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病弱小夫郎》作者:木橙西 文案: 宋家庶子宋听竹,自小体弱多病,将养在别院十几载,某日昏睡之际,被家丁强行塞进马车,送往云溪村刘家,替长姐代嫁。 刘家为迎新妇,大摆宴席,花轿压下,来的却是不受宠的宋家庶子。若只是不受宠便罢了,一身娘胎里带出来的富贵病,一步一咳,两步晕厥,说是药罐子也不为过。 宋家欺人太甚,刘家长辈吵嚷着上府城讨说法,谁知刘虎竟站出来,主动认下这门亲事。 屋内红烛燃起,宋听竹无力地靠在新婚夫君怀里,被人捏着手腕温柔擦拭着指尖。 “我没几日能活得了,娶了我你不后悔吗?” “俺不后悔,俺只知道你是俺媳妇儿,往后俺会努力赚银子带你去镇上瞧病。” “傻子,我这病寻常大夫治不好。” “那就去府城,府城不行俺就带你去京都。” 宋听竹轻笑一声,权当他在哄自己开心。 然而一月过去,两月过去…看着那个傻子拼命做工,整日累到沾枕便睡,却还坚持为自己擦洗完身子才肯睡去,对活着早已万念俱灰的他,忽然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媳妇儿,这是俺今日帮人做工的银钱,你收好。” “傻子,这点银子可不够请御医给我瞧病。” 宋听竹主动靠近汉子怀里,抓着汉子粗糙宽厚的手掌,含着笑意道:“夫君,我教你做生意赚银子可好?” 几年过去,刘家生意越做越大。宋家则一落千丈。 府城偶遇,宋家大小姐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再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反观被人称为病秧子的宋家庶子,珠光宝气,满面红光,身侧汉子细致体贴,羡煞旁人。 【阅读指南】 1.慢热日常种田向,后期生子 2.受重病在身,前期攻宠受,后期互宠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日常 主角视角宋听竹互动刘虎 其它:救赎,种田文,互宠 一句话简介:媳妇儿别动,放着俺来! 立意:市井小民也在努力生活。 第1章 宋家二少爷 寒风瑟瑟 ,行人匆匆。 宋家宅子内,丫鬟、小厮一大早便起来忙碌开。 街上百姓路过,抻着脖子艳羡地瞧了眼偌大的庭院,复又缩紧肩膀,消失在呼啸而过的寒风中。 “爹、娘,女儿不嫁!那刘家乡野村户,连身好衣裳都置办不起,便是聘礼也才将将凑了十两银子出来,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女儿夫家是这般模样,女儿的幸福是小,爹娘的脸面该往哪儿搁?不知道的还当咱家没落了,竟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乡下泥腿子!” 主院传来女子哭啼声,门前扫雪的小厮听见,悄悄竖起耳朵。 屋内,宋夫人携着帕子给女儿揩眼泪,她瞧了眼立在一旁的宋老爷,“这婚事我也不同意,当年我便瞧不上刘家,半点出息没有,如今十来年过去,竟还是那般穷酸相,我可找人打听过了,那刘家为了攀上咱家这层关系,聘金都是同人借的,刘家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蕊儿嫁过去难不成要跟着一起吃糠咽菜?” 宋蕊儿见她爹皱着眉头不言语,用力扯了扯她娘袖子。 宋夫人拍着女儿手背,无声安抚,转而又对自家夫君说:“何况蕊儿说得对,若真将女儿嫁去那等寒酸村户,咱宋家非成为浔阳百姓饭后谈资不可,届时那些等着瞧咱家笑话的同行,只怕会在背后推波助澜,进而影响到铺子生意。” 宋兴安眉头蹙得更紧,“那你说咋办,刘家可是把婚书都带来了,白纸黑字的,我便是有心反悔都不成。” 二十年前,宋兴安还只是个小小挑货郎,途经莲溪镇偶遇山匪,被云溪村刘家老大刘大生救了下来,宋兴安为报恩情,便琢磨着两家结个姻亲。 刘家虽贫寒,日子也还算过得去,但多年过去,宋兴安生意越铺越大,刘家再贴上来,心里头便有些不舒坦了。 他宋家在浔阳府那也是能叫上名号的,刘家那等门槛凭啥跟自家攀亲家?便是城东开粮铺的陈家,他也颇有些瞧不上眼,可这婚书当年签过字按过手印,如何能做得了悔? 宋夫人自然也知晓这档子事,左右思忖一番,开口道:“让竹哥儿去好了,婚书上没写名儿,且竹哥儿也是宋家子女,算不得毁约。” 宋蕊儿听后眸子一亮,“对,让竹哥儿去。” 二弟是庶出,让他去最合适不过。 宋兴安没立即答应,母女俩围着劝了又劝,这才点头应允。 “竹哥儿能愿意吗?” 宋夫人面上带笑:“老爷放心,竹哥儿那头我去说合。” 半个时辰后,宋家别院。 “这天儿真冷。” “可不,眼瞅就要过年了,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冷,二少爷身子弱,夫人那头再不拨炭火下来,只怕是要不好。” 两个身着轻薄冬衣的年轻丫头、小哥儿,立在院墙挡风一侧,对着主屋低声细语。 屋内不时传出几声闷咳,二人听着面上皆是一阵担忧。 须臾,圆脸丫鬟忍不住开口:“我去主屋那头烧些热水,给二少爷送来。” “你警醒着些,别被那头的人瞧了去。” “哎。” “哎哟!” 不等她出园子,迎面便撞上宋夫人屋里伺候的大丫鬟金翠。 金翠被撞得一个趔趄,吊起眉梢斥责:“眼睛长着做什么用的,瞧不见人不如剜了去。” 红梅连忙矮下身子:“金翠姐姐对不起,方才一时着急,没瞧见你进园子。” 见她态度尚可,金翠也没继续为难,抬手让后头跟着的小厮将东西抬进院子。 红梅见一个个箱子抬进院儿,忍不住问道:“金翠姐姐,这是?” “夫人忧心二少爷身子,命我带人送些取暖物什来。”金翠一双眸子瞥着主屋方向,故意提高嗓门,“铺子那头出了点岔子,夫人担忧的日日不得安睡,这才忘了给竹园这头拨用度,这不,今儿想起立马就唤奴婢来给二少爷送炭火了。” 她让人打开箱子,“都是极好的木炭,便是大小姐那也只得了百十斤,竹园这边足足有两百斤呢!” 红梅大吃一惊,与青禾对视,二人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往年别说木炭,便是柴火都要克扣下不少,今年怎的忽然给送了这些木炭? 事出反常必有妖,青禾心思细腻,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塞进金翠手中。 金翠捏着铜板,态度缓和不少。 宋家在外头气派,对下人就没那么厚待了,逢年过节给的赏钱少得可怜,青禾塞给她的这五文钱虽少,但也够买块糕点解解馋了。 “想知道什么,问吧。” 青禾道:“我瞧宅子里昨日来了好些人,金翠姐姐跟在夫人身旁,可知发生了何事?” “这事儿啊。”金翠瞥了眼主屋,随即将人拉至一旁,压低声音道,“来人是莲溪镇云溪村的,咱家老爷当年跟刘家定过婚约,刘家昨个儿便是来下聘迎亲的!” 说着偏头呸了声,“一群乡下泥腿子,还想娶咱大小姐,癞虫合蟆想吃天鹅肉,也配!” 青禾跟着点头:“大小姐知书达理,不说咱浔阳府,便是到了京都也是不愁嫁的。”他观金翠神情,见她没有不耐,继续套话,“那老爷是想毁约不成?” “咋可能,刘家都把婚书带来了。”金翠隔窗望了眼主屋,同他低语,“宅子里又不止大小姐一位适婚待嫁的,这不还有二少爷呢。” 青禾心下一沉,“老爷夫人想让二少爷代大小姐出嫁?” 金翠点头,她斜着眼睛瞧青禾,“这事儿夫人说了不能让二少爷知道,你同红梅虽是在竹园做事儿,但却是夫人的人,可别忘了自己主子是谁。” 说罢领着几个小厮扬长而去。 “二少爷又在咳了,我这就去将火盆点上。”红梅拿来竹筐,捡了些木炭进去。 青禾见状嘱咐道:“别忘了二少爷的手炉。眼下日中都快过了,柳嬷嬷还没回,我去外头瞧瞧。” “好。” 从后门出去,稍走几步便是一条叫卖的街巷,青禾出了院子,还未拐进巷口,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传进耳朵。 “这二少爷就要成亲了,听说夫家可不一般,柳嬷嬷你身为二少爷的奶娘,说不准能跟着一起去享清福呐。” “可不是,我昨儿瞧见那刘家人穿得可好,便是浔阳府都少有。” 两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妇人,一左一右站在柳嬷嬷身旁,二人嘴上说着好话,面上却不然,掩着嘴角分明是在嘲笑。 青禾停住步子,待二人走后,方才提步上前。 “嬷嬷。” “哎。”柳嬷嬷应了声,提起挎在臂弯里的菜篮子给他瞧,“乔嫂子说菜市东头儿有贱卖小菜的,我过去抢了些。” 青禾探头,“还坠着水珠呢。” “可不,新鲜着呢。” 一路行至竹园,待关上后门,柳嬷嬷干瘦的脸上挤出褶子。 “夫人那边的煮饭婆子说二少爷要成亲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禾正要同柳嬷嬷说这事儿,“老爷在莲溪镇有门亲事,原本定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嫌弃刘家是乡野村户不肯嫁,夫人便想让二少爷替嫁。” 青禾语气焦急:“嬷嬷,您赶紧想想法子吧。刘家连聘礼都是凑的,二少爷身子弱,若是嫁过去,怕是连汤药钱都出不起!” 柳嬷嬷闻言,又气又恼。 她宋蕊儿是宋家子女,竹哥儿就不是了?虽是庶出,可到底是老爷亲骨肉,也狠得下心。 那刘家她听说过,十几二十年不曾联系,便是随便送个人过去也不会被发现,这事儿定然是秦月娥在背后挑唆,早些年便瞧竹哥儿不顺眼,以养病做借口将人赶来这偏僻的竹园,如今更是连人都容不得了。 气急攻心,柳嬷嬷头脑忽而一阵发胀,险些晕厥。 她稳住神儿,沉声询问:“可晓得婚期定在何日?” “金翠防着我,只说年后,具体哪日不清楚。” 柳嬷嬷面色发沉,将菜篮子递给青禾,脚步匆匆去了主屋。 “竹哥儿醒了。” 进门瞧见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小哥儿倚靠在床头,心头不由一酸,目光触及小哥儿身上盖着的新棉被,更是红了眼眶。 竹园坐落在宋家西北角,偏僻不说,在宋夫人授意下,吃穿用度照比别的院子差出一大截,宋家大小姐盖的是冬暖夏凉的蚕丝被,宋听竹一床旧棉被缝缝补补又三年,如今被推出去替长姐代嫁,倒是过上了好日子,叫人如何不心酸。 然而宋家这位二少爷置之度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嬷嬷停下吧。” 宋听竹眸子半点光彩也无,灰突突地望着翻箱倒柜中的柳嬷嬷。 柳嬷嬷背影微僵,旋即佝偻着身躯,继续收拾包袱。 “我愿意嫁。” 宋听竹脸色苍白,腕子细若枯枝,俨然是一副病入膏肓之状,对他来说在哪儿苟活,没甚区别,但若能离了宋家,葬在别处也好。 屋内一片静默,好半晌柳嬷嬷才带着哭腔开口。 “你这又是何苦……” 她掩面哭泣,直说是自己没将他照顾好。 “嬷嬷无须自责,是听竹命不好。” 宋听竹轻扯嘴角,然而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生气全无。 “能在死前离开这所牢笼,合该替我高兴才是,只是有些对不住刘家。” “呸呸呸!” 柳嬷嬷听不得他这么说,连忙呸了三声。 “什么死不死的,我昨儿到灵山寺算过,竹哥儿可是长命百岁的富贵命,只要挺过这道坎儿,往后日子顺畅着呢。” “那便借嬷嬷吉言。” 这话是用来哄人的,他心里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住在竹园这些年,日日盼着能早日痊愈,到外头瞧瞧是何光景,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的热情、骄傲,连同抱负,被一起困在这病弱的躯壳之中。 如今只剩一片死寂,他不知为何而活,母亲临终前的遗愿,又绊着他寻死不得,便只能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 厨房内,青禾眉头紧锁。 红梅垂头丧气蹲在灶头前,“我藏不住事儿嘛,二少爷问起,我又不会说谎,就把金翠来园子里的事儿说了。” 青禾往锅里添了瓢水,叹道:“罢了,二少爷知道了也好早做打算。” 晚间用饭,宋听竹如往常,只用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 青禾同红梅见柳嬷嬷愁眉不展进了厨房,得知二少爷没有逃婚的打算,登时急红了双眼。 红梅年纪稍小些,忍不住低声哭泣:“让红梅替二少爷嫁过去吧,红梅是女子,刘家定不会起疑。” 当年娘亲重病,要不是二少爷将贴身玉佩给了她,娘亲早就没了。 她虽是夫人的人,一颗心早放在了二少爷这,别说替二少爷出嫁,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愿意的。 “傻孩子。”柳嬷嬷心疼地抚了抚小丫头的发髻,“竹哥儿若是晓得你替他出嫁,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呜呜,二少爷……”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v前更得少,v后会多更滴~[撒花] ———— 古耽种田文预收《林间小饭馆》求个预收~ 俞渺从出生起便是个痴儿,在村里没少受孩童欺负。 疼爱他的爹爹们相继离世后,亲戚为争夺家产,更是将他逼上绝路。 小傻子死后无人替他收尸,是一个瘦小乞儿帮他入土为安,并用一包老鼠.药,将害他之人毒.死后,冻死在了小傻子坟前。 许是上辈子活得太过艰难,老天爷发了善心,不仅让俞渺重生,还治好了他的痴病。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般,脑子里还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梦里他活在二十一世纪,跟爸爸经营着一家小餐馆,日子过得平凡安定,却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这份安宁彻底打破。 带着两世记忆重生后的俞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想抓住眼前,好好守护小爹,跟那个前世帮他报了仇的小乞丐。 小傻子不傻了,且左手撕极品,右手搂银子。 至于赚钱营生,当然是做他梦里最在行的餐饮行业。 - 不知何时,通往镇上与村落的山林间,盖起一座小饭馆。 南瓜杂菌盅、雪梨炖山药、松仁儿玉米、香辣椒盐猪蹄……各种稀奇吃食,香得人口水横流。 几年过去,小饭馆依旧是那个小饭馆,只不过多了个胖墩墩的白团子,坐在爹爹怀里,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小爹啊,要抱~”瞧见小爹,白团子伸手要抱。 俞渺捏了把小家伙脸蛋儿,扭头啾了口高大英俊的汉子,笑眯眯道:“叫你爹抱,小爹给你做好吃的去。” 【阅读指南】 1.小哥儿种田文,后期有生子。 2.攻原.住民、受重生,日常美食文,金手指不大。 3.有极品,但攻受都不惯着,打脸啪啪响。 第2章 代长姐出嫁 一夜大雪,原本冷清静谧的竹园,在皑皑白雪中,越发萧索凄凉。 许是昨个吹了风,宋听竹头脑昏沉,直到巳时也未能清醒,柳嬷嬷伸手去探,被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到。 “禾哥儿,快去东院儿支银子请大夫!” “哎!” 青禾将帕子塞进红梅怀中,眨眼便没了人影。 焦急等待小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回,屋内二人皆是一脸担忧。 红梅道:“嬷嬷您守着二少爷,我去外头瞧瞧。” 刚出门,便瞧见青禾领着大夫匆匆进了园子,她连忙迎上前。 “禾哥儿,你脸怎么了?”红梅盯着青禾,满眼气愤,“东院儿的人对你动手了?” 青禾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隐隐带着血丝。 他偏过头不在意道:“没事,二少爷如何了?” 红梅红了眼眶:“还未醒呢,大夫您快进去瞧瞧我家少爷吧。” 老大夫一路赶来气喘吁吁,然则人命关天,由不得他多做休息,一番诊治下来,老大夫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你家少爷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朽治不了,只能帮他施针暂缓痛苦。” 多年来三人找过许多大夫,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只是每次听到这话难免又是一阵伤心失望。 柳嬷嬷擦擦眼角,唤青禾将人客客气气送出竹园。 半刻钟后,宋听竹悠悠转醒,他望了眼虎口处因施针留下的青紫色痕迹,虚弱又无力:“嬷嬷不用难过,人固有一死,而且我想娘亲了,不知道她在那头过得好不好。” “别胡说,禾哥儿请了云游大夫,说你这病能治,只是得打起精神才是,自个儿都不爱惜着自个儿身子,旁人便是再担心也无用。” 柳嬷嬷眼眶发涩,说着安慰话,将手里汤药递上前。 红梅立在青禾身旁抹着眼泪。 宋听竹在柳嬷嬷看顾下乖乖喝过药,抬眸见禾哥儿脸颊肿起,眉心微拧。 “宋蕊儿动的手?” 青禾身形微顿,不等他回答,红梅便抢着说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夫人可不屑同我们这些个下人动手。” “人呢?这竹园怎的半点规矩都没有,大小姐来了也不知道出门迎接。” 外头传来丫鬟傲慢嚣张的叫嚷。 青禾听见心里升起担忧,大小姐不喜二少爷,向来鲜少踏进竹园,每回过来不是挖苦便是嘲讽,今日前来定然也不会说些好话。 他看向靠在床头,没什么精气神儿的人,“我去把人支开。” 宋听竹却道:“不必,让人进来吧,我恰好有话要跟宋蕊儿说。” 片刻后,宋蕊儿仿佛里头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般,用帕子遮着口鼻,一脸嫌弃地踏进屋子。 “听说二弟病了,我过来瞧瞧。” 她左右打量一番,见宋听竹果然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帕子后的嘴角轻轻牵起,继而擦着眼角,装作心疼关心起来。 “二弟怎的病成这个样子?脸色差的姐姐险些没认出来。” 这话说得,宋听竹虽病着,容貌没有多大变化,依旧能瞧出昔日的精致漂亮,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借机打压一番罢了。 宋蕊儿自小生得好看,爹疼娘爱,平日没少受人吹捧,但自从她爹将小娘娶进门,生下一个小哥儿后,这份殊荣便换了人。 宋听竹小时病得没这般严重,眸子圆滚滚、脸颊圆乎乎,玉雪可爱又乖巧聪慧从不闹人,周岁宴后浔阳百姓无人不知,宋家二少爷冰雪聪颖,比那位大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因柳小娘年轻貌美,宋兴安对她很是宠爱,连带着对庶出的二儿子也是疼爱有加。 宋夫人倍受冷落失了宠,宋蕊儿几次三番听见宅子里下人说三道四,便将人记恨上了。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柳小娘病故,宋听竹被遣往竹园养病轻易不得外出,日子久了,浔阳百姓慢慢将其忘却,每每谈起,只晓得宋家有位知书达理、容貌姣好的大小姐,便是有人记得还有位二少爷,也只用病秧子来称呼。 言归正传。 宋蕊儿态度如何,宋听竹并不在意,他面色平静,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直接开口向她讨要青禾与红梅的卖身契。 “你要他二人的卖身契做什么?” 宋蕊儿睨着眉眼跟柳小娘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弟,心里别提多厌恶。 哼笑一声,嘲讽道:“二弟真是大度,还没进门,就想着给自家夫君纳小妾了。” 想起她的好二弟还不知晓代嫁一事,掩着嘴角幸灾乐祸。 “对了,二弟怕是还不知道,家里替你寻了门顶好的亲事吧。二弟不喜热闹,那刘家远离闹市,且山清水秀、民风质朴,二弟去了定然欢喜。” 宋听竹喉咙有些发痒,捂着唇瓣咳了两声。 本就离得远的宋蕊儿,见状嫌弃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宋听竹看着她,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可我听说这门好亲事原是长姐你的。” 宋蕊儿心头一跳。 他竟知道!定是青禾跟红梅这两贱人将此事说了出去。不过那又如何,娘让下人将竹园看管的密不透风,宋听竹病秧子一个,是决计跑不掉的。 “二弟不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门亲事吗?”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装,她脸上恶意不加掩饰,言语讥讽:“一个是不受宠、病得要死的庶出子,另一个是妄想攀上枝头做上等人的乡下泥腿子,两个岂不般配。” “正如长姐所说,我重病在身,若在成亲之前去了,这婚事自然还是长姐你的。” “你威胁我!”宋蕊儿捏紧帕子。 宋听竹面不改色,与她对视道:“长姐觉得是便是。” 见他承认,宋蕊儿气得面色涨红。 “好!好得很!” 等你嫁去那饭都吃不起的刘家,看你还如何嚣张! 她狠狠瞪了眼床上的人,随即甩着衣袖,怒气冲冲离开竹园。 青禾掩上门,嗓音沙哑:“少爷,您不必为我们做这些的。” 大小姐一向心眼小,二少爷出嫁在即,此时将小姐得罪了去,怕是会在夫人那边说嘴,给二少爷使绊子。 红梅也是一脸担忧,绞着手指头不知所措。 宋听竹轻咳几声,喝过柳嬷嬷递过来的茶水,缓和片刻,略带疲惫地道:“宋夫人留你们在竹园,是为了监视我,这些年你与红梅待我如何,她不可能半点不知情,若我走了,定会找你们二人麻烦。” 柳嬷嬷接话:“离开宋家也好,你们也许久未曾回过娘家了,回去让家里相看个好夫家,安安生生过日子。” 红梅闻言,立马红了眼眶:“红梅不嫁人,红梅想继续跟在二少爷身边伺候。” “傻孩子,女子跟小哥儿哪有不嫁人的,说出去叫人笑话。” 窗外寒梅待放,宋听竹捧着手炉,遥望枝头。 嫁人有什么好,娘当年若是不曾嫁进宋家,便不会郁郁而终。 “咳咳——咳咳咳……” “二少爷!” “窗子怎的打开了,青禾快去关严实了。” “哎!” 竹园内一阵兵荒马乱,药香缭绕至深夜。 翌日酉时,东院那头遣人将青禾、红梅的卖身契送了来。 宋听竹将契书还与二人,又让柳嬷嬷各包了五十文钱。 “虽少了些,用来做个盘缠应当是够的。” 说来引人发笑,堂堂宋家二少爷,能支配的银钱不过百文,手上这半两银子便是他全部积蓄。 二人没接,异口同声道:“少爷,这钱我们不能要!” 青禾将荷包搁在矮桌上,“少爷不必破费,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跟红梅这几年也攒下了些银钱,足够用来讨生活。” 宋听竹没再坚持,夜里唤来柳嬷嬷,让人将铜板偷偷塞进二人包袱里。 三日后,除夕夜。 宋家宅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宋听竹所居的竹园,却冷清依旧。 窗外寒梅盛放,宋听竹唤红梅折来一枝,别在床头。 入夜,屋内烛光闪烁,宋听竹喝过汤药,听着外头阵阵爆竹声,合眼陷入昏睡。 - 翌日卯时未过,天尚且黑着,一顶小轿自宋家后门抬出,晃晃悠悠出了城门。 两个时辰后,拐进一处泥巴路,轿夫体力不支,脚下一滑,轿子倾斜半寸,便听里头咣当一声闷响。 “哎哟,当心着点,摔了人要你们好看!” 一旁穿着花衣、头上簪着红花的胖妇人,捏着嗓子低声训斥。 “后头的跟紧些,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扭身,朝后招手。 “不是说宋家二少爷不受宠吗,嫁妆咋还这么沉?” “都在箱子里装着谁知道是啥,说不定是石头呢。” “宋家家大业大,还缺这点银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越是富贵人家,腌臜事儿越多。” “咱都走这么久了,轿子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人怕不是被下了药吧。” “十有八九,早上那会儿我瞧见那位浑身软绵绵,是被下人架进轿子的。” “外头都传宋老爷宅心仁厚,宋夫人教导子女有方,现在看来多少掺了水分。” 几个抬箱的汉子,小声谈论。 蒋媒婆耳朵尖,闻声赶来,叉着圆腰扬声教训:“胆敢私下议论主家长短,工钱不想要了怎的?” 第3章 俺看谁敢! 莲溪镇,云溪村。 “大生家虎子今儿不是要娶亲,眼瞅着日头都快落山了,咋还不见人影?” “八成黄了,人家可是府城里的大小姐,整日穿金戴银的,刘家小门小户,能瞧得上才怪。” “听说婚事定下前,宋家还没发家呢,两家婚书都签了,村长去当的见证人,这白纸黑字的,宋家要是反悔,名声还要不要了?” “倒也是——哎,有轿子进村了,后头还跟着好几抬大红箱子哩!” “这穿着打扮不像村户人,轿顶还挂着红绸子,莫不是那宋家小姐来了?!” 几个婆子拎着豆腐,好奇观望。 “灵芝,你二嫂来了,还不快回家唤你二哥来接亲!” 刘家小妹刘灵芝蹲在一旁枯树下,埋头在雪地上胡乱涂鸦,听见动静抬头去瞧,见果真有轿子进村,忙起身往家跑去。 “爹娘、二哥,轿子进村了!” 阮秀莲正同几个妇人在灶房里置办席面,闻言连忙擦净双手,摘了腰裙一瞧,二儿子还穿着那身补丁衣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快回屋把衣裳换咯!” 今儿是二儿子刘虎成亲的日子,阮秀莲一早便嘱咐过今日不必做活,耐心等着成亲便是,但他平日里做活做惯了,闲不下来,一大早又是打扫鸡舍猪圈、又是砍树劈柴、弄出一身臭汗不说,原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看不出模样。 此时擦洗已是来不及,阮秀莲只好让二儿子换身衣裳,再用艾草熏了,直到闻不见味道,方才领着一大家子出院迎接。 “来了来了,光嫁妆就好几抬箱子,宋家真是阔气!” “虎子好福气,竟能把府城里的小姐娶回来做老婆。” “谁说不是,刘家攀上这么一门好亲事,往后日子何愁过不好。” “这宋家竟还真将人送了来!刘家老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二愣子一个,也不知哪里来的狗屎运。” “刘家都穷成啥样了,还有银钱请锣鼓班子呢。” “刘家没钱,宋家有啊!请锣鼓班子算啥,那一抬抬箱子里装的可都是银子!” “什么银子,要我看就是石头,宋家要真满意这门亲事,怎的不见那宋兴安亲自来,只派个媒婆来算什么。” 前来瞧热闹的村民,个个羡慕嫉妒地红了眼。 这厢蒋媒婆指挥着送亲队伍,在一片吹吹打打的锣鼓声中停下。 她指头点着几个抬箱子的汉子。 “动作轻些,碰坏了可赔不起。” 大伙听后,心头皆是一震。 这宋家到底准备了啥嫁妆,这般宝贝着。 刘家人被阮秀莲耳提面命过,还算镇定。 “娘,怎么只有媒婆在,宋家人一个都没来。”老大媳妇儿唐春杏,在婆婆身后低声说。 阮秀莲也发现了,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然有些不快。 “亲家怎的没来?” 刘大生性子木讷不会说话,俩儿子的婚事都是由阮秀莲操持的,这会儿自然是她站出来说话。 蒋媒婆挤着张胖脸,上下将她打量一番。 “宋老爷手底下那么多间铺子,哪里抽得出空来。如今年节又刚过,宅子里正准备宴请亲朋好友,这些都要夫人亲自看顾操办呢。” 甩着帕子怪腔怪调,叫人听着就不舒坦。 见刘家人脸色不好,瞧热闹的村民也都议论纷纷,又连忙换了一副面孔,挽着阮秀莲手腕,一口一个妹子叫得亲热。 “妹子你是不知,宋家生意近来不大好,老爷跟夫人忙里忙外,年节更是连宅子都没回,现下被困在宁安府,等大雪退了才能返家哩,老爷夫人怕耽误了吉时,便遣我先领着家里下人过来,老爷同夫人晚些时辰便到。” 阮秀莲面色缓和些,只是眼瞅就要到拜堂的时辰,女方父母皆不在,着实有些不好看。 蒋媒婆趁热打铁,“先拜堂吧,误了吉时可不好。” “这咋拜,宋家连位长辈都没来。” “成亲这么大的事面都不露一个,分明是瞧不起咱农户人家。” “人宋家发达了,在府城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乡亲。” 大伙儿议论纷纷。 蒋媒婆捏着帕子道:“这位婶子,话可不能乱说,老爷夫人自然也是想来的,奈何有事绊住了。” 转而拍着阮秀莲手背,笑脸相迎。 “跟妹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宋家家大业大,在府城颇有权势,若当真瞧不上农户,何必将子女嫁过来,悔婚便是。” 阮秀莲心想倒也是这个理儿。 虽说两家早有婚约,但二十年来来往甚少,要不是那日收整屋子,意外将婚书翻了出来,这事儿也就作罢了。 后来托人一番打听,得知宋家门槛不同往日,也曾想过将婚书撕毁,又忧心宋家日后上门问起,伤及当年情分。 二儿子早已过了婚娶年龄,不能再拖,于是便厚着脸皮登门求娶,但凡宋家有半分犹豫,婚约一事就当从没有过。 她记得清楚,宋兴安当天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唤下人请来蒋媒婆将日子定下。 倘若他宋家有心变卦,又何须多此一举。 思及此处,阮秀莲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蒋媒婆八面玲珑,好话跟大道理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出,云溪村众人没见过啥世面,被哄得晕头转向、连连点头。 “吉时到了!” 人群中有人喊,大伙儿赶忙往两头散开,几十双眼睛盯着轿子,翘首以盼。 “还不快把人扶下来,别耽误了吉时!”蒋媒婆转头招呼同行的两个小哥儿,复又扭身朝刘家人笑呵呵解释,“妹子别见怪,宋小姐昨儿没歇好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 “不碍事,人没啥事儿就好。” 阮秀莲晓得,城里人娇嫩,一点小病就得卧床静养,更别提她这二儿媳还是打府城来的,往后家里少不得仔细关照着些。 谈话间两个小哥儿已经将人扶下轿子。 “哟,这宋小姐身量这么高那!” “骨架也比寻常女子大些,一瞧就知道是个好生养的,要我看用不了几个月,秀莲妹子就能抱上孙子孙女。” “可我瞅着咋有些不对劲,也没见谁家染了风寒,连路都走不了,这宋家小姐怎的腿都迈不开,还得用人搀扶着才行。” “这有啥,宋家高门大户的,还不准人娇气不想走路了。” 农户人家心思单纯,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城里小姐耍娇气,哪晓得这盖头下的不是宋家大小姐,而是那不受宠的庶出子。 宋听竹浑身绵软,脑袋也如同一团糨糊,迷迷糊糊被人搀下轿子,听着耳旁嗡嗡的说话声,人总算清醒过来几分,只是四肢仍旧无力,身侧两个小哥儿力气又大的很,他不得不随其动作,艰难迈开双腿前行。 这里是哪儿……他好似听见了锣鼓声。 微微晃了晃发蒙的脑袋,待那阵飘忽的感觉散去,这才想起自己被人喂了药,天不亮便被塞进轿子,送出了城。 身子是麻的,不知赶了多久路,才到的这云溪村。 “小姐,当心脚下。” 耳边传来提醒,宋听竹吃力地抬起脚。 他头脑尚未完全恢复清明,此刻如同提线木偶,只晓得跟从指令走,当礼生唱到“夫妻对拜”,他忽然停在原地,没了动作。 “二少爷莫不是想反悔?”身侧小哥儿压着嗓子威胁,“别忘了柳嬷嬷还在宅子里,二少爷若是反悔,夫人定不会放过柳嬷嬷。” 说罢稍微使了些力气,手下的身子便跟着一起转了过来。 “礼成,送入洞房——” “大生家的,恭喜恭喜啊,得了这么一个好儿媳,日后只管享清福就是。” “虎子还不快掀盖头,让俺们也瞧瞧府城小姐长啥样。” “是啊是啊,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府城人哩,只见过镇上的小姐少爷,长得跟白面馒头似的,好看着嘞。” “什么白面馒头,那叫肤白面嫩!” 大伙儿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宋听竹只觉得无比吵闹,他微皱着眉头,在两个小哥儿的搀扶下往新房走,抬脚刚要迈过门槛,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将他头上的盖头吹了去。 “呀!” 两个小哥儿惊呼一声,尚未来得及捡起盖头,便听围观宾客吃惊道:“怎的是个小哥儿?!” “方才就觉得不对劲,还当宋家伙食好,将个姑娘喂成了小哥儿体型。” “大生家的,这到底是咋回事,好端端的姑娘咋变成小哥儿了?瞧这模样病的还不轻,别不是那宋家想悔婚,随便塞了个人进花轿!” 刘家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刘家大儿子刘猛是个急性子,见来的不是那日见过的宋蕊儿,甩着膀子吼道:“好你个蒋婆子,定是你把人给调包了!” 见事情已成,蒋媒婆不再客套,言语间满是嘲讽与嫌弃。 “这是哪里话,都是宋家子女,何来调包一说?” 阮秀莲恍惚想起当初托人打听宋家时,那人确实说宋家有三个孩子,因着二子是庶出,又常年卧病在床,鲜少有人提起。 可两家定下的是老大宋蕊儿,并不是宋家老二。 蒋媒婆不欲多说,事情办妥便想走人。 阮秀莲大喝一声:“给我把人拦住!” 刘猛同几个来吃酒的魁梧汉子,立即上前将人拦下。 蒋媒婆吊起眉眼,“大妹子这是何意?” 阮秀莲怒气冲冲:“当时定下的分明是老大宋蕊儿,如今送个病哥儿进门是几个意思?今儿要不给个说法,休想走!” 蒋媒婆一点不慌:“妹子莫不是糊涂了,宋家大小姐早同府上崔家定了亲,同你们有婚约的是二少爷,虽是庶出,老爷夫人一样的疼爱,只是自小身子骨不大好,为人阴沉冷漠了些。” 村民闻言,小声议论开。 “原来是宋家二少爷,都是宋家子女,娶谁进门都一样。” “一样啥,没听她说这位二少爷是庶出,身子骨还不好,我瞧着何止不好,脸色这么差,连咳带喘的,怕是要不几日喜事儿就得变白事儿!” “呸呸呸!你家才喜事儿变白事儿!”刘家老太太刘翠娥叉着腰嚷开,“宋家欺人太甚,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大、老二,叫上几个壮硕汉子,咱上府城退亲去!” “走,退亲去!” “顺道找宋家讨个说法,亲事是他宋兴安亲口承诺下的,反悔就算了,推个病秧子出来糊弄人,是觉得咱刘家没人好欺负还是咋的?!” 刘家吵嚷着要退亲,来吃酒的村民看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在一旁跟着起哄。 宋听竹体力不支,倚靠着门框,脑袋嗡嗡作响,他面无血色,紧抿着唇瓣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尽快收场。 “他是俺媳妇儿。” 混乱中,一道低沉、略显粗犷的男声响起。 大伙儿闻言,顿时鸦雀无声。 刘家人最先反应过来,刘老太太捶打着孙子刘虎的肩背,骂骂咧咧:“糊涂!什么媳妇儿,一个要死的病秧子罢了,你媳妇儿是宋家大小姐宋蕊儿,宋家不厚道,叫个病秧子哥儿替长姐代嫁,真是脸面都不要了!虎子放心,奶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去府城宋家好好理论一番!” 刘虎二叔刘二生,也是一脸怒容:“你奶说得对,宋兴安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当年要不是大哥从匪徒手里救下他,哪有今日的好风光,如今钱袋子鼓起来,想过河拆桥了,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儿!想悔婚也成,家里损失这么大,不赔个一百两咱就把替嫁这事儿宣扬出去,叫他在府城没脸做人!” 刘老爷子没啥主见,听见能找宋家赔偿那么多银子,想也不想,跟着应和:“没错,就按老二说的法子办!” 刘老太太指使儿媳:“老二媳妇儿,还不赶紧将那病秧子给我绑了!” “哎!”崔玉兰得了命令,扭身进灶房翻了指头粗的麻绳出来。 阮秀莲瞧了眼,没出言阻拦。 公婆是个贪财的,虽是为了银子说出这番话,但话糙理不糙,亲事不要也罢,这口恶气非出不可! 宋听竹掩唇轻咳,心中只觉得自己要解脱了,他这身子怕是不等回到宋家,便已经一命呜呼。 如此也好,省得再受病痛折磨。 今日天气大好,宋听竹微微扬起下巴,眺望远处余晖。 只是还没瞧上几眼那绚烂的美景,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去。 “俺看谁敢!” 刘虎生得人高马大,立在门前将宋听竹整个人都笼罩了去。 他虎着脸,一双黑眸死死盯着二婶崔玉兰。 崔玉兰被吓唬住,随即想起自个儿这个侄子,平日里就是个嘴笨的憨货,又壮起胆子来。 “个憨货还护上了,这病秧子可不是你媳妇儿。” 刘虎充耳不闻,语气硬邦邦:“拜了堂就是俺媳妇儿,啥宋家大小姐,俺不要,俺就要他。” 宋听竹心中毫无波澜,却在刘虎说这话时,忍不住抬眸将目光落在汉子身上。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认下婚事 刘翠娥跳脚:“你敢!放着好好姑娘家不要,偏要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傻了不成!” 这病秧子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子,宋家没人待见,嫁过来非但半点油水捞不到,没准还得出钱给人买棺材,这赔本买卖,傻子才干! 然而刘虎倔得似头驴,任凭刘翠娥怎么哭闹,双腿扎了根一般,立在宋听竹身前寸步不离。 刘翠娥不满孙子为个病秧子跟自己作对,指着缩在后头闷咳的人,骂的一声比一声难听。 刘大生一家子也没少遭骂,老婆子拍着大腿哭嚎,直说老大一家不孝顺,早知如此,就该把亲事换给老二家喜福,喜福打小是个机灵的,宋家瞧见指定满意,到时少不得给那宋家大小姐包上几百上千两银子,敲锣打鼓把人送进门! 蒋媒婆听了白眼翻得比天高。 呸!癞虫合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那刘喜福她方才瞧见过,长得跟个窝瓜似的,照刘虎样貌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宋家就算没落了,也定然不会瞧上他。 大伙儿也都窃窃私语: “刘老婆子莫不是疯了,还真当自个儿孙子是块宝,人人都稀罕呢。” “就他刘老二生的孙子是宝,老大老三家可不是。” “也是,刘老婆子偏疼刘老二,当年分家那会儿,刘大生家连块田地都没得,只分到一间破泥屋。老三年纪小,泥屋都没有,给人五十文钱就将人打发了。你说这当娘的,咋就能偏心到这份儿上?” “早些年村里都传,刘老大跟刘老三不是刘老婆子的种呢!” 好好一场宴席搞得乌烟瘴气,刘家人脸色皆有些不好看,刘虎更甚,见刘翠娥还在骂,抬手抄起立在院墙下的扫把,粗声粗气道:“走!俺家不欢迎你们!” 刘翠娥吓了一跳,随即骂得更凶:“反啦真是反啦!孙子打奶,个不孝的,合该天打雷劈!老大、老大媳妇儿,这就是你们教的好儿子,教出来个不孝爷奶的,也该遭雷劈!让雷劈死你们一家子才好!” “娘……”刘大生沧桑的脸上,满是失望。 刘大生原本对他娘还有些期望,如今彻底寒了心。 “二十年前就分家了,凭啥还要我儿子孝顺你?!”阮秀莲胸脯剧烈起伏。 平日里被公婆骂几句权当没听见,今日是她儿子成亲的大喜日子,虽发生了替嫁一事,但也可以悄悄解决,现下被老太婆这么一闹,弄得人尽皆知,是存心想让家里成为村里笑话不成! 刘翠娥又指着阮秀莲骂:“不敬公婆,雷来了第一个劈你!” 泥人还有三分塑性,阮秀莲被骂这么久,早就想还嘴:“我问心无愧不怕雷劈,谁亏心先劈谁。” 刘翠娥气得浑身发抖:“你!老大你是死得不成,还不快给我教训这……” 阮秀莲打断她:“猛子,你爷奶年纪大了,还不把人扶回去休息。还有二弟,家里好像没请你们一家子,虎子送客。” 刘二生仗着有爹娘撑腰,根本不把大哥大嫂放在眼里,皱着眉头刚要发难,就见刘虎举起一旁半人高的水缸,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刘翠娥离得近,险些被碎陶片伤到,登时吓得缩紧脖子不敢吭声。 刘虎黑着脸,一副凶相地盯着刘老二一家。 刘二生被盯得直发怵,瞄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水缸,腿抖得如筛糠,他吞了口唾沫,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忙扯着一大家子溜了。 刘翠娥走后,院子里顿时清静下来。 来了来了! 大伙儿兴致勃勃,都等着瞧刘家怎么处理替嫁这事儿。 阮秀莲没将人撵走,左右已经闹开,留下也省得日后在村子里胡乱编排。 刘猛媳妇儿唐春杏见婆婆不说话,还当默认了这门亲事,急切道:“娘,您可不能犯糊涂啊,这宋家二少爷身子娇贵,咱哪养得起。” 一身草药味儿,怕不是天天都得喝汤药的主儿,家里为给二弟娶妻,拉下不少饥荒,再留下个病秧子,还是个不受宠的,往后日子更是没得指望。 她转着眼珠子,压低嗓门道:“二弟还年轻,可不能让他将一辈子搭在个病秧子身上,那小少爷身子这么弱,也不知道能不能生,若是不能,二弟岂不是要绝后?” 怕说服不了婆婆,又把小叔子拉了出来。 几个孩子是阮秀莲软肋,一听老二可能绝后,脸色顿时更差。 她对着蒋媒婆道:“退亲,宋家我们刘家高攀不上,人你们领回去,聘礼如数还来。替嫁这事儿宋兴安也得给个说法,这亲事也不是我们上赶着要结的,他宋兴安要不愿意大可作罢,何必使手段算计!” 蒋媒婆拿帕子擦着指甲,语气漫不经心:“我只管将人送到,何况都拜过堂了,谁晓得你家儿子对我们二少爷做了什么,我们好好的小哥儿嫁进你们刘家,成亲第二日就把人送回来了,这往后二少爷还要不要做人了。” 刘猛额头冒出青筋:“血口喷人!我二弟连你们少爷一片袖子都没碰着!” 蒋媒婆道:“你说没碰着就没碰着,要不咱上府城让知府大人评评理?” 赤/裸/裸的威胁,听得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村户人家,连县老爷都没见过,更别说知府大人,得知那宋家竟跟知府大人有关系,顿时没了瞧热闹的心思,不过片刻,人便散了个干净。 刘家人心有怨气,无处发泄,憋得脸色铁青。 此时,蒋媒婆又换了副面孔,拍着阮秀莲手背,语气宛若对待好姐妹。 “妹子,姐跟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宋家有权有势,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你们想要讨说法,依着宋家在府城的势力,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何况眼下亲事已成,妹子即使再不愿意,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阮秀莲气到发抖,可也晓得自个儿斗不过宋家,只得照蒋媒婆说得那般,咽下这桩哑巴亏。 安抚完刘家,蒋媒婆领着一行人步伐轻快地离开云溪村。 天色已晚,刘家院子里一片漆黑,只灶房还剩点点火光。 阮秀莲扫了眼置办好的酒菜,心里直犯愁,刚要唤大儿媳挑拣些不易放的菜来吃,便听扑通一声——她那新迎进门的儿夫郎,直挺挺倒下了! 耳旁一片嘈杂,那声响似是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叫人听不真切。 头脑昏沉、喉咙也痛得厉害,宋听竹用力眨了眨眸子,还是没力气将眼皮掀开,只能躺在那里,任由那尖锐的声音折磨耳朵。 “人都这样了还请啥大夫,不如喂点好的,让二弟夫郎过几天好日子,也省得再遭罪了,再说家里为了给二弟娶妻拉下不少饥荒,这节骨眼上哪有银钱给他瞧大夫抓药。” 唐春杏也不是不乐意给人治病,但人都咳血了还治个啥,不是白花银子吗。 刘猛朝媳妇儿瞪起眼睛:“你这是说的啥话!二弟已经把人认下了,往后他就是咱家人,是咱弟夫郎。” 阮秀莲捏着布包犹豫不决。 老大媳妇儿话说得难听,却也实在,家里确实没几个钱了,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又跟她家老二拜了堂,哪能真瞧着人自生自灭,况且这人活着,就断然没有不治的道理。 “治!”阮秀莲一咬牙,从布包里数出二十个铜板,递给二儿子。 刘虎接过来,一阵风般跑出院子,不过一刻钟,便将住在村头的赤脚郎中请了来。 老郎中上了年纪腿脚不好,是被刘虎背来的,汉子跑得急,一路上险些将他这把老骨头颠散架。 梁老心底原本还有些气恼,待见着喜床上奄奄一息的人,登时没了脾气,皱着眉头一番诊断,停下后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虎子夫郎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想要活命只能用药材吊着。” 唐春杏心中咯噔一声,“意思是往后日日都得用汤药养着,不能间断?” 见梁大夫点头,唐春杏直接抹着眼泪哭出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儿我就领着夏哥儿回娘家,虽是要瞧兄嫂脸色,但好歹还有口热汤喝。” 阮秀莲被大儿媳哭得心烦意乱,没好脸色道:“今儿就回,让猛子送你,省得在家里陪着一起吃糠咽菜。” 见婆婆动了怒,唐春杏退回自家男人身后,抽噎着不敢再吭声。 她方才只是发发牢骚,哪敢真走,女子小哥儿嫁了人,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不回娘家,她年前不久刚回,这还没几天又回,少不得被人私下里编排。 这头梁老郎中挎上药箱要走,晓得刘家困难,连诊断费都没要。 临走前还好心提醒:“不行你们到镇上医馆请个坐堂大夫瞧瞧,说不准能治。” 送走梁老爷子,唐春杏又忍不住说嘴:“娘,不是我冷血,不愿给二弟夫郎瞧病,可也得看看家里情况不是,梁老爷子就算了,他一个赤脚郎中,从他那抓药花不了几个铜板,镇上医馆可就不一样了,一服药少说四五文,一月就是百十文,都快赶上猛子给人做工赚得银钱了!” “咳咳——” 宋听竹耐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咳出声。 屋子里顿时没了动静,这时一直未开口的刘虎,皱着浓眉道:“抓药的银子俺自己出,这钱就当俺借娘的,明儿俺就去镇上找活干。”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俺不后悔 阮秀莲瞪儿子一眼,责怪道:“啥借不借的,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干啥。” 家里男丁少,刚分家那阵子日子不好过,两孩子丁儿点大,就得跟着大人学做活,夏时割猪草、冬时捡干柴,小小年纪愣是磨出一手老茧来。 老大老二她跟当家的一样疼,老大媳妇生夏哥儿时难产,大把的银钱撒出去才救回一条命,外加月子伺候得好,这才生龙活虎的。 她拿出半角银子,扭头见老大媳妇还想说啥,冷下脸道:“当年你生产那阵子,家里可没少给你花银钱,” 又转身叮嘱二儿子:“去村长那借个牛车,夜里不好走,路上当心着些。” 刘虎点头:“知道了娘。” 刘猛道:“我陪二弟一起去。” 阮秀莲:“成,多个人安全。夜里风大,记得带张毯子。” 兄弟俩回屋取了毯子,匆匆出了门。 莲溪镇离着村子不远,若是赶牛车小半个时辰便能到,只是眼下酉时已过,镇上大部分医馆早已关门歇业,两人跑遍莲溪镇才寻到一位大夫,话都来不及说上几句,又架着牛车匆匆回了村子。 “大哥跟二哥回来了!”刘小妹一直注意着外头动静,瞧见牛车进院,激动得双颊微红。 唐春杏瞥见牛车上下来一位中年大夫,诧异道:“咋这么年轻,别不是把医馆学徒请来了!” 刘大生夫妇俩心里也直打鼓。 周守义见惯了这表情,也不在意,只提着药箱问:“病人在哪儿?” “俺媳妇儿在屋里头呢,周大夫您赶紧来给瞧瞧。” 屋内宋听竹已经醒了,只是身子乏得厉害,睁眼睛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开门关门。 一行人携着寒风步入室内,冷得人不由打起寒战。 然而下一刻,身上便被盖上一张带着温度的毯子。 “媳妇儿,俺给你请大夫来了。”刘虎轻轻抓过他手腕,侧过身让大夫诊断。 周守义虽年轻,但也是跟着师傅正经学过的,早几年还去府城闯荡过,只是鲜少有人知道,更别提刘家这种凭年龄断经验的村户人家。 他闭着眼,心无旁骛地把着脉,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这模样瞧在唐春杏眼里,不像个正经大夫,倒像个胡乱掐算的神棍! “你跟二弟请来得大夫靠谱不,这都瞧半刻钟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睡着了不成?”她问自家男人。 唐春杏是个大嗓门,她自己觉着声音不高,旁人可听得一清二楚。 阮秀莲斜了眼大儿媳,心里暗骂了句没眼色,随即便听周大夫开口:“你夫郎这脉象瞧着不像是病。” 除刘虎外,一家人面面相觑。 人都病成这样了,咋还说不是病呢?都咳血了,总不能是装的吧! 刘虎没啥心眼,听不明白就问:“周大夫,您这话是啥意思?” “脉象跳动不齐,忽快忽慢,且伴有暂时停止的现象,似雀儿啄食,此乃中了慢性毒药的脉象。” “中、中毒?”阮秀莲双腿一软,“怕不是诊错了,咋可能中毒呢。” 人好端端养在宋府,才来家一日就中了毒,传出去他们刘家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 刘猛跟唐春杏也慌了神,一向话少的刘大生,站出来说:“大夫,您再给诊断诊断,十里八乡就没见过中毒的,定是诊错了。” “那我再瞧瞧。” 周守义又重新给把了脉,这回没再提中毒的事儿,只言这病他也无能为力,最终只开了个温养方子,缓解病痛。 一服药三文钱,一日两服,一月下来便是一百八十文,唐春杏心里滴血,忍不住嘀咕:“啥坐堂大夫,我瞧着还不如咱村里的赤脚郎中本事大。” “咋说话呢。” 阮秀莲也觉着打镇上请来的大夫没发挥上作用,只随口教训了句,便让兄弟二人将人送回镇子。 夜里落起雪,二人顶着风雪到家,刘虎不顾身上积雪,拎着药包直接去了灶房。 瞥见阮秀莲进门,说道:“娘,你们去睡吧,俺留下照顾媳妇儿。” 阮秀莲道了声好,“锅里温着饭菜,记得吃。我跟你爹和嫂子吃过了,你哥那头也留了饭,不用惦记。” 刘虎点头,宽厚的背影瞧得阮秀莲鼻头直泛酸。 她家老二打小就没过过好日子,猛子小时还吃过几回白面馒头,老二跟老三连白面馒头是啥滋味都不晓得,如今拖到二十才娶亲,本想着家里虽穷,但都是踏实肯干的,日子定会一日比一日好,可谁料那黑心肝的宋兴安竟把人调包了去。 “娘?” “哎。”阮秀莲擦擦眼角,“陶罐里煨了些白米,你夫郎一直昏睡着也没法子喂,待会儿要是醒了,一起端给他喝。” 刘虎听了,露出憨笑。 “谢谢娘。” “谢啥,明儿还得早起,忙活完赶紧歇息。” 刘家住着泥屋,除了阮秀莲夫妇住的正屋稍大些,东西屋都小的可怜。 小妹刘灵芝原本跟着刘虎睡,两张床板中间扯着布帘,就是个小房间了,但为给新进门的嫂子腾地方,小丫头抱着布帘搬去了爹娘屋里头。 房子小不隔音,西屋里,宋听竹听着说话声停歇,缓慢眨了眨眼睛。 喉咙干痒的厉害,瞥见床边矮凳上搁着陶碗,有些费力地撑起胳膊,倾身去够。 许是药效还没完全褪去,指尖刚碰到碗沿便没了力气,又扑通一声摔回床上。 “媳妇儿!” 刘虎端着汤药进门,见状大步上前,敦厚的脸上满是紧张。 “我咳咳、我没事。” 宋听竹面无血色,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刘虎直勾勾盯着他,直到把宋听竹盯得偏过头不去看他,这才收回目光。 “咕噜——” 宋听竹怔了下,意识到是什么在叫,下意识捂着肚子,揪紧被单。 一整日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这会子闻见米香,口中涎水泛滥,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出声。 他抿着唇瓣,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瞧着倒比方才多了些生气。 “傻子,一直站着做什么?” 刘虎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间看痴了,听见宋听竹问话,才回过神来。 “俺是来给你送药的。” 他左手端着药碗,右手端着米粥,想起娘说的话,先将右手的米粥递了过去。 宋听竹没接,靠着床头,虚弱无力道:“我没力气。” 汉子憨厚老实的面孔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宋听竹正犹豫要不要说得再明白些,就见对方有了行动。 刘虎将药碗放在矮凳上,高大的汉子往床上一坐,衬得宋听竹无比娇小,接着舀起一勺熬得软烂的米粥,稳稳当当递到宋听竹唇边。 “俺喂你。” 因常年在地里劳作,刘虎身上脸上是农户人特有的深褐色,瞧着就健康。 宋听竹久居别院,时常见不到日光,两相对比,越发显得他瘦弱不堪。 被人喂着咽下最后一口白粥,一碗散发着苦味的黑褐色汤药,出现在眼皮子底下。 他眉头轻蹙,稍稍往一旁别开了脸。 他一向不爱喝药,每每到了喝药的时辰,都要人哄着才肯,如今离开宋家,身旁再没有嬷嬷他们跟着,也就没人会哄他喝药了。 想到此处,又默默转过脸。 刘家本就不富裕,为了给他抓药又浪费下不少银子,自己不是那不识好人心的,只是这药喝下去也无用,不过多撑些时日罢了。 想得多了些,刘虎见他发呆,当他跟小妹一样怕苦喝不下去,遂将碗一搁,转身到厨房冲了碗红糖水。 宋听竹不知他突然出去作甚,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将汤药喝净,抬头便瞧见汉子端着一碗糖水进了屋。 刘虎端着陶碗,窘迫道:“家里没买饴糖,等过几日我跟大哥到镇上做工,捎带些回来。” 饴糖可是稀罕物,便是日子过得稍微富裕些的村长族老家,也不舍得日日买来吃,只逢年过节买上十几二十块,拿来充当个门面。 刘家往年也是买的,今年家里实在困难,便将银钱省下,买了价稍贱的红糖,本打算今儿席面上煮来给大伙暖身子,谁知这么一闹,压根没用上。 “没那么娇气。” 这些宋听竹自是不知,他喝过粥有了些力气,朝汉子伸手道:“给我吧。” 刘虎没动作,傻乎乎地望着他。 宋听竹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傻子,你这糖水难道不是要给我的?” 汉子闻言,赶忙将陶碗送上前。 宋听竹接过去抿了口。 里头红糖放得足,喝上一口嘴里的苦味儿便被冲淡不少。 他双手捧着陶碗没再动,见汉子不说话只盯着自己,解释道:“有些烫,放凉一些再喝。” 汉子便不再看他,到柜子里翻出一床略显单薄,但洗得干净的旧棉被,盖在他身上。复又回到柜子跟前儿,伸长胳膊在里头掏了掏。 须臾后,汉子拎着一串铜板在他面前站定。 “媳妇儿,这是俺这些年在镇上做工攒下的银钱,都交给你管。” 怕人不要,汉子直接将几十枚铜板塞进他掌心。 宋听竹顿了下,他垂下眸子,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铜板,眼眶蓦地有些泛酸。 一方小屋,有疼爱他的夫君,跟乖巧可爱的孩儿,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后来变成了奢望,如今这梦想实现了一半,而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老天是在同他开玩笑吗? 既如此,又何必让活着的人徒生牵挂。 宋听竹指尖颤抖,铜板从他的掌心里滑落,碰洒了一旁装糖水的陶碗,黏腻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他心上,将他那不切实际的奢望彻底击碎。 屋内红烛尚未燃尽,宋听竹无力地靠在新婚夫君怀里,被人捏着手腕温柔擦拭着指尖。 “我没几日能活得了,娶了我你不后悔?” “俺不后悔,俺只知道你是俺媳妇儿,俺会努力赚银子带你去镇上瞧病的。”刘虎拧着浓眉,憨厚的面孔上写满了真诚与倔强,“周大夫跟俺说了,只要肯舍得银子,就一定能治好。” “傻子,我这病寻常大夫治不好。” “那就去府城,府城不行俺就带你去京都。” 宋听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我还没去过京都呢。” “日后俺带你去。” “好。” 只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一碗野菜粥 大雪歇了又落,眼瞅着是要下上一整夜才肯罢休。 云溪村不少百姓还住着泥屋,房顶是稻草盖的,怕承受不住半夜压塌,纷纷起夜到外头铲除积雪。 刘家两个年轻汉子也顶着寒风,将落得厚厚一层的积雪清理了去。 “行了,赶紧回去睡吧。”刘猛从梯子上下来,见二弟没进屋,反倒去了灶房,搓着胳膊问,“咋不进屋,去灶房做啥?” 灶膛里冒着零星火光,刘虎凑近了,边烤着手边回他哥:“俺身上寒气重,烤烤再进屋。” 刘猛嘿了声,打趣道:“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都知道心疼人了。” “那你烤吧,我先回屋睡了,明儿还得早起去张地主家上工呢。” 刘虎点头,待灶膛里那点火光熄灭,身上也烤得差不多了。 西屋里,宋听竹还未睡下,他侧过身对着墙壁,听见开门声,手指下意识揪紧了棉被。 这是他第一次同个汉子躺在一张床上,自从娘亲去世后,便是柳嬷嬷也没跟他这般亲近过。 身后汉子轻手轻脚爬上床,怕吵醒他,棉被也只搭了一个角。 宋听竹叹了口气,反手将棉被盖在汉子身上。 “这么冷的天儿只盖个被角,是打算把自己冻病不成?” 刘虎低声道:“俺怕吵醒你。” “醒了再睡就是。” 方才还只冒着一丝热乎气儿的被窝,汉子一进来立马变得暖烘烘,身旁的人似个大暖炉,热量源源不断送过来,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媳妇儿?” 小半刻钟后,刘虎轻轻唤了声。 见身旁人没有反应,撑起胳膊将烛火吹熄。 - 翌日是个大晴天,刘家人一早便起来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吃过早饭刘猛离家去张地主那上工,刘大生跟刘虎父子俩,则去了镇上打算寻摸点活干。 阮秀莲跟大儿媳喂完鸡鸭,搬着小凳坐在院子里日头能晒到的地方做绣活,刘家小妹领着三岁的小侄儿,在一旁编草蚂蚱玩儿。 绣完一张帕子,唐春杏揉捏着酸痛的肩膀,朝西屋瞥了眼。 “娘,这竹哥儿咋还不醒,别不是出啥事儿了。” 阮秀莲听后紧忙呸了声,教训道:“年节还没过完呢,少说那晦气话!” 不过老大媳妇儿不提,她差点忘了家里如今多了个人。 “灵芝,去瞧瞧你嫂夫郎醒了没。” “哎!” 刘小妹将编好的草蚂蚱递给夏哥儿,自个儿提着裙摆去了西屋。 “嫂夫郎?”她小心翼翼叩了叩门,见里头没动静,又将耳朵贴上去。 “还没醒吗?”刘小妹小声嘀咕,刚要扭身走,就听屋里一道好听又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屋内,宋听竹拥着棉被倚靠在床头,他面色依旧苍白着,唇瓣也不见血色,整个人瞧上去好似随时要羽化的仙人一般,没什么生气。 刘小妹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小丫头十一二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昨儿宋听竹盖头被风吹落,小丫头便被宋听竹的样貌迷了去,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会儿见了人,心里是既紧张又激动,更多的是慌乱跟担忧。 嫂夫郎好像病得很重,手腕子瞧着跟自己差不多粗细呢。 宋听竹见小丫头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是刘小妹吧。” “嗯。”刘小妹点头,黑瘦的脸上露出一抹害羞的红,“娘让我来瞧瞧嫂夫郎醒了没。” 宋听竹掩着唇瓣低咳一声,还未开口就听刘小妹“呀”的一声惊呼。 “二哥走前给嫂夫郎熬好了药,一直在灶头上温着呢,我这就去端,顺便给嫂夫郎把吃食送进来!” 说罢捏着裙摆急匆匆出了门。 小丫头动作快极,只片刻便将汤药端了来,顺便拿进屋的,还有一碗飘着菜叶子的稀粥。 宋听竹昨晚睡得好,今早起来身子有了些力气,连带着胃口也变好不少,端着陶碗用早饭时,余光瞥见刘小妹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三幼童,仔细一瞧是个小哥儿。 这应当是刘虎大哥的孩子夏哥儿了,昨儿昏睡时,迷糊间听见大嫂说要领着夏哥儿回娘家,如今看来是没走成。 “夏哥儿,你躲在我身后做啥?”刘小妹将人推到身前,对着宋听竹介绍,“嫂夫郎,这是夏哥儿,他胆子小怕生,绝对不是不喜欢你哦。” 小哥儿长得瘦小,身上裹着棉衣也能瞧出没有几两肉,只脸颊两侧坠着点,瞧上去软乎乎的可爱的紧。 见夏哥儿一直盯着陶碗瞧,宋听竹便问:“饿了?” 夏哥儿摇头,“不饿……” 声音小小的,望着宋听竹的目光,带着好奇跟探究,可刚说完不饿,小肚子便“咕噜噜”叫出声。 夏哥儿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宋听竹笑着拍了拍床沿,“过来。” 夏哥儿一脸茫然,迈着小步子蹭到跟前,一勺带着米香味的稀饭便喂了过来。 他愣了下,随即吞咽着口水,奶声奶气道:“夏哥儿不饿,小叔么吃。” 刘小妹也劝:“这是娘特意给嫂夫郎熬的,而且夏哥儿早上已经吃过了。” 可是没有稀饭呀…… 夏哥儿年纪小不会藏心事,一双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陶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宋听竹原以为刘家饭食都一样,不想自己竟被特殊对待了去,他拧了下眉毛,柔声问夏哥儿早上吃了些什么。 夏哥儿掰着指头数:“野菜窝窝、野菜汤,还有肉肉,夏哥儿吃了两片哦!” 小哥儿眼眸亮晶晶,宋听竹却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将陶碗递给夏哥儿,揉着小哥儿的发顶,说:“小叔么吃不下了,浪费粮食可是不好的习惯,就拜托夏哥儿帮小叔么吃掉了。” “好~” 夏哥儿捧着粥碗吃得珍惜,搭在床沿上的小脚丫轻轻晃动,头顶的发髻也跟着晃了晃。 宋听竹抬手摸了摸,而后偏过头问刘小妹:“家里不是刚办了宴席,怎么会没有吃的?” 刘小妹道:“昨儿大伙儿走得早,饭菜都没来得及上桌,娘怕人说嘴,今儿一早就让我跟大嫂将饭菜分了出去,只留了一些耐放的。” 小丫头瞧着他眼色,小声说:“家里银钱不多,娘说要留着买田种,这些菜得省着吃,等开春二哥找到稳定的活儿做,家里才能松快些。” 宋听竹点头,心想若是没有这桩婚事,刘家日子定然不会过得这般艰苦。 他虽一直被看管在别院,但也知晓农户人家生存有多不易,十两银子的聘礼对宋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刘家却要辛苦劳作上好几年,如今银子给出去,却换了个病秧子回来,换做自己也做不到半点怨言也无。 夏哥儿已经将小半碗粥吃完了,这会儿正在小心翼翼舔着碗底,宋听竹瞧得心里一阵柔软,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哥儿枯黄的发顶。 “菜粥好喝吗?” “好喝。”夏哥儿双眼眯成小月牙,“谢谢小叔么~” “不客气。” 躺了小半上午,闷得很,宋听竹望着窗棂,忽然想瞧瞧外头是个什么光景,昨儿那一场闹剧,吵得他头脑嗡嗡作响,哪里还能注意到别处,只记得晚霞很美,在浔阳还从未看过这么美的落日。 “小妹,帮我把窗子打开吧。” 刘小妹听了直皱眉,“不行,二哥说嫂夫郎身子还弱着,不能吹风。” 宋听竹道:“片刻就好。” 嫂夫郎实在太好看了,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瞧着,刘小妹不自觉红了耳朵,她鼓了鼓腮帮子,竖起手指:“只能一小会儿哦,要是有风吹进来我就立马关上!” 宋听竹朝小丫头笑了笑:“好。” 阮秀莲婆媳俩正坐在院墙下做绣活,瞧见西屋窗子被推开,不赞同地皱起眉头。 “咋还把窗子敞开了,快关上。” “是啊,你嫂夫郎这身子本就不好,受了风再严重了少不得又要花银钱瞧病抓药。” “知道了。”刘小妹被训了一通,噘着嘴巴有些不高兴,正要将窗子关上,就听她嫂夫郎温声说,“娘、大嫂,是我让小妹敞开的,屋子里有些闷,敞开通通风。” 阮秀莲想起昨儿周大夫说不能老关着门窗,得不时让人透透气,于是便点头道:“成,老在屋里憋着,没病也要待出毛病来。