣。 梅花形态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花蕊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玉质温润,金丝闪耀,即使在染血的锦帕和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精致华美。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梅花扣的背面,似乎还刻有极细微的纹路。 “这是……” 炎国皇帝俯身细看。 “慕容久安!” 几乎是一瞬间,炎国皇帝暴怒,扬起手便朝着时久打去,下令道:“来人,给朕把安平侯拿下!” 时久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躲,然而随即便意识到,于情于理,他如今身为炎国臣子,都不能躲开。 眼看那带着帝王盛怒的一掌就要掴在他脸上,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快如闪电般横亘而出,精准而有力地格挡在时久面前,稳稳架住了炎国皇帝的手腕。 晏迟封捏着炎国皇帝的手好似要将他捏碎,语气却平静:“陛下,息怒啊。”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皇帝当众出手被拦,已是罕见,出手阻拦的竟是身为他国王爷的晏迟封,更是惊世骇俗。 第73章 燕王实在跋扈 早听说燕王在梁国横行跋扈,没成想他出了国还敢这么嚣张啊。 四周瞬间死寂,连赵贵妃的抽气声都清晰可闻。御林军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执行方才的拿人命令。 主要是,这个阻拦的人是梁国的燕王,是晏迟封。 大梁战神的名号,他们无人不知,更何况在武者眼中,晏迟封虽然是异国之人,却无异于是他们的偶像。 无他,只因为当年晏迟封曾经创造了一个神话,齐国一万大军追杀晏迟封,竟然都没办法杀了他。 倒不是晏迟封武力值惊人到这种地步,能以一对万,而是晏迟封边打边跑,靠着自己一人就引得敌军深入埋伏区,歼敌上万。 他们实在害怕上去了就被晏迟封一掌拍死。 但他们怕他们的。 炎国皇帝手腕被制,先是一愣,随即震怒更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晏迟封!你敢拦朕?!此乃我炎国内务,证据确凿,你休要多管闲事!”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晏迟封的手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他随即对着一边看戏不说话的时修瑾道:“梁帝,你这是要和我大炎开战吗?” “这说的何话?”时修瑾道:“燕王在我大梁也是如此,这天下谁不知道他权倾朝野,连朕也要看他三分面子。” 他表现的爱莫能助:“燕王跋扈,朕无能,实在管不得他,还请见谅。” “你!”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君主的自尊了? 答案是当然没有。 时修瑾道:“朕也是不忍好人蒙冤,只靠一枚梅花扣,如何就能给人定罪了呢?” 炎国皇帝气极:“你看不见他今日多穿衣衫上用的扣样?” 时修瑾摇头:“还真没看见,还是老哥哥您老当益壮。一眼就能注意到。” 眼尖的就好像原本就知道一样。 他冷笑,这局做的粗制滥造,还真是懒得多花一点心思。 他看着因为他和晏迟封而陷入茫然的时久,心中暗叹。 既然当年是他冤了时久,如今他说什么也要还时久一个清白。 “影一。”他吩咐道:“去……” 然而不待他把话说完,时修瑾的吩咐被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打断。 “太子妃殿下!” 只见被宫女搀扶着的时宁,忽然捂住高耸的腹部,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红金色的裙裾下方,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连痛呼都变得微弱。 “阿宁!” 萧景原本还因为妹妹重伤垂危没反应过来,这又看时宁出事,更是惊恐。 现场再次大乱,公主重伤未醒,太子妃又骤然早产,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赵贵妃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狠厉与得色,她立刻上前,脸上堆起焦急关切,声音却刻意拔高:“哎呀!太子妃这是跪久了动了胎气,见了红,怕是要早产!快!快把太子妃抬回东宫产房!这里血腥污秽,又阴冷破败,怎是生产之地?” 她一边说,一边指挥着自己带来的宫人就要上前接手,试图将时宁从宫女怀中“接”走,抬往距离此地颇远的东宫。 “慢着!” “住手!” 两道阻拦的声音传来,时久顾不得他现在还算是戴罪之身,连忙爬起来到姐姐身侧:“这儿离东宫那样远,如何能在那儿生产,赵贵妃,你是想谋害殿下吗?” “贵妃娘娘,” 萧景亦起身走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宁此刻危在旦夕,移动半分都可能要了她的命!你不就近让太医急救,反而急着要将她抬走?是何居心?!” “本宫……” 赵贵妃被他目光所慑,心头一慌,强自镇定道:“太子这是何意?本宫也是为太子妃和皇孙着想!产房早已备好,一应俱全,岂是这荒僻之地可比?何况冲撞了陛下和贵客怎么好……” “谁不是娘胎里生出的?”时修瑾道:“朕可不在意这个。” 他根本不给赵贵妃再辩驳的机会,转向炎国皇帝,语气斩钉截铁:“东宫路远,太子妃可等不起!立刻就近清理出干净的宫室给太子妃接生!” 炎国皇帝:你在命令谁?这和你有关系吗?你在这里比我还操心! 他看着倒在血中的女人,果然,女人只要生孩子,平日再强此刻都会变得格外弱小。 就好像她一样。 “女人生孩子都要经这一遭。”炎国皇帝淡淡道:“扶太子妃去偏殿,再叫个产婆来,至于太医,全力救治公主。” “父皇……”萧景眼中闪过错愕。 他看着躺在榻上生死不明的妹妹,萧月重伤垂危他固然着急,但这里太医数十,何至于一个也不给阿宁? 他跪下便想请求,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时修瑾直接拔剑拦住了炎国皇帝派去碰时宁的宫人。 “站住。”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让那几个宫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不怀疑下一秒时修瑾真抹了他们脖子。 “汝之太子妃是朕之皇姐,大梁宣城公主时宁。”他冷笑:“她生产,你们竟敢只给一个产婆?” 炎国皇帝脸上闪过震惊:“你说什么?” 时修瑾却不理他:“今日皇姐若是有事,朕不介意撕毁两国盟约,陈兵边境。” “时修瑾!你大胆!” 炎国皇帝终于无法维持那故作淡然的姿态,指着时修瑾,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在我炎国皇宫,以兵戈相威胁?!你真当朕不敢动你?!” “动朕?”时修瑾冷笑:“倘若动了朕,大梁和你炎国可就真是不死不休,若朕没记错,炎国前几年刚和草原那边发生过矛盾,此刻再起战火……” 这也是三国宴会开办的原因。 除了梁,齐,炎,三国还算是一脉相连,文化相似,三国周边可还有不少蛮夷之地。 尤其是炎国,深受草原那边游牧部落叨扰。 这也是时修瑾敢如此嚣张的原因。 炎国如今,很需要来自大梁的粮食。 第74章 天牢 赵贵妃强笑道:“太子妃是慕容家的女儿,何时……竟然成了梁帝的皇姐了?” 没人理她,炎国皇帝能屈能伸,当下便让太医去照看时宁。 他想过了,这会儿丢人也无妨,但凡有人敢传出去,明天他就能让对方脑袋搬家。 言归正传。 时宁早产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怎么处置时久,才是重中之重。 他脸上一派冰冷,看着时久:“那梅花扣子,可是你衣领上的?” 时久见姐姐已被带去医治,心里稍安,看炎国皇帝问起,只觉得可笑。 他既然局都做到这份上,是不是都得是他的。 永远不要和一个冤枉你的人说你有多冤枉。 “臣说不是,陛下相信吗?” 他只站着,几乎是轻蔑的看向炎国皇帝。 原来这个暗中搅弄朝堂风云的男人,也就这点手段。 他原本还以为这是赵贵妃和二皇子想除掉他,现在看来…… 旁边萧月还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陛下还真是心狠,为了除掉他们,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 炎国皇帝气极反笑:“你这是默认了?” 时修瑾还想说话,炎国皇帝当即道:“怎么,你还想说他也是你皇弟,朕管不得吗?” 时修瑾“咳”了一声,有种被戳破的心虚。 事实上,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时修瑾刚才只是随口乱编,现场给太子妃硬加了个身份。 少数的那几个,是晏迟封和时久。 当场认姐嘛,懂得都懂。 只是,太子妃可以是别国公主,朝臣却不能是异国的皇子。 要不然,跟明着说时久通敌叛国有什么区别。 时久如今是大炎正经朝廷命官,还是正二品,时修瑾想了一想,发现无论真假,他现在还真不能直接说时久是他弟弟,你们炎国还就不配管他了。 “……朕在大梁同安平侯商议事情时觉得和他一见如故,绝非恶人。”时修瑾默默补上刚才因为意外被打断的话:“影一,去把扣子拿来给朕看看。” 影一没等炎国皇帝有所反应,赶紧上前一步从太医手里夺过,递到时修瑾面前。 炎国皇帝大概也习惯了他的无礼,以及把这当自己家一样的松弛,懒得跟他争执。 他还就不信了,在大炎,时修瑾还能拦得住他收拾慕容久安! 不过时修瑾能不能拦得住不好说。 时久是不想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 他现在唯一担忧的,除了姐姐是否生产平安,也就只有躺在那生死不明的萧月。 他对时修瑾道:“多谢。” 谢的是他出面救阿姐。 至于他么…… “陛下想要怎么处置臣?”时久道:“按我大炎律法,您如今应当将臣交给大理寺卿审查,再交给刑部。” 炎帝:“你在替朕做决定?” 时久:“不敢。” 不敢归不敢,时久提出的流程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考虑到时久自己是刑部尚书这个问题,炎帝决定将他留在大理寺卿。 毕竟是慕容家的人,如此直接判死也不妥,等到了大理寺,以慕容久安的身体素质,用不了几下刑估计便没命了。 以上,是大炎第六代皇帝萧乘的美好愿望。 至于实际—— 深夜。 太子妃于宫中早产,诞下皇孙,之后,整个东宫都被萧乘下令禁足。 难得的是,时宁对此倒是表现的很顺从。 以至于赵贵妃都道:“太子妃有了孩子,也有了牵挂,弟弟和孩子,想也知道她会选谁。” 萧乘对此,不置可否。 只不过这一次,他可不仅仅会只要一个慕容久安。 太子妃也好,太子也罢,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至于晏迟封。 他此刻和时修瑾正在大理寺的房顶上面面相觑。 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你果然来了”。 “朕在这替你放风。”时修瑾看着脚下森然的天牢,当机立断道:“你进去看看他,朕总觉得……有点不对。” 时久不是会这么轻易放弃的性子。 可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却令人费解。 他总觉得时久并不打算为自己洗清冤屈。 晏迟封点头,翻身下去,悄无声息的潜入。 一走进去,他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混合的恶臭,整个天牢建在地底,漆黑没有光亮,安静的可怕。 萧乘居然把他的阿久扔在这里…… 晏迟封抿唇,若非考虑两国之间的关系,不让战火再起,他今日差点便想杀了萧乘。 只要他的手再用力一点点,萧乘的手腕就能被他捏碎。 可惜,如今还不能。 天牢是专门用来关押贵族的地方,而如今整个天牢应该只关了时久一个人。 “晏迟封?” 天牢最深处,隐隐发着亮光。 时久看见晏迟封,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人,会是晏迟封。 还来的这么快。 “你怎么样?”晏迟封走到他身边,这牢房倒是干净,只有一个石床,时久便坐在石床上,静静看着他。 “死不了。”时久淡淡道:“你来找我,是怕我死了耽误帮你杀萧乘?” “胡说什么,本王何须……”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不妥,晏迟封皱眉道:“你是不是在筹谋什么?” 他的怀疑在见到时久后几乎成了十分确认,原本他还想着,若是时久当真没有什么后招,他就算越狱也要把时久带走。 大不了回大梁就是了。 时久没回答他,只是道:“你是不是想带我出去?不必。” 他还用不着晏迟封救他。 晏迟封:“……” 他倒是稍微放下心了,起码时久的确有后手。 倒是这天牢的牢门,居然都没有锁。 “我被下了软骨散。” 时久跟有读心术一样看穿了晏迟封的想法,他叹了口气:“你猜我为什么一直坐着。” 实在是没力气起来。 就算他想跟着晏迟封跑出去,也有些拖后腿。 不过,皇帝觉得离开刑部就能随便拿捏他,那也太看不起他了。 就算是大理寺,就算是不在他掌握中的天牢,他想要的东西照样能送上来。 想开分,三更的作者可以获得五星的书评吗?≥≡≤ 第75章 我是刑部尚书 坐牢坐的好像在自己家一样,这一点,晏迟封还是头一次见识到。 他眼睁睁看见狱卒给时久送了床毯子,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我是刑部尚书。”时久道:“炎国的刑部尚书,是可以统管大理寺的。” 也就是说,他如今还没有被撸职,这些人压根不敢真对他做什么。 万一他哪天出去了,第一个收拾的不就是他们。 在牢里干活的,尤其是专门关押贵族的天牢里干活的,尤其知道这一点。 千万别得罪你眼中的落魄权贵。 只可惜陛下不知道这一点,不懂这些底层小人物的为人处世之道。 更何况…… 如今的大理寺卿虽然是陛下的亲信,但大理寺少卿,却是被他从刑部一手提拔上来,今年才升为少卿的。 不过,虽然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内,晏迟封会来,还是让他莫名的有几分高兴。 他不愿去承认自己居然又因为晏迟封而开心,但又没法否认。 他看着晏迟封那张好像真的是在担心他的脸,心情复杂。 他突然道:“伸手。” 不待晏迟封有所反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给他:“这是我豢养在安平侯府的暗卫,倘若我真出不去,有他们帮你,也能事半功倍。” 虽说他不觉得自己出不去,但凡事总有万一,答应过的事情,他定然要做到。 晏迟封没接。 他眼底暗色流动,似乎有些生气。 “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他道:“本王要的是你,不是什么令牌。” 时久顿住,没料到晏迟封居然会拒绝。 按理,他应该收下才会安心不是吗? 他别开眼,看向角落里那床柔软的毯子,声音有些干涩,没拿回去:“…既然如此,你便帮我交给阿姐吧,她知道该怎么办。” 晏迟封这才收下。 时久披着毯子,想了想,还是道:“放心,三日后,我便能出来了。” 晏迟封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你想将计就计,试探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会临阵退缩?” 晏迟封还挺了解他。 时久没有反驳,自那日被传入宫,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他对萧乘的了解,那日他发现谢氏之后,他应当便容不下他了,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还相安无事。 果然,他忍不住了,还妄图用亲生女儿的命栽赃他,顺便拉下整个东宫。 所有的计划被拆穿不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晏迟封。 时久有意结束这个话题,起身就想熄灭蜡烛告诉晏迟封他困了要睡觉,让他快走。 结果刚撑着要站起来,还没碰到烛火,他便感觉腿一软,重重向前摔去。 晏迟封下意识要去接住他,他又下意识拽住晏迟封的衣袖。 “划拉”一声,一阵混乱中,晏迟封的衣袖被他拽的有些凌乱,露出半截胳膊。 时久所有的动作和思绪,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是什么。 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下,晏迟封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有深有浅,有旧有新,最触目惊心的几道,显然是近日才留下的刀痕,皮肉愈合后仍凸起发红,像几条盘踞的蜈蚣。 是前些日子给他炼丹放血吗? 那其他的呢? 他看得出来,不,是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是鞭伤。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皮肤上。 他记得,以前是没有的。 以前晏迟封身上,只有战场上留下的刀枪伤。 可如今,以晏迟封在大梁的地位,谁能打晏迟封? 就是时修瑾也不行。 他还想细看,晏迟封却依旧将衣衫整理好,抱着他站稳,又松开了他。 “……我走了。”他眼中有些试图掩盖。 “你胳膊上那是什么?” 时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尖锐。 他松开拽着对方衣袖的手,但目光如锁,纹丝不动。 “旧伤而已,没什么好看。”他试图让语气恢复平常。 “旧伤?” 时久本想说你身上什么时候有旧伤我怎么不知道,但转头一想这么说显得他和晏迟封也太亲近了,随即作罢。 …… 东宫。 时宁刚生产完,脸色还有些苍白。 如今的东宫,人人避之不及。 红色的纱幔外,晏迟封手里拿着令牌,透过纱幔,他只能勉强看清时宁的脸。 “真没想到,居然是你们先去见他。” 比她还早一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轻叹道:“今日的事,就算本宫欠你们一个人情。” 她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何况今日白天,她因为情绪激动早产,若非他们,她凶多吉少。 时修瑾望了晏迟封一眼,缓缓道:“五皇姐……” 时宁道:“不必这样叫我,我早不觉得我还是什么大梁的公主。” 她顿了顿:“我也不想再见到她。” 她没明说是谁,但在场的人几乎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德妃迟下玉。 这倒稀奇,明明从前比起时久,迟下玉最宠爱的是她才对。 但在时宁心中,从迟下玉抛下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便不算是她母亲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为了活的有尊严,不得不主动加入天影阁,成为那个男人手中刀时经历的痛苦。 也不会忘记哪怕她做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被卸磨杀驴,像一件精美的物品,被送去给齐国。 若非时久,她逃不出去。 若非萧景,她活不下来。 她救下了萧景,萧景也赋予她新生。 提起萧景。 时宁忽然话锋一转:“萧乘那个老匹夫必须死,但……别让阿景知道我们的计划。” 她的阿景仁厚善良,但也过于软弱了些。 她怕他接受不了父亲的死。 哪怕这个父亲,早已经容不得他们。 时修瑾却有些抱歉的道:“虽然朕很想答应你,但现在好像不太行。” 红纱层层叠叠。 萧景的脸被隐藏在其中,以至于没有人意识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脸上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消退,如今更添上了几分失望与难过。 他看着坐在塌上才注意到他的时宁,缓缓道:“为何不能告诉孤?” 第76章 阿宁不信我 萧景道:“是怕我不会赞同你的决定吗?” 时宁道:“阿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萧景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他总是这样,顾忌那些父子兄弟情谊,不愿对他们下杀手。 可他拿他们当亲人,他们却未必在意他。 往常也就罢了。 这一次,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动到月儿头上,更不该连累到阿宁。 萧景想过了。 一味的软弱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他不能再因此连累到别人。 也不能再让阿宁置身那样的险境。 而只有他掌握到了最高的权力,才能做到这些。 他上前抱住时宁:“是我错了,阿宁。大错特错。”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用这份真实的存在感驱散心底不断翻涌的后怕与悔恨。 “我总想着,父皇当年……也不易。母后去得早,他独自支撑朝局,对我和月儿,虽严厉,却也有关切。二弟……他小时也跟在我身后,喊我太子哥哥。” 萧景的声音低哑,带着陷入回忆的恍惚。 “我以为,只要我谨守本分,恭敬孝顺,友爱兄弟,这东宫之位便坐得稳,我们便能安稳度日。我放过二弟结党的小动作,想着敲打即可,不必伤筋动骨;我容忍赵贵妃及其母族的跋扈,想着平衡前朝后宫,不给父皇添乱;我甚至……甚至对父皇那些日益明显的猜忌与打压,也总是告诉自己,是为君者的必然,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可是阿宁……我今天才明白,我那不是仁厚,是愚蠢!是懦弱!我将刀柄一次次递到他们手里,还天真地以为他们不会挥刀,甚至今日,我还差点让他们害死了你!” 时宁感觉到颈窝有冰凉的湿意,那是萧景的眼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虚弱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下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萧景松开时宁,双手捧住她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刻进她的瞳孔里:“阿宁,你信我。从今日起,不会再有了。我会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解决掉一切阻碍。” 时宁有些怔怔的看着萧景。 她没想到,萧景历经今日这番变故,居然能有如此蜕变。 这个当日因仁善吸引到她的小太子,如今终于也逐渐展露了锋芒。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是信任,是托付,是并肩作战的誓言。 时修瑾:“……” 这两人自顾自的在这里你侬我侬,完全不管别人吗? 他胳膊撞了撞晏迟封:“牙酸吗?” 晏迟封回了他一个疑问的表情。 啧,说不通。 不过,关于弑君的计划,萧景能知道当然最好。 比起萧乘那个卑鄙无耻下流且不择手段没有底线全是阴招的老东西,还是萧景这样的真君子当皇帝更能让他放心。 至于晏迟封,他想的更简单。 萧乘害死了他父王,此仇不报绝非人子。 他把令牌交给时宁,转述了时久的话。 时宁道:“他还真是信任你。” 晏迟封:“?” 时宁道:“大梁有金吾令,可以号召三十万兵马,这令牌在燕王你手上。对吗?” 她接过令牌:“这可不是什么号召暗卫的令牌,是东宫的麒麟令。” 那是一支她耗费多年,组建起来的东宫私军。 人数虽然只有一万,却个个以一当十。 晏迟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道:“殿下原本,打算今晚去取这枚令牌?” “当然不是。”时宁道:“麒麟卫是本宫照着金吾卫亲自训练的,一块令牌罢了,本宫不在的时候他们认令牌,本宫在,自然还是听本宫的。” 既然如此,这令牌有没有用只看时宁一句话,时久又何必让他将令牌送来。 还骗他说是…… “本宫如今行动受限,有些事情还是别人办方便。”时宁道:“原本没想着用,不过阿久都让你送来了,不用倒不合适了。” 她将令牌又丢给晏迟封:“阿久骗你说是暗卫?这小子……” 她摇了摇头,时久的意思她明白,想让她帮着晏迟封杀萧乘嘛。 哪里用得着时久说,她早就想弄死这个老东西了。 晏迟封看着又回到他手里的令牌,好像这不是能号令军队的宝贝,就是一个破铜烂铁。 “燕王用兵如神,本宫思来想去还是燕王拿着最合适。” 时宁道:“不过出于身份问题,劳烦燕王领兵时带着面具,别让他们看出你是谁。” 这点,晏迟封也懂。 他收下令牌,郑重点头。 几人具体商量了一些事项,正准备离去时,被吩咐守在外头的影一忽然进来。 时宁看见他一进门便跪下,眼睛微眯。 她倒是没想到,原来时修瑾带在身边的影卫会是他。 时修瑾也没想到影一会忽然进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宁,对方倒是没什么表情。 “何事?” 没有大事,影一没胆子进来。 的确,影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外头,属下抓到了一个人。” 此话一出,时宁脸色微变。 如今的东宫人员大减,大部分人还被她派去照顾孩子,如今门外的确是没什么守卫。 但影一居然能先于她的暗卫发现这人…… 她定定看着影一,她还真是不知道当初放他走是对是错。 时修瑾挑眉,上前几步走到门外,门外,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被随意用几根布带捆住,旁边站着的几个看守的人估计是时久的暗卫。 “这是?”时修瑾眼神询问。 影一走到男人面前,撕开了他嘴上的布,刚获得话语权,男人便怒不可遏:“谁允许你绑小爷的?” 正巧时宁走到门口:“又是谁允许你擅闯东宫?” 她目光冰冷,淡淡扫过男人。 “谁叫你来的?二皇子?还是你那个好姑母?” 什么? 赵启被问的愣住。 他扭了几下,看着面前的妖妃,啊不是,太子妃。 “这和姑母有什么关系?” 他是真不解:“我就是想来问问慕容久安……他到底犯什么事了,陛下那么生气?” 第77章 你长得好像我娘 赵启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他又不是来干坏事的,除了进来的时候偷偷摸摸,其余时间完全是正大光明。 而且,他还没靠近就被那个穿黑衣的王八蛋抓住了,什么都没听见。 想起这家伙一把提拉住他后领,对着他一顿揍,他就生气。 谁家小孩,这么不懂规矩。 赵启可从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也顾不得自己还受制于人,张口便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小爷?” 影一还没什么反应,时修瑾脸先冷下来了。 什么东西?敢骂朕的人? 他正欲发作,晏迟封却领先他一步:“是你?” 时修瑾:“?” 他疑惑:“你认识?” 晏迟封点头:“赵贵妃母家的人。” 也是那日与时久重逢,主动找上他的人。 晏迟封道:“你不是一向看他不顺眼吗?” 赵启道:“所以小爷才更不能让他死了啊,小爷还没打败他呢。” 晏迟封笑了:“你想救他?” “当然……”赵启下意识道:“诶?怎么是你?”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晏迟封是那个那天他随手招揽的江湖人士。 晏迟封没回答他,反而道:“你难不成不知道,是你姑母和表哥设计陷害的他?” 看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赵启愣了愣。 不是你谁啊,不是我雇的你去揍慕容久安吗?怎么你还生上气了。 他道:“姑母是姑母,我是我,小爷行的端坐的直,才不用这些龌龊伎俩。” 鱼儿上钩了。 晏迟封道:“赵公子倒是为人正直。” “那是!” 赵启得意:“你们到底行不行,慕容久安他……诶?” 他忽然看向影一,眼睛红了一圈。 随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喊了一声:“娘?” 影一:“??” 他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像个女人吧? 何况他……哪里来这么大个儿子? 难不成这小子被他打傻了? 影一道:“赵公子,你刚刚还想杀了我。” 赵启的状态却很不对,他看起来超级激动。 就一直盯着影一的脸。 以至于时修瑾略有不满。 他看了看影一,发现他和赵启简直找不到一点相似的地方。 就这样也好意思叫娘? 影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时修瑾生气了。 影一:竖子何故害我。 赵启定然是在报复他刚才揍他。 他差点就想再揍赵启一顿,跟时修瑾证明自己的清白。 赵启当然不是没事瞎叫人娘。 毕竟这事吃亏的还是他。 实在是…… “你叫什么名字?”赵启问,语气有些激动。 影一皱眉。 时宁走过来,替他回答:“他是孤儿,没有名字。” “不过……”时宁道:“本宫是在宛陵见到的他。” 赵启瞳孔微震。 时宁眯眼:“赵小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启:“……” 宛陵这个地方,有点说法。 除了是萧月的封地,也是他们赵家的祖籍所在地。 他道:“孤儿?可你生的同我娘好像。” 不只是像,倘若他娘如今还在世,与影一站一块估计比跟他站一起还像母子。 他长得像他爹,没办法。 那影一呢? 殿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影一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常年隐匿而显得有些平淡的脸上,又来回扫视赵启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晏迟封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深思。 他原本是想利用赵启对时久的胜负欲让他为他所用,但如今,好像有更简单的做法。 赵家在炎国并没有什么底蕴,当年赵贵妃的父亲从军中一步步爬上来,才有了如今的显赫。 但世家联姻多年,譬如慕容家和上官家这样的老牌贵族,就不屑于和泥腿子出身的赵家为伍。 但萧乘一直想扶持寒门对抗世家,如今朝中,赵家倒是着实风光。 只不过,赵大人娶妻时,他父亲还不过芝麻大点的校尉,娶得自然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女。 那位与赵大人结发微末的夫人在成婚的第三年,带着长子前往宛陵老家祈福,却不幸母子双双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而那一年,赵启才一岁。 这些年他日日夜夜看着母亲的画像,那张脸早就印在了他心里,可他毕竟没有真的见过母亲,所以才会在看清影一面容时脱口而出一声:“娘”。 别问为何之前他无动于衷,影一揍他时一片漆黑,从殿内出来后,灯光从门传递出来他才看清这人的脸。 而以上的这一切。 时宁都知道。 是的,没错。 她全都知道。 大炎的太子妃,大梁的宣城公主从来不是什么心软仁善的人。 路见不平仅凭善心救人是萧景会干的事情,不是她会干的。 第一次见到影一时,她便发现他长得同赵家那位故去的夫人很像。 调查过后,她基本可以确认。 影一,估计就是赵家十几年前失踪的长公子。 当然,不是也没关系,她会让他是。 她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公布这事,没成想三年前影一却存了叛主的心思,不再为她所用。 本以为这步棋废了,没成想今日阴差阳错,居然让赵启见到了影一。 这倒是比她故意让他们发现好的多。 她倒是很好奇,妹妹和多年不见的儿子,他选哪一个。 影一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有预感,今晚时修瑾饶不了他。 “怎么就不知道了?”赵启急了:“你……你怎么长大的?” 似乎觉得不妥,他又道:“……有人收养你吗?” 收养? 影一道:“自然。” 如果那算收养的话。 他大概也看出些不对劲了:“你难不成觉得,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启欲言又止。 难不成还能没有吗? 他看着影一的那张脸,十分九分的怀疑这就是他哥哥。 但想起刚刚的事情,他又不好意思直说。 “影一,”时宁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你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可不要错过这个和亲人相聚的机会啊。” 影一错愕的看着时宁。 对于这个旧主,这三年来他们之间可以说再也没任何交流。 第78章 影一的身世 影一当年被时宁捡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宛陵一个小家族家的暗卫。 据说,他是被他的养父,也就是那个小家族的暗卫头子在山崖下捡到的。 时宁遇见了被围剿的他,杀了围剿他的人,和他的养父,让他心甘情愿跟她走。 而他原本的名字…… 亦不过是一个代号,不值得提起。 赵启却道:“你应该叫赵肇才对。” 他曾在父亲的叹息中听见过这个名字。 影一小心看了一眼时修瑾,见他神色还算正常,才道:“赵公子所言,不过是觉得我长得有几分像您的母亲,其余的……您也无法论证。” 他对找到自己的亲人并没有什么执念。 从前他以为许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今日赵启的出现,又告诉他这只是意外。 意外不意外的,他并不在意。 何况,他人在宛陵这么多年,若他的父亲当真想找他,真的找不到吗? 可惜面前少年的眸子澄澈干净,他想不到这些。 他一心只想把影一带回去,带给自己的父亲看看这是不是哥哥。 “长得像还不够?”赵启不解,他以为影一是害怕自己不是赵家的公子:“你放心,就算不是,我也肯定把你好好送回来。” 他说着就要去拉影一的衣袖,却被影一敏捷地侧身避开。 他转身朝着时修瑾跪下,一言不发。 “赵公子自重。”影一冷声道,“属下是陛下的影卫,此生只忠于陛下一人,断无可能跟你回去。” 他怕因为今晚这一出,陛下又疑心他。 好不容易因为天山的事情,陛下稍稍信了他几分…… 这话是故意说给时修瑾听的。 时修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若真是赵家人,想走,我难不成还能拦着你?” 他道:“我这里留不下赵家的公子,救久安的事情也用不上你了,你速速同他走吧。” 赵启想拽影一的手一顿,疑惑道:“你?你们打算去救慕容久安?怎么救?” 他并不认得时修瑾。 晏迟封叹道:“赵公子是君子,我们也不瞒着你,宛陵公主如今重伤垂危,所有的指控都对着久安,如今唯一能让久安洗脱冤屈的法子,便是公主能醒来。” 可是大家都知道,公主怕是不会醒来了。 萧乘不会允许。 他拿出一个丹药:“这药能活死人肉白骨,公主吃了便能苏醒,到时候她向陛下陈情,久安自然能被放出来。” 赵启刚想凑近看,晏迟封便收回去:“原本,我们是想让影一去的,但现在看来……” “这有什么?”赵启道:“让他去?他见得着公主吗?药给我,我替你们拿去给公主吃。” 他说着便伸手去要那丹药。 在他眼里,这不仅是救慕容久安的机会,更是能和影一拉近关系的契机。 只要他办成了这事,说不定这位犟脾气的“哥哥”就能对他另眼相看。 影一跪在地上,听得心头一紧,猛地抬头看向赵启,下意识就想阻止。 然而他话没说出口,便听见时修瑾背后对他的警告:“影一,做好你该做的。” 晏迟封见状,适时松开了手,将瓷瓶递到赵启面前:“既如此,那便多谢赵公子了。只是这丹药需贴身存放,不可见光,更不能被旁人碰过。” 赵启小心翼翼接过瓷瓶,贴身藏进衣襟,拍了拍胸口:“放心,保管万无一失。今晚我就入宫,明日一早,保准让公主醒过来。” 说罢他转身就想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影一,语气软了些:“你等着,等我救了慕容久安,再回来找你。” 影一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赵启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这骗人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时修瑾嘲讽道。 晏迟封没看他,淡淡道:“陛下也不遑多让。” 时宁看着他们二人,终究没忍住问道:“那到底是什么?” “放心。”晏迟封道:“假死药罢了,不会危害公主性命。” 那日他看过,萧月的伤势其实不是很重。 许是因为刺杀她的人并没有多么高强的武艺,那一刀没有刺中要害只是让她昏迷。 晏迟封怕宫里的太医暗中做什么,便让宋含清亲自去照顾萧月,才能护着萧月至今还没断气。 时宁了然:“你们是想嫁祸给赵家?” 赵启能来是谁也没想到的,他们二人还真是…… 黑到一块了。 “阿久说他三日之内便能出来,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不只要洗清时久的冤屈,还要让赵家自顾不暇。 特别是…… 时修瑾一步步走到影一面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刚说完忠于朕,转头就心系赵家了?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靴尖的力道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影一心上。 他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属下不敢!” “你别吓他。” 晏迟封知道时久在意影一:“我们没想着要铲除赵家。只是太子妃殿下希望靠影一那点不确定的血脉来让那位赵大人倒戈,未免有些太理想。” 既没有情分,也不够珍贵。 时宁一点就透:“你是要让赵家认清萧乘的薄情寡义?” “原本,我打算让赵贵妃背这口黑锅。。”晏迟封叹了口气:“没成想会如此顺利,主动来了个帮忙的。” 他对影一道:“至于你,比起关心你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弟弟,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比较好。” 他缓缓看着时修瑾:“你家陛下,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影一吓得一颤。 他今日…… 好像的确放肆的过分。 想到这里,他就小心看了一眼时修瑾。 时修瑾道:“回去跪着,待会儿再去找你算账。” 等到影一缓缓爬起来,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正了脸色,对时宁道:“到底怎么回事?他……真是?” 时宁笑了:“谁知道呢?应该是吧。” 第79章 影一过去 她语气随意。 “反正有这张脸,不是本宫也会让他是。” 想到这,她又有些遗憾:“可惜本宫不该让他去大梁,当初,他可是哭着闹着要本宫还他自由身。” 说完好奇道:“本宫也没苛待他,怎么他就喜欢你呢?” 时宁这话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落在时修瑾耳中,却让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说,他为了给你当狗,主动舍了本宫这个旧主。”时宁道:“你以为你为何能发觉他是本宫的人,那是本宫故意透露给你的。” 时修瑾脸色一变。 时宁笑道:“他么,还算是个好用的刀,就当是姐姐送你的礼物好了。” …… 屋内光线并不明朗。 影一跪在案前,有些拿不准时修瑾的意思。 时修瑾坐在椅子上,就这么静静看了许久。 影一,居然是主动要追随他的吗? “过来。”他轻声道。 影一一愣,随即膝行过去。 时修瑾指尖捏住影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在想什么?” 影一下意识道:“属下没……” “啪!” 一耳光落下,打的影一偏过头。 “还敢撒谎了?”时修瑾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他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属下……不敢。” 影一被那一记耳光打得懵了神,半边脸颊瞬间烧起一片灼痛,带着麻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他偏着头,玄色的发散落几缕。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重,没有任何预兆。 他不知道时修瑾在生气什么,只是没由来有些委屈。 思来想去,觉得是因为赵家。 “陛下……属下真的不知道自己和赵家有什么关系。” 时修瑾“嗯”了一声,反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在遇见皇姐之前,你在做什么。” 影一脸色一白。 “不肯说?”时修瑾轻哼:“你觉得皇姐没告诉朕?” 他道:“你的养父,是你求皇姐帮你杀了的,对吗?” 可是为什么呢? 他知道影一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的养父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影一想杀了他。 影一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惶,看向时修瑾的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那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疤,是连时宁都只知结果、不知内情的过往,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被人提起,可时修瑾偏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陛下……” 影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修瑾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指尖缓缓松开了他的下巴,靠回椅背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 “朕记得朕说过,想留在朕身边,任何事情都不许瞒着朕。”时修瑾道:“如今看来,你隐瞒的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影一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脸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他……他把我带回来,不是为了养……”影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为了……为了……” 那些黑色的记忆再次席卷。 贵族之间,大多有些不为人知的爱好。 最典型的,莫过于折磨人取乐。 当然,他生的好,在他养父心中价格也更贵一些。 名为暗卫,实则学的都是男宠的手段。 那些恶心的手触碰着他的身体,看着他的各种反应。 轻蔑的眼神、侮辱的话语,像毒蛇一样缠了他许多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养父觉得处子更有价值,无论如何也没让人……真的对他做什么。 “也是属下自己下贱……” 影一跪在地上,神情恍惚:“为了一口吃的,便甘愿伏在地上,任人施虐。” 他记不清那次他被饿了多久。 也记不清他那次被打的有多严重。 牢头拿着一个馒头,就能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巴。 时修瑾猛地站起身,玄色蟒袍扫过案几,带倒了一只青瓷茶杯。 “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内炸开,惊得影一浑身一颤,恍惚的神情瞬间被惶恐取代,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陛下知道了这些,恐怕更要厌恶他了吧。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一双带着凉意的靴子停在他眼前,紧接着,时修瑾弯腰,伸出手,竟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影一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龙涎香的温暖怀抱。 他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想要挣脱,却被时修瑾死死扣住了后颈,力道大得不容他反抗。 “胆子大了?”时修瑾道:“还敢反抗了。” 影一被他扣着后颈,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属下不敢……” “朕现在再问你一件事。”时修瑾淡淡道:“你喜欢朕,对吗?” 影一一颤。 “正巧,朕现在看你还算有几分顺眼。”时修瑾道:“朕不介意和你试试。” 什……什么? 时修瑾这些年为了防止外戚,连皇后都没立。 他是什么人?是满身污秽、过往不堪的影卫,是被当作礼物送来的玩物,是连自己都唾弃的人。 而时修瑾,是九五之尊,是权倾天下的帝王,是他仰望终生都够不到的存在。 他们之间,怎么能“试试”? 影一的嘴唇翕动着,眼底的震惊渐渐被浓重的不安取代,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想拒绝。 他配不上,真的配不上。 可时修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扣着他后颈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他更近地贴近自己。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怎么?”时修瑾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从前似乎朕待谁比待你好,你都要生气半天,如今朕给你机会,让你站在朕身边,反倒不敢了?” 他说的自然是三年前了。 影一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酸涩。 他怕这是一场梦,怕梦醒了,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怕时修瑾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过了,便会像丢弃一件旧物般将他推开。 第80章 反间计 “陛下……”他哽咽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时修瑾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属下……配不上……” “配不配,轮不到你来说。”时修瑾打断他,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朕说你配,你就配。”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哭得狼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赵家而起的戾气早已烟消云散。 当年他便觉得,只有他配当他的心腹。 如今…… “记好了。”他伸手抚上影一微微红肿的脸:“这世上除了朕,没谁可以打你,就算是疼,也只有朕能让你疼。” 影一跟随时修瑾这么多年,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除了他,恐怕整个大梁也没人知道,爱民如子的一代明君,私底下还有那方面的爱好。 而影一…… 对于时修瑾想要的一切,他都心甘情愿。 …… 一大早,晏迟封就发觉时修瑾和影一之间不太对劲。 他眼里划过一丝了然,随即道:“成了。” 赵启动作也是快,昨夜走了之后就立马入宫,随后顺理成章的被宋含清抓包。 如今宛陵公主已经“身死”,宋含清一口咬定了是赵启毒死的公主。 赵启当然不承认,当即就要说这是晏迟封给他的。 但… 他一下子发现他不知道晏迟封到底是什么身份。 所以改口:“这是太子妃给他的。” 时宁:“你有证据?” 如今朝中,一堆人听从她的命令逼着萧乘处死赵启。 赵大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急得自然团团转。 正当此时。 时宁深夜带着影一前往赵府,也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第二天,赵大人便不提赵启是冤枉的了。 萧乘:“?” 还在御前哭诉的赵贵妃:“?”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啊不是! 主要是,赵启这事虽然板上钉钉是他害死了公主,但是之前是慕容久安刺杀萧月还是赵启刺杀萧月还没个着落不是? 咱们还能辩的啊! 大哥你怎么先从了。 赵贵妃当即便想找她大哥质问。 结果传了半天,大哥没来,倒是传来了陛下的口谕。 大概就是,梁国那两祖宗又有事了。 非说赵启谋害公主陷害慕容久安不说,如今还想拉太子妃下水,早就说了太子妃是他们梁国的公主,四舍五入就是拉他们下水,难免让人觉得不是赵贵妃指使。 赵贵妃:“谁?我吗?我指使赵启去陷害你们俩?” 她图什么? 赵贵妃简直要被这飞来横锅砸懵了,气得在寝宫里摔了第三个茶杯,碎瓷片混着冷掉的茶水溅了一地。 贴身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小声道:“娘娘息怒……梁帝和燕王本就偏向东宫……或许是故意如此说,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 赵贵妃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们分明是借题发挥,想把火烧到本宫身上!启儿那个混账东西,不知着了什么魔,跑去给萧月乱吃什么药,白白慕容久安顶罪不说,如今连累得本宫……”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到更深一层。 梁帝和燕王为何偏偏咬死了是她指使? 不,应该说,他们二人为何要掺和他们炎国的事情。 还直接金口一开就给慕容久宁加了个公主的身份。 难不成……是和东宫有什么交易,想扶持太子登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猛地抓住宫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快!快去请二皇子过来!快!” 宫女犹豫道:“娘娘……陛下还急着见你……” “让定儿在这等本宫!” 然而,传话的太监还没出宫门,萧乘的旨意又到了。 好消息:赵贵妃不用去见陛下了。 坏消息:赵贵妃连宫门都不能出了。 陛下的措辞很严厉:贵妃赵氏,驭下不严,纵容亲眷,致使宫廷生变,公主蒙难,更牵连友邦使节清誉,着即日起于长春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宫务暂交太子妃打理。 赵贵妃:陛下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哪有让儿媳妇管庶母的? 但陛下的旨意就是这样,她现在甚至连去问陛下的资格都没有。 赵贵妃如遭雷击,腿一软,瘫坐在地,华丽的裙裾铺散在冰凉的玉砖上,狼狈不堪。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原本被禁足的东宫又恢复了以往的权势,而风光了一天的赵贵妃,犹如昨日的时宁。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赵大人一反昨日为子喊冤的激烈,今日上朝竟面色灰败,沉默不语。 大理寺卿再次提起慕容久安谋害公主一事时,站在他背后的大理寺少卿忽然提交了一大堆关于大理寺卿这些年贪污受贿,奸淫掳掠的罪证。 一时之间,陛下震怒。 而此时此刻的赵大人只是深深叩首,哑声道:“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愧对公主,无颜置喙……但凭陛下圣裁。” 竟是放弃了所有辩护。 这番姿态,落在其他朝臣眼中,无异于坐实了赵启的罪行,甚至让人怀疑,赵家是否真的在背后指使了什么。 萧乘高坐龙椅,看着底下赵大人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怒意更盛。 他当然清楚萧月不是慕容久安杀得,也知道赵启冤枉。 但就是冤枉,他才生气。 一直以来,赵家都是最坚定的保皇派,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 但昨日,赵启却说什么那是治疗公主的药,是太子妃给他的。 荒唐! 赵贵妃怎么管教的侄子,敢这么坏他的事? 要不是宋含清在那严格把持,他根本不会让萧月活过昨天。 但赵启既然敢做这种事,那必然是他父亲默认的。 他就不信赵升不知道他的意思,不知道他打算用这个女儿的命为借口去铲除慕容家,铲除太子的臂膀。 这样的情况,赵启居然敢偷偷帮着东宫给萧月送药? 尤其是昨日他的暗哨还发现时宁偷偷去了赵府。 呵,赵家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站上了东宫的船? 萧乘脸色阴沉,既然他们想救萧月,他就偏偏弄死萧月,再让赵启背这个黑锅。 第81章 朱雀门对掏 至于萧月为何死了。 他倒是不在意。 应当是他让人下的药起了效果。 “赵家现在在做什么?”萧乘摩挲着玉扳指:“朕当真是好奇,太子妃给了赵家什么,让他们放弃扶持老二。” 他身边的大太监李全见帝王如此开口,忙道:“回陛下,听闻……赵大人的小女儿及笄了,太子妃殿下今日还邀赵小姐去府上。” “及笄?”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讥诮,“太子妃倒是大度啊。” 李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不知道太子妃凶悍善妒,这么多年来太子一个姬妾都没有。 如今太子妃突然转了性子,恐怕……也是实在没办法吧。 他叹了口气,难怪赵家愿意帮太子,太子若是继位,高低能给个皇妃的位置给赵小姐,但二皇子……二皇子已有正妃,府中侧妃众多不说,登基也名不正言不顺。 他道:“陛下,恕老奴多嘴,二殿下听闻贵妃娘娘被禁足,似乎……很是不满。” 萧乘摩挲玉扳指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满?”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夜色:“他有什么资格不满?” 李全吓得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伺候萧乘三十年,最清楚这位帝王的逆鳞。 二皇子是帝王专门扶持起来制衡太子的,萧乘不止一次和二皇子说要立他为太子。 这些年,算上今日,陛下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却没有失权,其奥妙全在陛下的制衡之术上。 但他看的清楚,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恐怕都不是陛下心目中的继承人。 换句话说,陛下如今正值盛年,所有的成年皇子,根本不被他考虑其中。 “陛下息怒。”李全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听闻二殿下今日在府中砸了不少东西,还骂了伺候的下人,甚至……甚至让人递了折子,让人为贵妃娘娘求情。” “求情?”萧乘嗤笑出声:“老二也学着老大,在朝中党羽颇多了?” 连自己的舅舅都笼络不住,他看老二也是不中用的。 不中用也就罢了。 竟然还不听话。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贵妃禁足,是给梁国那边一个交代。老二想救她?也行。” 萧乘抬眸看向李全,眼神锐利如鹰隼:“传朕的旨意,让二皇子入宫见朕。” 他顿了顿:“此事到底因为太子妃起,把太子也叫来。” 宫门外的朱雀大街,今夜没了往日的宵禁灯火,只余下两排宫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二皇子皱眉,看着李全:“公公,父皇为何急着召见我?” 李全道:“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老奴也不好妄加揣测啊。” 话虽如此,但二皇子还是觉得不太对。 先是舅舅反常,接着是母妃被禁足,他知道他们的荣辱都在父皇一念之间,甚至都没敢给母妃求情。 哪怕如此,都不行吗? 他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萧乘心中,他已然有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殿下,前面就是朱雀门了。” 李全的声音忽然传来:“按规矩,还请您步行进去。” 二皇子“嗯”了一声,刚要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车身突然猛地一震,紧接着便是车夫的惨叫和马匹受惊的嘶鸣。 他心头一凛,瞬间抽出佩剑,掀帘而出,只见车前几名侍卫已倒在血泊之中,数十名黑衣人手握长刀,正一步步围拢过来。 ! 有刺客?! “你们是谁的人?”二皇子厉声喝问,长剑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他虽怒,却未乱了分寸,多年的武将生涯让他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 为首的黑衣人不答话,只挥了挥手,众人便齐齐挥刀上前。 刀风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 他转身便跑,结果一转头,瞬间恨不得自己没转。 时宁一身盔甲,笑着看他,她身边,萧景的脸前所未有的冰冷。 “二弟,真巧啊,你也进宫给父皇请安?” 这个女人!她居然敢直接谋反! 二皇子咬牙,慕容久宁的身手他知道,但却万万没想到她刚刚早产,此刻就敢披挂上阵。 还请安,请安穿什么盔甲! 只可惜他此刻是进宫面圣,居然什么武器也没带。 他当即什么也不想,翻身上马就要跑,朱雀门附近是个树林,说不准还能借着隐蔽取得一线生机。 然而他才刚回头,一直一言不发的萧景却忽然挽弓,箭头对准了二皇子。 “嗖——” 一箭射了出去。 他是不比二皇子军中历练,武艺高强,但君子六艺,箭术一直是他最擅长的一项。 这三年,时久还在这箭术上跟他切磋过数次。 虽说他败的多,但…… 流星飞溅。 二皇子睁大双眼,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上倒下。 他不会输在此刻。 …… 门口混战不堪,李全吓得脸色发白,躲在了时宁的身边。 晏迟封,也就是黑衣人,称奇道:“御前大太监,竟然也是你的人?” “他受过阿久的恩惠。” 怪不得,怪不得时久说他三日之内定能出来。 不远处,赵大人骑马前来,身边还跟着影一。 他神色焦急,看着地上二皇子的尸体闪过一丝复杂。 但很快,他便清醒过来:“东门已经被我的人掌控了。” 陛下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但如今,也是陛下薄情寡义在先,可怨不得他。 他这些年帮着陛下做了许多事,知道如今陛下的态度,恐怕是容不下他们赵家了。 他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影一,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能把他这个大儿子找回来。 他原本,是如何也不可能帮太子的。 但没办法,大儿子向着太子,二儿子又被陛下用来当替罪羊,他的启儿怎么可能会毒害公主,想来只是去看望公主,就白白替陛下背了罪名。 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妃来跟他承诺,事成之后定放了启儿。 那一夜,从太子妃来的时候,就注定了他没法选择了。 他了解陛下。 陛下恐怕,正在疑心他吧。 第82章 诡计多端晏迟封 让我们好好分析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他,晏迟封为了杀萧乘报仇,实在是做了太多准备。 他了解了所有关于萧乘的事迹,恐怕比萧乘自己都了解他。 他故意暗示让赵启去送药,挑起萧乘的疑心。 再借着这份疑心和影一双重攻势,策反了赵大人。 此刻,他的离间计算是成功了一半。 再然后,便是逼着萧乘惩罚赵贵妃,以此加深这对君臣之间的猜忌。 之后时宁故意让暗哨发现她去了赵府,又对那位赵小姐表达亲近之意,都是坐实了赵大人已经是他们的人。 以萧乘的性子,他会做什么不言而喻,他恐怕想不到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心腹推了过来。 当然,最关键的便是引二皇子入宫。 他倒是没想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居然会听时久的。 也不知道这位心腹大太监说了什么,能让二皇子立刻被召见。 不过此刻想这些没意义。 晏迟封手中的刀还淌着血。 赵大人身为禁军统领,能帮他们自然如虎添翼,可御林军却不是吃素的,若是再拖下去,来的人再多就不好了。 选在夜晚,本就是为了乘虚而入。 接下来…… 接下来,萧景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割下二皇子的首级,提着便登上了城门。 朱雀门的城楼之上,夜风猎猎,吹动着萧景玄色的衣袍。 他单手提着二皇子的首级,那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不甘与惊愕。 城楼下,无论是晏迟封带来的死士,还是赵大人麾下的禁军,亦或是刚被惊动赶来的御林军前锋,全都愣住了。 “二皇子萧定,犯上作乱,现已被诛杀!” 萧景高喊:“放下武器,本宫一律既往不咎,否则,全部以谋逆罪,株连九族!” 二皇子的人头赫然在目,御林军瞬间便有些骚动。 赵大人站在禁军阵列中,脸色几番变幻。 他本是被逼得骑虎难下才倒戈,此刻见萧景如此行事,反倒彻底断了他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抬手高呼:“禁军听令!拥护太子殿下,诛杀叛党!” 禁军们轰然应诺,盾牌齐齐向前一挺,将御林军的退路死死堵住。 御林军前锋统领脸色铁青,仰头对着城楼怒喝:“太子殿下!二皇子是否作乱尚无圣谕,你擅自诛杀皇子,难道才是真的谋逆?” 这话一出,原本骚动的御林军稍稍安定,不少人重新握紧了武器。 萧景冷笑一声,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迎着夜风展开。 圣旨上的朱红玺印在灯火下清晰可见,正是萧乘不久前下给李全、命二皇子入宫的那道旨意。 只是此刻,上面竟被添了“查实谋逆,着太子萧景行事”的御笔批注,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 “圣谕在此,谁敢质疑?”萧景将圣旨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方才二皇子在朱雀门勾结刺客意图闯宫弑父,本宫亲眼所见,亲手诛杀!你们若再执迷不悟,便是与叛党同罪!” 李全伺候萧乘三十年,太过清楚帝王的私印与笔迹,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场。 御林军统领看着那道圣旨,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帝王心思难测,谁也不敢赌这圣旨是真是假。 更何况二皇子已死,太子手握禁军,他们这些人若是顽抗,不过是白白送死。 犹豫间,几名御林军士兵率先丢下了武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愿听殿下差遣!”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片刻之间,城下的御林军纷纷弃械投降,黑压压跪倒一片。 城楼之上,时宁悄然走到萧景身边,压低声音道:“老东西一会儿就该有反应了,咱们得速战速决。” 萧景收回目光,看向皇宫深处那片沉沉的灯火,眼底一片决绝:“我知道。” 他,他妻儿的性命,全在今晚。 太极殿,是大炎皇帝的寝宫。 萧乘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冲入他寝宫的萧景。 “朕素日只当你软弱,是个只会靠女人的废物。”他冷笑:“没成想,你倒才是朕最看走眼的那个。” “父皇。”萧景淡淡道:“二皇弟意图谋逆,儿臣只是前来救驾罢了。” “救驾?” 萧乘气极反笑。 “那现在呢?你又当如何,杀了朕吗?” “您是君父,儿臣如何能杀您。” 萧景道:“这样的话,父皇可不要乱说。” 萧乘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不算上没成年的,也还有老三和老六。 这小狼崽子敢造他的反,那就别怪他…… “父皇!” “砰”的一声,时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快步走到萧景身边,丢过来几个布袋。 袋子重重坠落,咕咚咕咚滚到萧乘面前。 时宁看着他,笑靥如花:“刚刚发现,三弟和六弟竟然也想着帮二弟谋反,儿臣一时不忿,将他们二人就地正法,父皇恕罪。” 斩草一定要除根。 这是她在梁国皇宫,跟着那个男人学到最正确的事情。 此时此刻,萧定的妻儿都被抓到二皇子府的大门前。 时久检查了一遍,确定了人都在。 “都杀了,一个不留。” 一个天牢根本困不住他,在他们攻进皇宫时,他自然也要负责善后。 他恨他的父亲,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行事风格早就被那个男人影响。 二皇子府上的这些人,此刻除的不干净,来日便是威胁阿姐的隐患。 他不在意有人想杀他,但绝不允许有人要害他阿姐。 这些罪孽,他来承受就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三皇子和六皇子刚开府,还没有妻妾子女,免得他去再大开杀戒了。 他转身,这种事情如今不用他亲自去做。 只是正巧,一回头,便撞见了晏迟封。 “你不在宫里,来这儿干什么?” 时久皱眉,身后那些绝望的哭喊声让他面对晏迟封时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晏迟封什么也没说,上前将时久脸上溅到的一抹血迹擦掉。 第83章 告一段落 “不喜欢又何必亲自来。”晏迟封道:“你明明知道,你不做,他们也活不了,你姐姐不会心软。” 时久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个。 “觉得我多此一举?”他道:“还是燕王殿下见不得我滥杀无辜?” “无辜?何为无辜?”晏迟封失笑:“阿久,本王在战场上所杀不知凡几,那些人难道不无辜吗?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 他抬眸:“何况不只是你,你姐姐,连本王也觉得,这些人不该留。” 差点忘了。 晏迟封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时久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这话由你说出来,我不意外。” 晏迟封无奈道:“是,我是天下最恶的人。” 时久想起方才二皇子府里的哭喊,那些人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狠厉:“我只是不想让阿姐脏了手。她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些腌臜事,我来做就够了。” “是怕她脏了手,还是怕她做,会让萧景不满?” 晏迟封叹道:“你便没考虑过你自己做,会不会有朝一日,因为此事被清算吗?” 时久冷眼看他:“殿下和阿姐情深意重。” “现在是情深。”晏迟封倒不怀疑萧景是真爱时宁:“可如今情深,以后呢?帝王之家真心最易逝,你不该比我更懂吗?到了那时,你这个有从龙之功的国舅爷,该怎么办?” 今日时久所做的种种,怕是都能成为他日刺向他的罪证。 当然,这些只是基于他对萧景的恶意揣测。 揣测他或许会移情别恋,揣测他会恩将仇报。 时久明白他的意思。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怕。大不了,便是同归于尽。” “阿久。”晏迟封叹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还能回大梁。” “回大梁?” 时久忽的笑了:“原来如此,燕王和我说了这么多,恐怕就是为了最后这句吧。” 他凑近几步,离晏迟封极近:“回去做什么?接着被你们作践?” “陛下已经拟好了圣旨,还给你该有的一切。”晏迟封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一直有退路,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想了想道:“至于回不回大梁,那是你的自由,你喜欢炎国便留在炎国,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你。” 他甚至想好了。 倘若事情真的像他想的那样糟糕,时久又舍不得炎国,那他就拼尽全力将炎国打下来,送给时久。 时久的笑陡然收住。 他别过头,对这个话题无所适从:“你不是要找萧乘报仇么?再不去……没法亲手杀了他怎么办?” “他暂且还不能死。”晏迟封道:“等几天后你姐夫登基,再让他寿终正寝吧。” 寿终正寝…… 时久忍俊不禁,四十岁的寿终正寝吗? 炎国的天变了。 二皇子半夜谋反,太子带人镇压,奈何陛下年事已高,被这么一吓,终于还是在三天之后升了天。 至此,太子妃成了皇后,太子成了陛下。 而登基大典上,萧景干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在他和时宁一起登上高台接受众人礼拜的时候,他居然朝后面退了一小步。 权力不可以共享。 但他看着时宁,眼里的含义彼此都明白。 权力不能共享,所以我让给你。 有时候时宁真的觉得,萧景真的很知道怎么讨她开心。 她转身,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这种感觉…… 这就是她过去一直追求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 时宁本以为她一整天都会开心下去。 结果刚坐到皇后特有的椒房殿,抱着儿子没和时久说两句话,便传来一个惊天噩耗。 听见这个消息时,她脸色唰一下黑了。 她表情显得极为怪异:“她?她来干什么?” 时久在一边有些不明所以,阿姐从没瞒着他什么过,但刚刚,传话的人却似乎有意避开他。 是谁来了?值得阿姐这个反应。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怎么敢来?”时宁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咬牙切齿,“谁让她来的!” 传话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殿下,她毕竟是梁国的……亲自来贺陛下登基,咱们没理由拒之门外啊。” 何况人梁国的皇帝还在这做客呢。 一旁的时久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阿姐,到底是谁来了?” 他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他从未见过阿姐这般失态,连当年在大梁深宫被构陷、险些丧命时,她都未曾有过这般又恨又惊的模样。 “还能有谁?”她嗤笑一声,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乳母,起身时凤袍扫过地面,“大梁的太后和太妃。” 时久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太后……和太妃。 “阿姐……” “本宫知道,你不想见就不去。”时宁道:“她们不要我们在先,你怕什么。” 时久却摇头:“阿姐,我和你一起去吧。” 若不是他,阿姐还活着的事情也不会被他们知道。 有些事情,是应该说清楚的。 …… 椒房殿的暖阁迎来了第一次使用。 对于这个似乎十年没见过的母亲,时宁心情复杂。 一方面,迟下玉待她其实还不错。 一方面,她痛恨母亲什么也没留下,便抽身离去。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迟下玉,她比她记忆里老了好多。 她记得那日她以为迟下玉病重,哭着喊着,求了好多人去医治她。 可那时候迟下玉已经失宠,没有谁理会她一个毫无宠爱的公主。 最后…… 最后,只有太医院的一个小医徒愿意跟她去看看她母亲。 可是,等她拉着那小医徒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宫门前跪满了人,皇后一脸哀伤的看着她,告诉她她母妃刚刚病逝了。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时宁一心只想追逐权力。 在她心里,一直觉得当年是因为她人微言轻,才没能救得了母亲。 第84章 母亲 现在想想…… 时宁静静看着迟下玉:“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真的死了。” 迟下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谢苏皱眉:“宁儿,你怎么能这么同你母亲说话。” “母亲?”时宁笑了:“我母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活着?” 谢苏皱眉,迟下玉轻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 “宁儿,我知道你怪我。”她道:“我当初不该抛下你的。”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湿意,再抬眼时,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温和,只是那温和里,藏着数不清的无奈与愧疚:“但娘在宫中过得生不如死,你应该明白娘的。” 和亲公主的悲哀,总是如此。 远走他乡,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回不去自己的故土。 时宁当年也差点被嫁去齐国,她当然明白。 她沉声道:“你以为我是恨你离开?” 她从不觉得身为母亲,就一定要为子女奉献自己的自由。 起码她也做不到。 “我恨的,是你不告而别。”时宁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觉得会告发你?还是会不让你走?” 迟下玉沉默。 诈死离宫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就和谢苏不愿意告诉时修瑾一样,她不敢赌。 时宁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自嘲道:“也是我天真,竟会为你伤心。” 她起身:“没有什么多余的事情,二位可以走了。” 迟下玉有些受伤:“宁儿,你一定要如此吗?娘只是想来看看你。” “现在你已经见到了,我如今是皇后,能有什么不好。”时宁冷笑,忽然牵起时久的手:“何况,从进来到现在,你怎么不问问阿久?” 时久一愣。 他没想到阿姐会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为什么呢? 他其实早就被忽略的有些习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一直被遗忘的人身上。 迟下玉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仓皇地落在时久脸上,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时久垂下眼,避开那些复杂的视线,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板:“阿姐,没关系的。” 他早就不是还渴求母爱的孩子了。 原本……现在想想,他其实出不出现在这里,都无关紧要。 是他想多了。 时久站起身,对时宁道:“阿姐,刑部那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先走了。” 时宁望着时久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要开口留下他,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她明明是想替他争一句公道,想让迟下玉看看,当年她抛下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她。 “宁儿……”迟下玉有些愧疚:“对不起,刚刚是娘忽视他了。” 时宁冷漠道:“道歉的话,您不该对我说。” …… 时久走出椒房殿,有些茫然。 随口编了句要去处理公务,但真走出椒房殿了,他又不想去工作。 该干什么呢…… “时久哥哥?!” 时久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他神情变化了一瞬,有些诧异。 “郡主?” 他竟然忘了,晏迟封这次还带着他妹妹来的炎国。 晏明珠笑嘻嘻道:“时久哥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吗? 确实。 时久不是个会牵连无辜的人,何况晏明珠与他从无仇怨不说,还有几分恩情在。 但他转念一想,这份恩情他似乎也还了。 他正了脸色:“天气凉,郡主早些回去吧,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走了。” “啊……” 晏明珠被他说的一愣,这还是她三年后第一次见时久。 她并不太清楚如今的时久性子与曾经不太一样,她只是单纯的想帮帮哥哥。 “有事的有事的!”晏明珠道:“大哥说我们马上就要准备走了,我这些日子在炎国也交到不少朋友,就想办个宴会告个别。” 好好的三国宴被搞成谋反大戏,晏明珠不提宴会,他差点都忘了这群人是因为什么才来的。 他点了点头:“郡主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毕竟异国他乡,不比在大梁,他想若是晏明珠是缺场地缺人手,他也不是不能帮帮她。 晏明珠眼前一亮:“嗯嗯!” 她伸手便拉住时久袖子:“时久哥哥,你能不能来参加我的宴会?” 嗯? 原来是邀请他吗? 时久下意识想拒绝,但晏明珠随即道:“毕竟时久哥哥也是我在炎国的朋友啊。” 朋友…… 这个词让时久心上一阵异样。 他好像还真没几个朋友。 晏明珠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真切的期待。 他没由来就想起小时候,他看着皇兄过生辰,看着阿姐过生辰,于是,什么都不懂的他跑去问迟下玉为何不给他过生辰。 结果么…… 他很清楚这种被拒绝的感觉。 时久叹了口气:“好,我会去的。” 其实,如今的他也不必再耿耿于怀。 虽然阿姐和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天出生的,但这三年阿姐以他成为慕容久安的那一天作为他的生辰,每年都会送他许多东西。 “谢谢时久哥哥!”晏明珠眉眼一弯,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那三日后四方宫,咱们不见不散。” 四方宫是大炎接待贵客的住所。 时久看着她毫无城府的笑容,心里那点滞涩,竟悄悄淡了些。 她当真是被晏迟封保护的很好。 干净,纯粹。 让他羡慕。 时久并不知道,他觉得单纯的晏明珠,一回四方宫便翻天覆地的找着晏迟封。 一直到她遇见影一,也没找到。 “哥哥呢?” 晏明珠好奇道:“我一天没见到他了。” 影一愣了一瞬,晏明珠平日也不爱黏着晏迟封,怎么偏偏今天要找他。 时修瑾如今去宫里找太后了,想起晏迟封在做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和晏明珠直白的说。 “郡主找燕王有急事吗?”他道:“燕王殿下去宫里了。” 宫里? 她怎么没遇见。 不过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晏明珠拽住影一:“当然用的上你啦!” 第85章 算说开吧 “什?什么?” 影一听完了晏明珠全部的计划,震惊了。 “你要给阁主准备一个惊喜?”他惊的下意识脱口而出“阁主”这个称呼,并且毫无察觉。 “是啊。”晏明珠笑道:“怎么样?我的计划不错吧。” 话虽如此。 影一道:“可我这些年从未听说过他的生辰是何时,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知道的。”晏明珠道“我找太妃娘娘问的。” 她怕迟下玉骗她,还特意让谢妙妙旁敲侧击了太后,以及偷偷翻进藏书阁查阅过皇族档案。 时久就和他的人生一样,生在最冷的冬天。 “怎么样嘛,你帮不帮我?”晏明珠期待脸。 影一思虑了一下,道:“……我得去问问陛下。” 虽然他觉得,陛下不会不同意。 晏迟封从地牢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解决了杀父仇人,一时竟有些茫然。 御花园美景如流霞,炎国素来被称之为花之国,但此刻,他只觉得那些花香馥郁的令人作呕。 “你看起来,倒好像不是很高兴?” 晏迟封猛地回头,腰间佩剑几乎要差点应声出鞘,看清来人时,指尖的力道才松了下来。 “阿……时久,你怎么来了?” 他差点又忘记了,时久不愿意他叫他阿久。 时久倒是没在意:“我是刑部尚书,来这里不合适?” 他的目光掠过他沾染着些微血渍的袖口,没多问,只淡淡道,“衣服脏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作为报答,萧乘是被萧景主动送给晏迟封的。 晏迟封下意识将沾血的袖口卷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久没回应,定定看着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看清了。 虽然只是卷起了一点,但晏迟封的胳膊上,的的确确有数道蜿蜒的疤痕。 晏迟封自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见自己裸露出的伤疤瞳孔一缩,勉强笑道:“……难看?” 时久摇了摇头:“谁弄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心跳。 晏迟封最终放弃了伪装,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旧伤,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自己。”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答案。 但时久不明白,为什么。 晚风更凉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晏迟封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摇晃的宫灯光影,仿佛不敢看时久的眼睛。 “我做的事情,只说对不起……太轻了。给你任何补偿……你似乎也不需要。