灵芝,陪你嫂夫郎说说话,解解闷儿。” “哎。” 唐春杏阴阳怪气:“鸡舍还没打扫,哪有闲聊的工夫。” 阮秀莲瞥大儿媳一眼,“干啥非得指使小妹干,家里又不是没旁人了,刚才不是还说绣帕子累着眼睛了,正好去将鸡舍收拾了,也好歇歇眼睛。” 唐春杏拉下嘴角,不情不愿起了身。 小院儿重归平静,宋听竹瞧着外头景象,这才晓得刘家日子过得有多艰苦,小小一方院落,只有宋家一处杂间那般大。 他那新婚夫君还说要赚银子给他瞧病,宋家那般家大业大都没能将他医治好,何况住着泥屋,连片好瓦遮雨也无的刘家。 宋听竹捏着藏在枕头下的钱袋,本就没什么光彩的眸子,此刻犹如一潭死水,不见半点波澜。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奶奶不能拿 晌午阮秀莲让大儿媳闷了糙米饭,又捡了昨儿剩菜端上桌,自个儿进灶房熬了白粥,煮了鸡蛋,唤小女儿端去西屋。 “娘,夏哥儿也想吃鸡蛋。”夏哥儿仰着小脸儿,揪着他娘衣角。 “吃什么吃。”唐春杏瞧了眼西屋,提高嗓门,“你一个乡下小哥儿也配吃鸡蛋?你小叔么跟你不一样,人家城里来的金贵着呢。” 阮秀莲在灶房里切腌菜,听见动静,朝院里骂道:“少在那怪里怪气儿,夏哥儿生病那会子家里可没少给他开小灶。” 唐春杏立即赔笑脸:“娘,我没别的意思就随口一说,您还不知道我,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最是记挂着弟夫郎呢。” 这话不假,老大媳妇儿就坏在一张嘴上,心是好的,但也招人烦。 阮秀莲没再搭理,抬手招呼夏哥儿:“夏哥儿来,奶给你盛白粥喝。” “嗯!” 院里没了动静,西屋里刘小妹见他嫂夫郎没什么胃口,还当是被大嫂一番话气到了,见怪不怪地安抚道:“大嫂平时是爱说嘴了些,但她人不坏的,不管她说什么嫂夫郎你别往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 这些话宋听竹自小便听惯了,哪还会为这点事生气难受,只是单纯胃口不佳罢了。 勉强吃过半碗粥,又喝了药,昏昏沉沉一下午,再睁眼便瞧见刘虎不知何时回了家,这会儿正立在柜子前换衣裳。 汉子生得高大,宽肩窄腰浑身肌肉,打眼一瞧便知是做惯了活的,宋听竹长年累月躺在床榻间,身上是没半点肌肉,腰间倒是积了一层软肉,只不过因为太过瘦弱,瞧不太出来。 “媳妇儿,俺找到活儿干了,等俺发了工钱给你买饴糖吃。” 宋听竹猛然回神,想起自己方才一直盯着人家身子瞧,面皮忽地有些发烫。 他别开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又不是夏哥儿,用不着拿饴糖来哄我。” 刘虎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家夫郎瞧:“那俺给你买四方斋的糕点,镇上百姓都说好吃。” 宋听竹嗯了声,岔开话头:“今日寻到了什么活?” “给有钱老爷家挖地基建房子,工钱每天四十五文还管晌午一餐饭。”提起这个,刘虎憨厚的脸上露出笑来,“往常做工最多三十五六文还不管饭,这趟活干下来能攒下不少钱呢”。 宋听竹却听得皱起眉头。 现下天寒地冻,泥土都冻结实了如何能挖得动。 刘虎不知他心中担忧,到灶房打来热水给他泡脚用。 “药熬好了,等你身子泡暖了,俺再端来。” 说着蹲下身子作势要去抓他脚踝。 宋听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抬眼瞧见汉子露出受伤的神情,抿着嘴角别开目光。 “你别多想,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他掀开被角,对汉子道:“帕子给我吧,我自己来。” 刘虎低头将帕子浸在水里:“俺来,你是俺媳妇儿,俺愿意伺候你。” 一声声媳妇儿,叫得宋听竹耳根发烫,偏他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刘家原先定下的虽不是他,但他同刘虎既然已经拜过堂,那他便是刘虎的夫郎。 自己这身子圆房是做不到了,日后等刘家日子过得好一些,若他还活着,那便给刘虎寻一个好姑娘抬进门,若他去了…… 宋听竹垂下眼睑,心头忽而生出一丝不舍。 “媳妇儿,水烫不?” 他艰难开口:“正好。” 短短两日他便生出了不舍,真要到了分别那天,该当如何? 见木盆里的水不温了,刘虎大掌托起宋听竹双脚搁在膝头,用干帕子仔细擦净了塞进棉被下。 “俺去把药端来。” 跟药一起端来的,还有一碗红糖鸡蛋水。 “小妹说你晌午过后就没咋吃东西,是不是哪里又难受了?”汉子拧着浓眉,一脸关切,“俺去请梁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不用。”宋听竹接过药碗道,“只是胃口不太好,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刘虎还是担心,盯着他将一碗红糖鸡蛋水喝光,这才松了表情。 “明儿俺得早起到镇上做工,日入才能回,爹跟大哥不在家,娘跟大嫂要去镇上卖菜,你在家里有啥事就喊小妹帮忙。” 宋听竹道了声:“好。” 夜里刮起大风,刘家泥屋盖的年头有些久了,门窗被吹得呼啦作响,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将人冻得四肢发僵。 宋听竹本就没睡踏实,冷风一吹更是难以入眠,扯着棉被瑟瑟发抖之际,忽然被拉入一个暖炉般的怀抱。 “睡吧,俺在呢。”汉子轻拍着他后背,嗓音低沉。 容不得他多做思考,此时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好暖…… - 翌日,宋听竹是被院儿里的尖锐嗓音吵醒的。 “死妮子,我是你奶,你拦我做啥?” “这些是嫂夫郎的嫁妆,你不能动!” 刘老太太掐着腰,耍起长辈威风:“我咋就不能动了,便是分了家我也是你奶,你个死妮子敢跟长辈这么说话,是想挨教训不成?” 刘小妹怕她奶喊大伯来教训自己,但为了守住嫂夫郎的嫁妆,愣是一步都不肯挪动,夏哥儿也紧贴她,小手儿把着门框,稳稳站在门前。 刘老太太见状,撸起袖子骂骂咧咧:“两赔钱货,真当我拿你们没法子是不?” 刘翠娥虽然上了年纪,但这些年好吃好喝养着,身子骨硬朗得很,劲儿也比寻常老太大,两个孩子哪里拦得住她,不多时便被扯着胳膊丢在了院子里。 “奶你不能拿,那是嫂夫郎的嫁妆!” “奶奶你别拿呜呜呜……” 夏哥儿人小身子轻,被甩在地上痛得哭出声,刘小妹顾不上哄,爬起来大喊着进了屋子。 “起开,我是你奶,也是猛子跟虎子他奶,虎子娶了媳妇儿理应先孝顺我这个做长辈的,开春儿你堂弟要去县里参加科考,这银子正好拿来给玉书做盘缠。” 拉扯间刘小妹被刘老太粗暴推开,撞倒了一旁堆放着的木柴,噼里啪啦声响极大,夏哥儿被吓到,哭着跑进西屋。 “小、小叔么,奶欺负小姑呜呜……” 宋听竹穿好衣裳,正要出门查看,迎面便被夏哥儿撞了个满怀。 他矮下身,揽着小哥儿温声哄:“夏哥儿不怕,小叔么在呢。” 杂物间争执声不断,刘小妹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宋听竹担心人伤着,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牵着夏哥儿来到院子里。 “小妹。” 刘小妹拦在木箱前不让刘老太太靠近,听见宋听竹唤她,顿时顾不得阻拦,连忙跑过来扶他。 见没了人阻挠,刘老太太弯下腰忙不迭将木箱掀开。 刘小妹气得双目通红:“嫂夫郎你的嫁妆……” “没事,让她拿便是。”宋听竹摸着小姑娘脸颊上泛起的红痕,皱眉道,“可有哪里伤着了?” 刘小妹摇头:“这是早上帮娘烧灶头,不小心被木柴刮到的。” 说完扭过头紧盯着刘老太太,生怕她把东西偷拿了去。 “嫂夫郎,奶在翻你东西!” “让她翻。”宋听竹望向杂间,心里并不担心刘老太太会拿走什么,依着宋夫人的气量,怕是半点值钱东西也不舍得放。 果然,那头刘老太将四口大木箱翻了个底朝天,谁料竟一个值钱物件儿没寻着,一张老脸原本还带着笑,这会儿耷拉着眼尾、瘪着嘴角,那表情活像旁人欠了她大钱似的。 老太太不甘心,瞅着主屋问:“你娘是不是把值钱东西都收起来了?” 刘小妹生气道:“嫂夫郎的嫁妆一直搁在杂间儿,娘才没动过呢!” “好歹是个富家少爷,就算是庶出身上多少也得有点银钱才是,难不成瞧他病得要死了,不想给?”刘老太太小声嘀咕。 宋听竹没听清,但也能猜出个大概,他一手牵着一个,任凭刘老太太阴阳怪气骂了两句,待人走后,让小妹扶着他进杂间儿,瞧见那几口木箱里,放的都是他娘在世时,给他搜罗来用来解闷的书籍,心中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些担心宋夫人把书扣下,让人给他装几块大石头当嫁妆,幸好宋家瞧不上他这些破书。 “咳咳——” 刘小妹瞧他脸色不好,皱起脸道:“嫂夫郎,我扶你回屋。” “好。” 夏哥儿扯着他衣摆,一起去了西屋,小哥儿胆子小,被这么一闹神情蔫蔫的,头顶的发髻胡乱垂着,瞧着很是无精打采。 “小妹,拿把木梳过来。”他坐在床沿,将夏哥儿唤到身边。 刘小妹很快便将木梳取了来,“嫂夫郎,给。” 她坐在床前小凳上,撑着下巴瞧嫂夫郎给夏哥儿梳头发,只是看了半晌也不见嫂夫郎有动作,不免有些好奇。 难道是嫂夫郎会的样式太多,一时不知该梳哪种头型? 宋听竹举着木梳,手臂都酸痛了,还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往常在宋家一直是柳嬷嬷跟青禾红梅帮他梳发,自己哪里动过手,他方才想着梳个头发而已能有多难,现下真要上手,才发现并不容易。 踌躇半晌,给夏哥儿扎了个最简单的双髻。 小哥儿眸子闪亮,晃着脑袋问:“小姑,夏哥儿好看不?” 刘小妹左瞧瞧右看看,瞥见嫂夫郎微红的红根,重重点头:“好看,比镇上梳头娘子梳得还要好看哩!”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擦洗身子 小姑娘还挺会哄人开心。 宋听竹牵起嘴角,有小妹跟夏哥儿陪着,心中烦闷都少了些。 晌午饭是刘小妹做的,夏哥儿帮着烧柴,宋听竹倚靠在日头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不放心地往灶房里头瞧。 “嫂夫郎你就放心吧,我四岁就开始帮娘烧饭了,手艺好着呢。” 小丫头动作熟练地翻炒着菘菜,待菘菜出锅,弯腰从一旁的篮子里捡了只鸡蛋,手脚麻利的磕蛋打蛋。 期间还不忘扭头问:“嫂夫郎你吃葱不?” “我都可以。” “成,夏哥儿帮小姑洗颗小葱。” “哎。” 夏哥儿嘴上应着,往灶膛里丢了截木柴,起身到屋后菜园子里揪了棵小葱回来。 “小姑,够不?” 小家伙迈着短腿跑回来,脑袋顶上本就颤颤巍巍的发髻,越发摇摇欲坠,眼瞅着就要散开来。 宋听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夏哥儿身上,神奇的是,那松散的发髻,竟到晌午饭端上桌也没被晃散架。 “小叔么,夏哥儿脸上脏脏了吗?”夏哥儿见小叔么总是瞧他,一双小手摸着脸蛋儿问。 宋听竹温声道:“没脏,干净着呢。” 说着伸手将盛着鸡蛋的陶碗,往中间推了推,被刘小妹瞅见又推回他手边。 小丫头抿着唇,脸上的倔强同她哥刘虎如出一辙。 宋听竹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没再坚持,而是各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俩人碗中。 一颗鸡蛋炒出来本就没几筷子,被他这么一夹便只剩了个碗底。 夏哥儿年纪小不懂事,见小叔么给自己夹了好些鸡蛋,晃着小腿高兴得不得了,刘小妹则皱着眉头,作势要将鸡蛋夹回碗中。 宋听竹摸着夏哥儿松散的发髻,微笑着说:“夏哥儿吃得真香,让人瞅着胃口都跟着变好了。” 刘小妹放下筷子,露出笑脸:“那嫂夫郎你就多吃点,等二哥回来我就不跟他告状了。” 宋听竹笑着点头:“好。” 这种温馨的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娘亲去世后宋家便不再是家,柳嬷嬷他们虽同自己亲近,但因着做惯了奴仆,心底始终还是把他当少爷看,从不曾跟他这般亲近过。 也不知青禾跟红梅他们二人离开宋家没有,还有柳嬷嬷,自己被悄无声息送出家门,嬷嬷知晓后定会去找宋夫人理论,希望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宋听竹心里担忧,勺子只一个劲搅着碗里米粥,也不见往嘴里送。 刘小妹瞧见,立马鼓起腮帮子威胁:“嫂夫郎再不肯好好吃饭,等二哥回来我可要跟他告状了。” 宋听竹回神,送入口中一筷子鸡蛋,咽下后称赞道:“味道不错,小妹的手艺果然很好。” 刘小妹被一句话哄好,挠着下巴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很好,跟娘比还差好多呢。” “你年纪轻,再练几年定能超过。” 小姑娘翘起尾巴:“我也这么觉着。” 夏哥儿举起勺子:“夏哥儿也觉着~” 奶声奶气的声音,听得人心中发软,宋听竹抬手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面颊,笑着问:“你觉着什么?” 夏哥儿眯起眼睛道:“小姑烧饭好次~” 宋听竹打心底里笑出声。 刘小妹望着嫂夫郎笑起来的模样,一不小心看呆了,回过神来忙捧起粥碗,一口气喝了个光。 宋听竹关心道:“慢些,当心呛到。” “不会咳咳咳——” 刚说完便被打了脸,小丫头脸颊臊得通红,脑袋都垂了下去。 宋听竹眼底含着笑意,有两个小的陪着,不知不觉竟比往常多喝了半碗粥。 饭后三人都有些困倦,待盯着宋听竹喝过药,刘小妹便去将院门闩了,一大两小到屋里睡了个午觉。 阮秀莲跟大儿媳卖完菜归家,三人还没醒。 夏哥儿是跟着宋听竹睡得,小家伙脸蛋儿睡得红扑扑,被尿意憋醒不好意思唤小叔么,小手掀开被角轻手轻脚爬下床,出来瞧见娘跟奶奶回来了,眸子亮了亮。 “娘、奶奶!” “咋从西屋出来的。”唐春杏揽着孩子,面上有些不高兴,“病成那样,也不怕传给孩子。” 阮秀莲听不得这话,冷下脸道:“又不是疫病哪就能传人了。” “我这也是关心则乱,我跟猛子就夏哥儿这一个孩子,万一出点啥事我俩咋活。” 阮秀莲吃软不吃硬,闻言也不好再说啥,老大媳妇儿生下夏哥儿后肚子便一直没动静,说到底都是穷给闹得,身子没啥营养这才怀不上。 “瞧这发髻睡的。”唐春杏怜惜地摸着自家小哥儿发顶,“来,娘给你梳一个镇上流行的小哥儿头型。” “不梳,这是小叔么给夏哥儿梳的。”夏哥儿晃晃脑袋上散开的发髻,跺着小脚着急道,“娘,要尿尿……” “去吧,把着墙别摔了。” “知道啦!” 唐春杏瞧着自家小哥儿彻底散落的发髻,皱眉嘀咕:“这才几天两人咋就这么亲近了。” 夏哥儿的头发到底没梳成,整个下午都胡乱的散着,刘猛做工回来瞧见笑话了一通,惹得夏哥儿生了好久的闷气,宋听竹又给重新梳了一个方才露出笑脸。 “媳妇儿,这是俺今天得的工钱。”夜里刘虎将做工挣来的四十文铜板,上交给宋听竹,跟铜板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包带着桂花香的糕点。 “另外五文给你买了桂花糕。四方斋的糕点俺还买不起,等日后俺赚得银钱多了再买。”汉子捧着糕点,一脸局促。 这桂花糕是他从杂货铺子里买来的,两文钱一块,掌柜见天色晚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就把最后一块折半价卖给了他。 这桂花糕不仅价贱,吃起来还带着碎渣,口感跟四方斋的糕点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也比饴糖好吃,只是比不得媳妇儿在府城吃的精细,万一媳妇儿吃不惯咋办? 宋听竹不知汉子心中所想,接过铜板塞进钱袋,而后拆开油纸,捏了一小块碎掉的桂花糕放入口中。 刘虎紧盯着他瞧,生怕人不喜欢。 宋听竹品尝过后,朝汉子勾起唇角:“很好吃。” 面粉松散、口感甜腻,实在称不上多好,却比过去吃过的任何精致糕点都要合心意。 见他将油纸合上,刘虎着急道:“怎的不吃了?” 宋听竹笑着解释:“留着明日跟小妹夏哥儿一起吃。” 刘虎端着药碗,露出憨笑。 “俺去把碗洗了,顺道打些热水回屋给你泡脚暖身子。” “等一等。”宋听竹裹紧棉被,有些不自然地问,“家里有木桶吗?” “有,灶房里搁着呢,媳妇儿你要干啥用?” “不是水桶,那个太小了。”宋听竹面上有些发烫,别开目光轻声说道,“想擦洗下身子……” 被塞进花轿送进刘家那日,身上便出了好些汗,头两日他身子太差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今日精神头好了些便觉着哪哪都脏,凑近了嗅闻隐隐还有一股味道。 他平日里是个惯爱干净的人,在宋家有柳嬷嬷禾哥儿帮他擦洗,到了刘家人生地不熟,新婚夫君倒是憨厚好说话,可他面皮薄哪好意思张口,今日实在忍受不住这才把人叫住。 刘虎是个憨厚老实的,闻言也没做他想,而是不放心地说:“屋里太冷,俺去把火盆点上,等暖和了再打水给你擦身子。” “好。” 刘家是有火盆的,只是家里汉子少,兄弟俩整日忙着做工,打柴的活儿便落在了刘大生身上,刘大生早年伤了脚,左腿有些跛,打来的柴只勉强够烧水烧饭用,偶尔点个火盆取暖还成,日日燃就有些吃不消了。 宋听竹刚进家门那日,阮秀莲让儿子点过一回,后来把自个儿屋里棉被翻出来抱去西屋,就没再继续点。 晃神的工夫,汉子已经将点燃的火盆端进了屋。 烧得热烘烘的火盆往床前一搁,烤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宋听竹把手探出棉被,凑近了烤着,待刘虎把热水打来,瞧着面前立着的高大汉子,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清晰可见。 外头冰天雪地,他也不好叫人去屋外等,灶房倒是暖,可两人是拜过堂的夫夫,他若是这般说了,刘虎这心眼儿实诚的,心里头指不定多受伤。 宋听竹实在纠结,哪知刘虎压根就没想过出去,他挽起袖口走上前,敦厚的面孔上不含半点私心。 “媳妇儿你坐着别动,俺来帮你擦洗。” 宋听竹头脑轰的一声,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庞,结舌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刘虎拧眉,“不行,你身子弱不能久站。” 刘虎态度坚决,那表情好似宋听竹再多说一句便要将木桶撤走,宋听竹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抵过爱干净的毛病点了头。 他同刘虎是夫夫,看便看了,没什么可害臊的,何况成亲那晚,刘虎已经帮他换过一回衣裳,一次跟两次也没有多大区别…… 可上回他昏迷着,这回清醒得很,宋听竹抓着被角双眸紧闭,睫毛随着刘虎的动作轻轻颤动。 汉子带着厚茧的粗糙手掌不时蹭过脊背,带起阵阵战栗,一瞬间的紧张与慌乱,让他心脏也跟着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画个脑斧 翌日天气晴朗,昨夜宋听竹擦洗过身子,难得睡了个好觉,今日早早便穿戴好衣裳下了床,只是同刘家其他人相比,还是晚了不少。 “嫂夫郎你起啦。” 刘小妹坐在院子里做女红,瞧见他从西屋出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宋听竹扶着墙壁缓步走到跟前,见着小丫头绣的东西,忍不住笑出声。 刘小妹鼓起腮帮子,赌气道:“不绣了。” “怎的不绣了,这只小猫憨态可掬,可爱得紧。” 夏哥儿在一旁奶声奶气地纠正:“不是猫猫,小姑绣的大毛,这里的花纹跟大毛身上的一模一样。” “大毛是?” 小哥儿笑眯眯:“村长爷爷家养的狗狗呀,长得可威风啦~” 刘小妹欲哭无泪:“不是猫也不是狗,是兔子……” 宋听竹表情微妙。 他想安慰一下小姑娘,奈何这两物相差太远,哄人的话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倒是三岁多点的夏哥儿,瞪着圆溜溜的眸子,一本正经道:“小姑,兔兔眼珠是红的,不是黑的哦。” “我知道,我这不还没来得及绣上眼睛呢。”刘小妹摸着自己绣的兔子,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蔫脑。 思量片刻,颇有些不甘心地说:“是丑了点,但是应当也能卖出去吧,马上就到上元节了,我想攒些绣品到集市上卖,娘跟大嫂绣活比我好,但家里这些活计都够忙活的了,没几个时间做这些,爹腿脚不好,却还要整日上山打柴,我今年都十二了,也该替家里分担分担了。” 夏哥儿举起小手,着急道:“小姑,夏哥儿也能做活!” 宋听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儿,“你能做什么活?” “夏哥儿可以帮小姑烧火,还可以帮娘喂小鸡小鸭~” “这么乖,那小叔么可得好好奖励奖励我们夏哥儿才成。” 夏哥儿亮起眸子:“什么奖励呀,小叔么?” 刘小妹也一脸好奇地望向自家嫂夫郎。 宋听竹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就晓得了。” 他那些书还在,笔墨纸砚应当也在匣子里头,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宋家应当不会让人扣下。 但还是有些担心,待进了杂间儿,确认过他那些破烂儿也被一同丢在了箱子里,方才松了口气。 幸好昨日刘家老太没将这些拿走,否则小妹跟夏哥儿的奖励便要泡汤了。 刘小妹瞧着几口箱子的书籍,惊讶地瞪大眸子:“这么多书,嫂夫郎你都读过?” 昨天只顾着阻挠奶奶,没瞧见嫂夫郎这嫁妆里竟全是书,都快赶上镇上书铺里卖的了。 宋听竹翻看了几个箱子已然没了力气,倚靠着门板,略带喘.息地道:“差不多。” 平日里也没旁的消遣法子,只能日日看书来消磨时间,不过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十几年来竟积攒了这么些书籍,往常都由青禾帮他收着,今日才晓得居然如此壮观。 刘小妹见他累了,主动开口:“嫂夫郎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帮我把笔墨纸砚取出来,就在你跟前的小木匣子里。” “好。” 匣子里东西不多,只一截快用完的墨条、两根常年浸泡墨汁,尾端染上墨色的毛笔,以及一方瞧着有些丑的砚台。 刘小妹抱着匣子,从木箱底下翻出一沓泛黄的纸,扭头道:“嫂夫郎你这些书都返潮了,今儿天气好还没风,我帮你拿些出去晒晒?” “不急,先把允诺你跟夏哥儿的奖励画了。” 刘小妹闻言,又惊又喜:“我也有吗?” 宋听竹眸子里含着笑意,“自然。” 外头没风阳光也暖,宋听竹便让小妹将桌子支在了院儿里,研墨的工夫,刘小妹手肘抵着桌面,托着下巴好奇地盯着瞧,夏哥儿人小够不着桌子,自己搬来一把小凳,踮着小脚聚精会神瞅着。 “嫂夫郎,你要画什么?” 宋听竹温声道:“你不是要绣小兔,那就先画一幅兔子。” 沾墨落笔,又问夏哥儿喜欢什么。 夏哥儿歪着脑袋思考片刻,神情雀跃道:“大脑虎,夏哥儿还没见过脑虎呐~” “小叔么也没见过。” “那夏哥儿换一个。” “不用换,待会儿小叔么就帮你画。” “真哒?”夏哥儿一双眸子亮晶晶。 宋听竹瞧他小模样可爱得紧,起了逗弄的心思,抬手在小哥儿鼻尖上点了下。 刘小妹见状笑哈哈:“夏哥儿变成小花猫啦。” 夏哥儿也不生气,眯起眼睛跟着笑。 刘家小院儿内笑声不断,有村民路过好奇地张望过去,就见刘家二小子那病入膏肓的新夫郎,如今活得好好的,这会儿竟还在院子里头作起画来! “不是说虎子夫郎病得快那啥了,这瞧着也不像要没的样子。” “可不,还作画呢,瞅那架势跟书院里读书的书生郎似的,身板儿挺得笔直,精神着呢。” “要我说大生家这门亲事还是不错的,虽说竹哥儿不受宠,可人家毕竟是府城来的少爷,咱们这些泥腿子还是没法比。” “不错啥,没听刘老太太说他这孙媳妇啥嫁妆都没有,那宋家只给抬来几箱子破书,上头又是小人儿又是鬼画符的,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的东西。” “哎你们说,宋家那么多银子都治不好的病,里头别不是有啥说法吧?” “往这头瞧了,快走,多待会儿我都害怕。” “走走走,往后这刘老大家可得少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推搡着走远。 刘小妹扭过头,安慰自家嫂夫郎:“嫂夫郎你别理他们,就是一群碎嘴子,村子里就没谁家没被说嘴过,就连村长家都被说过长短哩。” 宋听竹本就没放心上,闻言笑着应了声:“好。” “小兔画好了,还画了些花样儿,都是浔阳府荷包、帕子上常有的,便是只能绣出七八分,到了镇上也定然好卖。” 这些花样子都是红梅同他讲的,他虽没亲眼见过,但想来也跟儿时差不了太多。 刘小妹瞧见果然一脸惊叹,也顾不得围观了,忙去取了针线筐来,比着做起绣活。 “小姑,小叔么要画大脑虎啦你不瞧了吗?” 刘小妹头也不抬:“不瞧了,等小姑赚到大钱,给你买糖人儿吃。” 夏哥儿啪嗒啪嗒踩着小凳,高兴道:“好~” “快站好,当心摔着。”宋听竹温声叮嘱。 “知道啦,小叔么~” 夏哥儿太过乖巧,让宋听竹很是喜欢,原先在宋家时,他那位同父异母的三弟,自小便整日调皮捣蛋,一刻都不得安生,还时常领着一帮同龄孩子来竹园惹祸,招人烦得很。 那会儿他只当所有孩子都这么让人讨厌,如今才晓得也有夏哥儿这般乖巧的。 笔尖在清水里滚了滚,偏头问夏哥儿:“小叔么再给你画个小猫好不好?” “好,夏哥儿喜欢小猫!” 宋听竹听着耳边软糯的嗓音,再次扬起唇角。 “呀!光顾着做绣活,差点忘了嫂夫郎你还没用早饭呢,药也没喝!” 刘小妹拍着脑儿门,急匆匆去了灶房。 “小叔么,你饿不?”夏哥儿皱着小眉头问。 宋听竹轻轻捏了捏小哥儿柔软的面颊,笑着说道:“要不是你小姑说起,我也讲这事忘了。” 方才一直惦记着给两个孩子画小兔小虎,没感觉到饿,小妹提起,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站了许久,双腿也有些发麻发软。 幸好许诺下的小猫已经画完,不然怕是要让夏哥儿失望了。 用完早饭已然到日中,宋听竹今日在外头站得久了,又耗费精力收拾了些书籍,整个下午便有些精神不济,刘小妹催促他回房休息,自己帮着把书收好后,到灶房捡了两颗鸡蛋,叫上夏哥儿轻手轻脚出了门。 用来做绣活的碎布头不多了,她想着去赵婶子家换些。 碎布头不值钱,两颗鸡蛋却能卖上三四文呢。 叫夏哥儿一起,是因为小家伙得了纸老虎正兴奋着,担心他在家中跑来跑去,吵到嫂夫郎休息。 刘小妹牵着夏哥儿拐过村里的榕树,便瞧见跟阮秀莲交好的赵婶子,正要往家走。 赵婶子也瞧见两人了,回身问道:“灵芝啊,这是要领夏哥儿去哪儿啊?” “正要去您家换些碎布头呢。” “这不赶巧了,家里攒了好些正愁没处使呢。”赵婶子抱起夏哥儿热情招呼,“你天哥昨儿到镇上买了些糕点,我去拿些给你俩吃。” 刘小妹连忙拒绝:“不用了婶子,我跟夏哥儿不饿。” 这糕点是用来给田天大哥相看媳妇儿用的,自己哪好意思要,而且她跟夏哥儿晌午已经吃过了,是嫂夫郎给的,桂花糕甜滋滋的,可香可好吃,但两文钱只能买那么小一块,贵死个人。 “又不是让你拿来饱肚子,只是个零嘴儿罢了。” 待进了家门,赵春芳便让自家小哥儿去取。 刘小妹推拒不掉,只得捧着跟夏哥儿一起分着吃。 “你嫂夫郎身子咋样了,可还好?”赵春芳一边收拾着碎布头,一边问。 “好些了,今日都能起床画画了。” “是吗,那就成。”赵春芳放心不少。 她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就怕这新进门的媳妇出了啥岔子,好在没像大伙说的那样,如今身子已然大好了。 赵春芳家哥儿田乐,叼着糕点一脸诧异:“你那嫂夫郎还会作画?” 刘小妹抬起下巴,语气骄傲:“会的,嫂夫郎画的可好了,还画了好些府城里流行的花样子,让我比照着做绣活呢。” 夏哥儿也跟着夸:“嗯呐,小叔么画得大脑虎可好看啦~” 田乐来了兴趣:“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去瞧瞧我这位嫂夫郎了,虎子哥成亲那日我不在,我还没见过嫂夫郎长啥样呢。” 赵春芳拎着碎布头过来,“左右你也没啥事干,待会儿就把灵芝和夏哥儿送回家,顺道去跟你嫂夫郎说说话。” “成。”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转变态度 宋听竹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时辰,精神头恢复了些,他撑起身子倚靠在床头,听见院儿里传来对话声,还当是娘跟大嫂卖完菜回来了,直到一个陌生声音响起,这才晓得家里来了外人,且听动静,是奔西屋这边走的。 他垂眸扫了眼自个儿,见没有不妥之处,方才安下心来。 “嫂夫郎,赵婶子家田乐哥哥来瞧你了。”屋外,刘小妹叩门道。 “进来吧。” 田乐跟进门,瞧见宋听竹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紧张,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嫂、嫂夫郎好,我是田乐,你唤我乐哥儿就成。” 宋听竹微笑点头:“乐哥儿。” “哎。”田乐揉揉鼻尖,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我娘让我来陪你说说话,这几日你一直在家圈着,也没人能一起说个话,一准儿闷得很。” 宋听竹道:“不会,有小妹跟夏哥儿陪着呢。”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 田乐看得呆了呆,回过神来大大咧咧道:“嫂夫郎你长得太好看了,府城里的人都长你这样的吗?” 如此直白的话听得宋听竹一愣,原本还不知该怎么跟他相处,现下放松许多。 他浅浅勾起唇角,难得开起玩笑:“外头不晓得,宋家长成我这样的只我一个。” 笑、笑起来也超好看! 田乐晕乎乎,觉得自己好似喝醉了,用力掐了把大腿根,登时痛得他眼冒泪花。 宋听竹见他突然红了眼圈,拧眉关心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田乐忍着痛意咧开嘴角,“没、没不舒服,就是忽然想起家里鸡鸭还没喂,不过也不是啥大事儿,我娘在家呢。” 宋听竹闻言,舒展眉心,“那便好。” “田乐哥哥,你在屋里陪嫂夫郎说话吧,娘跟大嫂他们该回来了,我给他们烧饭去。”刘小妹见天色不早,开口说道。 “成,你去忙吧。” “小姑,夏哥儿帮你烧火!” “好。” 等两小的离开西屋,田乐搬着小凳往前凑了凑。 “嫂夫郎,你给小妹画的那些花样子,能给我也画一个不?” 宋听竹道:“可以,只是眼下怕是不行。” 田乐立即摆手:“不着急,等你身子养好再说。” 宋听竹点头,又见他抠着衣角欲言又止,问道:“有想要的花样子?” “那个,就是想要一些喜庆点儿的,我今年十五,也到了说人家的年纪了,娘嫌我绣活做得不好,催着我练手艺呢。” 宋听竹听后,宽慰他:“绣活不好也没什么,只要手脚勤快,照样能将日子过好。” 田乐垮下嘴角,嘟囔道:“我也是这样跟我娘说的,可她根本不听,还说我这样的去了婆家也要遭人嫌弃。我只不过是绣活做得差了些,菜烧得马马虎虎,田打理得勉勉强强,除此之外我还是很能干……” 他顿了顿,苦着脸道:“仔细一想,我好像真的没啥优点,怎么办,我不会真嫁不出去了吧。” “怎么会,你样貌不差,即便是不太会做活,也定然不会缺人家求娶。” “嫂夫郎你有所不知,我们田家被人下了诅咒了。”田乐压低嗓音,沉声道,“这几年我大哥相看过不少人家,但一个都没成,不是女方寻到了心上人,便是小哥儿被富家少爷瞧上了。 大伙都说只见过克妻的,还没见过旺妻的,前来说合的人家一日比一日多,大多是来改运的,但也有诚心想做亲家的,可奇怪的是,这么些人家竟然一个也没成。” 他叹了口气:“大哥年龄跟猛子哥一般大,夏哥儿如今都三岁半了,我哥至今嫂子的影子都见着呢。” 宋听竹仔细听着,这么说来是有些怪,可世上很多事本就说不清楚,何况婚嫁一事变数颇多,譬如他跟刘虎,当年定下的是宋蕊儿,如今嫁进刘家的却是他自己。 他不知如何安慰,观乐哥儿的模样好似也不需要安抚的话,只是缺少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不止我哥,我也被诅咒了,别人家姑娘小哥儿十二三岁就开始有人家打听了,定下的也不在少数,我今年十五一个来家里问的媒婆都没有,我倒是不着急,可一个上门的都没有,村里婆子婶娘没少说嘴,背地里说我家风水不好,养出的小哥儿将来生不出孩子呢。” 田乐越说越气,“我连汉子的手都没牵过,又没试过,他们怎的就晓得我生不出孩子?” 一番话说得不羞不臊,反倒把宋听竹听得耳根泛红,面上也有些许不自然。 他倾身拿过一旁矮桌上搁着的茶壶,给乐哥儿倒了杯水,让他润润嗓儿。 田乐仰起头一口气喝光,抹了把嘴道:“嫂夫郎,你说这事怪不怪?” 宋听竹斟酌着说:“兴许是姻缘还没到。” 田乐一脸忧愁:“这姻缘啥时候能到嘛,今年再定不下,来年就该缴纳未婚税,又是一笔花销,好在头些年取消了官配制度,除了为银子发愁,但是不用再担心被拉去强制婚配了。” 田乐自顾自又说了些其他,听见阮秀莲跟唐春杏进院儿的动静,起身跟宋听竹告辞回了家。 阮秀莲进屋瞧儿夫郎,见他气色尚可,不免松了口气。 “乐哥儿是个好孩子,你在村里也没个同龄的伴儿,这阵子还没到农忙时候,倒是可以让小妹把他叫来跟你说说话。” 宋听竹唤了声娘,又道:“乐哥儿说明日来家里做绣活,让我给他画些花样子。” 提起这茬,阮秀莲面上多了些笑意,“你给小妹画的那些花样子我瞧过了,个个都那般精巧,这要是绣出来拿去镇上卖,少说也得比那些普通绣品多卖出七八文。” 这是按照她家姑娘手艺估摸的,换成她跟大儿媳,便是贵出十文也是不缺人买的,可没法子,做绣活太耗费时间,家里这些活都做不完呢,哪得空做那些个精细的,只能抽空绣上一些,届时让小妹一同拿去镇上换银钱。 “对了,听小妹说老太婆昨儿来家翻了你那些箱子,书本可是珍贵物件,可有损坏?” 宋听竹道:“没有娘,我查看过了,都好好的呢。” 阮秀莲点头:“那就成,改天让他爷仨给你打个书架,杂间儿隔开一处空地儿,专放你那些书本。” 宋听竹闻言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初被抬进刘家那日,刘家为替嫁一事闹得鸡飞狗跳,他这位婆婆虽肯出银子给他治病,但也能察觉到是不喜自己的,可也没苛待他,反而白米鸡蛋的养着。 如今几日过去,婆婆态度有了很大转变,瞧着是彻底将他认下了。 同宋听竹所想差不多,阮秀莲的确不满意这个儿媳妇,不过也不是不喜他,只是不满宋家做派,连带着不满意宋听竹这个宋家人,这几日寻思过来也就没了芥蒂。 “谢谢娘。” “都是一家人谢啥。”阮秀莲喜道,“这阵子园子里菜长得好,多卖了几个铜板,等上元节你身子好些,全家人一起去镇上热闹热闹。” 宋听竹露出笑容:“好。” 作者有话说: ---------------------- 今天俺生日码得少了些,请允许俺使用寿星特权嘻嘻[撒花] 第11章 刘虎受伤 转眼间,宋听竹已嫁到刘家小半月。 有田乐、小妹跟夏哥儿陪着,宋听竹每日都过得舒心,很少有病倒的时候,只第一场春雨落下时,站在房檐下多瞧了会儿,下午身子便开始发起热,喝过药也无济于事,折腾了一整宿才有所好转。 自此以后,刘小妹看他看得更紧了,每日放风不超两刻钟,若是待的时间长了,小姑娘定会跟二哥刘虎告状。 刘虎自是不舍得对自家媳妇儿说重话,嘴又笨得很,只会用一双黑眸哀怨又担忧地盯着人瞧,那表情好似宋听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弄得他心虚不已。 回想起昨夜汉子瞧自己的眼神,宋听竹下意识加紧了步伐。 刘小妹见状满意点头,端起针线筐道:“两日后就是上元节了,嫂夫郎要是吹风受了寒,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去镇上瞧花灯了。” 夏哥儿在一旁蹲着玩草编蚂蚱,听见小姑说花灯,扭头兴冲冲地说:“花灯可好看了,小叔么一起去呀。” 宋听竹勾了勾唇角,没有作声。 他这身子近日的确有所好转,但若想坐牛车到镇上,只怕还是不成。这会儿小家伙正在兴头上,没的说些让人扫兴的话,影响心情。 小半刻钟后,田乐来了。 这段日子他每天都来刘家陪宋听竹说话解闷儿,顺道做些绣活练练手艺。 “田乐哥哥,你来啦。”见他进院,刘小妹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 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红枣,让两小的拿去吃,自个儿匆匆进了西屋,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凑过去给宋听竹瞧。 “嫂夫郎,你瞧我这两个荷包绣得咋样?本想早点过来的,家里来人了,这会儿才得空呢。” 宋听竹接过荷包,问道:“又是来给你哥相看的?” “可不,年后已经来第四波了。”田乐皱着个眉头,有些不高兴地说,“方才我娘送媒婆出门,我追上去偷偷打听了一嘴,问她有没有合适人家给我也相看一个,你猜她说什么?” 宋听竹猜不出,但瞧乐哥儿表情,也知道定不是什么好话。 田乐气呼呼,咬着牙道:“她说我不知羞,这样的小哥儿上赶着给人做夫郎都没人要!当谁稀罕嫁人似的,要是不用缴纳未婚税,一辈子嫁不出也没关系,娘嘴上嫌我,可心里也舍不得我嫁人呢。” 宋听竹道:“婚嫁一事急不来,若是没遇见合适的,还是不要着急的好。你今年十五,未婚税只用缴纳一百二十钱,若你把绣工练好了,何愁赚不到银子?” 田乐瞅了眼自己绣的荷包,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嫂夫郎你看我这绣活儿做的,我这手艺但凡有小妹一半,也就不用这般发愁了。”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做绣活一个赚钱法子,便是鸡鸭侍候好了,也能当个养殖大户。” “我家可没那么多空地儿用来养鸡鸭。” 宋听竹轻笑:“只是举个例子,况且你之前不是同我说过,自己养不了活物。” 田乐垂头丧气:“是啊,麦苗跟韭菜都分不清的农家子,天底下怕是也没几个了。” 宋听竹想说自己也分辨不开,可他自小在府城长大,连麦田都没见过何谈区分,于是便避开话题:“你可有喜欢做的事?” “喜欢做的事吗?”田乐想了想,说道,“我平时喜欢用竹子做些小巧物件,家里有一堆巴掌大小的桌椅板凳,除了这些我还会做小竹鸟、小竹鸡,常见的小动物我都会做,就是有些不够精致,没办法拿去镇上卖。” “对做木工有兴趣?” “也不是,就只是单纯爱琢磨某个物件的做法,往精细了制作我可没那能耐,我娘见我屋里一堆破烂儿,总说把我生错了,应当生个小子,送去姚木匠那做学徒才是。” 宋听竹被逗笑,“那婶子怕是要失望了。” 田乐撑着下巴,做忧郁状:“托生成个汉子也好,起码不会为未婚税发愁,力气还比小哥儿大,进山砍竹子能省不少力气呢。” 宋听竹闻言,有些恍惚。 自己若是男子,是不是就能护住娘了? 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他当不成男子,乐哥儿也当不成。 “不说这些个了,分明是来给嫂夫郎解闷的,反而净说些让人跟着心情不快的事儿。”田乐收起荷包,重新打起精神,“我再回去练练,过几日拿来给嫂夫郎瞧。” 宋听竹点头。 两人聊了会儿开心的,待刘家人陆续回来,田乐便也起身回了自家。 一家子在堂屋吃过晚饭,各自回房睡下。 西屋里,刘虎给宋听竹擦洗完身子,抱着木桶转身离开时,被宋听竹叫住了。 “你背后为何会有血迹?”宋听竹眉心紧拧,见汉子眼神躲闪,又道,“若是想着糊弄我,明日我便让小妹将窗子开上一整日。” 刘虎扭回头着急道:“俺说,今儿上工时不小心被木头砸了下。” 宋听竹听后,心头一颤:“怎会被砸到,伤得严重吗可有上过药?” 见媳妇儿关心自己,刘虎脸上露出憨笑:“不严重,就是瞅着吓人了些。” 宋听竹眉心皱得更紧,他抿紧嘴角,心道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严重,这傻子八成心疼银子,这才没及时到医馆诊治。 “过来让我瞧瞧伤处。” “不用了媳妇儿,已经上过药了。” 宋听竹沉下脸来:“好,往后你也不用管我,咱们谁也别管谁。” 说完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刘虎傻愣愣站在门前,直到宋听竹光着双脚踩到地面上,木桶一丢,忙上前将人抱回床上,扯过棉被盖好。 头回见媳妇儿生气,汉子脸上带着慌乱,又不知该如何让人消气,木头一般杵在那,瞧得宋听竹越发生气了。 “你管我做什么,不是说好谁也不管谁吗?” 刘虎不会哄人,按着被角嘴笨道:“俺没答应。” 宋听竹挣了两下,非但没挣开还把自己累够呛。 他气息不稳道:“你看得了今日,看不了明日,要么一辈子不出去做活,在家里盯着我好了。” 见他不吭声,宋听竹气到背过身子,眼不见为净。 身后半点动静也无,好半晌才听见汉子开口认错。 “媳妇儿俺错了,你别生俺气了。” 宋听竹依旧背对着人,沉声问:“那你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俺让你管,背上的伤也让你瞧,只要你别再生俺气,往后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宋听竹转过身子,盯着汉子瞧:“说话可算数?” 刘虎点头,“算数,俺不骗你。” 宋听竹这才有了好脸色,坐起身子道:“柜子里有药膏,去取来。” 汉子照做。 待药膏取来,宋听竹又指挥着人把衣裳脱了。 方才隔着布料便觉着伤处不会轻,这回真瞧见了才晓得竟有这么严重,且瞧着不像看过大夫,倒像是自己胡乱冲洗后,便直接包扎了,那布条都快嵌进肉里去,触目惊心,瞧得宋听竹心口发酸。 “家里可有烧酒?去取些来,顺道打盆热水。” “哎。” 待将烧酒、热水取来,宋听竹便让汉子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将染血的布条去掉,捏着湿帕子将伤口周围擦净后,对汉子轻声道:“要倒烧酒了,忍着些。” “媳妇儿你倒就是,俺不怕疼。” 宋听竹蹙眉,都是肉长的怎会不疼,只不过是经历多了,习惯了疼痛罢了。 头些日他听小妹说了分家前的事,刘老太太年轻那会生过几场病,找人瞧了说是被猛虎克的,可云溪村只深山里有老虎,刘老太压根就没进过深山,咋会被克到? 思来想去便将心思放在了老大家,两个取名猛、虎的孙子身上,起先刘老太太行事还不算偏激,只是心里膈应想给两孙子改个名儿,谁知去村长家路上不小心摔进土沟里,这一摔险些摔去半条命,将养了小半个月,刚能下床便抱着两孙子给扔去了后山。 刘猛运气好,让人瞧见抱了回来,刘虎扔得远些,三天后才被进山打猎的老猎户发现领回家,当时刘虎不满一岁话都不会说,一个只会爬的幼童,在深山里待了整整三日,宋听竹每每想起便心疼到不行。 他眼眶发酸,手上动作越发轻柔了些。 处理好伤处,叮嘱道:“这几日记得别用这侧肩膀干重活,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刘虎点头:“俺记住了。” 汉子肩上不止有伤口,还有磨出来的厚茧,宋听竹指尖划过,心底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鼻尖再次泛起酸意。 “媳妇儿?”见媳妇儿没将手拿开,刘虎疑惑地唤了声。 宋听竹忙转过脑袋,整理着被褥道:“不早了,吹灯睡吧。” “哎。” 夜里宋听竹发梦了,他梦见娘亲有话同他说,他想问问娘亲是不是要来接自己,可明明很短的距离,两人之间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任由他拼命追赶,也始终追赶不上。 他想兴许是没到时间,或许再过些日子,便能听见娘亲说话了,到时他要告诉娘亲,自己成亲了,虽是个庄稼汉子,却知他冷暖,对他无所不从。 他还想问问娘亲,可不可以再等等,他……他有些舍不得这么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好家伙,忘记定时了…… 谢谢宝子们祝俺生日快乐,也祝大家放假玩的开心[撒花][比心][比心][比心] 第12章 悄然生根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日云溪村百姓都起了个大早,个个跨篮背篓,面上瞧着也是喜气洋洋,不仅因为能到镇上赏花灯瞧热闹,重要的是今日镇上人多,带去的东西一准能卖个好价钱。 刘家小院儿也早早燃起了油灯,阮秀莲跟大儿媳各挎着一篮子鸡蛋鸭蛋,刘小妹揣上这几日攒下的绣活,娘仨收整好一起从屋里出来。 “夏哥儿还睡着呢?”阮秀莲问抱着孙子的大儿子。 刘猛点头:“昨儿惦记着去镇上看灯,闹腾到很晚才睡下。” “让他睡吧,被子裹紧咯,牛车上冷可别冻着。” “哎。” 今日他不用去做工,张地主还好心地将家里牛车借给了他,许他带着一家子去镇上好好过个节。 刘猛心里感激,想着日后做活定要更加勤恳,家里日子过得最困难那阵子,是张地主雇用了他,二弟娶妻的聘礼张地主夫郎也帮了忙,张地主一家都是大善人,他得懂得知恩图报才成。 临走前,阮秀莲叮嘱还要去做工的二儿子:“虎子,走前别忘了给竹哥儿熬药,缸里还剩些白米,熬些米粥给你媳妇儿喝。” “知道了娘。” 刘虎瞧着几人坐上牛车,目送一家子走远,转身回了院子。 西屋里宋听竹额头上沁着冷汗,听见吱呀地开门声,猛然睁开眸子从噩梦中惊醒。 “媳妇儿你咋了?” 刘虎掩好门大步走到床前,见宋听竹一头冷汗,发梢都被汗水打湿,眸子也没什么光彩,登时拧起浓眉慌乱道,“媳妇儿,你别吓俺!” 宋听竹手脚冰凉,他一脸木然地被汉子揽在怀里搓着手脚,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一双眸子也渐渐有了焦距。 “别担心,我没事。”他朝汉子露出个虚弱的微笑,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只是被噩梦魇着了,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刘虎仍皱着眉头,抱着人直到怀里的身子彻底回暖,这才将宋听竹放回塌间。 “俺今天不去做工了。”他闷声说。 宋听竹本想劝,可汉子望向他,那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神情,直让他心尖发颤,拒绝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好。”他笑着应。 刘虎紧张的表情一松,“俺去给你打盆水擦擦汗。” “嗯。” 宋听竹靠在汉子怀里,被仔细擦过汗,又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人瞧着总算有了些精神。 刘虎看着心里踏实不少。 被人盯着用过早饭喝过药,宋听竹便又靠着床头昏昏欲睡起来。 刘虎在一旁凳子上理着稻草,他强打起精神,问他在做什么。 刘虎道:“编几张席子,得空拿去镇上卖。” 今日不能去镇上做工,少赚四十五文铜板,得找机会把这银钱补回来。 宋听竹猜出他意图,没再说话打扰,而是静静望着,汉子十指翻飞动作极快,宋听竹瞧着瞧着便开始眼皮子打架,没一会儿便合眼进入梦乡。 昨夜没睡安稳,现下有刘虎陪着好生睡了个回笼觉,下午醒来神清气爽,乐哥儿来跟他说话,见着他也说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好很多。 今儿天气大好,外头日头足,田乐便说要扶宋听竹出去晒太阳,见他点头,扭头知会在院子里编席子的刘虎:“虎子哥,我扶嫂夫郎出去晒会太阳。” “成。” 待两人出屋,刘虎已经搬来两张凳子,搁在了院墙底下。 田乐瞧见朝宋听竹挤眉弄眼,“嫂夫郎,虎子哥对你可真好,衣裳都提前帮你捂好呢。” 他方才给嫂夫郎递衣裳,摸着竟是温热的,便知定是在灶膛跟前烤过。想不到他虎子哥笨嘴笨舌的糙汉子一个,还挺会照顾人。 宋听竹也瞧了眼认真做活的汉子,转头道:“就别打趣我了,今日上元节,怎的没去镇上瞧花灯?” 田乐兴致缺缺:“年年都一个样有啥可瞧的,还不如在家研究怎么能让小鸟飞起来。” “让小鸟飞起来寻常制作法子可不行。”宋听竹思索道,“乐哥儿你可知道偃师?” 田乐摇头:“偃师是啥?” 宋听竹解释道:“是一群擅长制作各种机械和机关的匠人。” 田乐闻言,双眸发亮:“嫂夫郎你认识机关师?!” “不认识,只在书上看见过,盛国偃师稀少,即便到了府城也是难得一见。”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一位机关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做的东西可精巧了,就是因为那位老爷爷,我才喜欢上制作小巧物件的,只不过后来就再也没瞧见过他了。” 宋听竹见他感兴趣,便问:“想当一名偃师?” 田乐摆手:“我可没那么远大的志向,就只是做着玩罢了,但要能倚靠这个赚些银钱,可就最好不过了。” 远大的志向吗。 宋听竹陷入回忆。 他曾经是有的,外公家经营着酒铺,以制酒为生,娘也爱制酒,许是随了娘亲外公,他也对制酒感兴趣,幼时娘亲在世时,读过不少这方面书籍,还在娘亲外公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将来定会将家中酒铺开往京都。 后来娘亲去世,他的身子也越来越差,这个想法便被渐渐压在了心底,他像一只折翼蝴蝶,终日被困在宋宅,只能看些闲书消磨时光,那些理想抱负也日复一日被磨灭光了。 田乐见他表情放空,担忧道:“嫂夫郎?怎的发起呆了,可是身子又不舒坦了?”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宋听竹回过神,他瞧着乐哥儿,一个想法在心底悄然生根。 “乐哥儿,你擅长钻研物件,那我若是给你一张内容有所缺失的图纸,你可能研究出做法?” “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试一试。”田乐好奇道,“嫂夫郎你是想要做什么东西吗?” 宋听竹眉心微拧:“的确有一个想做的,但现在不成,因为是大物件材料比较昂贵。” “这样啊,那可以用竹子研究个小的,等咱攒够了银钱再做大的。” 宋听竹闻言勾起唇角:“这倒是个好法子。” 刘虎在一旁编着席子,不时抬头扫一眼自家媳妇儿,听见媳妇儿要做东西,心里也跟着好奇,不过没表现出来,左右不管媳妇儿想做啥,自己一百个支持,没银子他就努力做活赚。 只是不晓得媳妇儿需要多少银子,他脑子笨,除了有一把子力气赚些辛苦钱,旁的啥也做不了。 媳妇儿若是需要很多银子该咋办,跟老猎户一样进山打猎?运气好猎到头野鹿,能换一二十两银子呢,便是猎不到野鹿,野鸡、野兔也能卖个好价。 但他功夫学得不到家,也不知能不能猎到东西。 这头刘虎编着席子神游,那厢宋听竹领着乐哥儿去了杂间儿。 待瞧见他那一整面墙的书,田乐原本就大的眸子,顿时睁得更大了。 “我的乖乖,居然有这么多书,这得花多少银钱才能买来!” 宋听竹眼含笑意:“我也不清楚,娘跟外公隔三岔五便会送书来,日积月累便攒下这许多。” “怪不得嫂夫郎懂得多,竟瞧过这么多书,刘老二家刘玉书在镇上书院念了五六年,才学会三四本,就这柳老太太还逢人便吹嘘她家孙子饱读诗书呢,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村子里念书机会少,刘老太能送刘玉书去书院读书,且一读就是五载,便已经很让大伙艳羡了。” “这倒是,不过嫂夫郎你让我瞧你这些书做啥,我大字不识一个可看不懂。” 宋听竹道:“读不懂字没关系,能瞧得懂图纸就好。” 头些日子爹跟大哥虎子帮他打了书架,小妹也将他这些书整理过,且按照他说的一一分了类,这些书他大部分都读过,脑子里有些印象,如今又整理过,只需扫一眼,便晓得哪本是自己想要的。 宋听竹取了两本书,同田乐坐回小凳上,凑着脑袋谈论。 “图纸好精细,只是瞧着像是故意没画完。” “这部分属于家族机密,是不能外传的。” 田乐听后忽而压低声音,作贼一般说道:“那咱这算不算偷师啊,要是被主儿家发现,不会把咱告上县衙,让咱蹲大牢吧?” 宋听竹被他这想法逗笑,好一会儿才压着笑意解释:“安心,没人会把你抓去蹲大牢,写这本书的老者已经去世许久,后来家中逐渐没落,其后人病逝前曾在书的末尾补充,若有人能补全图纸,便将这制作的法子赠与他。” 田乐是个聪慧的,思索片刻,拍手道:“怪不得那刘玉书整日念叨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书里藏着那么多赚钱法子,可不就是个金疙瘩吗!” 宋听竹失笑:“这句话的意思是读书考取功名,便能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其目的是为鼓励学子读书考功名,从而实现人生理想与抱负。” 见乐哥儿听得云里雾里,宋听竹眼底笑意更浓:“不过你这么想也没错,读书能开阔眼界,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让你游遍大千世界。” 过去十几载,他便是靠着这些书知事懂礼,没有如宋夫人愿,养出一副蛮横无理的性子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夏哥儿受欺负 二人聊得入迷,过了时辰都不知,刘虎起身往两人跟前一站,遮去了大半阳光,图纸都看不真切了。 田乐歪着身子,眼神儿一刻也不想离开图纸:“虎子哥你干啥,我跟嫂夫郎正说到要紧处呢。” 刘虎没理,他瞧着自家媳妇儿,固执道:“媳妇儿,你该回屋歇着了。” 宋听竹抬眸看着汉子,唇边露出一抹笑来:“夫君,再给我一些时间可好?” 刘虎闻言,身子僵了下。 田乐也跟着面上一红,他垂下脑袋,指腹搓着手中书页,心头怦怦跳。 他还没在村里听过这称呼呢,他娘叫他爹当家的,生气时唤大名,从小到大只在镇上偶尔听过几声,但也都没他家嫂夫郎叫的那般、那般温声细语,好像撒娇似的,他一个小哥儿听得耳朵都酥了。 抬眼偷瞧了眼虎子哥,见他傻愣愣的也不说话,只晓得盯着嫂夫郎瞧,捂嘴偷笑起来。 察觉到乐哥儿颤动的肩膀,宋听竹耳根一热,当即别开目光,对汉子说道:“半刻钟就好,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乐哥儿讲。” “半刻钟后俺扶你进屋歇息。” 见宋听竹点头答应,刘虎扭过身子回到原处,他瞧着地上未做好的席子没了编织的心思,抬手摸了摸胸口,憨厚的脸上带着不解。 媳妇儿刚才唤他夫君时,这里跳得好快,咚咚咚的好像在打鼓,他从没这样过,难不成是病了? 刘虎攒着浓眉仔细感受了下。 这会儿好像又好了,他便没多在意,提起席子继续编织起来。 半刻钟后,田乐揣着图纸步伐轻快地踏出刘家院子,宋听竹则在自家夫君寸步不离的看顾下,爬上床休息。 日入时分,日头将将落山之际,阮秀莲夫妇领着一大家子回了小院。 刘猛从他爹手里接过缰绳,扬声道:“娘,我去张地主家送牛车了。” “去吧。” “爹爹,夏哥儿的糖人儿呐?!” 小家伙在镇上逛了几个时辰,回来便在路上睡着了,牛车进了村子才醒,方才还有些迷糊,这会子被爹爹抱下牛车,才想起小姑买给自己的糖人儿不见了! 唐春杏在一旁道:“娘帮你拿着呢,还能给你丢了不成。” 夏哥儿一张小脸儿露出笑容,“给夏哥儿,小叔么没瞧见花灯,也没吃上好吃的,夏哥儿要把糖人儿送给小叔么,给他甜甜嘴儿。” 唐春杏见自家小哥儿三句不离弟夫郎,有些吃味:“一个糖人儿也不值几个钱,你小叔么可瞧不上眼。” 夏哥儿噘起嘴巴:“才不会呢,夏哥儿一早就跟小叔么说好啦~” 他踢着脚丫,着急道:“爹爹,你快放夏哥儿下来呀。” “好,这就放你下来。” 一落地小家伙便迈着短腿,哒哒哒朝西屋跑去。 刘小妹紧随其后。 她今日卖帕子荷包小赚了一笔,不仅给爹娘买了礼物,还给嫂夫郎也带了一份。 西屋内宋听竹一早便听见院里传来的动静,刚穿好衣裳房门便被夏哥儿拍响。 “小叔么,夏哥儿给你带糖人儿回来了哦,小姑也给你带了礼物呐!” “嫂夫郎我给你带了条发带,旁的太贵了,我还买不起,等日后我绣活再精进些,赚得银钱多了也给你买个烫金云纹的,那发带可漂亮了,料子还是绸缎的呢。” 两小的围在床头你一句他一嘴,宋听竹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很是温馨,他笑着问小妹夏哥儿,花灯可好看人可多,杂耍可神奇。 “花灯可好看啦,人也特别特别多,有这么~多人。”小家伙张开双手比划着,语气夸张,“夏哥儿都快被挤扁啦~” “是吗,让小叔么瞧瞧肚肚被挤扁没?”宋听竹伸手在小哥儿圆鼓鼓的肚皮上摸了摸,而后笑着说道,“还好,没被挤扁。” 夏哥儿喜欢宋听竹,也愿意同他亲近,被宋听竹摸了小肚子,便倾斜着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因为爹爹一直抱着夏哥儿呐~” 一大两小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左右拥着宋听竹到堂屋用饭。 刘家今日吃得丰盛,有炒鸡蛋、腊肉炒菘菜,还有镇上买来的大包子,包子素馅居多,肉馅只五个,家里男丁一人一个肉馅的,剩下两个娘四个分着吃。 阮秀莲掰开一个皮薄馅厚的肉包子,将稍大些的那半给了宋听竹。 “竹哥儿近日瞧着脸色好多了,改天让虎子请大夫来家里瞧瞧,若是好些便让小妹多陪你到外头走走,整日在家圈着,小病也该闷成大病了。” 刘大生这个一向话少的,也开口道:“是该这样,想当初我这腿大夫都说没法子治了,我也想开了,整日吃吃喝喝,该干啥干啥,谁想到这心情舒畅了,身子也跟着好转起来,后来都能下地走动了。” 阮秀莲接话:“可不,大夫都道神了,直说咱家气运好。” 转而又对儿夫郎道:“竹哥儿你且放宽了心,啥也别想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银钱的事不用操心,我跟你爹还能干得动,过阵子天气暖和起来,虎子也能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干,家里都是些勤快的,日子指定越过越好。” 一番话让宋听竹触动颇多,他眼眶泛酸,忍下落泪的冲动,轻声应道:“知道了娘。” - 出了正月,年节才算彻底过完,待入了仲春农户便逐渐忙碌起来,刘家也开始早睡早起,送粪积肥,为春耕春播做准备。 这日一早,刘家人卯时不到便出了门各忙各的,刘小妹留下烧饭,年纪最小的夏哥儿也被指派了任务,挎着刘大生特意给编的小竹篮,到村东头的蔡大婶家换豆腐。 跨进大门,小家伙眯起一对月牙眼,笑容灿烂地唤了声:“蔡奶奶。” “哎,夏哥儿来啦。” 蔡婶子最是喜爱孩子,村里就没哪家小娃子是她没抱过的,不过要说最招人疼的,当属刘老大家夏哥儿,年纪虽小却最懂事儿,还时常帮着大人做活,惹人喜欢得紧。 夏哥儿让蔡婶子稀罕了会儿,这才举起小篮子,奶声奶气道:“蔡奶奶,我要换两块豆腐。” “好,这就给你装上。” 蔡婶子不仅给挑了两块大的,还给多装了半块,弯腰递给夏哥儿,关心道:“提得动不?蔡奶奶送你回去?” 夏哥儿摇头,“谢谢蔡奶奶,夏哥儿能提动。” 蔡婶子见他乖巧,摸着小家伙发髻,叮嘱道:“成,路上慢些,当心摔着。” “嗯嗯,蔡奶奶再见~” 蔡婶子目送夏哥儿走远,方才回了院子。 刘家离着村头不远,只是要去蔡婶子那就得经过刘二生家,夏哥儿怕曾奶跟二爷爷,回回都是绕着走,今日也是这般做的,可挡不住刘老二家几个小的故意找茬。 刘二生大儿子的一双儿女在院子里玩耍,老大刘杰今年五岁,小汉子在家做惯了霸王,又常年受刘老太太影响,对刘大生一家也是恨之入骨。 这会儿瞧见夏哥儿从门前经过,手里东西一扔,直冲冲跑上前一把将夏哥儿推倒在地,将夏哥儿小篮儿里的豆腐踩了个稀烂。 “谁让你从我家门前过的,晦不晦气!” 夏哥儿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放声大哭。 刘家小院内,宋听竹坐在院墙下晒着太阳,许久不见夏哥儿回来,刚要唤小妹出去迎迎,就见一个胖妇人气喘吁吁跑进院,嘴里还喊着不好了。 “灵芝,你家夏哥儿被刘老二家小子欺负了,这会儿正趴在地上哭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听竹使手段 “快去瞧瞧吧,你那在镇上念书的四堂哥也回来了,杰小子硬是说夏哥儿招惹他妹妹巧儿,打翻夏哥儿豆腐不说,还跟你四堂哥告状要他再教训夏哥儿呢!” 刘小妹闻言赶忙扔下手里活计,一脸焦急地看向宋听竹。 “怎么办呀嫂夫郎,爹娘跟大哥他们都不在家,只我一个人过去,怕是带不回夏哥儿。” 宋听竹拧眉道:“别着急,我跟你一起去接夏哥儿。” “可是嫂夫郎你的身子……” “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好多了。” 宋听竹安抚了刘小妹,向来家报信儿的婶子道了谢后,掩好院门同小妹急匆匆赶往刘二生家。 与此同时,刘二生家小院前。 刘杰指着坐在地上啜泣不止的夏哥儿,朝小叔刘玉书告状:“小叔,就是他欺负了巧儿,巧儿身上还有脚印呢!” 夏哥儿抱着小篮儿,小脸儿上满是惧意:“不、不是我呜呜……” 刘杰转身抓了把湿泥,丢在夏哥儿身上,恶狠狠道:“就是你!巧儿你自己说,是不是他踹的!” 刘巧儿今年四岁,比夏哥儿大一岁,但却不是个聪明的,性子懦弱,说话也磕磕绊绊,听见哥哥叫自己,垂着脑袋,捏着衣角点头道:“是、是夏哥儿……” 刘杰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就是你还不承认,撒谎精一个!” “夏、夏哥儿不是撒谎精呜呜呜爹爹娘、小叔么呜呜……” 夏哥儿被推倒在地,摔的满身是泥,这会儿脸上也沾了不少,又哭得那么伤心,路过的村民瞧见心里不落忍,帮着说好话。 “玉书啊,孩子们小打小闹再正常不过,况且巧儿瞅着只是衣角脏了,领回家换一身就是。” “这事儿定是有啥误会,夏哥儿平日里再乖巧不过,咋可能踹巧丫头。” “夏哥儿身上都湿透了,外头这么冷,再待下去该冻出毛病了。杨六婶子你离着秀莲家近,快帮着把孩子抱回家去吧。” “成。” 刘杰见有人要带走夏哥儿,立即跑上前阻拦:“不许走!刘夏儿欺负我妹妹,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六婶道:“你这孩子,夏哥儿比你还小两岁呢,你是哥哥,就不能让着点弟弟?” “婶子这话说的,难不成因为年纪小,做了错事就不用负责?那要这样,我踹您一脚,因着我年纪小,是不是您也不会跟我计较了?” 刘二生家三哥儿刘文,打着哈欠踏出院子。 杨六婶被他这话气到,当即教训道:“文哥儿,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文哥儿,孩子们闹别扭罢了,何况夏哥儿也被你家杰小子推进了泥坑里,这事儿就算扯平了。” 刘文叉腰道:“啥扯平,受欺负的是巧儿,应当让巧儿踹回来才算扯平。” "文哥儿你这……" 大伙儿刚要替夏哥儿说话,就听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清冷嗓音:“的确不能扯平。” “这是……虎子他夫郎,竹哥儿?” “不是说人要不行了,这不活得好好的,现下都能出门了!” “瞧着气色比成亲那日好多了,莫不是身上的病真让刘家给治好了?” “哎你们还记得不,当年刘老大摔断了腿,梁大夫都说没得治了,谁料后来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再说虎子他夫郎,刚嫁进刘家那日你们可是都瞧见了的,脸色白得吓人,好似随时都要去了一样,这会儿瞧着虽然也是个病重的,但跟那日比有人气儿多了。” “记得记得,梁大夫还说刘家福泽深厚,将来必定富贵满堂呐!” 大伙低声议论,也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宋听竹只当没听见,轻拍着刘小妹手背,示意她不要在意。 “小、小叔么小姑呜呜呜……” 夏哥儿瞧见小叔么跟小姑来了,松开小篮儿,朝二人伸着小手,哭得委屈又难过。 宋听竹忙走到跟前,蹲下身子将小家伙揽进怀中。 夏哥儿受了惊吓,身子一直在发着抖,宋听竹将人用衣裳裹好,拂掉脸颊上的泥土,轻声哄:“夏哥儿不怕,有小叔么在呢。” 夏哥儿紧紧抓着他衣襟,睁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眸子,带着哭腔说:“小叔么,夏、夏哥儿不是撒谎精,夏哥儿没有踹巧儿姐姐……” “小叔么知道,夏哥儿最是乖巧。” 夏哥儿身上的衣裳已然湿透,宋听竹担心小家伙病倒,便让小妹先把人抱回家,请来梁大夫诊治。 刘小妹接过夏哥儿,怔怔地问:“嫂夫郎,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夏哥儿也用依赖的眼神望着他。 宋听竹摸着小哥儿被寒风冻硬的发髻,笑着安抚:“你们先回,我去帮夏哥儿请大夫。” 刘小妹没有怀疑,抱着夏哥儿转身往家跑去。 刘杰瞧见,扯着刘玉书裤腿,吱哇乱叫起来:“不准走,巧儿还没踹回来呢!三叔小叔,你们快帮我拦住那个死丫头呀!” 