甚至……连恨我,你都好像懒得恨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有时候我宁愿你恨我,至少那证明……你还在意我。” “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利用你,伤害你,把你当成达成目的的工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那三年里,他经常把自己关起来,一遍遍体验当年他对时久做过的一切。 “我想知道你有多疼,也想知道你当时……有多绝望。” 可他只能知道时久身体上的疼痛,却没法感受时久当时的绝望。 时久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看向时久,眼神近乎乞求,却又深知自己没有资格乞求任何东西:“我知道这很可笑。也弥补不了你分毫。” 风仿佛都静止了。 御花园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此刻在时久眼中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时久沉默了许久。 久到晏迟封几乎以为他会直接离开。 但时久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谁说我不恨你?” 他低声道:“我恨死你了。” …… 影一等了好久才等到时修瑾回来。 “怎么?有事求朕?” 一进门便看见影一惊喜的眼神,好像一只小狗看见主人回来摇起了尾巴,时修瑾心情大好。 影一上前,替时修瑾脱下外袍,试探道:“陛下准备何时返程?” 一国之君,在这儿待太久也不合适。 时修瑾道:“后日,怎么?想走了?” 后日? 影一一惊,可时久的生日要到三日后。 他小心开口:“……陛下,不准备再留两日吗?” “留下做什么?”时修瑾道:“朝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朕处理。” 影一急了,时修瑾这话可算是把他的话全堵死了。 他跪伏在时修瑾腿边,讨好道:“那属下能不能……多留两日。” 时修瑾垂眸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点了点,没立刻应允,反而问道:“多留两日?理由。” 没等影一回应,他便挑起影一当下巴,拍了拍他的脸:“怎么?认了个爹,舍不得跟朕回去了?” “没有!” 影一急了,他立刻挣扎着否认,眼神里是纯粹的慌乱和委屈,“陛下明鉴!属下绝无此意!属下此生只认陛下为主,绝无二心!” 他跟赵大人才说过几句话,更没什么情分可言。 “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答应了平宁郡主帮她给阿久办生辰宴?” 影一错愕:“陛下知道?” 时修瑾冷哼一声:“你都知道,朕还能不知道?” 不止是他,晏迟封也知道。 “那陛下……” “朕说了,朝中有要事。”时修瑾似笑非笑,“跪好了。” 影一不敢再乱动,维持着跪伏的姿势。 “你想留下?”他问。 影一小心点头。 “行啊。”他爽快答应:“不过,得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时修瑾没让影一起来,影一僵着脊背,跪伏的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恰好撞进时修瑾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慌什么?”时修瑾低笑一声,他俯身,凑近影一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朕又没说要罚你。” 影一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想缩颈,却被时修瑾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陛下……”影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时修瑾却偏要他看,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眼。“既然想留下,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影一紧绷的肩背,掠过他腰间束紧的玉带,最后落回他泛红的眼尾:“伺候朕更衣。” 第86章 生辰 “时久哥哥生辰快乐!” 四方宫被挂满了小彩铃,朱红宫灯从府门一路绵延至内苑,将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时久一进门,身上便被撒了一堆花瓣。 他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面前的场景,晏明珠走上前,牵起他的袖子绕了一圈:“怎么样?怎么样?我给你准备的大惊喜!” “郡主。”时久愣神道:“你是要为我过生辰?” 他竟然都不知道,今日才是他的生日。 晏明珠猛烈点头:“怎么样,你喜欢吗?” 可惜是临时起意,很多地方都没能做到最好。 她道:“都是大哥出的钱,就是……” 她挠了挠脑袋:“大哥怕你不想看见他,没来。” 她都要气死了。 这么好的机会,大哥居然当起了缩头乌龟。 时久站在原地,缤纷的花瓣从发间、肩头缓缓滑落,带着微冷的香气。 晏明珠牵着他袖子的手温热而充满活力,她眼中闪烁的期待是如此直白而滚烫,几乎要灼伤他冰封的感官。 “我……” 时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喜欢?这种过于盛大、带着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庆祝方式,与他素日冷肃的作风格格不入。 阿姐一开始也曾说要为他大办生日宴,但被他拒绝了。 一方面是觉得麻烦,还有一方面,是他不喜欢和一堆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虚与委蛇。 他任由晏明珠牵着走了几步,目光缓缓扫过精心布置的一切。 暖色的灯火勾勒出殿宇熟悉的轮廓,却又因那些装饰显得陌生。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影一,对方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时久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一丝紧张。 “郡主费心了。” 时久道:“我很喜欢。” 他确实很喜欢,虽然他从不明说,但这些布置莫名便戳在了他的喜好上。 晏明珠喜笑颜开:“那太好了,这都是大哥设计的。” 时久目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原来是他。 出钱,设计,却不敢露面。 按照以往,他不应该趁此机会前来邀功,好让他…… 不。 有些事情并非他察觉不到,而是他不敢去察觉。 也不敢再去相信。 信任一旦被连根斩断,再想生长,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和雨露,更需要冒着再次被连根拔起的巨大风险。 他早已习惯了荒芜,一点陌生的绿意,反而让他警惕,甚至恐惧。 他任由晏明珠拉着他入座,面前的长寿面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 今天来的人并不多,有影一,有晏明珠,还有一旁坐着闷闷不乐的赵启。 可能是发现自己被利用了挨了顿打,他难得安静。 但晏明珠居然把他也请来了吗? 还是…… 他看了一眼影一,还是为了影一来的?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明显的赵启都能注意到。 他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可能又想起了他是寿星,不情不愿的丢了个盒子过去:“我不想要的,送你了。” 盒子“砰”的一声摔在桌上。 “你可别误会,要不是我哥在这小爷才不来。”他顿了顿:“还有宛陵公主……她才刚醒,来不了,让我替她跟你说句生日快乐。” 他也没想到他只是送了个药,出来后大炎的天就变了。 萧月也没想到,她昏迷了一场,大难不死后醒来她哥就登基了。 时久拿起盒子,淡淡道:“多谢赵公子。” “不用……诶?”赵启一愣,惊呆了:“慕容久安,你居然会和我说谢谢了?” 时久道:“谢你愿意帮忙救我。” 赵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愣了一下,随即又别开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要不是……谁想救你了?” 时久好奇道:“要不是什么?” 赵启:“……” “关你什么事!”他气恼道:“小爷惜才,看不得你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不行?” 他冷哼:“要死,你也得死在我手下。” 时久道:“这话你可不能让我阿姐听见。” ! 赵启下意识就想骂,忽然又想起,曾经他口中的妖妃如今得叫妖后了。 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胆子,觉得他倒没事,但他赵家实在是没那么多头可砍。 可恶啊! 老天真是瞎了眼,让慕容久宁成了皇后,慕容久安成了国舅。 影一适时道:“阿启,这礼物不是你挑了好久的吗?怎么成你不要的了。” 时修瑾和时宁都不在,他也难得自在了许多。 赵启:“……” “哦?” 时久道:“挑了很久?” 影一点头:“对呀,他还专门问我你喜欢什么。” 他挠了挠头:“但是……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时久笑了:“没关系。” 他今日心情可谓很不错,当即便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倒是出乎他意料。 “扳指?” 他戴在手上,看着赵启:“很漂亮,为我拉弓准备的?” “!”赵启恼羞成怒:“怎么可能?我又不知道你马上要被调去军……我是说,我……我……我也喜欢射箭,顺便买多了而已啊!” 时久“哦”了一声。 “上好的羊脂玉,看着像去年先帝赏你家的那块料子,你上哪买的?” 赵启:“……”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讨厌啊! 看赵启真要被他气晕了,时久才收敛了逗他的心思:“好了,不逗你了。” 他抬起手,扳指映着火光,晶莹璀璨。 “赵启,你我应该能算朋友吧。” ? 赵启正想反驳,时久便道:“我朋友不多,你哥哥算一个,你……愿意当我朋友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那小爷就勉为其难……” 嘶。 赵启发誓,他只是觉得慕容久安这样有点可怜。 说完他就想扇自己一耳光,谁要和慕容久安这个讨厌的家伙当朋友了? 但这个讨厌的家伙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他很讨厌,已经在那笑了。 啧。 一身白衣,笑的还挺好看。 他正要再说什么,耳边传来晏明珠的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时久的目光下意识便随着声音看去。 第87章 天灯 大梁曾经有位君主,为他从异国他乡远道而来的皇后举办过一场颇为盛大的生日宴。 生日宴上,他命人制作上万个天灯,表达他对慕容皇后的爱。 因此,不论是在大炎还是大梁,倘若有人在生辰当天为寿星放灯,那就只有一个意思。 时久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灯火,心口猛地一窒。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未系紧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中映出的那片逐渐璀璨的星河。 不是星河,是灯河。 成千上万盏天灯,正从都城的不同角落缓缓升起,初时零星,继而汇聚,最终铺满了整个夜空。 温暖的橘黄色光点,如同逆流的星火,又似倾泻人间的银河,将他生辰这夜的天空,照得透亮,也照得……喧嚣无比。 心口那猛地一窒后,是更加汹涌、几乎令他站立不稳的悸动。 哪怕只有一瞬。 “天啊……这么多天灯……” 身后传来宫人压低的、充满惊叹的私语。 “是谁这么大手笔?这得花多少功夫准备……” “今日是慕容大人生辰,这放的……啧啧,了不得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潮水般涌来。 时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片天空,还真是亮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今日,是他过得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时久本想去找晏迟封,结果却被告知梁国出了点事,晏迟封跟着时修瑾一块先回去了。 他们走的很匆忙,时修瑾甚至来不及带上影一。 时久怔了片刻,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暗一,大家也算是老熟人了,暗一不觉得这事要瞒他,但说实话,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 暗一道:“你要是好奇,不如直接修书一封问问王爷?” 时久:“……倒也不必,我就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 他没理暗一,转头去找影一询问。 影一道:“陛下说没什么,就是边境那边齐国有些小动作,让燕王去解决了一下。” 他道:“陛下已然回去,我也得准备返程了。” “你……”时久皱眉:“还是不打算留下吗?” 影一失笑:“我留下来做什么?说到底,陛下才是我的归宿。” 时久道:“赵大人还有赵启,都很在意你。” 影一摇头:“阿启也就罢了,赵大人……” 他想了想:“你真的觉得,他在乎我吗?” 并非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但是赵大人的确很关心影一。 影一却道:“我当时和皇后殿下去劝他,他一看见我便哭的不能自已,但说白了,是因为他觉得阿启搭救无望,只剩我这一个独苗。” 还是那句话,他在宛陵这么多年,赵大人居然都没找到他。 是找不到,还是根本不想找。 包括赵启。 都说赵大人对这个独子宠爱非凡,但宠爱的前提得是独子。 赵大人人外一副眷念亡妻的模样,但谁不知道他妾室无数,只是不知道为何,除了有一个庶女,那些妾室都再无一所出罢了。 都说生恩不如养恩,他们二十多年不见,又能有什么情分。 “阁主。”影一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 时久愣住。 “关于燕王。”影一道:“我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心的。” 时久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真心?” 影一叹道:“若只是他真心,我自然不会说什么,但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也放不下他。” 时久脸上那点勉强的笑瞬间僵住。 “放不下?”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反驳影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没法忘掉。” 影一摇了摇头,越没有什么,便越追求什么。 时久最渴望的,可能是有人能坚定的选择他一次。 若是寻常人家,扮演这样角色的应该是父母。 但时久的父母令人一言难尽,不可指望。 而时宁…… 或许曾经可以,如今,她亦有了太多牵挂。 …… 送走了影一,过完了生辰,时久也得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原先二皇子在军中党羽颇多,如今被拔除,自然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顶上去。 时久先前调养的本就差不多,又吃了晏迟封给的药,此时此刻当仁不让的成了最佳人选。 虽说比起去军中,他还是更喜欢在刑部。 炎国与齐国的边境,曾经是二皇子的封地。 懂得都懂,这种配置留下来理论上会麻烦的很。 但重点是,二皇子已经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地的官员给予了时久极高的配合。 “慕容大人。”从前二皇子的副将早已在中军帐外等候,见他来便连忙上前:“您可算来了!营中诸事已备好,就等您查验。” 时久颔首,掀帘入帐。帐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记号,桌案上堆放着厚厚的军报与粮草清单。 他指尖落在舆图上齐国边境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 “齐国在边境有动作?” 这倒是奇了,齐国居然同时在大炎和大梁的边境搞小动作。 张副将脸色一凛,凑近舆图指着红圈外侧的一片丘陵:“回大人,近日来,齐国的游骑频频越界,夜里还会在那片丘陵点燃篝火,像是在传递信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蹊跷的是,我们截获了一封齐国的密信,上面只写着‘燕归’二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燕归?”时久指尖在这两个字对应的舆图位置轻轻敲击,眸色沉沉。 他要是记得没错,齐国那个荒淫的老皇帝死了后,继位的新帝是他的二子。 而扶持这位非嫡非长的皇子登基的人,是如今齐国的丞相兼兵马大元帅,燕归。 时久对燕归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他出身草莽,是先帝一手提拔,但也是他,亲手终结了齐国先帝的性命。 可是如今这密令上只有燕归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88章 燕归 “皇兄?” 深夜被传召,时修瑜脸上还带着一抹倦色。 时修瑾坐在椅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阿瑜来了?” 自那日时久的事情之后,他们兄弟二人倒是莫名生疏了几分。 “皇兄召见,是有什么大事吗?”时修瑜低着头,目光在看见站在一旁的影一时一颤。 “皇兄……这?” “无妨,他不是外人。”时修瑾道:“朕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时修瑜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燕归在齐、梁边境布下重兵,晏迟封虽在前线牵制,但后方粮草供给屡屡被劫,朕要你带一队人马,押送粮草驰援。” 此事事关重大。 连时修瑜都没想到,时修瑾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时修瑾道:“此外,还有一件事朕需要你去查。” 他脸上罕见的有些沉重:“朕怀疑,燕归就是当年大哥的伴读,安宴。” 他们的大哥,时修琛,当年死在了那场刺杀中。 之后安家被查出来为幕后真凶,作为皇子伴读,也是安相嫡子的安宴,应该亦死在了天影阁手下。 但这只是应该。 像他们这般的顶级权贵,府邸几个时辰才能走完,抄家灭门,漏掉几个也在所难免。 而如今,虽然他已经得知真相,却还没能解决掉谢相,更还没来得及给安家平反。 倘若燕归真是安宴,难保他不是同暗十三那样,心怀仇怨,意图报复梁国。 时修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皇兄,这……这怎么可能?安宴当年不是已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年安家被屠时火光冲天,最后拖出来的尸体都烧成了焦炭。 他们的父皇,也是位奇人。 先抄家,再定罪。 直接盖棺定论,让被灭的安家成了千古罪人。 时修瑾靠在椅背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为此事彻夜未眠。 “朕也希望是朕猜错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燕归的用兵之道,都和当年安宴如出一辙。安宴自幼跟着大哥,熟读兵法,最擅长的就是在边境布防设伏,这和燕归如今在齐梁边境的部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真是他,那可太麻烦了。 安晏知道的关乎大梁的机密,可能比时修瑜知道的都多。 “皇兄,那我此行……”时修瑜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坚定了几分。 “粮草必须安全送到晏迟封手中,这是底线。” 时修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燕归……你暗中查探,不必急于动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安家是被冤枉的,朕欠安家一个公道。若他真是安宴,朕想知道,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助齐伐梁。” “当然。”时修瑾道:“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时修瑜才告辞离开。 直到时修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时修瑾才扭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影一,道:“想说什么就说,朕不记得有让你禁言。” 影一没想到他的心思这么明显,抿了抿唇,屈膝跪下:“属下……不明白陛下为何选云城王去。” 时修瑾好整以暇:“你觉得,朕该选谁?” 影一道:“朝中老将经验丰富者多,或是派天影阁的人暗中护送,都比云城王稳妥。” 时修瑜笑了:“你是说云城王不配?” “属下不敢!” “你知不知道,光是你说的这话,就够你喝上一壶了?” 时修瑾打断他的话,起身缓步走到殿中。 “属下知错。”影一变了脸色,最近时修瑾待他太好,他竟然……也一时有些得意忘形。 “先记着,以后再罚你。”时修瑾冷哼,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起来吧。” 影一没动。 时修瑾乐了:“你这是干什么?” “属下说错了话,该罚。” 时修瑾挑了挑眉,绕着影一走了半圈:“罚不罚罚什么是朕说了算,朕现在让你起来。” 他俯身,指尖捏起影一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不是觉得云城王不妥吗?那你就亲自跟着他去边境。他若出半点差错,粮草若有分毫闪失,你就提着自己的人头回来见朕。 影一瞳孔一缩,随即重重叩首:“属下领命!若云城王此行有失,属下必以死谢罪!” “现在能起来了?” 影一站起身。 时修瑾已坐回案后,恢复了惯常的疏淡神色,指尖敲了敲桌上的一封密函:“这是朕掌握的关于燕归用兵习惯的所有记录,以及安宴少年时留下的些许手札誊本。你带上,路上细看,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影一,“此去风险极大,燕归若真是安宴,且已知晓朕在查他,必定会在粮道上布下天罗地网。你不仅要护粮,护住云城王,更要……护住你自己,明白吗?” “属下明白。” 影一双手接过密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动作沉稳,“陛下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时修瑾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影一行礼告退,走到殿门时,又听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话: “活着回来。” 影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 数日后,一支看似普通、实则由精锐士兵与天影阁暗卫混编而成的押粮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都城。 时修瑜一身简便戎装,骑在马上,神色肃穆。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便是做寻常侍卫打扮的影一,低眉顺目,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 队伍昼伏夜出,专挑隐秘路径,行进得异常谨慎。 影一几乎不眠不休,将时修瑾给的东西反复研读。 “安宴公子……当年确是天纵奇才。”影二在篝火旁低语,眼中带着追忆与惋惜,“大殿下极为倚重他,兵法谋略,常与他商讨至深夜。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第89章 边疆瘟疫 比起影一的职责是保护时修瑾,这些事情影二要知道更多。 影一好奇道:“那比起……燕王呢?” 影二不假思索:“那自然是燕王,说到底,安公子当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没真的带兵上过战场,而燕王,是我大梁实打实的守护神。” 影一:“鲜少见你这样夸人,跟阁主学的吗?” 影二:“?” “没事。”影一摇头:“如此,我倒也放心一点了。” …… 时久的任务很简单,巡视一下边境,看看有没有什么人不老实,驻扎个几日就可以回去了。 营帐外的朔风卷着沙砾,打在毡布上发出簌簌的响。 张副将走过来道:“大人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吗?” 时久问道:“张副将从军多少年了?” 张副将笑道:“下官十五岁从军,如今已然三十年了。” “三十年?”时久道:“这么说,你对此地应当很熟悉了?” 张副将挺直脊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沙场老将的沉稳:“回大人,这三十年里,下官大半时间都守在这边陲之地,哪处是险关、哪处有水源、甚至哪片戈壁的风沙季来得最早,都记在心里。” 他抬手点了点时久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西坡方位:“尤其是这西坡,看着是片平缓坡地,实则底下藏着不少暗沟,当年不少敌军就借着暗沟偷袭过咱们的粮草营。” 时久眸光一动,往前倾了倾身:“那齐军驻扎的峡谷,你又了解多少?” “这……” 张副将想了想,回答道:“如今齐军驻扎的地方,叫凤池谷,几年前,还是我大炎的土地。” 作为军人,提及此事难免有几分低落。 他道:“五年前燕归小儿使下流诡计将凤池谷夺了去,但凤池谷易守难攻,二……曾经的二殿下同下官使劲办法,也不得成功。” “既是易守难攻,你们又为何能被夺走。”时久问道。 张副将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便是这燕归小儿的可耻之处,自古两军对战不伤平民,这是大家都约定俗成的规定,但燕归居然让普通士兵扮成商人,硬是……” 最可恨的是,当年炎国同齐国交好,双方结为盟友,说好了一起对抗梁国的。 结果燕归居然反手利用他们的信任,奇袭凤池,还生擒了二殿下。 当年为了把二殿下赎回来,他们可是付出了好一番代价。 “他倒是把兵不厌诈用到了极致……” 就是这策略,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那会儿老燕王还在世,上什么课时有谁提出来这个类似方案,晏迟封还为此招对不对,可不可行跟其吵了一架。 晏迟封认为,此招虽然可以成功,但却背信弃义,会将国家信誉毁于一旦,未免短视。 可谓是战术胜利,战略失败。 但他同时,也很庆幸他和这位仁兄同处一个阵营,否则有这样阴险的敌人,还是很令人头痛的。 只不过那个提出此等阴招的人……是谁来着? 看时久脸色有些凝重,张副将心中忐忑。 二皇子作为夺位的输家,他们这些常年跟随在他身边的旧党哪个不是心惊胆战,生怕堂上那两位要秋后算账。 谁不知道慕容久安是皇后亲弟,个顶个尊贵的国舅爷,陛下亲信中的亲信,他来巡视边疆,能有什么好事? 如今突然沉默,他还以为是时久终于想到借口收拾他了。 但他显然想多了。 他姐姐是要收拾二皇子残党,但也不是见人就杀,准确的来说,他这次来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看看军中哪些人是真有才干。 阿姐惜才,并不计较手底下人的过去,只要能为她所用,乖乖听话就好。 他想得入神,连张副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都没察觉。 直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士兵的吆喝,才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怎么了?” 时久抬头,却见那士兵神色匆忙,屈膝便拜:“大人!不好了!齐军……齐军将得了瘟疫的尸体用投石车投了过来!” ! 张副将脸色剧变,三十年的沙场经验让他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瘟疫在军营中传播开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尸体落在何处?距离大营多远?接触者是否已隔离?” 时久声音陡然转厉,一连串问题抛出的同时,人已大步朝帐外走去。 “回大人!落在西坡外围的哨卡附近!有三具!值守的弟兄……已有两人出现症状!” 西坡!正是张副将方才提及的、地下有暗沟的平缓坡地!时久心头一沉。 燕归选择此地,绝非偶然。 那里地形复杂,暗沟可能成为污染源渗入地下或随风扩散的通道,且靠近水源的可能性极大。 “传我军令!”时久立刻道:“第一,立刻封锁西坡所有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原哨卡人员全部就地隔离,单独划出营区,未得军医查验许可,不得与任何人接触!接触过尸体或隔离者的士兵,同样处置!” 他突然有些庆幸他喜欢了晏迟封那么多年。 在难得当闲暇里,他不止一次看过暗哨传上来的消息,他比谁都清楚晏迟封在战场上是如何处理这些情况的。 “第二,立刻调集石灰、烈酒、艾草!将尸体及周围十丈地面尽数覆盖焚烧!动作要快,务必彻底。处理人员需全身包裹,事后所有衣物器具一并焚毁。” “第三,速请军中所有医官,集中会诊,拟定防疫方略,检查全军水源、粮草!大营即刻起实行分餐、分区管理,减少人员流动。” “第四,派出斥候,严密监视凤池谷方向齐军动向,一旦有异动,即刻来报!”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不仅考虑了紧急处理,更包含了后续防控和敌情监视。 张副将跟在身侧,听着这些迅速而周全的安排,眼中的惶恐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与信服。 这位国舅爷年纪轻,没想到处理事情却如此老练。 第90章 设计 事情都交代完毕,时久却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偏偏这么巧,他才来这没几天燕归就对大炎动手,用的还是这么阴毒的法子。 这一番突袭,可谓是齐国先行和炎国撕破脸。 这个燕归…… “你们可有燕归的画像?”他还是想着当年那个与晏迟封争辩的学生,隐隐总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只可惜他恢复记忆没多久,很多东西都还记不清。 令他意外的是,张副将却摇头道:“他在战场上一直戴着面具,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有人说他是因为相貌丑陋不敢露出脸来,也有人说他是因为长得像女人,怕被人轻视。 但此刻在时久听来,无疑是加深了他的猜测。 这个燕归,应当就是他曾经认识的人。 而且,说不准还跟他有仇。 他独自站在营帐前,远眺着凤池谷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难道是跟我有仇么……”时久低声自语。 他仇家实在是算不得少。 往最近的,便是暗十三。 说起来…… 时久眼睛忽然一亮。 暗十三! 安家! 说起来,那个献出计策的学生,似乎就是……安家的大公子? 不过,不论怎么说,对方已经悍然出手,用的还是如此灭绝人性的方式。 那么,他的回应,也绝不能仅仅是防御和控疫。 他需要更主动,更需要……了解这个藏在面具后面的敌人。 但要如何做呢? …… 接受了张副将的建议,时久决定带着人先从东坡离开,回京求援。 队伍离开军营不久,进入一片崎岖的丘陵地带。 东坡虽比西坡平缓,但也遍布风化岩和稀疏的灌木,地形足以藏兵。 “大人,前方三里有处隘口,过了那里便是一马平川,直通官道。”下属低声禀报。 时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嶙峋的山石和枯黄的草丛。 太安静了。 连惯常的鸟兽声都寥寥无几,仿佛这片土地也被某种不祥的气息所慑,屏住了呼吸。 “放慢速度,保持间距,注意两侧。” 他低声下令,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通过最狭窄的隘口时……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高处响起,不是箭矢,而是带着倒钩和绳索的飞爪。 “有埋伏!散开!防御!” 时久厉喝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长剑瞬间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精准地劈开袭向自己坐骑的飞爪。 亲兵们反应迅捷,纷纷挥刀格挡或闪避,但袭击来得突然且角度刁钻,仍有几人被飞爪缠住拽倒,或坐骑受创嘶鸣倒地。 几乎在飞爪发出的同时,两侧山石和灌木后涌出数十道黑影。 战斗异常激烈而短暂。 跟着时久的人并不多,时久亦不喜欢没必要的牺牲,当即便下令让他们速速撤退。 时久令下,亲兵虽面露不甘与担忧,但军令如山,更知留下只会成为拖累。 时久一人一剑,立于隘口狭窄处,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以此减少受敌面。 玄色劲装上已沾染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迹,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知道,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人现身。 这群人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在距离时久约三丈处停下了脚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刀剑低垂,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逸方向。 然后,那沉闷而有规律的蹄声,终于自隘口深处不疾不徐地传来。 一骑黑袍,青铜面具,缓缓踱入。 时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来了。 那人勒住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青铜面具上那两个孔洞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时久身上。 时久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试图突围,也没有开口质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仿佛此刻被重重围困的并非自己。 他甚至缓缓地,将染血的长剑垂下,剑尖斜指地面。 “看来。”他开口:“你的目标当真是我。” 燕归轻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时久,你还真是别来无恙啊。” 他顿了顿:“一样的令人讨厌。” “原来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安家大公子早就死在五年前了。” 这话说的实在挑衅。 燕归身下的坐骑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面具后的目光骤然变冷,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你竟然还敢提五年前?!” “为何不敢?”时久嗤笑:“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为杀了你全家愧疚不已?” 他往前迈了一步,玄色劲装随着动作绷紧,露出利落的肩线:“别天真了,我要是不杀你们,生不如死的就是我。在你们和我自己之间,想也知道会怎么选吧。” “你!”燕归厉声打断他,青铜面具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时久,死到临头了,还敢这么猖狂?” “死到临头?”时久缓缓开口:“你要是只想要我死,何必还和我废这么多口舌?” 时久说的不错。 燕归的确不打算杀了他,毕竟时久如今的身份还算有点用。 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折磨时久。 阴暗的牢房里,时久被铁链死死锁住,反剪在身后。 铁链嵌入皮肉,磨得筋骨生疼。 玄色劲装被扯出一道裂口,露出的肩背上还留着旧年的疤痕。 “按住他!”燕归冷冷下令。 一名黑衣人屈膝顶住时久的膝盖,另一名则狠狠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滋啦——” 烙铁狠狠印在肩背,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时久浑身猛地一颤。 他忍着没叫出声,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咽回喉咙。 燕归显然对此不太满意,抬手又是一挥,手下送来长鞭,带着倒钩,狠狠抽在时久的后背。 衣料瞬间碎裂,皮肉被倒钩撕开。 “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九殿下还有今天。”燕归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感:“不知道我的鞭子,和你父皇的,哪个更疼?” 第91章 交换 时久瞳孔一颤。 燕归以为他是怕了,实则不然。 他道:“你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燕归对他那句“生不如死的就是我。”没有一点疑问。 这不正常,当年在梁国,所有人都觉得先帝是信任他宠爱他,才把天影阁都交给他。 燕归称奇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关心这个?” 时久当然有空关心这些。 “我都被你抓来这里了?还有什么不能关心的吗?” 时久道:“就算是死,我也想做个明白鬼。” “时久,你可真有意思。”燕归眼里闪过一丝疯狂:“要不是你我血海深仇,我可真想和你做个朋友。” “……算了吧。”时久道:“就算我们没仇,我支持时修瑾,你是大皇子伴读,宫里还有个时刻想生皇子的安贵妃,怎么看也当不成朋友。” 燕归:“……” 他气的又给了时久一鞭子:“既然如此,你当初放走他是为什么?” 他? “你说暗十三?”似乎觉得说的不准确,时久道:“……还是该叫他安……他原本叫什么名字?” 鞭子带着倒钩抽在已结痂的伤口上,血珠瞬间迸裂,时久疼得浑身一僵,却硬是撑着没弯下腰,只是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他叫安辞。”燕归用鞭子挑起他的脸,毫不犹豫一鞭子抽了上去:“安家满门,你独独不杀他,是想干什么?” 时久道:“什么叫独独是他,你不也活着。” 看他跟他猜的差不多,暗十三跟他已经有联系了。 燕归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铜面具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猩红。 那鞭子本是扬在半空,闻言硬生生顿住,又带着更盛的怒火狠狠抽在时久肩头。 “我活着?”他像是被这话刺痛了逆鳞,声音都在发颤,“我活着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你跪在安家列祖列宗前赎罪!你以为我愿意苟活?若不是为了报仇,五年前那场大火里,我早就该和爹娘一起化为灰烬!” 他恨不得掐断时久的脖子。 “倘若不是你父皇,我怎么会家破人亡,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他笑道:“三年前我还以为你死了,让我好生遗憾不能一片片把你千刀万剐,如今你落到我手里,你父皇的罪孽,和你的罪孽,就全部由你偿还好了。” 又是如此。 时久也懒得多说什么,这么多年,找他寻仇的哪个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命令。 可惜那男的死得太早,白白让他成了这些人报复的筏子。 他甚至在想,燕归会想出什么新奇点子来折腾他。 以他的阴险,应该…… “我派人去找了你阿姐。” 燕归再来的时候,心情有些不错,他居高临下看着被他锁起来的时久:“我跟她说,要想赎你,拿十座城池换。” 他道:“你要不要猜猜,你阿姐怎么回答的?” 时久都有些无语了。 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定然没答应。” 他还真是白期待了。 安家的人都喜欢玩这一出吗? 他忽然道:“这招三年前就已经用过了,到底是你学的安辞,还是安辞学的你?” 时久道:“大炎一共才二十座城池,谁会拿一半江山和你换人?今儿就是陛下或者小太子被抓了,我阿姐也不会换。” 就算是他阿姐想换,满朝文武估计立刻能把他阿姐一口一个唾沫淹死。 时久道:“你也用不着想着拿我干什么了,落你手里算我倒霉。” 燕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就不难过?不失望?” 时久道:“只有期待了才会失望。安宴,你真是……” 他本想说你还真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不过是被人放弃而已,这点事情何以能让他失望。 但想想,这人的蜜罐子是被他打碎的,他就算是要激怒燕归,也不能太激怒了。 要不然真气的把他弄死了可怎么办。 但安宴两个字,显然还是扎进了燕归心口。 这个名字,已经五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当年在学堂,晏迟封叫他安宴,时久偶尔也会跟着这么喊,那时他还是安家备受宠爱的大公子,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可自从安家覆灭,他改名为燕归,这个名字就成了他心底最忌讳的伤疤。 “你闭嘴!”燕归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话音未落,他扬手就将马鞭狠狠甩了出去。 这一鞭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带着他积压多年的恨意,狠狠抽在时久的侧脸。 “啪”的一声脆响,时久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嘶…… 真痛啊。 时久想,他还真是好久没被这么对待过了。 真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当初倘若有人愿意杀了他爹,让他自己抽自己都行。 燕归最终还是被他气跑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他此刻应当在喝酒吧。 这还是当初替时修瑾扫清障碍时随手查到的,大哥的伴读,安宴公子一生气就爱喝闷酒。 人的性格可能会变,但习惯大概率不会。 尤其是这种生气后的下意识行为。 “敢往大炎丢得了瘟疫的人……” 地牢里只剩他一人,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 时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腕骨。 锁链是精铁所铸,环扣紧密,锁头巨大,钥匙显然在燕归或其亲信手中。寻常人绝无可能挣脱。 但时久不是寻常人。 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手腕处。被反复鞭打、看似脆弱无力的手臂肌肉,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却蕴含着特殊韵律的方式蠕动、绷紧。 骨骼关节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声,仿佛在进行某种违背常理的移位和压缩。 这是他当时在天影阁最严苛训练下掌握的一种近乎失传的缩骨技巧,代价不大但极为痛,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真是得让你长长记性,好叫你知道什么叫不能有伤人和。” 挣脱出来,时久急促地喘息了几口,也顾不上处理手腕和身上其他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扫视这间地牢。 第92章 放火 时久被抓,倒不是意外。 准确来说,是他蓄意如此。 炎国前几年刚和草原停战,兵力损耗太大,如今跟齐国硬碰硬可不行。 而他所在的地方,对炎国是最后一道关隘,再丟了,齐军入侵炎国,恐入无人之境。 而比起强行潜入军营,或者是诈降,显然还是被抓进来更能让燕归掉以轻心。 此事事关重大,他怕泄密,甚至没有传信给阿姐。 至于燕归担心的,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那当然是没有的。 这是军营,想进来救人,要么两军对垒,要么只身……有这等本事的高手,谁那么蠢会来送死。 手腕和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时久悄然将自己混入夜色里,燕归军帐的方向,隐隐有些喧嚣。 几个士兵抬着酒,朝燕归的帐篷走去。 酒是上好的烈酒,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浓烈的香气。 军中饮酒,一般是庆功。 时久自嘲,抛开别的不谈,把他抓到对燕归也算是十分值得庆祝的一件好事。 帐内灯火通明,燕归的心情显然极差,酒水非但没能浇灭怒火,反而可能让那恨意和暴戾发酵得更加汹涌。 时久垂眸,飞身去了燕归军帐相反的地方。 他动作极快,在最后一名士兵有所察觉,惊骇回头的瞬间,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其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 前面两人听到动静刚要转身,已被时久用从地上捡起的粗麻绳套住脖子。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除了最初的闷哼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也算没有辜负那个男人对他的栽培。 时久将三名被制服的士兵拖到杂物堆后,迅速搜查。 这里显然就是齐军盛放酒水的地方。 还都是烈酒。 他毫不犹豫,将火折子丢了进去。 酒坛接连炸裂,里头的烈酒泼溅而出。 浓烟裹着刺鼻的酒气冲天而起,将夜空熏得通红,原本还算平静的军营瞬间被呼喊声撕破。 “走水了!快救火!” “酒窖烧起来了!粮草就在隔壁,守住粮草!” 时久抹了把脸上被火星烫出的细小伤口,解下其中一名士兵的盔甲迅速套上,宽大的甲胄遮住了他身上的伤痕,也让他混在慌乱奔逃的齐军里毫不突兀。 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爆炸声、酒坛碎裂声、士兵的呼喊、军官的怒骂交织成一片,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时久混在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救火人群中,厚重的齐军盔甲掩盖了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衣下的伤痕。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时不时还故意用沾了黑灰的手抹一把脸,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被烟熏火燎、狼狈不堪的士兵毫无二致。 “快!提水!从北面溪流取水!” “挡路的营帐拆了!别让火烧到粮草那边!” “将军有令!各营严守岗位!不得擅动!严防奸细!” 命令在混乱中艰难地下达,但执行却大打折扣。 火光太盛,热浪逼人,求生的本能和抢救物资的急切让许多士兵顾不得许多。 此番火烧军营,定能让齐军在边疆的部署大打折扣,至少,应该能来得及拖到炎国的援军赶来。 时久随着一队被临时征调去北面溪流取水的士兵,朝着营地边缘移动。 越往北走,火光和喧嚣稍弱,空气也似乎清冷了一些,但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臭味。 “他娘的,怎么非得从这边走。” 一个扛着水桶的士兵低声抱怨,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少废话,赶紧打水!那边火势控制不住就麻烦了!” 领头的人呵斥道,但脚步也不由自主加快。 时久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 很快,他们来到了溪流边。 说是溪流,其实水量不大,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打水、传递。 时久默默扫视了一圈周遭地形,这里似乎像是齐军处理死去伤兵的地方。 正巧,现在他们都在忙着打水,应当也注意不到他。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时久可没想着真把自己交代在这。 趁着士兵们扎堆弯腰舀水的间隙,悄然后退半步,脚底在湿滑的泥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掠向溪边的芦苇丛。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叶片交错在一起,正好遮住了他的身影,只留下几道轻微的晃动,很快就被夜风抚平。 然而,就在时久准备顺着溪流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利刃出鞘的脆响:“站住。” 时久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果然! 完蛋了。 燕归不知何时来的,沉着脸站在他面前。 他发现了? “你来的还真快。”时久哂笑:“酒喝的尽兴吗?” “时久。”燕归咬牙:“你竟然敢耍我?” “我耍你什么?”时久无辜道:“我是没被你抓还是没被你打?” 他道:“而且你这么恨我干什么,暗十三没跟你说是谢大人陷害的你们家吗?” 暗十三当然说了。 但燕归在意的却是:“时久,你竟然毫无悔意。” “悔?”时久笑了:“安大公子,我当时的本职是杀手,杀手接命令杀人,还需要愧疚?怎么不见有人找菜市口的刽子手寻仇呢?” 他身体悄悄的往外挪,寄希望于言语能让燕归愤怒,从而放松警惕。 但显然,这次他的算计要落空了。 燕归看他的目光已然是在看一个死人,好像下一刻就要来取他狗命。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代表齐军元帅身份的佩刀扫过来,冰冷的刀锋几乎扫到时久脸颊。 他没敢耽搁,指尖在地上一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向芦苇丛深处。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他现在一点武器没有,怎么打得过燕归。 “你以为还能逃?”燕归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步步紧逼,佩刀舞得密不透风,将时久的退路死死锁住,“当年你杀我父兄时,怎么没想过今日?” 第93章 ……晏迟封! 完了! 时久想,他这次可能真要交代在这了。 燕归的刀影几乎要落在他胸口,而他根本来不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芦苇丛深处炸开,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一支长箭精准地撞在燕归的佩刀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燕归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力道险些拿捏不住,佩刀被震得偏离了轨迹,擦着时久的衣襟劈落在泥地里,硬生生砸出一道浅坑。 “谁?” 燕归猛地回头,眼神如鹰隼般扫向声音来源处。 芦苇秆簌簌作响,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夜色缓步走出。 晏迟封腰间悬着一柄墨色长剑,随手丢开那把他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弓箭,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他没理会燕归,径直挡在时久身前,看见时久脸色苍白时,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他只是得到消息,时久被燕归抓到了军营里。 时久被那突如其来的刀风与紧接着的撞击震得耳中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死亡的气息方才几乎舔舐到了他的皮肤,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斩断。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抬眼望向挡在他身前的玄色身影。 时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来了?” 晏迟封诚实道:“我的探子探到你被抓了。” “……只是这样?” 晏迟封疑惑:“不然呢?” 他转身,对燕归道:“本王的兵马就围在外头,你今日动他一下,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晏迟封。”燕归乐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哪,你的人再快,还有我杀了你和他快吗?” “杀本王?”晏迟封道:“你配吗?” 他转身忽然便抱住时久,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时久被他抱住,身体瞬间僵硬。 鼻尖萦绕着晏迟封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尘土、和一丝极淡药草的气息,与战场上血腥焦糊的味道截然不同。 “……晏迟封?” 时久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愕然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别怕。”晏迟封应了声:“本王定带你走。” 不是…… 时久想说,他并不是害怕。 他是……不理解。 晏迟封没时间和他解释太多,抱着时久的力道加重,不等时久反应,便揽住他的腰,足尖在湿滑的泥地上猛地一蹬。 “噗通!” 他没有往燕归的方向去,也没有想着从旁边突围,更不是等着他口中人马冲进来听他一呼百应。 水花四溅,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头顶,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入皮肤,尤其是时久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晏迟封显然早有准备,入水后没有丝毫慌乱,一手仍牢牢扣着时久,另一手如同游鱼般划水,借着水流的冲力迅速朝着下游潜去。 岸上,燕归和齐军显然没料到他们会选择水路。 短暂的惊愕后,怒吼再次响起。 “放箭!射水里!” “追!沿着河岸追!”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有说完,便有人来朝他汇报。 “元帅!火势又加大了!咱们的粮仓都被人点着了!” …… “咳咳……咳……” 时久一上岸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刚才情况紧急,天色太黑,晏迟封没有注意太多,此刻才发现了时久不太对劲。 时久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咳了一声:“你不是在外埋伏了人马吗?” 既然如此,怎么还需要跑的这么狼狈。 晏迟封道:“……我那是骗他的。” 他道:“大梁设在边疆的人马并不多,与之为敌胜算太低,我思来想去,还是自己一人来更合适。” 理想状态下,当然是他悄无声息的把时久带走。 就算被发现,两个人逃走也更便捷。 “但我把他们的粮仓烧了,他如今应当没功夫理会我们。”晏迟封说完,又道:“阿久,你……” “你为什么要来?” 时久听明白了,他原本还以为晏迟封是因为战事需要才潜入齐营,但如今看来,梁国和齐国还保持着和平。 他的眸色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不但来了,还是一个人来的,为什么?就因为……我?” 晏迟封沉默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阿久,你觉得你不值得我来吗?” “我……” 他是没想到。 “你是不是疯了。”时久咬牙:“你以为你真是神仙下凡,孤身一人就敢闯进来,你就不怕燕归趁机真把你杀了?” “阿久,你这话好不公平,你不也一人来了。” 晏迟封垂眸:“诈降火攻,这计策当年可是我想出来的。” 虽说时久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时久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前不久,还在想着这世上不会有那个蠢货来救他,没多久,这个蠢货就出现了。 他道:“你就不考虑一下,你死了会如何吗?” 晏迟封又不是他,手底下一大帮人呢,这次来边境,也是时修瑾有任务给他。 “……阿久,这世上少了谁都行。”晏迟封道:“我死了大梁也不会亡,至于留下的烂摊子该怎么解决,应该是你哥……陛下要想的。” 晏迟封鲜少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时久愣愣的看着他,一时无言。 “那你……”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你算是,选了我吗?” 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 但晏迟封几乎立刻便懂了。 “我已经放弃了你一次。”晏迟封抚开时久脸上的发丝:“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走之前,他就将一切事情安排好了。 有影一和他的几个心腹在,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当他自私一次。 这一次他不想理会他作为燕王要承担的责任。 他甚至想好了,就算是真的没能把时久带出来,死一起也好。 总之,他再也不要…… 度过无数个“三年”了。 月亮透过了云层,落在时久湿漉漉的脸上。 心底有什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第94章 谁也不能伤害你 “你的脸怎么回事?” 月光下,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时久下意识便想遮挡,却被晏迟封握住双手。 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愤怒:“谁打的?燕归?” “……我毕竟跟他有血海深仇。”时久没想到晏迟封会这么生气,道:“何况我也……” “不行。” 晏迟封却道:“阿久,你听好了,谁都不能伤害你。” 连他伤害过时久,都被他用同样的方法还给了他自己,那个燕归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对他的阿久? 人心本就是偏的。 时久愣住了。 他看着晏迟封眼底,那里映不出月光,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欲。 “我也……” 时久想说自己也没吃亏,燕归这次可是被他弄得损失惨重,但话到嘴边,看着晏迟封那副“这根本不是重点”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应该是什么感觉。 说不感动…… 那是假的。 若是没有晏迟封,受了伤的他,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他正想说什么,脸颊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微凉,时久抬眸,发现晏迟封不知道从哪揣出来一个小药膏,在他脸上涂抹起来。 “你身上还有伤,对不对?”晏迟封的声音低沉下来,以燕归的性子,绝不可能只伤了时久的脸。 时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确实受伤不轻,之前被燕归折磨的不算,肩背、肋下,还有几处关节也在逃跑和落水时撞得生疼,之前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此刻被晏迟封点破,那些被暂时忽略的疼痛仿佛瞬间苏醒,叫嚣着彰显存在。 晏迟封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道:“本王不会放过他。” 他的目光落在时久身上:“还能走吗?这儿离梁国更近,先去我那。” 时久点了点头,身上的衣衫沾了水,冻得他一个寒颤。 晏迟封皱了皱眉,在时久所料未及下,忽然将他打横抱起。 天旋地转。 身体骤然离地,时久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晏迟封胸前潮湿冰凉的衣料。 “你……” “别动。” 晏迟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沉静得近乎冷酷,手臂却稳稳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时久更妥帖地圈在怀中,避开了他伤处最集中的区域。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晏迟封抱着他踏过满地枯枝,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别再把自己处于险境了。” 他低声道:“你若真忌惮燕归,为何不来大梁找我。” “……” 时久沉默了一瞬,没有作答。 他的确,没想过找晏迟封,也怕晏迟封拒绝他。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晏迟封似是看穿了他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怯懦,脚步未停,声音却软了几分:“觉得我不会答应?” “……你会吗?” 时久道:“你先前也说了,边疆人马不足,我们胜算不高,而且出师无名,不是梁国的作风。” 梁人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君子之道,先礼后兵,就算是打仗,也要等对方先动手。 晏迟封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手臂又收紧了些,让他贴得更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腔里的心跳。 “齐国都把你抓了,还算什么出师无名?”他又道:“而且本王今日不带人过来,一是太过匆忙不想他们白白牺牲,你若真来找我,自然不会是……” 他想了想很认真道:“陛下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定立刻调晏家军来帮你。” “你疯了?”时久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私自调兵……” “会如何?”晏迟封道:“朝堂上那些老东西看本王不顺眼已久,本王也不差这一个把柄给他们。” 待他开疆拓土,他们又会是另外一副嘴脸。 时久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没褪下,晏迟封便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 “别哭。” 晏迟封难得有些慌乱。 时久别过脸去,埋在晏迟封胸口:“……是风太大了。” 晏迟封没说这儿是南方,不像梁国的京城,风大的能把人吹流泪。 “嗯。”他顺着时久的话道:“你睡会儿吧,天亮就能到了。” …… 影一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烛火摇曳,他手心里全是汗,紧张至极。 时久是他的朋友,他自然担心,但晏迟封……他要是真回不来该怎么办? 他真的……管的好手底下这群人吗? 按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应该和时修瑜一起商量的。 但晏迟封却特意叮嘱他,此事只能他一人知道。 比起时修瑜,他亦更愿意相信晏迟封。 他看着天外的黑夜,天边已经隐隐露出一点光亮。 晏迟封说若是计划顺利,他天亮就能带着时久回来。 而如今已经…… 他正焦躁不安,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影一心头一震,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光熹微里,晏迟封抱着时久立在帐外,玄色衣袍上沾着露水与枯枝碎屑,发梢也湿了大半,唯独抱着时久的手臂稳得纹丝不动。 时久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轻浅,像是已经昏睡过去。 “燕王!”影一压低声音,眼眶一热,忙不迭侧身让开道路。 随后才注意被抱在怀里的时久脸色不太正常:“他……这是怎么?” “去叫宋含清。” 晏迟封将时久小心放在床上,眼里全然是愧疚:“发烧了。” 他蹲下身,伸手替时久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眼底的狠戾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旁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身上都是伤,又着了凉,发烧才算正常。 虽说当时除了遁入水中也没有别的办法,晏迟封还是愧疚的不行。 他明明早就发誓要保护好时久的。 但还是……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影一领着宋含清疾步而入。 “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重?”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褪下衣袍,晏迟封终于看清了时久身上被燕归折磨出的伤口。 第95章 燕归,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白皙的背脊上,除了那些陈年旧伤,还叠着没结痂的鞭痕和烙印。 晏迟封瞳孔一颤,越看,心底的愤怒便没法遏止。 宋含清不敢耽误,连忙又是把脉又是上药,哪怕是在昏迷中,时久也无意识的蹙着眉。 晏迟封站在床榻边,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交错的伤痕,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伸手去碰,生怕稍一用力,就会让时久疼得更甚。 鞭痕狰狞,烙印焦黑,新伤叠着旧伤,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轻些。”晏迟封的声音冷得吓人,带着压抑的暴怒。 宋含清道:“轻的不能再轻了,你行你来。” 晏迟封:“……” 怒意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只余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冷哼。 他确实不行。 他连碰都不敢碰时久身上的伤。 明明伤的那么重,他是怎么还能…… 不。 晏迟封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时久他一向是如此的。 哪怕伤的再重,也可以面不改色。 “到底是谁干的?”宋含清终于上完了药:“真是燕归?他怎么又和时久结了梁子。” “燕归就是安宴。” 晏迟封简单扼要道:“阿久和安家,也的确该有个了断了。” 他不会放过安宴。 他会让他知道,没死在当年那场大火中,是他最大的不幸。 宋含清一看他的表情便猜到他在想什么,皱眉道:“你想干什么?他如今毕竟是齐国的元帅,动他……” “他父亲当年还是丞相。”晏迟封冷哼:“本王要杀他,还管他是谁吗?” 敢伤了他的阿久,就是齐国皇帝他也照杀。 “……我是说,杀他太便宜他了。” 宋含清道:“他这些年在齐国,得罪的人可不少,干过的坏事……也不少。” 其中最令人不耻的一项,还要从三年前暗十三给时久吃的毒药说起。 连他师父都称奇的药,暗十三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燕归明面上是齐国兵马大元帅,是丞相大人,位高权重深得帝王爱重,实则偷偷勾结土匪,掳夺百姓,关在他的府中试验暗十三的毒药。 死在他那些毒药中的人,不知凡几。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若要追溯到当年的安相,那可真是用恶贯满盈来说也一点不为过。 表面上两袖清风,实则干的都是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的勾当。 换句话说,除了刺杀皇子想造反是假的,其他的都是真的。 他都怀疑先帝让时久解决安家,可能也是看安家如此不爽很久,但又苦于没有证据,才直接派人灭门,正巧当时刺杀皇子的案子抓不到人,又随手将罪名扣了上去。 这些事情他也是最近才查到,一个家族能恶到从上到下从主子到仆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就连看起来好像正义凛然的暗十一,估摸着也是因为安家没的时候他还小,没被这家人的风气带歪。 而他们交谈中的主角,燕归,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 晏迟封和时久一个接一个,直接火烧了大半个军营,不但粮仓尽毁,士兵也伤亡惨重。 如此大过,齐国皇帝震怒,直接下令边疆换将,让燕归给他滚回来。 寝殿内,燕归惨白着脸,跪在下方,少年天子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扶持上帝位的孩童了。 “老师,你这样朕怎么跟文武百官交代啊。” 姜忱托着腮,好整以暇的看着燕归:“他们现在都要朕处置你。” 燕归伏在地上,脊背绷得死紧。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却又不得不压着嗓子,摆出一副恭顺模样:“陛下,臣并非有意失职,实在是晏迟封与慕容久安太过狡诈,设下埋伏烧我粮仓,毁我军备……” “狡诈?”姜忱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御座扶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老师执掌齐国兵马数年,难道连这点防备都没有?还是说……” 他语调依旧,话却歹毒:“老师年纪大了,不如从前,没法胜任大元帅了?” 燕归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陛下!臣此番只是意外……” “老师,你以前可是跟朕说过,你从不信什么意外。”姜忱道:“其实朕也觉得大元帅的位置老师已经不太适合,不如老师还是老老实实回来当丞相好了。” 丞相之位看着位高权重,但在齐国不过是个帮皇帝干活的空架子,手里没有兵权,就等于任人宰割。 姜忱这是明摆着要架空他,要将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姜忱羽翼已丰,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扶持的稚子。 “臣……斗胆一问。”燕归低下头,极力压抑不甘:“陛下想让谁接替臣的位置。” “这个么……”姜忱道:“没想好,老师觉得呢。” 燕归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却恭顺得近乎卑微:“陛下慧眼识珠,无论择何人接任,皆是齐国之幸。” “哦?”姜忱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着御座扶手,发出的脆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燕归的心上,“可朕倒觉得,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比得上老师当年的手腕。” 燕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有些不太明白姜忱的意思了。 这还是这些年,他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面前这个少年的心思,早就不是他可以明白的。 紧接着,他听见姜忱道:“棚城迟家也算是我大梁簪缨世族,当年义阳姑母便是出自他家,迟家主更是忠君爱国,老师觉得如何?” 不如何! 谁不知道迟家那个什么假公主是时久的母妃,他跟时久之间的事情眼前这个人可是门清。 尤其是他这些年因为时久对迟家迁怒,倘若让迟家得势,那他…… “陛下,臣以为不妥。” 姜忱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指尖终于停下敲击,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不妥?老师倒是说说,哪里不妥?” 第96章 幼稚的晏迟封 燕归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字字斟酌:“迟家虽为簪缨世族,可与梁国渊源过深,如今两国边境摩擦不断,若让迟家执掌齐国兵马,恐有通敌之嫌,于军心不利。” 姜忱笑了:“老师,你说这话,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骤然翻涌出骇人的威压:“不过,朕最是尊师重道,老师都这么说了,朕还能不答应吗?” “陛下……” 燕归愣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老师还是想自己领兵吧。” 姜忱笑眯眯的:“也不是不行。” 他朝燕归招了招手:“老师,你爬过来。” 燕归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爬过去。 姜忱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显然,姜忱知道。 他看着燕归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耐,指尖点了点桌面:“老师不乐意?” 他叹了口气:“那看来,我大齐兵马大元帅一职,只能交给……” “臣遵旨!” 燕归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将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姜忱这分明就是在威胁他! 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能有。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姜忱那双绣着金线的龙靴,一步一步,爬得极其缓慢。 御座前的台阶不算高,他却爬得像是过了半生。终于到了姜忱脚边,他屈辱地伏下身,连头都不敢抬。 姜忱的笑声落在耳边,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老师果然识时务。”他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燕归的头顶,像是在逗弄一只驯服的狗,“这枚牵机引,你拿着。” 一枚通体乌黑的短针被塞进燕归掌心。 “去大梁,杀了你想杀的人。”姜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住,要让他……死得难看些。” 燕归攥紧掌心的短针,冰冷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发麻,那针尖上的毒,估计又是姜忱折腾出来的新玩意。 “臣……遵旨。” 姜忱满意地笑了,指尖移到燕归的发顶,轻轻拍了拍:“老师办事,朕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狠厉,“不过若是办不成……老师该知道,朕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燕归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当然知道。 姜忱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好,那些被他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宫人,还有被他试药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试验品”。 他本以为,起码他还有用,姜忱不会这么对他。 如今看来,在姜忱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肱骨之臣,不过也是一枚有用时捧在手心,没用时随手丢弃的棋子。 …… 边疆发生的事情,影一按理要一五一十的禀报给时修瑾。 但晏迟封觉得飞鸽传书泄密风险太大,因此作罢。 而时久,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睁开眼时,入目是帐顶粗糙的麻布纹路,鼻腔里灌满了草药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拼过。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时久偏过头,看见晏迟封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竹简。 他脸上带着疲色,不知道多久没有入眠。 “……你一直在这?” 时久一张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多嘶哑。 晏迟封没回答,只道:“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宋含清过来。” 时久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 他和晏迟封面面相觑,如今清醒了反倒觉得有几分尴尬。 “齐国那边……现在如何了?” “损失惨重,燕归被召回京。” 晏迟封道:“本王已经命人查抄了大梁所有的升南钱庄。” 升南钱庄是齐国在大梁的产业,幕后老板众说纷纭,但无论是谁,这钱都是流向皇家的。 晏迟封这么做,伤害不算高,侮辱倒是很强。 时久没想到晏迟封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竟然无意识笑出声。 晏迟封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时久苍白带笑的脸上。 他很少能看见时久笑。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晏迟封道:“你姐姐此刻应该已经准备派兵援助,齐国短时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其实他想说,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时久垂眸,他看的见晏迟封眼底的温柔:“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回去处理。” 比如,是谁将他的行踪告诉燕归。 他当时可是只告诉了几个他怀疑与齐国有所勾结的人。 晏迟封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敛起神色,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勉强:“也好。” “只不过你身上有伤,还是多休息两日再回去吧。” 晏迟封俯身,替时久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晏迟封。” 时久忽然道:“你同我一起回去……可以吗?” 说完,时久就有些后悔。 晏迟封又不是什么富贵闲人,之前不顾自己安危去救他已经不易,如今他凭什么让晏迟封陪他去炎国的军帐。 若换做别人这么和他说,他定然以为对方是设计把他骗过去,想要挟持他。 晏迟封应当不可能答应的。 “算……” “好啊。” 时久后半句“算了”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晏迟封那声轻快的应答撞得一怔。 他猛地抬眼,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眸子里。 晏迟封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语气带着点戏谑,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怎么,后悔了?” 时久耳尖泛红,偏头躲开,没说话。 “你真……答应了?” 他喃喃道:“你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你处置吗?” “我这里你的事情最大。”晏迟封道:“何况暂时也不会有战事,就算有,也不用本王事事操心。” 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极为认真。 “阿久,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拒绝你?” 