宋听竹闻言冷下眼神。 刘杰在家称霸王,在外头还是知道害怕的,宋听竹又是个面生的,被那冷冰冰的目光看着,顿时吓得视线躲闪,缩在自家小叔身后不敢再吭声。 宋听竹转身托杨六婶帮忙去请梁大夫,随即将目光投向刘玉书,沉声道:“小小年纪便飞扬跋扈、谎话成篇,玉书堂弟身为读书人,就是这般教导家中子侄的?” 刘玉书心气儿高,自打进书院念书,村里都是夸的,何曾被人当着众人面这么指责过,他心中怨恨恼怒,却还要维持读书人的脸面,装出一副敬重兄长的乖顺模样。 “嫂夫郎教训的是,玉书回去便自省,只是嫂夫郎方才说小杰飞扬跋扈、谎话成篇,玉书是不认的,小杰平时虽顽劣了些,却不会撒谎,况且巧儿也已经做证,是夏哥儿动手在先。” 宋听竹没工夫跟他扯皮,直截了当道:“堂弟在书院读了几年书,小哥儿跟汉子的脚印都分不清了?” “哟,竹哥儿不说还真没注意,夏哥儿的脚哪有那么大,这鞋印子瞅着倒跟杰小子差不多。” “原来是杰小子干的,我就说夏哥儿素来乖巧,咋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刘玉书还是读书人呢,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玉书脸色不好看,顾忌着面子没法发作,便给三哥刘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人打发走。 刘文瞧见,开口敷衍道:“孩子们打闹谁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兴许是慌乱间小杰不小心碰到了巧儿,这才造成了误会,我跟弟弟也是关心则乱,但夏哥儿跌进水坑可不是小杰推的,是他没自己站稳摔进去的。” 说着扯过刘杰胳膊,“还不快给你二伯么道歉。” 刘杰战战兢兢,“二、二伯么对不起。” 自导自演完,又阴阳怪气道:“以后瞧见夏哥儿记得避着点,别被人讹上了都不晓得。” 宋听竹面色更冷:“堂弟这意思是夏哥儿一个三岁幼童,为了嫁祸刘杰心思深沉到不仅将自己摔进泥坑,还将买来的豆腐全部踩烂?” 刘文想要反驳:“我……” 宋听竹打断他,“劳烦各位婶子大娘瞧瞧,这泥坑附近的脚印,有几处是夏哥儿的,又有几处是玉书堂弟口中‘只是顽劣了些’的杰小子的。” “我瞧瞧,哎哟这全是杰小子的脚印,压根也瞧不见夏哥儿的脚印啊!” “可不是,何况夏哥儿才三岁,咋可能做出讹人的事儿来,文哥儿这话说得可就有些过了。” “听人说读书人最在乎名声,马上便是科考的日子,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不会影响到玉书小子科举吧?” “文哥儿啊,还不快给你嫂夫郎认个错,可别耽误了玉书小子的前程。” 这事儿大伙一寻思便能猜出始末,若是换了别家早骂开了,因着刘玉书在镇上念书,又是个有天分的,都不想将刘老二家得罪太狠,便只让道个歉此事就算揭过。 然而宋听竹并不打算这么算了,一声轻飘飘的对不起,便想将夏哥儿受到的委屈抵消了去,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不必同我道歉,你该道歉的人是夏哥儿,若想揭过此事,堂弟便领着杰小子去给夏哥儿道歉,另外夏哥儿瞧病的银子,我也不多要你们的,半两银子就好。” “半两银子,你咋不去抢?!” 二婶崔玉兰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家,听到这话当即黑下脸指着宋听竹鼻子骂。 “个病秧子打秋风打到老娘头上来了,你家夏哥儿咋这金贵,瞧个病就能花上半两银子?再者夏哥儿自个儿摔倒的,凭啥要我家出银钱瞧病?不给,一文钱也别想从我这拿走!” “老二家的,这事儿的确是你家杰小子的错,不过竹哥你张口便要半两银子,也有些不像话,找梁大夫瞧病顶天儿能花个百十文,要半两银子可就有讹人的嫌疑了。” “是啊竹哥儿,你这不是得理不饶人嘛。” 来瞧热闹的婆子婶娘惯会和稀泥,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崔玉兰见状气焰越发嚣张,叉腰梗脖,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来。 宋听竹站得久了有些体力不支,向一位面善的婶子借了马扎,一屁股坐在刘二老家院儿门前。 崔玉兰愣住:“你、你这是干啥?” 宋听竹道:“半两银子只能多不能少,二婶儿什么时候拿出来,我便什么时候离开。” 说完掩着唇瓣,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竹哥儿你身子不好,还是赶紧回家歇息吧。” “就是,银钱哪有命重要。” “二生家的,你领着杰小子去给夏哥儿赔个不是,再把医药钱付了,这事儿就算过了,两家就算分了家,也还是乡亲,犯不着为了这等小事闹僵。”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仗着年纪大些,站出来指手画脚。 宋听竹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打算。 他从小妹口中得知,二叔一家往日没少到家里打秋风,小妹同夏哥儿更是经常被刘文几个欺负,刘老太太偏疼二叔一家,回回都是家里吃闷亏,赔礼又赔钱。 如今正好寻到由头,让他借着机会,让二婶一家大出血一回。 至于两家关系,闹得越僵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如此一来待家中日子过得好了,也省得这头的找上门,觍着脸要分一杯羹。 崔玉兰见他坐着不动,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看,脸色霎时一阵青白。 宋听竹捧着游记,看上两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没一会儿面色便苍白如纸,瞧着像是要不行了一般。 “娘,他不会死在咱家吧。”刘文凑到他娘跟前,神情慌乱,“奶呢,咋还没回来?” 崔玉兰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瞥着宋听竹动向,小声说道:“快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 两厢对峙了小半刻钟,刘老太太迈着小脚噔噔噔穿过人群。 嘴里不住骂着:“虎子咋就娶了你这么个不孝顺的,怪不得宋家不喜,性子这般毒便是亲爹也不待见! 再说这进门做了新妇,哪个不是先来孝顺家中长辈,你倒好还敢来家里讹银钱,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上府城把你退还给那宋家!” 刘老太太越说越恼:“当初说定的分明是宋蕊儿,要不是你这个病死鬼,我刘家早搬去镇上住大宅子享清福了!” 大伙闻言,又议论开。 “竹哥儿这都嫁过来多久了,刘老太太咋还记恨着呢。” “好好的有钱嫡小姐,被替换成了个身无分文的药罐子,这落差搁你能承受得住?” “受不住还能咋的,都分家二十来年了,当初刘大生一家子吃糠咽菜时,咋不想着帮上一把,等到要发达了又觍着脸往上贴,瞅见没机会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一顿臭骂,我敢打赌,哪天玉书小子真要考出个啥名堂,她刘老太也不会让老大家沾半分光,信不?” 这话倒是不假,村里有些年纪的都晓得刘老太太是个啥人,真等到那天,刘老大家别说沾光,不叫上一帮子人,来家里闹场大的就是好的。 大伙心有戚戚,宋听竹却捧着书本纹风不动,等刘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方才合上书页,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直勾勾盯着刘老太太瞧。 刘老太太被唬住,吞咽着口水,色厉内荏道:“你、你干啥,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死在家门口,这银钱我也决计不会出!” 宋听竹勾起嘴角:“奶奶放心,听竹还不想死呢,且玉书堂弟要读书科举,听竹怎么会让堂弟间接背上逼死嫂夫郎的罪名,这种断送堂弟前程的事儿,听竹是万不可能去做的。” 虽笑着,但那笑容却瞧得刘老太太一家子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为了玉书着想,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刘老太太脸色堪比锅底,心里是千百个不乐意,但为着孙子前途着想,银钱还是得舍,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下个月玉书便要去县里参加童试,连夫子都说此次科考十有八九能考个好名次回来,届时老大一家休想前来讨便宜! 刘老太太拉着张脸,银子掏的不情不愿,见宋听竹接过银子揣进怀里,一双浑浊的老眼更是淬了毒一般。 “老大家既然如此不孝,今儿老婆子我就当着众乡亲的面把话撂这,日后两家便断了往来,他日玉书金榜题名,老大一家子休想来沾半点光!” 宋听竹拧起眉心作后悔状,心中则轻松道: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 好的,还差一千五…… ------ 宝子们除夕快乐鸭~新的一年,祝大家发大财!走大运!![红心] [撒花][撒花][撒花] 第15章 断绝往来 与此同时,刘老大家。 刘小妹满脸担忧地望着床上,闭着眼睛不停呓语的夏哥儿。 “梁爷爷,夏哥儿怎么样了?” 梁老大夫收起药箱,道:“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需得好生安抚。夏哥儿年纪小,若是处理不当怕是会有损心神。” 有、有损心神? 刘小妹怔住。 她想起上河村有个痴傻汉子,便是幼时受了惊吓,爹娘没当回事,等发现时已经晚了,那夏哥儿…… 梁老大夫猜出小丫头心中所想,宽慰道:“没你想的那般严重,只是性子许会有所转变,譬如话少、怕生。” 刘小妹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来:“梁爷爷您吓死我了。” “那就好,那就好。”杨六婶也跟着松口气,拍着刘小妹肩道,“灵芝啊,你在家好好照顾夏哥儿,六婶儿去帮你送梁大夫。” “谢谢婶子。”刘小妹眼圈通红,“嫂夫郎到现在还没回,您路上要是瞧见了,麻烦让嫂夫郎早些回来。” “成。” “小叔么,夏哥儿要小叔么呜呜……” 二人刚出院子,夏哥儿便醒了过来,小家伙没瞧见宋听竹,嘴巴一瘪,攥着被角哭到泣不成声。 刘小妹怕他哭坏嗓子,忙跟着哄:“夏哥儿不哭,嫂夫郎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宋听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妹,夏哥儿。” 刘小妹面上一喜:“嫂夫郎!” 夏哥儿瞧见宋听竹回来,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儿,朝他伸出手臂:“小叔么……” 宋听竹快步走到床前,弯腰将小家伙揽入怀中。 “小叔么在呢。” 夏哥儿一双小手抓着他衣襟,脸蛋儿贴在他颈侧,带着哭腔道:“呜夏哥儿不是撒谎精,小叔么不要讨厌夏哥儿好不好?” 宋听竹轻抚着夏哥儿发顶,嗓音温柔:“夏哥儿这般乖巧小叔么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小叔么知道撒谎的不是夏哥儿,是刘杰兄妹。”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温声问道:“夏哥儿瞧这是什么?” 夏哥儿埋首在他颈间,听见问询微微抬起下巴,脑门儿还抵着宋听竹的肩,模样很是依赖。 “是银子。”小家伙轻声说。 宋听竹勾起唇角:“这是小叔么帮你讨回来的。” 夏哥儿眨眨眸子,“给夏哥儿的?” “嗯,小叔么已经教训过欺负你的人了。”宋听竹接过刘小妹递过来的帕子,边给小家伙擦着哭花的脸蛋儿,边说道,“日后若是再遇见西院的,躲不开便寻机会回家找小叔么,小叔么帮你出气。” 夏哥儿闻言,举起拳头一脸奶凶:“小叔么帮夏哥儿揍他。” 宋听竹笑着应了声:“好。” 方才在西院,除了要回半两银子,临走前还装作身形不稳,给了刘杰那小鬼一个教训,才五岁的年纪就将刘老太太尖酸刻薄的嘴脸学了个六七分,若是再不好好教导,他日必定酿出祸端。 不过两家已经彻底断绝关系,西院的人会如何,也与他无关了。 哄夏哥儿喝过药,宋听竹又搂着人将人哄睡了,这才分出神来去做其他事。 临近晌午,阮秀莲婆媳二人去地里施肥回来,知晓此事后,皆是一脸怒容。 唐春杏则恨得举起柴刀,要去西院给自家小哥儿讨公道,被刘小妹拦了下来。 “大嫂冷静些,嫂夫郎已经帮夏哥儿讨了说法,不仅要回半两银子,还将刘杰教训了一顿,而且奶奶当着大伙面说要跟咱家断绝往来,断亲书都写了,日后家里再也不用给那头交养老钱了。” 阮秀莲听后万分震惊:“啥,那老婆子竟然肯同意跟家里断亲了?” 唐春杏一时间也被惊到没了话,好半晌才问刘小妹:“竹哥儿干的?” 刘小妹重重点头:“是啊!嫂夫郎可厉害了,奶奶一听会影响刘玉书前途,当即就要跟家里断了关系,还喊着等刘玉书考中秀才,咱家也别想跟着沾半点光呢。” 阮秀莲闻言呸了声,“当谁稀罕似的,他刘老二家别说出了个秀才,便是出了个状元,老娘也断不会上赶子讨好。” 就冲死老婆子当年险些将他一双儿子害死这事儿,她阮秀莲这辈子都不会低头。 唐春杏也道:“这亲早该断了,爷奶为了给二叔家玉书弄银子读书,这些年可没少来家里闹,爹孝顺回回都给个百八十文,加上每月的养老钱,一年给出去不少银钱。 但实际上西院日子过得滋润着呢,上回我偶然听杰小子说起,他每日能吃上两颗鸡蛋,咱家夏哥儿连一个都吃不上,再说小妹,分明是十二岁的年纪,可瞧着同别家十岁的丫头差不多大,家中日子过得这般困难,跟西院的脱不了干系!” 唐春杏平日里爱贪些小便宜,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大事儿上却从不见她含糊,且是个知恩必报的,晓得是弟夫郎给夏哥儿出了口恶气,心中对宋听竹的成见减少了一大半。 “弟夫郎呢,怎的不见他人?” 阮秀莲也看向自家小女儿。 刘小妹道:“嫂夫郎把夏哥儿哄睡后,说是身子有些乏也回屋躺下了。” 阮秀莲点头:“那便让他多歇会儿。” 唐春杏说:“娘,我去煨些米粥,等弟夫郎醒了好让他拿来填肚子。” 哟,今儿这是转性了。 阮秀莲瞧大儿媳一眼,继而说道:“多煮上半碗,再添两颗鸡蛋,夏哥儿受了惊吓也得好好补补。” 唐春杏面上挂笑:“哎。” 宋听竹这一歇便歇到了晡时,一家子这才察觉出不对,阮秀莲到西屋查看,便见宋听竹裹着棉被,面色潮红地躺在床榻间。 “坏了,这是染上风寒了,小妹快去村头将梁大夫请来!” 唐春杏立即道:“小妹腿脚慢,还是我去吧。” 话落扭身跑出院子。 两刻钟后,梁老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迈进刘家小院,诊治过后,老大夫捋着胡须,没好气儿道:“没啥大事儿,不过感染了些风寒,吃两服药将养上段时日便好。” 不等娘仨松口气,又道:“只是虎子他夫郎身子本就弱,对寻常人来说不算啥的小病症,放在竹哥儿身上便是场难挨的大病。” 一家子立马又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梁老大夫捋捋胡须,话锋又是一转。 “倒也不必太过忧心,只是病得时日长了些,对性命无甚大碍。” 娘仨大气儿不敢出,生怕再出啥变故,这厢梁大夫背上药箱作势要走,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 - 宋听竹这一病便是月余,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住在竹园时,每日只能躺在床榻间,少有放风的机会。 不同的是,这回不仅可以靠着看书解闷儿,还多了刘小妹、夏哥儿、田乐这三个开心果陪着,让他纵使出不了房门,也不会觉得太憋闷。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大嫂唐春杏,这段日子大嫂忽然转了性子,不仅没再对他阴阳怪气,还经常来西屋送茶送水,且面上每回都带着笑,关切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宋听竹猜出是夏哥儿的缘故,心情甚好地想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拿下了大嫂。 “哎哟喂,老大一家没个孝顺的,老的不孝小的更是不孝,连我这个老婆子的棺材本儿都算计,个烂心肠黑心肝的,就该让雷活活劈死才好!哎哟,不孝啊,大伙都来瞧瞧啊……” 田乐端着针线筐推门进屋,翻着白眼道:“那老太婆又来院前叫骂了,隔三岔五便来一趟也不嫌累。” 宋听竹倚靠在床头,朝他笑了笑:“来了。” 田乐一屁股坐在床尾,语气无奈:“嫂夫郎竟还笑得出来,现在村里都传嫂夫郎是个狐狸精,把刘家搅得不得安宁呢。” 宋听竹勾唇:“狐狸精不好吗,若是愿意活上千百年都可以。” 田乐鼓起腮帮子,气闷道:“狐狸精可不是啥好词儿,那老太婆仗着嫂夫郎生病没法子外出,在村里造了好些谣,虽被大娘跟虎子哥收拾过,可刘翠娥毕竟年纪大了,又不能动手,威胁的话不痛不痒,有些唬不住那老太婆。” 见宋听竹仍旧笑眯眯,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样子,田乐恨不得上去抓着人肩膀,将人摇醒。 宋听竹不慌不忙,将一杯茶水喝净,这才开口说道:“别急,我有法子治刘老太太。” 田乐立即将耳朵凑上前,“真的?啥法子说来听听。” 宋听竹道:“刘翠娥最在乎的莫过于孙子刘玉书的前程,且她信鬼神,这几日又恰好是童试开考的日子,我们可以在这方面使些手段,让她没精力关注家里。” 田乐闻言,拍手道:“还是嫂夫郎聪明,刘玉书就是老太婆的命根子,但凡村里有半点对她孙子不利的言论,老太婆能不重样地骂上好几日。” 他朝宋听竹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嫂夫郎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保证帮你办得漂漂亮亮~” 宋听竹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便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图纸的事可有进展?” “没有……”方才还精神抖擞、满面笑容的人,顿时垮下肩膀,一脸愁容。 “我都快把图纸翻烂了,还是一点思绪都没有,总觉得我似乎想岔了,明儿要还不行我就换个思路。” 宋听竹鼓励道:“别着急,我相信你可以。” 田乐垂下脑袋,丧气道:“也就只有嫂夫郎会这么说,我娘天天说我这不行那不行,说得我都快生出心病了。” 田乐向来是个乐观的,丧得快恢复得也快,不等宋听竹安慰,便又重新高兴起来。 他直起身,叉腰道:“没关系,等我干出一番大事业,娘就晓得她家哥儿多有本事了!” 宋听竹被乐哥儿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感染,不禁也跟着期待起来。 田乐陪他待到晌午,在刘家人下地回来前,带着毫无进展的绣活回了自家。 刘小妹在灶房里烧饭,夏哥儿帮着添柴,小家伙每过上一会儿都要进屋瞧一眼宋听竹,生怕小叔么又不听话下床走动。 小叔说了,小叔么每日只有一刻钟可以下床散步的机会,一刻钟就是一刻钟,多出一点都不成! 房门被一双小手推开,接着探进来半个圆滚滚的脑袋瓜。 宋听竹瞧见,无声笑了笑,朝着只露出一双杏眸的小家伙,招手道:“过来。” 夏哥儿眸子微亮,哒哒哒跑上跟前,身子贴着床沿,笑眯眯唤了声:“小叔么。” 宋听竹捏了捏小哥儿软乎乎的面颊,笑着问:“可是在帮小姑烧柴做饭?” “嗯呐~” “真乖。小叔么这里有饴糖,夏哥儿要不要吃?” 夏哥儿闻言,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前几日小叔么便是这么将他哄了去,害他被小叔训了一通。 小家伙想起前几日的事,立马背过小手,噘着嘴巴瞧着宋听竹。 宋听竹眼底笑意更深,“这回不哄你,小叔么不会再偷偷下床了。” 小家伙明显不信,皱着眉头,不放心道:“真的?不骗夏哥儿?” “真的。”宋听竹点着小家伙眉心,笑着回道。 夏哥儿这才舒展表情,露出笑脸:“谢谢小叔么~” 宋听竹摸着小哥儿头顶直冲天际的发髻,哭笑不得。 这头型是他给梳的,小家伙近日黏他黏得紧,几乎日日都来找他梳头,家里人宠着他都说可爱,可到了外头没少招笑。 宋听竹听小妹说后,好生练习了一阵子,奈何他实在没那天赋,手艺虽有所长进,但也只是到了不会散架,尚能一看的程度。 不过仅是这样,小家伙也已经足够开心了。 宋听竹又喂夏哥儿喝了半碗茶水,这才将另外几块饴糖递给他。 “拿去跟小姑一起吃。” “嗯!”说着滑下床,迈着一双短腿哒哒哒跑开。 时值孟春,天晴气暖、草木返青,也到了小麦拔节、追肥灌水的时候。 刘家田地少,但要全部灌溉完,也得要个几日才成,且家中劳力不多,阮秀莲婆媳外加上刘大生,整整灌溉了三日才忙活完。 为了给几人补充体力,这几日的晌午饭,刘小妹便做得比往常丰盛了些。 唐春杏扛着锄头进院,便嗅到一阵香椿芽炒鸡蛋的香气,直把人勾得口里生津。 “哟,小妹又炒鸡蛋芽子啦。” 刘小妹从灶房里探出脑袋,“还炒了腊肉瓜片,闷了粗粮饭呐。” “这么丰盛。” 不止唐春杏,阮秀莲夫妇也忍不住吞咽起口水。 西屋内,宋听竹听着院外传来的说话声,抿起唇角。 为了给他瞧病,家里这些日子勒紧了裤腰带,前几日又交了灌溉农田的费用,娘那里怕是也不剩下多少银子了,入夏还要缴纳各类税,刘家八口人少说也得个一两银子,届时少不得要同邻里乡亲低头哈腰,借银子度日。 宋听竹垂眸思索。 赚钱迫在眉睫,须得尽快同夫君商讨一番才是。 作者有话说: ---------------------- 赶上啦赶上啦,昨天欠的一千五补上啦嘻嘻~ [撒花][撒花][撒花] 第16章 俺没生气 几日后。 云溪村百姓忙完农活,得了几日空闲,三三两两坐在院儿前扯起闲篇儿。 “这几日咋没听见刘老婆子到老大家叫骂了?一连骂了大半月,忽然停了还真有些不习惯哩。” “这事儿我晓得,前儿个村里来了个算卦的,算的那叫一个准,谁家姑娘小子叫啥,嫁到哪家去了,年岁几何,算得一分不差!刘老婆子最是信这些个,也去找人算了一卦,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大伙儿抻长脖子,一脸好奇:“怎么着?” “那算命的算出刘老二家文曲星降世,日后必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众人听后,嘶了一声。 而后不禁发出疑问:“不该啊,依着刘老太太爱炫耀的性子,早该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了,咋会这么安分?” 晓得事情始末的妇人,神神秘秘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那算命的说刘家虽有文曲星降世,但行事需得低调,考中举人老爷前万不能声张,否则会影响运势。” “啥?那刘家小子能考上举人?” “咱村里连个秀才都没出过,这要真考出个举人老爷,大伙岂不是都能跟着沾沾光?” “可不,这事儿光是说出去就倍有面子,家里有小哥儿、姑娘的,往后还能愁嫁?” “俺的老天爷你们可真敢想!别说举人老爷,就是秀才咱莲溪镇也没几个,玉书小子要真能考中举人,他刘家可就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儿了!” “谁说不是,刘老大家上个月刚跟那头断了亲,要是晓得西院出了个文曲星,肠子都要悔青了。” 刘虎从镇上做工回来,刚拐进村子就听几个大娘婶子,凑在一处聊得津津有味,瞧见他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虎子啊,这是刚打镇上做工回来?” 刘虎点头,拎着做活的家伙事儿,开口唤了声:“婶子。” “哎。虎子你听说没,村里都在传你那四堂弟是文曲星降世,将来必能高中当官老爷呢。” 大伙纷纷盯着刘虎瞧,本意是想看他后悔,谁知这憨小子竟半点不在意,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听说了。婶子要是没事,俺就先回了。” “这傻小子,都是一个刘家的,你堂弟要真能考中,你们东院儿不也跟着一起改换门庭?” 刘虎闻言,皱起浓眉:“俺家已经跟那头断了亲,这光俺家不沾。俺还要回去给媳妇儿熬药,就先回了。” 说完迈开步子,朝自家走去。 “嘿,还真是傻子一个,要真有这机会,让我天天捧着刘老太太都成,只要能让家里日日吃上肉,有花不完的银钱,别说挨骂,便是给我两巴掌我都能笑呵呵的。” “那可是举人老爷,只要能攀上,让俺干啥都成!” “你们都忘了?刘家之所以会分家,是因为刘老太太把阮秀莲一双儿子给丢进后山了,要不是山脚下的老猎户将虎子捡了去,这会儿人早没了。两家说是仇人都不为过,咋可能还会往上贴。” “倒也是,差点忘了这茬。” “哎,那赵老七家姑娘要嫁去镇上,给有钱老爷当妾了,你们晓得……” 谈论声逐渐飘远,刘虎迈着步子拐过巷口的大榕树,耳边这才彻底清静下来。 待进了院子,蹲在院里玩耍的夏哥儿,立马起身哒哒哒跑上前。 “小叔!” 刘虎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接着便听夏哥儿蹙起两条秀气的眉毛,奶声奶气跟他告状。 “小叔么今天在外头待了好久,夏哥儿都吃完两颗饴糖了,还不肯跟夏哥儿回屋呢。” 西屋内,宋听竹正立在窗前看书,恰好将这一幕瞧了去,他朝汉子勾起一抹浅笑,温声解释:“昨日便同你说过,我身子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今日要出去透透气。” 他顿了下,耳根处泛起一抹不明显的红来:“你答应过我,不会生气。” “俺没生气。”刘虎咧了下嘴角,扭头对夏哥儿说道,“小叔忘了跟夏哥儿说,往后只用看着小叔么喝药就行了。” 小家伙点着下巴接下任重:“夏哥儿知道啦~” 晚上用饭,大嫂唐春杏在饭桌上提起西院。 “今儿去蔡婶子家换豆腐,听婶子说那刘玉书是文曲星转世,将来能当大官呢。” 阮秀莲听见那头就来气,登时搁下碗筷,没好气儿地看向大儿媳。 “少想些没用的,西院那头便是有座金山银山,也跟咱家没关系。” 唐春杏咬着饼子,垂眉搭眼:“我就说一嘴,没想跟着过去占便宜。” 阮秀莲沉着脸:“最好是。” 见饭桌上气氛不对,刘小妹给她娘夹了筷子菜,咂摸着嘴道:“娘你尝尝这个腌菜,我咋觉得时间短了,还有点不入味呢。” 阮秀莲尝过后,点头道:“是淡了点儿,待会儿再搁两勺盐拌拌。” “对了娘,嫂夫郎又给我画了几个新花样子,我比着绣了张帕子,您帮我瞧瞧定价多少合适。” 小丫头跑回屋取了帕子,眼神期待地递出去。 阮秀莲接过帕子,惊讶道:“这花样子好看,绣得也精细,少说能卖个三四文。” “真的?”刘小妹神情激动,当即掰着手指头算,“我手里的碎布头还能绣上十五张左右,按一张定价三文算,十五张便是四十来文,除去买绣线的银钱,能赚二三十文哩!” 镇上一张麻布帕子只要半文钱,绣了简单花样子的能多卖上半文,像刘小妹绣的这种,只有府城才有的新鲜样式,外加绣得精巧、用得绣线明艳漂亮,定价高出个几文,也是不愁卖的。 若是换成棉布或绢布,定价还能再往上涨上一两番,只是棉布与绢布太贵,且刘小妹的绣工不够精湛,真让她用好料子绣,反而适得其反,卖不出啥高价。 刘猛朝自家小妹竖起大拇指:“小妹如今也厉害了,都能赚银钱了。” 刘大生也高兴,发话道:“小妹赚得银钱不用上交家里,留着做体己钱。” 刘小妹一脸高兴:“谢谢爹!” 小院儿里又响起欢声笑语。 一家子吃过晚饭,各自回屋歇下。 西屋内夫夫二人泡过脚,吹灭油灯并肩躺在床榻上。 “夫君?”黑暗中,宋听竹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 偏头去瞧,汉子呼吸略显粗重,还带着细微鼾声,俨然是一副熟睡的模样。 宋听竹抬手帮人掖好被角,心道:左右还不到时辰,赚钱的事改日再提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 压下字数,v后多更哈~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7章 挖野菜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野菜冒芽的好时节。 昨日刘小妹同几个小姐妹约好,今日一起到后山挖野菜,宋听竹在家憋了许久,也打算跟去瞧瞧。 这事儿自然少不了夏哥儿,于是用过早饭,三人便一同出了门。 “灵芝,这儿呢!” 三个年纪跟刘小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站在大榕树下朝他们挥手。 刘小妹有些日子不见小姐妹,面上露出激动,也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待走近了,她向宋听竹介绍道:“嫂夫郎,她们是我玩得最好的朋友,徐小满、赵金珠和钱霜儿。” 宋听竹点头,他笑着看向三人:“你们好。” 几个小姑娘平日里没少听刘小妹夸她嫂夫郎长得好看,一两次还好,说得多了便有些不信了,再好看还能有县太爷家姑娘、小哥儿漂亮? 如今见了才晓得小姐妹说的竟是真的,嫂夫郎长得好好看,皮肤白白的,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又白又嫩,三个小丫头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 “嫂夫郎好。” 几人红着脸颊,异口同声。 “好啦,再磨蹭下去野菜要被人挖没了。”刘小妹挽上小姐妹手臂,迫不及待道,“走了走了,娘跟大嫂还等着我挖野菜回来,包野菜包子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去往后山。 刘家离着后山不算太远,走个两刻钟就能到,这点路对农家子来说不算什么,就连三岁的夏哥儿都没觉着多累。 但对宋听竹来说,就有些难挨了,他本就身子不好,又许久不曾下床走动,行至半道额头上便已经沁出汗水,双腿也如同灌了铅一般越发沉重。 刘小妹在前头跟几个小姐妹聊得开心,眼看就要到山脚下,忽然猛地停住步子,一脸懊恼地朝身后跑去。 坏了,光顾着和姐妹们玩闹,把嫂夫郎给忘了! “嫂夫郎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宋听竹脸颊两侧泛着潮红,刘小妹瞧见顿时有些吓到。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累需要休息。”宋听竹一只手扶着树干,气息微喘,腿边夏哥儿皱着眉头,小脸儿上满是担忧。 “小叔么喝水。”小家伙拧开娘亲给自己带上的竹筒,踮起脚高高举起。 宋听竹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喉咙里这才好受些,垂眸摸着夏哥儿发顶道:“小叔么好多了。” “嫂夫郎,我送你回家歇息。” 刘小妹满脸自责,赶过来的三个小姑娘同样一脸关心地望着他。 “不用紧张,休息一会儿就好,你们去挖野菜吧,我跟夏哥儿在山下等你们。”宋听竹温声说。 几个小姑娘都没走,陪着一起待了片刻,见他面色恢复正常,这才携手高高兴兴往山上跑去。 “夏哥儿,你要帮小姑照顾好小叔么哦。”临走前,刘小妹叮嘱三岁半的小侄子。 夏哥儿拍着胸脯,脆生生地保证道:“夏哥儿会照顾好小叔么哒~” 待刘小妹走后,小家伙蹲在宋听竹身旁,小肉手撑着下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宋听竹见状低笑出声,见他这么认真,也就任由小家伙去了,只是夏哥儿年纪太小,半刻钟不到便被一只小虫吸引了去。 今日来挖野菜的村民不少,遇见面善的婶子朝自己打招呼,宋听竹便一一笑着回应,有那对他瞧不上眼,甚至恶语相加的,也不会特意去避着,自个儿身正不怕影子斜,便是当面对峙也不怵。 “神气个啥,府城来的又能咋的,一没银钱二生不了娃,刘老大家娶他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谁说不是,可怜了虎子,今年都二十一了连个娃都没有。” 两个嘴碎的婆子走远了,夏哥儿还鼓着面颊,气呼呼地对着二人。 “好了不生气了。”宋听竹牵过小家伙,拿出帕子给他擦掉掌心处粘上的泥土,“方才见你在树下努力得很,可是挖到什么宝贝了?” 小家伙立即露出笑脸,“嗯呐,夏哥儿拿给小叔么瞧!” 话音未落,迈着短腿跑回树下,将一把野草取了来,朝宋听竹摊开掌心,邀功道:“夏哥儿挖到野菜啦~” 宋听竹久居宅院内,也没见过几回野菜,不过夏哥儿挖的这两株,倒是认识——车前草,又名野甜菜,是一味很常见的草药,多生于田间草甸、沟边路旁,农户日子艰苦,多把车前草当作野菜挖来吃。 宋听竹接过草药,精致的面庞染上笑意。 “夏哥儿做得很好,帮了小叔么很大的忙。” 小家伙十分高兴,指着树下一张小脸儿上满是兴奋:“那边还有好多呐,夏哥儿再去挖~” 宋听竹起身:“小叔么陪你一起。” 他本就打算挖些草药来卖,只是书中记载的草药采摘时辰,同现实有些许出入,书中写道车前草三月底方可采摘,可现下刚入孟春便有了。 “小叔么快来,这里还有好多呐!”夏哥儿扭头唤他。 宋听竹快步上前,跟在夏哥儿身后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在其后方果然发现了成片的车前草,顿时又惊又喜。 一大一小忙活半天,待刘小妹跟小姐妹挖完野菜回来,瞧见树下成堆的野菜,立时瞪圆了眼。 “嫂夫郎,你去挖野菜了?” “不是野菜是草药哦,用来卖钱哒!”夏哥儿抢着回答。 “草药?”刘小妹又往树下瞧了眼。 可这就是野菜啊,她跟在娘跟大嫂身边挖了七八年,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徐小满与赵金珠、钱霜儿也跟着摇头。 “是野菜,我们在山上挖了好些呢。” “是呀,吃多了容易尿床,村里好些人都叫它尿床草呢。” “还有好些名字哩,我奶叫它牛舌草,外婆家叫它野甜菜、车轮菜。” 宋听竹笑着解释:“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别称,学名叫车前子,是一味草药。” “我想起来了!”赵金珠眸子一亮,“有一回我娘生病,我到梁爷爷家请他来给娘瞧病,在梁爷爷家看见过牛舌草,院子里晒了好些嘞,还有别的草药,我不认识。” 刘小妹闻言,既兴奋又激动,“嫂夫郎,这车轮菜当真能拿来卖钱?” 宋听竹道:“可以,只是由于太过寻常,医馆一般很少会收。” 见小姑娘垮下肩膀一脸失落,又笑着说:“除了车前草,这山里还有很多草药,都能拿来换银子。” “真的?嫂夫郎你快跟我们说说长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 白天吃席,晚上码字,我恨啊,为什么不多攒点存稿呜呜呜 第18章 钱家来讨债(小修) 宋听竹给几个小姑娘讲了几味,书中瞧见的草药,途经大榕树,刘小妹同三个小姐妹挥手道别。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银子就拿东西抵!” 刚拐过路口,二人便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道汉子粗犷强横的声音。 夏哥儿有些被吓到,揪紧宋听竹衣裳,往他身后躲。 宋听竹牵紧夏哥儿,跟有些慌了神的刘小妹进了院子,只见小院儿里围了一群人,少说也有六七个,其中两个妇人他见过,一个是牛家章婶子,另一个是钱家孟大娘,钱霜儿她爹娘。 三家关系不错,两位大娘婶子常来家里走动,夫君迎他进门的聘礼,便有一部分是同两家借来的。 一群人没瞧见有人进院儿,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还在吵嚷着要刘家尽快还钱。 家里汉子都出去做工了,只有阮秀莲跟大儿媳唐春杏在,两人原本好好在家做着绣活,一群人冷不丁闯进院子,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这个一句那个一嘴,气势汹汹要阮秀莲把欠下的银子还上。 孟银花念着两家情分,把当家的拉到一旁,自个儿上前抹着眼泪道:“妹子你也别怪大姐心狠,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家老二病了有些时日,需要银钱请大夫瞧病,霜姐儿今年十三,差不多也该说亲了,家里怎么着也得给她攒些嫁妆,省得嫁到夫家受人欺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孟大娘,当初两家说好半年之内将银钱还上的,这才过去仨月,就喊了一帮子人来家里讨债,这事儿未免做得太不厚道了些。” 唐春杏觉得钱家不厚道,当初分明说好了这会儿又变卦,头些年钱家出事儿,家里可没少帮衬,现下过河拆桥,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孟银花笑容勉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去岁收成不好,家里没攒下几个银钱,秀莲妹子你也晓得,我跟当家的成亲这么些年,膝下只有小阳一个儿子,可不得精心养着才成,眼下他病着,我手头实在不宽裕,只得厚着脸皮上家来讨要银子。” 阮秀莲面色为难:“我的老姐姐,不是妹子我不想还,而是手头上确实拿不出这么些银钱。” “大生家的,瞧你这意思是不想给?”章大花斜着眼睛语气不善,显然是打算撕破脸皮了,“没银子就拿物件抵,锅碗瓢盆鸡鸭鹅,只要是能卖出价的都行。” 立在章大花身侧的壮汉,收到眼色,接话道:“我听见畜生叫唤了,大伙儿跟我到后院抓家禽去!” 一群人乌泱泱要往后院去,阮秀莲婆媳俩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瞧着人将鸡鸭抓了去。 “夏哥儿的呜呜呜……” 夏哥儿躲在宋听竹身后,小声呜咽。 家里鸡鸭养了一整年,夏哥儿平日里没少帮着喂,还挨个给起了名字,家里杀鸡都背着小家伙,生怕他看了伤心,这会儿见一群人将鸡鸭抢走,心里别提多难过。 刘小妹则满脸愤怒,想上去拦着,但力量悬殊,不等靠近便被撞倒在地,竹篮打翻草药跟野菜洒落一地,转眼间便被几个汉子踩得不成样子。 刘小妹呆愣片刻,回过神来还想上前去捡,宋听竹眼疾手快忙将人拉了回来。 “嫂夫郎,他们踩烂了咱们好不容易挖来的草药!”刘小妹语气焦急,眼眶都红了一圈。 宋听竹拉着小丫头手腕,将人护在身后,并宽慰道:“安全最重要,草药踩坏了改日再挖就是。” 刘小妹气到说不出话来,夏哥儿见小姑受了委屈,鼓着面颊举起一双小拳头,模样奶凶:“坏人!夏哥儿讨厌他们!” 宋听竹将两个小的护在身后,待一群人搬上家中还算值钱的物件,浩浩荡荡离开,方才领着二人从角落出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不止鸡鸭,灶头上的铁锅也被抢了去。 阮秀莲将夏哥儿叫过去,边给小孙子擦着眼泪,边叹道:“先将院子收拾了,杂间儿里还有口旧锅,老大媳妇儿去搬出来洗刷两遍,将就用着。” 唐春杏应了声:“知道了娘。” 宋听竹瞧婆婆脸色不好,便让小妹将娘扶进房休息,自个儿握着扫把准备打扫院子,但他从没干过这活儿,打量半晌也不知该从哪儿开始。 “我来吧,嫂夫郎你歇会。”刘小妹从堂屋出来,将他手里的扫把接了过去。 刘家日子本就过得清苦,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且算算日子,再有月余便到了缴纳税收的时候,现下家里怕是吃喝都成问题,哪里来的银子交赋税? 宋听竹眉头紧锁,刚要去杂间儿取东西,就见夏哥儿扯着他衣摆,一双圆滚滚的干净眸子,红得像只小兔子。 “小叔么,明天我们还去挖草药好不好?” 他牵起夏哥儿,问道:“夏哥儿想去挖草药?” 小家伙点头,“挖草药卖银子,给奶奶跟娘买小鸡小鸭和大锅。” 宋听竹听得心头一软,轻捏着夏哥儿小手温声说道:“这回咱们不止挖车前草,还要挖些旁的。” 车前草卖不出价儿,他需得翻一下书,寻些价钱高的草药卖。 夏哥儿见他取出笔墨,一脸好奇地凑上前。 有些草药不易分辨,宋听竹担心小妹挖错,便想将其临摹下来,有了比对便不容易出错了。 夏哥儿在一旁撑着下巴,模样乖巧地瞧着,等宋听竹画完一幅,便小心翼翼捏着上头两角,先是噘起嘴巴吹上一会儿,而后动作极轻地铺在一旁晾着。 一连画了三四幅,方才搁下手中毛笔。 院子里小妹扬声唤二人出来用饭,宋听竹拿上画儿,牵着夏哥儿一起去了堂屋。 饭桌上一片愁云惨淡,连夏哥儿都能瞧出来,奶奶跟娘心情不好,小家伙便乖顺地靠在宋听竹怀里,安静地咬着手里的粗面饼子。 唐春杏是个心直口快的,没犹豫多久便开口道:“家里米面不多了,再不采买些要不了几日就该断粮了。” 钱家牛家不是个人,把家里口粮都给抢了去,眼下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余下的那点存粮,哪里供得上一家八口人嚼用。 阮秀莲满面愁容,放下筷子道:“明儿我回趟娘家借些粮食来,这个月省着点吃用,熬到夏收日子就好过了。” 宋听竹第一次听婆婆提起娘家,虽不知两家关系如何,但观婆婆脸色也能猜出个几分,饭后又从小妹那得知,二老跟家里并不亲近,近两年甚至有要断绝关系的苗头,眉心不自觉皱起。 第19章 好好活着 宋听竹道:“小妹,你再多同我讲些外公家的事。” “好。” 刘小妹将画纸折好,揣进随身小布包里,而后才说起外公一家的事。 外公阮长河,外婆李春花,二老膝下共有一女二子,她娘阮秀莲是家中老大,大舅阮大牛生有两个儿子,大表哥阮有金、二表哥阮有银,都已成婚生子。 二舅阮二牛,生了个哥儿跟小子,小表哥打出生起就是个聪慧的,四五岁便被送去学堂念书,十岁那年通过童试,成了莲溪镇近十年最年轻的童生,这事儿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宋听竹知晓了阮家人口几何后,问小妹:“你可知家里关系是如何闹僵的?” 刘小妹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西院那头,外公外婆也不喜欢爷奶跟二叔一家的做派,早年还没分家那会,就很少来家里走动,后来分了家,原以为关系能缓和些,谁承想反而更糟了,头两年爹娘领我去瞧外公外婆,二舅连大门都没开,直接把我们轰走了。” “在这之后呢?” “之后爹娘就没再去过下河村了,我也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外公外婆了。”小姑娘再次叹气,“好想外公外婆啊,还有大舅二舅他们。” “外公外婆闭门不见,娘没问问是何原因?”宋听竹皱眉道。 刘小妹闷闷不乐:“倒是想问,但是一直寻不到机会,而且家里日子过成这样,娘也不好意思再去,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些难听的话。” “村里人最爱嚼舌根,我跟娘只回去过一次,刚回村就听见有人说娘是回去打秋风的,从那以后娘就再没回过下河村了。” 小丫头说着不禁担心起来:“明日娘回下河村借粮,不会挨打吧?” “别担心,不会的。”宋听竹安抚道。 他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若是能解开,两家必定能重归于好,只是该如何做,还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成。 日入时分,刘家父子三人陆续回了家。 一家子坐在堂屋,沉默地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下了。 西屋内—— “媳妇儿,这是俺今日做工赚到的银钱。”刘虎从怀里掏出四十文铜板,照旧交给宋听竹。 宋听竹接过去收好,拉着汉子带着厚茧的手掌,主动靠上汉子宽厚的胸膛。 刘虎顿时一僵,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规规矩矩。 “娘明日要去外公家借粮,我想陪娘一起去。” 刘虎想也不想,拧着浓眉拒绝道:“俺不同意。” 宋听竹捏着汉子拇指上的茧子,温声说:“我听小妹说了,下河村离着村子不算太远,腿脚慢些半个时辰也能到了。” 见自家夫君还是不答应,软下嗓音道:“我知道你担心我,这些日子我身子已经好多了,今日同小妹上山挖野菜,除了累了些,反倒觉得身上轻松许多。况且周大夫不是也说我需要多走动,病才能好得快些?” 刘虎好一会没说话,宋听竹犹豫片刻,刚要用上最后一招,上方便传来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 “那俺也去。” 宋听竹道:“不去做工了?” “嗯,让田子帮俺跟东家说一声,后日再去上工。”刘虎反手握住自家夫郎消瘦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你一个人去俺不放心。” 宋听竹勾起嘴角:“还有娘呢。” “娘力气小,背不动你。” 宋听竹被人捏着手腕一寸寸摩挲,汉子指腹粗糙,落在腕子上带起一阵痒意,除了痒心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出,让他抿紧唇瓣,不自觉红了耳根。 他抽回手腕,装作整理被褥,“你难道还想一路将我背过去?被人瞧见怕是要笑话你惧内了。” 刘虎憨厚的脸庞上满是真诚:“俺不怕人笑话,你是俺媳妇儿,别人咋想俺管不着也不在乎,俺只在乎你是咋想的。” 宋听竹闻言心中一暖,他转过身子,红着耳根将手重新放回汉子掌心里。 “我知道夫君是为了我好,不过背一路就不必了,我若是累了自会告诉夫君。” 刘虎眉头一松,露出憨笑:“媳妇儿,你同意俺跟你一起去了?” 宋听竹笑着点头,他望着汉子带着傻气的笑脸,缓缓说道:“夫君,我教你做生意赚银子可好?” 刘虎表情惊讶:“媳妇儿会做生意?” 自然不会。 宋听竹轻咳一声,别开目光道:“宋家是做酒水生意的,在府城有不少铺子,我虽自小被宋家下人盯着,接触不到生意上的事,但也不是毫无头绪。” 今日在外头待得有些久,白日里还没觉得,这会儿泡过脚,忽然觉着双腿有些酸痛,便握着拳头捶打了两下。 汉子瞧见,将宋听竹双腿搁在膝头,力道恰好地替他揉捏按摩。 “媳妇儿想制酒去卖?” “嗯~” 本是想回应的,谁料汉子手法太好,舒服的他语调拐了弯。 宋听竹抓紧被单,面颊也跟着红成一片。 怕汉子问起,连忙说道:“外公家便是制酒的,娘亲制酒的手艺在浔阳府也是难得一见,我随了外公娘亲,自小便对制酒感兴趣,只是身子不好外公娘亲又去得早,这才没了机会。” “还记得三岁那年,在外公和娘亲面前夸下海口,长大后要将家里的酒铺开去京都,这个想法原本已经被我埋在心底,但现在我想要去实现它。” 宋听竹看着眼前的汉子,轻声询问:“夫君,你愿意帮我吗?” 刘虎点头,神情庄重又严肃:“不管媳妇儿你想做啥,俺都支持。” 宋听竹嘴角牵起浅笑,他收回双腿,靠在自家夫君肩头。 不知为何,只要有刘虎在身旁,便莫名让他觉得安心。 “制作酒曲的法子从不外传,这些日子我从书中抄录下不少残缺的配方,需得实验过后才知真假。” 手腕再次被汉子握住,宋听竹忍着痒意,继续说道:“制酒太费银子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寻法子多赚些银子,渡过眼前的难关。” 汉子静静听着。 “我从书中临了些能卖上价儿的草药,让小妹到山上找找看,若是能找见最好,找不到也无妨,只是赚得少了些。” 刘虎道:“俺有空去后山下几个套子,猎不到大型猎物,猎个野鸡野兔也是好的。” “好。还有一事,明早我得叮嘱小妹一番,挖草药不能像挖野菜那般,要小心仔细不能挖坏了根须,否则会影响……” 宋听竹声音渐渐小了,话未说完便没了动静。 刘虎轻手轻脚将人抱到床里侧,吹灭油灯也跟着睡下。 当晚宋听竹梦见了许久未来看他的娘亲,这回他终于能听清娘亲说的话了。 “娘的小竹子长大了,如今有了夫君也有了家人,娘总算能放心去了。” “娘陪了你这么久也该去寻你外公外婆了,好告诉他们小竹子找到了疼他爱他的夫君,也有了关心他的家人。” “娘,帮我转告外公外婆,听竹过得很好,不必惦念。还有,听竹一定会将酒铺开往京都,兑现当初的承诺。” “好,娘相信你。” 睡梦中,宋听竹望着娘亲逐渐消失的背影,笑着落下泪来。 娘、外公外婆,你们放心,听竹不会再想着死了,听竹想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要好。 作者有话说: ---------------------- 好耶,终于开始赚钱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20章 下河村阮家 翌日吃过早饭,一家三口便收拾好东西去了下河村,临行前宋听竹从书架上取了两本诗集,一同带了去。 宋听竹第一次离开云溪村,一路上好奇张望,瞧见连成片的麦田,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浪花,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怪不得宋蕊儿没事便喜欢与小姐妹出门踏青,原来竟是这般松快,连身子都跟着轻盈许多。 “媳妇儿喝水。”刘虎从背篓里拿过竹筒,递上前。 走了许久,宋听竹喉咙确实有些发干,伸手接过竹筒,朝汉子笑着道谢:“谢谢夫君。” “你是俺媳妇儿,这是俺应该做的。” 阮秀莲见夫夫二人恩爱有加,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竹哥儿啊,累了就让虎子背你,这才走了一半路程,可别强撑累坏了身子。” “知道了娘。” 宋听竹也没矫情,走了小半刻钟,觉着有些走不动了,便趴上自家夫君宽厚结实的后背,让汉子背着走了一段。 刘虎身强体壮,背着个人步伐非但没慢下来,还比方才更快了,就连婆婆阮秀莲也加快了脚程。 宋听竹这才晓得,夫君跟婆婆为了配合自己,特意放慢了速度。 如此过了小半柱香的时辰,下河村的轮廓逐渐清晰了。 “这不是阮家老大秀莲吗?”田间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认出阮秀莲,佝偻着身子,扬声道,“秀莲啊,是你不?” “哎婶子,是我。”阮秀莲笑着打招呼。 老妇却不给面子的说教道:“你这孩子,咋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瞧你爹娘,你没出嫁那会儿可是十里八乡最孝顺的丫头,村里谁见了不夸一句,这咋成了婚就不认自家爹娘了。” 阮秀莲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婶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做人儿女的怎么可能会不认爹娘,只是前阵子家里忙,实在抽不出空来。” “家中就那一亩三分地儿,再忙能忙到哪儿去。” 老妇不依不饶,语气近乎刻薄。 宋听竹听得蹙眉,低声询问身旁汉子:“夫君,这老妇可是家中长辈?” 见刘虎摇头,上前扶着婆婆手臂,朝老妇扯起嘴角道:“这位婆婆,这么一大片田都是您家的?” 老妇闻言挺起腰,“那是自然。” 宋听竹先是惊讶,接着有些不忍地道:“怎么只见您一人在田里忙活,您子女呢?” “他们……” 宋听竹没给老妇说话的机会,“便是再忙,也没有让婆婆您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独自在田间劳作的道理,未免太不孝了。” 老妇被戳到痛处,叉着腰提高嗓门道:“你个外村人知道个啥,我儿子在镇上酒楼做掌柜,月钱多着哩,家里这点活我这个老婆子就能干得了,他可是赚大钱的,用不着为这点小事儿费心思。” 宋听竹一脸真诚:“您儿子真厉害,在酒楼当掌柜月银少说也有一两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将田里的活儿全丢给您呀,便是自己没空,花银子雇个人来帮您做总是行的。” 他叹气道:“说到底还是不孝。” 老妇被他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颜色很是精彩,老妇半晌也寻不出反驳的话,最后恼羞成怒,对着三人破口大骂起来。 “这孙婆子咋又跟人骂上了,昨儿刚跟李家骂完,今儿还不消停,村长也不管管,任由这老虔婆天天骂街,叫旁的村子的人瞧见,还当咱下河村的都是这等悍妇,村里的丫头、小哥儿日后还咋嫁人?” “谁说不是,哎你们瞧被孙婆子指着鼻子骂的那个,是不是春花妹子家老大,秀莲啊。” 前头两个婆子毫不避讳地打量,待三人从面前经过,开口将人叫住了。 “哟,还真是长河家大丫头秀莲!” “王大娘、郑婶子。”阮秀莲停下步子,笑着应了声。 王婆子跟郑婆子同李春花是几十年的老姐妹,阮家兄妹三人可以说是两人看着长大的,瞧阮秀莲就跟自家姑娘差不多,虽是几年没见,面上依旧带着亲近。 “这是回村来探望你娘了?” 郑婆子是个脾气好的,王婆子说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你娘病了这些时日,现在才晓得回来探望,莫不是真像刘老婆子说的那样,觉着你娘跟两个弟弟是累赘,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说那些干啥。”郑婆子连忙拉了把老姐妹,“秀莲啊,你娘这两日身子不大好,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瞧瞧吧,这两年一直听春花念叨你呢,母子俩哪有隔夜仇,把事情说开就没事儿了。” 阮秀莲笑容勉强:“哎,那我就先回了,王大娘郑婶子,你们忙着。” 宋听竹见婆婆脸色不好,上前扶着人,皱眉说道:“娘,方才听王奶奶说起刘翠娥,家里跟外公一家关系闹僵,西院那头怕是脱不了干系。” 阮秀莲也不晓得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有心想要将误会解开,可二弟跟小弟根本不让她进门,院子都进不去何谈消除误会。 阮秀莲忧心忡忡,心里头对这次登门不抱多大希望,小弟态度坚决,铁了心不想再认她这个大姐,二弟是个没主意的,爹娘不管事儿后,家里便一直都是小弟说了算,只要小弟不同意,这个门她就进不了。 粮食的事看来得另寻法子了,今日只要能见到爹娘,便是好的。 “娘放心,我有办法让您见到外公外婆。” 阮秀莲闻言面上露出喜色,“真的?竹哥儿你当真有法子?” 宋听竹点头。 说话间阮家到了,阮秀莲望着紧闭的院门踌躇不前,最终是宋听竹上前叫的门。 “来了。” “这声音听着陌生,我咋不记得家里还有这号亲戚。” 阮二牛今儿没去做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叩门声,放下手里活计,嘟囔着朝院门走去。 拉开院门瞧清来人后,阮二牛立即黑了脸。 “大姐回吧,家里不欢迎你。”说着便要将院门关上。 宋听竹一早便同小妹打听过,大舅小舅的样貌性情,二人性格迥异,一见便知是哪位舅舅。 大舅老实憨厚,但若要是认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自家夫君便是随了大舅。 小舅心思活泛,且是个暴脾气,大哥刘猛的性子像了小舅,眼前这位便是那位火爆脾气的小舅了。 宋听竹瞅准时机,赶在院门关上前,闭上眼睛往身后倒去。 小舅嘴硬心软,苦肉计定会管用。 “媳妇儿!” 刘虎见媳妇儿忽然晕倒,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 阮秀莲也慌了神,“一路上都好好的,咋说晕就晕了。” 她扭头看向阮二牛,求助道:“这是虎子他夫郎竹哥儿,竹哥儿身子不好,这会儿晕倒怕是在路上累着了,我、我不进去,你让竹哥儿跟虎子进去,我这就去寻大夫来。” 阮二牛仍黑着一张脸,只是心里已经有了松动,正犹豫着,就听屋里出来个人,快着步子走到身后。 “还愣着干啥,没瞧见竹哥儿昏过去了。” 阮二牛皱起眉头,粗声粗气道:“媳妇儿,你出来干啥。” 吴二妞瞪了自家汉子一眼,埋怨道:“我要不出来,大姐又要被你赶走了。” 说着推开院门,先是高兴地唤了声大姐,随即对着刘虎道:“虎子,快把你夫郎抱进屋。村子里没大夫,让你小舅去村长家借个牛车,到镇上请个大夫回来。” “咳咳——” 宋听竹是装的,目的是进阮家大门,听见小舅娘催促小舅去请大夫,赶忙轻咳两声,“清醒”过来。 吴二妞见状,欣喜道:“醒了醒了。” 阮二牛在一旁问:“那还用去请大夫不?” “不必去请大夫了小舅。”宋听竹被自家夫君搀扶着,面色略显虚弱地道,“听竹没事,只是有些累休息片刻就好。” 吴二妞连忙道:“虎子快扶你夫郎进屋,大姐也来,二牛你把咱爹叫回来,晌午让二嫂跟有金有银媳妇儿炒上几个好菜,一家子好好热闹热闹。” 见阮秀莲挎着篮子没动,吴二妞上前亲热地挽着手臂,将人拉进院子。 边走边说:“娘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早上那会刚睡下,这会儿就不叫娘了,待会儿醒了再带大姐去瞧娘。” 阮秀莲点头,有些犹豫地问:“娘啥时候病的,咋不托人到家里说一声。” 阮二牛在一旁冷着脸,哼道:“假惺惺。” 吴二妞瞪他一眼,“杵在这儿干啥,方才不是让你去喊爹?” “等你进屋再去。” 阮二牛扶着人,说啥也要把人送进屋,吴二妞拗不过,只能由着他去,待进了堂屋,阮二牛这才出院子寻人。 “弟妹,你这脸色,可是病了?”阮秀莲瞧着吴二妞有些苍白的脸,关切道。 吴二妞抬手摸上肚子,“也没啥,只是孩子没能保住。” 话说得轻松,阮秀莲却知,她心里并没有面上表现得那般无所谓。 三弟妹极难受孕,这么些年也才生下锦宁跟明川两个孩子,如今好不容易怀上竟没了,往后再怀怕是不易。 作者有话说: ---------------------- 制酒需要人手,听竹正在攻略中~ 第21章 误会消除 吴二妞擦了把眼角,拉着阮秀莲手道:“不说这些了,大姐这两年过得可好?” 阮秀莲面上挂着笑:“好,挺好的,家里呢?” “大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当弟妹不晓得?”吴二妞叹气道,“爹娘当初是说了再也不许大姐进门,可那都是气话,你前脚刚走,二老便反悔了,只是碍于面子,在我们这些个小辈儿面前嘴硬强撑着,偏偏二牛又是个死倔的,大姐来家我们都不曾知道,竟是直接背着我们将大姐赶走了。” 二人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稚嫩的嗓音,一个白嫩可爱的幼童,推门而入。 小女童瞧着一岁多点,穿着碎花小裙,似是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模样煞是可爱,小丫头在屋子里瞧了一圈不见爹娘,倒是坐着好些眼生的面孔,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胆怯来。 “三奶奶。”小家伙轻轻唤了声。 吴二妞笑着应道:“如意醒啦,你爹娘到镇上做工去了,日头快落山才能回呢。” 她朝小姑娘招手,“到三奶奶这来。” 小丫头扶着门框,瞧了眼屋内众人,看到个子高大的刘虎,有些怕地往门后缩了缩。 宋听竹见状,勾起嘴角温声安抚:“别怕,二表叔只是个子高了些,不是坏人。” 小姑娘寻着声音瞧过去,见是漂亮哥哥在说话,一双圆滚明亮的杏眸,顿时更亮了些。 “哥哥……” 阮如意刚学会走路,步子还有些不稳,小丫头进了堂屋,看也不看三奶奶,举着小手直奔宋听竹去了。 “这可不是哥哥,如意应该叫二叔么。”吴二妞笑着纠正,“这是你大奶奶,三奶奶跟你说过的,如意还记得不?” 阮秀莲见小丫头半张脸蛋儿都埋进竹哥儿怀里,也露出笑来。 阮如意小手揪着宋听竹衣裳,点着下巴,奶声奶气道:“记得,大奶奶。” 又扭头对着宋听竹唤了声:“二叔么。” “乖。”宋听竹摸了摸小丫头发顶,随即从荷包里摸出半块饴糖递给她。 小姑娘得了饴糖,也顾不得怕了,塞进嘴儿,靠在宋听竹怀里,喜滋滋吃起来。 “这是有银家孩子吧。”阮秀莲问。 吴二妞笑着点头:“如意这丫头长得跟有银小时候像极了,尤其是鼻子跟嘴巴。” 阮秀莲赞同道:“一眼便瞧出来了,跟有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妯娌俩说了会儿话,便听院儿里传出动静,是阮二牛将在外头帮人垒地基的阮长河叫回来了。 阮长河今年五十有四,年轻那会做惯了活,老了也闲不下来,村里哪家盖房、杀猪需要人手,便去帮上一帮,顺道赚几个铜板回来。 今儿村南头有户人家办酒席,帮忙杀猪的汉子不知怎的忽然来不了,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便让人将阮老爷子请了去。 阮二牛到那会儿,老爷子正帮忙按着猪,准备给开膛破肚呢,听见儿子说大丫头回来了,面上一怔,双手卸了力道,差点把猪给人家放跑。 杀完猪手都来不及洗,紧赶慢赶回了院子,可真见着人了,又严肃着脸开口便是直戳人心窝子的话。 “还回来干啥,阮家没你那等不孝顺的儿女,回你刘家去吧。” 阮秀莲面上一僵,嘴唇颤抖着唤了声:“爹……” “这声爹我可不敢当,你阮秀莲有本事得很,为了夫家连娘家都不要了,既如此,今日还回来做啥!” 阮长河正在气头上,阮二牛几人深知老爷子的脾气,这个时候若是出声去劝,反而适得其反。 堂屋里气氛焦灼,眼看此行就要无功而返,宋听竹掩唇低咳一声,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外公,娘从没想着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一切都是刘翠娥从中搞的鬼。” 阮长河心里埋怨大女儿,对几个外孙却从没说过重话,何况虎子他夫郎身子不好,现下好不容易养好些,万不能再有个啥闪失。 吴二妞见爹没再说些刺痛人心的话,忙跟着开口:“大姐当初刚嫁进刘家那会儿,那刘老太太便看不上大姐,连带着也瞧不起家里,觉着咱一家子都是来打秋风的,每回去探望大姐,老婆子没少对着咱阴阳怪气。 大姐是啥人,爹您最清楚不过,我觉着这事儿就像竹哥儿说的那样,准是刘老太太从中作梗,让咱跟大姐生了嫌疑,这才闹到了今天的地步。” 阮老爷子一言不发,面上却有些许松动。 宋听竹见状,刚要趁热打铁,便瞧见外头走进来个满鬓花白的老妇。 “秀莲呐,我的秀莲,你终于舍得回来看娘了……” 李春花声音颤抖,浑浊的眸子里蓄满泪花。 阮秀莲站起身子,哽咽着唤出声:“娘……” “你这狠心的丫头,说不见就不见,娘真是白生养你一场呜呜呜……” “是女儿不孝,一切都是女儿的错……”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好半晌才揩着眼泪停下来,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将积了多年的误会解了开。 一切起因于刘老太太对阮秀莲的不满,当年刘老太太相中的儿媳妇不是阮秀莲,而是云溪村一户日子过得还算富裕的人家,奈何中间出了岔子,两家亲事没成,便退而求其次将阮秀莲迎进了门。 阮家没啥积蓄,阮秀莲又是个强势的,自打进了门儿,没少跟她这个做婆婆的顶嘴。 刘老太太心中越发不喜,头些年阮家收成不好来家里借粮,被她拦了下来,不仅如此,还挑拨离间,说是阮秀莲不让借,阮二牛面上挂不住扭身就走,从那以后两家关系就有些不好。 后来刘老婆子将刘猛刘虎兄弟俩丢进后山,阮大牛阮二牛带人来刘家替大姐讨说法,当时阮秀莲病着,兄弟二人连人都没瞧见,被刘老婆子连同一众亲戚赶了出去,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至此之后,两家便没啥来往了。 分家后阮秀莲倒是回去过,只是阮家闭门不见,到了后头两三年也难得见上一回。 几句话的事儿,硬是拖了小二十年,若不是宋听竹使了苦肉计进了阮家大门,这误会怕是一辈子也难解。 宋听竹不能理解老一辈人的想法,换作他一早便事情讲清了去,绝不会平白浪费二十年光阴。 这厢李春花知晓了事情始末,悔恨万分,平日里和蔼可亲的人,竟也当着人面骂起来。 “杀千刀的老虔婆,心思咋就那般狠毒!” 李春花拉着女儿手,再次落下泪,“是娘轻易听信了那老东西的话,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 阮秀莲摇头:“受委屈的是爹跟娘,还有二弟三弟,女儿要是晓得刘翠娥背着我说了、做了那些侮辱人的话,便是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也定是要跟他刘家和离。” 