第97章 回去 “我……” 时久不想承认,他的确一直在害怕晏迟封的拒绝。 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当年唯一一次请求晏迟封,却没有得到晏迟封的应许吧。 晏迟封眸色幽深。 “阿久,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但如今,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 他忽然从腰侧拿出一把匕首,递给时久:“哪怕你要我的性命,在我安顿好明珠之后,我也双手奉上。” “谁要你的性命。”时久别开眼,声音哑得厉害,“晏迟封,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拽住晏迟封的袖子,闷声道:“我也没想要你死。” 布料被他揪出浅浅的褶皱,声音闷得像是埋在棉花里。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仰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吻上了晏迟封的唇。 那吻很轻,带着药草的微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迟封浑身一僵,握着匕首的手险些松脱。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时久泛红的耳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时久居然……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再窝囊下去他就不是燕王了。 他抬手,掌心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扣住时久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这个吻变得缠绵些。 直到时久憋得脸颊泛红,微微偏头躲闪时,晏迟封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得不像话:“阿久,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时久的呼吸还乱着,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听见这话,睫毛猛地一颤,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别过脸,不敢看晏迟封的眼睛,指尖却悄悄收紧。 “那你为何……”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去悬崖下找我,也从不……祭拜我。” 他一直以为,他对晏迟封无足轻重。 晏迟封却道:“我那时觉得,只要我没有亲眼看见你的尸体,我就能跟自己说你还活着。” 晏迟封抬手指腹蹭过微凉的皮肤,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敢去断崖下,不敢去你的坟墓前,是怕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时久别开的脸终于慢慢转回来,湿润的眼睛看向晏迟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晏迟封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抚着他脸颊的手,转而用双臂,以一个更紧密却依旧小心翼翼的姿势,将时久整个拥入怀中。 时久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力道如同冰雪消融般松懈下来。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晏迟封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药草味。 “对不起……”晏迟封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是我太蠢,那么晚才意识到自己对你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时久埋在晏迟封肩头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无比: “……晏迟封。” “嗯?” “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晏迟封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是。”他低声道:“那我用一辈子去还你,好吗?” …… 时久的伤养了些日子才养好。 刚能下床活动,他就急不可耐的带着晏迟封要回去。 宋含清颇为不满道:“你自己多少也懂点医理,不知道轻重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道?” 时久道:“我跟着陆老头也就是学了个皮毛,只懂一点点解毒不会治病。” 他牵了牵晏迟封的袖子:“咱们走吧。” 宋含清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晏迟封:“你也胡闹了是吧?” “阿久不会害我。”晏迟封道:“有你和影一,我也放心。” 宋含清:“……” 知道的他是军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将军。 “你似乎很器重影一?” 一直走到营地外,时久才开口询问。 哪怕他再不理事,也发现晏迟封对影一的定位似乎有些特别。 影一在军中的职责是运粮官,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但晏迟封却将不少极为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倒像是……在手把手磨炼。 晏迟封叹道:“一来,他是你的朋友,我不可能真亏待了他。二来……” 他看向北方:“这也是你哥哥的意思。” 时久一愣。 晏迟封道:“陛下希望影一不只是影一,但也不希望他成为赵肇。作为大梁第一忠臣,本王自然当仁不让的要帮这个忙。” “……第一忠臣?”时久忍俊不禁:“这话你若是三年前说,连我都不会信。” 他大概明白了,时修瑾想影一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站在世间,而不是天影阁里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机器。 至于成为赵肇…… 无论是时修瑾还是影一自己,估计都不会愿意。 晏迟封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时久的发顶,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柔软,带着几分纵容:“三年前的我,眼里只有朝堂博弈,哪里懂什么真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语气淡了些,却藏着认真:“陛下心思深,影一跟着他,是幸也是劫。他想让影一活成自己,这条路难走,总得有人扶一把。” 时久默默想道:“他心思深沉?那你又算什么?” 在他心里,晏迟封才是最心思深沉的骗子。 他伸手拍开晏迟封还在揉他头发的手,佯怒道:“别揉了,头发都乱了。” 似乎觉得自己太凶,又主动扣住晏迟封的双手,十指相扣:“那到底是因为我多一些,还是因为他多一些。” “自然是你。” 晏迟封笑道:“本王和他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影一喜欢他,要不是因为影一和你关系好,本王犯得着给别人牵红线吗?” 这话中听。 时久勉强算被哄好:“那时修瑜呢?” 他道:“你知道我和他……” “他这些天过得可不轻松。”晏迟封牵起时久的手:“在京城奈何不了他,不代表在这里不能。” 谁让时修瑜现在名义上是他的兵。 才几日的训练,曾经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便成了黑不溜秋的糙汉。 第98章 刑讯 漆黑的牢房内,到处都是铁锈味。 张副将被五花大绑,脸上勉强还能挤出一丝笑容。 “慕容大人……你这是何意啊?” 时久静静看着他,面容沉静似铁。 “张副将征战沙场十余年,从边陲小卒做到如今的位置,靠的该是实打实的军功,而非通敌叛国的伎俩。” 时久道:“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张副将脸色一变。 时久回京途中却被燕归的人马擒获,这事如今无人不知。 陛下和皇后更是震怒。 “末将还是不明白。” 张副将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是觉得末将泄密,故意陷大人于危境吗?” “是啊。”时久道:“难不成你觉得不是你?” 张副将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几分狠戾,却又强压着怒火冷笑:“大人这话可有证据?末将出生入死在边疆多年,岂是你一句揣测就能定罪的?” 时久弯腰,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冰冷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证据?” 他轻嗤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燕”字。 “你帐下亲兵昨夜被擒,搜出的就是这个。他招认,是你亲手将我回京的路线、护卫人数,一字不差传给了燕归。” “这……这是栽赃!”张副将猛地挣动绳索,手腕被勒出的血痕又深了几分,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亲兵定是被你屈打成招!慕容久安,你别以为靠着陛下的几分信任,就能颠倒黑白!” “啧。” 时久笑了:“将军,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屈打成招?” 张副将一愣。 “本人不才,在刑部从事多年,对这个词颇有心得。” 他顿了顿:“将军要试试吗?” “你……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通敌叛国。”时久道:“左右我今日已经抓了你,你要是清清白白的,我才是真不好和陛下交差,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给你扣个帽子,反正……以你从前和二皇子的过去,陛下信你还是信我,不必我多说吧。” “你……你敢!”张副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狠戾彻底被恐惧取代,“我乃朝廷命官…” “谁不是了?”时久道:“不过你若真是燕归的人,我说不准还能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张副将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明白时久的意思了。 他这根本不是查案,他是已经确认了。 确认他,就是那个燕归安插在炎国的细作! “我……我也没办法啊!”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肩膀垮得厉害,眼底被浓重的绝望取代,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燕归!是燕归逼我的!” 时久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儿子,被燕归扣押在了齐国。” 提起此事,张副将眼里全是痛色:“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不管他啊!” “儿子?” 时久蹙眉:“你与你的妻子,似乎只有三个女儿吧。” “是……” 张副将道:“那是我和我的……外室生的。” 说是外室,其实这外室还大有来头。 那是他的初恋,他的青梅。 只是因为家中变故,他没能娶她。 原本以为此生无缘,却不曾想再见,她居然还带着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 就是他们分别时的那一夜诞下的。 之后他的妻子发现他们二人的事情,大动肝火,那女子便逃去了齐国。 再然后,不知道燕归如何得知了他们的关系,就挟持了那对母子。 倒还算是合理。 时久问:“二皇子能丢了凤池谷,你怕是也功不可没吧。” 张副将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燕归拿我儿子的命逼我,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就把我儿子扔进蛇窟!” “蛇窟?”时久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张副将惨白的脸上,“当年凤池谷守军三千余人,无一生还。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妻儿老小,又该去找谁讨命?” 张副将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我知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我真的没得选……” 时久的匕首忽然贯穿了他的手掌。 “没得选?” “是没得选,还是不想选。” 匕首没入掌心的剧痛让张副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对你的苦衷不感兴趣,你最好现在能说出来我觉得有趣的东西。” “慕容大人……求你……求你饶我一命……”他哭着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燕归在京城布了暗线,还有……还有二皇子和他私通的证据,我都藏着……” “二皇子已经死了,证据要来何用。” 时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沉如寒潭,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圈,带起的风刮过张副将的脸颊,惊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问你,除了你,边关还有哪些人与你一样,跟燕贼有勾结。” 他道:“想清楚了回答,你的儿子…是叫张鼎吧。” 张副将的表情凝固住。 “你什么都知道?!” 之前的试探都是假的,他早就知道他的底细了。 张副将瞳孔骤缩,喉结滚动着,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我说……”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边关参将李嵩、粮草官赵全……还有……还有戍守西关的校尉……” “名单。”时久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把你知道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张副将浑身瘫软,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颤抖着点头。 第99章 久久 走出去,第一眼,时久便看见了在外等候他的晏迟封。 “等急了吗?” 时久道:“都处理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阿姐就好。” 他扑进晏迟封怀里:“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晏迟封稳稳接住扑过来的人,掌心贴着他后颈轻轻摩挲,指尖能触到颈侧微微发烫的皮肤。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他抬手替时久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时久闻言眼睛一亮,仰着头蹭了蹭晏迟封的下巴:“要吃你做的蟹黄豆腐。” 晏迟封失笑:“你就笃定了我会做?” “我……” 时久本想说他当然知道,随即发现自己即将中计,抬起头,眯起眼:“你就说你会不会吧!” 晏迟封被他这副气鼓鼓又带点狡黠的模样逗笑,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不会也得会,我的宝贝开口了,哪有不应的道理。” 时久被这声“宝贝”叫得耳根发烫,伸手攥住晏迟封的衣袖晃了晃,嘴上还硬气:“谁是你宝贝了。” 晏迟封顺势握住他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低头看了眼天色,“走吧,我去剥蟹。” 晏迟封做饭是真的有一套。 灶台前,他卷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然后熟练地捞起一只螃蟹,动作利落地去壳、剔肉、取黄。 时久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他。看那修长的手指如何灵巧地拆分蟹肉,看那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看他因为自己一句“想吃”就真的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样的场景永远只存在于破碎的旧梦和不可能的奢望里。 那个高高在上、心思深沉、利用他伤害他的燕王,与眼前这个系着素色围裙、为他剥蟹的男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偏偏,他们又是同一个。 “发什么呆?” 晏迟封将剔好的蟹黄蟹肉放入细白瓷碗中,抬头就见时久倚着门框出神,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他心头一动,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时久的脸颊,“累了?去那边坐着等,很快就好。” 时久摇摇头,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动了动:“好香。” 豆腐是嫩豆腐,晏迟封将其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用加了盐的温水轻轻浸泡着。 锅中热油,放入姜末爆香,接着倒入蟹黄蟹肉,小火慢炒,直到蟹油析出,香气浓郁扑鼻。然后加入高汤,烧开后轻轻滑入沥干水的豆腐块,调味,勾薄芡,最后撒上一点点提味的香葱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并非生手。 一锅热气腾腾、色泽金黄、香气诱人的蟹黄豆腐很快便做好了。 晏迟封盛出一小碗,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时久:“小心烫。” 时久接过,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两下便送入嘴里。 豆腐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蟹黄的浓鲜完全渗透进去,咸淡适宜,温度也刚好。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晏迟封:“好吃!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好吃!” 一碗热乎乎的蟹黄豆腐下肚,时久觉得连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不少。 “晏迟封。” “嗯?” 晏迟封抬头。 “以后……经常做给我吃,好不好?” 迟封的动作顿住,深深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想吃,随时。” “不止蟹黄豆腐。你想吃什么,我都去学,都做给你。” 这曾经是他父王对母妃的承诺。 如今也是他对时久的。 时久愣了愣,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晏迟封的脸颊,然后,在他温柔的目光中,缓缓地、主动地,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时久的脸红透了,飞快地别开眼,小声说:“……奖励你的。” 晏迟封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璀璨的笑意。 他握住时久想要缩回去的手,贴在唇边,珍重地吻了吻他的指尖。 “就奖励这么一点吗?” 时久抿着唇,耳朵红得滴血,却没抽回手。 “我……” “阿久能答应,跟我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吗?” 诶? 时久脸上闪现错愕,大概都有种我都准备献身了你却说你只是想和我吃顿饭。 他还以为…… “当然。”他下意识道:“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晏迟封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是啊,我和阿久来日方长。” 他伸手将时久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那往后春日出游,夏日听蝉,秋来赏菊,冬夜煮雪,阿久都要和我一起。” 时久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微微发酸。他抬手环住晏迟封的腰,声音闷闷的:“这是你提的,你不许反悔。” 他想了想,道:“你要是反悔,就让你给我做一辈子饭。” 晏迟封道:“那你这分明是在奖励我。” “这就算奖励了?” 时久忽然靠在他身上:“那真正的奖励,我可就不给你了。” 这回,是晏迟封脸上不可思议了。 “阿久……” 幸福来的太突然了,有些不知所措。 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再不懂事就不合适了。 晏迟封将时久打横抱起,隔壁就是时久的军帐,方便的很。 帐内静的可怕,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然后就在晏迟封吻下去的那一刻,帐外忽然传来了宋含清的声音。 “晏迟封!你在不在这里!” 一声,直接让床榻上的两人顿住。 晏迟封脸色难看至极,宋含清不好好待在梁国军营,怎么会孤身跑来这里。 被人搅和了好事,心里不满,但他也明白宋含清无事不会来这打扰他。 时久亦明白。 他坐起来,对外面道:“在这里,进来。” 屋外,宋含清听见时久的声音才放心下来。 他真怕晏迟封和时久正在干那事,要是那样,那他岂不是要被晏迟封恨死了。 第100章 一百章啦 宋含清没事的确不会随便来找晏迟封。 他一来,就说明出事了。 “燕归又回来了。” 宋含清道:“姓姜的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把他叫回去骂了一顿,又将他放回来继续当兵马大元帅。” “回来的正好。”晏迟封道:“省的本王去齐国找他。” 宋含清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他这次回来,身边带了三百亲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而且……听说姓姜的还许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怕是冲着时久来的。” 时久道:“无妨,我也想看看,他能玩什么把戏。” 他和晏迟封坐在一起,两人挨得极近。 晏迟封道:“没别的事了?没有就……”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当让我滚?” 宋含清不满:“你还真是见色忘友。” 他也不是自讨没趣的人,看晏迟封这个态度,也放心了一点,当即就要走人。 时久看着宋含清的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月色下,称奇道:“他的轻功倒是好。” 算是职业病,以前在天影阁干久了,总是爱注意这些轻功好适合藏匿的苗子。 时久自己便是藏匿的一把好手,连晏迟封都经常察觉不到他。 晏迟封解释道:“他习武习的太晚,本王怕他跟着本王太容易死,专门教导过他的轻功。” “哦?”时久笑的像个狐狸:“他是我师兄,你又是他师父,那我该叫你什么?” 晏迟封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翘起来的下巴。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泛红的耳廓,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说,该叫什么?” 时久偏头躲开,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故意拖长了语调:“按辈分算……该叫你一声师叔?”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晏迟封捉住他作乱的手腕,将人揽进怀里,胸膛的震动带着暖意:“师叔?” 他咬着时久的耳垂轻轻磨了磨,惹得对方一阵轻颤,“我倒觉得,有个更亲的称呼,更合心意。”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蛊惑的意味,“阿久试试换个称呼,嗯?比如……夫君?” 时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他抬手狠狠拍了下晏迟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羞恼的气音:“没正经!谁要喊你这个!” 晏迟封低笑出声,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反而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唇瓣擦过他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纵容:“那我唤你夫君,好吗?夫君。” 时久被他弄得彻底没话说了。 窗影重叠,梅花香自苦寒来。 时久最终还是被迫喊了一堆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羞耻称呼。 以至于第二天他看见晏迟封的脸,都有些忍不住腹议,早知道昨天一开始老老实实叫了就好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晏迟封低头,眼底漾着笑意:“醒了?” 时久的脸瞬间热了,昨夜那些羞人的称呼猛地窜进脑海,他一把拍开晏迟封作乱的手,闷声道:“不许碰我。” 晏迟封低笑出声,顺势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你这是恼羞成怒了?” “晏迟封!” 时久咬牙,伸手去掐他的腰侧,却被他轻轻松松握住手腕。 “不闹你了。”晏迟封的眼神正经起来:“阿久,我得回去了。” “啊?” 时久愣了一瞬,随即道:“这么快?” “是不得不回去。” 晏迟封道:“今早影一传来消息,谢丞相谋反了,他如今已经和时修瑜一块回去了。” 时久掐着他腰侧的手倏地一顿,眼底的羞恼瞬间褪去,只剩下错愕:“谢丞相?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那也没你好好睡一觉重要。”晏迟封有些无奈:“你都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时久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那你呢?你要回去平叛?” 晏迟封“嗯”了一声:“让大梁安定,是作为燕王的职责。” 时久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头忽然一热,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那我跟你一起去。” 晏迟封一愣,下意识蹙眉:“京城凶险,谢丞相老奸巨猾,你留在炎国更安全。” “我不。”时久道:“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回大梁吗?现在我愿意了你又不乐意了。” “那不一样。”晏迟封道:“以你如今的身份,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搅和这个烂摊子。” “什么立场什么义务?”时久道:“你不是说他恢复了我该有的一切吗?那我作为大梁的九皇子,这个身份够不够有义务?”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陪着你,何况你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 他总觉得有些太巧了。 怎么这边燕归一来,谢丞相就谋反了。 谢丞相隐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挑在了现在…… 但要说谢丞相和燕归勾结,他又不相信。 比起他,燕归最恨的应该就是谢相吧。 当年可是谢家构陷的安家。 “如今太后还有……你母亲,都被困在宫中。” 晏迟封道:“谢妙妙还同我说,她曾在书房中听见谢怀远同一个男子交谈。” 时久道:“书房中同门客商议要事也是正常的,等等……” 时久忽然道:“谢妙妙?你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差点都忘记这一茬了。 他可没忘记当初晏迟封说的那些话。 果然,提起谢妙妙,晏迟封脸色一僵。 “阿久……我真的只爱过你。” 他无奈道:“当初我是……” 他非常诚实的说了一遍当年自己的心理想法。 “总之,我和她真的只是合作关系。” 时久挑眉看着他,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合作关系?那她二十好几了,怎么还没定亲?” 晏迟封道:“她……她那个老情人,身份有些特别,是天香楼的头牌,红娘。谢妙妙为了不嫁人,几年前让本王帮她演了出戏,自毁名节才能待到今日还不出嫁。” “等等……” 时久脸上有些复杂:“你说她的老情人是谁?天香楼的……红娘?” 那不是他阿姐的探子吗? 当年他就是靠红娘才能和阿姐联系的啊! 时久无语望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她阿姐的人真是无孔不入,还是说她阿姐当细作个个一身风流情债。 第101章 返京 “你回来干什么?” 御书房内,时修瑾脸色不太好看。 影一脸色比他更差:“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为何不让属下回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用这么不恭敬的语气和时修瑾说话。 但此时此刻,他跪在地上,看着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的时修瑾,根本想不得那么多。 他的陛下何曾这样过? 竟然被一个贼子囚禁在宫中。 这也是时修瑾生气的地方。 不是气谢相,他的好舅舅居然敢谋反,而是气他明明让影一滚的远远的,他居然还冒险闯进来。 如今的皇宫到处都被谢怀远的人围着,他就不怕被抓吗! 晏迟封搞什么东西,都说了别让影一知道,他还真是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啊! 时修瑾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掷在地上,宣纸散落一地:“你还敢管朕了?现在连你也不拿朕的话当回事了,对吗?” “属下没有。”影一道:“属下只是担忧陛下。” 他膝行着过去将宣纸一张张捡好,轻声道:“这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陛下这样浪费实在可惜。” 时修瑾被他逗笑了:“可不可惜朕不知道,朕看你是实在皮痒了。” “陛下要罚属下,属下绝无怨言。”影一道:“但陛下得让属下陪着陛下。” “你来都来了,朕还能让你再滚出去不成。” 时修瑾冷哼:“过来,替朕研墨。” 影一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碰乱了御书房里的物件。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方端砚,又取过墨锭,手腕轻转,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 时修瑾看着他垂眸研磨的模样,指尖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忽然开口:“晏迟封那家伙,是不是快到京城了?” 影一研墨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声回道:“属下走的时候,燕王还和……九殿下在一起,按理若是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能抵达城郊。” 这是晏迟封赶回来的时间,但他还要调度兵马,那就不好说了。 时修瑾道:“云城王呢?” 影一一愣以为陛下是关心时修瑜的安危:“云城王尚在边境。” 时修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边境……” 影一磨墨的动作慢了半分,抬眼看向他,低声道:“陛下是担心云城王?” “担心?”时修瑾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朕如今最该担心的,我自己才对吧。” 影一握着墨锭的手紧了紧,却没再接话。 “朕想喝羊汤了。”时修瑾随口吩咐道:“你去御膳房看看,你还能使唤得动谁。” 羊汤? 影一记得时修瑾并不爱吃羊肉啊。 他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放下砚台便转身离开。 他穿过回廊,御膳房里冷冷清清,几个老厨子正垂头坐着,见了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底却满是惶恐。 影一沉声道:“陛下要喝羊汤,劳烦诸位尽快备下。” 老厨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颤声道:“大人……如今御膳房的采买都由丞相府的人管着,这……” “那陛下也还是陛下!”影一眸色一冷:“怎么,一个个笃定了陛下要做亡国之君,急不可耐的讨好新君了?” 老厨子们被这话刺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跪地磕头:“大人息怒!小的们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丞相府的人盯得紧,但凡进御膳房的食材,都要经他们手查验,实在是……” 谁也摸不清谢丞相到底想干什么。 大家都觉得,留着时修瑾暂时不杀,估摸也是因为怕自己得位不正。 只是这些天的膳食都是丞相府的人送去的,他们……不敢掺和进一点啊。 影一眸色沉得厉害,他知道这些厨子是被吓破了胆,也知道谢怀远的手段有多狠辣,没必要再逼他们。 可是陛下想要,他怎么能不替他拿来。 “羊肉在哪?如今看守食材的人是谁?” 老厨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颤巍巍开口:“食材都锁在后院的冰窖里,看守的是丞相府的护卫,领头的是个姓王的校尉,听说……是谢丞相的远房外甥。” 影一沉吟片刻,忽然抬脚往冰窖的方向走:“带我去。” 正巧,他也不放心他们来做陛下的吃食。 年长的厨子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引路,脚步慌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穿过御膳房后巷的窄门,冰窖门口的冷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两个挎着腰刀的护卫正倚着门框闲聊,见有人来,立刻横刀拦下:“站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影一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那两个护卫被他眼底的戾气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还是强撑着叫嚣:“你……你是什么人?敢来这里撒野!” “陛下要喝羊汤。”影一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你们的王校尉出来回话。” 话音刚落,冰窖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锦袍的矮胖男人走了出来,正是王校尉。 他斜睨着影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陛下?现在还有什么陛下?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滚……” 他的话还没说完,影一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欺近,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上。 王校尉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两个护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拔刀呼救,影一已经反手夺过其中一人的刀,刀鞘重重砸在两人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把冰窖的门打开。”影一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气,“敢喊一声,我就废了你们的舌头。 “是……是!” 两人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明的王校尉,连忙爬起来按照影一的吩咐做了。 冰窖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影一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将两个守卫和王校尉捆绑好,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曾经在天影阁受训时,他倒是学过一门巧计。 第102章 羊汤 影一端着羊汤回去时,时修瑾已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但当皇帝的自古没有一个睡眠深,影一一进来,时修瑾就醒了。 他抬头,看着端着汤跪在他面前等他用膳的影一,皱眉道:“怎么才回来?” 影一将羊汤轻轻放在桌案上,垂首回道:“找食材耽搁了些时辰。” 羊汤还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漫开,冲淡了御书房里的沉闷。时修瑾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声音放轻了些:“不想吃了,你吃吧。” 影一闻言一愣,抬眸看向时修瑾苍白的侧脸,犹豫片刻才低声道:“陛下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用膳吧。” 时修瑾抬眸,这话没错,谢丞相给他的饭食里都下了软骨散,就是要他没力气折腾,又不得不吃。 但影一呢? 他看着影一愈发消瘦的侧脸,突然道:“朕没好好用膳,那你呢?” 影一能这么快赶回来,想也知道是不眠不休,不知道多久没用膳了。 影一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属下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不敢说,赶路的这几日,他只靠着干粮和冷水填肚子,更不敢说,闯宫时为了避开谢怀远的暗哨,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藏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 但他不说,不代表时修瑾就不知道。 他拿过羊汤,在影一以为他要喝时,将勺子递到了影一唇边:“张嘴。” 影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对上时修瑾那双带着不容拒绝的眼神。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威严的眸子,此刻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喉头微动,终是不敢违逆,微微张了嘴。温热的羊汤混着浓郁的香气滑入喉咙,一路暖到心底,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时修瑾看着他喝完一勺,才收回手,将碗塞到他手里,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影一握着温热的瓷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垂着头,低声应道:“是,陛下。” 他没想到陛下会这么细心的注意到这些。 直到一碗汤喝完,时修瑾才道:“天色不早了,你去偏殿休息吧。” 影一诧异,脱口而出:“陛下不要属下侍奉吗?” 这话一出,他就后悔了。 时修瑾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欲言又止又不愿承认。 他只好道:“朕累了,也要休息。” 他现在中了软骨散,哪有力气干那事! 他之前竟然没发现,影一居然……这么重欲吗? 影一一看时修瑾的表情就知道他家陛下定然是误会了。 他脸上有些发红,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陛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时修瑾道:“罢了,你和朕睡一起好了。” 影一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握着空碗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陛……陛下,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之前不都是如此。” 话是这么说。 但御书房的龙榻更是只够一人安睡,两人同榻而卧,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更何况陛下还中了软骨散,身子虚弱,他哪敢有半分逾矩。 时修瑾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方才还嚷着要侍奉,现在又怕了?” 他说着,撑着发软的身子往榻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过来,夜里谢怀远的人说不定会来查探,你守在朕身边,朕也能安心些。”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影一没法再推辞,只能红着脸,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躺下。 榻边的烛火跳了两下,昏黄的光映得影一的侧脸愈发滚烫。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人。 时修瑾闭着眼,却没睡着。软骨散的药性让他浑身发软,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可身旁那人的气息太过清晰,竟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难得松弛了几分。 “影一。”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的沙哑。 影一猛地睁眼,身子一僵:“陛下,属下在。” “倘若朕这次输了,你当如何?” 影一毫不犹豫:“那属下就陪陛下一起。” “一起干什么?你还要给朕殉情?”时修瑾摇了摇头:“还是算了,真到了那一天,朕允许你离开。” 他道:“到时候,你就回炎国吧,你父亲靠不住,你那个弟弟倒是对你真心。” 影一的身子猛地一震,眼底的平静瞬间被击碎,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谋反的事情,谁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时修瑾道:“……罢了,明日你便走吧,若朕到时候无事,再去炎国接你。” 影一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连眼眶都红了。他低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陛下!属下不走!” 时修瑾闭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软骨散的药性让他浑身发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还是希望影一能够离开。 就连母后,也被他悄悄安排走,如今在宫里的,不过是一个替身。 “不走也不行。”他缓了好久,才终于开口:“这是朕的命令,影一,你又要抗命吗?” 影一这次不说话了。 抗命…… 时修瑾第二日醒来时,影一已经不在身边了。 时修瑾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榻另一侧。 想来是昨天被他说服,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御书房外传来谢怀远的人给他送早膳的声音。 送早膳的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搁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第103章 狗宝 影一当然不可能离开。 他走在宫道上,脸已经变成了之前那位王校尉的样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易容面具的时效并不长,他得抓紧时间才行。 守夜的禁卫挎着长刀立在廊下,见了他这身装束,只抬手行了个礼,并未多问。 王校尉本就负责今夜西宫的巡防,这本是他的分内之责。 转过一道朱红的宫门,前方就是藏书阁的方向,影一刚要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王校尉。” 影一的脊背霎时绷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借着宫灯的光晕,飞快扫过地面映出的影子。 来人一身黑色衣袍,身形清瘦。 最主要的是,他认得那张脸。 是谢怀远身边的贴身侍卫,从生。 从生看着他,又叫了他一声。 影一不得不转过身,笑道:“从生大人怎么来了?” 从生没答话,只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又扫过他腰间悬着的校尉腰牌:“方才见王校尉行色匆匆,莫不是巡防时发现了什么异常?” 影一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长刀:“不过是例行巡查罢了,今夜太平得很。”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又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藏书阁的方向,“倒是从生大人,深夜不在舅舅身边当值,怎么跑到这来了?” 从生道:“自然是相爷有事找你。” 他道:“校尉快跟我走吧。别让相爷久等。” 谢怀远找他? 影一心中一紧,这倒是个好机会,能探知谢怀远在皇宫中的布局。 他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面上做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挠了挠头,粗着嗓子道:“只是我还需将巡防之事交接妥当,免得……” “不必。”从生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相爷既叫你,自然已替你安排好了。” 影一眸光微沉,假意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从生大人引路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影一落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禁卫布防。 这里守卫本就森严,此刻却比往日多了数倍暗哨,且个个气息内敛,显然是谢怀远的心腹。 他心头愈发凝重,却见从生领着他,并未去往谢怀远在宫中的临时寝殿,反而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抄手游廊。 廊下没有宫灯,只有冷月清辉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从生大人,”影一状似随意地开口,“相爷要在何处见我?” 从生道:“过了这条游廊,便到了。” …… 时久和晏迟封日夜兼程,总算赶回了京城——的外面。 原因时久捡了一条小狗,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小狗圆嘴巴圆脸,黄白相间的毛色,两只眼睛黑不溜秋的,看起来像是京巴和别的什么狗串的。 时久觉得小狗像他。 “可爱吗?”他捧着小狗给晏迟封看,“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宝宝怎么样?” 晏迟封的目光从城门方向收回来,落在他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爱。” 至于名字,晏迟封非常执着的叫“狗宝”。 时久皱起鼻子,伸手在晏迟封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叫宝宝!” 晏迟封很执着:“他是狗。不是狗宝是什么。” 怀里的小狗似是听懂了自己的新名字,晃着短短的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时久的下巴。 时久被舔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抱着小狗蹭了蹭:“算了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叫他宝宝。” 他低头看着小狗黑亮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话音未落,晏迟封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身后一扯。 时久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晏迟封沉声道:“噤声。” 城墙上的风声里,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声。 月光下,几道黑影正顺着城墙的砖缝,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那是……” 时久抱着怀里的小狗,瞳孔一缩。 谢怀远! 他深夜跑出来,还这么鬼鬼祟祟的是要干什么! 他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道身影。 时久看过去,是一个陌生面孔。 “那是王校尉,谢怀远今年刚提上来的,是他亲戚。” 晏迟封道:“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不行。”时久抱着宝宝,递给晏迟封:“你抱着,论跟踪你比不过我 ” 他还不忘补充:“保护好他。” 晏迟封的眉峰瞬间蹙起,刚要开口反驳,时久已经将温软的小狗塞进他怀里。 时久压低声音,眼底闪着狡黠又坚定的光,“你在这接应,若是半个时辰我没回来,就带着宝宝先走。” 不等晏迟封再说什么,时久已经猫着腰,像一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晏迟封抱着怀里的小狗,指尖微微收紧。 狗宝似是察觉到主人的离开,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晏迟封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耳朵,声音沉得像夜色:“别出声,等他回来。” 城墙下,谢怀远正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与影一低声说着什么。 “时修瑾的饭菜里,药量可以加大了。”谢怀远道:“十天之内,我要听见陛下久病不愈,驾崩的消息。” 影一心脏跳的几乎要冲破胸膛。 “舅舅……”他迟疑道:“会不会太着急了。” “着急?”谢怀远冷笑:“我还嫌他死得不够慢,你想个法子,让他把传国玉玺交出来。” 影一为难道:“这……” “知道你没这个本事。”谢怀远道:“太后呢?你不会用太后威胁他吗?” 影一道:“这,也不是没试过,陛下完全不为所动啊。” 谢怀远猛地转过身,他抬手扼住影一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没用的东西!养你这么多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第104章 安家真的真相 不对! 时久死死盯着“王校尉”,不想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正常人被这么捏着,脸上怎么会这么平静。 他看着那张脸,一个想法在他心中忽然出现。 难不成…… 这根本不是王校尉? 那头,影一也想露出点表情,但易容术毕竟不是仙术,脸上套个面具,怎么可能有表情。 好在天色昏暗,谢怀远也不知道天影阁的这些奇门怪术,没有起疑。 “再过几日,云城王殿下便要回来了。” 谢怀远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 什么意思? 这事和云城王有什么关系? 影一愣住,他压根不知道王校尉和谢怀远到底密谋了什么。 影一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城王殿下尚在边疆,若是赶不回来又当怎么办?” 谢怀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你不用担心,殿下跟着晏迟封后头回来,已经快到京城了。” ! 影一听明白了,时修瑜居然和谢怀远是一伙的! 换句话说,谢怀远扶持的人,居然是时修瑜! 这…… 为什么? 明明陛下才是他的外甥啊。 那边,时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时修瑜? 时修瑾的宝贝弟弟? 那个素来装的温文尔雅、对皇权毫无觊觎之心的云城王 ? 谢怀远竟是在扶持他? 荒谬,太荒谬了!谢怀远的亲妹妹是当今太后,陛下是他的亲外甥,他放着血脉相连的外甥不帮,反而去辅佐一个美人生的…… 美人…… 时修瑜的母亲……是谁来着? 先帝的妃妾太多,但喜欢的也就那几个。 时修瑜的母亲,显然属于不得宠爱的那一种。 他要是没有记错,似乎是先帝巡行江南时,地方上贡的舞女。 那舞女一共也就侍奉了先帝一次,结果便有了身孕,被随便册封了一个位分,成了宫里的娘娘。 时久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但此刻却越想越不对。 他盯着不远处谢怀远的面孔,这张脸跟时修瑾有几分相似,但好像…… 更像时修瑜。 不是吧?! 时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 越看越像! 先帝巡行江南那年,谢怀远恰好在江南督办漕运,难不成……难不成时修瑜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他是谢怀远的儿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惊得时久头皮发麻。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谢怀远不是在扶持一个毫无干系的王爷,他是在扶自己的亲儿子登基! 难怪他不扶持自己的外甥……难怪当年活下来的皇子,偏偏会有时修瑜。 先帝后宫争斗何其惨烈,一个毫无背景的舞女生下的皇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还被皇后收养。 是谢怀远在暗中护着他,是谢怀远为他铺路,为他扫清所有障碍。 时久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站不稳。他看向谢怀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先帝呢? 那个男人对于此事,知道多少? 他那样自私凉薄的人,有想过自己也会被人算计至此吗? 只可惜那个男人已经化为一堆白骨,这些疑问时久终其一生也没法知道了。 不成。 这些事他得赶紧告诉晏迟封才行。 然而他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九哥,你急着走什么?” 时久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庭院的月影之下,一道身着锦袍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眉目温润,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是他方才还在揣测的——云城王时修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他还在往京城赶的路上吗? 谢怀远看到时修瑜,脸上的冷冽瞬间散去几分:“瑜儿。” 这个称呼,坐实了时久心底那个最惊悚的猜测。 时修瑜缓步走近,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却衬得那双眸子冷如寒潭。 他看着时久惨白的脸,笑意渐深,却不达眼底:“九哥方才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连我来了都没察觉。” 时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色一变:“你早知道我在这?” 时修瑜“嗯”了一声:“九哥在看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在被人观察着呢?” 谢怀远适时上前一步,挡在时修瑜身侧:“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杀了了事。” “那可不行。”时修瑜道:“您不是想有个能威胁时修瑾的好人质吗?他最合适。” “他?”谢怀远皱眉:“三年前咱们不就试过了,他在时修瑾心目中,什么都不是。” “那是因为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时修瑾淡淡道:“现在可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 时久眯眸,心底忽然一阵清明:“暗十三是你的人?!当年是你自导自演的?” “九哥才发现?”时修瑜乐了:“怎么样,当初看着你最爱的哥哥选择了我,心痛吗?” 谢怀远沉声道:“瑜儿,不必与他废话,先把人拿下。” 时修瑜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时久攥紧的拳头上,笑意更深:“急什么?我在这附近布了天罗地网,他跑不了。我还想看看,九哥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呢。” “毕竟陛下现在,最宝贝的弟弟是你啊。” 时久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当初弄那一出,就是为了证明时修瑾更在乎你?” 时修瑜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落在夜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证明?九哥未免把我想得太闲了。” 他道:“这不过是顺手,主要自然还是为了让暗十三报仇,不然他怎么会乖乖听我的话呢?” 时久冷笑:“听你的话?他知道他一心效忠的主子,和陷害他安家的谢大人有如此关系吗?” “或者说。” 时久目光如铁,直刺时修瑜:“你才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第105章 要挟 “是又如何?” 时修瑜不为所动:“现在你知道了,想去告诉他?” 先不说他在不在意暗十三知道。 时久现在有机会说出去吗? 他转身对影一道:“去把他抓起来,跟时修瑾说,一天不交出传国玉玺,本王剁他一根手指。” 影一:“……” 谁去,他吗? 他觉得他要是真敢这么干,陛下能剁了他。 但此刻他是王校尉,王校尉是绝对会干的。 他走到时久面前,期望时久对他反抗一下,然后他再假装打不过把人放跑。 影一抬手作势要扣住时久的肩膀,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故意松了三分力道,眼神里飞快地递过一个隐晦的眼色。 时久何等敏锐,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丝不同寻常。 果真是影一! 他立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即配合地往后一挣,手肘狠狠撞向影一的胸口 。 这一撞看着狠厉,实则不过是皮肉之伤。影一顺势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胸口“痛哼”一声,余光却瞥见时修瑜的目光正沉沉地扫过来。 “王校尉。” 他好像有些困惑:“本王记得,你的武功路数不是这样的吧?” 影一的心脏骤然一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没想到时修瑜的目光竟锐利到这种地步,说好的战五渣呢? “殿下……”他勉强笑道:“属下最近学了门新招式。” “你觉得我会信吗?”时修瑜笑呵呵道:“你是影一吧?” 影一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几乎要撞破胸膛。 时修瑜缓步走近。 “暗十三曾经研究出了一个神奇的毒药,叫鸠羽。”他笑的很温柔:“九哥不陌生这个名字吧。” 时久瞳孔一震。 “是你?” 当初给晏迟封下毒,还栽赃给时修瑾的人,居然就是时修瑜! 时修瑜低笑出声,那笑意里却半分温度都没有:“才发现?可惜了,横空杀出来一个你,坏了我好事。” 他道:“九哥是天阴之体,寻常毒药对你没用,我近日无聊对鸠羽稍作改造,效果大不一样,九哥要不要试试?” 时久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他死死盯着时修瑜手中那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 逃走的话…… 他感受得到,这附近隐藏着的气息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时修瑜从哪找来的这些高手。 影一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在四周的阴影里飞快扫过。 “怎么办?”他道:“打不过。” 时久道:“我知道打不过,这样,待会儿我挡住他们,你赶紧跑路去找晏迟封。” 影一猛地抬头,眼睛骤然睁大,声音都带了几分急色:“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你没听他们说想拿我威胁陛下?”时久道:“虽然我觉得这个方案成功的可能非常小,但他们肯定不会杀我。” 影一咬了咬牙,知道时久说的是实话。 但是不杀是不杀,没事是没事。 谁知道时修瑜会怎么折腾时久? “我……” 话音未落,一道犬吠传来。 说是犬吠不恰当,毕竟这是只狗宝宝,毛茸茸的一团,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 他一嘴咬住时修瑜的裤腿,往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飞快跳到跟在他身后的晏迟封身边。 时修瑜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裤腿瞬间破了个口子,皮肉上传来的刺痛让他脸色骤沉。 他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找死!” 说着便抬脚要踹,却被晏迟封的长剑精准格开。 晏迟封手腕翻转,剑风凌厉,直逼时修瑜的咽喉,冷声道:“时修瑜,你敢动本王的狗试试!” 狗宝像是知道自己立了功,围着晏迟封的脚踝转了两圈,又冲着黑衣护卫们龇牙咧嘴地叫了两声。 时久连忙扑过去抱起他,斥责道:“你怎么把宝宝也带来了?” “……情况紧急,没空安置他。”晏迟封道:“如何,你没本王不行吧?”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时久道:“你该不会一直跟着我吧。” 晏迟封没否认。 “不然呢?”晏迟封剑眉一挑,手腕一转逼退身前两名黑衣护卫,剑锋上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锐利:“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时久被噎得一噎,抱着狗宝的手紧了紧,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影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只狗,还抽空说了一句:“哪来的狗,还挺可爱。” “路上捡的。” 时久把狗往怀里塞了塞,掏出个布条在身上扎了个简单口袋,确定狗塞在里面不会掉出来。 他低头拍了拍口袋里的狗宝,低声叮嘱:“待会儿听话,别乱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那只狗好像点了点头。 时久心头一乐,这小东西倒比人还机灵。 “现在怎么办?”他靠着晏迟封道:“咱们杀出去,然后去宫里找时修瑾?” 晏迟封摇头:“用不着。” 晏迟封剑刃横扫,逼退三名黑衣人,剑锋上沾着的血珠溅落在地。 “我的人如今已经包围了皇宫,我们的目标……”他的剑指向时修瑜:“收拾掉这几个乱臣贼子就好。” 时修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晏迟封,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破音:“你说什么?” “怎么,现在话都听不懂了。”晏迟封低笑:“你以为你的小动作本王一点不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连陛下都发觉了你的不对劲。” “怎么可能!我到底哪里……” “到底哪里?”晏迟封忽然一挥手,四面八方,立刻涌现了一批暗卫。 时久震惊,原来他感知到的视线竟然是晏迟封的人? 晏迟封抱臂,冷冷道:“当然是你没放在眼里的好下属,暗十三,主动告诉本王的啊。” 他可能也觉得好笑:“他可真是个不错的细作,把本王和你玩弄于鼓掌。” 第106章 陛下! 一场谋反,在时久震惊的目光下很顺利的平息了。 怪不得晏迟封从头到尾一点不着急呢…… 原来就是他和时修瑾商量好了设下的套 。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时修瑜有问题的?”时久道:“他这么多年,一直都……” “当年那么多个皇子,除了你和时修瑾,就他没事就足够可疑了 ” 晏迟封道:“时修瑾能活是因为你,他又靠什么?” 时久哑然。 “那你怎么不怀疑是我?” “你?” 晏迟封被逗笑了:“阿久在开玩笑吗?当然,你要是真想坐一坐你哥的那把龙椅,我肯定一枪挑了他,让他自觉的退位让贤。” 时久当然对当皇帝这事没有一点兴趣。 他一直向往的都是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看遍世间大好风景。 晏迟封还真是了解他啊。 口袋里的狗宝像是听懂了,轻轻“呜”了一声,还蹭了蹭他的掌心。 晏迟封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玩笑归玩笑,往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这朝堂上的事,有时修瑾盯着就够了。” 时久还有个疑问:“暗十三为什么倒戈你,他发现时修瑜和谢怀远的关系了?” 晏迟封点了点头:“……这小子倒是出乎本王意料的聪明。” 他明明早就发现了时修瑜不对劲,还留在他身边潜伏,得到他的信任,然后转手狠狠坑了他一把。 …… 另一头。 影一早就迫不及待的去找了时修瑾。 时修瑾坐在椅子上,虽然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但是这几日的软骨散却是实打实的。 他看着急匆匆跑过来的影一,冷着脸:“谁准你私自……”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会是影一的拥抱。 时修瑾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住,连带着脸上的冷意都褪了大半。 “陛下。”影一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着几分后怕的沙哑,“属下……属下担心您。” 说完,才发现自己此举实在放肆,连忙跪在时修瑾脚边:“陛下……属下不是有意瞒着您的……” “哼。” 酝酿起来的怒意被影一这么一搅和全没了,但时修瑾不想太给他好脸:“你也越来越不把朕当回事。” “属下绝无此意!” 时修瑾瞥了他一眼,指尖敲了敲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绝无此意?那你为何不听朕的,还跑去冒充什么王校尉?” “属下……” “怎么,你就这么不信任朕?觉得朕处理不好这点事?” 影一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时眼底满是恳切,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属下信陛下运筹帷幄,可属下也确实不放心,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他道:“陛下为何不能将计划告诉属下……是,还不相信属下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冒充王校尉,是属下擅自做主,只是想着,多一分防备,便多一分稳妥。” 时修瑾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恳切,沉默片刻,终是没再板着脸,伸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朕不是不信你。”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这计划凶险,朕怕你知道得太多,反倒束手束脚。”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温和的和影一说话。 影一眼眶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 “不许哭。” 时修瑾一把抵住他的脸:“晏迟封说要开庆功宴,你待会和朕一起去。” 庆功宴? 庆祝剿灭反贼吗? 影一把眼泪憋回去,猛猛点头。 时修瑾见他那副强忍着泪意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这才像样。”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玉佩,塞到影一手里,:“戴着,别给朕丢面子。” 影一接过,那玉质地温润,看着便不是凡品。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时修瑾第一次送他东西。 别说是价值连城的白玉,就算是块破铁,他都要放回去好好供着。 晏迟封举办的庆功宴,自然是在燕王府。 满院的红绸衬着月色,倒比宫里的宫宴还要热闹几分。 时久抱着狗宝缩在角落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筷子夹着块糖醋排骨,吃得脸颊鼓鼓的。 狗宝也不甘示弱,扒着他的袖子,小口啃着特意为它准备的肉干,一人一狗倒是惬意得很。 影一目视四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陛下……”他踌躇了一下问:“这儿怎么还有这么多女子?” 时修瑾道:“是庆功宴,朕和晏迟封都觉得不适合弄得太庄重,时久便提出让大家带着自己的家眷前来。” 家眷…… “原来如此。”他低声应着,视线却又落回时修瑾身上,生怕这满院的热闹扰了陛下的清静。 他反应平静,时修瑾看着他却是不太平静。 这个笨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一点反应没有啊! 时修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影一一眼,偏偏面上还要维持着帝王的从容。 影一没察觉到他的心思,只以为自己哪里又惹陛下不快了,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若是觉得吵,属下陪您去偏厅坐坐?” 时修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恼意,干脆借着台阶下,冷着脸应了声:“走吧。” 偏厅里只点了两盏宫灯,光线柔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时修瑾坐在软榻上,看着影一站在一旁束手束脚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影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影一一愣,茫然地抬眼看向他:“陛下……属下不懂您的意思。” 时修瑾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索性起身,一步步走到影一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着自己。 “朕让你带玉佩,让你跟朕来庆功宴,让你看那些家眷……你就没半点别的想法?” 他语气森森:“你可知道,这块玉佩是母后赏给朕未来的皇后的。” 第107章 禁军统领 影一没懂。 他看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这?” 他连忙便想摘下玉佩,手却被时修瑾按住。 “朕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你还敢摘下?” “属下不敢!但这是……” “你跟朕出来。”时修瑾不管他,牵起他的手便往外走。 影一指尖发颤,被时修瑾攥着的手腕烫得惊人。 外面,原本人声鼎沸的场地因为时修瑾的到来变得安静,晏迟封颇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此很不满。 他揉了揉狗宝的脑袋道:“天天影响别人,你可别学他。” 时久拍开他暴力揉捏狗头的手,祥怒道:“你少欺负他。” “阿久……”晏迟封可怜道:“我现在觉得你对他比对我还好。” “……你还跟宝宝吃醋。”时久低头摸了摸狗宝的耳朵:“当然,真要我选,我定然是会选他的。” 狗宝像是听懂了时久的话,欢快地摇着尾巴,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掌心蹭来蹭去,还发出软糯的哼唧声。 晏迟封:“……” 那一边,时修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诸位,朕今日有一件要事宣布。”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喧闹彻底归于沉寂,连风卷着花瓣飘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文武百官俱是一愣,纷纷敛了神色躬身俯首,晏迟封也收了玩笑的心思,抱着狗宝的手紧了紧,与时久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 影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攥得掌心发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探究的目光。 时修瑾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影一身上。 “朕身边这位,是影一。护朕周全多载,伴朕走过刀山火海,是朕此生最信任之人。” 他顿了顿,反手握住影一颤抖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番平定叛乱,更是有救驾之功,故——” 影一心猛的提起。 “故朕今日昭告天下,封影一为镇国将军,担任禁军统领,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 影一的心猛的放下。 他紧绷的脊背霎时松垮下来,喉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既是庆幸,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他垂眸跪地,声音带着刚平复的颤意:“臣……谢陛下隆恩。” 时修瑾看着他鬓角汗湿的碎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脸颊。 “平身。”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镇国将军,往后不必再藏头露尾,朕许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侧。” “没意思,本王还以为他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晏迟封百无聊赖的玩狗:“比如要立开天辟地头一个男皇后什么的 ” 时久白了他一眼:“他要真这么做,才是陷影一于不忠不义。” 世俗偏见,流言蜚语,都会像最恶毒的刀子一样对着影一席卷。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许他实打实的权力。 禁军统领…… 那可是保卫皇帝安全的第一道防线,帝王心腹中的心腹。 比当皇后可好多了。 狗宝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爪子扒了扒晏迟封的袖口,又扭头冲影一摇着尾巴哼唧,像是在附和时久的话。 晏迟封啧了一声,捏了捏它软乎乎的爪子:“就你机灵。” 时修瑾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握着影一的手却没松开,反而状似随意地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朗声道:“镇国将军既掌禁军,往后便随朕同进同出,无需拘于君臣之礼。” 这话一出,影一刚松下的脊背又绷紧了,抬眸看向时修瑾,眼底满是错愕。 同进同出,无需拘礼……这已是逾矩到了极致。 百官中有人忍不住动了动,似乎想上前劝谏,却被时修瑾冷冽的目光一扫,瞬间噤声。 “此外……” 似乎还觉得不够,时修瑾道:“既然跻身庙堂,从前天影阁的代号也用不得了,朕想了想,便赐国姓时给镇国将军。”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影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时修瑾,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赐姓,这是何等殊荣?寻常臣子连得君王赐名已是三生有幸,更何况是赐国姓。 “至于叫什么,比自己取。” 时修瑾道:“取好了来跟朕说。” 他还不忘补充:“不许叫赵肇。” “臣……遵旨。”影一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恳切。 叫什么名字? 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不在意。 时修瑾见他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耳垂,惹得影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慢慢想,不急。”他的声音浸着笑意,带着几分纵容,“总归朕要叫一辈子的名字,得合了你的心意才好。” 一旁的晏迟封实在看不下去,抱着狗宝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囔:“他这算什么?用本王的银子给他自己哄媳妇?” 时久跟在他身后,闻言忍不住轻笑:“那你不该找户部尚书报销?”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晚风卷着花香拂过,时修瑾抬手,替影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怎么了?还是想不出来,想让朕给你取一个?” “是。”影一坦诚道:“炎国男子二十岁会由重要的亲人取字,属下……臣心中,陛下便是重要的人。” 他道:“虽说不是取字,但意义却一样,臣斗胆,请陛下赐名。” “好啊。” 时修瑾的目光落在他腰上:“虽然朕不喜欢赵肇这个名字,但肇这个字却不错,不如便叫时肇,字景初。” 他俯身,唇瓣擦过影一的耳廓,吐息温热:“景是光景,初是初始。朕要你的光景,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始。 影一浑身一震,眼眶倏地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臣……谢陛下。” 第108章 又中毒 “你过来。” 离开宴席,时久拉着晏迟封就往厨房走。 明明是冷白的衣袍,却被晚风卷得染了几分烟火气。 到了厨房门口,他才松了手。 晏迟封放下怀里的小狗,看了一眼厨房:“宴上吃的不高兴?