李春花闻言,语重心长道:“傻孩子,做错事儿的是刘老婆子,大生那汉子还是挺不错的,否则当年我跟你爹断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阮老爷子听后,重重哼了声:“一早就晓得刘老婆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偏偏你这个缺心眼的,说啥都要嫁过去。再者你受了委屈,不晓得回家说一声?在家当姑娘时不是挺厉害的,咋嫁了人就变成了锯嘴葫芦?” “死老头子你现在倒是能耐上了,女儿受了委屈不说安慰上一句,反倒把人关在外头,让女儿有家回不得,那刘家瞧咱女儿没娘家人撑腰,可不得冒着劲儿欺负。” 李春花一番话,怼得阮老爷子哑口无言,瞪着双眼睛兀自生闷气。 阮秀莲道:“爹说得对,女儿要是硬气点些,兴许就不会发生后头的事了。” 李春花皱着眉头:“没娘家撑腰,你就是再硬气又有啥用,多的是被婆家磋磨死的。” 这话不假,女子小哥儿本就处于弱势一方,再没了娘家做后盾,命好去个好人家享福一辈子,命不好遇见个惯爱磋磨人的,丈夫又懦弱无能,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阮秀莲命不算好也不算太差,刘大生虽懦弱,但为了妻儿也硬气过一回,逼得刘老婆子同意分家,日子这才有了盼头。 “行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李春花扭头吩咐,“二牛你拿些银钱到徐老七家拎条鱼回来,有金媳妇儿去割块腊肉,咱晌午炖鱼、炒腊肉吃。” “哎。昨儿瞧见七叔家还捞了河虾,我看看还有没。” “成。” 一家子喜气洋洋,阮二牛出门买鱼,被几个婶子大娘瞧见,还当家里有了啥喜事儿,上前道喜才晓得原是阮家大丫头回来了。 几人目光顿时有些不对劲,待阮二牛乐呵呵走远,凑一堆儿说起嘴来。 “这阮家老两口不是早就不认他家大丫了,今儿是咋了,不仅让人进了门,还花银子买上鱼了。” “银钱多烧的,谁家想吃鱼不是自己到河里捞,你看村里有几户人家是买来吃的,就他阮家跟人不一样,当自己是土财主呢还买上鱼了。” “难不成是姑爷家发达了?不行,我得过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几个爱瞧热闹的,挎着篮子匆匆往阮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坐了一天多的车,终于到家了,再也不想在车上码字了[爆哭][爆哭] 第22章 教锦宁识字 阮家小院里欢笑声不断。 阮有金刚满三岁的儿子阮文平,是家中活宝,小小年纪嘴巴甜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大奶奶、表叔么,将阮秀莲与宋听竹夸得合不拢嘴。 刘虎就没这个殊荣了,汉子生得高大,不笑时看起来颇有些吓人,倒是小如意,熟悉之后也肯让二表叔抱了。 “叔,拿。”小丫头指着柜子,身子一个劲儿往那边倾斜。 李春花见状,笑出声:“是让你给她拿糖吃呢,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晓得一伙人里属虎子长得最高,不用小凳儿就能够着。” 宋听竹道:“如意聪慧,等她再长几岁,便可以开始认字了。” “竹哥儿惯会说笑,如意是个丫头,镇上书院小哥儿都不收,何况丫头。”吴二妞边给小文平擦着花猫脸,边说道,“ 村子里就没见哪家丫头、小哥儿识字的,将来寻夫家也不看这个,趁着还小头脑活泛,把针线活儿练好才是正经。” “也不是要考取功名,能看得懂契书,理得清账本就够了。” “哟,咱们如意将来要开铺子瞧账本了?”阮有银媳妇儿唐冬雪,端着茶水进门,听见这话笑着调侃。 小如意听不懂娘亲的话,却是个爱接话茬的,闻言扬起脑袋,脆生生道:“瞧账本!” “还瞧账本呢,瞧你吃的,今早刚换的衣裳,这才几个时辰就看不出模样了。” 唐冬雪抱起女儿,“娘抱你回屋换身干净的。” 阮家没人把宋听竹的话放心上,乡下比不得府城,汉子能念得起书的都没几个,十里八乡识字的姑娘小哥儿,更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一家子说了两句玩笑话,便又聊起其他。 宋听竹却不打算结束,开口道:“过些日子我打算教小妹跟夏哥儿读书识字,我想着到时让锦宁跟文平来家里一起学,如意年纪太小,过几年再开蒙也不迟。” 这话一出,不止阮家,阮秀莲也同样满脸震惊。 最激动的莫过于当事人阮锦宁,小哥儿倏地站起身,又惊又喜:“嫂夫郎,你当真要教我识字?” 宋听竹点头,迎着几位长辈讶然的目光,将自己要做生意的事儿道出口。 “我和夫君打算做些营生,家里只有大哥跟夫君,人手上不够,日后摊子铺开少不得要两个舅舅帮忙,且这买卖需得会识字,我教会锦宁,再让锦宁回来教两个舅舅,若有不对的,待明川表弟休沐回来,还可以帮着纠正。” 李春花见他模样认真,不似玩笑,也正色道:“竹哥儿可想清楚了,买卖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只是做些吃食到镇上卖无妨,想要做大买卖可得多思量思量,外婆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做买卖做到倾家荡产的,妻离子散也不在少数。” “外婆放心,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我跟夫君是不会轻易着手去做的。” “听竹哥儿这话,你跟虎子是已经有章程了。”一直未开口说话的阮老爷子,这时出了声。 见宋听竹点头,老爷子道:“年轻人有闯劲儿是好事,不管你跟虎子想做啥,尽管放手去做,只是得记住,万不能学那些混人,到赌坊、钱庄借印子钱。” “听竹记下了。” 唐冬雪给女儿换完衣裳,又进去灶房忙活开。 她同嫂子杨三妹说了方才在堂屋听见的话,杨三妹拎着锅铲,一脸惊愕。 “竹哥儿当真要教我家文平识字?” “千真万确,老爷子都答应了还能有假?” 杨三妹顿时喜不自胜,家里供明川堂弟一人念书已是不易,她想都没想过自家小子也能念上书,如今不用交银钱便能读书识字,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儿! 杨三妹心里头高兴,手上锅铲挥得飞快,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唐冬雪也高兴,切着菜道:“竹哥儿说等如意大些,也要教如意认字呢。” “要我说爷奶他们多余担心,竹哥儿可是府城来的,是见过世面的,宋家还经营着那么大的铺子,竹哥儿打小就跟着看跟着学,啥事做不成?” “这话可千万别当着爷奶面说,宋家不是个好的,竹哥儿在那头没少受欺负,这一身病怕就是让那宋家给磋磨的。” “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杨三妹叹气道。 唐冬雪见灶房里柴不多了,放下手里活道:“柴不够了,我再去抱些。” 从灶房出来,瞧见外头闪过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儿,唐冬雪眉头一皱,过去将院门掩上了。 小半个时辰后,一大家子坐在堂屋,和乐融融吃起午饭,而阮家要做生意一事,在村里不胫而走,一个晌午的工夫,便传遍了整个下河村。 “听说没,阮家要做大买卖啦,还要送几个孩子去书院念书,不仅小子,哥儿跟丫头都有份嘞!” “不止呐,那阮大牛阮二牛也要去镇上念书,听人说书都买好了!” “俺滴娘来,这阮家是疯了不成!” “谁让人家有个好姑爷,那刘家给儿子寻了门好亲事,儿夫郎可是府城来的金贵少爷,家里是做大生意的,光嫁妆就够咱们这些泥腿子吃喝上好几辈子!” “阮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可不!俺得回去跟当家的说一声,往后可得跟阮家处好关系,阮家真要把生意做起来,指头缝里漏点出来,就够咱好几年吃喝了!” 话儿是越传越离谱,接下来几天,来阮家攀关系的,险些将门槛踏破。 刘家对此事毫不知情,从下河村回来,日子该咋过咋过,只是阮秀莲自从晓得儿子儿夫郎打算做买卖,心里头便一直有些不踏实。 刘大生年轻那会也是做过营生的,开始做得挺好,可他一个乡下人,一没靠山二没银钱,营生稍微有些起色,便被人使些肮脏手段坑了去,不仅丢了银钱,还被人打断一条腿。 刘大生不想家里跟着担惊受怕,将事情瞒了下来,只说是道上太滑,不小心摔得,阮秀莲也是后来才知晓实情。 阮秀莲心里忐忑,接连几宿没睡过好觉,她想着不能再继续下去,这天吃过晚饭,便叫上一大家子,打算将事情说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 攒攒v章,先更得少些哈~ 第23章 挖草药赚银子 “你们也都知道了,夏哥儿跟虎子想寻个营生做,老大家的你俩是咋想的?”阮秀莲抱着夏哥儿,问。 刘猛道:“我是没啥意见,只是家里银钱紧张,怕是拿不出那么些银子做买卖吧。” 宋听竹说道:“现下是不成,等手头攒些银两再往外铺摊子。” “那成,你跟虎子大胆去做,家里有我呢。” “成啥成。”唐春杏给自家男人一肘子。 夏哥儿在西院那头受了委屈,弟夫郎为了给自家哥儿讨说法,病倒好些时日,这事儿她心中自是感激,心甘情愿伺候小叔子,可做买卖是另一回事,赚了还好,赔了二弟家拿啥还,到时还不是要全家跟着一起帮忙还债。 她抱过昏昏欲睡的夏哥儿,略带不满地道:“家里拉下的饥荒已经够多了,弟夫郎又还在吃药,且眼看就要开始夏收农忙,家中本就男丁稀少,到时只我跟娘两个人哪能忙活得开。” “我跟夫君已经商量过了,最快也得入了季秋才着手去做,不会耽误农忙。” 唐春杏听后,心里越发没底。 啥营生要等那么久,别不是说来诓人的,哪家做买卖不是说做就做,咋就竹哥儿独特,还要等上大几个月。 刘小妹听闻嫂夫郎要做买卖,举双手赞成。 “嫂夫郎我支持你,我今儿去后山挖野菜,比照着你画的图挖了好些草药回来呢,待会儿你帮我瞧瞧有没有挖错的。” 夏哥儿也揉着眼睛,奶声奶气道:“夏哥儿也支持小叔么。” 刘大生闷声坐在一旁,等全家都表过态,这才开了口。 “我不同意。” 宋听竹有些错愕,前几日他便隐隐透露出要做买卖一事,当时爹什么都没说,他便当作是答应了,想着只要说服婆婆就好,谁料今日竟生了变故。 刘大生扶着膝盖,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庄户人家做啥买卖,把家里田地侍弄好还愁吃喝?士农工商,虽说咱盛国看重商人,不限制商贾参加科举,可入了商籍,终究是低人一等,要我看不如你跟虎子生俩孩子,将来送去书院念书,也考个秀才、举人,不比做买卖强?” 宋听竹闻言垂下眸子。 他这身子怕是生不了孩子了。 阮秀莲见儿夫郎脸色发白,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瞪了眼刘大生,没好气道:“说啥呢,咋就不能做买卖了,你那会子心气儿高,得罪人都不晓得,这才被人使阴招打折了腿,竹哥儿心思细密,又有虎子在旁护着,出不了岔子。” 刘大生板起脸道:“那也不如念书强,便是只考出个秀才,旁人也能高看咱一眼,买卖做得再大有啥用,见了身上有功名的,不照样点头哈腰、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 “咋就没用!”阮秀莲也来了脾气,陡然提高嗓门,“能让家里吃饱穿暖,夏时有银钱缴税,冬时有炭火取暖,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吃喝不愁,像西院那头为了给玉书小子凑念书的银子,一大家子跟着吃糠咽菜,嘴里个把月不见荤腥,这样的日子还不晓得啥时候是个头儿呢!” “娘……”夏哥儿有些害怕地缩进唐春杏怀里。 阮秀莲瞧见面色稍霁,放缓了声音道:“也不是我偏向虎子跟竹哥儿,左右家里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不如做点买卖兴许还能改善一二,夏哥儿今年四岁,春杏儿你跟猛子来年怎么着也得再要个吧,到时别弄得连养孩子的银钱都掏不起。 当家的你也别太忧心,今儿回娘家,竹哥儿把我那两个弟弟也拉来入了伙,大牛跟二牛你是知道的,身强体壮的两汉子,再加上虎子,便是有那不长眼想来给咱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 刘大生坐在门槛上闷不吭声,唐春杏哄拍着夏哥儿,装作不在意地问:“那要是赔了咋整?” 宋听竹道:“嫂子放心,赔了算我跟虎子的,不会牵连到家里。” 唐春杏是个将喜怒都摆在明面上的,有宋听竹这句话,顿时什么顾虑都没了,偏还爱好面子,言不由衷道:“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就见外了。”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阮秀莲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儿,“过几日竹哥儿要教小妹跟夏哥儿识字,到时宁哥儿领着文平到咱家跟着一起学。” “娘,这话当真?”唐春杏满脸不敢置信。 阮秀莲白了大儿媳一眼,“我还能当着竹哥儿面说假不成?” 唐春杏闻言喜上眉梢:“太好了,我们夏哥儿也要识字了!” 她可不觉得姑娘小哥儿识字没用,当年唐家村便有个会认字的哥儿,拖到十八还没嫁,村里都说他眼高手低,再过两年就成没人要的老哥儿,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谁料人家转头就嫁去镇上,给酒楼里掌柜当夫郎去了,现下正在酒楼里帮忙算账,是镇上少有的账房先生哩! 刘小妹面颊通红,显然也是十分激动。 夏哥儿见他娘跟小姑一脸喜色,也咧着小嘴儿笑起来。 夜里洗漱完回到西屋,宋听竹将压在枕头下的荷包取出,倒出碎银跟铜板仔细数过。 “一两又七十文,除去这月要交给爹娘的两百文公中银子,还剩下八百七十文。” “俺这还有。”刘虎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板,搁在自家媳妇儿眼前,“前几日下的套子套中一只野鸡,今早拎去镇上卖了。” 宋听竹粗略数了数,诧异道:“一百来文,野味竟这么值钱?” “莲溪镇猎户少,镇上富户想吃野味也难寻,偶尔有人猎到了都抢着收,怕被人抢了先,价儿自然就给得高了些。” 宋听竹点头:“原来如此。” 将银钱收好,夫夫二人便躺下准备睡了。 翌日天朗气清,是个大好天儿,宋听竹搬来小凳儿,坐在院墙下,准备将刘小妹昨日挖来的草药处理了。 晒草药也是门学问,不懂内情的只当天气好,放在日头下晒干水分就成,实则不然,暴晒会影响草药药性,是卖不出好价的,且每类草药特性不同,处理方式也略有差异。 除了晾晒方式需要注意,采摘上也有讲究,不过对于这些随处可见的草药,处理方式就没那么严格了,只需择洗干净,背风处阴干即可。 刘小妹今日又挖了好些草药回来,宋听竹也一并处理了。 几日后,刘家小院内晒着好几笸箩草药,大伙儿晓得是要拿去镇上卖银钱,也跟着挖了好些。 不出两日山上的车前草便被采摘干净,刘小妹挎着空篮子回来,不止草药没挖成,脸上还多了几道抓痕。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卖草药 宋听竹见刘小妹脸上挂着伤,蹙起眉头关心道:“可是在外头受了欺负?” 刘小妹端起茶碗灌了半碗水,旋即一抹嘴巴:“没,钱霜儿伤得比我重多了。” 宋听竹闻言怔了下。 钱霜儿是小妹的好姐妹,不过自打前阵子钱家来家里要债后,两人便不再来往了,这几日小妹去山上挖野菜,也没叫上她,只喊了徐小满跟赵金珠二人。 小妹是个知礼懂分寸的,便是做不成朋友也断不会跟人动手,其中必有缘由。 宋听竹将手里浸过水的湿帕子递给她,追问道:“怎么会跟她打起来?” “因为她嘴巴不干净!”刘小妹捏着帕子气得牙痒痒,“我拿她当好姐妹,她却在背地里说咱家坏话,还当着我面说嫂夫郎的不是!” 说谁都行,就是不准说嫂夫郎,谁敢在她面前诋毁嫂夫郎,她就给谁挠个满脸开花! 宋听竹哭笑不得,想不到事端的源头竟是自己。 他边帮小姑娘理顺弄乱的发丝,边温声说道:“明儿就不去山上采草药了,这时节能卖上价的草药还没长成,只采些车前草跟藜草也卖不上几个铜板,而且这两日大伙已经快把后山薅秃了吧?” 刘小妹垮下肩膀,一脸无精打采:“是啊,他们就是见不得咱好,分明不会处理,偏要跟风一起挖,山上都快被他们捅成马蜂窝了。” “后山是无主的,他们想去挖没道理拦着不让。”宋听竹将晒好的草药收拢成堆,“家里这些草药晒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到镇上卖了去,顺便四处逛逛,来到云溪村许久,还没去镇上瞧过呢。” 刘小妹听了弯起眉眼,“嫂夫郎我陪你一起!” 宋听竹牵起嘴角,道了声:“好。” 下午两个人将草药收整好,宋听竹便去杂间儿挑了几本书,打算用作教材,教几个孩子识字用。 刘小妹在一旁歪着脑袋,“嫂夫郎,我记得去外公家那天,你好像带了两本书出门的。” “是两本诗集,带给明川的,他在书院念书用得上。” 刘小妹点头,“表哥书念得好,来年院试定能考中秀才。” 宋听竹也期望阮明川能考中,家里有个有功名在身的,做起事儿来便不会那般束手束脚。 宋听竹取了纸笔默了两页《三字经》,从宋家带来的纸不多了,明日到镇上需得再买些回来,还有制酒曲用到的药材,也得留意着些,眼下虽还买不起,但可以先比对比对价钱。 辣蓼草山上便有,只是得等到过了芒种才能陆续采摘,马鞭草、紫苏叶还要更晚些。 他从书中得来的,制作酒曲的法子不全,需得经过验证得到各类草药的确切用量才成,制作酒曲需要用到药材跟粮食,光是做试验便要耗费不少银子。 明儿还得到镇上瞧瞧,可有合适自己的赚钱营生。 宋听竹垂眸思索着,刘小妹在一旁接连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 夏哥儿也在跟前仰着脖子,一脸担忧地瞧着他。 宋听竹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小哥儿滑嫩白净的脸蛋。 “小叔么没事,方才只是在想事情。” 小家伙这才舒展眉心,小手背在身后,弯起眸子模样乖巧地问:“小姑说明天要去镇上,可以带夏哥儿一起去吗?夏哥儿会乖乖的,保证不乱跑。” 宋听竹牵起小家伙,笑着说道:“自然是要带上夏哥儿的,小叔么可不放心把你一人留在家中。” “好耶,去镇上玩喽~”夏哥儿亮着眸子,手舞足蹈。 刘家晚饭吃得简单,只煮了一锅能看清锅底的稀粥,就着辰时烙的饼子跟腌菜,喝了个肚圆。 宋听竹吃得也是这些,他身子好些后,便没再让家里给自己开小灶,除了偶尔冲碗红糖水解解嘴里苦味外,同刘家人吃得没甚区别。 “俺听人说刘玉书考上童生了。” 饭桌上,刘虎将在镇上听来的消息说给一家子听。 阮秀莲闻言,面上没有多大变化,掰着饼子道:“看着吧,明儿刘老婆子一准得来家显摆。” “明儿家里没人,奶找不见人,炫耀不成,指不定咋生气呢。”刘小妹咬着饼子,心中窃喜。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刘翠娥便到刘家院子前卖弄,将刘玉书吹嘘得似神仙下凡,刘大生一家子则贬得一文不值。 叫骂许久也不见里头有丝毫动静,还当老大一家后悔了,在跟她卖好,听邻里街坊说起才晓得,老大一家去了镇上,天刚擦亮便走了。 刘翠娥听后,险些气个仰倒。 与此同时,莲溪镇镇口。 刘虎将背篓递给宋听竹,并且关切地问:“媳妇儿,你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莲溪镇比下河村还要远些,媳妇儿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心里难免一阵担忧。 宋听竹接过背篓,笑着安抚:“只是有腿软,不过不碍事,歇息会儿就好。” 汉子这才放心,指着巷口道:“那俺去上工了,你跟小妹别逛太久,累了就打个牛车回家。” “好。” “竹哥儿,我跟你嫂子去那头集市上把菜卖了,夏哥儿你和小妹领着能行不?”阮秀莲挎着篮子问。 宋听竹瞧了眼被他乖巧牵着的夏哥儿,点头道:“娘跟大嫂放心,我会照看好夏哥儿的。” “那成,一个时辰后咱在面食摊子那碰头。” 阮秀莲说罢急匆匆往集市赶去。 今儿出发的倒是早,但为了照顾儿夫郎,路上走得慢耽误了些时辰,再不快些集市上的好位置该被人抢没了。 二人走后,便听刘小妹问:“嫂夫郎,咱们先去卖草药还是啥?” 宋听竹道:“先去医馆,把银子拿到手心里才踏实。” “好嘞。”刘小妹边领着路边介绍,“镇上一共有四家医馆、两家小药铺,福安街上的医馆有专门负责采药的药童,估计不会收咱家的草药,小药铺我不太清楚,南街上那家医馆大夫比较好说话,咱可以先去南街那头瞧瞧。” “不急,咱不晓得行情,万一卖贱了岂不心疼?先去旁的医馆问问价,再做打算。” 刘小妹闻言一脸崇拜:“还是嫂夫郎想得周到。” 宋听竹失笑,他只是刚出牢笼,对外界事物不甚熟悉,为人处世比旁人更加小心谨慎罢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期待一下俺的大肥章吧[撒花][撒花] 顺便溜溜下本古耽预收《重回荒年养夫郎》 裴玄昭初遇何逸之,是在逃荒的路上, 彼时裴玄昭十岁,何逸之四岁。 小哥儿干瘦如柴,名儿都没有一个,裴玄昭给起了名儿,日日带在身边。 这一带便是十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际,身旁也只有他一个何逸之。 京城无人不知,裴玄昭裴大人爱夫如命,奈何上天不佑有情人,其夫郎年纪轻轻竟得了癫疾。 夫郎病逝后,裴大人郁郁寡欢,没几年便撒手人寰,到九泉下,寻他那自小便带在身旁的,恩爱夫郎去了。 - 崇历十年,浔阳府以南大旱,是岁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为求活命,百姓逼不得已背井离乡,踏上逃荒之路。 四岁的何哥儿便是其中一员,他被爹娘丢弃,却遇见了护他如命的裴家哥哥,只是哥哥今天好生奇怪,将他抱得好紧,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胡话。 “太好了,逸之你还活着!手臂也还在!” 何哥儿既生气又委屈:“哥哥认错人了,我是何哥儿,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 十岁的裴玄昭抱着人,喜极而泣:“逸之是哥哥给你取的名字,哥哥发誓,这一世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何哥儿听不懂,捂着饿扁的肚子,有气无力道:“哥哥,何哥儿好饿哦。” “哥哥这就去要饭养你!” [食用指南] 1.慢热种田文,幼崽跟成年期所占篇幅参半。 2.攻重生,攻受都是原住民。 第25章 逛莲溪镇 一番打探下来, 宋听竹对莲溪镇物价有了了解。 白米细面三十到七十文不等,糙米粗面只要五到八文一斤,一斤猪肉三十五文, 抵得上刘虎一日做工的银钱。 穿上就更‌贵了,保暖的布匹大都‌一两银子往上, 寻常百姓只买得起‌麻布, 里头蓄些芦苇稻草, 便是一件御寒冬衣。 宋听竹一阵恍惚,他这才‌晓得自家夫君的衣裳为何总是那般扎手, 原来里头蓄的不是棉花,而是晒干的稻草。 “嫂夫郎,春晖堂到了。”刘小妹扯扯他袖管。 宋听竹收回思绪, 牵着夏哥儿进了医馆。 春晖堂掌柜姓方,约莫四十出头,方掌柜见了背篓里的草药,惊叹一声:“哟,夫郎这草药处理得可真好, 很少见这么干净的草药了, 昨儿来我这卖草药的几个妇人,里头还掺着泥巴呢。” 刘小妹在一旁小声说道:“是村里的婶子婆婆们, 我昨儿瞧见她们挎着篮子去镇上了。” 宋听竹点头,他笑着问掌柜:“方掌柜, 这些草药您医馆收吗?” 方掌柜道:“收啊,处理得这么干净不收是傻子。”说着拎起‌背篓掂了掂, “十斤出头,去掉这竹筐的分量,约莫九斤四两, 车前草收价7文一斤,夫郎你这草药处理得干净,用不着我们二次处理,便给你们多算上一文,共73文。夫郎算算可对?” 刘小妹瞪起‌眸子,一脸警惕:“不用上秤吗?” 方掌柜笑起‌来,“小丫头,掌柜我收了二十几年药材,手上功夫还没从没出错过,你若不信咱便上秤瞧瞧。” 说罢扭身唤来药童,将秤取来。 秤杆高高扬起‌,方掌柜眯着眼睛,神情得意:“如何,掌柜我还给你们多算了半两呐。” 原是想‌炫耀一番,结果刘小妹忙着数铜板,宋听竹帮着理草药,只有夏哥儿亮着一双眸子,捧场道:“哇,爷爷好厉害~” 方掌柜见夏哥儿生得可爱,便弯腰逗弄道:“你叫什么名‌儿告诉爷爷,爷爷这有糕点,可好吃。” “我叫刘夏儿。” “原来是小夏哥儿。”方掌柜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块桂花糕,“喏,拿着甜嘴儿去。” “谢谢爷爷~” “哎,不谢。” 待宋听竹忙完,回头便瞧见夏哥儿站在身后,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块桂花糕,也‌不吃只盯着瞧,勾得小家伙疯狂吞咽口水。 “夏哥儿怎的不吃?” 他一直关注着夏哥儿,方掌柜送夏哥儿糕点时,瞧见了。 夏哥儿朝他扬起‌笑脸:“夏哥儿想‌跟小叔么和‌小姑一起‌吃。” 宋听竹心头一暖,摸着小哥儿有些歪掉的发髻,心道有空得多琢磨琢磨,帮夏哥儿多梳几个好看的头型。 “小家伙还挺懂事儿,哪像我家那个,今年都‌七岁了还只顾着自己吃喝,爹娘饿了渴了半点不管。”方掌柜摇头感叹,“春哥儿要有夏哥儿一半乖巧懂事,我就知足喽。” 方掌柜喜欢夏哥儿得紧,转身又包了两块糕点,让他拿去跟小叔么、小姑一起‌吃。 宋听竹没拦着,方掌柜经营着一家医馆,几块糕点罢了不会放在心上,若是一味阻拦反倒让人觉得假清高,大大方方接下便是。 方万福见状,不由多打量宋听竹两眼。 这般好样貌的小哥儿便是镇上也‌少见,且举手投足间颇有读书人的气质,瞧着便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估摸是家中落难,这才‌来了莲溪镇。 一旁两个药童脑袋凑在一处,小声嘀咕。 “掌柜的可真大方,那可是四方斋的糕点,一块要七八文呢,掌柜的一下给出去三块,我看着都‌要心疼死了。” “咱们掌柜的人傻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年纪稍小些的药童,咂摸着嘴回味道,“上回小少爷给了我半块四方斋的糕点,那真是入口即化,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进肚儿。” 余光瞥见同伴疯狂抽动‌眼皮,不解道:“你咋啦,眼皮子抽筋了?” “……” 长脸药童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抱起‌刚收来的草药,一溜烟跑去了院子里。 小药童这才‌发觉不对,扭过僵硬的脖子去瞧,便见自家掌柜背着手,也‌不知在自个儿身后站了多久。 方万福撸起‌袖子,咬牙切齿:“掌柜的我人傻钱多是吧?几日不教训,又敢说掌柜的是非了,今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药童不可。” “啊啊啊春晖堂的掌柜的打人啦!” 宋听竹刚收起‌荷包,便听身后医馆内传出一声惨叫。 “小夫郎不用管,这春晖堂医馆隔三岔五便要来这么一回,我们周遭店铺都‌已‌经习惯了。” 隔壁酒肆老板娘说罢,回屋拎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瞧起‌热闹。 宋听竹朝老板娘颔首,随即牵着夏哥儿,同刘小妹一起去了北街。 北街繁杂,做工的地方也‌多,镇上好些管事儿的都‌会去北街招工。 “不过大都‌是些力气活,大哥现在的活计就是在这找到的,二哥运气差些,好些日子没接到稳定‌的活做了。” 宋听竹边四处瞧着,边听小妹跟他细讲。 北街商铺鱼龙混杂,稍不留神就会被‌摊贩坑骗了去,再回头去寻,人家死不认账,又没有凭据,没了法‌子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刘小妹过去便被‌个穿着光鲜的妇人坑骗过,卖她的彩绳说是绢布做的,结果回家一看,不知何时被‌掉了包,换成麻布的了,中间差了三四文,气得她好几天没吃下饭。 宋听竹闻言既好笑又无奈,路过彩绳摊子,过去问了价钱,觉着合适,便让小妹、夏哥儿各自挑上一条。 夏哥儿拍着小手高兴极了,刘小妹则有些犹豫。 “嫂夫郎还是别买了,这个有些贵了,西街那头的集市上一文钱两根呢。” “是贵了些,但这个样式西街没有吧。” 宋听竹转身跟阿婆拿了条粉色的。 小姑娘爱美,平日里便喜欢掐些娇俏的花儿别在发间,尤其喜爱粉色,方才‌他便瞧见小丫头视线频频落在这根彩绳上,于是便给她选了这条。 刘小妹拿到彩绳,心里头还是高兴的,可嫂夫郎也‌太能花银钱了,这才‌逛了两条街,挖草药赚来的铜板已‌经花掉了小半,她要是再不拦着点,怕是不出北街便被‌花了个精光。 “阿婆,您这些泛黄的白麻纸怎么卖的?” 刘小妹叹气,又来。 “啊?你说啥,俺听不清啊。” 宋听竹提高了些嗓音,“您这些纸卖吗?” “你说纸啊,卖,二十个铜板全拿走。” 二十文!好贵! 刘小妹连忙拉住自家嫂夫郎。 “咱只剩下四十文了,家里也‌没有能用到纸张的地儿,还是别白花银钱了。” 宋听竹道:“怎会用不到,后日你跟宁哥儿就要开始跟着习字了,没有纸笔怎么行‌。” 说着便将手中铜板递了出去。 “小夫郎你拿好哈,这纸好着呢,只是沾了水汽泛黄罢了,要不是我那孙子说死说活不肯用,老婆子我还舍不得摆出来卖哩。” 确实是好纸,镇上书铺他方才‌去过,一刀最便宜的黄麻纸要价七十文,成色稍好些的白麻纸,比黄麻纸贵出二十文整。 都‌道寒门难出贵子,读书这般耗费银子,又有几户人家能负担得起‌。 宋听竹在心中感叹一番,接过阿婆包好的麻纸,谢道:“谢过阿婆。” “啊?你还要啥?” “不需要了,阿婆忙着,我们这便走了。” 扭头见小妹一副看败家子的模样瞧着自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着对小姑娘说:“有舍才‌有得,况且我买的正是眼下需要的,不曾浪费一分银子。” 刘小妹撇嘴,“给夏哥儿买面人儿也‌是需要的?” 便是最便宜的面人儿也‌要三文钱,能买一个大肉包子了,吃了既顶饿又解馋,不比买面人儿强。 宋听竹看着小脸儿上满是笑容的夏哥儿,温声说道:“能让人开心便是需要的。” 花了银子的能不开心嘛。 刘小妹在心里嘀咕,好在嫂夫郎终于收敛了些,没再乱花银钱。 三人出了北街,便到西市去寻阮秀莲跟唐春杏。 待从巷子出来,宋听竹身形踉跄一下险些跌倒,幸好刘小妹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小叔么……”夏哥儿仰起‌脑袋,小脸儿上满是担忧。 “没事。”他牵起‌嘴角,安抚二人,“只是有些逛累了。” 方才‌被‌集市里各类叫卖声吸引,没觉着多累,这会儿出来便觉着双腿有些使不上力气,靠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歇息片刻,这才‌恢复了些。 他起‌身道:“走吧,去找娘跟大嫂。” 西市离着北街不远,步行‌小半刻钟便到。 “你咋这黑心,芹菜又不是啥稀罕物,旁人都‌卖两个铜板一捆,咋就你卖三文?” “咋就不能卖三文,我家这芹菜择洗得干干净净,半点泥水都‌不带,回家稍一冲洗便能炒来吃,你咋不说我还搭了几颗萝卜呢,单独卖还要半个铜板哩。” 三人刚到西市,便瞧见阮秀莲因为菜价跟人吵嚷起‌来。 那婆子图省事想‌买清洗好的,又舍不下银子,便想‌砍砍价,可她说话实在不中听,阮秀莲也‌不是个受气的,当‌即便叉着腰怼了回去。 唐春杏在一旁,帮腔道:“想‌图省事又不舍得花银钱,合着天底下好事儿全让你一人占了去!” 婆子一人说不过两张嘴,本想‌占便宜,不成想‌却‌招来一身腥,一群来买菜的妇人瞧见,投来不少鄙夷的打量。 “这不是苗婆子吗,今儿又来讨便宜啦?可惜你找错人咯,秀莲妹子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 “嫌贵就挑便宜的买,市集上卖菜的摊贩那么多,别说两文一捆,便是不要银钱的也‌有呐。” 这是嘲讽她只配吃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呢! 苗婆子拉下嘴角,一张老脸黑成锅底。 “不买菜的都‌让让,这芹菜瞧着既新鲜又干净,大妹子给我来两捆,再来半捆韭菜,拿回家包肉馅饺子去。” “这萝卜不错,给我来一棵。” “鸡毛菜还有没,包包子还得是山上的小野菜,香着哩。” 苗婆子这一通折腾,反倒引来不少生意,阮秀莲跟唐春杏背来的两筐蔬菜,眨眼便卖了个干净,两捆有些发蔫被‌挑剩下的,也‌都‌便宜卖了出去。 待人群陆续散了,宋听竹这才‌领着夏哥儿走上前。 “娘、大嫂。”刘小妹主动‌抱起‌竹筐,高兴道,“多亏了那位阿婆,咱家的菜才‌能这么快卖完。” 阮秀莲面上乐呵呵:“可不,若是往后都‌能卖这么快,那得省下多少功夫。” “娘,抱。”夏哥儿朝唐春杏伸着小手。 小家伙早就走累了,宋听竹要抱他没让,让刘小妹背了会儿,怕小姑累着,不到半刻钟便踢着脚丫说要下来自己走,这会儿见了自家娘亲,嘟着嘴巴撒起‌娇来。 唐春杏弯腰抱起‌儿子,虚拧着夏哥儿鼻尖,笑话道:“羞不羞,都‌四岁了还要娘抱呢。” 小家伙将半张脸埋进唐春杏怀里,搂着娘亲脖子,撒娇道:“不羞,夏哥儿累了嘛,等夏哥儿长大了也‌抱着娘走。” 唐春杏心里熨帖,嘴上却‌道:“可得了,等你长大你娘我都‌一把年纪了,可丢不起‌那人。” 一行‌人有说有笑出了集市。 “老彭头,啥时候回啊。” 到了镇口,阮秀莲扬声问牲口棚里摆弄牛车的彭老汉。 “这就走了,加上你们几个刚好凑够一车。” “成。”阮秀莲扭头对儿夫郎道,“竹哥儿,你领小妹夏哥儿去坐吧,我跟你大嫂走着回。” 唐春杏听了心里并没有不满,几步道的事儿,跟婆婆说着话,回神儿便到了。 “一起‌坐吧,不差那几文钱。”宋听竹从荷包里掏出铜板,把几个人一起‌付了。 牛车上还坐着几个妇人,瞧着面生,像是别的村子的,其中有个自来熟,见有人过来热情地打起‌招呼。 “大姐是隔壁云溪村的吧,我们几个是上河村的,家里有喜事儿,到镇上来采买东西嘞。” 阮秀莲爬上牛车,点着头道:“那可得恭喜妹子了。” 几人怀里抱着红纸,面上皆是一派喜气洋洋,打眼一瞧便知是家里有姑娘、小哥儿要出嫁了。 妇人脸上笑容越发大了,“哎,谢谢大姐。” 宋听竹卸下身后背篓抱在身前,里头东西没布遮掩着,便被‌妇人瞧了去。 “哟,还买了纸笔,大姐家里有在书院念书的?” 也‌不是她有意去看的,只是小哥儿模样太好,一眼扫过去,不小心瞧见了,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也‌不怕旁人误会,直接就将话问了出来。 同行‌的妇人见状,忙站出来打圆场,“大妹子别生气哈,她没啥坏心思,就是姑娘要嫁人太高兴了。” 阮秀莲摆摆手:“这点小事也‌值当‌的生气。” 说着瞧向‌宋听竹,语气十分骄傲:“家里倒是没在书院念书的,是我家儿夫郎,他是个识字儿的,明儿开始要教几个小辈认字呢。” 几个妇人听了,大为震惊。 “啥,你家儿夫郎竟是个识字的?!” “既然会认字那也‌该会写吧,嫂子咱不是还缺个记礼先生来着。” “也‌不一定‌,我家你大侄子还认识几个字呢,让他写就不成了。” “肯定‌是会的,人家哥儿连纸笔都‌买了,还能不会写?” 几人都‌是嗓门大的,便是前头赶车的老彭头也‌能听得清楚,更‌别说同坐牛车的宋听竹等人。 宋听竹抱着背篓微笑面对,他心里倒是想‌接下这个赚银子的活儿,只是自个儿带病之身,不好在人家喜宴上露面,故此对方问起‌时,便如实说了。 花二娘闻言,越发热情。 “俺们家不信这些个,刚才‌听大姐唤你竹哥儿,婶子我也‌跟着这么叫了。竹哥儿啊,婶儿拜托你个事儿,我家闺女后日出嫁,还缺个记礼的,婶儿也‌不让你白忙活,给银钱的。” 花二娘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恳求了,宋听竹不禁心生疑虑,没立即答应,而是问道:“婶子,据我所知上河村也‌有不少读书人,婶子何故寻一个不认识的来,找个相熟的不是更‌方便?” 阮秀莲听了自家儿夫郎一番话,面上露出警惕。 唐春杏也‌斜着眼睛,心里直犯嘀咕。 她就说天下咋可能有掉馅饼的好事儿,这里头指定‌有猫腻! 眼瞅着这事儿要黄,花二娘索性不瞒了,“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跟那些读书人有过节。” 她叹气道:“我家远山当‌初也‌在镇上书院念书,还有两个同龄的小子一起‌,仨人打小穿着开裆裤长大,我原以为关系就是比起‌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却‌不想‌后头出了那档子事,害得我家老大不仅毁了名‌声,还成了十里八乡让人说笑的傻子。” 傻子? 刘小妹竖起‌耳朵,唐春杏也‌一脸困惑,直肠直肚道:“可我听人说那汉子是幼时发热烧坏了脑子,这才‌成了痴儿。” “他们浑说!分明是被‌那赵家人打成这样的!” 同行‌的妇人,皆是满脸怨怼。 -----------------------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些没写完,明天一起更7000哈~ 第26章 代写书信 “俺们‌家原先同赵家关系十分亲近, 他家儿子赵乾跟我家远山一起在书院念书,赵家小子打小爱招猫逗狗,但脾性不差, 至少在俺们‌面前是个‌乖顺孩子,可谁也没料到, 他竟跟镇上一户人家的闺女来往甚密, 还不知廉耻地把人家闺女往树林子里带!” “最可恨的是, 被人瞧出端倪后,这瘪犊子竟把事情推到了远山头上, 可怜我儿被人敲了闷棍,醒来人便痴傻了。” 这事儿已经过‌去六七年,花二娘每每提起, 依旧是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将那‌赵家扒皮吃肉,一解心头之恨! 花二娘身旁的妇人拍着她‌肩膀,轻叹道:“因‌为远山小子这事儿,巧娘的婚事拖到了十八才说成‌。” 花二娘收整好情绪, 继续说道:“赵乾不是个‌好的, 偏偏人家考中童生,还得了书院夫子赏识, 全家老小都‌搬去镇上住了。 老天还真是不开眼,那‌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打那‌以后我便开始有‌些疑神疑鬼,我家远山已经这样了, 要再遇见个‌人面兽心的,将巧娘也嚯嚯了去,我可真就活不成‌了。” 阮秀莲听后颇有‌些感同身受, 沉下嗓门道:“我家丫头过‌两‌年也该寻婆家了,想想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 “我家姑娘前年嫁去大洼村了,也不晓得日子过‌得咋样。” 提起自家闺女,一车人都‌有‌些打不精神,面上挂着挥不去的担忧。 宋听竹见夏哥儿缩在大嫂怀里,大气儿不敢喘,开口缓解气氛道:“婶子,您若是不介意,这活儿我就应下了,正好我这有‌前几日写‌的一封书信,您瞧瞧这字可行?” 花二娘闻言露出喜色,接过‌书信一瞧,眸子登时一亮。 “嚯,这字儿写‌得比年节在镇上买的对子还漂亮哩!” “我瞧瞧。” 几个‌老姐妹探头去瞧,见着上头字迹,个‌个‌都‌朝宋听竹竖起大拇指。 “成‌了,记礼的人有‌着落了,字儿写‌得这么板正,到时保准给竹哥儿你包个‌大红封!” 买卖成‌了,宋听竹心里也高‌兴,牵起嘴角道:“婶子不必破费,照常就好。” “大姐你好福气啊,儿夫郎不仅长得好,还会读书习字,说话也中听。” “可不,闺女也是个‌懂事的,还晓得帮着照看孩子呢。” 一行人又说笑起来,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上河村到了,花二娘几人离去后,牛车上一时清静起来。 “虎子他夫郎,你会写‌字儿是不?”彭老头赶着牛车,扭头道,“方才你们‌在后头聊俺听了一嘴。” 宋听竹谦虚道:“会一些。” 彭老头又问:“写‌书信能行不?” “能行,彭大爷可是要写‌书信?” “是嘞,俺大姐早些年嫁去福泉县,寻思着好些年没联系,想问问境况哩。镇上倒是有‌代写‌书信的,可人家瞧不上咱,俺上前问,那‌读书郎说必须得用啥新官纸,张嘴就跟俺要十个‌铜板,这不是坑人嘛!” 宋听竹心道:新管纸确实较贵,这个‌价钱合理,只是那‌代写‌书信的人,有‌更便宜的麻纸不用,偏让人用昂贵的,不排除有‌故意敲人竹杠的嫌疑。 “彭大爷,书信我能写‌,只是不白写‌,一封信两‌文钱,您看能接受吗?” 彭老头还在气恼着被坑一事,听见这话立马点着头答应下来。 “能接受,咋不能接受,纸笔还要银钱买嘞,何况就收两‌个‌铜板,你也就收个‌辛苦钱。” 宋听竹闻言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彭大爷不乐意,毕竟两‌文钱都‌能买下一颗鸡蛋了。 “彭大爷,您说一下信的内容,我记下来回去便帮您写‌。” “哎,成‌。” 彭老头话多,还没个‌重点,一句话翻来覆去能重复四五遍,刘小妹跟着听半天,只记住了开口那‌句——大姐啊,俺想你嘞! “我记下了彭大爷,待书信写‌好我让虎子到镇上做工时,顺道给您捎过‌去。” “成‌。”彭老头这回不怕被坑了,信还没到手,便先付了银子。 宋听竹没推辞,接过‌去后,趁机推销道:“我这不光可以代写‌书信,还能帮写‌楹联,这个‌贵些要四文,纸的话我这边给准备好,但也只是寻常白麻纸,想要看着雅致些,就得主家自备了。彭大爷您在镇上住认识的人多,若是有‌人家需要,劳烦您帮忙提上一嘴,成‌了的话下回您来写‌家书、楹联,便不收您铜板了。” “你这小哥儿还挺会做买卖。”彭老头甩着鞭子,笑呵呵应了,“成‌,这个‌买卖划算,俺接了。” 宋听竹面露喜色,“那‌就先谢过彭大爷了。” “嫂夫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做代写书信的营生了?” 刘小妹心中很是懊恼,嫂夫郎不是败家子,方才在集市上是她误会了。 宋听竹瞧着小姑娘沮丧懊悔的模样,笑着说道:“也算你一份功劳,多亏你带我逛北街,这才购得了那‌般便宜的麻纸,否则还得多花上十来文到书铺买。” 刘小妹听后愧疚减轻不少,扬起笑脸道:“我瞧人家做买卖都‌有‌个‌跑腿的跟着,往后我就是嫂夫郎的跑腿小妹,嫂夫郎有‌啥活,尽管吩咐。” “夏哥儿也要当跑腿小妹!”夏哥儿举着小手,横叉一嘴。 阮秀莲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是小哥儿,要当也得是跑腿小哥儿才是。” 夏哥儿再次举起小手欢呼:“夏哥儿要当跑腿小哥儿~” 宋听竹忍俊不禁,握住夏哥儿小手轻摇。 “好,到时少不了拉你跟小姑当苦力。” 小哥儿拍着胸脯,一本正经保证道:“夏哥儿超能吃苦哒!” 宋听竹等人听了,顿时笑出声。 回到家宋听竹便取出笔墨,将彭老头的家书写‌好塞进信封中。 晚晌饭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一家子听阮秀莲说了竹哥儿要去给人当记礼先生的事儿,都‌格外高‌兴。 夜里,夫夫二人躺在一处说着小话。 刘虎边帮媳妇儿揉捏着酸胀的双腿,边问:“媳妇儿你想在村里支个‌摊子,代写‌书信?” 宋听竹点头,他面上绯红,忍不住抓着汉子手臂低声说道:“夫君,力道轻些。” 刘虎虽没经过‌房事,但在镇上帮人做了这些年工,这方面的事儿一点没少听,此时听着自家媳妇儿轻喘的动静儿,憨厚的脸上透出一丝不自然来。 宋听竹没察觉自家夫君的不对劲,见汉子离自己有‌些远了,便主动靠过‌去,枕着汉子手臂缓缓说道:“原本是打算后日开始教小妹几个‌认字的,现‌下是不成‌了,明儿得托人到下河村说一声,让锦宁过‌一日再来。” 刘虎支支吾吾:“俺知道了。” 说着又往外头挪动了下身子。 宋听竹这才发觉汉子身上的反应,面上不禁一红,搭在汉子肩头的手掌,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他抿着唇瓣抽回手,握着指尖低喃道:“我、我身子受不住的。” 刘虎握住他手腕,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媳妇儿你别害怕,俺、俺没想干啥。”汉子一脸着急地解释着。 宋听竹脸颊红得厉害,心头更是狂跳不止。 娘亲去得早从‌没跟他说过‌这些,只年前嬷嬷听说自己要代宋蕊儿出嫁,夜里跟他提了几句,嬷嬷也不好多说,给他塞了一本小册子便匆匆离去。 那‌会他天真地以为,是嬷嬷给他寻来解闷的小人书,翻开一瞧才知道,竟是本教人识事儿的画本子,他像烫手一般,只瞧了一眼便将其‌丢去了角落,又在心里自嘲,看了有‌何用,他这幅病重之躯,怕是还没下花轿便不行了。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他来到刘家已有‌小半年,非但没如同想得那‌般早早去了,身子反倒日渐好起来,往常下床走上几步道便觉着喘不过‌气,现‌下便是徒步走上两‌三刻钟,也只是腿脚酸痛,歇个‌三五天便能缓和过‌来。 只是眼下若想行房事,怕是还不成‌。 宋听竹面色涨红,他抬眼偷偷打量汉子,见对方拧着眉头一脸无措,心中不由一软。 伸手牵住汉子衣角,鼓足勇气道:“改日我到镇上医馆瞧瞧,若是行的话再……” 刘虎听后,愈发慌张,“媳妇儿俺没想的,你身子不好,俺咋可能会想这些个‌,俺就是、就是觉得你说话好听,长得也好看,俺就想着抱抱你。”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宋听竹自是不信的,但眼前的汉子老实憨厚,从‌未对他说过‌假话。 “傻子,我是你夫郎,你想抱,抱便是。”他红着面颊主动靠向汉子。 刘虎露出一脸憨笑,抱着自家媳妇儿,高‌兴道:“俺明儿不去做工,在家给你打张案几出来。” 宋听竹不解,“打案几作甚?” “家里桌子你用着不习惯,每回写‌完字儿都‌要捏脖子。”刘虎粗糙的指头在他后颈处按了按,“俺在镇上做工,见那‌些读书人都‌用那‌个‌,就想着得空也给媳妇儿你弄一张来用。” 宋听竹闻言,脸上染上笑意。 “那‌便辛苦夫君了。” “不辛苦,俺瞧过‌了,那‌案几好做得很,只是俺不擅做木活儿,做不了太精细。” 宋听竹靠在汉子怀里打起呵欠,眯起眼睛道:“无事,能用就成‌。” 一夜安眠,翌日晨起,便听见院儿里传来锯木头的声响。 窗外梨花盛放,宋听出探出手臂摘来一朵,待出门瞧见小妹,将带着馥郁香气的花儿,簪在小姑娘发间。 刘小妹轻轻摸了摸,笑眯眯道:“我正想去摘呢,这两‌日梨花开得可漂亮了,娘说花儿太多怕不结果,让二哥待会儿摘些,晌午给咱蒸梨花糕吃呢。” 夏哥儿蹲在地上,捡着掉落的花瓣,欢喜道:“奶奶蒸的梨花糕可好吃啦,夏哥儿能吃好几块呐~” 阮秀莲从‌灶房出来,见小孙子在捡花瓣,扬声道:“奶的大孙子哎,掉地上的咱就不要了,让你小叔领你摘些干净的。” “知道了奶奶。” 夏哥儿丢掉手里花瓣,哒哒哒跑到宋听竹跟前,牵着他手问:“小叔么,咱今天去挖草药不?” 宋听竹领着小哥儿往杂间儿走:“今儿不去,小叔么有‌正事干呢。” 到杂间挑了本诗集,又捡了两‌张泛黄轻些的麻纸。 夏哥儿瞧见,一脸惊喜:“小叔么,你又要画大老虎啦?” 宋听竹听出他话里的期待,但他今儿不是要作画,而‌是要写‌楹联,拿来当噱头用。 不过‌还是不忍让小家伙失望,便道:“等小叔么忙完,给你画只大公鸡。” “夏哥儿不想要公鸡,夏哥儿想要小兔子。” 宋听竹耐心道:“好,这回给你画只小黑兔。” “好耶,这样夏哥儿就有‌两‌只兔子,它们‌可以做朋友啦~” 宋听竹瞧着开心到围着桌子转圈圈的夏哥儿,莫名‌有‌些揪心。 夏哥儿没有‌玩伴,平日在家只能跟小妹玩,但小妹毕竟已经到了懂事儿的年纪,两‌人时常玩不到一起,没人陪着玩,夏哥儿便只能跟草编蚂蚱说话,跟纸上的小兔子说话。 夏哥儿乖巧懂事从‌不吵闹,正因‌为这样,也更让人心疼。 宋听竹研着磨,在心中思索,他让外公家文平来家里跟着一起识字,也有‌让两‌个‌孩子做伴的意思,不过‌文平毕竟是男子,再大些两‌人就不便常待在一处了。 “小妹,我记得小满有‌个‌小哥儿弟弟,不知今年几岁了?”他问一旁摘梨花的刘小妹。 刘小妹端着竹篾,回道:“六岁了。” 宋听竹闻言心中十分欣喜。 “等吃过‌午饭,你到小满家问问,若是愿意可以让他家哥儿过‌来一起识字。” 刘小妹立即问:“那‌小满呢?也能来识字不?” 宋听竹笑着说道:“可以。” 教一个‌跟教两‌个‌没什么区别,纸笔不够便以树枝做笔,以大地为纸,他教这些孩子,目的也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能读会算日后不会被人轻易坑骗了去,便算没白教。 宋听竹见小妹没有‌提起赵金珠,便问:“你那‌位叫赵金珠的朋友,若想来也可以。” 刘家在村里没几户处得好的人家,自己要想在村子里开酒坊,还需得同乡亲们‌打好关系才是。 谁料小妹却撇嘴道:“她‌才不来呢,她‌大姐最近相看了个‌镇上富户,家里忙着张罗婚事呢,前几日我喊她‌出来挖草药,她‌就有‌些不情愿。” 刘小妹把刚摘下的梨花浸在水里泡着,放下竹篾道:“小满跟我说我才晓得,燕儿姐是去镇上卖采药,跟那‌汉子认识的,要不是我带着她‌上山挖草药,燕儿姐哪有‌这等好亲事。” 她‌心中气恼,“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宋听竹笑道:“这两‌句词儿用得不错。” 刘小妹睁大眸子:“嫂夫郎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就是她‌把咱挖草药的事儿给宣扬出去的,不然咱兴许还能多赚几个‌铜板呢。” “即便不说,也瞒不了多久。”宋听竹弯腰写‌起对子,“等到仲夏农忙开始,才是草药最佳采收的好时候。” 刘小妹忽地放低声音,用气声道:“到时咱谁也不带,悄摸去挖哈。” 宋听竹勾起嘴角,笑着应了声:“好。” 写‌了两‌副楹联几个‌福字,宋听竹便停了笔。 红纸价贵,这几张还是他跟刘虎成‌亲时剩下的,得省着些用。 “吃饭了。”阮秀莲端着碗筷,朝院儿里喊。 “来了。”刘小妹跑进灶房帮忙。 宋听竹将东西收拾好,扭头便瞧见案几已经初具模样,不由夸赞道:“夫君好厉害,竟真做了出来。” 刘虎挠着脑袋,憨笑道:“这会儿还不能用,等下午刷过‌漆晾干便能使用了。” 宋听竹点头,“忙活一上午,快去洗洗手吃饭了。” “哎。” 一家子坐在一起吃过‌晌午饭后,刘小妹便领着夏哥儿去了徐小满家。 “小妹来啦,小满在自个‌儿屋里呢,这孩子今天也不晓得咋了,一上午没出过‌门,你快帮着劝一劝,别让家里跟着担心。”徐小满她‌娘赵秋菊,瞅了眼西屋不放心道。 “婶子放心,我这就去瞧瞧。” 刘小妹上前叩门,里头先是没啥动静,片刻后便听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房门被打开一道缝,徐小满伸出胳膊将她‌拉进屋,没瞧见后头跟着的夏哥儿,见她‌进来便要关门,好在刘小妹拦了下,不然夏哥儿非得被门板拍出个‌好歹不可。 刘小妹捂着撞痛的胳膊,埋怨小姐妹:“你干啥呀,夏哥儿还在后头呢。” 徐小满也吓了一跳,忙从‌柜子里掏出不舍得吃的饴糖,哄道:“小姨不是故意的,夏哥儿别恼小姨。” 夏哥儿一脸懵懂,他方才被刘小妹挡着,不清楚发生了啥,见小姑跟小姨都‌是一副慌张的模样,颇为不解。 “夏哥儿没事儿呀,”小家伙皱起眉头,“小姨你不舒服吗?” 刘小妹也瞧见徐小满脸色了,“你脸色咋这么差,病了?” “嗯。”徐小满把饴糖搁在夏哥儿手心里,坐在床上失魂落魄道,“我可能要死了。” “啥?”刘小妹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瞅着挺正常的啊。 “你到底得了啥病,婶子跟叔知道不?” “不知道,我不忍心告诉他们‌。”徐小满抓着她‌手,热泪盈眶,“咋办,我才十二还没活够呢,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说着痛哭出声。 夏哥儿嘴里含着饴糖,呆坐在一旁,等徐小满哭够了,嘴里的饴糖也化完了。 徐小满抹着眼泪,一阵叹息。 “小妹,你说我该咋办呀。” 刘小妹忍不住开口:“瞧过‌大夫了?你这身子也不像是有‌病的。” 哭得那‌么有‌气势,嫂夫郎当初病重时,可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呢! “用不着瞧大夫,流了那‌么多血还一连流了好几天,肯定是活不成‌了。”徐小满摇着头,摆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算了,死就死吧,这样没有‌痛苦地死掉也好,而‌且还年轻,到了下头还是小姑娘呢。” “哎你说下头年轻汉子多不多,我还没相看人家呢,万一找不到年岁合适的,阎王老爷不会给我配个‌,七老八十牙齿都‌掉光的吧?” 刘小妹:“……” “快死了还想着嫁汉子呢,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叔跟婶子不难受。” 徐小满垮下肩膀,有‌气无力道:“也是,我要死了爹娘肯定会难过‌死,还有‌大哥小弟,我好舍不得他们‌,我不想死呀呜呜呜……” 说着又掩面嘤嘤哭起来。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小妹拍着好姐妹后背,嘴上安慰着,可心里越想越不对劲,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连着流好几天血,还能哭得这么起劲儿,这说不通啊。 等等,这情况咋那‌么像来月事? 刘小妹如梦初醒,视线在屋里寻摸一圈,总算发现‌一丝端倪。 “徐小满,你死不了。” “呜呜嗝……”徐小满哭到哽咽,听见这话,打着哭嗝道,“你、你说啥?” “你不是要死了,是来月事了,要成‌大人了!” 徐小满捏着帕子,愣在那‌里。 徐小满她‌娘是个‌粗心的,大哥又没成‌亲,家里连个‌说话的长辈都‌没有‌,对这方面的事儿自然知之甚少,来了月事还当自己生了啥重病,这才血流不止,也不敢对爹娘说,躲起来偷摸哭了好几日。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小妹却告诉她‌没事,她‌要当大人了。 徐小满拉过‌好姐妹的手,激动道:“我真的死不了?” “真的。”刘小妹凑过‌去,小声说,“其‌实告诉你吧,我也来过‌了,开春那‌会儿刚来,我大嫂说是女人就会有‌月事,不来月事的那‌叫石女,是生不出孩子的!” 徐小满闻言,大松一口气。 “还好我不是石女,我还挺喜欢的孩子,都‌已经想好要生几个‌了。” 刘小妹道:“那‌你想得可真够久远的,咱离成‌亲还早呢。” “不早了,我娘准备来年就给我相看人家呢。” “这么快?”刘小妹表情惊讶,“你跟我同岁来年也才十三,婶子这么着急做啥,大森哥不是也还没相看呢,咋也轮不到你啊。” 徐小满叹气,“我家条件你又不是不晓得,爷奶走得早,又没叔伯帮衬,爹娘是个‌老实的,可以说是全靠大哥一人撑着家里,来家相看的婆子见着我大哥倒是笑脸相迎,可瞧见还有‌我跟林哥儿两‌个‌拖油瓶,立马变了脸色。” 刘小妹蹙起眉头:“所以婶子是想先把你许出去,这样大森哥就好相看人家了?” 见好姐妹点头,眉毛顿时皱成‌了一团。 “你也觉着这是个‌好法子?” 徐小满抠着手指,喃喃道:“那‌咋办,总不能看着大哥打光棍吧。” “咋办,当然是想办法搞银子了!等有‌了银钱,大森哥啥样的嫂子找不着。” 徐小满泄气,还不忘开玩笑:“我要是有‌办法,早成‌咱莲溪镇财主了。” “我有‌。”刘小妹压低嗓音,“我嫂夫郎是从‌府城来的,这你是知道的,他家里是做酒水生意的,管着好几间铺子呢!” 徐小满小心翼翼道:“可是嫂夫郎不是跟宋家决裂了……” “跟宋家没关系,我说的是嫂夫郎外公家。”刘小妹嫌弃了宋家一阵,随后继续说道,“嫂夫郎最近计划着做酿酒的营生呢,已经在准备了。” 徐小满闻言,面露迟疑:“这能成‌吗,酒可不是那‌么好酿的。” 徐小妹信誓旦旦,“当然能成‌!你想啊,我嫂夫郎多聪明,他说能成‌就一定能成‌,你现‌在加入将来就是元老,到时分到的银钱多得数到你手软!” 徐小满双眸发亮,“我还没体‌验过‌数银钱数到手软,是个‌啥滋味呢。” “马上就有‌机会了。”刘小妹一脸严肃地问,“你加入不?” “加入!” 徐小满就这么被忽悠了去,待刘小妹说起识字一事,心中越发坚定——跟着嫂夫郎就能赚大钱! “这事儿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你可不能往外说,要是被人知道了咱就绝交,以后再有‌赚银子的好事儿,我可不叫你了!”临走前,刘小妹再次叮嘱。 徐小满郑重点头:“放心吧,保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刘小妹又将目光落在徐小林身上,“还有‌你,一起发誓。” “林哥儿你跟着姐学‌。” 徐小林便是徐小满的弟弟,方才进屋给徐小满送吃的,不小心将事情听了去,这会儿便被两‌个‌姐姐耳提面命,不准将此事透露出去半分。 林哥儿六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晓得两‌个‌姐姐是在商量赚银子的事儿,眼神儿别提多亮。 “夏哥儿也发誓!”夏哥儿踮起脚,将小手放在几人手下。 “今日起,嫂夫郎跑腿小队正式成‌立!” 刘小妹一声令下,四人一齐欢呼出声。 “哦!” 屋里头赵秋菊瞧见女儿又变得生龙活虎,可算放了心。 ----------------------- 作者有话说:这本慢热了些,大家跟我一起坚持住~ 第27章 记礼先生 三‌月廿八, 宜嫁娶。 这‌日宋听竹换上许久未曾穿过的妃色长袍,甫一踏出屋子,便见刘小妹围上前, 对‌着他止不‌住地夸赞。 “嫂夫郎你这‌身衣裳真好看,咋从没见你穿过?” 宋听竹抻着袖口上压出的褶皱, 笑‌着说道:“过于花哨了些。” 这‌身衣裳是柳嬷嬷买的, 那时他还小喜欢显眼儿的颜色, 结果买得大了些穿上不‌合适,一直搁到‌他十四‌岁生辰, 才‌有机会换上,只是那会他已‌经不‌喜欢妃色了。 宋听竹垂眸沉吟。 也不‌知嬷嬷收到‌他寄出的信没有。 “嫂夫郎,该走啦。” “好。”宋听竹背上竹筐, 瞧见夏哥儿抿着小嘴,在门口处张望,笑‌着朝小哥儿招了招手。 “小叔么。”夏哥儿有些不‌开心,他也想去。 小姑坏,昨天说好一起当小叔么的跑腿小妹的, 他都发誓了呢。 小家伙噘着嘴巴生闷气的模样实在有趣, 宋听竹瞧了片刻才‌抱着人哄:“夏哥儿乖,小叔么是去赚银子的, 等小叔么回来给你带喜糖吃,好不‌好?” 夏哥儿点点下巴, 模样依旧没精打采。 “小叔么有个任务要交给夏哥儿,除了夏哥儿旁人去做小叔么不‌放心。” 小家伙一听, 果然提起些精神,好奇道:“什么任务?” 宋听竹耐着性‌子哄:“今日天儿好,夏哥儿帮小叔么把书架最下排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可好?那些书可是小叔么最宝贵的东西, 只有交给夏哥儿小叔么才‌能‌安心去赚银子。” 夏哥儿闻言立即答应下来,举起拳头奶声奶气道:“好,保证完成任务!” 宋听竹揉着小哥儿发顶,温声说道:“乖乖等小叔么回来。” “嗯嗯~” “嫂夫郎,彭大爷到‌了。”刘小妹从院外探头提醒。 “这‌就来。”宋听竹朝小哥儿挥手道别,随即出了院子。 “竹哥儿,俺给你带好消息来嘞。”彭老头笑‌呵呵,脸上的褶子被笑‌意撑平。 宋听竹道出心中所想,“可是有人要代‌写书信?” “不‌止哩,有个常坐俺牛车的年轻夫郎,家里老人办寿宴,想找人写几张寿字儿,那些书生他请不‌动,就想着坐俺牛车到‌镇上,问问代‌写书信的,俺就给他推荐了你。” 彭老头手上比划着:“俺把你写的字儿拿出来给他这‌么一瞧,他连犹豫都没有,这‌买卖当即就成了!” 宋听竹嘴角露出浅笑‌,“还要多谢彭大爷帮忙拉生意。” 这‌字样儿是他前日写的,连同帮彭大爷写的书信,一起给他送了去,他也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生意,村里这‌头摊子还没支开呢。 “谢啥,俺也占了便宜的。”说着扬起鞭子,“都坐好了哈,出发了。” 这‌会儿时辰尚早,没几个坐牛车的,待拐出大榕树也才‌上来三‌个,彭老头不‌在意,架着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子。 “竹哥儿小妹,你俩穿这‌好,是要上哪去儿?”其中一个年轻妇人问。 宋听竹不‌认识,听小妹在耳旁说了,方才‌开口唤了声:“嫂子。” “我跟小妹去趟上河村。” 妇人是蔡婶子家儿媳王雪,晓得自家婆婆跟刘家交好,主动搭起话来。 “上河村,我记得刘家在那头没啥亲戚啊。”王雪暗自嘀咕,她‌不‌是个爱瞎打听的,也没追问,扭头又说起其他。 “夏哥儿上回来买豆腐受了惊吓,这‌会儿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多谢嫂子记挂着。” “那就成,那刘老二‌一家当真不‌是个好东西,这‌么小的娃娃也欺负。” “谁说不‌是,俺家老幺昨儿个就被杰小子给打了,脸上都是血印子,到‌他家去说理,崔玉兰跟只斗鸡一样,尾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不‌就是家里出了个童生,念了五六年才‌考中,也不‌知道神气个啥。” 这‌话就有些捻酸了,莲溪镇一年也出不‌了几个童生,云溪村更是十来年没个有出息的读书人,他刘玉书能‌考中的确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儿。 乡亲们想沾他刘家光,不‌想将人得罪了,一直对‌刘老二‌家多有忍让,当面笑‌脸相迎吹着捧着,背后闲话没少说。 一旁跟刘老二‌家有过节的妇人,叹气道:“哎,谁让人家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呢。” 刘小妹歪过脑袋,小声跟宋听竹嘀咕:“刘玉书刚考中童生奶一家行事就这‌么高调,就不‌怕大师的话应验吗。” 宋听竹抬眸:“什么大师?” “嫂夫郎不‌知道?这事儿村里早就传开啦,奶前阵子寻了个算卦的,说刘玉书是文曲星下凡,但是星位不‌稳,考中举人之前需得低调行事,否则长星降落,命途坎坷!” 他瞧着刘小妹摇头晃脑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一个姑娘家,学神棍做什么。” 刘小妹笑嘻嘻,“好玩呀。” 三‌个妇人说着这‌家长那家短,宋听竹靠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上河村。 “竹哥儿,上河村到‌嘞。”彭老头拉停牛车,扬声喊。 宋听竹跳下牛车,道谢:“多谢彭大爷。” “跟俺客气啥。”彭老头扬起鞭子指着前头,“喏,花家人来接你了。” 村头立着一胖一瘦两位婶子,其中一位宋听竹前日见过,姓黄。 “黄婶儿,婶子。”他跟小妹走上前,朝两人打着招呼。 “这‌就是大花妹子夸成花儿的哥儿吧,果然长得俊俏。”胖妇人两眼眯成一条缝,瞧着宋听竹笑‌得眉不‌见眼。 黄婶儿道:“这‌是你何家婶子,也是来家帮忙的,竹哥儿咱边走边说。” 宋听竹点头,跟着二‌人一路朝小道走去。 “你花婶子一早上往村口跑好几趟,生怕你被事儿绊住来不‌了,家里那么些事儿呢,这‌样哪成,我跟你何婶子就说替她‌到‌村口守着,你花婶子这‌才‌放心去忙活别的。” “婶子放心,听竹既然应下了便不‌会临时变卦。” 黄婶儿笑‌呵呵:“婶子打眼一瞧,就晓得你是个做事儿牢靠的,不‌然也不‌能‌跟你花婶子提议,让你来当记礼先生。” 何婶子听了又不‌忍住夸道:“不‌仅模样好还识字,我家老大要也能‌娶到‌这‌样的夫郎,我做梦都能‌笑‌醒。” “快别想了,不‌说竹哥儿这‌样貌便是镇上都少找,咱光说会认字儿,十里八乡识字的汉子也没几个,更别提姑娘、小哥儿。” “也是,看来我家老大是没这‌好福气了。”何婶子颇有些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放弃这‌个想法‌。 “到‌了到‌了,拐过去就是了。”黄婶儿脸上堆着笑‌,“这‌会儿宾客还没来,婶儿先领你跟小妹去灶房吃碗喜面,省得待会儿忙起来顾不‌上吃喝。” 宋听竹微笑‌点头:“多谢婶子。” 说话间花家到‌了。 花家大门上扯着红绸子,院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只院墙下堆着几排垒成堆的陶罐。 宋听竹问过才‌知,花二‌娘当家的马广忠,是入赘进花家的,花家一双儿女都跟着花二‌娘姓花。 这‌马广忠是个有本事的,有着一手烧陶的好手艺,年轻那会家里有个小窑厂,后来因为得罪人被打砸了,爹娘受不‌了窑厂被毁,没过两年便双双离世,只留下十六岁的马广忠,跟一屁股还不‌完的债。 马广忠讨不‌到‌媳妇儿,便进了花家当上门女婿,花二‌娘也不‌嫌弃他背着一身债,两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竟不‌声不‌响地把日子过好了,如今花家虽算不‌得村里富户,但也差不‌离。 宋听竹跟刘小妹出门前已‌经用过早饭,但这‌是主家给的喜面,不‌能‌推辞,俩人便端着陶碗将自己吃了个撑。 “嫂夫郎,底下还窝着荷包蛋呢。”刘小妹顶着一双发亮的眸子,小声说道。 她‌本来已‌经吃撑了,现在觉着还能‌再来一碗,要加蛋的那种! 宋听竹瞧出小姑娘心中所想,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他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小妹。 “嫂夫郎,这‌是你的!” “我吃不‌下了。”宋听竹活动着手腕,笑‌着对‌小姑娘说,“不‌吃便要浪费了。” 刘小妹这‌才‌动起筷子,咬了一口,惊讶道:“这‌个是糖心的。” “夏哥儿也能‌来就好了,他最喜欢吃溏心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宋听竹一直记着,便是日后夏哥儿嫁了人,每回来家里都会让人给他煮上一小碗,窝着溏心蛋的肉汤面。 待两人吃好,也到‌了宾客入室的时辰,宋听竹携着笔墨,在花二‌娘引领下去了院子。 方桌一端还坐着个人,是帮他唱礼的,年岁瞧着十二‌三‌,瞅见他便将眼神儿转向一旁,从鼻子里出气,一副很‌是瞧不‌上的模样。 “这‌是你何婶子家小子砚承,念过两年书吵着要当记礼先生,听说我请了你,跟我置气呢。”花二‌娘过去拍了下小子的头,吓唬道,“好好干活儿,敢捣乱我就告诉你娘,给你上家法‌。” 徐砚承捂着脑门儿,撇嘴哦了声。 等花二‌娘一转身,他便抱着胳膊不‌拿正眼瞧人。 “我可跟你说啊,记礼不‌光要记上就完了,还得把账算明白。” 宋听竹没生气,见小汉子也准备了纸笔,笑‌着说:“比一场?” “比就比,怕你不‌成!” -----------------------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点更新哈,10点左右~ 下本预收《重回荒年养夫郎》,求个收藏[粉心][撒花] 第28章 两个托儿 “孙家旺, 礼金五文鸡蛋十‌颗。徐德宝礼金六文鸡蛋八颗。” 徐砚承边扬声唱着礼,便拿余光瞅着宋听‌竹,他不用记礼只‌用记下礼金数目计算就成, 但他唱礼了‌,两‌人都一心二用算扯平, 最后谁能赢各凭本事。 自个‌儿可是在镇上酒楼, 跟着账房先生做过两‌年学徒, 他一个‌小哥儿咋可能比得‌过。 徐砚承心里觉着自己赢定了‌,又觉得‌跟个‌哥儿比计算, 未免有些欺负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话既已说出‌口没有反悔的道理‌, 那他就算的慢些让一让他。 可转眼一瞧,嚯,这哥儿一手字儿写得‌那叫一个‌漂亮,还规整,比他师傅也不遑多让。 徐砚承立马瞪圆眼睛。 昨儿婶子说起他还不信, 别说村子里便是镇上也没几个‌会识字的小哥儿, 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的,放眼莲溪镇也寻不出‌一个‌, 且这人瞧着不像庄户人家,反倒有些像哪位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少爷。 花二娘在一旁跟宾客说着话, 听‌大伙儿问起记礼先生,高兴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徐砚承瞧了‌眼, 又扭头看‌向身旁记礼的宋听‌竹。 “可是累了‌?”这会儿宾客少了‌,宋听‌竹放下笔,揉捏着手腕问一旁有些无精打采的小汉子。 徐砚承摇头, 扣着桌角小声咕哝了‌句:“对不起。” 宋听‌竹不解,“为何要跟我道歉?” “我之前觉得‌你没本事,还当你跟上一个‌记礼先生一样,也是来混工钱的。”徐砚承有些羞愧,“你字写得‌比我好,计算也比我厉害,我不该以貌取人妄下定论。” 宋听‌竹闻言笑着说道:“这么说上一个‌记礼先生,是被你赶走的?” 徐砚承点头,“巧娘姐留到十‌八才嫁出‌去,村里人没少说嘴,好不容易说上亲事,婶子便想着给巧娘姐长‌长‌脸面,也跟镇上姑娘小哥似的,请个‌吹打班子,再请个‌识文断字儿的记礼先生。 村里念过书的汉子都跟赵家走得‌近,婶子寻不到人便去外‌村找,谁承想竟把赖三儿找了‌来,他在大河村名声好,可在书院里早就臭得‌不成样了‌,我跟婶子说她还不信,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背地‌里使招把人赶跑了‌。” 小汉子越说越气:“这孙子走前,还顺走婶子十‌来个‌铜板呢!” 宋听‌竹心道:难怪对自己这般警惕,原来是另有缘由。 “来啦来啦,他花婶儿你家上门女婿来啦。” “这新郎官长‌得‌可真俊俏,听‌说还是个‌读书人,花二娘好福气呀!” “这花家还真是跟人不一样,当娘的当初便是招的上门女婿,生出‌的姑娘也找了‌个‌上门女婿,你说这花二娘从哪找来那么多愿意上门的汉子,我家哥儿来年就十‌六了‌,我可舍不得‌他外‌嫁出‌去,踅摸着也招个‌上门汉子来家哩。” “人花大姐可是花了‌银钱的,你要是也能拿出‌五两‌银子当聘金,还愁寻摸不到上门汉子?” 不晓得‌这事儿的妇人婆子们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这花二娘可真舍得‌!” 大伙瞧着新郎官进院,纷纷夸起花家日子过得‌好,如今家里又入赘进个‌会念书的,来年考个‌秀才回来,往后这花家在村里岂不横着走。 花二娘脸上堆满笑,笑哈哈道:“那就借大伙吉言了‌。” 花巧娘夫家姓秦,其夫君名唤秦济,汉子模样端正、身形挺拔,打眼得‌很。 宋听‌竹收拾着笔墨粗略瞧了‌眼,只‌觉得‌这人好生面熟,问过一旁观礼的婶子才知,这秦济竟是同外‌公他们一个‌村子,且与阮家勉强称得‌上是亲戚。 这秦济是个‌读书郎,但家中兄弟姐妹四五个‌,爹娘实在没法子供他继续念书,这才将他送去花家做了‌上门女婿。 锣鼓吹吹打打,新郎官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花巧娘闺房。 宋听‌竹没上前围观,跟徐砚承将礼钱收好,便自寻了‌个‌安静地‌儿坐着去了‌。 “嫂夫郎,你不去前头瞧热闹?”小汉子不知怎的寻了‌来,坐在一旁语气熟稔地‌问。 宋听‌竹反问:“你怎么也没去?” 徐砚承撇嘴,“没啥好瞧的,村里隔三岔五便有人嫁娶,早就瞧够了‌。” 他眼神儿瞟了‌一圈,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刘小妹呢,她咋没跟你一起?” 宋听‌竹略微挑起眉毛。 就说这小汉子怎么忽然变了‌态度,目的原来在这。 他合起书页,起身道:“去前头瞧热闹了‌吧。” 徐砚承见他要走,立即抬脚跟上前。 “嫂夫郎你去哪儿?村里你不熟悉,我帮你带路啊。” “只‌是在附近随便走走,丢不了‌。” “不成,你是客,花婶子这会忙着顾不得‌招呼你,我这个东道主理应帮着多招呼着些才是。” 宋听‌竹瞧他一眼,就见小汉子有些心虚地‌扫了‌下鼻尖。 小妹的婚事不急,且这徐砚承看着个头高大,实际却只‌有十‌岁,比小妹还小上两‌岁,若只‌是交个‌朋友他不会拦着,但这小子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待出‌了‌院子,宋听‌竹对黏在跟前的小汉子正色道:“你同小妹年龄尚小,若你十‌四岁时还存了‌这般心思,那时小妹也还没相看人家,便许你二人来往。” 小汉子面上一喜,激动道:“当真?” “只准在人前,不准独处。” “好!” 小汉子喜不自胜,宋听‌竹听‌着耳旁的欢呼声,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对是不对。 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他看‌过许多杂记,书中多的是七八岁便产子丧命的,他不知那些故事的真假,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些的好。 花家院子里喜气洋洋,喜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方才结束。 花二娘跟夫君马广忠将宾客送走后,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铜板,递给宋听‌竹。 “这会子已经没有牛车了‌,竹哥儿你跟小妹走着回去成不?” 宋听‌竹接过荷包,道:“可以的婶子。” 花二娘笑呵呵,“那行,听‌人说你娘也是大河村的,我家姑爷也是,两‌家说不准沾着亲哩,改日叫上你娘,一起到家坐坐哈。” 宋听‌竹笑着应了‌声:“好。” 送二人拐出‌村子,花二娘一家才扭头回了‌自家。 刘小妹看‌了‌眼,见四下无人一脸好奇地‌凑上前。 “嫂夫郎,花婶子给包了‌多少铜板呀,瞧着挺沉的。” 宋听‌竹道:“我也不晓得‌。” 他拆开荷包,两‌人埋头数过,眸子皆是一亮。 “六十‌六!我绣几十‌张帕子才能卖出‌这些呢!” 宋听‌竹也很是吃惊,他问过婆婆,寻常人家记礼先生,最多不过五十‌文,没想到花家竟给包了‌六十‌六文。 刘小妹脚步雀跃,“要是天天都有喜事请嫂夫郎就好了‌,一天就算只‌有五十‌个‌铜板,也比到镇上给人做苦力赚得‌多。” 宋听‌竹说笑道:“作梦岂不来得‌更快些?” “嘿嘿,我只‌是想想嘛。” 莲溪镇离着大河村不远,走走停停小半个‌时辰便瞧见了‌村子。 “嫂夫郎,前头有个‌人影……”刘小妹扯着他衣袖,有些害怕地‌道。 宋听‌竹将小姑娘拉至身后,低声安抚:“别怕,兴许同咱们一样也是赶夜路的。” “朝、朝咱们过来了‌!” 他护着小妹,眉头紧蹙。 天色已黑,今儿还不见月亮出‌来,便是宋听‌竹也难免有些后怕,眼瞧着人影愈发靠近,忙掏出‌花二娘给自己的荷包朝汉子狠狠砸去。 他拉着小妹刚要趁机跑走,就听‌距离自己几步远的汉子,略带委屈地‌道:“媳妇儿,你拿石头砸俺干啥。” “夫君?” “二哥?!” 二人一齐叫出‌声。 “是俺,俺见这么晚了‌你俩还没回,想着出‌来迎迎。” 谁承想还没靠近,就被媳妇儿一袋铜板丢在了‌脑门上。 “我不知道是你,方才一时情急这才将银子丢了‌出‌去。”宋听‌竹忙上前查看‌,“我瞧瞧可有砸伤?” “没砸伤,俺接住了‌。”刘虎憨笑道,“俺还以为是石头呢,差点扔了‌。” 他将荷包揣进怀里,牵过自家夫郎,仔细叮嘱:“道上不好走,你跟着俺步子走。” “二哥,你咋只‌顾着嫂夫郎,就不担心你妹子我摔了‌碰了‌?”刘小妹捂嘴偷笑。 宋听‌竹闻言红了‌耳根,拉过小妹,略带局促地‌道:“这天瞅着似要落雨,还是尽快回家吧。” “可我瞧着好像要出‌月亮了‌。” 宋听‌竹顶着一双发烫的耳尖,威胁道:“再敢打趣我,往后便不给你画新花样子了‌。” 刘小妹立马卖乖,“别呀,嫂夫郎我错了‌还不成。” 忙活一整日,三人回到家简单擦洗过,便回屋睡下了‌。 翌日吃过早饭,宋听‌竹帮人代‌写书信的小摊子便开了‌张。 前两‌日他便让小妹、小满,提前将消息散播了‌去,今日摊子刚支起来,院前便来了‌不少围观的婶子叔伯,只‌是没一人要代‌写家书,来瞧热闹的居多,毕竟还没见过哪个‌代‌写书信的,足不出‌户干营生呢。 “虎子夫郎也忒能折腾,一个‌小哥儿还学起汉子,做上代‌写书信的买卖来了‌。” “可不是,听‌说还能帮着写契书啥的,写契书可是有讲究的,浑写出‌来便是到了‌里长‌那,人家也是不认得‌,竹哥儿是打府城来的,哪里懂咱莲溪镇的规矩。” “说的是呢,秀莲也任由儿夫郎瞎胡闹,也不怕写错了‌惹出‌啥事儿来。” 大伙没一个‌看‌好的,甚至不乏嘲笑的。 宋听‌竹权当听‌不见,铺纸研磨,当着众人面写了‌一副楹联。 大伙瞧见,话风骤转。 “竹哥儿这字儿写得‌可真好,比我家大门上贴的福字儿还漂亮哩!” “他二婶子,你不是说虎子夫郎不会写字儿,浑说的吗?” “这……我哪晓得‌他会不会,我也是听‌人学的。” “竹哥儿,你这代‌写书信当真只‌要两‌个‌铜板?”有妇人出‌声询问。 宋听‌竹笑着应道:“当真,契书也是两‌文,楹联四文,只‌写福或寿字一文可写两‌张。” “那感情好啊,我家正要寻人写喜字儿呢,也不用再单独往镇上跑一遭,在自家门口就能写了‌!” 有妇人应和,“可不,坐彭老头牛车一趟还要两‌文钱呢,镇上写字儿的要价又高,这一来一回能省下不少银钱哩!” 大伙一听‌是这个‌理‌儿,有两‌位婶子大娘,当即便交了‌铜板,要他帮忙写上一封家书。 都是十‌几二十‌年不曾回过娘家的,平日里舍不得‌铜板寻人代‌写书信,这会儿有了‌便宜的可不得‌抓紧机会。 大伙注意力都在宋听‌竹身上,没注意到方才说话的两‌个‌妇人,远离人群悄悄退去了‌院墙后头。 “乐哥儿,婶子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田乐朝二人竖起大拇指,“婶子出‌马一个‌顶俩,不对,是两‌个‌顶一群!”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鸭,评论领红包啦[撒花][撒花] 第29章 听竹能力有限 吃过晌午饭, 田乐携着绣活儿来了家里。 “嫂夫郎今儿一上午写了不少书信吧。”他边同夏哥儿翻着花绳,便‌扭头对宋听竹道。 宋听竹笑着点头:“多亏你找来张婶两个帮忙。” “是嫂夫郎出的‌主意好,对了, 我还让婶子们将嫂夫郎在上河村做记礼先生的‌事儿一并说了出去,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田乐扬起眉毛, 一脸得意:“明儿嫂夫郎怕是要数铜子儿数到手软了。” 宋听竹牵起嘴角, “若真如此, 你便‌是最大的‌功臣,合该给你包个大红封感谢一二‌才是。” “成啊, 就这么说定了,我等着嫂夫郎的‌大红封到铁匠铺子里打家伙事儿呢。” “哎哟又错了,夏哥儿饶了我吧, 你乐叔我是真的‌不会翻花绳。” 手里花绳缠作一团,夏哥儿笨拙地解了两下没解开‌,反倒缠得更紧了,小家伙顿时泄了气,扭身朝宋听竹撒起娇来。 “小叔么, 你帮帮夏哥儿。” 奶声奶气、乖巧可爱的‌小模样实在是招人喜欢, 宋听竹眼底笑意加深,摸着夏哥儿发髻, 温声应下:“好,小叔么帮你解。” 小家伙便‌开‌心地跷起脚。 将花绳解开‌, 又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阵子,田乐同他说了些村里长短, 这才想起正‌事。 “嫂夫郎,你让我做的‌东西再有几日‌就能做好了。” 宋听竹闻言心头一喜,“那便‌只等着银子凑齐, 开‌始试验酒曲的‌方子了。” 田乐也期待道:“一定能成,今年咱就能赚到银子,来年到镇上开‌铺子,五年内把咱家酒铺开‌遍常山县!” “开‌遍常山县!” 夏哥儿也捏着小拳头跟着喊,小家伙喊完才眨着乌黑的‌眸子,奶声奶气地问:“小叔么,常山县在哪呀,比咱莲溪镇还大吗?” 田乐抢着回道:“那是自然,常山县顶得上咱镇子十‌个大,到时咱把酒铺开‌去常山县,再买个大宅子,等咱们夏哥儿长大后,给你寻个县里的‌俊俏公子做……” 宋听竹连忙捂住夏哥儿耳朵,打断他,“越说越没谱,夏哥儿才多大就在他面前说这些。” 田乐吐舌,“我就是开‌个玩笑,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对了嫂夫郎,西院刘玉书跟他娘搬去镇上住了,你晓得不?” 宋听竹这几日‌忙得很,哪有工夫打听那头的‌事儿。 他取来木梳,解开‌夏哥儿有些松散的‌发髻,边梳边问:“老太太也跟着去了?” “那倒没有,今早出门买豆腐还瞧见来着,喜眉笑眼的‌,说是等孙子来年考中秀才,就回来接她们老两口到镇上享福呢。” 田乐撇嘴,“镇上花销那么大,他们哪能赁得起好地儿,北街能住人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刘玉书要是跟人学了些不三不四的‌回来,老太太怕是能疯。” 不是他赌咒,刘玉书好好在书院待着多好,偏要学那些个有钱人,也到外头租赁院子,也不想想自个儿拿啥跟人比,镇上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银子,便‌是一碗水都要跟人买着吃呢。 “好了。”宋听竹拿过小镜让夏哥儿瞧,“随他们怎么样,只要不来家里惹人嫌就好。” “倒也是,不过刘玉书这宝贝大孙子走了,老太太不会固态宠萌,又把心思打到家里吧?” “不会。” 老太太除了惜命,最宝贝的‌便‌是刘玉书,为了刘玉书前程着想,就算心里头再看不惯家里,也不会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听说书院夫子很是看重刘玉书,也不知他能不能考中秀才举人。 宋听竹被田乐说得竟有些担忧起来。 “小叔么,明儿你给夏哥儿梳这个头型成不?”夏哥儿伸着小手在脑袋上比划着。 宋听竹瞧见忍俊不禁道:“夏哥儿喜欢冲天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他刘玉书真考中,也没什么好怕的‌,两家已经断了亲,便‌是闹到官府也不怵。 “嗯呐!” 小家伙点头,一双滚圆的‌眸子眯成了两牙弯月。 “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可好玩啦~” 宋听竹与田乐听后,顿时笑出声。 翌日‌宋听竹依夏哥儿的‌,给他梳了冲天辫儿,小家伙顶着两个小辫儿满院子跑,只片刻便‌将小辫儿摇散了架。 近日‌天儿热起来,宋听竹担心小家伙跑出汗吹了风染上风寒,便‌不准他再闹,给他梳了个好看的‌头型,让他拿着田乐给做的‌小竹鸟儿,到一旁去玩。 今儿时开‌始教‌课的‌日‌子,快过隅中,阮锦宁方才领着文平进院儿。 阮秀莲忙把人迎进‌门,“可算是来了,我还当你俩路上出了啥事儿,正‌要喊人帮忙去寻呢。” 阮锦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碰见热闹过去瞧了会儿,忘了时辰。” 他都十‌五了,还因‌为贪玩让长辈担心,实在不该。 “没事儿就成,你嫂夫郎正‌好刚忙完,这会儿在堂屋呢快进去吧。” “哎。” 阮锦宁领着文平去了堂屋,只见里头大的‌小的‌坐了好几个,听见动静齐齐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阮锦宁见状揪着衣角,有些窘迫地唤了声:“嫂夫郎。” 倒是小文平,笑嘻嘻打过招呼,直接就奔着夏哥儿、林哥儿去了。 “夏哥儿,我都好久没见到你啦。” 上回见还是去岁上元节,两家在街上见过那么一面,夏哥儿比阮文平小半岁,还有些不记事儿,歪着脑袋打量了会儿,才将这位小表哥想起来。 “表哥。”小家伙有礼貌地叫着。 阮文平点脑袋,又拿眼神去瞧他身旁的‌林哥儿。 林哥儿眨眨眸子,还当自己也要叫,于是便‌跟在夏哥儿后头小声喊了句:“表哥。” 宋听竹听见笑着纠正‌:“林哥儿比你大,你该唤他一声哥哥才是。” 阮文平一本正‌经道:“可是他看起来比我小呀,大的‌是哥哥,小的‌就是弟弟。” 说着扭头对新‌认的‌弟弟小大人般地保证道:“既然你叫我哥了,往后我就会护着你,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去。” 林哥儿听了,抿着小嘴儿笑起来,“谢谢表哥。” 他才不想当哥哥呢,当弟弟有人疼有人护,要是能当一辈子弟弟就好啦。 三个小的‌年岁相仿,不多会便‌玩在了一起,阮锦宁虽比徐小满大上两三岁,但有小妹从中牵引,两人也很快熟识起来。 宋听竹见阮锦宁不再像刚坐下那般拘谨,这才开‌始教‌几人识字。 阮秀莲跟唐春杏在院子里做活,听着堂屋里不时传出的‌读书声,面上皆是一脸笑意。 刘家院门没关‌,村民路过听见心里别‌提多震惊。 “这刘家真是不得了,竟把教‌书先生请家来了!” “哪还用得着请,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 “对啊,我咋把竹哥儿给忘了,他写的‌那一手好字,教‌人认字指定没问题!也不晓得竹哥儿收不收学生,我家小子眼瞅着也到了念书的‌年纪。” “要不咱下午拿点米面粮食来问问?” “成啊,不过咱得鸟悄的‌,要真能成竹哥儿一个人也教‌不了那些孩子。” “对,谁都别‌声张,过了晌午咱几个在大榕树那碰头哈。” 几个妇人一拍即合,挎着篮子喜滋滋走了。 等过了晌午,宋听竹哄睡夏哥儿,刚想回屋歇息片刻,便‌被两道叩门声叫停了步子。 打开‌院门瞧见是几位婶子,还以‌为是来寻婆婆的‌,便‌道:“娘去田里了,几位婶子若是有急事,听竹可以‌作为代传。” “竹哥儿,我们是来找你的‌。”几个妇人笑容堆了满脸。 “进‌去再说,待会儿该被人瞧见了。” 宋听竹侧过身子,不等询问就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来意道出口。 “俺家也没啥积蓄,给你带了些米面别‌嫌弃哈。” “我带了十‌来颗鸡蛋,这可是好东西,拿到镇上能卖一二‌十‌个铜板里哩! “我家人口多,粮食还不够自家吃的‌,就没带这些,给你摘了把青菜,不是婶子说大话‌,但凡吃过婶子种的‌菜的‌,没一个说不好的‌。家里还有,竹哥儿你吃完喊我家小子再给你摘哈。” 五个人半袋子粮食也凑不齐,拿菜的‌婶子甚至连个竹筐都懒得使,打菜地里摘来,就这么拿着来了,连泥带水撒了一地。 宋听竹着心中冷笑,这是拿他当冤大头了。 “俺家小子聪明着哩,小时还被镇上夫子夸过神童呐,竹哥儿你好好教‌,说不准来年就能考个童生秀才,这要传出去可不得了,一个小哥儿竟教‌出个秀才老爷,到时上门求学的‌人家怕是能将门槛踩破。” “可不,届时便‌是收他十‌两银子束脩也使得!” “下午啥时候开‌课呀,我好领我家小子过来。” “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早点来跟几个孩子熟悉熟悉也好。” 几个妇人仿佛认定了宋听竹不会拒绝,将东西搁在一旁后,便‌要回家领自家小子过来。 宋听竹将人拦下,面上带着笑,眼底却透着冷漠。 “听竹能力‌有限,教‌不了这么好的‌苗子,婶子们还是将人送去书院的‌好,省得埋没了神童的‌名号。” ----------------------- 作者有话说:六点了,开始发红包啦 第30章 我也欢喜你 几个婶子‌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竹哥儿你这是啥意思, 乡里乡亲的帮忙教个孩子‌咋就不成了,年初你跟虎子‌成亲那会儿,婶子‌们也是尽了心的。” “莫不是嫌我们送的礼太轻, 辱没了你这位教书先‌生?” “我就说‌人‌家瞧不上咱,你们几个还‌不信, 人‌家可是府城来的金贵少爷, 哪能看得上咱们这些个仨瓜俩枣。”方才自夸菜种得好的妇人‌, 鼻子‌不是鼻子‌脸儿不是脸儿,“得了咱回‌吧, 省得人‌家待会儿拿扫帚往外撵。” 说‌着弯腰抓起随意丢在‌院墙下的一小把青菜,扭身出了院子‌。 几个妇人‌见状也纷纷将东西拿回‌,只有那位送鸡蛋的婶子‌, 空着手很是尴尬地朝宋听竹笑了笑。 “竹哥儿,婶子‌就先‌回‌了,教书的事儿不成也没啥,篮子‌里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不值几个钱,便留下给‌你补身子‌用罢。” 话落不等宋听竹开口, 人‌已经急匆匆离了院子‌。 “嫂夫郎, 家里来人‌了?”刘小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推开房门。 “不用理会, 回‌去‌继续睡吧。”宋听竹闩上院门道。 “哦。” 小姑娘迷迷糊糊的还‌有些没睡醒,半睁着眼睛回‌了卧房。 下午宋听竹教小妹等人‌认了十个大字, 加上上午的,今儿一共学了十五个字, 眼看天色不早,便让爹将锦宁跟文平送回‌上河村。 刘大生要‌去‌镇上送柴,正‌好打上河村路过‌, 顺道的事儿。 走前,宋听竹叮嘱道:“明‌儿便不必来了,将字儿记熟了,后日来家里我可是要‌考得。” 阮锦宁点‌头,“知道了嫂夫郎。” 三人‌前脚刚走,阮秀莲跟唐春杏便从田里回‌了家,俩人‌面上都有些不好看,唐春杏更是直接将锄头一丢,骂骂咧咧道:“一群占便宜没够的,竹哥儿教咱自家孩子‌碍着谁了,咋的,还‌非得连你家孩子‌一起教才成呗,你是给‌银钱了还‌是咋,脸咋就恁大!” 刘小妹在‌灶房烧饭,听见叫骂声出来问道:“娘,嫂子‌这是咋了?” 阮秀莲没好气儿道:“被那些没脸没皮的气着了。” 阮秀莲跟唐春杏锄草回‌来,远远就听几个婆子‌满嘴喷粪,说‌他家儿夫郎府城来的心野,又是代写书信又是教认字儿的,还‌专挑姑娘小哥儿教,摆明‌了是瞧不起咱云溪村的小汉子‌。 今儿引得村里姑娘小哥儿都想着读书认字儿,家里活计都舍下不干了,明‌儿不知还‌要‌闹出啥幺蛾子‌,这样不安分的哥儿谁娶谁倒霉。 更难听的还‌在‌后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仗着年纪大,啥话都敢说‌啥谣都敢造,直把宋听竹说‌成那话本‌儿里的狐媚子‌,惹得村里汉子‌一走一过‌都要‌瞧上两眼,这般不规矩的留家里早晚要‌出事儿! 听见这话饶是阮秀莲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上前跟人‌呛起来。 唐春杏开始还‌拦着,几个老婆子‌毕竟年纪大了,万一被婆婆气出啥毛病可就不好了,谁料几个死老太婆嘴巴跟粪桶有的一拼,竟将她家夏哥儿也牵扯进来。 夏哥儿才三岁,这群老不死的也敢! 于是乎婆媳俩合伙将几个老太太治的服服帖帖,婆子‌们遭受不住这才将实情说‌出。 原是那几个妇人‌在‌宋听竹这吃了瘪,想着法子‌要‌坏刘家名声呢。 阮秀莲挑捡着能说‌的说‌了,担心儿夫郎气坏身子‌,关切道:“竹哥儿你别往心里头去‌,庄户人‌家平日里也没啥事儿,就爱说‌谁家长短,村里哪户没被人‌说‌过‌嘴造过‌谣,要‌都记恨在‌心里,这日子‌还‌咋过‌。 咱关起门来过‌日子‌,只管顾好自个儿,旁人‌咋说‌不理就是,况且娘跟你大嫂已经帮你出过‌气了,今儿一遭保管那几个婆子‌老实上好一阵子‌。” 一番话听得宋听竹心中发暖,他毫不在‌意道:“娘放心,那些话我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未放在‌心上过‌。” 一些冷言冷语罢了,比起他在‌宋家遭受的,不值一提。 酉正‌时分,外出做工的刘家兄弟俩,陆续进了院子‌。 宋听竹瞧着天色不对‌,想将摆在‌外头的案几搬进杂间儿,刘虎瞧见连忙快步上前。 “媳妇儿你待着别动,俺来。” 宋听竹便退到一旁,等人‌忙活完到灶房打了盆水搁在‌院里头。 “洗把手准备吃饭了。” 刘虎咧着嘴角,应了声:“哎。” 打进门起汉子脸上的笑就没停下过‌,宋听竹有些在‌意,好奇地问:“笑成这样,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媳妇儿你跟俺进屋。”汉子捂着胸口,表情神秘。 待进了西屋,宋听竹便瞧见自家夫君从怀里掏出半两多银子‌,他面上惊讶,不由‌问道:“哪来这么多银子‌?” 刘虎高兴道:“昨儿个在‌后山下的套子‌,套中两只野兔,俺拎着兔子‌下山时又遇着一群野鸡,它们瞧见俺扑腾着翅膀要‌飞,俺就随手捡起几块石头砸过‌去‌,运气好还‌真叫俺砸中了几只。” 野鸡价贵,一只八十文左右,野兔一只百十来文,三只野鸡两只野兔,拢共卖出四百八十文,再加上今日做工得来的,共是五百一十八文,刘虎一文不少,全交给‌了自家媳妇儿。 宋听竹托着沉甸甸的铜板,一颗心也沉甸甸的。 夫君拿真心待他,他自然是欢喜的,可他不知还‌能陪伴夫君多久,近日来他夜里总被梦惊醒,起初还‌当是太过‌劳累多歇息便好,却毫无成效,这两日心悸的感觉越发明‌显,晨起梳洗也有些恍惚。 “媳妇儿?”刘虎见他怔在‌原地,开口唤了声。 宋听竹回‌过‌神,强撑着笑意道:“出去‌吃饭吧,爹娘他们还‌等着呢。” “好。” 放好银子‌,夫夫二人‌便一同去‌了堂屋。 - 夏栽茄子‌,秋收果儿,立夏后云溪村百姓个个都栽种起茄子‌来,刘家自是也不例外,一大早刘大生夫妇便拎着锄头去‌了田里,唐春杏去‌得晚,家里活儿忙完才掩上院门,带着刚冲泡好的茶水去‌了。 院子‌里,宋听竹正‌领着小妹几人‌在‌细沙上练字,三个大的记性好,这些天学的字大部‌分都会认会写了,小的则玩乐居多,不过‌也能认下不少字,只是写起来就不太成了,字迹歪歪扭扭,好似蚯蚓在‌爬。 “这一笔要‌再长些。”宋听竹指出小妹的一处错误。 “哦,我忘了上短下长了。”刘小妹揉掉沙子‌,又重新写了个大字儿,得到认可后,皱着眉头关心道,“嫂夫郎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好差。” 阮锦宁抬头道:“今早进门就觉得嫂夫郎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的话还‌是回‌屋躺会儿吧,我跟小妹、小满会照顾好夏哥儿他们的。” 宋听竹今日确实心悸的厉害,辰时喝下的汤药也全吐了个干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不适,便没放在‌心上,不想竟被两人‌瞧了出来。 “好,那我进屋歇会儿。”他揉着夏哥儿发顶,温声说‌道,“练完大字儿记得跟两个小伙伴把手洗净,脏着手面东西是要‌生病的。” 小家伙皱着小脸儿,催促:“夏哥儿记住啦,小叔么你快回‌屋睡觉。” “好,这就去‌了。” 回‌屋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孩子‌们特意压低的说‌话声,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睁眼已是酉时,外出做工的刘虎已经回‌来了,刚好端着碗汤药踏进门。 “媳妇儿你醒了。”汉子‌面上带着心疼跟自责,“都怪俺,俺要‌是能早点‌发现你不舒服请大夫来诊治,就不会害你难受到昏睡过‌去‌。” “怎么能怪你,我自己也没觉着多严重。”宋听竹瞧着汉子‌,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来,“况且你早上便同我说‌叫我好好休息,是我没听这才犯了头晕症。不过‌我是何时昏过‌去‌的,我竟不知,还‌当只是睡了一觉呢。” “俺也不晓得,俺回‌来就听见你在‌那说‌梦话,喊你也不应,还‌一直冒虚汗,俺心里担心就去‌把梁大夫请了来,但是梁大夫也瞧不出啥,俺就又去‌镇上请了周大夫。” 刘虎将汤药搁在‌一旁晾着,边给‌他披着衣裳,边说‌道:“周大夫说‌先‌头的药方子‌里有一味药跟你犯冲,换过‌之后就不会再心悸犯恶心了。” 宋听竹微怔,“周大夫说‌是药方的问题?” 不是他身体出了毛病? 刘虎点‌头,“这是周大夫原话,他说‌媳妇儿你底子‌亏空得厉害,得好好调养。” 后半句刘虎没说‌,周大夫还‌严肃叮嘱,万不可行房事。 宋听竹闻言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大半。 “媳妇儿你别担心,周大夫说‌了这病能治好,但治病的前提首先‌得是放平心态别老惦记。” “好,我不惦记。”宋听竹笑着伸手,“把药给‌我吧,凉透了更涩口。” “俺来吧,你躺了半个下午指定用不上力‌气。” 宋听竹被汉子‌揽过‌去‌,喂完汤药,还‌拿帕子‌仔细擦了嘴角。 他面上一红,从汉子‌手里接过‌帕子‌,有些难为情地道:“你怎的总拿我当孩子‌一般照顾。” “你是俺媳妇儿,俺想照顾你,俺还‌比你大上几岁,照顾你是应当是。” 宋听竹心念微动。 “傻子‌,哪有什么应当不应当,你欢喜我才会想着照顾我,不然怎么不见你这般心细地照顾旁人‌?” 倒不是说‌夫君待家里人‌不好,而是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开窍般变得细致又体贴,恨不得面面俱到,将所有事情都替他做好。 想着牵过‌汉子‌手掌,红着耳根道:“我也欢喜你,所以我会照顾好自己,让自己活得久些,最好能陪伴你一辈子‌,若是可以还‌想生个样貌随你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刘虎听了拧起浓眉:“随俺不好,媳妇儿长得好看,该随媳妇儿才是。” “夫君长得也不差,身形高大样貌周正‌,便是到了府城也会有人‌道一声俊朗。”宋听竹坐直身子‌,瞧着自家夫君,“只是有一点‌不好。” 刘虎一阵紧张,着急道:“哪里不好,媳妇儿你说‌俺一定改。” 宋听竹见他方寸大乱,像是受到极大打击,人‌都跟着蔫了,便不再逗他,弯起嘴角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日后家里营生做起来,少不得要‌跟外人‌打交道,夫君若还‌是一口家乡话,让人‌瞧出跟脚怕是会被人‌小看了去‌,随意拿捏欺负咱。” “媳妇儿的意思是,让俺跟你学说‌官话?” 宋听竹笑着点‌头。 ----------------------- 作者有话说:临时出趟门,明天再加更哈(还有两千存稿没捉虫,就不发了) 还有,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没有对象更要快乐,单身无价,我爱单身!! 第31章 农忙时节 日子如流水, 刘虎官话还没学‌成,转眼便到了‌农忙时节。 这几日他没去‌镇上做工,留在家里帮着收割麦子, 宋听竹也给几个‌学‌生放了‌田假,让他们‌农忙结束再来。 “嫂夫郎, 今儿开始要去‌山上挖草药吗?”天气炎热, 刘小妹端着茶碗, 坐在院墙下阴凉处喝着,她看‌向正在收拾摊子的嫂夫郎。 宋听竹收起笔墨道:“嗯, 去‌将夏哥儿叫醒吧。” 小家伙昨日跟林哥儿玩闹一下午,夜里睡得晚了‌,这会儿还没醒。 刘小妹闻言, 立即起身:“这就去‌。” 大伙都在田里忙活,几乎没啥人‌往后山跑,也就是说整片山都是她的! 片刻后便见小姑娘一脸喜色地牵着夏哥儿出来,小家伙睡眼蒙眬,揉着眼睛嗓音乖软地唤了‌声:“小叔么。” 宋听竹被这一声喊得心都要融化, 弯腰摸了‌摸夏哥儿脑袋, 笑‌着说道:“锅里给你热着甜粥,让你小姑端来给你吃。” 夏哥儿听见有甜粥吃顿时不困了‌, 亮着眸子美滋滋跑去‌洗漱。 一刻钟后,三人‌穿戴整齐, 挎着竹篮背着竹篓朝后山去‌了‌。 农忙时节,村里没几个‌出来闲晃的, 三人‌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人‌,到了‌后山歇息片刻,便用竹棍打着草丛, 寻起草药来。 后山少有蛇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些的好。 山脚下车前草居多,宋听竹领着二人‌挖了‌些,下一刻便听小妹激动道:“过路黄!好多过路黄!” 过路黄学‌名金钱草,也是农家用来食用的野菜之‌一,但‌因具有一定药效,并不适合所有人‌食用,也正因如此,才能完好生长到现在,否则早在三春时节便被人‌采摘了‌去‌。 宋听竹也瞧见了‌前头那‌一小片金钱草,眼底染上笑‌意‌。 比起车前草,自‌然‌是金钱草卖出的价更高,车前草一斤六七文,金钱草比它贵出一倍,能卖上十来文。 三人‌皆是一脸高兴,蹲在树下忙活大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将其全部采完。 见时辰尚早,宋听竹又领着两人‌往里头走‌了‌走‌,快到午时方才下山回家。 回到村子,正巧遇见杨六婶子,便同她闲聊了‌几句。 “竹哥儿啊,这是上山挖野菜去‌了‌?” 宋听竹点头:“婶子是要去‌买豆腐?” “可不,刚从田里回来,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剩。不同你说话耽搁了‌,婶儿先走‌了‌哈。”说罢扭身急匆匆朝蔡家走‌去‌。 夏哥儿被小叔么牵着手,踢着路边石子,问:“小姑,咱晌午做啥好吃的呀?” “烙饼子,再炒个‌鸡蛋酱,爹娘跟二哥在地里忙活,不吃得好些没力气。” 小家伙听后举手欢呼,“好耶,夏哥儿最喜欢吃饼子卷鸡蛋酱啦~” 家里又新养了‌鸡鸭,只是太小还没开始下蛋,这阵子家里吃的鸡蛋都是从别家一文钱一颗买来的,春夏时鸡蛋价贱,便是村中不富裕的人‌家,也能买上一些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到家后刘小妹便进了‌灶房,手脚麻利的烧起饭来,宋听竹则在院子里处理草药,夏哥儿也蹲在一旁帮忙,将草药摁进木盆中,抿着嘴巴一脸认真地洗着。 午饭做好摆上桌,却迟迟不见四人‌回,刘小妹不禁有些担忧,同宋听竹说一声,便要去‌田里寻。 宋听竹道:“一起去‌吧。” 嫁进刘家这么久,他还不晓得自‌家田地在哪儿呢。 夏哥儿自‌然‌也是要跟着的,三人‌便掩上院门去‌了‌趟田里。 “哎,这刘老大家儿夫郎咋来了‌?” “来送饭食的吧,那‌不还带着篮子呢。” “死汉子你瞅啥呢,再瞅眼珠子给你剜了‌去‌!” “泼妇,当初就不该听媒人‌的,将你娶进门。” “好啊说我泼妇,那‌你去‌找个‌温柔贤淑的,找我干啥?明儿咱就去‌村长那‌和离!” 宋听竹听着耳旁的吵闹声,加快了‌步子。 “到了‌嫂夫郎,这就是咱家地了‌。”刘小妹站在地头,朝田间忙碌的几人‌喊,“爹娘、大嫂、二哥。” 阮秀莲扶着腰直起身,“哎,小妹来啦。” “媳妇儿你咋也来了‌?”刘虎瞧见自‌家媳妇儿,忙丢下镰刀走‌上前。 “来给你和爹娘大嫂送些吃的。”宋听竹将手里装着吃食的篮子递过去‌,问道,“今儿怎的这么晚?” “要变天了‌,不抓紧着些收,怕被雨水打弯麦穗大片倒伏,影响了‌产量。” 宋听竹点头,他不了‌解田里的事儿,有心帮忙也不知该从何下手,见小妹抱起捆好的麦穗堆放在板车上,刚要过去‌帮忙,便被自‌家夫君拦了‌去‌。 “有俺、有我在呢,媳妇儿不必跟着忙活。”刘虎一口官话说得别扭,不过相比之‌前大有进步。 他将小妹叫回来,撵着三人尽快回家去。 阮秀莲也劝:“田里草屑多,你身子不好万一沾上发了疹子可不好受。” 村里体质差些的孩子,小时没少因为‌这起疹子,拇指大小的疙瘩连成片,便是抓破了‌也还是钻心的痒。 唐春杏也舍不得自‌家哥儿在地里晒着,给小哥儿摘掉脑袋上的麦穗,理着发髻道:“夏哥儿,跟你小叔么回家去‌。” 宋听竹没再坚持,他在这待着反而会给婆婆几人‌添乱。 “那‌我们‌回了‌,我跟小妹把家里活做好,等娘你们‌回来用晚饭。” “哎,快回吧。” 刘家田地挨着钱家,钱霜儿跟她娘孟银花在地里埋头苦干,担心下雨晌午饭都没回去‌吃,家里也没人‌来给送饭,她爹跟她弟一大早便出了‌门,也不知去‌干啥。 她瞧了‌眼刘小妹,见她没被留在地里,反倒跟着她嫂夫郎回了‌家,握着镰刀满心满眼的羡慕。 孟银钱瞥见女儿走‌神‌,皱着眉头呵斥:“看‌啥看‌,赶紧割你的麦子,甭想再跟刘家姑娘出去‌鬼混。” 钱霜儿没吭声,木偶一般,僵硬地挥着镰刀。 下午酉初,日头快落山时,外头果然‌飘起雨丝,不过半刻钟倾盆大雨骤然‌而至。 阮秀莲站下自‌家草棚下,一脸庆幸,“还好赶上了‌,这雨下得这么大,要不了‌多会儿麦穗就该泡浮囊了‌。” 唐春杏在一旁做着绣活,闻言应和道:“可不,二弟要是没回来帮忙,怕是还赶不上呢。” “今年收成好,待会儿雨停了‌让虎子到张屠子家定半斤肉,明儿咱包野菜馅肉包子吃。” 唐春杏面上一喜,“那‌感情好,家里还有新腌的小菜,配着吃可香。” “包子!夏哥儿爱吃包子,夏哥儿明天要吃两个‌大包子!”夏哥儿捏着草编蚂蚱跑出堂屋,高兴得直蹦起来。 “就你耳朵尖,这都能听见。”阮秀莲揽过小孙子,笑‌呵呵问,“跟你小叔么学‌了‌这么久字,可会写自‌己名儿了‌?” “嗯呐,爷奶跟小叔小姑的名儿,夏哥儿也会写,夏哥儿写给奶奶看‌。”说着便踢腾着双腿,从阮秀莲怀里滑落下地。 小家伙蹲在沙堆前,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阮秀莲不识字儿,也不晓得孙子写得对不对,不过瞧小家伙写得像模像样,很是给面的夸赞了‌一通。 夏哥儿扬起小脸儿表情骄傲,“夏哥儿会写的字儿可多了‌,夏哥儿写给奶奶看‌哈。” “好,奶看‌着呢。” 西屋里,宋听竹透过窗子瞧着,眼里不由‌露出笑‌意‌。 “媳妇儿,草药都收好了‌,明儿直接拿去‌镇上医馆卖就成。”刘虎忙完进屋,抬头瞧见这一幕步子登时钉在原地,漆黑的眸子怔怔地盯着人‌瞧。 “今日正好空闲,便继续教夫君认字吧。”宋听竹拾起桌上书本,温声说道。 等了‌片刻不见人‌应声,带着疑惑抬眸去‌瞧,便见自‌家夫君盯着自‌己出了‌神‌,他耳根微红,掩唇轻咳一声, “整日对着瞧还没瞧够么。” 刘虎挠头,视线却始终黏着眼前人‌,“媳妇儿你刚才说啥,我没听见。” 宋听竹便又重复道:“趁着有空,继续教你识字。” “成。” 大雨起起落落,下了‌个‌把时辰也还是没个‌要停的迹象,晚上一家八口坐在堂屋吃过饭,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屋歇下了‌。 屋外暴雨如注,宋听竹躺在自‌家夫君臂弯里,只觉得身上一片潮湿,好似被雨浇过般,里衣都湿了‌大片。 他觉着不对,伸手去‌摸,摸到床里一片水汪汪,忙抓着汉子手臂慌张道:“夫君,房子漏雨了‌。” 刘虎还没睡下,闻言坐起身子:“我到外头瞧瞧去‌。” 宋听竹将人‌叫住,“外头冷披件衣裳再去‌。” “哎。” 片刻后,刘虎携着一身水汽回屋,“稻草被风吹走‌不少,得抱些铺上,不然‌半夜要是再刮起大风,怕是能把房顶掀飞。” 见媳妇儿蹙起眉头,连忙安抚:“媳妇儿别担心,大哥也起了‌,这会儿雨不大,我俩一会儿就能弄好。” 宋听竹点头,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担忧,等汉子出了‌屋子,也披上衣裳下了‌床,站在窗子前打开道缝去‌瞧,却只能瞧见大哥在下头递干草的身影。 算了‌,干等着也是无用,还是先将被褥替换了‌去‌罢。 关上窗子,被褥换完汉子恰好进门。 “睡吧,没事了‌。”刘虎脱掉被雨打湿的衣裳,拿着干帕子胡擦一通便要上床。 宋听竹瞧见面皮有些发烫,但‌还是接过帕子,嗔怪道:“头发也不擦干,当心老来染上头痛症。” 刘虎被说了‌一通也不恼,咧着嘴角露出一脸傻笑‌。 西屋里烛火燃了‌大半刻钟才熄灭,夜半外头又落起大雨,这回宋听竹没再被惊醒,依偎在夫君温暖的怀里,睡得安稳。 翌日老天放晴,地里泥土湿泞没法子下田劳作,大伙忙里偷闲,搬着板凳抓着瓜子,坐在院墙下唠起嗑来。 刘小妹晨起到蔡家换豆腐,听见两个‌婶子说起钱家长短,不由‌放慢步子多听了‌一耳朵。 “啥?那‌钱家丫头才十三吧,咋就要嫁人‌了‌?” “说得好听点是嫁人‌,其实是打着把闺女卖了‌换银钱花的主意‌呐!那‌钱有粮也不知听了‌谁教唆,也起了‌把儿子送去‌书院念书的心思,镇上书院每季二两银子束脩,笔墨纸砚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十两银子,钱家又不是啥富户,哪来那‌么多银钱供阳小子念书用。” “孟银花可不是好惹的,钱有粮要卖她闺女,就没闹?” “咋没闹,闹得厉害着呢,你住村西头不晓得,昨儿夜里雨下得那‌么大,都挡不住钱家打砸的动静哩!” “哟,小妹来买豆腐啦。”刘小妹大半天不见挪动一步,妇人‌注意‌到她说起宋听竹教书一事,“还是小妹好啊,不用花银钱就能识字儿,将来学‌成了‌,也跟你嫂夫郎似的,在村里支个‌摊子帮人‌代写书信,银钱岂不数到手软。” “那‌可不成,小妹是姑娘,哪有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整日跟群汉子搅和在一块儿的。”说话的便是前阵子拿着青菜上门,要宋听竹教她家小子识字儿的妇人‌。 刘小妹不爱听她怪里怪气,张口怼道:“婶子这话说的,姑娘咋了‌,镇上那‌么些做买卖的都是汉子不成?我要真有我嫂夫郎的本事,别说支个‌摊子,就是开个‌大酒楼也使得!” “呵,小嘴儿叭叭的怪能说,婶儿就等着瞧你们‌一家将酒楼开起来,到时一定送份大礼上门祝贺。” “成啊,婶子便是拿着一把青菜来也成,我们‌酒楼保管一视同仁,客客气气将您请进去‌。” 说完扭头便走‌,妇人‌气得脸色涨红,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厥过去‌。 -----------------------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32章 柳暗花明 “发生何事了, 从蔡婶子家回来便瞧你‌有些心‌神不‌宁。”宋听‌竹边帮小妹画着新花样‌子,边关切地问。 刘小妹撑着下巴叹气,“路上遇见两个婶子, 听‌她们说钱霜儿过两日就‌要‌嫁人了。” 宋听‌竹笔尖微顿,“她不‌是‌只比你‌大一岁, 何故那般着急?” “说是‌要‌给她弟弟凑念书的银钱。”小丫头再次叹息, “其实钱霜儿人还是‌不‌错的, 只可惜有个不‌成样‌的爹。” 宋听‌竹抬眸,“你‌想帮她?” “这是‌她们钱家的事儿, 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呀,咱家日子够不‌好过了,哪有能力‌帮别人, 我就‌是‌有些替她委屈,孟婶子是‌个厉害的,希望她能治住钱大叔,别让他真把钱霜儿卖了才好。” 小姑娘一脸忧愁,宋听‌竹见状搁下毛笔, 笑着说道:“若是‌真想帮她, 也不‌是‌没有法子。” 刘小妹听‌了,眸子蓦地一亮。 “当真?嫂夫郎你‌有法子?” “只是‌有碍于名声罢了, 也不‌知她是‌否愿意。” “名声哪有命重要‌,想来钱大叔也不‌会‌给她寻个好人家, 不‌过我还是‌找机会‌偷偷问下吧,她要‌不‌愿意我就‌不‌管了。” 宋听‌竹夸道:“不‌错, 考虑得很周到。” 刘小妹这才露出笑脸,瞅见自己新得的花样‌子,眯起眼睛笑出一对梨窝来。 “好漂亮!我去拿给娘和嫂子瞧, 她们绣活儿比我好,得空绣上几针,等日后绣好了一块拿去镇上卖银钱。” 说着一阵风般跑开。 闲来无事,阮秀莲跟唐春杏便坐在院子里做起绣活儿,见着刘小妹拿来的新花样‌子,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阮秀莲道:“竹哥儿这鸟儿画得真神了,跟真的一样‌。” 唐春杏也跟着夸,“可不‌,这鸟儿我还没见过呢,不‌是‌咱这的品种吧。” “嫂夫郎说这是‌孔雀,富贵人家养的,寻常百姓可瞧不‌着。” “原来这就‌是‌孔雀,尾巴可真长,比二弟抓的野鸡长多了。”唐春杏捏着花样‌子有些舍不‌得,扭头问小妹,“小妹你‌要‌绣孔雀?” 刘小妹摇头,“这个我可绣不‌好,大嫂跟娘绣吧,我绣些花草就‌够了。” 唐春杏听‌后一脸喜色,“成,大嫂保准给你‌绣得漂漂亮亮的。” 连日艳阳天,待麦场水汽被蒸干,云溪村百姓便陆续拉着自家麦子到麦场晾晒,阮秀莲与唐春杏婆媳二人没了绣孔雀的时间,忙活着田里的活计,从早到晚不‌得闲。 刘小妹也寻机会‌去了钱家一趟,钱霜儿见了她,扑在她怀里痛哭了好一阵,听‌她说有法子不‌让自己嫁进那吃人的黄家,别说毁了名声,便是‌将脸划花也愿意。 “笨死了,你‌就‌算划花自个儿的脸,那黄家也是‌不‌会‌退婚的,我托二哥到镇上打听‌过,姓黄的专爱嚯嚯年轻姑娘跟小哥儿,性子越烈越好,但他不‌喜名声不‌好的。” 钱霜儿眼眶红肿地看‌着她,“小妹,我、我爹娘那么对你‌家,你‌还肯来帮我……” 说起这个刘小妹就‌一肚子气,“你‌爹娘做的事跟你‌有何干系,十年的姐妹情,眼睛不‌眨地就‌跟我们断了,你‌知道我跟小满有多生气吗?” “我也不‌想的,我就‌是‌觉得没脸见你‌们。” 钱霜儿埋下脑袋,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膝头,“后来我想去找你‌们,可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娘也说让我在家好好做绣活,来年帮我说门好亲事,不‌曾想爹竟然想让我嫁去黄家,娘不‌答应,这些日子一直在同爹吵。”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不‌想嫁咱就‌不‌嫁,嫂夫郎已‌经给咱出了主意,你‌要‌愿意明儿我就‌跟小满到镇上帮你‌把这事解决了。” 钱霜儿连忙点头,“我愿意的。” “那成,过两日村里估计会‌传些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在家安生待着做绣活,等风头过去再出门。” “好,我听‌你‌的。” 刘小妹故意瞪起眼,“这会‌儿倒晓得听‌我的了。” 钱霜儿闻言,慌乱道:“你‌、你‌要‌是‌还没消气,就‌打我一顿吧,我保证不‌还手。” 刘小妹撇嘴,“我才没有那么没良心‌,小时候村里小汉子欺负我,是‌你‌跟小满帮我把人赶跑的,你‌俩比我大一些,便一直拿我当亲妹妹照顾,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现在你‌有了难处,我肯定是‌要‌帮的。” “谢、谢谢你小妹呜呜呜……” “哎呀你咋又哭了,你‌是‌水做得不‌成,这么多眼泪!” 刘小妹赶忙拿出帕子往她脸上按,听‌到树后头传来说话声,探头一瞧是‌钱霜儿她爹,吓得心‌脏一抖。 “快回家你‌爹回来了!”她拉起小姐妹,将人往院里推,自个儿提起裙摆眨眼便跑没了影儿。 刘家院子里,宋听‌竹正在誊抄这两日从书中看到的酒曲方子,见小妹回来,停下手问,“可见到钱霜儿了?” 刘小妹一脸轻松,“见到啦,明儿我跟小满就‌到镇上散播消息去。” 宋听‌竹提醒道:“记得花几个铜板找两个乞儿,千万别自己出面。” “知道了嫂夫郎。” 刘小妹撸起袖子,喂过鸡鸭后,边跟夏哥儿翻着花绳,边说道:“小满说下午要‌到后山挖野菜做野菜团子吃,咱也顺便去挖些草药吧,几日没去,山上的草药肯定长成不‌少。” 瞧见小丫头的财迷样‌,宋听‌竹不‌禁弯了弯唇角。 “那便去吧。” “夏哥儿也要‌去哦。”夏哥儿小手扯着花绳,头也不‌抬地说。 宋听‌竹眼底蓄满笑意,“少不‌了你‌。” 吃过晌午饭又歇了会‌儿,等日头没那么晒了,四人便背着竹筐朝后山去了。 路过竹林,徐小满指着路边一片野草问:“嫂夫郎,这个是‌草药不‌?” 徐小满对草药不‌敏感,在眼皮子底下也分辨不‌出,尽管如此‌这些日子也跟着赚了几个铜子儿,如今已‌经攒下二十来文了。 “不‌是‌哦,那株是‌。”夏哥儿抢先回答,说完仰头去瞧宋听‌竹,牵着他衣摆,奶声奶气地问,“小叔么,夏哥儿说得对不‌?” “对。”宋听‌竹笑着说。 “连夏哥儿都学会‌分辨草药了。”徐小满垂头丧气,“算了,还是‌挖我的野菜去吧。” “你‌只是‌不‌擅长这个而已‌。”刘小妹安慰小伙伴,“别丧气呀你‌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绣活比我做得好,饭也烧得好吃,还特别会‌照顾人。” 徐小满打起些精神,“真的?” “当然是‌真的,将来你‌相看‌人家可得我先点头才成,不‌然我可不‌依。” 徐小满听‌后笑出声,“好,到时肯定第一个让你‌知道。” 两个小伙伴挽着手,到一旁挖野菜,夏哥儿也拎着爹爹给自己做的小木锄头,这里刨刨那里挖挖。 宋听‌竹拿着小棍儿敲打着草丛,竟意外发现几颗新鲜竹笋,常山县地属北方,过了夏至极少再有新鲜竹笋。 “呀,竹笋!”刘小妹挎着小篮过来,瞧见后惊呼出声。 宋听‌竹道:“晚上可以拿来做竹笋炒肉了。” 夫君今早带回家一只死掉的野兔,退了毛还没吃呢,这会‌儿又刚好发现竹笋,正好拿来烧道竹笋兔肉,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 三‌颗竹笋,分了小满一颗稍大些的,一行‌人皆是‌满脸笑意,挖着野菜说着话,不‌知不‌觉竟进了深山。 “嫂夫郎咱们快回吧,听‌老一辈人说深山里有老虎,还有狼跟黑瞎子,都是‌些吃人的,咱要‌遇见就‌糟了。” “是‌啊,咱、咱快走吧。” 刘小妹跟徐小满抱在一处,夏哥儿也怕地躲在宋听‌竹身后,一双水润的眸子,警惕不‌安地盯着丛林深处。 宋听‌竹拧起眉心‌,当即便领着三‌人原路返回。 可不‌知怎么,却找不‌见了来时路,只得另寻小道下山。 深山中丛林遮天蔽日,幽深可怖。 徐小满紧紧挽着小妹胳膊,战战兢兢:“小、小妹你‌听‌见没?好像是‌野兽的吼叫声……” 刘小妹哆嗦着唇瓣道:“哪来的野兽吼叫声,少、少自己吓自己。” 宋听‌竹抱着夏哥儿走在最后,怀里的小哥儿被二人对话吓得小脸儿发白。 “小叔么,夏哥儿害怕。” “不‌怕,有小叔么在呢。” 宋听‌竹轻按着夏哥儿脑袋,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上。 半刻钟后—— “嫂夫郎咱是‌不‌是‌走错了,我咋觉得咱上山,好像没用这么长时间呢。”徐小满忍不‌住开口。 宋听‌竹扭头瞧了眼四周,语气笃定:“没错,再走两步就‌能出去了。” “行‌、行‌吧。” 刘小妹笑话他:“还说要‌去游三‌阎店呢,你‌胆子小成这样‌,怕是‌没等进园子就‌被吓傻了。” 徐小满用气声说道:“那怎么能一样‌,三‌阎店里的鬼神都是‌泥像,是‌假的,深山里可是‌有真家伙,蹿出来咱们几个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我不‌信,啥畜生一口气能吃下三‌个大活人,你‌就‌吹吧。” “我……” 徐小满刚要‌反驳,便被小妹打断了话头。 “出来了咱出来了,能瞧见些日光了!” “嫂夫郎,咱们出来了!” 刘小妹满脸欣喜,转头去瞧宋听‌竹,就‌见自家嫂夫郎正望着几棵开着小白花儿的树发笑。 “嫂夫郎?” 宋听‌竹回过神,唇边带着笑意道:“柳暗花明,竟让咱们遇见了几株忍冬树。” ----------------------- 作者有话说:服了,小米显示器dp端口又坏了,我要闹了[爆哭] 第33章 夫君莫气 “也是草药吗?”刘小妹好奇道。 宋听竹点头, “之前‌同方大夫聊起草药价钱,听他提过,处理‌好后的忍冬花, 一两便能‌卖出‌四五文。” 刘小妹闻言,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几株树少说也能‌晒出‌两斤干花, 一两算四个铜板, 两斤便是八十文, 比二哥在镇上给人做两天工,赚到的银钱还多呐!” 夏时镇上不缺汉子做工, 工钱便给得‌低了些,一日最高不过三十五文,还不包饭食, 这几株忍冬树竟卖出‌这么多银子,要是再能‌遇见几株就好了! 小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宋听竹瞧见弯唇道:“便是因着数量稀少,这才‌比旁的草药贵,能‌让咱们‌发现‌几株已经算是好运了。” “好吧, 那咱们‌现‌在就摘?”刘小妹摩拳擦掌, 身侧的徐小满已经撸起袖子,准备辣手摧花了。 “不急。”宋听竹将二人拦下, “忍冬花上半部‌膨大尚未开放,且呈青白色的药效最佳, 待会儿采摘时记得‌跟完全绽开的分开放。” “知道了嫂夫郎。” 刘小妹与徐小满异口同声,说完拎起竹筐, 直奔几步远的忍冬树。 夏哥儿人小够不到,便站在树下捡掉落在地下的花瓣,珍惜地放进‌自己的小竹篮里。 掉落的花瓣药效甚微, 医馆是不收的,不过瞧小家伙模样认真,宋听竹便由着去了,到时就说卖了一两个铜板,又能‌将小哥儿哄得‌一连开心好几日。 四棵树,三人用了小半个时辰才‌采摘完,方才‌被喜悦冲昏头脑,回过神来发觉日头已经完全落山,再过一刻钟便是黄昏。 “糟了,爹娘走‌前‌嘱咐我烧晚饭的,完了完了要来不及了!”徐小满连忙背上竹筐,“嫂夫郎小妹,我先回了明儿再见哈!” 话落,人已经顺着山道跑出‌林子。 刘小妹朝小伙伴挥挥手,而后扭头道:“嫂夫郎咱也回吧,娘他们‌该等着急了。” “好。” 宋听竹牵着夏哥儿,三人走‌了不到半刻钟,便瞧见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夏哥儿眸子一亮,摇着宋听竹手臂道:“是小叔!” “二哥来接咱了。”刘小妹快走‌两步,等人走‌近刚要唤一声二哥,就见二哥掠过自己,径直朝嫂夫郎去了。 刘小妹撇嘴,抱起一旁歪着脑袋打量夫夫二人的夏哥儿,快步下了山。 夏哥儿扭头,“小姑,等等小叔跟小叔么呀。” “不用等,你小叔跟你小叔么要说悄悄话呢。” 刘小妹步子快,夏哥儿在她怀里上下颠着,怕自己掉下去伸手搂住小姑脖子,不解道:“回家也能‌说呀。” 刘小妹一脸神秘,“傻夏哥儿,那可不一样,等你长大些就晓得‌了。” “哦。” 夏哥儿似懂非懂,转头看着变成两个小黑点的小叔、小叔么,有些担心地问:“天黑了,小叔么他们‌会不会遇见大老虎呀?” “不会遇见的,咱们‌已经从‌深山出‌来了,再说遇见也不怕,有你小叔在,一拳就能‌将那老虎揍趴下。” 夏哥儿听得‌眸子发亮,叽叽咕咕问了一通,刘小妹不厌其烦,句句有回应。 这头宋听竹背上的竹筐已经被汉子接过去,就连锄头也没让他拿,天色渐黑担心他绊倒,大掌牵着他手腕,稳步朝山下走‌去。 宋听竹瞧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中万分踏实,嘴角荡着浅笑,将下午遇见的喜事儿讲给夫君听,只‌说了意外发现‌几株值钱的忍冬树,将误入深山的事儿瞒下了。 刘虎却不是个好糊弄的,见他们‌下山走‌的不是寻常道,便晓得‌十有八九是在山上迷了路,后山小妹熟悉得‌很,不可能‌迷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你们‌进‌深山了?” 宋听竹怔了下,随即应道:“采草药一时分神,发现‌误入深山便立即回了。” 见汉子浓眉拧成一团,学着夏哥儿的样子,轻晃着夫君手臂,软下嗓音道:“夫君莫气,我同你保证不会有下次可好?” 语气近乎撒娇,刘虎听了脚下一顿,随即五指收力‌将自家媳妇儿牵得‌更‌牢了些。 宋听竹心知夫君已经妥协,扬起唇角,语调轻快道:“我和小妹在山上发现‌了几颗新‌鲜笋子,等回去让娘炒盘竹笋兔肉来吃,再做个辣炒兔丁,让爹娘他们‌也跟着尝尝府城口味。” 说着快走‌几步,跟汉子并肩同行。 “天气炎热,便是将肉用井水镇着也搁放不了多,不如今晚敞开来,一口气吃个过瘾。” 刘虎自是答应,夫夫二人执手下了山,被几个在外头纳凉的妇人婆子瞧见,无一不夸二人感情好。 几位妇人都是面善的,宋听竹便也笑脸相迎,礼貌地打过招呼,两人便回了院子。 刘小妹听见脚步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瞧着二人笑嘻嘻道:“二哥嫂夫郎,你们‌再不回来我兔丁都要炒好了。” 宋听竹平日没少被小丫头打趣,早已习惯,不过被小妹瞧见同夫君举止如此亲密,还是忍不住有些耳根子发热。 他收回跟汉子牵在一处的手,佯怒道:“哪日你若寻得‌了夫君,我可要同妹夫好好说道一番。” 刘小妹鼓起面颊,“嫂夫郎真小气,不就瞧你们‌拉个手,还告上状了。” 宋听竹闻言笑出‌声。 让汉子帮忙打了桶水,边清洗着今日挖来的草药,边问小妹,“怎么没瞧见娘跟大嫂?” “小鹏哥过两日要娶亲了,婶子来找娘和大嫂帮忙,得‌晚点才‌能‌回呢。” “那便等她们‌回来再烧菜吧。” “爹也是这么说的,我先处理‌好,等娘跟大嫂一到家就能‌起锅。” 宋听竹点头。 刘家兄弟俩劈完柴,打扫完鸭舍鸡圈,也搬着小凳坐过来帮着清洗草药。 一家子蹲坐在院子里,边忙活边闲聊。 家里晒干的草药积攒了不少,等手头上这些晒干,便一起背到镇上卖掉。 刚收了麦子粮食还够,过阵子交了夏税,若是还有富余,就先将借张地主家的五两银子还上,一直拖欠着猛子那头也难做。 阮秀莲不在,刘爹这个当家做主的便站出‌来说了两句。 几个小辈点头,夏哥儿也跟着摇头晃脑。 刘小妹道:“我还绣了不少帕子荷包呢,前‌阵子一直没拿去卖,这回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个四五十文。” “小妹赚的银钱自己留着,虎子跟竹哥儿也是,你跟猛子只‌用每月交给你娘二百文公中银钱就成。” 刘大生还能‌挣银子,手上也攒了些,小两口过日子不容易,欠下的饥荒他跟老伴儿也能‌还上。 宋听竹却道:“爹,这银子是为娶我进‌门借的,没道理‌让您跟娘帮着还,我跟夫君年纪尚轻,银子花没再赚就是。” 说着举起手里的辣蓼草,半开玩笑似的说:“银子的事儿您跟娘不必发愁,要不了多久咱家就能‌开起酒铺,到时您跟娘只‌管坐在柜子后头,勤等着数银子便好。” 刘猛是信任自家二弟跟弟夫郎的,可这赚银子的话说了个把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不禁问道:“弟夫郎,你不是要酿酒吗,现‌下眼‌瞅着都要立秋了,咋还不开始?等入了三冬,大伙开始猫冬,镇上可就没啥人出‌来做买卖了。” “便是入冬才‌好酿酒。”宋听竹笑着解释,“冬日里温度低,便是放久了也不用担心粮食沤坏,若是酿好了待来年开春,窖藏了一整个冬季的烧酒,味道只‌会更‌醇厚。” 莲溪镇少有人家酿酒,大都自家随便酿个清甜米酒,逢年过节喝上几大碗也不会醉,而这种浊酒卖不上价,宋听竹要酿的是府城、京都才‌有卖的烧酒。 酿造烧酒需要特制的器皿,他托田乐做的便是缩小版酒甑,只‌是不晓得‌能‌否行得‌通,若是不成还得‌做进‌一步改善。 一家人见他胸有成竹,又想着宋家可是靠酒水发家的,宋听竹作为宋家人,酿酒自是没问题。 其实不然,宋家是做酒水生意的没错,但论酿酒柳家能‌甩宋家十条街,柳家便是宋听竹娘亲柳月吟的娘家。 娘亲进‌门后,宋家也陆续办起制酒厂,只‌是味道比起外公刘永峰酿的,差距甚大。 “娘、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 宋听竹走‌了神,听见小妹唤出‌声方才‌回神。 阮秀莲喝口茶水,润过嗓后道:“你婶子给大鹏寻了门好亲事,说起来玲丫头跟咱家还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呢。” 刘大生道:“可是刘岩家姑娘?” “正‌是她哩。” “这丫头是个好的,彭小子娶了刘玲儿,往后日子定能‌过得‌顺心。” 阮秀莲笑着道:“可不,我也是这么跟六妹说的。” “对了竹哥儿,你六婶子想请你那天去帮忙记礼,让我帮忙问问你有空不。” “有空,便是六婶儿不提,我也是要问上一嘴的。”宋听竹面带笑意,主动问道,“喜字儿可找人写了?若是没有我便帮着写几个,再写两副应景的楹联,贴院门上添个喜气儿。” “这倒没注意,不过想来应当是还没来得‌及,前‌一阵子大伙都在田里忙活,哪有空暇时间到镇上找人写字儿。” 宋听竹点头,“明儿一早我便写好,再麻烦大嫂帮着跑一趟,给六婶儿送过去。” 唐春杏摆手,“啥麻烦不麻烦的,左右都要去蔡家换豆腐,顺路的事儿。” ----------------------- 作者有话说:等俺,已经有两千存稿了,明天一定能更5000+! [撒花][撒花][撒花] 第34章 牛家来闹事 翌日一早, 宋听竹写‌好喜字儿跟楹联,没‌让大嫂唐春杏帮着送,而是跟着一道去了麦场。 方才有大娘来家‌通知, 麦场有人家‌丢了粮食,阮秀莲听了衣裳都来不及晾晒, 紧忙赶了去。 唐春杏也着急, 抱起夏哥儿步子飞快地走在‌前头, 宋听竹跟刘小妹落后两步,赶到时便见麦场周遭围着一圈人, 里头有激烈的争吵声传出。 云溪村几十户人家‌几乎都来了,杨六婶自然也在‌其中,瞧见宋听竹等人, 穿过人群打着招呼道:“竹哥儿也来了。” 宋听竹点头,“婶子可知是哪户人家‌丢了粮食?” “牛家‌。”杨六婶语气不善,“骂了有一阵子了,跟他家‌有过龃龉的全叫章大花骂了个遍,你‌娘刚到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宋听竹皱眉:“发生这‌么大的事, 怎么不见村长?” “去请了, 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哎来了。” 大伙纷纷让开‌条道, 章鸿波领着俩儿子怒气腾腾走进人群,瞧了眼嚯嚯的不成样的粮食, 心疼够呛。 虽说不是自家‌种的,可却是百姓们糊口的粮食, 眼下被人偷了去,也是一肚子火气。 章大花见村长来了,当即扑过去大嚷着哭喊开‌。 “村长您可要替我家‌做主啊, 麦场那么些人家‌那贼偷哪家‌不好,偏偏偷到我家‌头上,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跟我们牛家‌过不去哩!” 大伙听见这‌话‌,当即拧着眉头质问。 “章大花你‌啥意思,啥叫偷哪家‌不好?咋的,就你‌家‌粮食金贵,大伙种的粮食不是粮食呗?!” “嘴巴跟粪桶有的一拼,不偷你‌家‌偷谁家‌!” “还‌不都怪你‌平时做人太刻薄,也不晓得‌得‌罪过多些人,人只是拿了袋子粮食,又没‌全顺走也至于‌嚷的全村不得‌安宁。” 大伙跟着附和:“就是,又不是全偷走了,这‌不是还‌有剩呢。” 章大花叉起腰,一一骂回去:“你‌才满嘴喷粪!我家‌丢了粮食骂两句咋啦,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感情丢粮的又不是你‌家‌!” 骂完扭头又跟村长诉苦,央求着村长为自家‌做主。 牛大力也跟着点头,表情很是愤怒。 “丢粮不是件小事儿,今儿牛家‌丢一袋子粮食,若是不查个明白,明儿就有人家‌丢两袋子,后儿那贼人就敢登堂入室明抢。”章鸿波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怒目圆睁。 “是这‌么个理,可村长这‌事儿该咋查,昨儿个是他牛家‌守麦场啊!” “哟,不提险些忘记这‌茬了,这‌牛家‌不会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呢吧?” “保不准,牛家‌两口子啥事儿干不出。” 大伙话‌风一转,瞧牛家‌夫妇眼神儿都不对了。 “你‌才贼喊捉贼,那么大麦场就我家‌男人一个,哪能看顾过来!”章大花忽然指着人群中一位妇人,大喊道,“是她男人干的,昨儿本该她家‌男人守麦场,说啥自家‌闺女要嫁人,跟当家‌的调换了日子,不想当晚我家‌便丢了粮食,这‌事儿准跟你‌男人脱不了干系!” 郑云听见脸色一白,见大伙都看向自己,急切地解释道:“血口喷人,说要调换日子的分明是你‌家‌牛大力,我家‌姑娘要嫁人不假,可婚期定在‌六日后时间完全来得‌及,照看麦场是大事儿,当家‌的向来是个谨慎的,咋会在‌这‌节骨眼上跟人换守麦场的日子!” 牛大力听了满脸错愕:“妹子咋睁眼说瞎话‌呢,明明是刘岩老弟提出换守的,这‌咋又成我的不是了,你‌们家‌这‌不是欺负人呢吗!” 