阿久没吃饱?” 他笑了笑:“阿久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是。” 时久有些扭捏道:“是我给你煲了汤。”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灶台后温着的小砂罐。 罐口还袅袅飘着几缕白汽,混着肉香与菌菇的鲜气漫出来。 “方才看你饮了几杯酒,席间又没怎么动筷,”他声音低了些:“我是说,这是我新学的怕不好吃,你替我尝尝。” 晏迟封眼底笑意更浓,伸手便要去揭砂罐的盖子。 狗宝却突然“呜呜”两声,扒着他的裤腿往后拽,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罐子,尾巴夹得紧紧的。 时久没留意小狗的异常,只紧张地攥着衣角:“火候应该是够的,我守了快一个时辰……” 他摸了摸狗宝的头:“乖啊,待会给你喂饭。” 砂罐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甜香混着菌菇肉味散开。 晏迟封道:“这是阿久亲自做的?” 时久道:“当然。”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一步假手于人。 狗宝的呜咽声更急了,甚至试图跳起来去够晏迟封的手。 晏迟封停下动作,看向脚边焦躁的小家伙,又看了看罐中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汤。 “宝宝今天是怎么了?”时久也注意到了,弯腰想把小狗抱开:“看来是饿了……我去给他喂食……” “等等。” 晏迟封阻止了他。 他并非不信任时久,只是狗宝极少如此反常。 他拿起一旁的汤匙,舀起极小的一勺,先是仔细嗅了嗅,然后……递到了时久面前。 “阿久跟着鬼医学了许久毒术,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时久的手僵在半道,他怔怔地看着那勺汤,又猛地低头去闻罐口的气息。 “不对……”他喃喃道,脸色瞬间白了。 哪怕是他这个半吊子技术,也发觉其中问题了。 “是罐口有毒。” 晏迟封沉声道:“所以你一开始才会发觉不了,只有等汤慢慢煲好,毒才会顺着盖子进入汤中。” 时久的脸色极为难看。 “是冲着我来的。”他道:“我今日说的是,我要煲汤给我自己喝。” 晏迟封眸色倏地一沉,揽着时久肩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与你有仇还熟知燕王府的人……”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暗十三。 时久却道:“未必是他,这毒……应该来自齐国。” 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我要是想的不错,是燕归。” 他调查过燕归,他在齐国买了好几处院子,专门研制毒药。 虽然以暗十三和燕归的关系,是他还是燕归区别也不大。 但这毒…… 晏迟封脸色忽然一变。 “晏迟封?”时久见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猛地一缩,慌得伸手去扶,“你怎么了?” 晏迟封抬手按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忍着才没咳出来。 不好! 晏迟封连忙便想把时久推出去:“这毒可以通过……” 他刚想说这毒是靠气味传播,便沉沉倒了下去。 “晏迟封!!” 时久的声音陡然破了音,他踉跄着扑过去,将晏迟封的身子紧紧揽住,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 他连忙按照记忆封住晏迟封的穴道,便想去找宋含清。 然而,还没站起来,门口便站着一人。 暗十三神情复杂的看着时久,蹙眉道:“你居然没事?” 天阴之体基本百毒不侵,想来是因为空气中的剂量太少,时久才无事。 他还以为这汤是时久要喝。 可惜了…… “又是你。” 时久抱着晏迟封的手又紧了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要杀我,何必连累别人!” “不是我要杀你们。”暗十三道:“这是堂兄的意思。” 他定定看着时久:“我只想取你的命而已。” 他还道:“时久,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该感谢你还是恨你。” 时久看着他,不想理,只道:“解药呢?” “没有。”暗十三无奈摊手:“你要是把你的血还给他,说不准还有救?” “你什么意思?” “这毒药叫牵机引。”暗十三道:“是齐国那位陛下送给我堂兄的,他想要你和晏迟封一起死。” 他心善,不想牵连无辜,只针对了时久一个人,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暗十三的目光落在晏迟封苍白的脸上,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怅然:“这牵机引霸道得很,入体后会顺着血脉蚕食脏腑,不出两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顿了顿,看向时久,眼底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我和你说认真的,你的心头血说不准真能救他。” 时久定定看着他,语气冰冷,道:“在这里和我说这么久废话,你这次是真不想活了。” 暗十三笑了:“实不相瞒,我如今大仇也算报了,所以,在刚刚我自己喝了一样的毒。” 暗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青黑,他却笑得释然,眼底的复杂尽数化作一片坦然:“燕王对我有恩,你对我也算有恩,我欠王府的,欠你的,欠堂兄的,纠缠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有些惋惜:“原本想和你一起去死的,也算咱们恩怨一笔勾销,没想到啊……还是被发现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我家人惨死,是时修瑜收留了我,我才甘愿做他的棋子……直到后来我查到真相,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燕王待我还算不错,终归是我对不住他。”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狗宝的脑袋:“别怪我没好心告诉你,这毒只能毒死人,这狗安全的很,你放心就好。” 他真善良。 第109章 姜忱的愤怒 “朕不在,老师好像很开心啊?” 明明暗暗。 燕归猛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陛下?” 怎么可能? 这个男人不应该在京城吗?怎会忽然出现在边疆。 “老师这样看着朕做什么?”姜忱笑着丢过去一根铁链:“还是时间太久了,老师觉得自己身子金贵,伺候不了人了?” 燕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抖得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连忙跪下道:“臣……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朕恕你无罪。”姜忱拍了拍腿:“过来。” 燕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轻响,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姜忱眼底的笑意。 他了解姜忱。 这样的笑容下…… 他指尖攥得发白,缓缓俯身,膝行着挪过去,指尖刚要触到姜忱的衣摆,却被对方抬脚抵住了额头。 姜忱的鞋尖冰凉,语气漫不经心:“老师这副样子,倒像是朕欺负了你。” 他俯身,指尖捻住燕归的一缕发丝,轻轻一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毒的温柔:“可朕记得,老师从前,不是最喜欢凑在朕身边的吗?” 燕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漫上一层屈辱的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陛下……” “别说话。”姜忱轻笑一声,指尖猛地收紧,那缕发丝被硬生生扯断,落在地上。 他俯身凑近燕归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吐出的话语却淬着冰:“老师一说话,朕就头疼。” 燕归的身子狠狠一颤,牙关咬得更紧。 果不其然,下一秒,戒尺便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额头险些撞上姜忱的靴面,只能死死撑着地面。 姜忱握着戒尺的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后颈上,笑意凉薄:“老师从前教朕,知错要认,犯错要罚。怎么轮到自己,就忘了?” 戒尺再次扬起,这一次却没有落下,而是停在燕归的脖颈侧,冰凉的木棱贴着肌肤,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臣……” “朕说了,朕不想听你说话。” 一戒尺落在燕归脸上,燕归只觉脸颊上火辣辣地疼,牙齿猝不及防撞破了下唇,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偏着头,额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却不敢有半分挣扎。 姜忱的戒尺就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能割开皮肉。 可他真的不知道他哪里又惹了这个煞星。 又或许…… 只是姜忱心情不好,又想折磨人了而已。 燕归闭了闭眼,喉间的血腥味翻涌得更厉害。 他太清楚姜忱的性子了,这人生来凉薄,喜怒无常,兴致来了,便能把你捧到云端,兴致去了,碾死你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姜忱见他垂着眼,一副认命的模样,反倒觉得无趣了些。 他收回戒尺,随手丢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后,他俯身,指尖掐住燕归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目光凉得像冰:“安辞死了,你知道吗?” 燕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撑在地面上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什么? 他似乎不可置信。 姜忱笑道:“你派他去下毒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种结局?他下毒失败,被时久发现,直接当场击杀 ” “不可能……”燕归道:“他怎么会……” 那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姜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意更冷,指尖轻轻摩挲着燕归的下颌,像是在把玩一件没有生气的物件。 “怎么不可能?”他慢悠悠地道,“他被时久灌下牵机引,毒发之时痛苦不堪,朕好心给你毒药,你却连个能办好事的人都找不着。” 他用戒尺拍了拍燕归的脸:“你说你该不该罚?” 燕归没有说话。 他此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是虚假的。 怎么可能呢? 安辞…… 明明之前他们还见过面,还说要回来了一起喝酒。 他前日还跟他说,他已经杀了谢怀远和时修瑜,为他们安家报了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来人。”姜忱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燕元帅办事不力,杖责一百,锁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侍卫应声上前,两人架起瘫软如泥的燕归,将他拖到营帐中央的空地上按跪。 沉重的杖责落在背上,一声叠一声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燕归起初还能死死咬着牙硬撑,可不过二十杖,他便疼得浑身抽搐。 他意识昏沉间,眼前晃过的全是安辞的脸。 时久!! 又是他! 为什么总是他,毁了他珍视的一切!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燕归呕出一口血,视线彻底模糊。 “继续。”姜忱坐在高位上,慢条斯理地呷着茶,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百杖,少一下都不行。” 杖落的速度没有半分放缓,沉闷的响声裹着碎骨的轻响,在死寂的营帐里一声声炸开。 燕归的意识在疼与恨里反复沉浮,那些模糊的碎片里,安辞的笑脸和时久的身影交叠着,最后都化作了姜忱那双凉薄的眼。 他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般的疼。 五十杖,六十杖……八十杖。 燕归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染血的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每一次杖击落下,都能带起一片碎肉。 是梦吗? 那这噩梦真是漫长。 “陛下,”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再打下去,怕是……” “打。”姜忱放下茶盏,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一百杖,不许打死,若是死了……便算你们抗旨。” 杖头落在血肉模糊的背上,已经听不到最初的闷响。 燕归的意识彻底沉在一片混沌里,连疼都变得麻木,唯有安辞的名字,还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滚出的全是血沫。 最后十杖,侍卫的手都在抖,每一杖落下都带着迟疑,却又不敢违逆姜忱的命令。 第110章 时久,我和你不共戴天 姜忱喜欢打人,在齐国不算秘密。 燕归也不是第一次如此受罚。 他趴在地牢里,浑身痛的仿佛要散架。 地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疼。 铁链拴着他的脚踝,另一端扣在石壁上,粗粝的铁索磨得脚踝皮肉溃烂,渗出血水。 他偏过头,看着地牢顶上漏下的那一缕微弱的光,视线渐渐模糊。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能在姜忱的喜怒无常里周旋。 可如今,他像条丧家之犬,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连安辞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牢门忽然被人打开。 燕归费力地抬了抬眼,视线昏花里,只瞧见姜忱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负手立在牢门口,身侧跟着捧着托盘的内侍。 “老师倒是比朕想的要硬朗些,”姜忱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样的伤,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咽气了。” 燕归自嘲:“陛下没准,臣怎么敢。” “老师这是对朕不满?”姜忱笑了:“又不是朕害死了你弟弟,你不满,也该对着时久和晏迟封不满。” 他侧过身子,转头道:“崔卿,进来吧。” ? 燕归抬头,进来的是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崔邵神色拘谨,缓缓走进牢房。 陛下忽然传召,不止是他,整个迟家都不明白是为何。 姜忱瞥了眼神色局促的崔邵,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手示意内侍将托盘递过去。 “这是大齐龟符,既然燕帅不中用了,就由你来执掌。” “崔卿,”姜忱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知道你该怎么办吧?” 崔邵猛地跪倒在地,字字清晰:“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效忠大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朕不要你肝脑涂地。”姜忱冷哼:“谁知道你们的心肝长什么样,忠心又不是靠嘴说的。” 崔邵哑然。 饶是他,也实在不明白这位以阴晴不定著称的帝王到底在想什么。 他更不明白,为何是他来担任元帅一职。 倒是燕归。 在看见崔邵的那一刻,面目扭曲起来。 “老师就交给你照料了。”姜忱无聊的转身:“崔卿知道怎么办吧?” 怎么办? 平心而论,崔邵恨极了燕归,整个大齐也无人不知燕归与迟家势同水火,对迟家人百般刁难。 而他作为迟家女婿,亦被羞辱过。 但此刻陛下发问,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臣……定好好照料燕大人……” “好好照料?”姜忱乐了:“他一个罪人,好好照料干什么?”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翻涌着几分玩味的冷意:“崔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朕要的‘照料’是什么?” 崔邵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指尖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猛地抬头,撞进姜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陛下的意思难不成? 他看向一边一滩烂泥的燕归,可是陛下不是一向对他宠爱有加吗? 怎么就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姜忱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忽然低笑出声。 “就是这个意思,老师做错了事情,就得受罚,朕的,已经罚过了,至于他崔卿的,那就交给崔卿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又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崔卿认识时久吧。” 崔邵身子一僵。 姜忱笑道:“老师之前可是把时久抓了,好一顿折磨呢。” 他道:“说起来,义阳姑母是朕的干姑姑,时久也算朕的表兄,那朕和崔卿……也是沾亲带故吧。” “臣惶恐。” “惶恐什么。”姜忱笑道:“一点也不用惶恐,朕想想……按理朕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姑父?” 崔邵膝头一软,险些栽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颤抖:“陛下折煞臣了!臣……臣万万担不起这声称呼!” 沾亲带故?姑父? 他哪敢。 这些年姜忱拿燕归打压迟家,可没有一点顾念过迟家二女远嫁梁国。 姜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落在空旷的地牢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担不起?崔卿这话说的,朕可是认了真的。” 燕归趴在地上,听着这字字诛心的话,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偏过头,看着那一缕从石缝里漏下的微光,忽然觉得,姜忱这招,可比直接打杀了他要狠上百倍千倍。 让崔邵折磨他吗? 哈。 再然后…… 他又会做什么呢? 他已经和时久不共戴天,他又何必再激化他和迟家的矛盾。 …… 燕王府。 时久抱着狗宝,不安的摸着他的毛发。 狗宝很乖,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安,温热的身躯靠在他胳膊上,无声的安慰。 宋含清脸色凝重,那什么牵机引他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解开了。 师父从大炎赶过来,没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 啊啊啊啊啊! 真是烦死人了! 怎么一天天这么多事情得让他处理!换句话说,暗十三就不能选择伏击一下时久吗? 现在好了,他往那一躺什么都不用管了,留着他在这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神啊,能不能显灵一下。 甭管什么神,显灵就行。 可不可以明天眼睛一睁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呢? 一根狗毛飘到了他脸上,然后飘进了他鼻孔。 宋含清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腔里又酸又痒,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鼻子,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时久怀里那只正歪着脑袋看他的小狗。 “狗宝!”他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故意的?” 时久皱眉:“你怎么了?狗能懂什么。” “我怎么了?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了?” 他宋含清名节不保,要遭遇医疗生涯滑铁卢了。 就这! 谁能淡定啊! 他怒道:“你这狗儿子怎么没……诶?” 宋含清眉目忽然清晰了一下。 他道:“暗十三是不是说,这毒对狗没用?” 第111章 时宁来了 他似乎是说过,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时久抱着狗宝的手一顿,垂眸看向怀里温顺蹭着他掌心的小家伙,眉头渐渐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宋含清刚想和时久长篇大论解释一番,随后想起这家伙属于师门不合格学生,说了他也不懂。 “反正你别管,我有法了。” 谁说这暗十三不善了,他可太善了。 宋含清说着,伸手就要去抱时久怀里的狗宝,指尖刚碰到那毛茸茸的脊背,就被时久抬手拍开。 “你想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宝贝这只狗。”宋含清无语:“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你儿子。” “我……”时久一愣,对啊,为什么呢? 他低头,是因为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就想到了自己吗? “放心,我可不敢对他做什么。”宋含清道:“不然晏迟封就算醒了,肯定也不放过我。” 时久垂眸看着狗宝软乎乎的头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温热的皮毛。 宋含清瞧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狗宝的下巴。 “我就是想试试,用它的毛发混着草药炼点东西。” 他放软了语气,“不取血,不折腾它,就薅几根毛,总行吧?” 这还差不多。 狗宝浑然不觉自己的毛要被征用,还傻乎乎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时久的脸颊。 …… 影一一打开门就看见时久迎头和他撞上。 “!”他一看时久的表情便觉得不太对:“怎么了?” “……陛下呢?” 他恢复记忆以来,还没有正经和时修瑾说过几句话。 他道:“……是迟封,宋含清说解毒需要一味药材,我想看看国库里有没有。” 影一好奇道:“什么药材?” “九节灵芝。” 时久甚至不确定这东西大梁有没有。 但若是大梁没有…… 他已经传信给了阿姐,让她帮忙找,可阿姐说整个炎国也没有。 “九节灵芝?这东西别说大梁国库,就是放眼三国,也鲜少有人见过真容。”影一道:“你确定真的非要这个不可?” 他顿了顿,伸手拽住时久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先皇在位时,曾派千人入山寻此物,最后只带回半株枯根,说是早已被毒虫啃噬殆尽,这事……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当年先皇寻九节灵芝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空手而归,还折损了数百名兵士。 只因为当时的他已经病重,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仙草,九节灵芝。 “宋含清说,没有这个,解不了牵机引。” 时久目光黯淡下去,说实在话,就算真的有,这样珍贵的东西,时修瑾真的会给他吗? 哪个帝王不想活的久一点。 “有了这个,便一定能解开吗?” 时修瑾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不知道何时出现,已经看时久和影一聊了好久了。 “陛下——” “嗯,朕在。”时修瑾示意影一先不说话:“阿久想要?” 时久身子一僵,撞进时修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几分探究,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是想要吗? 当然想。为了晏迟封,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他连那个枯枝都想要。 可他也清楚,那是先皇求而不得的东西。 时修瑾缓步走近,缓缓抬眼看向他,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叫声哥哥,朕就给你。” ……? 时久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有些错愕,险些以为他听错了。 这是什么要求? 时修瑾往前一步:“你还是恨朕?” “我……” “朕有的九节灵芝,不是那根枯草。”时修瑾道:“只是父皇去世后,他派去寻药的人才带着东西回来,朕不愿声张此事,便一直放在国库中。” 原来先皇当年,竟真的差点寻到了活的九节灵芝? 时修瑾定定看着时久,妥协道:“罢了,你不想叫就不叫,东西朕一会儿叫人送去给你。” 他是时久的兄长,但是却从来没有尽过兄长的责任。 如今,也只是偿还一二罢了。 时久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着时修瑾转身的背影,步履沉稳,竟没有半分要反悔的意思。 “……哥哥。” 这一声格外轻,但时修瑾却听见了。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没有回头,只是喉结轻轻滚了滚,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你快回去吧,不必为此事烦心,缺了什么,同朕说就好。” 影一站在一旁,看着时久泛红的眼角,终究是没多说什么。 如今这般,其实早该属于时久的。 时修瑾对被他认可的人,真的很好很好 。 若不是他当年…… 想起来,他便觉得愧疚。 他都这样了,时久还如此真心对他,拿他当朋友。 晏迟封还没有醒来,时久在燕王府就见到了一个更令他不可置信的人。 “阿姐?!” 他的身后,还跟着来给他送药材的影二。 对方看见时宁的脸,显然也被震惊了一下。 谁懂,又一个死了好多年的老上司诈尸了。 他也算是天影阁的老人了,资历比影一还久,当年他刚入天影阁时,阁主还是被称为零号的时宁呢。 时宁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眸中有些复杂。 这可真是太久远的故人了。 久远的她差点就不记得了。 她先是骂了时久一通,说他忽然敢背着她来什么大梁,然后又是骂他不斩草除根,灭门就灭门,不灭干净居然留着一堆祸患。 时久没说他当初留着暗十三就是等着有一日他能来杀他的。 要是说了…… 算了,包被阿姐一顿揍的。 时宁的声音又急又厉,伸手就往时久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大得让时久龇牙咧嘴。 “我说话还不听了?”时宁道:“你还没说,这个姓晏的有什么好,值得你又死心塌地的回来。” “这事……” 这事有些说来话长,解释的不好可能让阿姐寒心。 第112章 合作 时宁来此,当然不是一点原因都没有。 她如今贵为皇后,比从前是太子妃时,更多了一层束缚。 之所以百忙之中前来—— 自然是看看晏迟封死了没。 要是死了,那她顺带把时久带回去,要是没死…… 好吧,她也不能把他弄死,否则时久这她也不好交代。 其实她就是许久没见过时久,有些想念。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来找时修瑾商量一下炎国和梁国联手的事情。 皇宫。 时修瑾对时宁的前来毫不惊讶。 “皇姐可算是来了。让朕好等。” 他将桌案上的折子递给时宁:“姜忱那小子,果真不安分。” “齐国多年前便有逐鹿天下的意思,姜忱更是从不掩饰他的野心。” 时宁打开折子,表情变了一变:“……崔邵?” “皇姐认得他?”说完时修瑾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也是,他是皇姐的姨父。” “重点是这个吗?”时宁道:“迟家在齐国已经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又……” 她这话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意犹未尽。 “皇姐,有件事朕想问问你。” 时宁抬头。 时修瑾道:“你到底是大梁的公主,还是炎国的皇后,亦或者……是齐国义阳公主的爱女呢?” 时宁皱眉:“你什么意思?” “朕只是想确定一下皇姐的立场。” 时修瑾道:“毕竟,你的血液中有一半属于齐国 ” “你觉得,就凭姜忱和燕归对阿久做的事,本宫会原谅吗?” “这也是朕不安的地方。” 时修瑾道:“朕待阿久,亦不好,大梁待你,亦不好。皇姐心中对于大梁,到底是什么看法。” 时宁指尖猛地攥紧了折子,她抬眼看向时修瑾,眼底翻涌着冷意,却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如何?” “若是从前,我定要觉得皇姐非要将大梁搅和的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时修瑾道:“但如今,朕觉得皇姐心中亦有大爱,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祸乱百姓。” “大爱?我可担不起这两个字。” 她一个杀手出身,跟她谈大爱,不觉得可笑吗? 时修瑾摇头:“可朕听了一个故事,是关于皇姐和姐夫的。” 时宁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道:“影一告诉你的?” “他现在叫时肇。”时修瑾道:“听闻,当年皇姐救下了跌落悬崖的姐夫,与他日久生情,互相扶持?” 时宁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 “那能说明什么?” “路见弱小而救之,有这份善举,便够了。” 时宁指尖抵着眉心,似是在回忆那久远的旧事。 真久远啊。 当年的她,才十八岁,被塞进花轿下了药,以为自己只能嫁给齐国的老皇帝蹉跎一辈子了。 就在她绝望时,时久打晕了所有人,掀开盖头,将她放走。 他说:“阿姐,你快走!” 后来,她逃啊逃啊。 身上的衣衫被划烂了。发丝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脚底被尖锐的石子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一路向着南方,只挑没人的地方走,饿了就吃野果打点野味。 就在她体力透支,几乎要栽倒时,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老松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纹锦袍,料子上乘,却被划得千疮百孔,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羽上还沾着凝固的黑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唯有那双紧闭的眼睫,偶尔颤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时宁的脚步顿住了。 杀手的本能让她想立刻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不知怎的,她瞥见那人紧攥的掌心,露出来的一角糖纸。 她想起了时久。 阿久很爱吃甜的。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微弱,却还在。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睁开了眼。 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淬了寒星,明明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目光却锐利得惊人。 他说:“救我。” 时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染血的唇角,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忽然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求回报的救人。 也是唯一一次。 时宁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时修瑾。 “无论如何,你我都不希望看见血流成河,战火纷飞,对吗?” 时修瑾道:“自然,朕不图后世留名能不能歌颂朕丰功伟业,武功卓越,朕只求朕的子民吃饱喝足,边关再无战事。” “当然。”时修瑾道:“倘若齐国一定要行不义之事,朕不介意以暴止暴,以战止战。” 时宁冷哼:“你倒是和那男的截然不同。” 那男的只想后人夸他千古一帝,穷兵黩武,哪里管过百姓死活。 百姓都吃不饱饭了,开疆拓土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那男的要是还活着,看到他最满意的太子居然这么和他唱反调,会不会气的跳脚。 时宁抬眼,眸色沉沉:“罢了,盟约我答应你,但有两件事,你必须依我。” “皇姐请讲。” “第一,联手之后,两军主帅由我来定。”时宁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晏迟封挂帅。” 时修瑾微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第二,我不许你让时久上战场。” “第二自然可以,至于第一……”他顿了顿:“燕王如今还昏迷不醒呢?” “他会醒来的。”时宁道:“我已经让陆铭去了,他要是还抗不过来,那实在是废物,也不必挂帅了,我再另寻人选。” “倒是这个理。”时修瑾轻笑一声,终于松了口,“朕可以依你。但有个前提——晏迟封挂帅之后,所有军令必须经由你我二人共同签发。” 时宁笑了:“怎么?怕阿久向着我,我策反你的一员大将?” “那用得着你策反。”时修瑾不在意摆摆手:“他本来也没向着朕过。” 他和晏迟封的关系,还需要挑拨不成。 第113章 陛下…… 燕归过得可谓的确不好。 他这些年做的孽,如今全然报应到了他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打满补丁,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露出的脚踝上布满冻疮,红肿溃烂,看着触目惊心。 崔邵甚至不用亲自折辱他,底下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就是姜忱想要的吗? 是想告诉他,没了他他什么都不是,他不配也不能动自己的心思吗? 看啊,他随便挥一挥手,那些他拥有的一切就如云烟般消散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些年,为了报仇他跪在姜忱面前卑躬屈膝,居然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吗? 牢里忽然闯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小臂粗的檀木板子,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笑。 “哟,燕大人还在这儿做梦呢?”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在他后腰上,燕归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撞得发闷,喉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 “拖起来!” 两人上前,像拎死狗一样拽着他的胳膊, 将他反手绑了个结实。燕归挣扎着,枯瘦的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 “啪!” 一板子狠狠落在他背上,力道之大,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差点忘了,如今的他是重犯,牢里的犯人,不管提不提审,每日该挨的打一个少不了。 “啪!啪!啪!” 檀木板子带着风声落下,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旧伤上。 粗布短褐早就碎成了布条,后背皮肉绽开,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稻草,又黏又凉地贴在脊背上,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年他诬陷迟家人时,看迟家人受刑的模样,那时他站在姜忱身侧,锦衣华服,意气风发,只觉得那些哀嚎声聒噪得很。 “还敢瞪?”为首的汉子瞥见他眼底的狠戾,反手又是一板子,“死到临头还不老实,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燕元帅?” 燕归被打得眼前发黑,喉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汉子的靴面上。 板子还在落,只是力道渐渐弱了些。汉子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啐了口唾沫:“算你命硬,还能扛这么久。把他扔回去,明日接着打!” 两人解开麻绳,燕归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姜忱…… 这次是真不想要他了,要他死在这里了吗? “老师想朕了吗?”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燕归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向上抬。 牢门外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姜忱负手而立,眉眼间是帝王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的太监连忙上前,将牢里的血腥气挥散些,又替他挡了挡从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燕归张了张干裂的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烂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忱缓步走近,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的脸颊。 “老师,疼不疼?” 他的语气好温柔,却按在了燕归的伤处。 燕归浑身一颤,疼得他猛地绷紧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陛下……别……” “别什么?”姜忱的手摸在那里,隔着薄薄的意料,轻轻拍了拍。 “老师,你知道错了吗?” 燕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知……错了……” “哭什么,搞得像朕欺负你。”姜忱抹掉燕归的泪水:“错哪了?” “臣……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 姜忱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落在燕归耳中,却比牢里的板子还要让人脊背发寒。“办事不力?