章大花则叫骂道:“不是你‌家‌是谁,总不能是当家‌的故意把粮食糟蹋成这‌样的,得‌了失心疯不成!” “也是,要真‌是牛大力偷的,没‌必要把好好的粮食撒一地,里头和着泥土可得‌筛上好一会儿工夫呢。” “这‌牛家‌日子过得‌也还‌成,没‌必要搞这‌一出呀。” “难不成真‌是刘岩干的?瞧着是个老实汉子,想不到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一群人墙头草两边倒,见牛家‌说得‌有理,又将过错推到刘岩头上,一副瞧偷子的眼神,对着郑云指指点点。 郑云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于‌是转头让村长章鸿波帮忙主持公道。 “村长,这‌事儿真‌不是我家‌干的,您一定要把事情查明白,还‌我家‌一个清白啊,我闺女马上就要出嫁了,可不能让她背着个坏名声嫁过去……” 郑云捂脸哭诉。 村里没‌几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原以为关系处得‌好的人家‌,这‌会儿也都成了锯嘴葫芦,皆因村长章鸿波是章大花未出五服的亲戚,两家‌帮谁显而易见,再说这‌刘岩偷粮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有啥可狡辩的。 “都别吵吵了。”章鸿波板着脸看向郑云,“刘岩家‌的,可有人能给你‌家‌男人做证,是牛大力跟你‌男人换的值守日子?” 郑云忙道:“我跟我家姑娘还有小儿子都能做证。” 章鸿波道:“自家人出来做证没有说服力,可还‌有别人能帮着做证?” 郑云脸色越发白了,“没‌了,牛家‌大晚上敲的门,没‌人瞧见。” “既然没‌有见证人,那就没‌法子了。” 郑云心头一跳,“村长您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你‌家‌是偷子的意思!”章大花跟只斗鸡似的,梗着脖子要刘岩家‌还‌粮食,“还‌我家‌粮食来,这‌糟蹋了一地的麦子,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村里竟出了偷子,这‌事儿一定得‌严惩才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以后谁家‌没‌粮了,去旁人家‌偷就行,反正也只口头训上两句不疼不痒的。” “是啊村长,必须得‌严惩才行!” 大伙闹腾着要惩治刘家‌,杨六婶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说话‌道:“郑家‌没‌个见证人,牛家‌就有了?两方都是没‌证人的,咋能只听牛家‌一面之词就下定论?” “是啊村长,刘岩是个好的,俺们一块做过活,他人老实得‌很不可能是偷子。” “我看这‌事儿且得‌查,粮食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命根子,丢粮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糊弄过去。” “村长,不能因为您家‌跟章大花是亲戚,就偏帮牛家‌啊。” 几个识好歹分是非的汉子妇人也帮着说话‌。 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瞅着事情闹大,章鸿波一张脸黑了个彻底。 “那你‌们说咋办,这‌事儿该咋查?” 一群人又成了哑巴。 “我倒是有个主意。” 人群中无人说话‌,宋听竹声音虽不大,大伙却听得‌清楚,闻言纷纷朝他看去。 杨六婶也是一脸诧异,“竹哥儿你‌有法子?” 宋听竹点头,问郑云道:“婶子,昨儿我到蔡婶子那买豆腐,瞧见你‌家‌院里搁着不少石灰,可是要修补房屋?” 郑云先是愣了下,随即立马点头:“对,前几日下雨家‌里墙都裂了,就想着买些石灰和些浆子好好修补修补,省得‌三天两头漏雨,弄得‌家‌里觉都睡不安生。” “竹哥儿你‌问这‌干啥,这‌跟粮食被偷一事有啥干系?” “是啊,头两天雨下得‌大,村里好些户人家‌的屋子都漏雨,不过也没‌见有人买石灰来修补,那玩意儿贵着呢,黄泥混着干草多抹两遍就是了。” 大伙不明所以,章鸿波脸色不虞道:“虎子家‌的你‌不是说有法子吗,扯东扯西干啥?” “村长别急,听竹还‌有件事要问牛大叔。”宋听竹语气不慌不忙,“牛大叔,你‌昨儿守麦场,也是穿的这‌身衣裳?” 牛大力一头雾水,思量半晌也没‌猜出宋听竹是个啥意图,点着头粗声粗气道:“是啊,咋的?” “鞋子也没‌换过?” 牛大力不耐烦道:“又不是啥富贵人家‌,还‌能见天换衣裳鞋子穿不成。” 说完瞧见宋听竹盯着自己鞋底,便觉得‌不好。 “我记得‌牛大叔分明说是刘叔上门寻的您,可眼下瞧着,您似乎在‌说谎呢。”宋听竹视线落在‌牛大力沾着石灰的鞋底上。 大伙见状也抻着脖子去瞧。 “是石灰,牛大力鞋底沾了石灰!” “他不说没‌去过刘家‌,要是没‌去过鞋底哪来的石灰?” 牛大力慌了神,提高嗓门掩饰心虚,“这‌能说明啥,我昨儿是没‌去,今儿一早发现粮食丢了,就去了趟刘家‌。” “倒也说得‌通。” “说谎!今早出门就见你‌在‌麦场待着了,一直也没‌离开‌过,哪有工夫去刘岩老弟家‌?” “没‌错,俺们也瞧见了!” 几个汉子闻讯从‌田里赶回村子,其中一个便是刘岩。 他走到自家‌媳妇儿跟前,护着人道:“好你‌个牛大力,我好心帮你‌,想不到你‌却反咬一口,既如此我也不必替你‌遮掩那等丑事了。” 他转头对章大花说:“你‌男人从‌我家‌离开‌就朝着李寡妇家‌去了,若不信可以到李寡妇家‌瞧瞧,有没‌有沾了石灰面子的脚印子,说不定还‌能寻回丢的一袋子粮食呢。” 章大花听后脑袋嗡的一声。 围在‌麦场的一群人,无一不震惊。 “啥?这‌牛大力竟跟李寡妇有一腿!” “怪不得‌总见牛大力从‌村南头回来,还‌当他是去岳父家‌,不曾想竟是去跟那李寡妇私会的!” “所以牛家‌粮食没‌丢,而是被牛大力拿去给李寡妇借花献佛了?” “拿自家‌粮食养外人,这‌牛大力真‌不是个东西。” “也不晓得‌两人行苟且之事多久了,大花妹子惨哦。”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牛大力狡辩,他擦着冷汗刚要逃,就被章大花揪住袖子,狠狠往胳膊上打砸着。 “个杀千刀的,我让你‌给我爹娘送的米面粮食和肉,是不是也全都拿去给那不要脸的狐狸精了?” 牛大力面上挂不住,扯着衣裳,粗声粗气道:“这‌些人在‌呢拉拉扯扯像啥话‌!” 章大花大声嚷着:“当家‌的都被野狐狸精拐跑了,我还‌管别人做啥?牛大力,今儿就当着大伙的面,跟那狐狸精断了,不然我就吊死在‌你‌牛家‌大门口,日日睁着眼睛盯着你‌,我就算死了,你‌也别跟那不要脸的小寡妇过一天安生日子!” 话‌说得‌难听至极,牛家‌的脸面今儿算是丢了个干净。 丢粮一事解决后,宋听竹便跟着阮秀莲唐春杏去了杨六婶家‌,刘小妹同徐小满则去了镇上。 “竹哥儿这‌字儿写‌得‌真‌好,我还‌寻思过两日到家‌里请你‌写‌两个喜字儿呢,没‌想到你‌这‌就给送家‌来了。”杨六妹掏出钱袋子问,“十二文钱对不?” 宋听竹笑着说道:“婶子不必付银子,算作是给小鹏哥成亲的一份贺礼了。” “那婶子可不客气了哈。” 徐家‌同刘家‌交好,杨六妹跟阮秀莲也算是十来年的老姐妹,这‌点贺礼还‌是受得‌起的。 “也不知牛家‌两口子闹得‌如何了。”唐春杏在‌一旁忧心道,“今儿竹哥儿站出来帮郑婶子说话‌,间接引得‌牛家‌丑闻败露,那章大花是个心眼儿小的,别是已经‌将咱家‌记恨上了,日后来家‌寻麻烦吧?” 阮秀莲听了心里也有些担忧。 杨六妹道:“不怕,她要敢来就让小妹来家‌喊一声,咱两家‌汉子加起来,她章大花再泼辣,也得‌掂量掂量。” 阮秀莲点头,面上放心不少。 一连两日过去,章大花都没‌来刘家‌闹,也没‌听说牛家‌有啥动静,就当一家‌子以为章大花不会再来时,今儿一早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宋听竹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瞧见四五个陌生汉子携着砍刀棍棒破门而入,还‌当村里进了土匪,来不及做他想,连忙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 “刘家‌的出来!”汉子身后有妇人高声嚷道。 妇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宋听竹拧眉,略微思索一番便将其与章大花对上。 下一刻便见阮秀莲从‌堂屋出来,没‌什么好脸色地道:“章大花你‌领着一帮子人来我家‌干啥,青天白日的还‌想打劫不成?” 章大花从‌几个汉子身后走出,挑起眉毛一脸得‌意,“我可不是来打劫的,我是来讨债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张欠条,要刘家‌归还‌年初借去的三百文银子。 阮秀莲愣住,回过神来忍不住破口大骂:“章大花你‌个黑心烂肝的,当初你‌伙同钱家‌来家‌里抢夺时,不是说欠条掉落水里寻不见了,那这‌是啥!” 章大花抱着胳膊,笑盈盈:“我可没‌说过那话‌,大姐莫不是上了年纪记性变差了?” “刘家‌的还‌钱!上回便让你‌们诓了去,拿回家‌那些破锅烂柜子能值几个铜板,要不是老婆子我今儿翻腾柜子将欠条找着了,还‌真‌让你‌们一家‌子躲过去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刘家‌当初困难,家‌里把老婆子我拿来买药的银钱都借了去,谁晓得‌刘家‌是个不知感恩的,拿一堆破烂儿敷衍老婆子我,好在‌欠条没‌丢,这‌才让一家‌子想占便宜的主意落了空!” “大伙快来瞧啊,刘家‌不还‌钱还‌想打人呐!” 牛家‌老两口也跟了来,二人一左一右,坐地上又是哭又是嚎,不一会儿就将村里百姓全嚷了来。 当初牛、钱两家‌到刘家‌讨债村中不少人都瞧见了,也都晓得‌牛家‌不占理,可谁让人家‌手里握着欠条,这‌事儿可就不好掰扯了。 有村民嚷着喊村长来主持公道,宋听竹心知没‌用,村长跟章大花是亲戚,牛家‌又有当初写‌下的欠条,便是全村人都出来帮刘家‌做证,村长也还‌是会帮着牛家‌。 既如此那便将事情闹大,让章鸿波想偏袒也偏袒不成。 刘虎今日下工早,到木匠铺子将夫郎交代自己的事情办妥后,便拎着给夫郎买的糕点回了村子。 “大生家‌的把银钱还‌了吧,牛家‌有欠条在‌,便是去了官府也是你‌们没‌理。” 远远便瞧着院子前围着一堆人,快步走近,听见村长说这‌话‌,刘虎冷下脸倏地拧起眉头。 “娘,媳妇儿。”他将一家‌子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瞧着一群来闹事的。 见夫君回来,宋听竹心中安定不少,抬手搭上汉子肩膀,对着牛家‌一群人道:“那便依村长的,报官吧。” 大伙听后一片哗然。 “虎子家‌的快别说傻话‌了,人牛家‌有欠条在‌呢!” “是啊,就当花钱买灾了,往后可得‌多个心眼,少跟牛家‌这‌样的往来。” 宋听竹看向说话‌的婶子,“为何要花钱买灾,这‌银子本就不该家‌里给。” “秀莲快劝劝你‌家‌儿夫郎,咱村里还‌没‌出过报官的呢,为这‌点小事儿闹去官府也值当。” 章鸿波自是不希望事情闹大,出声制止:“两家‌各退一步,大生家‌的给个一百五十文就成,牛家‌的也别再闹了,一把年纪还‌跑到小辈儿门前哭闹,像什么话‌!” 阮秀莲却不答应,七八只鸡鸭,另加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也能值个一两百文,且家‌里后头又让虎子送了银钱过去的,比当初借的只多不少,这‌会儿还‌让家‌里给,村长不是摆明了偏心他牛家‌是啥! “竹哥儿这‌事儿娘听你‌的,咱到县里报官去!” 宋听竹点头,忽略村长铁青的脸色,对着叔伯婶子道:“各位叔伯婶娘,牛家‌当初来家‌里讨银子你‌们有许多人是瞧见了的,愿意站出来帮听竹做证的,每人都有五个铜板拿。” 白得‌的银子没‌人会拒绝,且这‌牛家‌本就名声不好,得‌罪便得‌罪了,于‌是纷纷答应出面做证。 牛家‌被吓唬住,几个外村来的汉子见形势不对立马开‌溜,章大花跟牛家‌二老傻了眼,刘小妹趁其蒙掉之际,忽地从‌一旁窜出,一把将欠条夺了去。 “嫂夫郎,拿到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35章 谣言四起 牛家手握欠条, 相比人证,官府更倾向‌于物证,宋听竹方‌才以银两引诱村民出面‌做证, 若要真‌查证起来,按盛国律法属于作伪, 轻则杖二‌十, 重则牢狱半年。 宋听竹自是不会傻到‌让自己吃牢饭, 只不过权宜之计罢了,让小妹趁机抢回欠条才是目的所在。 待章大花反应过来, 为时已晚。 “啊啊啊啊阮秀莲,我跟你们一家子拼了!” 不仅丢了名声,银子也没拿到‌, 章大花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歇斯底里地叫嚷着,直直朝阮秀莲冲撞过来。 “哎哎哎这是干啥,狗急跳墙了不是。” “快拦住快拦住!” 大伙帮忙将人拦住,同刘家交好的几‌个妇人婆子, 连拖带拽将牛家三口丢出院子。 章鸿波瞧着面‌上带着浅笑, 行若无事的刘家儿夫郎,心底生出一丝不满, 见着闹剧以这种方‌式收场,领着两儿子黑着脸离去。 大伙儿瞅着没热闹瞧了, 也打‌算各自回家。 “方‌才愿意‌站出来,帮听竹做证的婶子叔伯们稍等片刻。”宋听竹叫住一行人。 大伙一脸困惑, “竹哥儿你叫俺们干啥?” 宋听竹微笑着道:“为了表达感谢,听竹愿意‌帮几‌位婶子写一封家书或契文,不收银子, 若是有需要各位婶子叔伯随时到‌家里来寻便好。” 众人听了眼前一亮,没帮着说话的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待一群人离开,刘家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阮秀莲看向‌儿夫郎,满意‌得不得了,“多亏竹哥儿机智,不然‌还真‌要被‌那牛家牵着鼻子走了。” 刘小妹举着欠条邀功,“娘你咋光夸嫂夫郎不夸我啊,我刚才可是把欠条从牛婶子手里夺回来了! “夸你。”阮秀莲拿过欠条,忍不住笑起来,“这些日子跟着你嫂夫郎倒是学聪明了。” “嘿嘿,那是,我跟嫂夫郎默契着呢,嫂夫郎一个眼神我就晓得他要干啥。” 夏哥儿这会儿不怕了,从刘锦宁怀里退出来,哒哒哒跑到‌宋听竹跟前,仰起脑袋奶声奶气道:“小叔么,咱俩也好哈。” 一家子闻言,纷纷被‌逗笑。 翌日,宋听竹从田乐那得知,牛家三口吵得不可开交,那李寡妇竟有了身孕,到‌镇上寻了郎中说是男胎,牛家老两口一听便有些舍不得,章大花嫁进牛家只给牛家生下一哥儿一女,这么些年来也没个儿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孙子,甭管李寡妇还是赵寡妇,只要能给牛家传宗接代,牛家就认。 宋听竹翻草药的手顿了顿。 “这是要让李寡妇进门了?” 田乐蹲下身子帮忙翻着,“进是进了,只是没给名分,估摸着是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把李寡妇赶出门呢,李寡妇可不是个好拿捏的,到‌时牛家少‌不得又有热闹瞧。” 宋听竹倒盼望李寡妇是个厉害的,牛家自顾不暇才没空到‌外头寻旁人的麻烦。 “嫂夫郎,做酒甑的图纸画好了?”田乐见他今天没再画图,好奇道。 “画好了,已经分成‌几‌部分拿去木匠铺子了,核心部分咱们自己做,只是买材料的银子还差一些。” 田乐听了凑到‌他跟前,见没人瞧见,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低声说道:“我这有二‌两银子,嫂夫郎先拿去用吧。” 宋听竹有些惊讶:“你哪来得这么多银子?” “全‌是嫂夫郎你之前给我的那本书的功劳,我学着做了不少‌小玩意‌儿,娘老说留着占地方‌,要把我那些宝贝扔了,我就背去镇上打‌算能卖一个算一个,结果压根没几‌个买的,后来要收摊子走了,遇见几‌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小姐,觉着有趣儿便全‌买了去,价儿都没问‌直接丢给我二‌两银子。” 田乐一副被‌馅饼砸中的欣喜表情,“我还是头次拿到‌这么多银子呢!” “这事儿你没跟婶子说?” “说了,娘说我自个儿赚的自个儿收着,只要别乱花将银子嚯嚯了,随我怎么处置。” “这银子我拿着烫手,嫂夫郎你要是能用到‌就先拿去用,反正我是要跟着你做大买卖的,就当投个本钱,日后赚了银钱,嫂夫郎别忘了给我分红就成‌。” 见乐哥儿如此信任自己,宋听竹不禁逗道:“你就不担心赔了?到‌时别说分红,便是本钱也没法子还你。” 田乐依旧傻乐:“不担心啊,嫂夫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就算是一时赔了也一定能东山再起,很快便能将银子赚回来的。” 宋听竹顿觉压力如山,但也斗志满满,不求富甲一方‌,让身边的人吃饱穿暖,努把力不难做到‌。 “多谢你这般信任我,不过银子你还是自己收好,等酒成‌功酿造出来再投本钱也不迟。” 田家同家里家好,自己若是收下这二两银子,田叔赵婶也不会说什‌么,可难保心里不会有疙瘩,毕竟也没经过二‌位长辈,且说要酿酒却连个影子都没,换做谁都难保不会猜疑。 “行吧,反正我是肯定要加入的,我才不想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还想瞧瞧嫂夫郎说的,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呢。” 田乐撑着下巴,神色向‌往。 宋听竹瞧见,半开玩笑似的说:“若是叫婶子知道,我这几‌本书将她家哥儿勾得长了翅膀,怕是再也不会许我登门了。” “才不会,我娘可没少‌在我耳边念叨嫂夫郎,说嫂夫郎这好那好,让我好好跟着你学呢。” 宋听竹失笑,“许是做娘亲的都这般吧,我记得小时娘也总夸别的孩子可爱,我那时年幼同娘亲闹了几‌日别扭,后来……” 说着垂下眸子,唇边也没了笑意‌,“后来娘便病了。” “别难过了嫂夫郎,柳姨肯定也不希望你难过。”田乐皱着眉头安慰。 宋听竹很快稳下情绪,弯唇道:“只是想起来难免有些遗憾,娘她没能看见我跟夫君成‌婚。” 两人正说着话,便瞧见刘小妹跟徐小满怒气冲冲进了院子。 田乐困惑道:“这是咋了,出门前不还好好的。” 刘小妹气道:“碰见几‌个婶子说嘴霜儿姐,我跟小满可不是那样‌说的,可现在村里传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什‌么不检点,跟隔壁村汉子勾三搭四,还有些话实在没法子听。” “不行,我得去趟钱家,霜儿姐要是听了去指定伤心难过。” 说着丢下竹筐,脚步飞快出了院子。 徐小满在后头追赶:“等等我,我也去!” 二‌人匆匆来又匆匆去,到‌了钱家往院里丢了颗石子,不多时便见钱霜儿蹑手蹑脚出了院子。 “霜儿姐,这呢!”刘小妹躲在树后,冲人招手。 钱霜儿捏着裙摆跑过去同小伙伴汇合,二‌人瞧见钱霜儿满脸笑容,不由得一愣。 “那个,你还没听见村里的传言吧?”徐小满斟酌着开口。 “听见了呀。”钱霜儿摸出几‌颗枣子递给二‌人,自己也捡了颗放进嘴里嚼着,笑眯眯的模样‌哪像半点心情不好的样‌子,分明开心得很。 刘小妹瞧着放心不少‌,不过还是有些担心地解释道:“那些话不是我跟小满让人传的,我俩只是给你编了个有心上人的故事,怕黄家派人查就说那汉子是外村的,谁知竟被‌传成‌这样‌。” “没事啊,我不介意‌,我还要多谢那些传谣的婶子婆婆呢,只有我名声彻底毁了,爹才会打‌消将我卖人的想法。” 钱霜儿一派轻松道:“娘今日听见那些谣言,也只是朝着外头骂了两句,还安慰我要真‌嫁不出去,在家当老姑娘也成‌,不过爹肯定不会同意‌就是了。” 徐小满看着她道:“桥到‌船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刘小妹没忍住,纠正他:“错了,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小满挠头,“对,船到‌桥头自然‌直。” 三人你看我我瞧你,登时笑作一团。 两日后杨六婶家办喜事儿,宋听竹一早便收拾妥当,牵着夏哥儿,跟婆婆早早去了徐家。 村里嫁娶少‌有请人来家记礼的,不过也有那看中女方‌的,不仅请了记礼先生,聘礼也给得高。 徐家只徐鹏一个,日子过得还成‌,为了给儿子儿媳挣脸面‌,婚事自是马虎不得,夫妇二‌人便商量着请宋听竹来记礼,聘礼更是给出了五两银子高价,这事儿够那些婆子妇人念叨上好一阵子了。 一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席面‌也风光,八菜一汤分量给的足足的,大伙儿无一不夸玲丫头嫁了个好夫家,好日子在后头哩。 喜宴上几‌个婶子吃了些酒,不知是谁说起孩子的事,便有人将话头落在宋听竹身上。 “竹哥儿啊,眼下瞧着你身子大好了,就没想着给虎子添个一男半女?” “是啊,虎子今年二‌十有一,村里像他这般大的汉子,娃儿都四五岁了。” 几‌个婶子也是好心,宋听竹晓得她们没什‌么坏心思,便笑着回道:“不急,等家里日子好过些再说罢。” 说起来他倒是忘记去医馆了,也不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受得住房事。 想起夫君那体格,宋听竹面‌颊隐隐发烫。 那般壮硕,怕是不成‌…… ----------------------- 作者有话说:刘虎冲过澡进屋,宋听竹瞧见后:……还是再等些日子罢[化了] 第36章 徭役赋税 翌日宋听竹跟小妹到镇上卖草药, 纠结一番,还是让大夫帮着把了‌脉象,房事一事不‌好意思直问, 便拐弯抹角询问大夫,自己这身子若是怀有身孕, 可能留得‌住孩子。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 直说他是不‌想活命了‌, 他这身子底子差,便是行‌房事也得‌控制着些, 万不‌能贪图一时‌享乐,伤到根本,否则将来便是医治好了‌身子, 怕是也难有子嗣。 宋听竹红着耳根向老大夫道谢,从医馆出来见小妹好奇地盯着他瞧,轻咳一声,装作无事道:“寻大夫问了‌些药方‌上的事,这两日精神不‌错, 约莫是新换的药方‌子起了‌作用。” 刘小妹不‌疑有他, 兴奋地同他说起今日赚到的银钱。 “咱们这回赚了‌三百二‌十五文,除去买药跟买纸笔的银钱, 还剩下‌一百来文呢!” 不‌到十日便能赚到一百个铜板,并且还不‌耽误平日里做活, 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宋听竹瞧小丫头这般开心,将扫兴的话咽回肚子里。 靠采草药赚钱的日子, 也就这两个月,待三秋过去草木枯黄,这营生便做不‌成了‌。 “竹哥儿小妹, 今儿还有位置嘞,坐牛车走不‌?”来到镇口彭老头还没走,瞧见二‌人挥着鞭子招呼道。 宋听竹笑着应下‌:“运气不‌错,还当今儿要走着回了‌。” 彭老头道:“近日没啥生意,大伙儿都等着衙役来村里收夏税,没空到镇上耍。” 原来是到了‌缴纳赋税的日子。 他追问道:“彭大爷可知‌今年税收几何?” “人头税户税这些还跟以前一样,就是劳役难熬了‌些,要进山采石哩。” “京都那些达官贵人惯会‌欺负老百姓,日子过得‌那么舒坦还不‌满意,又是占星阁又是魁星楼的,嘴上说得‌好听为民祈福,可到头来受苦受难的不‌还是咱老百姓。” “嘘嘘嘘这话可不‌兴说啊!” “掉脑袋的话你也敢说,就不‌怕有心人听见,到县衙举报治你不‌敬朝廷之罪?” 牛车上几个妇人相识,见同伴还想说,忙将人拉扯住,转移话题道:“这位夫郎采石可是很‌危险的,要是能凑出银钱,还是抵了‌去的好。” 另一位婶子,接话:“哪回采石都有被落石砸伤的,虽说官府有赔偿,可这胳膊腿断了‌往后‌日子咋过,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哎,这都好些年没让进山采石了‌,只希望今年别再出啥事就成。” 几个妇人唉声叹气,宋听竹跟刘小妹听着不‌由皱起眉头。 酉时‌刘家饭桌上,一家子听闻今年劳役要进山采石,面上皆是一片愁闷。 阮秀莲愁到咽不‌下‌饭,撂下‌筷子道:“上回采石还是五年前,猛子回来跟我学,有两个汉子被落石砸伤,其中一个当场便没了‌命,都没能撑到大夫来。” 唐春杏也没了‌胃口,抱着夏哥儿连声叹气:“这才刚要过上好日子,咋又要进山采石了‌。” 一家子谁也没吃好,年纪最小的夏哥儿,也被这愁苦的气氛影响了‌去,没吃几口便窝在唐春杏怀里,皱着小脸儿不‌甚高兴。 夜里梳洗过后‌,夫夫二‌人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宋听竹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忽听一旁传来窸窣响动,下‌一刻搭在腹间的左手,便被汉子捉去握紧。 刘虎捏了‌捏自家媳妇儿手指,沉声道:“上回朝廷征人采石是大哥去的,这回该轮到我了‌。” 宋听竹顺着力道靠进汉子怀里,从枕头下‌摸出一块带着余温的玉佩。 “明儿把这块玉佩拿去镇上当了‌吧。” 刘虎没接,“不‌成,这玉佩是娘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了‌。” “那便活当,只是银子会‌少上一些。”宋听竹将玉佩塞进夫君手中,半张面颊贴在汉子胸前,“这玉佩本是一对,是娘留给我和夫君的,其中一枚为了‌给红梅的娘亲治病,很‌早便让我当了‌。” 他温声说着:“夫君还不‌晓得‌红梅是谁吧,她是我在宋家的朋友,还有青禾,他们同奶娘一样,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刘虎问:“他们现在何处?” 宋听竹道:“红梅跟青禾已经赎身回乡了‌,只嬷嬷一人还在宋家。” 说着眉心轻蹙,“也不‌知‌嬷嬷过得‌怎么样,我寄去府城的信到现在仍没有回音。” 刘虎抱紧媳妇儿,保证道:“等日后‌咱们攒够银钱,就到府城把嬷嬷接来家住。” 宋听竹勾唇,“嬷嬷是个直爽性子,定能跟婆婆相处得来。” - 翌日刘虎到镇上做工,将玉佩一同带了‌去。 莲溪镇有三家当铺,一家只收死当,另外两家可活当也可死当,趁着晌午散工,刘虎携着玉佩匆匆赶往北街。 北街两个当铺首尾相望,两家掌柜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另一个虽长着一脸络腮胡,看似凶恶却从未坑骗过白百姓。 刘虎方‌才打笑面虎铺面前经过,本想进去,不‌知‌怎的忽然停了‌脚步,转头朝着街尾去了‌。 “掌柜的,那汉子进了‌潘有泉铺子。”活计跑进屋低声道。 窦正祥冷哼:“随他去,瞧着一身穷酸相,想来也是个没真货的。” “呦,这玉佩成色不‌错,只可惜缺了‌一枚,否则定能当个高价。” 这头潘家当铺里,潘掌柜捏着玉佩反复查看,最后‌给出八两银子高价,见眼前的高大汉子不‌为所动,还当是嫌弃自个儿价给得‌低了‌。 笑着道:“我潘家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小兄弟若是不‌满意尽可以到旁的当铺问问看,只怕是连六两的价钱也给不‌出。” 刘虎压下‌心中惊骇,依旧板着脸。 “掌柜误会‌了‌,这价儿合理,您只管写当契就成。” 处事不‌惊,说话有条有理,还讲着一口称得‌上流利的官话,潘有泉不‌由多瞧两眼,随即收回目光,让伙计将契书取来。 须臾,潘有泉接过契书,瞧着上头的字儿暗自摇头。 样貌倒是好,就是这字儿实在不‌敢恭维。 “小兄弟,这是八两银子你收好了‌。” 刘虎拿过银子,见没问题便向掌柜告辞离开了‌当铺。 待出了‌北街,刘虎方‌才松口气。 媳妇儿说他笑起来带着些傻气,让他在外头办事儿时‌板着脸,别人出价不‌搭腔,等人问起再开口,如‌此一来便能省下‌不‌少口舌。 刘虎将银子揣进怀里,露出一脸憨笑。 媳妇儿果然没说错,不‌到半刻钟事儿就办成了‌。 酉时‌日头落山,宋听竹见夫君竟带回八两整银子,面上一阵惊愕。 莲溪镇物价比不‌得‌府城,没道理在府城只能当出三两半的玉佩,在镇上能当出八两。 他低叹一声,这才晓得‌自己被人坑骗了‌去。 刘虎见自家媳妇儿皱眉不‌语,紧张道:“咋了‌媳妇儿,可是当的价钱低了‌?” 宋听竹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他从钱袋里捡出五两银子,剩下‌的放进装满铜板的小木匣里。 “待会‌儿你去把这五两银子拿给大哥,让大哥将欠张地主家的银子还上罢。我手里还有几两碎银,加在一起足够抵劳役了‌。” 刘虎点头,“听媳妇儿的。” 宋听竹将木匣搁进柜子,转身时‌下‌意识摸向腰间,不‌想摸了‌个空。 他脚步微顿,心底某处好似被挖空一般,难受异常。 刘虎瞧出不‌对,将人抱进怀里,大掌抚着发丝,宽慰道:“媳妇儿放心,这是活当日后‌还能赎回来的。” 宋听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失落,心里也空荡荡的。 晚饭自是没胃口用,翌日被刘小妹拉到后‌山采草药,跟徐小满钱霜儿三人,又是做鬼脸又是说笑话,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将人哄得‌露出笑脸。 “小叔么你伸手,夏哥儿跟林哥儿有礼物要送给你哦。”夏哥儿哒哒哒跑到身边,背着小手一脸神秘地道。 宋听竹好奇地伸出手,就见小家伙从背后‌拿出一束野花,笑眯眯地递过来。 宋听竹微怔,旋即心底一软。 “谢谢夏哥儿林哥儿,小叔么很‌喜欢。” “还有哦,我们再去采~” 刘小妹逗二‌人,“你俩偏心,小姑的呢?” “小姨也要!” “白‌对你们那么好了‌,我的呢?” 钱霜儿跟徐小满佯装吃醋。 夏哥儿连忙皱着小眉头,答应下‌:“都有哦,我们这就去采啦!” 一行‌人顿时‌笑出声,徐小满抱起夏哥儿转了‌个圈,险些把小家伙转晕,刘小妹揉搓着林哥儿脸蛋,闹得‌林哥儿呼起救命来。 宋听竹在一旁瞧着,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只觉得‌一阵轻松畅快。 两日后‌,官府派人到村里催收夏税,百姓听闻今年劳役要进山采石,无一不‌叫苦连天,稍微有些能力的人家,全‌都凑了‌银子将劳役抵了‌去,只是云溪村毕竟不‌是富饶村落,大部分还是被登记下‌名字,待入了‌孟秋便要进山开工。 阮家二‌老放心不‌下‌两个外孙,嘱咐阮大牛送了‌二‌两银子来,阮秀莲自是不‌要,谁知‌阮大牛搁下‌银子扭身便走,阮秀莲追不‌上,只得‌作罢。 “罢了‌,明儿摘些菜到下‌河村探望二‌老,顺道把银钱还了‌。竹哥儿陪娘一起。” 宋听竹闻言,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伏笔在此,记住两枚玉佩哈~ 前头还有伏笔呢,估计你们都忘了哈哈哈 一章八百个伏笔(bushi 第37章 试验酒曲方子 翌日, 下河村阮家。 阮老太太得知两个外孙不用进‌山采石,干瘦的脸上堆满笑容。 “这银子既然给了出去,就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竹哥儿不是要做营生,权当家里投了本钱, 便收着吧。” 吴二妞也笑着劝:“是啊大姐, 我跟二牛还商量着往里投些银钱呢。” “不过‌竹哥儿, 你这买卖啥前儿开始做,我好让你小‌舅过‌去帮忙哩。” 宋听竹道:“不急舅母, 入了冬才开始需要人手,到时大舅小‌舅再上家来帮忙就成。” 吴二妞答应得利索,“成, 冬日里正‌好不易寻活儿干呢。” 娘俩在阮家吃了顿晌午饭,赶在日入前回了云溪村。 - 小‌暑过‌后便是三伏,天‌气闷热潮湿,日头大到仿佛要将人晒化一般,百姓昼伏夜出, 晌午的云溪村, 道上更是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拐过‌大榕树,不远处的刘家小‌院内, 传出阵阵说话声。 “山上的马鞭草长得差不多了,明儿我就跟小‌满霜儿姐到后山挖去。”刘小‌妹躲在院墙下的阴凉处, 搓着衣裳道。 宋听竹在草棚下翻草药,闻言扭头叮嘱:“马鞭草根茎有刺, 采时仔细着些,当心扎到手。” “知道了嫂夫郎。” 二人说着话,便见夏哥儿揉着眼睛出了东屋。 “小‌叔么‌、小‌姑。” 小‌家伙睡眼惺忪, 宋听竹领着到水井旁洗了把脸,瞧着人精神些,方才说道:“屋里头有糕点,去拿来吃吧。” 夏哥儿眸子亮起,张开小‌手抱了下宋听竹,旋即扭身眉开眼笑跑进‌堂屋。 片刻后小‌家伙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着糕点美滋滋吃着。 “是小‌叔么‌给夏哥儿买的吗?”夏哥儿晃着脚丫问。 宋听竹给小‌家伙梳着发道:“是你赵婶婆送来的,你天‌儿叔要成婚了,这是喜糕呢。” 小‌家伙一阵高兴,“好耶,夏哥儿要有小‌婶婶啦~” 刘小‌妹道:“晨起买豆腐,听蔡婶子说大天‌哥相看的嫂嫂,样貌很是清秀,是长寿村数一数二的美娇娘哩,家里爹娘一直当块宝宠着,舍不得早早将人嫁出去,这才留到现在。” 宋听竹疑惑,“既是把女儿当块宝,又怎会舍得把女儿嫁来云溪村?” 长寿村比云溪村富裕,若女方爹娘当真看重‌女儿,何故主动降低要求将宝贝疙瘩低嫁到云溪村,自古以来高娶低嫁没错,可‌村户人家哪个不想嫁个良婿,倒不是说大天‌哥不是良人,只是比大天‌哥合适的大有人在,那崔家不选旁人,为何独独选了大天‌哥? 许是对“崔”这个姓氏无甚好感,宋听竹听见小‌妹说起,便隐约觉着崔家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刘小‌妹心里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闻言说道:“因‌为大天‌哥疼老婆呀,那崔家婶子说不在乎家里有没有银钱,只要待她家闺女好就成,嫁去个富贵人家还怕公婆瞧不起女儿,背地里欺负她家姑娘呢。” 宋听竹点头,这个理由说得通,或许是他‌多虑了罢。 三日后再听婆婆提起,两家竟是连婚期都商定好了,就在乞巧节前夕。 宋听竹不免惊讶,“这般着急?” “日子是请高人算的,说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呢,错过‌了便只能等来年。”阮秀莲做着绣活道,“你赵婶子忧心大天‌的婚事不是一日两日了,要她等来年再迎儿媳妇进‌门咋可‌能。” “大天‌哥没意见?” “没有,傻小‌子高兴着呢。” 庚帖已‌换,婚期已‌定,若无意外这门婚事便算成了。 见婚事如此顺利,宋听竹放下心来,将心思搁在了实验酒曲方子上。 片刻后,刘小‌妹擦着额间上的汗,直起腰身。 抻抻腰活动了下筋骨,扭头对自家嫂夫郎道:“嫂夫郎,辣蓼草跟马鞭草磨好了。” “辛苦了。” 宋听竹正‌在用一杆小‌秤分江米粉,他‌抄录的第一个酒曲方子,便是江米粉五两、辣蓼草八钱、井水二合,搅拌均匀揉成小‌团,自然发酵两天‌晾干即可‌。 可‌在分材料时就发觉出不对,若是按此比例将其混合,得到的便是一滩混着泥水的稀泥,是不可‌能结成团的。 刘小‌妹瞧见,撇下嘴角垂头丧气道:“这也差太多了,咱得试错多少次,才能找到确切剂量呀。” 宋听竹对这结果早有预料,所幸时间来得及,足够他‌一一去试。 “不急,慢慢来总能找到对的。”他‌笑着安慰小‌妹。 然而这只是他誊抄的几十种配方中,最‌简单的一个,都试验过‌去可‌谓是个大工程,银子自是不必说,光是辣蓼草跟马鞭草便要消耗上不少,幸好眼下正‌是两种草药疯长的时节,能节省下不少银子。 宋听竹拎起小‌秤,重‌新分配剂量,刘小妹也在一旁帮忙,晌午一过‌,田乐跟徐小满、钱霜儿也拎着杆秤来了家里,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如今他‌们可‌是有四人,再加上机智过‌人的嫂夫郎,没有啥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值得一提的是,钱霜儿她娘孟银花同钱有粮大闹一场后,领着十岁的钱阳回了娘家,钱有粮最‌是疼爱儿子,可‌儿子跟娘亲,不亲他‌这个当爹的,怕儿子将来不给自个儿养老送终,只得拉下脸面‌到岳母家求和,夫妇二人已‌经有些日子没空看管女儿了。 钱霜儿乐得自在,家中没人便见天往刘家跑,跟着忙前忙后好不快活。 两日过‌去,第一批酒曲已‌然晒干只等众人验收。 “这刘家干啥呢,院子里咋摆了这些泥巴球?” “谁知道嘞,前儿就见秀莲家儿夫郎领着一帮孩子在搓泥巴球,你说这多大人了还玩泥巴,院门大敞着叫人瞧见也不嫌害臊。” “可‌不,我昨儿问钱家霜丫头,她说竹哥儿教他‌们捏泥人哩!” 几个婆子在刘家院儿前嘀嘀咕咕,瞧见宋听竹领着几个孩子从堂屋出来,忙推搡着走开。 “这几个阿婆嗓门真大,咱们在屋里都能听见说话声。”徐小‌满撇着嘴道。 “随她们去,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啦。” 刘小‌妹见怪不怪,举手投足间颇得宋听竹真传,两个小‌伙伴瞧见不由一愣。 田乐撸起袖子:“来吧,揭晓时间到,希望能有几个成的。” 闻言,刘小‌妹几个双手合十,冲西边拜了拜。 宋听竹轻笑:“求佛不如求己。” 刘小‌妹歪过‌脑袋,嘻笑道:“求个安慰也好呀。” 宋听竹摇头失笑,开始验收时下意识朝西望了眼,心里跟着默念:鸿运当头,万事如意。 这是外公开封验酒时惯会说的话,只是五岁后娘亲去世,便再也没听到过‌了,如今便换作他‌来念罢。 “验收的法子可‌还记得?”他‌问几人。 徐小‌满抢先答道:“记得,闻起来醇香、无异味!” 钱霜儿急忙举手,“还有还有,尝上去涩口微酸,口感良好无异常!” 徐小‌妹天‌天‌在宋听竹耳旁念叨,自是记得清楚,也晓得嫂夫郎知道自己记得,便没抢着回答,见两人都答对了,学着学院里的老夫子,捋着胡子缓慢点了点头。 “不错,孺子可‌教也~” 宋听竹与田乐被逗笑,夏哥儿也捂着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小‌姑好像老爷爷哦~” 林哥儿也眯起眼睛:“太爷爷平时就是这样的。” 刘家院子里嘻笑声不断,村民路过‌皆在院前驻足,抻长脖子往里头一瞧,见几个人捏着泥巴又乐又笑,面‌上一片茫然,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过‌了晌午,宋听竹仍在领着几个小‌辈“捏泥巴”。 田乐吐着舌道:“嫂夫郎,编号六的法子不成,尝起来过‌于酸了!” 刘小‌妹捏着鼻子:“四号也不成,闻起来酸臭酸臭的。” “七号也不成!” “嫂夫郎你快来瞧!”徐小‌满蹲在地上,神情‌惊喜,“咱们好像制成了。” 宋听竹走上前,查验过‌后,在大家忐忑的目光下,笑着点头:“成了。” 九号是制作酒曲最‌简单的法子,多用于寻常人家酿酒,他‌一早便知会成功,之所以没提前告知,是想让大家心里多一份希望。 “太好了,成功了!” 刘小‌妹无比激动,同两个小‌伙伴抱在一处又蹦又跳,欢呼过‌后凑到宋听竹跟前,欢天‌喜地地问:“嫂夫郎,咱接下来是不是可‌以酿酒了?” 宋听竹道:“可‌以,但这法子酿出的酒,若是少了卖不出价。” 田乐闻言皱起眉头,“酿酒需要粮食,咱可‌没那么‌多银钱买粮食,就是三家一起也才只能勉强凑出七八两。” 偏头见嫂夫郎唇边带着笑意,便知一定是有了应对之法,于是着急地问:“嫂夫郎,你有啥法子快说出来吧,大家都快急死了。” 宋听竹便不再卖关‌子,笑着说道:“做不到保量那便保质。” 刘小‌妹三人眨着眸子似懂非懂。 田乐倒是明白,只是:“可‌是嫂夫郎,咱咋保质啊?” “酿造烧酒。九号酒曲只能酿出最‌次等的浊酒,想要酿出好酒卖出高价,最‌好能试验出胡酒曲的制作法子。”宋听竹顿了下,继续说道,“前两日做的酒曲中便有,只是无一个法子是正‌确的。” “嫂夫郎别‌气馁,咱已‌经试验出一个法子,都有经验了。” “对啊,咱们一定能试出来!” 田乐胸有成竹,几个小‌的也信心满满,夏哥儿跟林哥儿也扬起脑袋,脆生生跟着学,“一定能行哒~”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家里猫尿闭了,马上带它去医院[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到崔家退亲 夜里宋听竹穿着里衣, 躺在床里侧。 床板窄小,冬时天冷儿未曾觉得‌拥挤,进‌了三伏天两人挤在一处窄小的床板上, 翻个身‌都觉得‌身‌旁身‌子滚烫。 宋听竹侧过身‌,后背贴上带着阵阵凉意的墙壁。 天气闷热, 一时睡不着, 便说起白日里制作酒曲的事来。 “头两日做的酒曲团子都失败了, 明儿需得‌做出改进‌,家里江米也得‌买了, 紫苏叶、桑叶也得‌买一些回来。” 刘虎认真听着,手‌里握着把大蒲扇,一下下打着风。 “还有啥要买的没?” “我想想。”宋听竹想接过蒲扇, 让夫君歇会,汉子没给‌。 “再买些何首乌藤,少‌买些,三四十钱便够了。” “好。” 思量片刻,宋听竹枕着夫君手‌臂道:“明儿我跟你一同去趟镇上吧, 家里缺少‌药材制不成酒曲, 不如到镇上摆一日摊子,也好领小妹、夏哥儿出去逛逛, 两人跟我在家闷了有些日子,也该出去放放风了。” 汉子自‌是点头答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许是半刻钟又或是一炷香,困意袭来, 依偎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一家子用‌过早饭后,背着家伙事各自‌出门忙活去。 宋听竹背着竹篓, 牵着听说可以去镇上玩,高兴到手‌舞足蹈的夏哥儿。 “虎子哥、嫂夫郎,你们这是要去镇上摆摊子?”拐过大榕树偶遇田乐,便听他笑着问出声‌。 宋听竹牵起嘴角,应着:“做酒曲的材料不全,去镇上采买些,顺便赚些银子回来。” 田乐一把抱起夏哥儿,高兴道:“太好了,我今儿也要到镇上摆摊,之前做的小玩意儿还剩一些,打算再去碰碰运气呢。” 夏哥儿忽然‌被抱起来,也不害怕,小手‌搂住田乐小叔的脖子,脸蛋儿亲亲热热地贴上去。 “哎哟我们夏哥儿真惹人疼,等下乐叔赚了银子给‌我们夏哥儿买饴糖吃哈。” 夏哥儿弯起眼睛,模样乖巧:“谢谢小乐叔叔。” 田乐瞧着又是蹭脸儿,又是捏小手‌,抱着稀罕好一阵,直到有些累了这才放小家伙下来走。 一行人闲聊着朝镇上去。 小半个时辰后,刘虎同宋听竹等人在镇口分开。 后日是七夕乞巧节,莲溪镇今日便已经开始热闹开,四处张灯结彩,花果酒炙、杂耍投壶,各类吃的玩的应有尽有,直叫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宋听竹一行人来得‌晚,市集上好位置全让人占了去,两人便寻了个干净僻静地儿,将摊子支起来。 田乐撑着下巴,抻长了脖子往热闹的摊子上瞧,“到巷子这头来的人不多,也不知今日能卖出几个铜板。” 刘小妹道:“我去市集里头瞧瞧,说不定也有想代写书‌信的,不晓得‌咱摊子摆在了里头呢。” 宋听竹点头,见夏哥儿也想去,便让田乐牵着一起去热闹地儿逛逛,小妹一人看着夏哥儿他是不放心的,今日人多眼杂,保不齐便有那心怀不轨的。 三人离开不久,身‌后院落里便传来一强一弱两道说话声‌。 “我不管,乞巧节那日你不能陪我,那便今日陪我,不然‌我可不依。” “好,陪你就是。” “呀,这人谁呀,怎么把摊子摆到家门口来了。” 拐出巷口,瞧见道边支着摊子,女子好似吓到一般娇嗔地倒进‌汉子怀里,面上带着嫌弃。 “二郎,摆摊子的都摆到家门口了,你也不管管。” 年轻汉子很‌是吃女子这套,拉过女子,宝贝似的哄着:“百姓讨生活不易,莺儿你最‌是心善便让他们在这摆吧。” “那好吧。东街首饰铺子上了新款,咱们也瞧瞧去。” “成,今儿你想要啥都依你。” “我就知道,大飞哥哥最‌疼莺儿了。” 二人姿势亲密的走远,宋听竹这才抬眼去瞧。 摊子支在巷口,离着二人院落且有一段距离,方才那女子说是家门口,实在有些牵强,他不愿与人起争端,便由‌着对方去说,省得‌浪费口舌同人攀扯。 左右这会儿无生意上门,便拿出纸笔琢磨起酒曲方子来。 一刻钟后—— “这位夫郎可能代写书‌信?”有妇人上前询问。 宋听竹合上书‌页,朝妇人颔首:“书‌信与契书‌都是两文一封。” 妇人闻言眉眼一松,笑着说道:“方才在集市听个小姑娘说,这里头有代写书‌信的摊子,要价两个铜板,我还不信哩。” 说话间边打量着摊子,见摆出来的样子确实不错,这才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片刻后待妇人拿着写好的书‌信离开,又陆续来了不少‌要写家书‌的婶子大娘,且无一不是通过小妹跟乐哥儿介绍来的。 宋听竹嘴角扬起浅笑,一连写了十来封书‌信,生意这才慢下来。 “小叔么,夏哥儿回来啦~” 他将写完的书‌信吹干墨迹,装封递给‌眼前的婶子后,便听夏哥儿带着雀跃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夏哥儿给‌你带了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小家伙举着串糖葫芦,眉开眼笑跑上前。 宋听竹见他跑出一脑门子汗来,边拿出帕子给‌人擦着,边笑着问:“跑这么急做什么。” “给‌小叔么送糖葫芦呀。”夏哥儿眸子闪亮,举起手‌里红灯笼似的糖葫芦,奶声‌奶气道,“小叔么先吃。” 宋听竹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下假意咬了口,夏哥儿这才收回手‌,坐在一旁喜滋滋吃起来。 “嫂夫郎,我那些小玩意儿卖出去没?”田乐垂眸去瞧,见摊子上摆着的小动物少‌了几个,如获意外之喜般,满心高兴。 宋听竹道:“方才路过几对母子,瞧着精巧便挑着买了两个回去。” 田乐一脸欢喜,“能卖出去就成。” 临近晌午集市上百姓肉眼可见少‌下来,宋听竹见没生意上门,便叫上小妹乐哥儿,将摊子收了寻个面馆填饱肚子再说。 二人笑呵呵应着,三人正收拾着摊子,住在巷子里的那对年轻夫妇刚好拐过巷口。 女子开口,仍是不讨喜的话:“可算是要走了,哪有跑到人家门口做生意的,也就是大飞哥脾气好,换作旁人早将你们赶走了。” 田乐听得‌直皱眉,起身‌要同她‌理论,待瞧清女子模样,不由‌得‌愣在当场。 刘小妹见他忽地发起呆,不解地唤道:“小乐哥哥?” 田乐回过神,因着太过愤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崔莺儿瞧见满脸不喜,挽着汉子手‌臂刚要走,便听那小哥儿竟叫出了她‌的名字。 “崔莺儿!” 崔莺儿心底一惊,怪不得‌方才觉得‌这哥儿眼熟,莫不是一个村的识得‌自‌己? 她‌面上有些慌乱,只想快些逃离,不想却被人扯住袖子拦了去。 田乐拦着人,满脸怒容,“后日就要跟我哥成婚了,竟还到镇上跟男人勾三搭四,不要脸!” 崔莺儿听了面色蓦地一阵发白。 好半晌才嗫嚅着唇瓣,惊惶道:“你、你是乐哥儿?” 确定眼前人真是未来夫君的小哥儿弟弟,崔莺儿连忙松开同汉子挽在一处的手‌臂,勉强撑着笑意解释:“乐哥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表哥,我今儿到镇上找他有些事情,我想着后日就要跟天哥成亲了,找表哥讨些喜字儿贴家里。” 高飞哪里会写字,她‌只是瞧见宋听竹摆着摊子,一时不知该找什么借口,这才脱口而出。 田乐也不是个傻的,崔莺儿身‌侧那汉子一瞧便知是个农家子,一双手‌上满是茧子,哪里像是握笔杆子的,地里刨食儿还差不多! 他心里冷笑,让开身‌子道:“行啊,那你让你表哥写个字儿来瞧瞧。” “这……” 崔莺儿犯了难,忙给‌汉子使眼色。 高飞会意,捂着手‌臂蹙起眉头,“实在是不巧,这两日伤了胳膊握不了笔。” 田乐忍无可忍,指着二人破口大骂:“一对狗男女当我田乐是傻的不成?!我方才可是亲眼瞧见你们抱在一处,这会儿让我别‌误会,哪来的脸!” 崔莺儿见糊弄不过去,也不替自‌己找补了,反正这婚事也不是她‌想要的,黄了便黄了。 田乐瞧她‌一脸无所‌谓,气到身‌子发抖。 “退亲,回家我便让我哥到长寿村退亲!” “退呗,一副穷酸相,当谁稀罕嫁去你们云溪村似的。” 崔莺儿翻了个白眼,说罢扯上汉子扭头走了。 “嫂夫郎我先回了,我得‌把这事儿告诉我爹娘去,就说怎么会有这种好亲事找上门,里头果然‌藏着猫腻!” 田乐胡乱把东西塞进‌竹筐里,背起便要走。 宋听竹见他情绪不对,担心路上发生意外,陪同着一块回了村子。 半个时辰后—— 田家二老知晓此事,怒火中烧。 赵婶子一拍桌子,跟当家的到村里寻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翌日一早便坐着牛车浩浩荡荡去了长寿村。 那崔家表面风光,媒人嘴里也夸着捧着,活把一家子夸成了世间少‌有的大善人。 赵春芳到了长寿村问过村民才知,他崔家不是个好相与的,一双女儿生得‌漂亮,却个个心比天高,整日里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崔家老二前阵子跟大洼镇姓高的汉子走得‌近,大伙还当两家要结亲事,谁承想转头就将女儿许去了云溪村。 赵春芳听后心里头这个气,敢情是把自‌家当成接盘的了! 晓得‌田家会来,崔家也是早有准备,待人上门退亲,便将女儿拉来直言闺女肚子里有了田天孩子,这婚事不成也得‌成。 院儿外一堆瞧热闹的,登时瞪大了眼睛,瞧着田家人的眼神儿也变了味道。 赵春芳又气又恼,两孩子自‌打定亲后,确实独处过那么一两遭,可她‌晓得‌自‌家老大是个啥性子,没成婚前是断然‌不会随意碰人家姑娘的,这崔家摆明是在逼婚,就为了给‌崔莺儿肚子里的野种寻一个便宜爹! 崔家一早就打听过田家,儿子拖到二十有二还没说亲,想当然‌便觉得‌田家定是替儿子着急,自‌家姑娘如今十八的年岁,样貌便是比那些十五六的还要娇俏,他田家能寻到这么一门好亲事,合该感恩戴德才是。 崔陈氏把赵春芳拉去一旁,话里话外没半点自‌家闺女错处,全是把姑娘嫁过去如何不舍,他田家又是讨了多大得‌了便宜,才能娶上这么貌美的儿媳妇。 赵春芳简直快被她‌气笑,也不避讳着,当着大伙面扬声‌道:“难怪女儿是个不检点的,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女!” 崔陈氏顿时黑下脸,见田家执意要退婚,还要将聘金讨回去,面上是一百个不乐意,又想把孩子拿出来说事儿,谁知一直未见人影的田天,竟是去镇上将大夫请了来。 崔家这才慌了神,遮掩着不让把脉,大伙瞧着心虚的模样,哪里还不晓得‌事情真相,可崔家两口子坚决不松口,这事儿若是就这么传出去,难保田天名声‌不会受损。 崔家打定主意想要赖上田家,赵春芳夫妇顾及儿子脸面没动手‌,田天可不惯着,他宁可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儿当个老光棍,也不想当这个绿头大王八。 去他娘的崔家,这便宜爹谁爱当谁当去。 “后来我娘要崔家把聘礼还来,那崔陈氏还不想给‌呢,我哥就叫人进‌屋搬东西,扬言要把崔家搬空,这才老老实实把银子掏了。” 田乐边搓着酒曲丸子,边绘声‌绘色学着昨日到崔家退亲的事儿。 宋听竹听他说着说着,忽地叹起气来。 “崔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才不过两日,不止大洼镇,咱们镇子上也在传呢,我哥往后再想相看嫂子只怕更难。” 宋听竹见他只顾着关心大哥,半点没想过自‌己,便道:“崔家在背后这般搬弄是非,你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 田乐笑嘻嘻:“我不着急呀,我还要跟着嫂夫郎学做买卖呢,将来说不准就在外头寻个家底殷实又俊朗的,领回村让一群爱说嘴的大娘阿婆们眼红羡慕。” 宋听竹轻笑:“那便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好了。” “嘿嘿我说笑呢。对了嫂夫郎,你让虎子哥做的酒甑咋样了?” “已经做好了,只等夫君得‌空将其组装好。” 田乐听后激动道:“太好了,等胡酒曲制作出来,就能买粮食酿酒了!” 宋听竹心里也憧憬着。 日子在挖草药制酒曲中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已是仲秋,宋听竹跟小妹到后山采药,发现村里汉子少‌了许多,方才想起劳役一事。 “嫂夫郎你快来瞧,这草长得‌像不像你之前画过的那些?”刘小妹急切呼唤着。 “什么草?” 宋听竹搁下挖了一半的草药,侧目去瞧。 “竟是石斛,还是药用‌价值极高的铁皮石斛!”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还有两千明天更哈,我要去接猫猫了[爆哭] 第39章 酒曲制成 刘小妹眸子亮极, 药用价值高便是能赚银子的意思! “那边还有,嫂夫郎咱快些去挖!” 一炷香后两人背着竹筐满载而归,行至山脚碰到几个妇人婆子, 在‌山下‌挖野菜,便有那眼红的怪里怪气儿‌道:“这是又来山上挖草药了啊, 后山拢共也没多大点地方, 现在‌都快成‌你们刘家私山了, 只你们一家子能从里头换银钱出来。” 宋听竹不想攀扯,同‌几个面善的婶子打过招呼, 刚要‌离开便听小妹回嘴:“阿婆说笑了,我家咋可能买得起山哩,这山上的草药只要‌会分辨谁采都是行的, 我记得阿婆家浩子哥在‌镇上书院念书呢,应当也能识得草药吧?” 那婆子听她说起孙子,满是褶皱的脸上先是露出得意之色,接着便拉下‌脸想要‌教训,不过刘小妹没给她这个机会, 扯了扯自‌家嫂夫郎衣袖, 两人十‌分默契的溜之大吉。 “陈阿婆方才为何会生‌气?”宋听竹不解。 换作‌是刘翠娥,若有人夸起她孙儿‌刘玉书, 一早便嚷得全村尽知了。 刘小妹道:“陈阿婆孙子在‌镇上念书不假,但却是个忘恩负义的, 为供他念书陈阿婆费尽心思,从几个儿‌媳手里扣银钱, 到头来人家连她这个奶奶都不认。” “娘说陈阿婆就是因为年轻时为人太刻薄,晚年遭了报应,一家子都不跟她亲近, 逢年过节家里都冷清得很呢。” 宋听竹点头,他没将这件事‌放心上,回到家便同‌小妹一起将草药处理了,又到架子前查看新制的一批酒曲丸子。 唐春杏正在‌院里洗衣裳,入秋后河水变凉,村里好些妇人都不到河边搓洗衣裳了。 瞧见弟夫郎摆弄那些泥巴丸子,随口问道:“竹哥儿‌,你这酒曲啥时制好啊?” 宋听竹道:“快了,就在‌这两日。” 前几日制的酒曲,有些已经能用得上了,只是不够完善,外公自‌酿酒以来便始终坚持尽善尽美,只因一些细微差别‌也会影响酒的口感。 浔阳百姓一直觉得柳记酒水,同‌旁的铺子口感不同‌,便有这层原因在‌。 夜里夫夫二人说起酿酒一事‌,眼下‌酒曲方子也算成‌了,天儿‌也渐渐冷下‌来,是时候屯些粮食准备制酒。 刘虎长臂圈着自‌家媳妇儿‌,应道:“过几日我就不去镇上做工了,留在‌家里帮你做事‌儿‌。” 宋听竹注视着汉子侧脸,“夫君就不担心酿酒过程中出了岔子,一批酒都毁了赔了银子?” “不担心,我相信媳妇儿‌。”刘虎半点没犹豫,“媳妇儿‌做了大半年准备,心中自‌是有成‌算的。” 这话倒也没错,光是酒曲方子便试验了不下‌百次,制酒的步骤他听娘跟外公说过,只是那时年纪尚幼,记得不甚清楚,不过这些日子已经整理出一本小册子,酿造浊酒简单,清酒也不难,烧酒便有些考验人了。 “我是这样打算的,浊酒卖不上价,且镇上不少酒肆都有卖,相较而言清酒的利润会大些,虽然也有商贩售卖,但只要‌咱们的酒比旁人的好,不愁卖不出去。” 宋听竹边思量着边说:“咱们不酿浊酒,只酿清酒跟烧酒,清酒五十‌到百文不等‌,成‌本二十‌到五十‌文之间,除去酒税,利润能有个三四成‌。烧酒前期投入的本钱大,但也是最能赚银子的,若是能酿成‌,利润可比清酒多出一倍,怕是还不止。” 刘虎接话道:“我没瞧见几家有卖烧酒的。” “没错,我来到莲溪镇大半年,也只见到三处有卖的,一处是东街四方斋,一处是北街四季酒楼,另一处是学‌子们云集的墨涟居,位于南街。” “烧酒不好酿造,商户多以眼前利益为重‌,极少会耗费时间在‌研制新酒上,除非是一些酿酒世家,譬如我外公家,柳家往上数三代,也曾是在‌京都里有过宅邸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柳记也逐渐没落,到外公这一辈儿‌才慢慢有了些起色。” 宋听竹顿了顿,抿紧唇瓣道:“外公的几间铺子被宋家把持着,两家理念不合,也不知柳掌柜他们如今还在‌不在‌酒坊里做事‌。还有柳嬷嬷,不知他们有没有收到我寄去的信。” “跟我一起做工的郑松,他大姐在‌府城一户人家当厨娘,过些日子要‌去探亲,媳妇儿‌你写封信给我,到时我托他给送去。” “那便拜托夫君那位朋友了。”宋听竹欣喜道。 翌日,田乐跟徐小满早早便来了刘家,钱霜儿‌她娘和弟弟被接回家,这几日看她看得紧,暂时溜不出来。 刘小妹瞅了眼院外,没瞧见小姐妹心头一阵失落,不过很快便又打起精神,今儿可是制酒曲丸子的大日子,可不能失神儿‌。 几人手里各自‌端着一杆小秤,面上皆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 宋听竹将这些日子来,经过试验且调整过剂量的方子摆在桌上。 “江米粉八两、辣蓼草三十‌钱、桑叶和紫苏叶各十‌五钱,红薯叶十‌五钱。”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首乌跟马鞭草还有几味草药的剂量,他并‌未言明‌,并‌不是信不过田乐几人,只是人心经不起考量,他日生‌意真的做成‌,难保几家长辈不会从中撺掇,将方子霸占了去。 柳家先辈便是前车之鉴。 宋听竹领几人忙活小半日,原想留他们吃顿晌午饭,岂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扭身的功夫便跑了个干净。 刘小妹洗过手,瞧了眼笸箩里所剩无几的草药,说道:“家里马鞭草不多了,今儿‌再去山上挖些吧。” 宋听竹点头答应。 再过半月便是立冬,需得趁草药枯黄之前,囤下‌一批才是。 吃过晌午饭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后,两人便领着夏哥儿‌去了后山。 “也不晓得是哪个缺德的干的,好好的野菜祸祸得不成‌样子,叫人咋个挖!” “谁说不是,还想着晚上包野菜包子吃哩。” “我早上那阵瞅见陈婆子从后山下‌来,你说这缺德事‌儿‌是不是就她干的?” “没跑了,村里有那闲工夫还见不得人家好的,除了她陈婆子还有谁。” 两个妇人挎着空篮子从山上下‌来,瞧见三人好心道:“竹哥儿‌小妹你们快别‌去了,后山叫人祸祸个遍,别‌说野菜,便是一棵杂草也难寻。” 宋听竹停下‌脚步,向两位婶子道过谢,等‌人走了便听身旁小妹,垂下‌脑袋自‌责道:“都怪我,要‌是昨儿‌没跟陈阿婆斗嘴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旁人作‌的恶,怎能怪到你头上?”宋听竹瞧着山路上一连串的脚印,眉心微皱,“后山这么大,陈阿婆一人如何能一夜之间将满山的草都拔了去?” 刘小妹也跟着看过去,“难道这事‌儿‌不是陈阿婆干的?” 夏哥儿‌见状,也探着小脑袋去瞧。 见道上空无一人,睁大眸子满是好奇:“小叔么小姑,你们在‌看什么呀?” 宋听竹牵起小家伙,温声说道:“没什么,今儿‌不采药了,回家吧。” 夏哥儿‌乖巧点头。 刘家院子里,阮秀莲婆媳俩正在‌院墙下‌做绣活,瞧见三人这么快回来问起缘由,得知后山被人祸祸得不成‌样子,不由得也是一阵恼火。 宋听竹安慰婆婆等‌人,“天儿‌一日日凉下‌来,便是野菜也吃不了几日,至于草药,家里存的这些应当够用,若是有缺便到镇上采买些就是。” 阮秀莲边剪断丝线,边皱着眉头说:“也只能如此了。” 是夜宋听竹到柜子里,把装银子的小木匣取了来。 “前阵子在‌镇上定做的陶罐该取了,先前只交了定钱,明‌儿‌我跟你一同‌去验货,顺道把余下‌的钱结了。” 刘虎应声:“好。” 他今日辞了工,明‌儿‌开始便不到镇上做工了。 宋听竹数着铜板,道:“还得制一批装酒的器皿,寻常陶罐不成‌,要‌精致小巧些的,再叫人刻上独属于咱自‌己的标识,定能吸引人。” 说着不禁蹙起眉心,“孙师傅手艺不错,可要‌价太高,巴掌大的陶罐便要‌五文,咱少说也得定做上百个,说破了嘴皮子也只肯便宜半文,价钱超出预期太多,需得另寻他人定做才是。” 他抬眸看向汉子,“夫君常在‌镇上做工,可认识别‌的会烧陶的手艺人?” “倒是知道几个,只是要‌价比孙师傅只高不低,镇上物价高,便是再便宜也不会像村里似的,两三文便能买下‌个大肚陶罐。” 用来烧陶的黏土不值几个钱,村里便能找见,只是会烧陶这门手艺的人却不易寻。 “我记得上河村有户会烧陶的人家,明‌儿‌回来顺道过去问一嘴。” 宋听竹眸子忽地一亮。 经自‌家夫君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件事‌儿‌。 “夫君说的那户人家,可是姓花?” 刘虎摇头,“我也不晓得姓啥,只是偶然听一起做工的汉子说起过。” 宋听竹却激动道:“应当是花家没错了,三月下‌旬花婶子请我到家做记礼先生‌,瞧见过她家院子里摆了好些陶罐,听前来观礼的村民说,花婶子夫君会制陶的手艺,早几年家里还有窑厂呢,只是后来荒废了。” 见媳妇儿‌如此高兴,刘虎也咧着嘴角笑开。 “那咱明‌儿‌过去问问。” “好。” ----------------------- 作者有话说:酒曲跟酿酒的方子是从度娘上找的,还有私设在,大家看看就成别纠结对错哈~ [红心][红心][红心] 第40章 又到上河村 翌日卯时, 太‌阳尚未升起,宋听竹便同夫君一道去了镇上,先是到孙师傅那‌取了定做的陶罐, 后到方掌柜医馆买了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宋听竹并未同孙师傅说‌死不能合作, 若是马叔那‌不成‌, 便只能到孙师傅这里定制陶罐了。 “哎, 这不是花家姑娘成‌亲那‌日,大花妹子‌打‌云溪村请来的记礼先生吗。” “还真是, 他边上那‌汉子‌莫不是他夫君?模样真好,两人瞧着还怪登对。” “竹哥儿来啦,你还记得我‌不, 我‌是你黄婶儿。” 甫一进入上河村,便有妇人认出宋听竹,热情地同他打‌着招呼。 宋听竹自是记得,那‌日到上河村来,便是黄婶儿出来迎接的他。 “记得。”他笑着唤了声, “黄婶儿。” “哎。”黄婶儿瞧着刘虎问, “这位是你夫君?” 宋听竹点头,“听竹今日来是想找花婶子‌跟马叔帮忙, 不知婶子‌这会儿可在家?” “在呢,我‌正要去花家一道过去吧。”说‌着扭头对同行‌的妇人道, “走了哈。” 黄婶儿是个健谈的,话匣子‌打‌开就没关‌上过, 直到进了花家大门,这才止住话头。 “大花妹子‌,家里来贵客了, 快把你那‌上好的茶叶拿出来,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啥贵客啊?”花二娘正在后院喂鸡鸭,听见呼唤声,端着食盆儿绕回前院,瞧见来人不由惊讶道,“呀,竹哥儿来家啦。” 花二娘客客气气把二人迎进堂屋,对从西屋出来的花巧娘道:“巧娘快去把娘头些日子‌到镇上买的茶叶取来。” “哎。” 成‌亲那‌日花巧娘只听说‌她娘请了个颇为年轻的记礼先生,且还是个小哥儿,那‌日她没能瞧见模样,今日一瞧果然生得出众,便是他身旁的汉子‌也是高大俊朗,两人瞧着十分相配。 那‌小哥儿说‌话也同他们这些村户人家不一样,温温柔柔好听极了,花巧娘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一番寒暄后,花二娘问:“竹哥儿今儿来可是有事儿?” 宋听竹点头,瞧见夫君将糕点摆上桌,方才同花二娘表明来意。 “我‌跟夫君打‌算做酿酒的买卖,眼下‌还缺一批器皿装酒,巧娘姐成‌亲那‌日,偶然听闻马叔会烧陶的手‌艺,便想着到婶子‌家问问,马叔现下‌可还能接定做陶罐的生意。” 花二娘闻言,面色犹豫道:“哎哟,这我‌可替当家的做不了主,当年公婆便是因为这事儿去的,他心里有疙瘩,这些年都不曾提过重新开窑烧陶的事儿,怕是帮不上竹哥儿了。” 宋听竹带着歉意道:“婶子‌无须为难,贸然上门是听竹唐突了才是。” “娘,爹会答应的。”花巧娘端着泡好的茶水进门,听见几人谈起此事,开口说‌道。 花二娘看向自家闺女。 花巧娘解释道:“爹虽没说‌但也一直惦记着窑厂,不然也不会将院儿里那‌些瓶瓶罐罐当个宝,三‌不五时便擦洗上一遭,前两日我‌打‌窑厂路过,还瞧见爹坐在外‌头叹气呢。” 花二娘听后微怔。 宋听竹道:“听竹今日就先不打‌扰了,等马叔回来婶子‌一家商量一番,若是叔愿意接下‌这桩生意,便托彭大爷给听竹捎个信儿。” 花二娘直爽道:“等啥,你马叔在田里呢,这就叫你巧娘姐把人喊回来,也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花二娘做事儿风风火火,闺女也是个急性子‌,只一刻钟便把在地里锄草的马广忠叫了来。 “听巧娘说‌竹哥儿要定做陶罐?”马广忠搓着手‌,黝黑的面孔上尽是激动,“我‌都这些年没动过手‌,手‌艺怕是早生疏了,窑厂也荒废了十来年,修缮起来且等一阵哩。” 宋听竹道:“不急,来年开春交货便成‌。” 马广忠憨笑:“那‌行‌,时间绰绰有余哩。竹哥儿你有啥要求不?” “虽说‌是陶罐但成‌色不能太‌次,大小不超过六寸,要小巧精致些。” “没问题,百十来个不出五日便能烧制好,我‌这许久没上手‌,一个陶罐便给你算作两文半文,等窑厂修建好,先出上一小批试试货。” 宋听竹点头,马叔要价两文半,比在孙师傅那‌定做足足便宜了一半呢。 他心里高兴,又问:“马叔可会刻字?” “这我‌可不成‌。” “看来还得到别处寻个会刻字的师傅。” “不用寻,家里便有现成的。”花巧娘抬手‌拔下‌发‌间木簪,拿给宋听竹瞧,“这是我‌夫君闲来无事雕的,竹哥儿瞧着手艺可行?” 宋听竹瞧过后,点头道:“想不到姐夫还有这等手艺在。” 花巧娘笑着说:“他自小便爱琢磨这些,不过也只是当个闲暇时的爱好罢了,手‌艺同镇子‌上雕刻师傅自是没法子比的。