燕归,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姜忱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凛冽的威压,一字一句凿进他的骨髓:“你错在,敢瞒着朕培养自己的势力;错在,以为可以逃脱朕,更错在……”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捏得燕归疼得闷哼一声,眼底却翻涌着晦暗的光:“错在,到了现在,还想拿一句‘办事不力’,隐瞒朕。” 燕归浑身一僵,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知错了!陛下!臣真的知错了!” 他忽然抱住姜忱的腿:“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垂怜臣一次……” 姜忱垂眸,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裤腿的那双手。那双手曾挽过大弓、握过兵权,如今枯瘦如柴,指节上满是冻疮和血痂,沾着泥污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稻草碎屑。 他没有动,任由燕归将滚烫的泪水蹭在他的龙袍下摆,听着那人语无伦次的求饶。 “垂怜?”姜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玩味这两个字,“那老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他捧起燕归的脸:“朕不止要你杀了时久和晏迟封,朕还想要这个天下。” 燕归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 他怔怔地看着姜忱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让他甘愿俯首称臣的面容,此刻竟透着一股吞天噬地的野心,狰狞得让他心惊。 “让朕想想……怎么样才能证明你的衷心呢……” 姜忱眯着眼:“不如你去把嘉州打下来,然后再屠城?” 燕归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嘉州是梁国的边城,也是安家的祖籍地。 那里的百姓…… “陛……陛下……”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贸然屠城,恐怕会遭到更激烈的反抗……” 姜忱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力道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眼底是淬了冰的笑意:“所以呢?” 他低笑出声,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朕就是不喜欢,朕就是要他们死。” “老师,你最疼朕了,你会帮朕的吧。” “屠了嘉州,朕就信你,你还是朕的元帅,朕的老师。” 燕归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姜忱……他就是个疯子! 第114章 疯狂 燕归不知道姜忱为何变成这样。 明明曾经…… 他记得当年那个少年,站在桃花下,还并非是如今这副疯癫的样子。 彼时少年眉眼清俊,剑眉斜飞入鬓,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在灼灼桃林中练剑。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扶持他。 可如今的他,与当年相差甚远。 而一切的变故,来源于他的母妃。 那流言起得蹊跷,恰好在姜忱母妃家势力渐盛、隐隐威胁到东宫太子之位时传开。 燕归当年便觉不对,姜忱母妃出身将门,忠烈之后,怎会做出私通外男,通敌梁国的叛国之事? 但帝王震怒,下旨将皇妃打入冷宫。 那时的姜忱不过十五岁,跪了三天三夜,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石阶,却只换来一句“祸乱宫闱,罪不容诛”。 人赃并获。 他母妃与那个梁国人,是在床上被人抓到的。 燕归找到他时,少年正蜷缩在桃林的树洞里,怀里抱着母妃亲手绣的桃花香囊,哭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眶抓住燕归的衣袖,声音破碎:“老师,我母妃是冤枉的,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燕归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字一句道:“我信。” 也是那一日燕归发誓要帮她。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连他也不过是姜忱爬上来的棋子。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也是姜忱最恨的梁人。 …… 时宁一进来就闻到了药味。 时久坐在床边,红着眼圈,看着床上的晏迟封。 时宁:“咳!” 时久闻声回头,慌忙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湿意,却强装镇定地扯出一抹笑:“阿姐,你怎么来了?” 时宁没应声,只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晏迟封苍白的脸上。 “我再不来,你还打不打算吃饭了?”她道:“我看他醒不来的日子,你是睁眼也想他闭眼也想他,睡都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吧。” 时久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敢看他,只低声道:“哪有……” 时宁冷笑一声,伸手将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汁端起来,指尖碰到瓷碗的凉意,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没有?” 她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声响惊得时久瑟缩了一下。 “你看看你自己,眼下的青黑重得跟泼了墨似的,方才我进来时,你连帕子攥得发皱都没察觉,还敢说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晏迟封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若是知道你为了守着他,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会如何?” 时久咬着唇,眼眶又红了一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晏迟封露在锦被外的手背。 “我就是……就是怕他醒不过来。” 宋含清新想出来的药也吃了,陆铭也来看过了,怎么就…… 就是醒不来呢。 他道:“若不是我要给他煲汤,他也不会……” “没有你也会找别的办法下手,这又不能怪你。”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时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柔和:“你守着他没错,但你得先顾好自己。你要是垮了,不说别的,你那狗儿子也没人照顾啊。” 时久的肩膀微微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晏迟封的手背上。 “好了……诶?” 时宁瞳孔一缩。 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指着晏迟封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声音颤抖道:“这是……哪来的?” 什么? 时久低头,看着晏迟封脖子上的玉坠,这玩意自他第一次见到晏迟封时便在了,平时藏在衣下,因此时宁才没有注意过。 那玉坠色泽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的是一朵并蒂桃花。 桃花,那是齐国的国花。 时宁的声音发颤,快步上前,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玉坠,却又猛地缩回。 她死死盯着那朵桃花,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这玉坠……是当年外祖母亲手雕刻的,怎么会在他身上?” 她常听迟下玉提及他们的外祖母。 迟下玉说,她的母亲平生最爱桃花,雕刻了许多个桃花玉坠。 当年她出嫁,母亲便将雕的最好的并蒂桃花坠给了她,那坠子她见过,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什么? 时久怔住。 既然如此…… 他道:“我问过他,他说这是他母妃的故人送的,从他一出生就戴着。” “母妃的故人?”时宁喃喃重复着,“不成,我得找娘问问。” 她虽然没见过那个外祖母,但也知道她不会随便送桃花坠子出去。 难不成晏迟封和迟家还有什么别的渊源。 “不必。” 结果,她刚准备去皇宫,便看见她娘,迟下玉站在外头。 迟下玉叹了口气,道:“听说你来了燕王府,我就跟着过来了。”她看着脖子上的吊坠,毫不意外:“那确实是母亲给的。” “当年母亲雕了两枚这样的玉坠,一枚给了我,另一枚……给了她的救命恩人。”迟下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那个时候我已经来了梁国,母亲思念我便想偷偷来梁国看我,结果……在边境被人劫持,还好遇到了当年的燕王妃出手相救。” 作为感谢,她送出了这枚玉佩。 燕王妃收下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希望母亲给孩子取个名字。 那个孩子的名字……便是晏迟封。 迟,是迟家的迟。 也是她母亲的迟。 身为迟家的家主,她的母亲许诺,将来如果有需要,能帮的一定会帮。 “可结果你也知道。”迟下玉道:“这个承诺还没兑现,老燕王倒是先死在了齐国的毒药下,虽然……我听说其实是炎国人干的?” 时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迟下玉:“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 “……是。”迟下玉道:“你以为,当初他去棚城找陀草,为何会那么顺利?自然有迟家推波助澜。” 她递给时久一张纸条:“这是你姨夫的传信,齐国意图攻伐梁国,他不想和晏迟封有正面冲突,已经称病辞官了。” 第115章 醒来 时久接过纸条,他竟然不知道晏迟封和迟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或者是说,迟家欠晏迟封母妃这么大一个人情。 他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句,想来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这名字与玉坠背后的渊源。 时久抬眼看向床上的晏迟封,他还在昏沉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晏迟封……” 就在这时,床上的晏迟封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他的手指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咳,那声沙哑的呼唤像是一根引线,陡然牵醒了沉眠的意识。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时久泛红的眼眶,还有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阿久……”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抬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只抬起了半寸便没了力气,“你哭了?” 话还没说完,便忽然被用力抱住。 时久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脸颊贴着他单薄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微弱却沉稳的心跳。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烫得他锦被都泛起湿痕,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你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再不醒,我……”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哭声吞没。 晏迟封僵了一瞬,随即偏过头,用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发顶。 “阿久……别哭……”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事实上,这几日的昏迷中,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无法动弹。 他能清晰地听见时久压抑的啜泣,听见他一遍遍贴着他的耳畔唤他的名字,听见他和时宁的对话,听见迟下玉口中那段尘封的过往。 那些关于玉坠、关于恩情。 他想睁眼,想告诉他自己没事,想攥住他的手让她别再哭,可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铅,连抬一下眼皮都费劲。 只能任由意识漂浮在混沌里,任由那些沉重的真相,在他的脑海里翻涌成滔天巨浪。 直到方才听见他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是有一股暖流冲破了四肢的禁锢,才让他勉强睁开了眼。 时宁有些尴尬。 她看着如今虚弱的不行的晏迟封,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她承认,之前她想让晏迟封带兵,确实不怀好意。 但如今,知道晏迟封母妃是她们家的恩人,反倒是有些…… 她这样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怎么办! 好像办砸了! 现在再去和时修瑾说换人吗? 但是…… 但是换谁好呢?好像也没有比晏迟封更适合收拾齐国的人在啊! 时宁咬着唇,偷偷瞥了一眼床边的两人,晏迟封正垂着眼,一下下轻抚着时久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往日里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 她心里更乱了,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猛地顿住,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我之前和时修瑾说,让他去领兵与齐军交战。” 晏迟封抚着时久发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宁,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添了些沉沉的冷意。 时久察觉到他的僵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时宁,又转头望向晏迟封,小声道:“你身子还没好……” “没事。”晏迟封道:“休养几日便好,倒是皇后……公主殿下你。” 他第一次使用公主这个称呼。 “看来很自信我能醒过来啊。” “我……”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本王管不着。”晏迟封道:“总之,应该不止是因为陆铭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本宫?”时宁怒道:“本宫才来了几日?” “殿下不在大梁,却对大梁的一切了如指掌。” 晏迟封道:“那毒药根本毒不死天阴之体的人,你早就让人掉了包,不是吗?” “你本来想杀了本王,结果宋含清居然弄出了解药,你便想让本王去战场,趁机解决本王。 ” 时宁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了最隐秘的面具。 “你……你胡说什么!”她拔高了声音,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可那强撑的底气,在晏迟封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里,显得不堪一击,“什么掉包毒药,什么趁机解决你,我根本听不懂!” “殿下听不懂没关系,本王也没有追究的打算。” 晏迟封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难为殿下,费尽心思的杀我。” “阿姐……”时久脸上浮现错愕:“这是真的吗?你要杀他?” “我……” “我没有……”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辩解,“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来。” 时宁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是不想你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这是她和暗十三的交易。 作为回报,她答应暗十三,只要他老老实实去死,她就照顾好当年安家嫁出去的女眷。 也不是照顾…… 安家被定罪后,那些嫁出去的女眷也下场不好,零星几个,还被她找到,扣押了起来。 她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晏迟封会知道。 晏迟封也不算是知道,他只是这些天每天都在冥想,有所猜测。 却不想,时宁就这么承认了。 他叹了口气,握住时久的手,道:“殿下,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阿久。” “你的保证,本宫一句不想听。” “殿下信不信,都无所谓。”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沙哑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阿久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护着他,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他道:“何况,殿下待他,难不成就真的全心全意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晏迟封淡淡开口:“本王只知道阿久当初深陷敌营时,殿下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他了。” 他道:“本王不是质疑殿下对阿久的在意,只不过殿下如今有了许多牵挂,阿久在你那,并不是第一吧。” 第116章 时宁妥协 时宁哑口无言。 她没法反驳,晏迟封说的是事实。 她如今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当然在意时久,但她没法为了时久弃他们不顾。 “那你呢……”时宁道:“你难道就能吗?你的妹妹和他,你又会怎么选?” “明珠自然有本王的妹夫救,本王只会选阿久。”晏迟封道:“这个答案,殿下满意吗?” “你……”时宁喉间发紧,竟不知该接什么话,“你拿什么让本宫相信……” “本王需要殿下相信干什么?”晏迟封笑了:“阿久,你信我吗?” “我……” 时久看了看晏迟封也看了看时宁。 “宝宝饿了,我去给他喂饭……” 他不想看他们两个起冲突。 他也没想到,阿姐现在还想着偷偷杀了晏迟封。 “阿久。”他的衣袖被晏迟封拽住:“你也不信我?” “没有,我相信。” 时久下意识道,随即看了时宁一眼:“我……阿姐,你别……” “本宫知道了。” 时宁忽然打断他。 她眸色淡淡:“这事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了。” “阿姐……?”时久诧异。 “干什么?”时宁道:“我看他不爽也是因为你,现在你自己都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还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干嘛?” 时久急了:“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时宁别过头:“他说的也没错……我当时的确……存了放弃你的想法。” 晏迟封敢单枪匹马去救时久,她却不能。 时久道:“我知道,这不怪阿姐。” “你从不会怪任何人。”时宁叹了口气:“不过让他领兵,也不全是我想害他,我的确是想不出还有第二个更合适的人了。” 晏迟封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又缓缓松开,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许。他瞥了眼时宁紧绷的侧脸,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殿下倒是坦诚。” “坦诚?”时宁嗤笑一声,转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自嘲,“不然呢?难不成学你……算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那个男人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先帝。 时宁想,和晏迟封一起骂她那个便宜爹,可能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了吧。 本来就是,要不是那男的,晏迟封也不会是现在这死样子。 倘若…… 罢了,没有倘若。 …… 战事一触即发。 朔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晏迟封一身玄色战甲,墨发高束,银枪在手。 对面的燕归一身猩红战袍,手持狼牙棒,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晏迟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燕归便拍马直冲而来,狼牙棒裹挟着劲风,朝着晏迟封的头顶砸下。晏迟封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银枪精准地格在狼牙棒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震得手臂发麻,胯下的战马都后退了半步。 “安宴,你勾结外敌,背叛家国,也配谈生死?”晏迟封的声音冷冽如冰,枪尖直指燕归咽喉。 “家国?” 燕归大笑:“那算什么东西?比得上我的荣华富贵?” 晏迟封眉头微蹙。 燕归说他……为了荣华富贵? 晏迟封心中疑窦丛生,刻意收了三分力,枪尖擦着燕归的脸划过,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你在找死。” 这话像是戳中了燕归的痛处,他猛地嘶吼一声,竟全然不顾防御,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掷,赤手空拳地朝着枪尖撞来。 晏迟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撤枪,可燕归的速度太快,那股决绝的力道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硬生生将心口撞向了冰冷的枪尖。 “噗嗤”一声,银枪没入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涌出,染红了燕归胸前的猩红战袍,也溅上了晏迟封的玄甲。 燕归疼得浑身发抖,嘴角却咧开一抹解脱的笑,他死死攥着晏迟封的战甲前襟,浑浊的眼底淌出两行泪,声音嘶哑:“晏迟封……谢……谢谢你……” ! 晏迟封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倒在他身边,显然是自杀式撞过来的燕归。 他疯了?! “姜忱那个疯子……” 他听见燕归断断续续道:“想要我……屠……呵,他做梦!” 燕归的气息越来越弱。 “我安家作恶多端,但有一条……便是绝不叛国。” “我……不会让安家,以我为耻的。” 晏迟封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无言。 燕归涣散的目光望着天际,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愈发清晰。 “看在……的份上,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他艰难的看着晏迟封:“别让安家,再背负叛国骂名了。” 他死了。 齐国的主帅第一场战役,就被晏迟封斩于马下。 晏迟封伫立在原地,银枪拄地,玄甲上的血迹已被风沙凝作暗红。 他垂眸望着那具僵冷的身躯,方才燕归最后那句近乎哀求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沉默片刻,抬手对着身后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厚葬。” 而失去主帅的齐军,犹如一盘散沙被包围。 这一场战役,赢得极为轻松。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策马奔来,翻身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元帅!不好了!齐国派人绕后,偷袭了我军!” 晏迟封脸色一变,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又一人来回禀。 “索幸九殿下提前得知消息,已经派人防守了。” 提前得知消息? 晏迟封看着地上燕归的尸体,难不成…… 燕归临死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印在了他脑子里。 是他给时久传递了消息吗? 可是他,不是效忠齐国,一心找他和时久寻仇吗? 晏迟封满腹疑问,但却没机会知道了。 这个真相,大概会永远被燕归埋在土里。 第117章 快结局了 燕归居然死了! 消息传到姜忱耳边,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是震怒。 “胡说八道什么?”姜忱一脚踹向来给他禀报的小太监:“诅咒帝师,你该当何罪!” “陛下!奴才没有啊!”小太监着急了:“燕大人他真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姜忱一刀割了脖子。 温热的血溅在姜忱的锦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嫌恶地拂了拂衣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脸,此刻狰狞得如同恶鬼。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脚踩在小太监的尸身之上,声音阴鸷得可怕,“燕归!他怎么敢!” 可他恍惚想起。 他怎么不敢呢? 他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指尖死死攥着一枚玉佩,玉佩被捏得几乎要碎裂。 这玉佩,还是燕归送给他的。 如今…… 姜忱坐回椅子上又站起来,反复好几次。 燕归真的不在了吗? 可他为什么觉得这么不可置信。 明明…… “到底怎么回事!” 他掀翻了桌子:“给朕查清楚!” 然而此事并不用查。 燕归当天明着送死,在场的齐国士兵有一个算一个都看见了。 “胡说八道!他怎么会自己找死?” “这……陛下,他……他真的……”回话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说,燕归不但自己送死,还把齐军情报全送给了晏迟封,要不然…… 要不然齐国也不可能溃败至此。 姜忱缓缓低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明黄的龙袍上,红得刺眼,像极了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人死前的样子。 燕归……”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好狠的心……你怎么敢……怎么敢连一句道别都不留……” 殿外。 “陛下咯血了?” 女子一身华服,头戴凤冠,画着精致的妆容。 正是如今齐国的皇后。 任皇后立于廊下,身披狐裘,金步摇垂落的珠玉随着寒风轻晃,撞出细碎的声响。她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呜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陛下这是,悔了?”她轻声自语。 但悔不悔的,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梁炎联军势如破竹,齐国岌岌可危。 不少世家贵族都在想着法的讨好晏迟封,有的甚至想法子逃去梁国。 包括她。 对于殿内那个早就把自己折腾的众叛亲离的帝王,她毫无感情。 “明日,燕王的军队便能到京城了吧。”任皇后道:“记得将宫门提前打开。” 身后的内侍总管脸色一白,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娘娘!万万不可啊!燕王若进了宫,您的安危……” “安危?”任皇后冷笑一声,凤眸里淬着冰碴子,“留在姜忱身边,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梁炎联军兵临城下,他还守着那点帝王尊严不肯低头,难不成我要陪着他,一起做这齐国的殉葬品?”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翠,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我与迟家还算有几分交情,看在迟大小姐的份上,他也不会容不下我。” …… 晏迟封见到迟令则时还有些意外。 迟令则什么也没说,神色晦暗的叹了口气,道:“妾身有一事想求燕王,不知可行?” “是为了齐国?”晏迟封道:“您放心,本王不会伤害一个齐国百姓。” “妾身知道。”迟令则道:“所以妾身不是为此而来,是为了一人而来。” “哦?” 迟令则拿出一份图纸:“这是齐国皇城的布防图,皇后让我送来给燕王,为她自己,求一条生路。” 晏迟封垂眸扫过那卷布防图,素白的宣纸上,朱砂标记的哨卡、暗卫营、密道位置一目了然,甚至连宫城西北角的薄弱城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指尖轻点图纸一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任皇后倒是精明,”他抬眼看向迟令则,目光锐利如鹰隼,“知道本王大军压境,便急着献上投名状?只是她忘了,本王要这齐国皇城,何须旁人送图?” 迟令则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皇后说,这布防图是其次。但你们打下齐国后,留在齐国的旧世家旧势力势必要解决好,她愿为马前卒。” 晏迟封抬眼看向迟令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马前卒?任皇后这是要替本王,做一把好刀了?” 他冷笑:“皇后娘娘卖自己的国家倒是卖的爽快。” “这笔买卖你不亏。”迟令则道:“何况蝼蚁尚且偷生,若不如此,你们会放过身为皇后的她吗?” 答案自然不会。 晏迟封也明白这个道理,哪怕他心中不耻此举,却不得不承认这样是对他最有利的。 “可以。” 晏迟封道:“本王等着任皇后的诚意。” 任皇后相当有诚意。 晏迟封很快便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齐国最后一个帝王,姜忱,火中自焚了。 “任皇后呢?” “任皇后一早便带着任氏族人从密道离开,临走前还命人打开了宫门,如今京中百姓都在传,是皇后娘娘献城归降,才免了一场兵祸。” “呵。”晏迟封摇了摇头,将捷报传给了时修瑾。 这一场战事,顺利的有些过分。 但晏迟封知道,并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燕归。 或者说,该叫他安宴。 燕归燕归……他倒是终其一生也没归于故土。 时修瑾坐在殿内,翻看捷报时也有些吃惊。 他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时久坐在他身边,还以为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没有。”时修瑾摇摇头:“大获全胜,伤亡极少。” “那……” “阿久,朕封你当齐王如何。” 时久愣住。 “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给你选哪块封地最好。”时修瑾道:“思来想去,齐地给你最合适。” 齐国收复之后治理也是个问题,弄得不好便容易出问题,时久有一半齐国的血统,他去名正言顺。 而且私心来说,时修瑾一直想补偿他。 时久诧异。 齐地乃是富庶之地,更是刚刚平定的疆土,虽说不可能全部归于梁国,但也辽阔无垠,封他为齐王,无异于将半壁江山拱手相送。 他记忆里的时修瑾,可没这么慷慨。 时修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表情有些挂不住。 “朕知道你还在介怀……”他咳了一声:“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朕只是想多对你好一些。” 第118章 大结局 时久:还有三十多章番外,别走。 狗宝:旺旺! …… “陛下,我没有介怀。”时久道:“这么久了,我早就想通了。” 当年的事情…… 算了,不提也罢。 “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时修瑾道:“朕却不能觉得无愧于心。” 梁国一派喜气洋洋。 除了燕王殿下大胜归来,还有另外一件大喜事。 刚刚被封为齐王的九殿下时久,要和燕王大婚了。 男子成婚,惊世骇俗。 不过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在乎世俗目光的人。 甚至还没成亲时,燕王就开始以齐王后自居。 至于为什么是王后而不是王妃…… 自然是因为,齐王是诸侯王,而非亲王。 这个数百年前就被废除的名号,又一次的被时修瑾启用了。 比之亲王,诸侯王的权力要大得多。 当然,闲话不多说。 咱们把目光聚焦在婚礼上。 红绸漫天,金箔纷飞,皇宫前的朱雀大道被装点得如同熔金淌过的星河。 百官朝贺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时久却恍若未闻。 礼乐齐鸣,金鼓喧天。 若是放在三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齐王殿下,该上前同燕王拜堂了。”礼官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时久才回过神,抬眼望去。 晏迟封就站在不远处,一身赤红婚服如火燎原,墨发用赤金冠束起,眉眼间的桀骜被喜庆冲淡,添了几分柔和。 见他望来,晏迟封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抬脚朝他走来,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紧张了?”晏迟封凑近他耳畔。 “谁紧张了。” 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玄黑礼服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疤痕。 晏迟封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眸色骤然沉了沉,握着他的手却蓦地松了些。 “你……” 他的话没说完,礼官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尖锐又响亮:“吉时到——新人上殿!” 时久心头一跳,刚要迈步,却被晏迟封拉住。 只见燕王殿下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笑,语气里满是戏谑,又带着几分认真:“今日之后,你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会。”时久道:“不会跑了。” 往后余生。 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 时宁喝的烂醉如泥。 她心中不爽,但又毫无办法。 只好恨恨的冷脸喝酒。 池令则坐在她旁边,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外甥女。 “阿玉,你真的不去拦着点吗?”她道:“再这么喝,喝坏了怎么办。” 迟下玉道:“我拦了她也未必听。” 时宁从小便和时久好,她也不是不知道。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金锁,递给迟令则:“你替我把这个送给他吧,别说是我给的。” “这是干什么?”迟令则笑着接过,“新婚贺礼?怎么不自己给他。” “我给,他未必就要了。”迟下玉道:“还是姐姐送给他吧。” 池令则捏着那枚金锁,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低头瞧了瞧,锁面上錾着一对缠枝莲。 她抬眼看向迟下玉,见这人垂着眸,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这个妹妹…… 她叹了口气,迟下玉过得也算是辛苦,少年离家远嫁,如今又儿女不亲。 “我明白了。”她收好金锁:“不过我还是会告诉他,这是你送给他的。” 另一边。 时修瑾趁着四下无人,揽住影一。 耳鬓厮磨,他问:“怎么?羡慕了?” “臣没有。”影一回答:“臣只是感慨。” “感慨什么?”时修瑾扳过他的脸颊:“还骗朕?你当朕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他敲了敲影一的脑袋:“朕只是不能让你当皇后,但朕此生也不会再有皇后。” 他毕竟是皇帝,顾忌的东西更多。 他顿了顿:“改日朕就让人算好日子,就宴请相熟的亲朋,景初,咱们也办一场婚礼,如何?” 婚礼…… 影一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蜷紧。 他抬眼看向时修瑾,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此刻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 他是暗卫出身,自记事起便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他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愿做一把刀,一柄剑,护时修瑾一世安稳。 可此刻,时修瑾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温热的触感像是要烫穿他的骨头。 时修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低笑一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景初,朕知道委屈你了。但朕向你保证,此生此世,朕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人。” “对了,朕看阿久养的那只狗你是不是也挺喜欢的?”他问:“改日,朕也和你养一只,当我们两的孩子,怎么样?” 影一埋在他的肩头,鼻尖发酸,良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时修瑾低笑出声,指尖轻轻蹭过影一泛红的耳垂,语气里满是纵容:“这才乖。” 他抬手揉了揉影一的发顶,目光越过层层宫阙,落在礼台中央那对相携而立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艳羡。 影一从他肩头抬起头,眼眶微红,却还是板着一张脸,伸手替他理了理龙袍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大家还在等着,该过去了。” “急什么。”时修瑾握住他的手腕:“今日是阿久的好日子,朕偷个懒,没人敢说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等咱们办婚礼的时候,朕要让晏迟封都羡慕。” “陛下……”影一无奈,怎么一提到燕王陛下就跟个孩子一样了。 时修瑾挑眉,指尖在影一腕间轻轻挠了一下,惹得人瑟缩了一下才罢休,语气里满是得意:“真就是要他羡慕死朕!” “好好好,是是是。”影一道:“臣都听陛下的就是了。” 良宵绛蜡银屏暖,吉日琼筵画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