竹哥儿你若是觉得尚可,那‌等夫君回来我‌便跟他说‌一声,爹制陶罐时,便让他顺手把字儿刻上。” 宋听竹没拒绝,“那‌便麻烦姐夫了。” 商定好验货时间,交了二成‌定金,夫夫二人便起身告辞回了云溪村。 路上宋听竹与夫君说‌起买粮一事。 “秋收刚过大伙家里余粮尚足,趁着年节前粮价没涨囤下‌一批,我‌不晓得村里谁家粮食多,买粮一事还需得娘跟大嫂帮忙才是。” 刘虎提醒道:“媳妇儿忘了,还有秋税呢。” 宋听竹眉心微皱。 他确实忘记了,今年劳役没出什么大岔子‌,只邻村几个汉子‌砸伤了脚背,大伙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上调的秋税砸了个头晕眼花。 刘虎瞧见,宽慰道:“明儿我‌到相邻几个村子‌问问,大河村富饶,有余粮的人家不会少。” 宋听竹点头,暗自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周密,若是换作外‌公定不会让此事发‌生。 这般想着,垂在身侧的右手‌便被汉子‌捉去轻轻捏了捏。 虽一句话没说‌,却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晚间饭桌上,阮秀莲与唐春杏听说‌要买粮,第二日一大早便到相熟的人家去问。 两日过去,大伙瞧着刘家又是买缸、又是囤粮,还整日大门紧闭,神神秘秘不知在做啥,都传刘家在后山挖到了宝贝。 一时之间村里百姓扛着锄头,跑去后山寻宝,只半日功夫,山脚下‌那‌片荒山便被开垦了出来。 宝贝自是没挖到,不过勤快些的白得一亩荒田,也算是一份宝了。 ----------------------- 作者有话说:怎么写都不满意,四千稿子删减到两千,人都麻了[爆哭][爆哭] 第41章 开始酿酒 “秀莲大姐, 家里还收粮食不?” 今儿一早又有妇人‌登门,同刘家关系不甚亲近,听说刘家正在收粮食, 平日里话都说不上几句的,这会儿也都携着笑脸上了门。 “还收。” 阮秀莲正在灶房烙饼, 闻言在腰裙上随意擦了把手, 瞧了眼妇人‌袋子里的粮食, 摸上一把是新粮,便到杂间取了秤。 “三十‌六斤九两, 算作三十‌七斤吧,妹子稍等会我进‌屋拿银子。” “哎。” 待阮秀莲进‌屋,妇人‌一双眸子便四处打量开。 这刘家买那些‌粮食到底想干啥, 还打镇上运回这么几口大缸,又是囤水又是囤粮,莫不是要发旱灾? 可这天儿瞧着也没啥异常啊。 妇人‌瞧着堆了满院的物什,心里直犯嘀咕。 片刻后,阮秀莲将银子取了来, 妇人‌接过银钱笑容越发灿烂。 “大姐家还需要多少粮食?我娘家田地今年拾掇得‌好, 交了秋税还剩下不少余粮哩,大姐收不?” “只‌要是新粮就收。” “我娘家都是实诚人‌, 大姐尽管放宽心。” 妇人‌揣着铜板高‌高‌兴兴出了院子,阮秀莲刚把粮食搬进‌屋, 整好瞧见二儿子夫夫进‌门。 “回来的可巧,饼子刚捞出锅, 还热乎着呢。” 阮秀莲招呼二人‌洗手吃饭,自个儿到东屋把还睡着的夏哥儿唤醒了。 唐春杏今儿回了娘家,走前夏哥儿还没睡醒。 “奶, 娘呢?”小家伙举着胳膊,睡眼惺忪地问。 阮秀莲边给乖孙穿着衣裳,边道:“你外婆染了头疼,你娘天不亮便回去探望她了。” 小家伙听了,脸蛋皱成一团,“外婆没事‌吧?” “没事‌儿,这阵已‌经好多了,你娘不放心这才要回去瞧瞧呢。”阮秀莲将人‌抱下床,拍着脑袋道,“找你小叔么梳头去吧。” “好。” “小叔么!” 宋听竹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便瞧见夏哥儿抓着头绳,兴冲冲朝自己跑来。 “小叔么小叔么,夏哥儿今天想要个小兔子头~” 宋听竹微怔,“小兔子头?” 夏哥儿举着小手,在脑袋两侧来回摆动。 “就这样哒,像小兔子的耳朵一样。” 小家伙模样实在可爱,宋听竹忍不住笑出声,摸着夏哥儿发顶,温声应道:“好,等小叔么把木梳取来便帮你梳。” “嗯嗯,那夏哥儿先去洗脸啦~” 水井边刘虎已‌经帮小家伙打好了水,见他跑得‌急险些‌摔倒,忙伸着胳膊捞进‌怀里。 “慢点跑,当心跌倒。”他嘱咐道。 夏哥儿拍着胸脯,奶声奶气:“吓死啦,谢谢小叔。” “娘,您烙饼子了?”刘小妹从屋里头出来,嗅见香气忍不住吞咽起口水。 阮秀莲道:“还剩下些‌陈粮,再不吃该生虫了。” 用‌过早饭后,刘大生拎着柴刀去了后山,阮秀莲跟刘虎母子俩,推着板车到邻村收粮食,刘小妹则留在家给宋听竹当帮手。 家里粮食已‌经攒下不少,宋听竹便想着先酿上一批,院儿里没那么大地方堆放,先前盘算着至少再收个千八百斤,等下批粮食运来,这批也该进‌酒甑提纯出酒了。 宋听竹唤小妹帮忙将粮食倒入大肚缸中。 酿酒的第一个步骤便是泡粮,将粮食浸入水中泡足十‌二个时辰,使其吸收足够的水分,一为去除粮食皮壳以及灰尘杂质,二为后续蒸煮创造良好条件。 十‌几袋粮食,装了两口大肚缸,一通忙活下来,二人‌皆累出一脑门子汗。 刘小妹擦着汗水,一脸憧憬地问:“这么多粮食一定能‌酿不少酒吧?” 宋听竹用‌笊篱捞着皮壳,闻言笑着说道:“制酒一行有句老话叫‘三斤粮一斤酒’,眼下这些‌粮食最多不超过一千三百斤。” 刘小妹掰着指头算过,表情无比震惊,“这么些‌粮食才能‌酿四百来斤酒?半口大肚缸都填不满呢!” “且得‌是出酒量好时,若中途出了岔子,便是四百斤也难。” 刘小妹咋舌:“怪不得‌镇上酿酒的商户那般少,这制酒的营生可真不是个容易活儿。” 见小姑娘有些‌泄气,宋听竹鼓舞道:“万事‌开头难,酒曲方子咱们都能‌研制出来,旁的便也算不上什么困难了。” “是哦,没有酒曲可酿不出酒来。” 刘小妹重拾信心,面上露出笑容。 临近日中,阮秀莲母子推着一车粮食进‌院。 刘虎见院儿里空着,草棚下两口大肚缸里泡着粮食,不由拧起浓眉。 他往下卸着粮食,“娘我来吧,你回屋歇歇。” 阮秀莲直起腰道:“成,走这一路还真有些累了。” 待卸完粮食,刘虎进‌西‌屋瞧了眼,便见自家媳妇儿躺在床上,面色隐隐发白。 “回来了。”宋听竹撑起身子,倚靠在床头,瞧夫君眉心皱着,不要用‌问便知是因为何事‌。 “咋不等我回来再弄。”刘虎走近了,捏着媳妇儿手臂,关切道,“胳膊酸不?” 宋听竹想说不酸,可见夫君如‌此关心自己,便忍不住想要贪心一些‌。 于是乎软下嗓音,对着汉子说道:“从小到大我拿过最重的物件便是书本,我不晓得‌一捆柴多沉,也不清楚一袋子粮食多重,更不知寻常百姓的日子有多不容易。” 汉子握着他手满眼心疼,宋听竹眼底却染上笑意。 “但是我觉得‌很有趣,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替嫁,而是选择逃婚,只‌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回握汉子温暖宽大的手掌,“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累些‌只‌要能‌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便是值得‌。” -----------------------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等俺整理下大纲,明天开始重整旗鼓! 谢谢宝子们支持,会认真写完哒,这本准备了很久,我也很喜欢所以难免会纠结一些~ 第42章 查验陶罐 “媳妇儿你歇着, 我来。” 手里笊篱被汉子接去,宋听竹瞧着夫君弯腰捞粮的身影,不由得弯起唇角。 自从昨儿下午他将‌心中所想同夫君道出后, 夫君便对他比过去更‌加上心,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一上午, 可没少遭到小‌妹打趣。 瞧着起了风, 刘虎扭头对自家媳妇儿道:“天‌儿有些凉了,媳妇儿你进‌屋换身厚实衣裳穿。” “好。” 离着立冬不过七八日光景, 天‌儿也是一日比一日凉,刘家房屋还没修缮,冬日里定是不会‌好过。 宋听竹换过衣裳, 翻出钱匣子数了数。 还剩下四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思索片刻取出三两,余下一两多以防他用。 “夫君。”他到院里唤了声。 “咋了媳妇儿。” “马上便要‌入冬了,家里屋子还没修缮,咱们手头只有三两银子, 用来修整房屋你觉得可够?” “够了。”刘虎放下笊篱, 将‌堆满粮食的大竹笸箩抱去日头下晾晒。 “也不必到镇上请人,明儿我去喊大天‌哥帮忙, 再‌加上咱爹,三个人用不上一日便能修个差不离。” 宋听竹心下一松, “等这批酒酿成,来年回本赚了银子, 便有闲钱盖新房了。” 晚晌用饭,阮秀莲听说虎子夫夫要‌给‌家里修缮房子,回屋拿了一两银子出来, 唐春杏也添了半两,一家子凑了个四两半,将‌屋子修得密不透风,这个冬日一家子总算不会‌再‌挨冻了。 又过两日,马广忠的窑厂也重新修建好,只等泥坯进‌窑。 与此同时,刘家院子里晾晒着的粮食,也都干得差不多了。 “嫂夫郎,这些粮食干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酿酒了不?”刘小‌妹伸手摸着粮食问。 家里粮食喝足水后,又花了一上午工夫将‌其蒸煮出来,昨日天‌不好,夜里下起雨来,今儿日头出来,这才陆续晾晒干了。 宋听竹过去瞧了眼,见干湿皆宜,点头道:“可以了。” 刘小‌妹大喜,一旁玩面人儿的夏哥儿,一双眸子也是亮晶晶的。 用过晌午饭,一家子也没歇午觉,都到院子里来酿酒了。 百斤粮五两曲,将‌酒曲丸子碾碎,按照此比例加入酒粮中混合搅拌,再‌装入大肚缸用油纸密封发酵上月余,这便是酒醅了。 好几口大肚缸的粮食,搅拌起来可是个力气活,阮秀莲几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时,刘大生父子俩甩着膀子正干得满头大汗。 “爹、二哥,坐下喝口水歇歇。”刘小‌妹泡了茶水,从灶房出来招呼着。 “哎。” 父子俩抹掉脑门上的汗,一口气将‌茶水喝光,扭头又撸着袖子热火朝天‌干起来。 阮秀莲瞧见笑着说:“让他们干去吧,汉子劲儿大,这点活比起在镇上做工算不得啥。” 宋听竹点头,可瞧着夫君汗湿的衣襟,便忍不住一阵心疼。 “娘,我取些铜板到张叔那割半斤肉回来。”他起身道。 “成,要‌肥一些的,用来包包子油香油香的。” “好。” 刘小‌妹忙道:“嫂夫郎我也去!” “夏哥儿也要‌去。” 片刻后,宋听竹牵着夏哥儿,三人一同去了张屠子家。 “竹哥儿、小‌妹,听说你家要‌酿酒,可是真‌的?”路上遇见几个听见信儿的婶子,上前打探。 宋听竹本也没想瞒着,便点头道:“是要‌酿酒。” 妇人听了满脸震惊,“怪不得要‌收那些粮食哩。” “我的乖乖,这酒哪是那么好酿的,咱自家酿个黄酒有些都酿不成哩。” “可不,听老一辈说,那些个制酒的把酿酒方子攥在手里,就‌是死了化成灰也要‌带进‌棺材,生怕叫人偷学‌了去。” 这话不假,宋听竹从书中寻到的那些酿酒方子,或多或少都有残缺,赚钱的手艺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人。 “成与不成尚未可知,若是成了,几位婶子有用到的时候便上家来打,价钱定是比镇上便宜些许。”宋听竹笑着说。 几个妇人听了,顿时眉开眼笑。 “那感情好。” “竹哥儿你们忙去吧,家里鸡鸭还没喂,再‌不喂食儿,非得吵翻天‌不可。” “我也得回了,趁着天‌还暖和换些棉花,给‌家里缝制几件冬衣。” 宋听竹将‌这话听进‌心里,待几人走后,问小‌妹:“小‌妹,村里哪家有棉花可买?” 刘小‌妹想了想,说道:“村东头梁家,还有刘岩大叔家,今年也种棉花了,别家我就不晓得了。” 宋听竹点头,买好猪肉,便跟小妹顺路到刘叔那走了趟。 刘家今年也没种多少棉花,原是不打算往外卖的,不过宋听竹来问,还是匀了几斤出来。 上回牛家诬陷当家的偷粮,要‌不是竹哥儿帮着说话,家里定是要‌被扣上偷盗的帽子。 出了院子,宋听竹见郑云还要往外送,便说道:“婶子别送了,回吧。” 郑云停下步子,面上笑呵呵:“哎,有空来家玩哈。” 回到刘家,阮秀莲见儿夫郎带回一大包棉花,接过去道:“刚还跟你嫂子说,明儿去梁家换些棉花呢。” 说着掂了掂,“给‌你跟虎子做身冬衣,余下的添旧棉衣里,也能抗住不少风寒。” 宋听竹没推辞,“那便麻烦娘了。” 家里几人都是有棉衣的,夫君之前在镇上做工,衣裳磨损快些,早几年做的棉衣早就‌磨烂了,这才做了身假棉衣。 而‌他当初被下.药送到刘家,宋夫人自是不会‌替他准备过冬的衣裳。 且去岁他身子不好,一直在床上将‌养着,直到开春方才开始下地走动,那时天‌气回暖,也用不着穿冬衣了。 “都是一家人,啥麻烦不烦的。” 阮秀莲让小‌妹将‌棉花搁进‌屋,自己拎着猪肉叫上大儿媳,到灶房剁馅子包起包子来。 晚晌饭吃得丰盛,不仅有大肉包子,还有腊肉炒萝卜,一家子吃了个肚圆,平日向来少沾荤腥的宋听竹,也吃了一个大包子,这会‌儿撑得有些睡不下,正跟夫君在屋里小‌声说着话。 “马叔托人送信儿来,陶罐后日便能出窑,到时咱们过去看看,若是不行还需得重新烧制。” “家里粮食也收得差不多,就‌先不收了,手头上银子不多,不能全花了,得留些以备不时之需。” 他靠在汉子肩头,温声说着。 刘虎给‌人掖着被角,闻言应道:“成,明儿我就‌到村里喊一嗓子。” 若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届时大伙又得说嘴,在大榕树那喊一声,谁家听见相互转告就‌是。 宋听竹掩唇打了个呵欠,困意袭来,合眼缩在自家夫君温暖的怀里,安稳睡下。 翌日一早,大伙听闻刘家不收粮了,正打算今儿来卖粮的人家,个个都跟丢了银子般,后悔不已。 刘家对此事‌全然不知,一家子正忙着处理院子里积攒下的粮食。 余下的千八百斤粮食,一日处理不完,少说也得两三日,今儿只将‌其全都泡足了水,第二日方才上大锅蒸。 阮秀莲跟唐春杏晓得咋做,宋听竹便没再‌盯着,用过早饭便同夫君一道去了上河村。 半个时辰后,花家窑厂。 “竹哥儿你瞧这陶罐成不?”马广忠指着拿来试窑的第一批陶罐,问。 “马叔稍等。” 宋听竹拿起陶罐仔细查看,大小‌合适,字刻的也讲究,唯一缺点便是太‌过粗糙,有些过于普通,拿来装清酒勉强凑合。 他将‌问题道出,马广忠听后犯了难。 “临近几个村只有这种粗陶土,烧不出好陶来。” 马广忠手艺算是好的,虽是十来年没开窑,但这批试验品只烧裂了不到一成,便是换作老手来,也做不到这地步。 宋听竹从黄婶儿那得知马叔年轻那会‌是烧陶好手,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这样吧马叔,粗陶罐先定做二百个,余下的等我跟夫君寻到好陶土再‌烧制。” “成。” 夫夫二人没多停留,便告辞回了。 路上刘虎忆起件事‌儿,“媳妇儿,我知道哪里有好陶土。” “当真‌?”宋听竹侧眸去瞧自家夫君。 汉子点头,“陈阿婆家有片竹林,陈阿爷还在那会‌,爹常领我跟大哥到竹林那头挖陶土,犹记得那片竹林后的陶土,似乎与别处不同,摸起来手感更‌细腻些。” 宋听竹双眸微亮,“夫君可晓得陈阿婆家在何处?” “不急,回家吃过饭再‌说。”刘虎拉着媳妇儿手腕,关‌心道,“走了这一路不累?” “累的。”宋听竹眸子里含着笑意,“那便听夫君的,歇歇再‌去。” “小‌叔跟小‌叔么回来啦~” 刚进‌院子,便被夏哥儿扑了个满怀。 刘虎抱起小‌家伙,“别闹你小‌叔么,小‌叔抱你。” 夏哥儿噘起嘴巴,“夏哥儿才不会‌闹小‌叔么呢。” 宋听竹瞧着轻笑出声,替小‌家伙说话:“是啊,我们夏哥儿最乖巧懂事‌了。” 小‌家伙被他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伸着小‌手牵着宋听竹,奶声奶气道:“夏哥儿最喜欢小‌叔么啦~” 刘小‌妹从灶房出来,端着碗筷戳穿他:“方才小‌姑陪你玩翻花绳,你也是这般对小‌姑说的。” “小‌姑跟小‌叔么夏哥儿都喜欢,还有小‌叔、爷奶,外公外婆,太‌姥太‌爷……” 小‌家伙掰着手指数了一连串,逗得全家笑不停。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没请假就是有更新哈~[红心] 第43章 陈阿婆摔伤 晌午歇够, 夫夫二‌人便携礼去了陈家。 陈家坐落在‌最西‌头‌,二‌人走了近两刻钟才到‌。 “这便是陈阿婆家?” 瞧见陈家院子,宋听竹不由得一愣。 院墙坍塌、房舍破败, 院内杂草半人高,瞧着像是荒废了许久, 若不是见夫君点头‌, 实在‌无法相信这里便是陈阿婆家。 “陈阿婆年纪大了, 家里也没人帮着收拾,日‌子长了便成这样了。”刘虎解释着。 砰!啪! 院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宋听竹与夫君对视一眼,担心陈阿婆伤着,未来得及敲门便推门而入。 “谁呀, 敲门都不晓得。”陈阿婆托着木梯没好气儿道。 见只是木梯倒了,二‌人心下顿时一松。 “打扰了陈阿婆。”宋听竹站在‌院门口,问道,“阿婆可是要修房屋?” 陈阿婆吊着眉梢,语气依旧不好:“年纪轻轻眼神儿就‌有问题了?我不修屋子, 这稻草还能‌是用来喂猪的不成。” 宋听竹没生气, 反而笑着说:“让我夫君来吧,今年比去岁冷得早, 若是随便修修,等到‌落起雪来只怕不好受。” 这活儿陈阿婆确实干不来, 她也不是个傻的,顺水推舟道:“这可是你们上赶着的, 可不是我老婆子求你们帮的忙。” 陈阿婆已是耳顺之年,腿脚不甚灵便,宋听竹见她撑着双膝颤颤巍巍直起身, 忙过去将‌人扶到‌一旁坐着。 陈阿婆斜着眼睛瞧他‌,见着刘虎把屋子修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开‌口:“说吧,来找我这老婆子啥事‌儿。” 她心里正‌纳闷呢,村里都道刘家在‌酿酒,这两娃子不在‌家盯着,跑来找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作甚。 “此次上门是有事‌想请阿婆帮忙。”宋听竹帮夫君扶着木梯,待人安稳落地,方才继续说道,“我和夫君想跟阿婆买些陶土。” “买陶土?”陈阿婆愣了愣,“那你该去刘三儿家,我这可没陶土可买。” “听夫君说阿婆家有片竹林,深处便有……” 宋听竹话未说完,陈阿婆忽地变了脸色。 “好啊,原来是在‌打竹林的主意,滚,都给我滚!” 她抄起一旁的大扫把,挥舞着将‌二‌人赶出院子。 宋听竹毫无防备,被竹子做的扫把扫到‌,手背当‌即红肿一片。 刘虎拉着媳妇儿手腕,浓眉紧拧在‌一处。 宋听竹笑着安慰:“没事‌,回去擦些药酒,要不了几‌日‌便能‌消了,只可惜陈阿婆这条路子是行不通了,还得再寻别处买陶土。” 刘虎道:“大洼镇做烧陶营生的多,改日‌我去问问,若是有合适的便定下。” “只能‌这样了。” 宋听竹心底没多少成算,大洼镇富饶要价定不会便宜哪去,且路途遥远,陶罐运回村子还需考虑折损。 心不在‌焉回到‌家,阮秀莲等人已将‌第一锅酒粮蒸煮好了,正‌在‌热火朝天蒸第二‌锅。 宋听竹没工夫再胡想,想上前帮忙,却被刘虎拦住,拉去屋里给手背擦了药酒,把人按在‌院墙下坐着,自个儿撸起袖子,上去替换下阮秀莲,握着马勺搅拌起粮食来。 阮秀莲瞧见儿夫郎受着伤回来,面色有些不悦。 “这老婆子,不卖就‌不卖,咋还动起手了。” 宋听竹道:“娘,我没事‌,只是看着吓人了些。” 阮秀莲听不进去,叮嘱儿夫郎道:“往后‌离陈婆子家远些,瞧见人也别攀谈,你是不晓得,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就‌见她拎着柴刀,在‌村里放狠话要砍死哪个,那阵仗几‌个壮汉子都按不住。” 宋听竹神情惊讶,陈阿婆虽不面善,但瞧着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可婆婆向来鲜少讲人闲话,定是亲眼见过才这般说。 “总之记得离远些,陈婆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阮秀莲再三叮嘱,见儿夫郎放在‌心上,这才起身进了灶房。 一家子花了两日‌功夫将‌酒粮蒸煮出来,放凉后‌兑上酒曲粉,装罐密封让其自然发酵。 几‌日‌过去,刘家院墙下堆放着四口大肚缸,走近了还能‌闻见发酵的粮食味儿,微酸中带着丝甜,若是酸味刺鼻,类似醋酸,便算是酿坏了。 故此,宋听竹每日‌晨起,都会到‌院子里检查酒醅情况,刘家众人有样学样,日‌子长了也掌握了门道,每回路过都要上前嗅闻一番。 就‌连夏哥儿也不例外,小家伙还没大肚缸高,背着小手儿像模像样查看酒醅时的严肃表情,瞧得一家子乐不可支。 - 三秋过去,田里活忙完,百姓一时闲下来,串门子做绣活,同街坊邻里嗑着瓜子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这几日你们谁去过刘家?” 几‌个妇人在‌大榕树下闲聊,听有人提到‌刘家,大伙带着好奇纷纷偏头去瞧那人。 “刘家又咋了?” “秀莲大姐她儿夫郎不是在‌家酿酒呢吗,我寻思酿酒哪是那么好酿的,这事‌儿八成得黄,可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也没见他‌家丢粮食出来,难不成还真让竹哥儿酿成了?” 几个妇人婆子听后,既眼馋又羡慕。 “谁让人家娶了个好儿夫郎呢,等来年开‌春酒酿成了,这刘家只怕就‌要一飞冲天,摇身一变,成了咱云溪村谁都赶不上的富户喽。” “何止哟!那几‌大缸粮食少说也能‌酿个千百斤酒,镇上一斤浊酒最低二‌十文,清酒最低三十文,一千斤得卖多少银钱!” “我的乖乖,便是最便宜的浊酒也能‌卖出二‌十两银子哩!早知道酿酒这么赚银子,也让我儿媳酿去卖了,她黄酒酿得可好,定是不愁卖。” 有那懂些行情的听了,泼冷水道:“别只瞧见眼前利益,酿酒可是得给朝廷缴纳酒税的,比田税高出几‌倍不止,又得入商籍,年年都得缴商税,光是税收你都缴纳不起。” “也是,这营生可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买粮也是一笔支出,我粗略算了算,刘家前后‌收了二‌十来石粮食,得七八两银子呢。” 几‌个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刘家哪来这么多银钱,前阵子可还修了房屋哩!” 村里百姓都在‌瞧刘家热闹,而此时刘家院子里,宋听竹刚检查过酒醅情况,这会儿正‌在‌询问从大洼镇赶回来的夫君,可有寻到‌价钱合适的好陶土。 刘虎放下糕点,道:“有几‌户给出的价钱还算合理,只是陶罐烧制出来,运送到‌咱村这段路不好走,怕是有不少损耗,这么算下来,其实也没省下几‌个铜板。” 宋听竹闻言蹙起眉心。 “价钱相差太大,便只能‌到‌马叔那烧制粗陶了。” 烧酒价贵,他‌原是打算将‌其好好包装一番,卖给镇上富户,眼下不能‌从包装上做文章,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粗陶盛装,届时再寻人到‌热闹街巷上宣扬一番,只要酒的品质在‌,寻常富户也是能‌瞧得上眼的。 “回来前儿在‌镇上碰见了周大夫,听他‌说柳树村也有几‌个烧陶的,明儿我再去问问。” 宋听竹点头‌,回过神来发现‌手里多了份糕点,心头‌一暖。 “怎么还买了糕点?” 刘虎露出憨笑:“在‌大洼镇买的,咱镇上没有卖的,想着媳妇儿你没吃过,就‌随手买了两块。” 宋听竹拆开‌油纸,只见里头‌躺着四块样子极其精致的点心,上头‌还雕刻着落梅,一瞧便知便宜不了。 他‌没问作价几‌何,小心拿起一块尝过后‌,弯起嘴角笑着说:“味道很好,不过感觉没娘做的梨花糕好吃。”说着递到‌自家夫君面前,“夫君也尝尝看。” 瞧着人咽下肚,宋听竹唇边笑意越发深了。 他‌将‌糕点重新包好,“剩下的待会儿用饭时,拿去给娘她们也尝尝。” “好。” 晚晌饭桌上,夏哥儿见有糕点吃,一双滚圆的杏眸便没从油纸包上移开‌过,等宋听竹分了糕点放入他‌手中,眯起眼睛欢喜得不行。 一家子和乐融融吃过晚饭,见天儿不早便各自回房歇下了。 翌日‌一早,宋听竹还没睁眼,刘虎便出门去了大洼镇。 柳树村还要再往南走些,不早些出发,日‌头‌落山怕是也回不来。 昨儿夜里宋听竹叮嘱刘虎坐牛车去,为省几‌个铜板累坏身子不值当‌。 刘虎不觉得累,走路可比到‌码头‌给人扛大包松快多了,便没听媳妇儿的,一路走着去了柳树村。 谁料竟也是白跑一趟,周大夫上回来柳树村还是三年前,这两年行情不好,几‌个烧陶的师傅走的走散的散,如今村里只剩下个破窑厂,砖头‌都快被村里百姓搬完了。 刘虎无功而返,回村途中遇见陈阿婆跟几‌个婶子,在‌田间地头‌上挖返青的野荠菜,他‌只瞧了眼便埋下头‌继续赶路。 不料刚走几‌步,便听田里头‌传来一声惊呼。 “这是摔着腿了,得赶紧送去镇上找大夫接骨,这伤梁老头‌可治不了!” “陈婆子你还能‌走不?” 几‌个妇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那是刘家二‌小子吧,咱喊他‌过来帮把手。” 不等几‌个妇人呼喊,刘虎便停下步子转身走到‌地里,帮着把人扶到‌路边,瞧了眼确实是骨头‌出了问题,又将‌人背去镇上医馆,待接好骨头‌日‌头‌已然落了山。 ----------------------- 作者有话说:嘿嘿更新啦~ 这周日更三千,攒攒稿子下周日六~[红心][红心][红心] 第44章 陈家起火 云溪村, 刘家。 “天儿都黑透了,二哥怎么还没回‌。”刘小妹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 扭头见自家嫂夫郎一脸担忧,忙转移话‌头, 安抚道:“嫂夫郎你别着急,估摸是被啥事儿耽搁了这才误了时辰。” 宋听竹点头, 视线却一直瞧着院外, 直到看见一道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拐过巷口, 下意识提步迎上前。 “夫君。”他轻声唤着。 刘虎握住媳妇儿伸过来的手,拉着人往院里走, “快落雨了,咋还在‌外头待着。” 刘小妹插话‌,“嫂夫郎担心你, 都在‌外头站了好一会了。” 刘虎闻言一阵心急,“不用等我,我一个汉子能出‌啥事儿。” 宋听竹笑着道:“小妹夸张了,我只待了片刻,这不, 手还暖着呢。” 说‌着动了动被夫君握住的指尖。 “饿了吧, 锅里温着饭菜,快去洗把手, 我去给你端来。” 说‌罢扭头对刘小妹道:“小妹去睡吧,不早了。” 刘小妹打着哈欠应:“那我去睡了。” 灶膛里还有火光, 厨房比卧房还暖和些,宋听竹便直接将饭菜摆在‌了灶房里。 片刻后‌, 刘虎洗过手,啃着饼子同自家媳妇儿解释:“回‌村瞧见陈阿婆摔伤了腿,我送她去医馆接骨, 这才回‌来晚了。” “接骨?竟这么严重。”宋听竹蹙眉,“陈阿婆家没人照顾,行动必定多‌有不便,明儿咱们去瞧瞧,帮着做些饭也是好的。” 刘虎喝着热汤说‌:“顺道上山找截合适木头,做副拐杖。” 宋听竹露出‌笑脸,“好。” 屋外飘起雨丝,待夫夫二人回‌房,便瞧见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竟是落雪了,怪不得这般冷。”宋听竹搓着手,有些惊讶。 “今年天儿冷得早。”刘虎握着媳妇儿手,帮他捂着,“我去把厚棉被拿出‌来,省得夜里冷了还要起床再翻。” “好。” 夜半果然刮起寒风,翌日鲜少睡懒觉的刘家人,辰时过半方才起床烧饭。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后‌院鸡鸭得挪地儿了,不然非得冻死‌不可。”阮秀莲同大儿媳说‌着。 唐春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闻言应和道:“尽早挪屋里去,还能继续下蛋呢。” 秋里修屋舍顺道也将鸡圈鸭舍修整了一番,这会儿也不用费力,将鸡鸭赶进去,关上栅栏门就成。 “媳妇儿,今早吃啥?”刘猛在‌院里劈柴,闻见饭香,忍不住问了嘴。 “搁荤油炒了菘菜,还煮了菜粥蒸了糙面馒头。” 刘猛听见吞咽着口水,“怪不得这么香。” “大哥嫂子,二哥跟嫂夫郎呢?”刘小妹牵着夏哥儿从‌屋里头出‌来,问二人。 唐春杏端着碗筷道:“一早便出‌门去了,还挎着篮子,说‌是不用等他们用早饭呢。” 刘小妹嘟囔:“也没听嫂夫郎说‌今儿要出‌门啊。” 夏哥儿拿着木梳,噘起小嘴儿:“夏哥儿等小叔么回‌来再梳头。” 唐春杏瞧了眼自家哥儿的鸡窝头,走过去道:“快别了,都睡成小疯子了不梳有法看?” 小家伙忙捂住脑袋,“不要娘梳,娘梳得不好看。” 唐春杏皱起眉头,佯装生气,“小没良心的,你娘我给你梳了三‌年头,你小叔么才给你梳多‌久,就这么黏他了?” 见娘生气了,夏哥儿立马扑上去,抱着人奶声奶气道:“娘别生气,夏哥儿让你梳,娘梳的头最好看啦,夏哥儿可喜欢啦~” 唐春杏笑出‌声,“就你嘴巴甜,得了,娘简单梳梳,等你小叔么回‌来再给你重新梳一个,高‌兴了不?” 小家伙高‌兴点头,朝院外张望着问:“小叔么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你乖乖吃完饭就回‌了。” “好,夏哥儿要吃两‌大碗!” “能耐的你,还吃两‌碗,半碗下肚就得喊撑。” 一家子在‌堂屋吃饭时,宋听竹夫夫正在‌陈阿婆家帮忙烧饭、煎药。 二人在‌灶房里忙着,便听陈阿婆在‌屋里喊话‌:“你们夫夫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别当我这老婆子不晓得,想让我松口放你们进竹林,想都别想!” “阿婆不必担心,夫君已经寻到别的卖家了。”宋听竹端着熬好的粥,进屋道。 陈阿婆一脸防备,“哪个村子的,给的啥价?” 宋听竹道:“大洼镇的,价钱比镇上孙师傅给的低上半文。” 他想了一夜还是决定用好陶土,这回‌只买陶土,自己跟夫君累些,去大洼镇拉来,送去上河村,如此一来只是费些力气,却能省下不少本钱。 陈阿婆见他二人果真没再打竹林主意,稍稍放了心。 片刻后‌药煎好了,宋听竹将药碗搁在‌陈阿婆能够到的矮凳上。 “阿婆,药也给您煎好了,待会儿放凉了再喝。我跟夫君就先回‌了,晚些时候再来家里看您。” 陈阿婆撵人道:“甭来了,老婆子我只是断了一条腿,另外一条好着呢。” 将人撵走,陈婆子望着紧闭的院门,还当夫夫二人不会再来了,谁想天儿快黑那阵竟又拎着东西上了门。 “咋又来了,不是让你们别来了吗。”陈婆子瞧着二人,半点好脸色没给。 “来给您送东西。”宋听竹回‌身接过夫君手里的拐杖,立在‌床头,“这是夫君下午做的拐杖,阿婆你用它走路能省不少力气。” 陈婆子干瘦的脸上顿时黑如锅底。 “咋,是觉得老婆子我,已经老到走不动道了?” “听竹不是这个意……” 话‌未说‌完,便见陈阿婆一把将拐杖丢出‌去。 “就算老到走不动,也不用你们这些个整日惦记竹林的跑来献殷勤,老婆子我就算死‌了,一把火将竹林烧咯,也不能叫你们将便宜占了去!” 刘虎护着人,低声说‌道:“媳妇儿咱先回‌吧,大夫说‌陈阿婆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宋听竹点头,见陈阿婆沉浸在‌愤怒里,一副什么都听不进的模样‌,没再开口解释,将带来的饭菜留下后‌,便同夫君一道回‌了家。 “嫂夫郎,你今儿还要去瞧陈阿婆啊?” 翌日刘小妹见他穿戴整齐,瞧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皱起眉头问。 小丫头五官都皱在‌一起,宋听竹瞧见后‌说‌笑道:“小姑娘不要整日蹙眉头,当心长皱纹。” 刘小妹撇嘴,“我才十二,离长皱纹还早呢。” 说‌着面上露出‌担忧来,“你跟二哥都被赶出‌来好几‌次了,娘说‌陈阿婆可是拿柴刀砍过人的,万一陈阿婆脾气上来也要砍你跟二哥怎么办?” 宋听竹闻言,轻笑道:“怎么会,只要不提竹林,陈阿婆脾气还是挺好的。” 刘小妹忍不住好奇:“也不知道竹林里头到底有啥,陈阿婆看得可紧,夏时那会我跟小满到山上挖野菜路过,还被陈阿婆吓唬说‌里头有吃人的豺狼,不让靠近呢。” “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宋听竹不清楚,虽然好奇,但却从‌没想过去探究缘由,主动前去探望,也没有要借此‌事,让陈阿婆松口的意思,只是想到了过去无依无靠的自己,他病重时还有柳嬷嬷跟青禾红梅照顾,陈阿婆却是孤身一人,他若不照料着些,出‌了事情‌也无人知晓。 “走了,待会儿你二哥回‌来同他说‌一声。” “知道了。” “小叔么你要去哪儿呀,带上夏哥儿好不好?”夏哥儿从‌东屋跑出‌来,抱住他腿,摇头晃脑。 宋听竹扶稳小家伙,“小叔么要去探望陈阿婆,夏哥儿不是害怕太婆婆吗,确定要跟小叔么一起去?” “那、那夏哥儿就不去了吧……”夏哥儿收回‌小手,后‌退半步,“小叔么快去快回‌哦,夏哥儿还等小叔么回‌来梳头呐。” 宋听竹被小家伙心虚的模样‌逗笑,“好,回‌屋吧,外头冷。” “嗯嗯。” 瞧着夏哥儿跟小妹进院,宋听竹转身去了陈阿婆家。 “你们瞧陈阿婆家,咋还冒起浓烟了,别不是起火了吧!” “快去瞧瞧,陈阿婆腿脚不便,别再出‌啥事儿!” “去啥啊,陈阿婆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外人进院子非得被她用扫帚轰出‌来不可,这烟就是瞧着浓了些,估计没啥事儿,陈婆子隔三‌岔五就爱点火燎院子里杂草,我们这些个住得近的都习惯了。” 刚拐进巷子,便见几‌个婶子边说‌着话‌,边走远了。 宋听竹朝陈家张望,见院内浓烟四起,不禁皱起眉头,加快步子赶到,只见陈阿婆跌倒在‌地,院里燃起的火星子只差几‌寸便能够着陈阿婆裤脚! 他手脚一阵发软,来不及喊人,连忙跑上前将陈阿婆扶起来。 “咳咳你来干啥,我个老婆子死‌了也就死‌了……”陈阿婆躺得久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却还抗拒着,让宋听竹出‌去别管自个儿。 “阿婆放心,您不会有事。” 宋听竹身子弱,平日里抱夏哥儿也只能抱个片刻,陈阿婆上了年纪,但毕竟是大人,此‌时背着人步伐变得格外沉重,他边喊着人寻求帮助,边慢慢向外挪动着。 院子里黑烟越发浓厚,宋听竹被呛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 “咳咳咳——”他难受地咳着。 “傻孩子别管我了,快逃命去吧……” 眼看火势愈发大了,主屋房顶也燃起火苗,若是再不出‌去,两‌人只怕都要被火舌吞噬。 喉咙似火烧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宋听竹吞咽着口水,艰难开口:“阿婆放心,我一定会把您救出‌去的咳、有咳咳有没有人!这里起火了,快来帮忙啊!” 外公当年便是因宅子失火去世‌,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然而陈家院子偏远,附近没几‌户人家,宋听竹喊到喉咙嘶哑也不见有人来。 “媳妇儿!” 慌乱之际便听见夫君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 作者有话说:陈阿婆是个好阿婆! 外公也是好外公!! 第45章 火海救人 “夫君咳咳咳……” 宋听竹被浓烟熏到说不出话。 院里火势蔓延, 灶房已‌被烧掉大半,大伙瞧见‌火光纷纷跑来帮忙。 “哎哟咋这么大的火!” “虎子可千万别进去,村里汉子已‌经‌去打‌水了, 等‌火灭了再说!” 刘虎刚要往里冲便被两个婶子拦了去,他心中焦灼, 哪里等‌得了, 见‌有汉子拎着‌木桶过‌来, 冲上前抓起木桶便将一整桶水倒在了自个儿身上。 “哎,快拦住他啊!” “拦啥, 没瞧见‌竹哥儿在里头呢吗!” “可这火势这么大,进去还能出得来?!” “田家小‌子咋也进去了!大伙都别愣着‌,快帮着‌灭火啊!” 院外一片嘈杂, 而此时宋听竹早已‌分辨不出方向,更听不清大伙的呼唤声,只依稀看见‌一道‌迷糊人影,跨过‌院前漫天火舌朝自己走来。 刘虎身上的棉衣吸足了水分,暂且不会被火引燃, 但方才从一人高的火墙中穿过‌, 依旧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眉头紧锁,半分犹豫都不曾有, 直奔着‌宋听竹而去,待靠近二人, 脱下棉衣罩在宋听竹身上,在田天接应下, 将二人带出院子。 “咳咳、咳咳咳!” 宋听竹靠在夫君怀中咳到双眸泛起血丝,待他缓过‌来些,抓着‌夫君手臂, 嗓音沙哑地问:“陈、陈阿婆……” “媳妇儿放心,陈阿婆被大天哥送去梁大夫家了。”刘虎接过‌一旁婶子递过‌来的水,送到自家媳妇儿唇边。 宋听竹喉咙干得厉害,将一整碗水都喝下,这才好受了些。 “虎子快带你夫郎也去梁大夫那‌瞧瞧吧,吸一肚子浓烟,可别再把喉咙烧坏咯。” “是啊是啊,再瞅瞅还有哪儿伤着‌没。” “陈阿婆家离着‌村子远,大伙都没注意起火了,要不是瞧见‌火光,还不晓得发生了啥哩!” “这陈婆子死犟死犟的,当初就劝她搬进村里住,整日守着‌她那‌片破竹林,陈老头子也活不过‌来不是。” 耳畔嗡嗡作响,宋听竹眉头紧蹙,抓着‌夫君单薄的衣襟,勉强站起身子。 刘虎身上的棉衣被火舌撩了个大洞,且还滴着‌水珠,宋听竹心急夫君是否受伤,同各位帮忙灭火的婶娘叔伯道‌过‌谢后,匆匆往家赶去。 拐出大榕树,便瞧见‌刘小‌妹一脸焦急迎上前。 “嫂夫郎,你跟二哥没事儿吧?”刘小‌妹对‌着‌二人上下打‌量,还不忘扶着‌人往家赶。 宋听竹不想小‌妹担心,摇头道‌:“无碍,你二哥身上棉衣湿透了,小‌妹你先回去烧锅热水来。” “哎,这就去!” 话落人已‌经‌跑出巷口。 半炷香后,刘家。 “这陈婆子一把年纪,也不晓得消停,今儿风那‌般大也敢在院里点火,别说是明火,便是一丝火星子,风一吹也能燃起来,她倒好嫌自个儿命长了是咋!” 阮秀莲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西‌屋教‌训道‌:“你俩也是个傻的,喊人来帮忙就是,上去瞎逞什么能,就不怕被火逼着‌出不来?!到时让你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头就高兴了是不?” “娘您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唐春杏扶着‌婆婆安抚,“二弟跟弟夫郎也是救人心切,陈阿婆家在后山那‌头,离村里远着‌呢,等‌大伙发现人怕是都要不行了。” “二弟跟竹哥儿是个心善的,见‌死不救的事儿可做不出来,且都随了您,要是您在保准也会冲进去救人。” 事有轻重缓急,阮秀莲自是晓得,就是心里头担忧,忍不住想要发泄一番。 她瞅着‌西‌屋,对‌大儿媳道‌:“去灶房熬些姜汤吧,大冷天的身上棉衣都冻僵硬了,喝些姜汤去去寒。” “哎,这就去。” “奶奶,小‌叔跟小‌叔么掉进河里了吗?身上湿湿的。”夏哥儿扯着‌阮秀莲裤腿,小‌脸儿上满是担忧。 阮秀莲抱起小‌孙子,“是啊,夏哥儿跟奶一块给你小‌叔小‌叔么熬姜汤去。” “好,小‌叔小‌叔么喝了辣汤汤,就不会再生病啦!” 西‌屋里,宋听竹检查过‌夫君身子,见‌他没有受伤,只手背被火苗撩到生了水泡,表情一松。 刘虎也担心自家媳妇儿,直盯着‌人道‌:“媳妇儿你伤着‌没?” “没有,衣裳都还齐全着‌呢。”宋听竹伸手试了下水温,“温度正好,快好好泡上一泡,天儿冷可千万别染了风寒才是。” “我身体好轻易病不了,倒是媳妇儿衣裳也是潮湿的,快去换身干爽的。” “好咳咳……” 见媳妇儿咳得脸颊通红,刘虎拧起浓眉,面色慌张。 “咱还是去趟梁大夫家瞧瞧吧。” 宋听竹喝了口茶水,待喉咙里好受些后,说道‌:“没事,只是吸了太多烟有些呛到,缓缓就好。” “我去换身衣裳,再取些太乙膏来。” 汉子点头。 片刻后,宋听竹换过‌衣裳,拿着‌药膏绕出屏风。 刘虎手背上的烫伤不算严重,用‌太乙膏擦擦,不出几日便能结痂脱落,反倒是宋听竹,第‌二日起来,喉咙越发干涩疼痛,竟是连说话都不能了。 “媳妇儿,给你泡了盐水,你含着漱漱口。”刘虎扶着人坐起来,见‌宋听竹难受地蹙起眉心,眉毛也跟着皱成一团。 “灶头上烧着‌沸水,待会儿我去拧了帕子,你盖在脸上敷上几回,嗓子便能好受些。这是村里留下来的土方子,比喝药还管用‌。” 宋听竹说不出话,点着‌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一家子仍是不放心,刘虎更是早饭都没用‌,便到村头将梁老大夫请了来。 “没啥大事儿,竹哥儿身子娇气,寻常病症也比旁人严重些,我给开个药方,配着‌热蒸法子喝上两日,很‌快便能开口说话了。” 一家子这才放了心。 “车……” 宋听竹想询问陈阿婆情况如何,奈何发不出声,于是便看向自家夫君,寻求帮忙。 刘虎瞧见‌,开口道‌:“梁大夫,我媳妇儿想问陈阿婆咋样了?” “陈婆子毕竟年纪大了,情况比竹哥儿严重些,但也不必太过‌担忧,躺床上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 宋听竹闻言安下心来。 陈阿婆子女都在镇上,村里也没个照料的人,阮秀莲便让刘虎送梁大夫回去时,顺道‌把陈婆子背回家来。 陈家院子烧成那‌样,自是没法子再住人,家里地儿虽不大,挤挤也是能匀和开的,灶房里扯张帘子搁张床板,比屋里头还暖和,就是白日里得烧饭,待不了人罢了。 “老大媳妇儿你去收拾灶房,匀些空地儿出来,我到田家你婶子那‌借几块砖头垫床板子。” “哎。”唐春杏答应着‌,“娘,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方才还说陈阿婆不是呢。” 阮秀莲拍着‌裤腿说:“那‌咋整,总不能把人撂梁大夫那‌不管。” “也不晓得陈家院子咋样了,我过‌去瞅两眼,虎子把人背回来,先安置在我跟你爹屋里头。” “知道‌了娘。” 西‌屋里头,宋听竹正跟刘小‌妹、夏哥儿大眼瞪小‌眼。 他想说两人不用‌在这陪着‌,去玩就好,可喉咙干疼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好瞧着‌门口示意二人。 奈何谁也没看懂,夏哥儿更是踢掉鞋子爬上床,奶声奶气道‌:“夏哥儿在这陪着‌小‌叔么,小‌叔么就不无聊啦,小‌叔么你想玩翻花绳吗,夏哥儿陪你玩呀。” 宋听竹失笑,给小‌家伙盖上脚丫,指着‌窗前的纸笔,示意小‌妹取来。 刘小‌妹眸子一亮,“对‌呀,嫂夫郎可以写出来,简单些的字我都会认。” 待小‌丫头将纸笔取来,宋听竹便写了几个字,刘小‌妹瞪着‌眸子仔细辨认,“去、玩、吧,不用‌陪着‌!” 宋听竹笑着‌点头。 刘小‌妹道‌:“小‌满去镇上了,霜儿姐被她娘看着‌出不来家,我也没人可玩呀,要不我去把针线筐端来,在门口做绣活好了,嫂夫郎你要有啥事就敲敲床板子。” 宋听竹表情无奈,见‌小‌妹坚持,只好点头。 “夏哥儿留下陪小‌叔么。”小‌家伙怕被小‌姑带走,搂着‌宋听竹胳膊将脸蛋贴上去。 刘小‌妹正色道‌:“不准缠着‌嫂夫郎陪你玩,不然就不让你在屋里待着‌了。” 小‌家伙眯起眼睛,“夏哥儿知道‌啦,夏哥儿陪小‌叔么睡觉~” 宋听竹确实有些累了,小‌妹离开不久,便搂着‌夏哥儿合眼睡去。 唐春杏怕夏哥儿睡觉不老实闹着‌他,进来将人抱走都不晓得。 “娘,你这是从哪儿抱了床被子来?”一炷香后见‌婆婆抱着‌床棉被进院儿,好奇问着‌。 阮秀莲道‌:“你陈阿婆家的,屋里东西‌毁了大半,就这床棉被勉强能用‌,正好家里棉被不够,倒是不用‌再另花银钱买了。” 说着‌斜眼去瞧堂屋,“人背回来了?” 唐春杏压着‌嗓门儿:“背回来了,脸臭得不行,但也没不让人伺候。” 阮秀莲没说啥,“待会儿大天儿来家送砖头,帮着‌弄张床出来,晚上就不让他回了,炒两个菜留家里吃顿便饭。” “我这就去菜窖里挑棵菘菜,家里还剩一小‌把木耳,泡发了跟胡萝卜炒着‌吃。” “再搁点腊肉。” “哎。” -----------------------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小时候玩火,我弟弟有样学样差点把厨房点了……真想穿回去狠抽一顿自己[爆哭] 第46章 俺说不过你 酉时快过, 田天方才拉着砖头进了刘家院子。 在‌张地主家做长工的刘猛也回了家,仨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床铺修整好, 还‌垒了堵墙,空间虽是小‌了些, 却不用担心进油烟, 比遮布帘子好使多‌了。 阮秀莲瞧着格外满意, 等陈婆子搬走,便让小‌妹住进去, 小‌姑娘也算有‌个自己的闺房了。 “忙活半天饿了吧,快去洗洗手准备开饭了。”她笑着招呼。 “哎。”田天蹲在‌水井边,皱着鼻子嗅了嗅, “院子里飘着的是酒香吧,刚才只顾着忙都没注意。” 刘虎道:“我媳妇儿酿的。” 田天愣了下,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 “你这是在‌炫耀??” “没炫耀,就是我媳妇儿酿的。”刘虎甩着手说。 田天抓了抓头发, 可这话听着咋就这么刺耳呢。 在‌刘家用过晚食后, 田天拉着板车回了自家。 “哥,你去大娘家咋不叫上我呢。” 进门就被小‌弟田乐拦了去。 田天推开小‌弟, 替自己喊冤:“咋没叫,你在‌屋子里忙着收拾你那堆宝贝, 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田乐撇嘴,“那就进屋子喊我呀, 嫂夫郎病了我都没去探望过,娘说不让我去打扰嫂夫郎休息,还‌想‌着跟你一起去瞧瞧呢。” “去呗, 娘就是瞎担心,虎子夫郎病着不能出屋,在‌家待着多‌闷,你去了还‌能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那明儿大哥可得替我说话,让娘放我去大娘家。” “成。” 田天收好板车,同弟弟笑着说:“这成了婚就是不一样,虎子从前那么呆愣的人,竟也晓得关心人了,饭桌上又是给‌竹哥儿加菜又是添汤的,照料得可仔细。” 田乐以‌为自家大哥是想‌娶嫂子了,闻言拍着大哥肩膀,安慰道:“大哥放心,你日后定会寻到一位好嫂嫂的。” “臭小‌子,还‌打趣上你大哥了,也不瞅瞅多‌晚了,快回屋睡你的大觉去!” 田天撵走弟弟,转头小‌声嘀咕:“要‌再遇见崔家那样的,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呢。” 刘家这边,刘虎正要‌将煎好的药给‌陈阿婆送去,宋听竹瞧见接过去,表示自己来。 刘虎不放心媳妇儿,立在‌隔墙后等着人出来。 屋子里,陈阿婆见宋听竹进来,拉着嘴角,哼道:“自个儿身子不好,也敢学人进火场救人,我个快入土的老婆子身子骨都比你硬朗。” 宋听竹没恼,朝陈阿婆笑了笑,指着桌上药碗,用气声说道:“阿婆药煎熬了。” 喝了两‌服药,又用汗蒸法子蒸了两‌三回,现下嗓子好多‌了,虽是还‌不能正常开口,但也能勉强发出些声音。 他将药碗搁在‌床边,“等放凉些再喝。” 陈婆子见他话都说不出,来了脾气:“你这孩子是傻的不成,昨儿叫你顾着自个儿逃命去,做啥非要‌拉上我这惹人嫌的糟老婆子。” “我外公便是因火灾去世‌的。” 陈婆子面上一愣。 床头放着木盆,宋听竹弯腰浸湿帕子,帮陈阿婆擦着双手。 “那年我十岁,被宋家关在‌宅院里,知晓此事‌时已‌经是三日后,宋家替外公草草收了尸,而我却连外公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他抬头注视着陈阿婆,“昨日我没走,便是不想‌像外公那时一样,在‌心里留下遗憾。且娘亲在‌世‌时便教导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换了旁人,听竹叶照样会救。” 陈婆子皱眉:“为救个陌生人,连自个儿性命都不要‌了?” 宋听竹拧着帕子道:“自然是要‌的,只是当时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将阿婆带出去呢。” 娘是说过要‌与人为善,但也说过要‌在‌能力允许的情况下,若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是先设法保住自己,再做其他打算。 “咳咳……” 今日说了不少话,嗓子又开始发痒了。 宋听竹咳了一阵子,待喉咙好受些,扭头便瞧见陈阿婆正盯着自己瞧,态度似乎比之前软下不少。 “你不是要‌买陶土,可跟卖家商定好了?” “还‌未商定。” 陈婆子喝着药说:“甭花那银钱了,竹林里头多‌的是。” 宋听竹顿了下,反应过来后,惊讶道:“阿婆,您同意将陶土卖与家里了?” “啥卖不卖的,几把土罢了,你要‌用得上随时去挖就是,只是记得别扰了我家老头子清静便成。” 宋听竹想起昨日几位阿婆说的话,陈阿婆之所以‌住在‌远离村子的后山,便是为了陈阿爷。 他心中好奇,怕陈阿婆伤心没有‌追问,吹灭烛火出了屋子,瞧见夫君守在‌门外,不由得弯起唇角露出笑意。 “陈阿婆睡下了,咱们也回去睡吧。” 刘虎点头。 回到西屋,宋听竹本想问夫君是否晓得陈阿爷的事‌,只是不等开口,便被自家夫君抱进怀里,摸着发梢安抚。 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开口,不由唤了声:“夫君?” 宋听竹退出汉子怀抱,瞧见夫君眼里满是心疼,想‌也便知是因为外公一事‌。 他拉着夫君,坐在‌床前。 “夫君不必担心我,逝者已‌矣,只是偶尔想‌起难免有‌些遗憾。” 他笑着说:“外公有‌娘陪着,而我有‌夫君,还‌有‌爹娘、小‌妹大哥大嫂夏哥儿,有‌你们陪着呢。” 刘虎反手握住自家媳妇儿,浓眉紧拧。 “我倒希望媳妇儿是个自私的,这样就不会总是让自己受伤了。” 宋听竹听后,半开玩笑道:“我若是个见死不救、自私自利的,夫君可还‌会喜欢?怕不是早便将我遣送回宋家了。” 刘虎寻不出话反驳,绷着嘴角,官话也忘了说:“俺说不过你。” 宋听竹见状笑出声,主动靠上汉子肩头,温声道:“听竹答应夫君,日后绝不会再那般鲁莽行事‌了。” 刘虎眉头一松,“刚才说了那些话,嗓子又开始疼了吧,媳妇儿你先躺下歇息着,我去拧个热帕子来。” 宋听竹心头一片暖意,“好,多‌谢夫君了。” 夜里帕子不知被汉子换过几回,第二‌日醒来喉咙好了大半,说话也不像昨儿那般费力气了。 “嫂夫郎你醒啦。”刘小‌妹敲门进来,见宋听竹已‌经穿戴好,说道,“娘熬了米粥,我正要‌喊你起来吃早食呢。” 两‌人一起出了屋子,宋听竹洗漱好坐在‌堂屋里还‌不见夫君人影,偏头问小‌妹:“怎么不见你二‌哥?” “二‌哥一大早就出门啦,说是到镇上有‌事‌儿呢。” 宋听竹点头,心里则在‌奇怪,夫君为何没同自己说今日要‌到镇上去。 吃过早食太阳方才升起,宋听竹到屋里陪陈阿婆说了会儿话,又去院子里查看了酒醅,见没什么异常,便同小‌妹一起到后山竹林,挖了些陶土回来。 “哎,那不是竹哥儿跟小‌妹,瞧这方向,两‌人是去竹林了啊,陈婆子可宝贝她那竹林,这要‌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你还‌不知道吧,刘家把陈婆子接回家住去了,人竹哥儿现在‌可是陈婆子救命恩人,进竹林算个啥,我看以‌后田产八成都会留给‌刘家嘞!” “啥?陈婆子子女能愿意?” “不愿意有‌啥法,一家子都住在‌镇上,陈婆子给‌不给‌也不知道不是。” 几个妇人低声议论着。 刘小‌妹背着陶土直直看过去,几个妇人瞧见忙快步走远。 “切,背后说嘴算啥本事‌,有‌能耐当面说啊。” 宋听竹看着小‌丫头生气的模样,弯唇道:“是谁说村里少有‌人家没被讲究过,叫我不要‌放在‌心里,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学不会心平气和了?” 刘小‌妹道:“我就是瞧不惯她们说你,说我我才不生气呢,但是说嫂夫郎不行。” 宋听竹不解:“为何说我不行?” “当然是因为嫂夫郎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啦,昨天还‌冒险救了陈阿婆,换作我才不敢进去呢,听人说火可大了,万一被引燃衣裳,救都救不回来。” 刘小‌妹歪过头瞧他,“嫂夫郎你都不害怕的吗,万一、万一要‌是出不来我哥咋办?” 说着眼眶便有‌些发红,小‌姑娘抬手揉了揉,顶着一双兔子眼,倔强地看着宋听竹。 “抱歉,让你担心了。”宋听竹心脏揪起,同她温声保证,“日后不论发生何事‌,嫂夫郎保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可好?” 刘小‌妹点头,带着哭腔道:“我不想‌嫂夫郎出事‌,二‌哥肯定更不想‌,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自责,要‌是昨天跟嫂夫郎一起去陈阿婆家,嫂夫郎就不用冒险进火场救人了。” 宋听竹不知小‌妹心里竟想‌了这么多‌,他一直将小‌妹当作孩子看待,然女子十五岁及笄,小‌妹过了年节便是十三,在‌府城也是可以‌寻亲事‌的年岁,何况是在‌这向来早婚的莲溪镇。 他拿出帕子安抚小‌妹,想‌着日后不能再将小‌妹当作孩童看待了。 日中快过时,刘虎从镇上回了村子。 他丢下背篓,大步流星朝西屋走去。 “二‌哥,你那么着急忙慌做啥?”刘小‌妹扶起背篓,一脸茫然。 “媳妇儿,府城来信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晚了,自罚三杯!吨吨吨 第47章 出酒了! 宋听竹正‌准备小‌歇一会儿, 便见夫君面色激动地推开房门,嘴里还喊着‌府城来‌信了。 宋听竹愣了下,回神后也是激动万分, 衣裳都‌顾不得‌披,便要起身‌下床。 刘虎紧忙快步走到床边, 将信递给媳妇儿, 宋听竹看信时, 给人把棉衣披好。 “是柳嬷嬷寄来‌的信!” 宋听竹看了眼夫君,眸子里满是惊喜。 “柳嬷嬷说她们过得‌很好, 叫我不必惦念,柳管家现如今在我爹手底下做事,虽遭受到打压, 但日子过得‌尚可,还有一件事,宋蕊儿成婚了,夫婿是崔家。” 宋听竹微微蹙起眉头,他对宋家之事不感兴趣, 两目三行匆匆看完, 又见柳嬷嬷写了许多青禾、红梅的事,方才放慢速度, 逐字去看。 厚厚一沓信,足足看了小‌半刻钟, 待扫过左后一行,不由露出笑脸。 “承悦哥有身‌孕了。” 宋听竹边将信仔细收好, 边对夫君说道:“承悦哥是柳嬷嬷家的小‌哥儿,比我大上七岁,我虽只见过承悦哥数面, 却同他很是亲近。” “后来‌承悦哥嫁去李家,见面的次数便更少了,只听说承悦哥进李家不久,便生下一个儿子,可惜三岁生辰都‌没过完,便失足跌落水潭去了,承悦哥伤心之余垮了身‌子,好些年才养起来‌。” 他笑看着‌夫君,“承悦哥很是喜欢孩子,如今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刘虎瞧媳妇儿笑得‌好看,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这回媳妇儿不用再担心嬷嬷一家了。” 宋听竹满面笑意,“还要多谢夫君叫人帮忙去府城送信。” 刘虎被媳妇儿的笑容晃了眼,挠着‌头略带局促地道:“你是俺媳妇儿,这都‌是俺应该做的。” 宋听竹闻言,嘴角弧度越发大了。 是夜夫夫二人并肩躺在床上,说了不少小‌话,何时睡去的也不知。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宋听竹与夫君用过早食,背上昨日挖的陶土赶去了上河村。 “虎子跟竹哥儿来‌啦,快请进,我这去窑厂喊你叔回来‌。” “那‌便麻烦婶子了。” 花二娘摆手,“嗐,这有啥麻烦的,几步道的事儿,今儿我家姑爷正‌好也在家,竹哥儿要有啥要求,你自个儿同他讲。” “晓得‌了婶子。” 花巧娘在院墙下做绣活,闻言扭头冲屋里头喊:“夫君,竹哥儿夫夫来‌了。” “哎,就来‌。” 片刻后秦济拿着‌两页纸,从屋里出来‌。 他对着‌二人,语气熟稔道:“表弟跟弟夫郎来‌得‌巧,今日我休沐,若是再晚上一天,便只能等年节才能见上面了。” 秦济同阮家沾些亲故,虽是远亲,但论辈分是该唤刘虎一声表弟。 宋听竹跟着‌夫君喊了声表哥,见着‌秦济手里的画稿,亮着‌眸子惊喜道:“表哥这是重新画了招牌?” 秦济道:“弟夫郎之前画得‌好是好,就是任谁都‌能轻易仿制了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却心不可无,在镇上做买卖多少得‌留个心眼儿才是。” 宋听竹听后,敛眉道:“是听竹考虑不周了。” 商人多唯利是图,赚钱路子少的莲溪镇更是如此,谁家有了赚银钱的法子,想方设法也要跟着‌掺一脚,若是得‌不到便毁掉,公‌爹当‌年便是被人仿了招牌,非但没处说理,还被人使阴招将腿打断了去。 秦济画的新招牌,就连向来‌心思细腻的宋听竹也没发现异常之处,经他指出后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里头暗藏玄机。 “多谢表哥,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被人仿制了去。” 刘虎也十分高兴,跟媳妇儿商量着‌改日请人到家里吃酒。 宋听竹笑着‌答应下,秦阮两家沾着‌亲,现下秦济表哥又帮了大忙,合该好好答谢一番。 正‌说着‌话,便听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虎子竹哥儿,你们来‌啦。”马广忠抱着‌几个陶罐进院,“正‌巧定做的一百个陶罐都‌出了窑,来‌瞧瞧可还满意。” 马广忠烧陶的手艺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只是有年头不动手,自个儿心里头也打鼓,不过瞧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便知定是超出了预期。 宋听竹不懂烧陶,只晓得‌眼前这批陶罐,比上一批摸着‌光滑些许。 “马叔不愧是烧窑老手,这陶罐瞧着‌与镇上孙师傅烧的也差不了多少。” 马广忠笑呵呵,“那‌可比不了,孙师傅烧了一辈子窑,手艺精湛着‌哩。不过我爹要还在,就得‌两说了,不是你叔吹,早个二十来‌年,来‌马家定陶器的得‌从村头排到村尾!” “多少年的老黄历,还吹嘘呢。”花二娘不爱听当‌家的说废话,截去话头道,“竹哥儿夫夫来‌家,有正‌事要说呢。” 转头对夫夫二人道:“你们聊着‌,我去泡壶茶来‌。” 进了堂屋,马广忠问:“听你婶子说,你们背了陶土来‌?” 宋听竹点头,“马叔您瞧这筐陶土,可能烧制出好陶罐来?” 刘虎将背篓搁在地上。 汉子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腿长,方才他还真没瞧见后背上还有竹筐。 马广忠先是称赞了番刘虎体格子棒,这才细打量起陶土。 “不错,这陶土比我见过的细腻不少,定能烧出好陶来‌!” 有了好料子,马广忠这个烧陶的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这十里八村有陶土的地儿我都‌寻遍了,价钱便宜料子又好的可没几处,还当‌不成呢,不想真让你们夫夫俩寻了来‌,定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吧。” 宋听竹道:“这陶土是村子里一位阿婆,免费送与我们的。” “那‌你们可真是遇见好人了。” 宋听竹笑着‌点头。 陈阿婆确是好人,坏的是陈阿婆的一双子女‌,为争夺田产,兄弟姐妹反目成仇,还丢下亲母不顾,携儿带女‌住去了镇上。 这些话是他从那‌位,晓得‌当‌年真相的郑阿婆那‌听来‌的。 陈阿爷去得‌早,两口子感情深厚,旁人劝说陈阿婆改嫁,陈阿婆不听,领着‌一双儿女‌,日子过得‌再苦也没对孩子打骂过半句。 陈家在后山脚下有片竹林,村里百姓常去砍竹子,扛回家做些竹椅竹凳,开始陈阿婆并不会特意阻拦,直到有人打陈阿爷坟间路过,不仅将陈阿婆留下的烧酒顺了去,还将周围踩得‌不成样子,用来‌遮凉的竹子也给一一砍了去。 陈阿婆这才发了火,再也不许人上山砍竹子,可陈阿婆一个年轻寡妇,村里没几个怕的,照样有汉子进出竹林,再后来‌就发生了阮秀莲瞧见的一幕。 她不知前因后果,只听村里妇人说嘴陈阿婆,便信以为真,虽不曾跟着‌一起嚼舌根,但对陈阿婆也没甚好印象,常叮嘱家中孩子离陈家院子远着‌些。 刘虎见自家媳妇儿忽然出了神,面带担忧地唤了声:“媳妇儿?” 宋听竹回过神,用眼神示意夫君自己没事。 马广忠满脸喜色:“成了,那‌改日我便叫上几个汉子到村里拉土去。” 谈完正‌事,夫夫二人也没久待,赶在晌午用饭前回了家。 三日后,马广忠带着‌两个汉子将陶土拉了回去。 - 冬月中旬,落了场大雪,积雪消融后,院子里的酒醅也发酵好了。 这日一早,刘家院子里便围满了人。 阮家两位舅舅带着‌锦宁、文平早早赶了来‌,田家哥俩也在,刘猛早几日便歇了工,几个汉子不愁没地儿使力气,被宋听竹指挥着‌甩着‌膀子干得‌满身‌大汗,可算将酒粮收拾妥当‌,只等起灶烧火蒸煮出酒。 “大舅小‌舅你们歇歇,夫君你跟大哥把天锅添满水,就可以开始烧灶了。” “哎。” 兄弟俩打来‌水,将两口天锅填满,大嫂唐春杏跟小‌妹一人一口灶,大火烧了小‌半刻钟,听见地锅里头传来‌咕嘟声,宋听竹方才叫停,改用中火。 唐春杏扭头,“这就好了?也没见出酒啊。” 出酒管下搁着‌陶罐,一群人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瞧。 “出酒了出酒了!” 第一滴酒滚落时,便听刘小‌妹兴奋地喊出声。 “还真出了,我都‌闻见酒香了!” 院里众人无一不激动。 瞧见出酒,宋听竹悬着‌心终于‌落了地。 怕酒甑出状况,此前他便拿粮食实‌验过多次,其间也做过调整,虽说心有成算,但酿酒成本极高,即便是做了半年准备,心底还是有些忐忑。 如今亲眼见着‌出酒,蹙了一上午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头酒杂醇多不可直接饮用,待酒坛里的酒积攒多了,宋听竹便唤小‌妹取来‌一双长筷,蘸取了些放在舌尖品尝。 他不晓得‌头酒要舍多少,只从书中得‌知,头酒闻起来‌刺鼻,尝起来‌冲辣苦涩,便用笨法子,每隔几息便尝上一滴。 半刻钟后,刘虎试着‌水温道:“媳妇儿,天锅里水有些烫了。” 宋听竹这边也出了结果,朝一行人笑着‌说道:“换水,准备酒坛装酒。” 下一刻,便听刘家院子里传出一阵欢呼声。 有村民路过听见,不由驻足观望,得‌知刘家那‌打府城来‌的儿夫郎,果真酿出烧酒来‌,皆是一脸惊愕。 ----------------------- 作者有话说:哦豁,开始赚银子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48章 怒怼潘巧嘴 “听说没, 刘家酒酿成啦!” “咋没听说,这还‌没过晌午,村里都快传遍了, 刘家往后可不得了,要到镇上开酒铺去‌嘞!” “说得容易, 酒酿出来算啥, 能‌卖出去‌换回银子才是真, 我瞧着前前后后少说也花了十来两银子,别到头来卖不出去‌砸手里, 可就遭了笑咯!” “徐家的,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这酒都酿出来了, 还‌有卖不出去‌的道理?人竹哥儿早先‌可说了,若酿出酒来自村去‌买比镇上便宜二三文呐!” “这话可当‌真?” “我亲口听竹哥儿说的,还‌能‌有假?” 村里大榕树下聚着一群扯闲篇儿的妇人婆子,聊起刘家口水都快说干了,还‌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而此时刘家院子里, 第二锅酒醅出了尾酒, 已经‌开始装坛。 “嫂夫郎,尾酒也不能‌喝吗?”刘小妹抱着小半坛酒, 满脸可惜。 宋听竹笑着道:“可以饮用,只‌是需得调配之后, 处理好了还‌可以当‌作调味液烧菜用。” 刘小妹眸子一亮,“还‌能‌拿来烧菜?” “自然‌, 镇上大酒楼炖瓦罐鸡,便用得到黄酒,经‌过提纯后的烧酒, 味道更醇厚,不仅能‌够提味、去‌腥,还‌能‌促进熟化增添香气‌。” 小丫头一知半解,但只‌要用得上,不会浪费便好。 手头银子有限,宋听竹定做的酒甑最多只‌能‌装六百斤粮食,三大缸发酵好的酒醅,花了两日半工夫方才全部蒸煮完。 初次酿酒,步骤不甚熟练,得到的酒比预期少了百余斤,只‌出了八百来斤酒。 宋听竹心中早有预料,只‌小小失望了片刻,便打起精神,让家里几个汉子帮忙将酒坛抬进地窖封藏。 余下一缸品质稍次些的酒醅,宋听竹打算制成清酒贩卖,陈粮酿出的烧酒口感差一些,自砸招牌的事儿,他是万不会去‌干的。 清酒的制作步骤与烧酒不同,清酒不需要过酒甑提纯,而是在酒醅密封期间‌,需要适当‌补加凉白开。 首次发酵即五至六天后,放入一比一或一倍半凉白开,待二次发酵,再次加入凉白开继续发酵十二个时辰,待发酵液变甜便可以压榨出酒了。 这一缸酒醅是最后进行‌发酵的,时间‌赶得巧,今儿正好是榨酒的日子,于是几个汉子便又辛苦了一下午,将浊酒压榨出来,方才完工。 宋听竹尝过浊液,心里还‌算满意。 清香甘甜,是浊酒惯有的味道,没错了。 一旁夏哥儿砸吧两下嘴,小手把着酒坛,踮起脚望眼欲穿往里头瞧着。 “小叔么,夏哥儿也想尝尝。” 小家伙跟着前后跑了好几日,全家都品尝过,就连刘小妹也蘸了一筷子,就他没吃着,可把他馋坏了,这会儿闻见香甜的气‌息,忍不住对着流起口水来。 一家子听了,齐齐笑出声。 刘猛抱起自家哥儿,冒出胡茬的下巴在夏哥儿白嫩的脸上蹭了蹭。 “我们夏哥儿也想喝酒?” 夏哥儿有些痒,小手推着爹爹下巴,后仰着身子,脆生生道:“嗯呐,夏哥儿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啦。” “是吗,那‌爹在镇上买的饴糖,都送给隔壁狗蛋儿吃了,大孩子是不吃饴糖的。” 夏哥儿听了,小脸儿登时垮下来。 大伙瞧见又是一阵乐。 阮秀莲见不得乖孙被欺负,抱过小家伙,亲着脸蛋哄:“你爹逗你呢,今儿高兴,奶也给咱夏哥儿沾一筷子尝尝味儿。” “嗯嗯,夏哥儿最喜欢奶奶啦~” 小家伙张着嘴巴等着,待真尝到味道,不止眉头,小脸儿也跟着皱成一团。 夏哥儿吐着舌头,皱着小脸儿道:“好难喝哦……” “哈哈哈哈。” 一句话又惹得满院子人捧腹大笑。 黄昏时分,一大家子用过晚食,阮家两位舅舅见时辰不早,便领着锦宁、文平准备起身告辞。 将两位舅舅送出门‌前,宋听竹唤夫君取来两坛烧酒。 “大舅小舅,这两坛子酒你们拿回家喝去‌,只‌是尚未窖藏,口感跟品质差了些。” 阮二牛接过去‌,笑声爽朗:“无妨,今儿饭桌上喝着可香,带回去‌让老爷子也尝尝味儿。” “大姑、姑父,堂哥嫂夫郎,我们回了。”阮锦宁牵着文平,朝刘家一行‌人挥手告别。 阮秀莲不放心地叮嘱:“哎,路上注意着些,下午落了雪,可别叫孩子滑倒摔着。” “晓得了,大姐你们快回吧,外头冷着哩。” “大娘,我跟小弟也回了,忙活一天你们也快去睡吧。”田天道。 “哎,回吧,改天叫上你爹娘来家吃饭。” “成。” 田家兄弟俩也拎着一坛子酒回了。 宋听竹今儿吃了酒,有些许醉意,夜里靠在自家夫君怀里,目光炯炯,精神到睡不着。 刘虎便也没睡,握着媳妇儿手腕,陪着说话。 “烧酒酿有八百二十斤,清酒待过滤完也有个一百来斤,烧酒需得窖藏,最早也要开春才可启封售卖,清酒没那‌么严苛,年节拿出去‌卖上一批也是行‌的。” 宋听竹指腹搓着夫君里衣上的纹路,同夫君低声絮语着。 “大哥冬日里不必到张地主那‌上工,届时便跟夫君一同到镇上叫卖,最好先‌去‌小摊、食肆问问,若是能‌说服掌柜们从咱这走货,那‌便最好不过。” “若是不能‌,便要辛苦夫君跟大哥,走街串巷叫卖了。到时我再寻上几个叔伯前来捧场,咱自家酿的酒味道醇香,只‌要名声打出去‌,不愁卖的。” “好,都听媳妇儿的。” 汉子嗓音有些沙哑,宋听竹以为是病了,皱起眉头,关切道:“嗓子怎的哑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这两日忙前忙后,衣裳穿得也少,别不是受了风,染了寒症?” “没。”刘虎往床边倾斜着身子,局促道,“媳妇儿你别摸俺了……” 宋听竹表情微怔,“我何时摸……” 目光触及搭在汉子胸前的手掌,话音戛然‌而止。 “我、你,我没有!” 他面上一红,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转过身子,不愿再多言。 “媳妇儿?”刘虎探头去‌瞧,只‌见媳妇儿蒙着半张脸,昏暗中看不真切表情,只‌瞧见半只‌红透的耳尖露在外头。 他心头一紧,还‌当‌媳妇儿是生气‌了,着急哄道:“俺让你摸,媳妇儿你想咋摸都行‌,就是别生俺气‌,成不?” 宋听竹方才只‌是有些臊得慌,眼下却是又羞又恼。 他蒙着被子,脸红耳热道:“谁要摸你了,你有的我也有,我摸你作甚?浑身硬邦邦的,有什么好摸的。” 这咋还‌气‌得更狠了? 刘虎拧着浓眉,一脸不知所措。 翌日清晨,宋听竹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汉子影子,换洗衣裳被整齐叠放在床边,伸手一抹竟还‌带着余温。 他抿起唇角,心头暖洋洋的,耳根却不由隐隐发起烫来。 再有一月,他便与夫君成亲一年整,平日里公‌婆虽未提及孩子一事,可外人没少当‌着他面说起过,过了年节夫君便二十有一,村子里这般年纪的汉子,但凡成了亲的,哪个不是子女成双。 宋听竹细想一番,村里除了大天哥,跟自家夫君,好似真的再没有第三人了。 他系好衣带,摸着腰上长出的软肉,红着耳根想,是得到镇上医馆走一趟了。 今日没什么事情要忙,吃过饭宋听竹便牵着夏哥儿,与小妹坐着牛车去‌了镇上。 “小叔么看不见啦~” 牛车上夏哥儿被裹成蚕宝宝,小手费力地扒拉着薄被。 宋听竹扯扯被子,只‌把小家伙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露在外面。 夏哥儿坐在小叔么怀里,好不惬意,扭着脑袋左瞧右看。 “小叔么快看,麦田都被雪盖住啦。” 昨夜下了场大雪,趁着积雪尚未融化还‌能‌去‌趟镇上,若是化成泥汤子,路上可不好走,虽说有牛车,却也难免会沾到鞋子上,宋听竹爱干净,这种天儿无论‌如何是不会出门‌的。 “若是有马车就好了。”他低声呢喃。 夏哥儿听见,扬起脑袋问:“小叔么,你是在跟夏哥儿说话吗?” “是啊,我们夏哥儿这两日帮小叔么做了不少事情,小叔么想着买些糕点奖励你呢。” 小家伙眸子一亮,眯起眼睛道:“夏哥儿想吃山楂串儿,可以不?” “可以,不仅有山楂串儿,还‌有核桃酥吃。” “好耶,最喜欢小叔么啦~” 牛车上坐着几位相熟的婶子大娘,本是聊着置办年货一事,瞧见叔侄二人感情如此好,便将话头扯到了宋听竹身上。 “瞧着竹哥儿也是喜欢孩子的,你跟虎子成亲这么久,打算啥前儿要个孩子?” “你大嫂只‌有夏哥儿一个孩子,再过两年小妹也该嫁人了,这家里头得多冷清。” “我家成子跟虎子一般大,孩子都抱仨了!”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说着,宋听竹等长辈们说完,方才开口。 “眼下忙着酿酒的生意,我同夫君还‌没想过这些。” “糊涂啊,生意便是做得再大没个孩子傍身也是不成的,咱农户人家最看重子嗣,你又没娘家帮衬,不早日怀个娃拴住自家汉子的心,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话糙理不糙,也别怪你三大娘说话难听,府城汉子啥样‌俺们是不晓得,村里汉子啥样‌,俺们几个门‌儿清,哪个汉子不想要孩子,竹哥儿你可别等到虎子领家个小的,那‌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当‌着孩子面胡咧咧啥呢!” 打上牛车一直未曾开口的蔡婶子,忍不住出声呵责。 “竹哥儿崩胡乱听信,虎子我打小看着长大的,就不是那‌样‌的人。” 刘小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是啊,我二哥对嫂夫郎可好了,才不会娶个小的进门‌呢!” 夏哥儿也瞪起圆眼睛,模样‌奶凶。 几个妇人不服气‌,撇嘴道:“俺们说的都是事实,咋就胡咧咧了。” 缩在角落躲风头的妇人,小声嘀咕:“帮家里做起营生咋了,没娘家帮衬就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再生不出孩子,早晚被刘家厌弃了去‌!” 宋听竹坐在妇人边上,一番话字字不落,全听进耳朵里。 背后造谣讲究他人便算了,现下当‌着他面,是觉得他没脾气‌不成? “大娘莫不是自己过得不顺心,将怨气‌撒到了听竹身上?”他冷下脸道。 牛车上一行‌人不晓得发生了啥,伸着脖子张望过去‌。 “大娘这么说那‌便是有娘家撑腰了,那‌为何日子还‌过成这般?像大娘这种不喜欢过好日子的,听竹当‌真是头次遇见。” 妇人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道:“你这哥儿说话咋夹枪带棒的,对着个长辈也敢这么说话,真是没教‌养,也不晓得爹娘咋教‌的!” 宋听竹面色更冷,“听竹亲娘去‌得早,自小野蛮生长无人教‌,大娘倒是阖家美‌满,背后乱嚼舌头的事儿不也没少干。” “你!” 妇人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牛车后头挤在一处取暖的两个婶子,压低嗓门‌惊奇道:“还‌当‌竹哥儿性子乖软,好拿捏呢,谁成想阴阳怪气‌起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这府城来的就是不一样‌,能‌说会道的,把潘巧嘴儿怼得脸色都变了。” “姚家的,你这张嘴哟,合该教‌人缝了去‌,省得三天两头说嘴人!” 蔡婶子虽没听见她说啥,但竹哥儿待人向‌来温和‌,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竹哥儿这般行‌事,定是被气‌得很了。 且她潘巧嘴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爱嚼舌根子,不用想也晓得是谁挑事儿在先‌。 说罢又宽慰宋听竹道:“竹哥儿甭跟她置气‌坏了心情,不值当‌的。” “知道了婶子。” 夏哥儿扬起脑瓜,“小叔么不气‌哈,坏人已经‌被夏哥儿赶跑啦!” 宋听竹垂下眸子,笑着问:“夏哥儿怎么把人赶跑的,小叔么方才没注意。” “就这样‌。”说着瞪起眼睛,学给他看。 宋听竹瞧见忍不住笑出声,低头在小家伙脸蛋儿上亲了亲。 “冷不冷,小脸儿都冻红了。” “不冷,小叔么抱着可暖啦~” 蔡婶子瞧小家伙眯着眼睛,亲亲热热靠在宋听竹怀里,笑着说:“这孩子跟你可真亲。” 他握着夏哥儿小手,回道:“许是投缘罢,在宋家时没几个孩子愿意同我亲近。” 宋家经‌营着好几间‌铺子,南来北往认识的人不少,亲戚也多,偶尔便有幼童误入竹园,只‌是大都瞧他一眼便匆匆离去‌,从未有愿意同他亲近的。 蔡婶子知他在宋家过得不好,叹息道:“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你跟虎子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不必着急,你和‌虎子年轻,等将来身子养好了再要不迟。” 宋听竹点头。 雪地路滑,牛车慢吞吞多晃了大半柱香,方才进了镇子。 “今儿下午家里有事儿,你们要坐车提前一个时辰来,晚了就得走着回了。”彭老头边拿出草料,边同一行‌人说。 蔡婶子道:“竹哥儿我到北街置办些东西,咱过了晌午在你彭大爷这头汇合哈。” “好。” 跟蔡婶子分开后,宋听竹牵着夏哥儿,先‌是跟小妹去‌了趟书铺,买了刀黄麻纸,在街上逛了小会儿,给夏哥儿买了串糖葫芦,赶在身子被寒风吹透前,去‌了南街春晖堂。 屋里燃着炭火,甫一进屋便觉着身上一暖。 方掌柜在柜台前算账,瞧见人笑着招呼:“竹哥儿来啦,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儿来我这儿,可是又挖见啥稀罕药材了?” 宋听竹道:“方掌柜说笑了,天寒地冻如何能‌挖得了草药,今儿来是想同方掌柜买些石灰回去‌。” 方掌柜闻言,奇怪道:“买石灰?竹哥儿莫不是走错了,我这医馆里的石灰是用来入药的,可不是用来腻屋子的。” 宋听竹笑着解释:“没走错,家里这些日子酿了些酒水,想用石灰来制清酒呢。” “北街石匠那‌卖的石灰,买回去‌做入口的营生不放心,又实在不知道路子,便想着到方掌柜这问问。” “是这样‌,这石灰也分种类,你便是去‌石匠那‌买,他听说了用途也是断然‌不敢卖与你的。” 方掌柜理着药材,一脸赞赏。 在镇上生活久了,以次充好的勾搭没少见,泥瓦匠那‌处的石灰同他这医馆里卖的,虽只‌相差半文,但若用得多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许多商贩为省下那‌几个铜子,良心都不要了。 “竹哥儿需要多少?我让药童去‌库房里瞧瞧可还‌够数。” 宋听竹将早先‌计算好的数目道出:“五六十斤便够了。” “不多,我这便让药童去‌取。”方掌柜在他跟小妹之间‌看了一圈,“五六十斤可不轻快,你跟小妹这身板,怕是没出镇子就背不动了。” 宋听竹道:“劳烦方掌柜帮我分开装,镇口有牛车,我跟小妹背过去‌坐牛车回。” “那‌成。” 小家伙踮起脚道:“夏哥儿也可以帮忙,夏哥儿的小背篓还‌空着呐。” “好,方爷爷也给你装上些。” 买好石灰,宋听竹瞧了眼里屋,犹豫片刻让小妹跟夏哥儿在外头稍等会,自己进去‌请岑大夫诊了脉象。 “岑大夫?” 见老大夫闭目不语,心头一阵紧张。 须臾后,老大夫捻着胡须,开了口:“夫郎身子亏空的厉害,所想之事十有八九不能‌成。” 宋听竹神情微怔。 “但也不是办法全无,夫郎年纪尚轻,日子久了说不准便能‌怀上,只‌是等到将来生产时,怕是要比旁人多遭不少罪。” 宋听竹不怕遭罪,他喜欢孩子,更想有个属于自己跟夫君的孩子,眼下知晓自己这身子是能‌生的,别提多高兴。 “老朽还‌是要劝夫郎,将身子养好些再做打算,到时不仅能‌让自个儿少受些罪,孩子也会更健康。” 宋听竹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自出生以来便身子不好,时常生病,也怕自己的孩儿随了他,带着一身病来到世上。 又听老大夫说了些床笫间‌需要注意的事项,红着耳根道谢:“多谢岑大夫,竹哥儿记下了。” 半刻钟后,宋听竹将银子结清,三人各自背着一小袋石灰出了医馆。 “重不重?”他问夏哥儿。 小家伙摇头,“可轻啦,夏哥儿还‌能‌再背二十斤!” 原想只‌给他背一斤,结果小家伙瞧见比两人少了那‌么多,噘着小嘴儿一脸不乐意,便又多加了两斤。 见小家伙背着不费力气‌,心中放心些许,又扭头看向‌小妹:“累了便停下歇一歇,时辰尚早不急着回。” 刘小妹踢着胳膊腿,模样‌轻松:“不累,往年我跟娘到镇上卖粮,背的比这还‌沉哩!” “嫂夫郎你背得比我多,要是累了就说,咱俩换着背。” 宋听竹笑着应下,不过却没想过要同小妹换。 他牵着夏哥儿,三人从南街出来,便发现小家伙步子沉重不少,小家伙抿着嘴角一声不吭,乖巧懂事的模样‌瞧得人一阵心软。 见前头有家馄饨铺子,便说道:“饿了吧,小叔么领你们去‌吃肉馄饨。” 夏哥儿杏眸倏地瞪圆,神情雀跃道:“好耶,热乎乎的肉馄饨,夏哥儿一口能‌吃下两个!” 到摊子上,喊店老板上了两碗肉馄饨,又唤小妹到隔壁买来两张饼子,三人吃了个肚圆。 在摊上歇好后,背起竹筐继续赶路。 到了镇口,便瞧见蔡婶子跟几个妇人在树后躲避风寒。 蔡婶子也瞧见三人了,瞥见三人都背了东西,忙喊上杨六婶儿过去‌接应。 “咋背了这些东西,要早知道婶子办完事儿就过去‌寻你们了。” 宋听竹道谢:“多谢婶子们帮忙。就几十斤石灰,想着没多沉便一道买了。” 杨六婶儿道:“大伙都是做惯了农活的,百十来斤不算啥,竹哥儿你细皮嫩肉,打小没下过地,不晓得如何发力,自然‌是越背越沉重。” “可不,别看小妹年纪小,体力比你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夏哥儿也体力好,夏哥儿都能‌把小姑的背篓抱起来呐!” 小家伙使出吃奶的力气‌,竹筐才将将离地,被两位婶子瞧见夸了一道。 ----------------------- 作者有话说:今日六千达成[撒花][撒花][撒花] 第49章 大雪封村 牛车刚到村口, 便瞧见一个身形高‌大汉子朝这边快步走来。 杨六婶儿打趣:“那‌不是虎子吗,小两‌口感情真好,出个门还到村口迎接来了。” 宋听竹笑了笑没作声, 待汉子到了跟前,动作自然地背起‌背篓, 顺道还将夏哥儿一把抱了去。 “媳妇儿, 你跟小妹到镇上买石灰咋不等我。” 宋听竹瞧了眼汉子, “你到马叔那‌拉陶罐不也没同我说一声。” “我想着回来陪你到镇上买石灰,特意去得早了些。” 宋听竹抿唇, 他还以‌为自己昨晚冷落夫君,叫夫君生气了,这才连招呼也没打, 一声不吭去了上河村。 杨六婶将背篓递给小妹,瞧着二人‌吵个嘴也腻歪在一处,给蔡婶子递了个调侃的眼神儿。 两‌位婶子都是过‌来人‌,哪里不晓得二人‌这是感情好呢,也不打扰夫夫俩说话, 携手回了自家。 “媳妇儿, 你还生俺气不?”刘虎有些忐忑地问。 宋听竹摇头‌,他本就‌没生气, 只是有些不习惯跟委屈。 往日里不论做什么都要同自己知会一声,今早却不声不响离了家, 落差这般大不怪他多想。 夏哥儿搂着刘虎脖子,歪着脑袋瞅二人‌, “小叔,小叔么你们和好啦?” 宋听竹抬手,轻捏着小家伙脸蛋儿, “和好了。” 小家伙一阵欢呼声,“太好啦~” 手背被人‌碰了下,接着便被汉子捉去握紧。 他弯起‌嘴角,眼底染上笑意。 其实也算不得吵嘴,只是些小误会罢了,不过‌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因为丁点儿误会便自顾自生闷气。 宋听竹虽自小没了娘亲、外公,宋家人‌也待他不好,但有柳嬷嬷跟青竹红梅,三人‌都拿他当孩童宠,骨子里还是有些娇气在的,尤其是在面对最近亲的人‌,不自觉地便会将藏在心底的本性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垂眸看着同夫君牵在一处的手,便是有妇人‌夫郎瞧见也没松开,只抿起‌唇悄悄红了耳根。 浊酒过‌滤,需得置放一夜,到家后宋听竹便指挥夫君,将买来的石灰缓慢倒入缸中‌,随后便又封了口。 夜里宋听竹靠在夫君怀里,想起‌岑大夫叮嘱自己的那‌番话,忽而没了睡意。 刘虎晓得媳妇儿没睡,搂着人‌问:“可是睡不着?” 宋听竹没答,缩在汉子怀里,忍着羞耻轻声说道:“今日到岑大夫那‌把了脉,他说我这身子是可以‌行房事的,只是需得注意着些时辰,不可闹得太过‌。” 刘虎听了头‌脑嗡的一声,慌的话也说不利索。 “媳、媳妇儿俺没想那‌些个,俺……” 宋听竹面皮薄,话说到这份上这傻子还不懂,再往深处说是不能了,只能瞪着人‌,嗔怪一句:“傻子。” 刘虎也不真是个傻的,反应过‌来后,手足无措道:“媳妇儿,俺怕弄疼你。” “你轻些便是了。”宋听竹面颊发烫,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成亲一年至今尚未同夫君圆房的,村里怕是也只有他一人‌了吧。 今日牛车上妇人‌夫郎说的那‌些话,他自是不信的,夫君绝不是那‌样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将话听进了心里,夫君不会那‌般,可万一旁人‌上赶着往前凑,该如何是好? 他与夫君尚未圆房,二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教他无法安心入眠。 想着壮起‌胆子,从枕头‌下取出在岑大夫那‌买的软膏,面红耳赤塞进汉子手中‌。 宋听竹脸颊烫得厉害,见夫君傻愣愣地只会盯着自己,脖子也红成一片。 “愣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我一个小哥儿教你不成?” 刘虎听得一阵心热,抓着媳妇儿手腕,吞咽着口水道:“媳妇儿,俺不会弄疼你的。” 在镇上做了这些年工,啥荤话没听过‌,头‌两‌年还因为年岁小,没少被一群成了亲的汉子打趣,便是画本子也被人‌连哄带骗,瞧过‌几遭。 宋听竹还当自家夫君是张白纸,正犹豫要不要主动些,便见汉子靠过‌来,滚烫的手掌也跟着搭上自己腰间,呼吸顿时一滞。 待里衣被解开,他颤抖着手腕撑在夫君肩头‌,低声唤道:“夫君……” 语气有些慌乱,身子也跟着僵硬起‌来。 “媳妇儿别怕,俺不会弄疼你的。”刘虎压着嗓音道。 宋听竹没经历过‌,只在被送往刘家前,瞧过‌一眼刘嬷嬷塞进怀中的画本子,小哥儿身上的汉子好生魁梧,叫人‌看着便心底发颤。 他此‌时忍不住将夫君跟那‌汉子作比较,发现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嬷嬷分‌明说画本子都是夸大的,现实中没几个汉子能长成这般、这般凶猛…… 宋听竹心中‌生出退却之意,然而夫君接下来的动作却羞得他话都说不出,只能如同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握在手上随意摆弄。 汉子一直记着他方才的话,不可急躁,不可莽撞,因此‌行起‌事来极尽温柔,只是有些时候太过温柔反而是一种折磨。 宋听竹咬紧唇瓣,细碎的呜咽声从紧抿的唇齿间倾泻而出。 …… 夜半屋外飘起‌小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静谧的刘家小院内,西屋里头‌窸窣的响动停歇,下一刻便掌起‌灯来,身形高‌大的汉子披着棉衣匆匆去了灶房,一刻钟后端着一盆热水回了西屋。 “媳妇儿,我烧了些热水给你擦身子用。” 宋听竹裹着棉被,耳畔间一片绯红,目光触及被他揉成一团,随意踢到床尾的被褥,仿佛被烫到般,连忙移开视线。 两‌人‌方才胡闹一通,一时克制不住,床上被褥皆遭了殃,他趁着夫君烧水的空档,忍着不适爬起‌来将被褥换了。 本想明儿一早搓洗出来,又担心被小妹瞧见,给小姑娘带来不好的影响,便红着面颊低声对汉子说:“夫君,你去将褥子洗出来吧,我怕明儿被小妹瞧见不好。” “成,我帮你擦完身子就‌去。” 刘虎语气自然,没半点不好意思,嘴边还带着笑意,模样瞧着颇有些傻里傻气。 宋听竹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傻笑,臊得他忍不住在汉子肩头‌锤了一记。 “别瞧了,脸上有花儿不成,都盯着瞧了好半天‌了。” “好看。”刘虎拧着帕子,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宋听竹面上扭捏,心里头‌甜蜜,他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唇角。 待擦洗完身子被抱进被窝,扯过‌棉被只露出一双红意尚未消退的眸子,面含羞意地瞧着汉子。 “下回夫君可以‌重一些……” 说罢好似勇气被用光一般,扭过‌身子将自己整个罩进被子里。 刘虎端着木盆,憨厚的面孔上笑开了花。 翌日,阮秀莲起‌了个大早,瞧见院子里头‌晒着被褥,面上不由得一怔。 她对前后脚出屋的唐春杏道:“老大媳妇儿,昨儿没提醒竹哥儿收褥子吗,在外头‌晾一夜,都冻结实了。” 唐春杏被说得蒙了下,“昨儿家里也没洗衣裳啊。” “那‌这褥单是……” 阮秀莲想起‌什么,婆媳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头‌有了猜测。 她乐呵呵道:“到篮子里捡仨鸡蛋,给竹哥儿夏哥儿小妹煮上,再搁大酱炒上两‌,待会儿就‌着稀饭一遭吃。” 唐春杏高‌兴地应着:“哎,我这就‌去捡。” 辰初太阳将将升起‌,宋听竹方才穿戴好推开房门。 刘虎兄弟俩在院里劈柴,公爹在草棚里编竹筐,婆婆跟大嫂子在灶间忙活,小妹在后院喂鸡鸭,就‌连最小的夏哥儿也比他起‌得早,这会儿正蹲在水井旁,拿着帕子擦脸呢。 阮秀莲端着白面白头‌从灶房出来,瞧见儿夫郎站在门口,眉开眼笑道:“竹哥儿醒啦,灶头‌上坐着温水,快去洗把脸准备吃早食了。” 夏哥儿听见,忙扭过‌头‌招呼:“小叔么快来呀。” 宋听竹先跟公婆问了好,又瞧了眼自家夫君,见汉子不知何时停下动作,正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心头‌便是一跳。 傻子,目光这般直白,是生怕旁人‌不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他进灶房打了温水,端到夏哥儿身旁跟着蹲下。 小家伙歪着脑袋,一脸纯真地问:“小叔么,你脖子上有个红点点,是被虫虫咬了吗?” 宋听竹神情微怔,回过‌神来拢紧衣襟,转移话头‌道:“快把脸擦干,等小叔么洗漱完给你扎小辫。” 小家伙瞬间忘了虫虫,用帕子揉搓着脸蛋道:“小叔么,夏哥儿今儿想要个新头‌型,行不?” “行,去把木梳取来吧。” “好~” 给小家伙梳完头‌,早食也摆上了桌。 他牵着小家伙刚踏进堂屋,便见婆婆大嫂笑眯眯朝自己看过‌来,又像无事发生一般,扭头‌说起‌其他。 “昨儿夜里雪下得可大,日头‌刚出那‌会子到蔡家买豆腐,瞧见几户人‌家房屋都被压塌了。” 刘大生罕见地开了口,“十‌几二十‌年没这么冷过‌,今年冬里可不好熬。” 阮秀莲道:“可不,多亏竹哥儿买了棉花,不然靠着身上那‌身旧棉衣,怕是能冻出个好歹来。” 外头‌还下着小雪,饭后一家子没事儿干,便在堂屋里燃起‌火盆,阮秀莲娘仨做起‌绣活,陈阿婆眼神儿不行,只在一旁瞧着,刘大生爷仨则到外头‌清扫房顶上积雪。 宋听竹将自己的小案几支在堂屋,写了副楹联后被夏哥儿拉去一旁翻起‌花绳。 日子过‌得简单安稳,却让他喜欢得紧。 如此‌几日过‌去,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夜里宋听竹枕着夫君手臂,不知怎的心里总是安定‌不下。 片刻后,他抬眸问:“夫君,你有没有听见孩子哭的声音?” 刘虎刚要说没有,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嚎声。 宋听竹坐起‌来,朝外头‌张望。 “不是夏哥儿,听着像是院外传来的。” 刘虎拧着眉头‌穿好衣裳,“我到外头‌瞧瞧,媳妇儿你盖好被子,别冻着。” “好。” 刘猛也披着衣裳出了屋子,兄弟俩拉开院门,哭声便顺着北风钻进院内,将家里众人‌都吵醒了去。 一家子都穿好衣裳到了院子里,陈阿婆也拄着拐杖出了屋,只夏哥儿被勒令待在房内,不准出门。 “娘,外头‌咋的了。”刘小妹裹着棉衣,揉着眼睛问。 阮秀莲皱着眉头‌道:“怕是有人‌家犯懒没扫落雪,叫大雪压塌了房顶。” 唐春杏接话:“哭喊声这么大,可不像只一家的样。” “爹娘,我跟二弟出去看看,可能帮上啥忙。” 阮秀莲叹道:“去吧,这还下着雪呢,孩子哭成这样,也不晓得伤着没。” 一家子在院里待了片刻,便见兄弟二人‌很‌快返回院子。 阮秀莲忙问:“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可瞧见是哪户人‌家被压塌了房顶?” 刘猛脸色不好看,“严家、何家,还有郑婶子家屋子都被压塌了,房子坏得厉害没法子再住人‌,这会儿都抱着孩子去亲戚家避风雪了。” 阮秀莲又问,“可有人‌伤着?” “都是些小伤,没见血。” “那‌就‌好,那‌就‌好。都快回屋睡吧,门窗关‌严实了,可别让寒风灌进来着了凉。” 一家子便各自回了房。 这一夜云溪村百姓没几个睡得着的。 第二日大雪封.村,天‌气寒冷家畜被冻死不少,刘家虽早早便将鸡鸭关‌进了起‌来,却还是冻死了两‌只鸡。 刘家兄弟俩正在院子里给死鸡褪毛,村长‌章鸿波两‌个儿子急匆匆来了家。 “叔、婶子出事儿了!我爹在麦场呢,你们快过‌去吧。” 一家子赶过‌去时,麦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章鸿波见人‌到得差不多,嘬了口旱烟,脸色凝重道:“雪下这么大,深山里的畜生怕是不会安分‌,待会儿各家各户都带上铁锹,到后山砍树做圈槛,妇人‌哥儿捡些鬼刺堆到地上,便是伤不着那‌些个畜生,也不能叫它们好受了。” 往年村里便发生过‌,畜生下山食人‌的惨案,老猎户活着时,还能震慑一二,自打老猎户去世,这些个畜生便都不安分‌起‌来,大伙到山里砍柴,偶尔便能瞧见些脚印跟踩断的树枝。 不过‌山脚下还是安全的,但这会儿大雪封.村,山里没了食物,这些畜生挨不住饿,难保不会溜下山觅食。 大伙听了人‌心惶惶,不用催便各自回家取了家伙事儿,到后山甩着膀子热火朝天‌干起‌来。 ----------------------- 作者有话说:四千…… 莫慌,今日无事继续码字,明日定能补齐! 恭喜小两口圆房,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50章 阮家来探亲 云溪村百姓平日里没少撕扯斗嘴, 真遇见大事儿总能拧成一股绳,大伙齐心协力忙活两‌日,将村子护了个密不透风, 别说那没开灵智的大虫,便是外村人想进来, 也是不易。 翌日一早, 刘家早早燃起炊烟, 原是阮家老‌两‌口放心不下女儿,天不亮便催着阮家两‌位舅舅, 借牛车赶来了云溪村。 “你‌娘还担心嘞,在家饭也吃不下,就怕山上下来大虫, 来村里嚯嚯人。”阮长河在院子里给‌牛喂草料,笑着跟女儿搭话。 李春花白老‌伴儿一眼,“说得像你‌不担心似的。” 她‌扭头拉着女儿手,拆台道‌:“这‌一路上你‌爹可‌没少絮叨,比文平话都多, 给‌我磨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嫁进刘家这‌么久, 爹娘上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阮秀莲有些眼热, 趁二老‌不注意擦了擦眼角。 “爹娘,大牛二牛还有二弟妹, 你‌们快进屋坐,吹一路冷风, 赶紧进来喝口热茶。” “哎。” 堂屋里燃着炭盆,阮家二老‌进了屋子,总算觉着身上有了些热乎气儿。 母女俩在屋里头说着话, 瞧见宋听竹跟小妹端着茶水进屋,点着头道‌:“竹哥儿这‌气色,瞧着比前‌阵子好多了。” 宋听竹唤了声‌外婆,弯着眉眼笑着说:“这‌些日子养得好。” 李春花拉着他问了些话,老‌人家心里想的无外乎那些,说来说去,最后绕回了子嗣上。 宋听竹瞧着一屋子人都将视线落在自个儿身上,想糊弄过去是不成了,只得老‌实回道‌:“落雪前‌到镇上瞧过脉象,大夫说能怀,只是不太容易。” 屋内众人松了口气,李春花更是一连说了几声‌好,拍着宋听竹手背,满脸慈爱道‌:“外婆没逼你‌的意思,也晓得这‌事儿急不来,顺其自然便好,万事身子康健最要紧,实在不成你‌大舅小舅再生两‌个,到时候过继给‌你‌跟虎子。” “你‌这‌老‌婆子瞎咧咧啥呢。”阮长河皱起眉头,“夫夫俩年轻着哩,咋就不能有个孩子了,你‌有那闲心不如想想宁哥儿的婚事,过完年节宁哥儿十六,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头两‌年便有媒人来家说亲,李春花舍不得孙子,总想把人在跟前‌多留两‌年,这‌一留便留到了十六,眼瞅着别家一般大的汉子都定下了,一时寻不到合适人家,这‌才晓得着急。 李春花听得直犯愁,“怪我,当时就该先给‌宁哥儿寻个好人家定下才是。” 阮秀莲道‌:“婚姻大事儿急不得,娘您可‌得相看好了,宁哥儿性子软,夫家也得寻个脾性好的,尤其是公婆,村里磋磨媳妇儿夫郎的公婆咱瞧的还少?” “这‌是自然,宁哥儿可‌是老‌婆子我的心头肉,亲事自然不能随意对付了去。” 宋听竹瞧着话头落在别处,眼下也没自己什么事,便出了堂屋到灶房隔间,陪着陈阿婆说了会子话。 “阿婆,您腿今日可‌还又疼了?” “不疼了,多亏你‌跟虎子隔三差五来给‌我按,眼下好多了。” 月余过去,陈阿婆跟初见那会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瞧见宋听竹来陪自个儿说话,面上挂着笑,心里头这‌个高兴。 “你‌夫家外公外婆来了?可‌有为难你‌?” 宋听竹牵起唇角:“没有,外公一家待我很好。” 陈阿婆放下心来,直言道‌:“村里也就你‌公婆一家是个好的,田家蔡家勉强凑合,旁的狗屁不是。” “阿婆为何这‌么说?” 左右无事,宋听竹边同陈阿婆唠起家常。 陈阿婆住在村尾,村里的事儿却鲜少有她‌不知道‌的,宋听竹听陈阿婆说了大半柱香,从隔间出来人都是飘的。 刘虎见媳妇儿精神恍惚,心里升起担忧,“媳妇儿你‌这‌是咋了,身子不舒坦?” 宋听竹摇头,“听陈阿婆讲了些过去的事儿,有些惊到。” 何止是惊讶,他着实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云溪村竟有那么多辛秘,说出去怕是好些户人家,都要寝食难安。 刘家今儿炒了不少好菜,一大家子和乐融融用‌过午饭,瞅着天儿又阴起来,担心路上落雪不好走,二老‌紧忙唤上儿子儿媳,赶着牛车急匆匆出了村子。 大雪一连下了四五日,小年儿前‌日老‌天爷方才肯放晴。 这‌日一大早,家家户户都拎着扫帚出来扫雪,刘家也起了个大早,将自家院前‌积雪扫了。 唐春杏拎着豆腐回来,不等踏进院门,便同家里说着:“我刚到蔡婶子家买豆腐,你‌们猜瞧见谁了?” 宋听竹在院墙下陪小妹夏哥儿堆雪人,听见问话,下意识想到刘翠娥一家。 “谁呀?”刘小妹搓着雪球,一脸好奇。 “崔玉兰!” “哦。”刘小妹扭回头,兴致缺缺。 阮秀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刘玉书也一起回来了?” “回了,老‌太太可‌高兴,听说在村里嚷了好几圈,一大早天还没亮,吵的街坊四邻觉都睡不安生。” “回来就回来,老‌太太嚷啥?” “还能说啥,说她‌家宝贝孙子书念得好,来年二月要到府城考秀才,她‌要做秀才奶奶了呗。” 唐春杏撇嘴,“八字儿都还没一撇呢,这‌会嚷的人尽皆知,到时考不中可‌就打脸了。” 阮秀莲边在腰裙上擦着手,边道‌:“咱不管这‌些个,老‌大媳妇儿把豆腐切切,我去菜窖里取棵菘菜来。” “哎。” 宋听竹帮着夏哥儿把雪人点缀上眼睛,便瞧见小家伙一把将雪团掷在院墙上,嘴里还嘟囔着:“坏人回来了,打倒坏人!” 他不由笑出声‌,拉着小家伙手放在手心里搓着。 “雪人儿也堆好了,进屋玩吧,小手儿都冻凉了。” 夏哥儿乖巧点头,被‌小叔么牵着进了堂屋。 而此时,刘老‌二家院内。 “娘你‌糊涂啊,那可‌是一千来斤酒,一斤便是只能卖个二三十文,一千斤那可‌就是二三十两‌银子,够玉书几年束脩的银钱了!” 崔玉兰不晓得大哥一家竟干起了酿酒的营生,且还当真酿了出来,她‌这‌个婆婆一向‌爱占便宜,这‌回怎的就如此沉得住气,大哥家院门都不曾进过。 她‌今晨去买豆腐,要不是听几个妇人夫郎说起,还不晓得这‌事儿哩! 刘翠娥咽着菜粥,道‌:“我可‌不像你‌是个眼皮浅的,咱玉书将来可‌是要当官老‌爷的,没得为了这‌些个俗物坏了功德。” 还俗物,没银钱你‌吃啥喝啥,这‌些年没少到大哥家搜刮,这‌会子讲起俗物了。 崔玉兰心里直翻白眼,面上却是一副笑的模样。 “娘您是不晓得在镇上讨生活有多不易,我跟他爹累死累活,一月才能挣个一两‌出头,您瞧,我这‌双手给‌人搓衣裳,都快搓烂了。” 崔玉兰伸出手,同婆婆卖起惨来。 “为着我儿能继续在书院念书,这‌点苦不算啥,可‌就算我跟他爹拼了老‌命,比起镇上百姓也还差了一大截。” 说着给‌儿子递了个眼色。 刘玉书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道‌:“近日书铺从府城引进不少书卷,说是来年要考上头的内容呢,同窗们大多都买了,只我一个还没用‌上。” 刘翠娥一听这‌哪行,别人有的她‌宝贝孙子可‌不能没有。 “乖孙放心,奶给‌你‌买。” 她‌瞥了眼儿媳妇,婆媳两‌处了几十年,一撅屁股就晓得要拉啥屎,不就是想忽悠她‌去老‌大家讨银子花,她‌心里门清。 村里都道‌她‌转了性子,老‌大家那么大营生也不眼红,其实不然,大师说了,她‌这‌乖孙可‌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少说也能考中个举人。 她‌且忍耐着,等乖孙考中,不用‌开口大老‌一家子便会巴巴贴上来,到时别说银钱,便是酿酒方子都是她‌乖孙的。 这‌般想着,便开口问乖孙:“那书要多少银钱,奶出钱给‌你‌买。” 刘玉书道‌:“四十两‌。” “啥?四十两‌?!”刘翠娥眼珠子瞪得比牛大,“金子做得不成竟要四十两‌!” “不是金子做的但也差不多,是府城明‌儒亲手编写,若是售罄了,往后便是千金也难求。” 别说千金,便是一两‌金子刘翠娥都没见过,一两‌金十两‌银,寻常人家攒上好几年,也不见得有个十两‌,便是能攒齐,也断不会去钱庄换成金子,那么小一点儿,要是丢了掉了,不得心疼死。 刘玉书扶着老‌太太,装着懂事道‌:“奶奶不必为难,玉书不买也行的,到时花些银子跟同窗借来瞧一眼便是,只是那书金贵多半不肯,少不了还得奚落一句,乡下来的泥腿子。” 母子俩把老‌太太拿捏得死死地,最是晓得啥话能刺痛老‌太太的心。 果然,刘翠娥听后,拍着桌子嚷起来:“哪个小畜生敢欺负我乖孙,告诉奶,奶明‌儿就找上门跟他家里掰扯掰扯!” 刘玉书给‌老‌太太顺着后背,“奶奶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刘翠娥怒气顿时消散,对着孙子一顿夸:“我乖孙孝顺又聪慧,就是没那书卷也定能考中秀才。” 刘玉书蹙眉,“怕是不成,夫子说来年科考换了主考官,便是那位撰写书卷的大儒。” 刘翠娥下意识道‌:“这‌般凑巧,别不是有啥内情。” 刘玉书闻言登时变了脸色,“奶奶这‌是说的什么话,夫子高风亮节,为了我等学‌子能买得起书卷,自己也出了不少银子,原先一本书卷可‌是能卖四十五两‌,夫子把家里珍藏的画轴抵给‌掌柜,这‌才降了价。” “乖孙莫生气,奶就顺嘴一说。”刘翠娥一脸为难,“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四十两‌,十两‌还能勉强凑上一凑。” 崔玉兰趁机插话:“大哥家酿的那些酒,卖掉正好能补齐。” 见老‌太太表情松动,又道‌:“咱可‌不是白占大哥家便宜,说起来还是大哥沾了咱家玉书光哩。 娘可‌还记得大哥当初因为啥被‌人打断腿,还不是看家里穷背后没靠山,不过这‌往后可‌不一样了,家里营生有他大侄子照拂着,哪个还敢上前‌来捣乱。” 老‌二媳妇儿说得多少有些道‌理‌,刘翠娥心头思忖着,母子俩一唱一和又劝了两‌句,当即拍板,明‌儿就到东院那头走一遭。 这‌厢,刘大生一家子对老‌太太即将上门的事毫不知情,正围在火盆跟前‌烤红薯吃。 夏哥儿害怕被‌火燎到,蹲在稍远些的位置,隔上一阵便问一嘴好了没,可‌以吃了不,吧唧这‌嘴儿眼馋的小模样,惹得人笑出声‌。 “好了,烫着呢奶给‌晾凉再吃。” 小家伙乖巧点头,见火小了些,拎起小凳往前‌靠了靠,脑门儿贴上宋听竹胳膊,亲亲热热挨着他。 片刻后,“奶奶,红薯好了吗?” 阮秀莲一脸无奈,带着纵容笑着说道‌:“没呢,瞧这‌小馋猫一刻都等不了。” 小家伙嗅着香气,咽咽口水,“那好吧,夏哥儿再等等。” 过了小半刻钟,小家伙美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红薯。 一旁做着绣活的唐春杏,瞧了眼自家哥儿,“再有几日便是年节了,家里年货还没置办齐全呢。” 阮秀莲道‌:“这‌几日大雪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索性也都买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可‌有可‌无,寻个别的替代也成。” 婆媳俩聊着年节的事儿,手头上也没闲着。 过了晌午饭点,有村民‌来家买对子,见刘家燃着火盆一屁股坐下便不走了。 “秀莲妹子,你‌平日里不常在村子里走动,指定是不晓得牛家那小寡妇生了的事儿。” 阮秀莲确实没听说,闻言心里生出一些好奇,“这‌就生了?算着日子产期应该是年后才对。” “人俩好了有些日子了,大伙不知道‌罢了。”妇人烤着火,眉飞色舞说着,“那李寡妇果真生了个男娃,仗着有儿子傍身,把老‌太太哄得跟孙子似的,没几日就把人认下做小了。 十里八村的,还没听说过哪户人家有过小老‌婆呢,这‌牛家也算是出了名儿了。” “那章大花能乐意?不得闹翻天?” 唐春杏是个爱热闹的,这‌几日下雪,天儿又冷得很,有些犯懒没到大榕树下,跟那些妇人夫郎闲谈,这‌会儿见着机会,忙抻着脖子打探。 “不乐意还能闹不成,人李寡妇可‌是生了个儿子。”妇人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听说那李寡妇月子都没出,就勾得牛大力往她‌被‌窝子里钻,夜里闹出不小动静,听着就教人脸红。” 说完少儿不宜的,妇人倾起身子,挤眉弄眼道‌:“一把年纪了,两‌人也不嫌臊得慌。” “谁呀?”夏哥儿忽然出声‌,小家伙嘴边沾着一圈红薯渣,眸子里满是好奇,“谁不嫌羞呀?” “说我们夏哥儿呢,咋就长得这‌么可‌爱,跟吴奶奶回去,给‌吴奶奶当孙媳妇儿好不好?” 小家伙皱着脸蛋儿,奶声‌奶气道‌:“不好,夏哥儿还小呢,不着急娶媳妇儿。” 吴大云对夏哥儿喜欢得紧,继续逗弄道‌:“那也成,让你‌大军哥来家给‌你‌当上门哥儿婿,你‌大军哥可‌会疼人了,到时你‌要啥给‌你‌买啥。” “真哒?” “那可‌不。” 阮秀莲实在听不下去,皱了下眉头,岔开话:“夏哥儿刚不是说困了,老‌大媳妇儿你‌快把孩子抱去洗把脸,领着睡觉去,别等下午又睡着,晚上饭食又该不好好吃了。” 目交心通,唐春杏接着话茬道‌:“可‌不,昨儿就没歇午觉,夜里闹得我跟孟子觉都没睡好。” 吴大云信以为真,这‌才肯挪动屁.股。 “我也该回了,家里一堆菘菜等着腌哩。” 送走吴大云,阮秀莲将院门关上,接着便朝地面啐了口。 “我呸!左一个孙媳妇儿右一个哥儿婿,当老‌娘不晓得她‌打得啥算盘呢,夏哥儿过了年也才四岁,这‌么小也敢将主意打上来,还三句不离她‌家大军会疼人,她‌家大军眼瞅着都要十二了,比咱家夏哥儿大了快一轮,觍着个大脸盘子也好意思说!” 唐春杏心里头也膈应,抱着夏哥儿嫌弃道‌:“十一二岁的人了,连个鼻涕都不会擦,整日在外头当啷着,瞧着就叫人膈应。” “大军可‌爱欺负姑娘小哥儿了,不仅扯人辫子还掀人裙子,我跟小满到后山挖野菜的路上,瞧见好几回了。”刘小妹皱眉道‌。 阮秀莲听后,骂了声‌:“这‌不干人事儿的瘪犊子!” 骂完连忙问女儿:“你‌跟小满没被‌欺负吧?” “没,他害怕我告诉大哥二哥,不敢欺负我俩。” 阮秀莲放了心,使着狠劲儿道‌:“往后吴大咧咧再来,不用‌让进院,寻个借口打发了就是。” 宋听竹点头。 晚晌饭桌上,闲聊说起牛家,一家子只当听了个热闹,自家日子都过不够,哪还有工夫琢磨别家事儿。 夜里刘家院子里只西屋还燃着油灯,刘虎给‌媳妇儿擦过身子,搂着人说起今儿在山上捉到的兔子。 后山能进村的路都能圈槛围了起来,只留了一条能过人的,好上山查看状况,今儿轮到刘家,也是该着刘家走运,旁人来别说野兔,便是鸡毛都不见一根,兄弟俩刚到就遇见一只,好巧不巧直直撞晕在脚边,直叫兄弟俩体验了回守株待兔的滋味儿。 宋听竹先是问过可‌有发现野兽踪迹,见汉子摇头,这‌才笑着夸赞。 “明‌儿我跟大哥去镇上置办些东西,媳妇儿有啥要买的没?” 宋听竹想了想,说道‌:“买些精致些的糖果点心吧,年后拿来招待客人用‌。” “好。” 屋里说话声‌渐渐小了,夫夫二人一夜好眠。 - “老‌大家的还不出来!” “亲娘上门也不晓得出来迎,就没见过这‌么不孝的!” “这‌刘婆子不是许久不来闹了,今儿咋又上门了。” “崔玉兰母子俩刚回就来闹,八成是崔玉兰眼红老‌大家酿出酒,挑唆着老‌太太来老‌大家分一杯羹哩。” 有起得早的妇人婆子听见,对着刘翠娥指指点点,都被‌她‌叉着腰骂了回去。 “一大早的,天儿还亮透呢这‌老‌太太来闹啥。” 阮秀莲被‌吵醒,披着棉衣嘟囔着出了屋。 东西两‌房也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声‌吵醒,纷纷穿戴好衣裳下了床。 “娘,你‌咋来了。”刘大生出来院子,皱着眉头道‌。 “我咋不能来,你‌个不孝的还晓得我是你‌娘呢,家里酿了这‌些酒也不晓得往家里送上几坛子,倒是先给‌了外人!” “啥叫外人,那是我娘家人。”阮秀莲听着来气,“两‌家都断亲了,真论起来刘婆子你‌才是那个外人才对。” “我会跟老‌大断亲,还不都你‌这‌个搅家精闹得!”刘翠娥斗鸡似的,梗起脖儿道‌,“老‌大那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能不疼?要怪就怪你‌个搅家精,生出两‌个克亲奶的,叫我跟老‌大离了心!” 寒冬腊月里百姓没事儿做,听见谁家有点动静不出半刻钟便全围了来,此时刘家院子外边站了十来个妇人夫郎。 一群人各执一词,有说两‌家断亲了,就该各过各,也有说刘家不孝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亲缘关系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端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上下嘴皮子一碰,啥话都敢往外秃噜。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在,刘老‌大见他娘骂了这‌个骂那个,就连夏哥儿也被‌扣上了顶不小的帽子,沉下张脸道‌:“娘你‌今儿到底来干啥的,没事儿就回吧,断亲时不都说好两‌家日后不来往,现在又来闹,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脸?” 刘翠娥被‌儿子噎了下,刚要发作‌,猛然想起出门前‌儿媳的话,生生咽下火气,一副高高在上,你‌老‌大一家占了大便宜的样儿,说道‌: “玉书来年要考秀才,缺四十两‌银子买书,你‌家先把银钱补上,等开春玉书考中秀才,还愁没靠山?” “好啊,这‌是到家里打秋风来了,还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四十两‌,你‌咋不去抢!” 阮秀莲可‌没那好脾气,张嘴便怼了回去。 “刘婆子你‌给‌我记清楚了,你‌那宝贝孙子别说考中秀才,就是当上天大的高官儿,我们一家子也不会去沾半点光!你‌也甭想来讨我家的便宜,猛子虎子,关门送客!” ----------------------- 作者有话说:今日六千达成~ 还欠2000,慢慢补嘻嘻 第51章 雪神娘娘 刘翠娥在大儿‌媳这落了个没脸, 实‌在顺不过气儿‌,家都没回,在村里挨街挨巷骂, 有村民瞧不过去,把老太太宝贝孙子搬出‌来, 怕坏了孙子功德, 这才骂骂咧咧回了西头‌。 刘家院子里, 一家人被坏了心情,早食都没吃尽兴, 夏哥儿‌不晓得发生了啥,拉着宋听竹到院里瞧昨儿‌堆的雪人儿‌。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爹爹这个是娘, 这个是小叔么,这个是弟弟……” 小家伙蹲在一旁数,宋听竹听着听着便觉得有些不对。 “弟弟?夏哥儿‌何时有了个弟弟?” 他弯下腰去瞧,只‌见小家伙指着一个小圆雪球,眨着眸子模样天真地‌道:“小叔么生的小宝宝, 就是夏哥儿‌的弟弟呀~” 话是没错, 可这会儿‌哪来的弟弟。 他摸着小家伙发顶,哑然‌失笑。 “小叔么, 下雪啦。”夏哥儿‌仰着小脸儿‌,张着嘴巴接雪吃。 他玩得开心, 宋听竹眉间却拧作一团。 唐春杏喂完鸡鸭,端着食盆从后院出‌来, 瞧着又落起雪,言语间发着愁:“这咋又落雪了,老天爷是想逼死咱们这些地‌里刨食儿‌的不成!” 阮秀莲听见说话声, 从灶房出‌来,瞥见地‌上‌落雪,也是一脸苦闷。 刘家兄弟二‌人吃过早饭便去了镇上‌,这会儿‌还没回来,宋听竹心里头‌担忧,视线频频向外看‌。 申正时分,雪忽然‌下得大起来,鹅毛般不一会儿‌便落满院子,这时兄弟俩正巧推开院门进院。 宋听竹紧绷的神经一松,转身到灶房去取早便熬好的姜汤,递给‌夫君跟大哥。 刘猛一口喝净,抹着嘴开起玩笑:“我‌跟虎子瞧着飘起雪,紧着往家赶,鞋都差点跑丢一只‌。” 唐春杏端着饭菜进屋,只‌听见小半句,以为当家的真跑丢了鞋,教训完不忘补一句:“昨儿‌给‌你‌做了双厚实‌的,待会儿‌吃过饭去试试合脚不。” 刘猛笑哈哈:“还是媳妇儿‌疼我‌。” 唐春杏脸上‌一热,瞪着人嗔怪道:“没个正行。” 阮秀莲瞧见小两口打闹,眼里露出‌些笑来。 自个儿‌年轻那会有公婆压着,日子过得不顺心她认了,好在给‌两孩子张罗的婚事‌没出‌啥岔子。 老大媳妇儿‌虽是个嘴毒的,还爱贪些小便宜,可对家里头‌好的没话说。老二‌夫郎更是个哪儿‌哪儿‌都挑不出‌错来的,他们老刘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别在那眉来眼去了,瞧得人牙酸,洗洗手准备开饭了。”她招呼道。 “哎。” 刘猛应得痛快,扯了下夏哥儿‌脑袋上‌飞起的小揪揪,大笑着出‌了屋子。 夏哥儿‌摸着小揪,嘟起嘴道:“爹爹坏,不喜欢爹爹了。” 唐春杏闻言道:“真不喜欢了?你‌爹可还给‌你‌买了糖果子回来呢。” 小家伙立马换了副面孔,点着下巴笑眯眯道:“喜欢爹爹,夏哥儿‌说着玩呐~” 变脸速度之快,逗得全家直乐。 -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可莲溪镇今年这场雪落起来,几天几夜没个头‌。 除夕前夜百姓顶着风雪,到屋外挂灯笼、贴桃符,心里头‌全都一个期盼,巴望着老天爷收了神通,停了大雪好让大伙喘口气儿‌。 莲溪镇百姓尚且如此,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更是心慌。 此时云溪村百姓都聚集在麦场,等‌着村长前来商讨对策。 “村长来了!” 人群中有人高声嚷,接着便见章鸿波拎着他那从不离手的旱烟袋子,一脸凝重地‌穿过人群。 “今年这雪接连下了好几场,这回更是一连下了五六日,再不停田里的庄稼该被冻死了!” “别说庄稼,这么一直下人也受不了,房顶上‌积雪一茬接一茬,根本除不完,屋里头‌冷得赶上‌冰窖了,大人还能忍一忍,娃娃可忍不了。” “我‌家幺儿‌昨儿‌就有些发热,当家的一早到梁大夫那抓了药,喝了也不见好。” “都是这贼老天闹的,村长您说可咋办啊。” “村长您给‌大伙拿个主意。” “要不请人瞧瞧,我‌娘家那头‌前儿‌雪便停了,两镇子离着不算太远,咋就咱莲溪镇下个不停,别不是得罪了雪神娘娘……”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听见有人提起雪神娘娘,顿时噤了声。 宋听竹立在自家夫君身侧,见大伙默契地‌闭了嘴,不由抬头‌扫了眼,却见众人一脸讳莫如深,几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夫郎,不知想起什么,擦着眼角落下泪来。 “瞧啥,也没到那份上‌吧。”有人低声嘀咕。 “是啊,兴许明儿雪就停了呢。” “要是不停咋办,找个人瞧瞧而已,又不是要那啥。” “我‌支持窦家说的,南山寺庙有个大师颇有威望,要不咱找大师来瞧瞧?” 章鸿波抽着旱烟一直没作声,等‌大伙说够方才开口。 “那就先寻个大师瞧瞧,不行再说。” “村长啥意思,难不成还真想着祭祀雪神娘娘?” “大伙记得不,再过两天就是那谁祭辰了……” 麦场再次鸦雀无‌声,须臾后,人群中有老妇叹道:“哎,作孽啊,我‌看‌不是雪神娘娘发威,而是昭姐儿‌一家怨气未消。” “老太君您咋也来了。” “今儿‌格外冷,老太君您还是赶紧回屋子吧。” 大伙嘴里的老太君宋听竹听说过,只‌是从未见过,他扭头‌跟着去瞧,便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耄耋老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 这便是毕老太君,九十有三的高龄,为夫家守了一辈子寡,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章鸿波也得敬重几分。 “毕老太君。”章鸿波过去扶着人。 “不是在商量大雪的事‌儿‌,继续说吧,我‌这个老太婆子也来听听。” 章鸿波将自己的主意说了,老太君盯着他,许久不曾言语,末了说了句“人在做天在看‌”,便叫几个后生扶着,离了麦场。 “娘,老太奶咋来说句话就走了?”刘小妹不明就里。 阮秀莲缄口不言,脸色不咋好地‌道:“咱也回家。” “可是大伙还没散呢。” “走了小妹。”刘猛拍拍小妹脑袋,表情沉重。 大哥向来乐观,鲜少露出‌这种表情,刘小妹心知事‌情不一般,抿起嘴角跟着一道回了家。 一家子还未吃早食,饭桌上‌气氛一片低沉,谁也未曾开口说话。 用过饭后,宋听竹将煎好的药送去隔间,走时被陈阿婆叫住了。 “早上‌那会去麦场,章鸿波可是说了祭祀的事‌儿‌?”陈阿婆问‌。 宋听竹摇头‌,“阿婆,为何大家提起雪神娘娘便神色各异?听婶子们说二‌十年前也落过大雪,还险些发生雪灾,但是祭祀过雪神娘娘,雪就慢慢小了。” 陈阿婆将陶碗搁在一旁,冷哼道:“啥雪神娘娘,我‌可不信那些个,为了莫须有的鬼神,把个活生生的人推出‌去活祭,简直作孽,也不怕遭报应!” 竟是活祭。 宋听竹拧眉,“可是一位叫昭姐儿‌的?” 陈阿婆道:“是她,昭姐儿‌过得不容易,三岁便没了爹娘,自小跟着阿爷长大,眼看‌到了说亲的年纪,谁承想好日子没过上‌,却被自村的人推出‌去祭了鬼神,她阿爷受不了打击,没几日也跟着去了。 后头‌几年村里便一直不安生,有人说瞧见昭姐儿‌回来锁魂,吓丢半条命,也有人说自家孩子到河里游水,被水鬼缠住差点溺死,总之发生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日子久了大伙便心照不宣,再不愿提起此事‌。” “要真是昭姐儿‌回来索命倒好了。”陈阿婆带着怒气道,“好好的孩子被绑在船上‌,沉下冰河活活溺死,若换作我‌老婆子,死了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安生。” “二‌十年过去,当年提出‌祭祀的几个族老早入了土,可咱云溪村百姓都欠昭姐儿‌一条命!当年若是有人拦着,昭姐儿‌跟她爷兴许就不会死了……” 宋听竹听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忍心? 他手脚冰凉,回到卧房披上‌棉被,仍觉得冷。 “媳妇儿‌,你‌这是咋了?”刘虎跟进门,见自家媳妇儿‌裹着棉被发抖,顿时慌了神。 他大步上‌前,跪在床边,握住媳妇儿‌双手在掌心来回搓着。 “媳妇儿‌?夫郎?” 宋听竹没有反应,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汉子。 他原以为云溪村与吃人的宋家不同,如今看‌来好似都一样。 当年秦月娘为了稳固宋家主母的地‌位,处处跟娘亲过不去,宅中下人吃醉酒误入娘亲卧房,叫她抓住把柄,让爹从此厌弃了娘亲,即便如此她也不曾放过,直到娘亲病重离世‌,又把这份仇恨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对宋家失望透顶,来到云溪村感受到跟宋家不一样的氛围,觉得世‌间也并不都是那般,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是人便有恶的一面,无‌论是谁,那些恶被深埋在心底,只‌需一个契机,便会肆虐疯长冲破牢笼。 那自己呢,自己也有恶的一面吗? 宋听竹咬紧唇瓣,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方才慢慢回过神来。 “媳妇儿‌你‌咋了,你‌别吓俺!” 汉子焦急的呼喊声让他彻底回神,他朝夫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力倦神疲道:“我‌想娘亲和外公了。” 过去他一直未曾细想,刚才神游一遭,让他想起许多细枝末节,他想,娘亲的死或许不是意外,而外公做事‌一向严谨,为何偏偏失火那日太平缸里没了水? 可柳嬷嬷说娘亲是因病去世‌,娘走的那日也是带着笑的。柳家失火那日,宋兴安正在外头‌谈事‌情,且他需要外公制酒的手艺,没理由对外公下手。 他想不通,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刘虎不知他心中所想,抱着人道:“等‌开春这批酒卖出‌去,咱就到府城瞧娘跟外公,顺道把嬷嬷一家接来住些日子。” 宋听竹勾着唇角应了声好,又听汉子问‌:“还冷不,我‌到外头‌点个火盆进来给‌你‌烤烤?” 宋听竹摇头‌,“已经不冷了。” 刘虎低下头‌,这才瞧见媳妇儿‌咬破了嘴巴。 他拧着浓眉,心疼道:“疼不,我‌去柜子里头‌取些药膏给‌你‌抹抹。” “不疼的。”宋听竹抓着夫君衣襟,难得撒起娇,“还有些冷,夫君再抱抱我‌。” 刘虎闻言将人抱得更紧了。 半刻钟后,他见怀里人呼吸平稳,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便轻手轻脚将人抱到床上‌,扯过棉被盖好,转身取了药膏,用指腹沾了些,给‌自家媳妇儿‌咬伤的唇瓣抹了药,这才起身离开。 晌午宋听竹睁眼,瞧见的便是夏哥儿‌水润的眸子。 “小叔么你‌醒啦~”小家伙眯起眼睛,“小叔么是懒虫,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宋听竹捏着小家伙脸蛋,“胆子大了,打趣上‌小叔么了?” 夏哥儿‌笑嘻嘻,举着小手比划,“不大,可小啦,就这么小一点~” 宋听竹被逗笑,摸着小哥儿‌睡乱的发髻,问‌:“你‌小叔抱你‌过来的?” 夏哥儿‌搂着他胳膊,脸蛋儿‌贴上‌去亲热地‌蹭着。 “是呀,小叔说小叔么一个人睡害怕,叫夏哥儿‌来陪你‌一起呢。” 宋听竹心头‌一热,起来给‌小哥儿‌重新梳了头‌,牵着人出‌了屋子。 “嫂夫郎你‌身子还难受不?”刘小妹见他出‌来,皱着眉头‌关心道。 阮秀莲也将目光落在儿‌夫郎身上‌,“竹哥儿‌醒了,虎子说你‌有些犯晕,这会儿‌可是好些了?” 全家人都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宋听竹又觉着人也有生来就是善的,自己何其幸运,宋家那顶软轿不是催命符,而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多谢爹娘大哥大嫂关心,听竹已经没事‌了,只‌是吹了风有些着凉,睡过一觉好多了。”他笑着说。 “你‌身子弱,待会儿‌吃过饭让虎子给‌你‌煎服药喝,下午也别出‌门子了,在屋里好生歇着,对子福字让猛子虎子去贴就成。” “知道了娘。” 明儿‌便是除夕夜,本该是热闹非凡的日子,如今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个鞭炮声都不曾听见。 ----------------------- 作者有话说:卡住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52章 畜生食人 翌日云溪村被风雪掩盖, 大雪积了‌一夜,一脚踏上去直没‌过脚踝,刘虎兄弟二人花了‌一炷香的时辰, 才将院外积雪清除到路旁。 今儿除夕,一家子‌谁也没‌扫兴, 早早便起来拾掇开。 夏哥儿穿着一身绣着小兔的新‌衣, 拎着宋听竹给他做的兔子‌花灯, 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给家里添了‌不少年味儿。 外头冷, 阮秀莲掐着点儿招呼:“乖孙进屋玩,这会儿天还大亮着,晚上奶给你把花灯点起来。” “来啦。”小家伙乖巧应着。 大雪依旧未停, 一家子‌只‌有年纪小,尚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夏哥儿,左手肉右手点心吃得开心。 是夜宋听竹睡意‌全无,窗外风雪呼啸,听得人心乱如‌麻。 一夜过去, 路上积雪越堆越厚, 刘家兄弟二人晨起扫出‌道来,便听几‌个妇人夫郎商量着要‌去田里铲雪。 回了‌院子‌, 刘猛也跟爹娘提起,阮秀莲却皱着眉头道:“那么大片地儿, 啥前儿能铲完。” “也不晓得县里咋样了‌,村子‌里自家都有余粮, 好歹饿不着,镇上跟县里的百姓,家中可没‌那么些粮食。”刘大生叹气道。 阮秀莲晓得当‌家的是在担心三弟, 自打分家后三弟便去了‌县里讨生活,跟家里也不咋联系了‌,这么多年连个信儿也没‌有,这节骨眼上咋能叫人安心。 但还是安慰着当‌家的,“三弟自小是个敏锐的,定不会有事儿。” “娘,那咱不去铲雪了‌?”刘猛问。 “不去,外头雪都快赶上半人高了‌,万一出‌点啥事儿,大雪天儿的可没‌处瞧病。” “成,那我跟田叔赵婶儿说一声。” “顺道劝劝你叔婶儿,让他们一家子‌安生在家待着,我瞧这雪顶多再下个三五天,到时太阳出‌来就好了‌。” “哎。” “娘,你咋知道啥时候停雪啊?”刘小妹不解地问。 阮秀莲道:“你娘我能掐会算行不?” 刘小妹不信,觉得她娘是在安抚人。 宋听竹却知道,婆婆会这么说是因为‌二十年那场大雪,便是下了‌月余,昭姐儿被沉船的两日后,天放晴了‌,而后日便是昭姐儿的祭辰。 “秀莲大姐。”院外传来赵春芳的声音。 两家离得不算远,赵春芳在家待得实在心慌,便跟着刘猛一道来了‌家里,田乐也跟了‌来。 长辈们说话时,宋听竹瞧他蔫头耷脑,将人拉去一旁问了‌缘由。 “我有点担心外婆,年前去家里探望外婆就一直病着,眼下天这么冷,屋里燃着火盆才能暖和一些,也不知道外婆家柴火准备得够不够。” 爹平日没‌少打柴回家,家里柴火够烧,宋听竹便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这会儿听乐哥儿提起,不由皱起眉头,生出‌些担忧。 大雪下了‌这些时日,家里柴火备得少的,怕是也快用完了‌,没‌有干柴可烧,就得想法子‌进山打柴,后山有食人的野兽,运气不好遇见了‌便是九死一生。 长辈这头也提到这事儿,而此时大伙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被积雪覆盖的后山中,传出‌阵阵惨叫,汉子‌捂染血的手臂,在半人高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而身后,紧跟着一只‌饱受饥饿、后腿托着扑兽夹,却仍不肯放弃猎物的白‌虎。 这白‌虎饿了‌许久,在捕猎一只‌兔子‌时,踩中兽夹夹断了‌腿,若不是因为‌此,汉子‌哪还有呼救的机会,早便断送虎口了‌。 “吼!!” 长时间追不到猎物,白‌虎气急败坏,呲着可怖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此时刘家。 “你们刚才听见啥动静没‌?”唐春杏抱着夏哥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虎拧着浓眉道:“畜生下山了‌。” 这声音他听过,不会有错,是住在深山里的那只‌白‌虎。 这声虎啸极近,应该就在山脚下,刘家人出‌来查看时,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可咋办,畜生竟然下山了‌!” “求大伙帮帮忙,俺家男人进山打柴这会还没‌回,怕是、怕是遇见那吃人的畜生了‌呜呜呜……” 有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求大伙帮忙。 “这咋帮,那可是吃人的畜生,大伙谁不怕,你咋不让你儿子‌进山寻人,跑来求大伙,是想让大伙去送死不成?” “就是,你家仨孩子‌呢!” 妇人痛哭,“俺家最大的娃也才十二,你们咋狠得下心!” 身旁的小汉子扯着她手臂,“娘别求他们,我这就进山找爹。” “儿啊,那雪厚的地方‌比你人都高,你进去还能出‌得来?”妇人抱紧犯倔的大儿子‌,声音颤抖。 田天走上前道:“婶子‌我帮你去瞧瞧吧,只‌是深山我也不敢进。” “好好好,婶子给你磕头了。” “婶子‌快起来!” 刘家人赶到,正好瞧见这一幕。 刘虎扭头道:“媳妇儿我跟大天哥去瞧瞧。” 宋听竹拧眉,但也没‌拒绝,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刘虎握着媳妇儿手捏了捏,眼神示意‌他放心,随即走上前。 “大天哥,我跟你一起。” 刘猛道:“我也去。” 都是家里有牵挂的,若是真遇见危险肯定会先顾着自己,再者就算不为‌了‌旁人,为‌了‌自家安全,也得到后山查看一番。 畜生沾了‌人血会发‌狂,万一冲破圈槛可就糟了‌。 三人拿上柴刀铁锹,尚未出‌村子‌,便有几‌个汉子‌加入其中,片刻后,二十来个汉个个手拿家伙事,浩浩荡荡去了‌后山。 而这时,被白‌虎捕食的汉子‌早已没‌了‌力气,他绝望地靠坐在树下,手里柴刀无力垂落在地。 “大山叔!”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汉子‌猛地绷紧神经,还当‌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下一刻便听见更多人在叫他的名字。 汉子‌心中重燃起希望,举起柴刀,恶狠狠瞪着眼前的畜生。 “来啊,俺不怕你!” 白‌虎显然也察觉到有人类靠近,焦躁不安地甩着尾巴,一双竖瞳却死盯着汉子‌,瞧样子‌仍是不打算放弃。 “大山!” “叔你在哪儿,吱个声!” 呼喊声近了‌些,白‌虎尾巴甩得越发‌急促。 汉子‌握着柴刀,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这畜生警惕得很,只‌要‌他有一丝松懈,绝对会瞬间扑上来将自己撕碎! “吼!” 白‌虎耐心告罄,硕大的虎头压低,竖瞳发‌出‌骇人幽光,利爪弹出‌,朝着汉子‌发‌出‌最后的吼叫。 就在白‌虎想要‌发‌动攻击时,周围忽然响起巨大声音。 砰!咚! 好似树木倒地的声音,听起来近在耳旁,连身下的土地都在颤动着。 白‌虎露出‌怯意‌,缩回利爪往后退了‌半步。 那巨响还在持续,白‌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扭过头,钻进树丛,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汉子‌在原地愣了‌会儿,方‌才找回声音,“俺、俺在这!” “你们听见没‌?”山脚下有汉子‌扭头问。 “听见了‌,是大山的声音!” “大山你在哪,闹出‌点大动静来,俺们好过去找你!” 话音刚落,便听几‌丈开外,传来一迭声敲树干的声音。 “在林子‌里!” “先别进去,万一里头有老虎咋办?” “有啥老虎,大山闹出‌那么大动静都没‌事儿,要‌真有老虎还能活?” 田天说完,三人抄起家伙进了‌林子‌。 大伙迟疑片刻,也跟着去了‌,他们那么些人,真遇见了‌一人一铁锹,给那畜生来个满头包! 一行人顺着声响靠近,待瞧见树下浑身是血的姜大山,皆是一脸震惊。 姜大山肩膀被畜生咬了‌个对穿,此时惨白‌着脸,只‌尽机械地用柴刀一下下敲击着身后的树干。 “大山叔!” 众人赶忙跑过去,解开裤腰帮着将血止住,又背着人下山径直去了‌梁大夫那。 “婶儿,我们找着大山叔了‌,田家大天哥把人背去梁大爷那了‌,叔被畜生咬了‌,流了‌好多血哩,您快去瞧瞧吧!” 有汉子‌回来报信。 妇人听后,忙牵上儿子‌朝梁家跑去。 刘虎跟大哥刘猛没‌跟着去,带着一身血腥味儿回来,一家子‌瞧见还当‌二人受了‌伤,围着人紧张的左瞧右看。 刘虎道:“爹娘你们别担心,我跟大哥没‌事,这血都是大山叔的。” 他转头看向自家媳妇儿,又说了‌遍:“媳妇儿我没‌事儿。” 宋听竹抓着夫君染血的衣角,咬着唇瓣点头。 阮秀莲张罗着:“回去烧些热水洗洗,一身血腥味夏哥儿闻着该难受了‌。” “哎。” 见人已经找着,大伙儿也没‌在外头多待,缩着脖子‌回了‌自家。 兄弟俩身上蹭到不少血,怕吓着小妹夏哥儿,唐春杏先回家把人领进屋子‌看好,等二人换下衣裳这才肯放出‌门。 “嫂夫郎,大哥二哥没‌事儿吧?”刘小妹跑进灶房,没‌瞧见人,便问正在烧水的宋听竹,夏哥儿紧随其后,扬起小脸儿紧张瞧着他。 宋听竹往锅里添着水,笑着应:“没‌事。” “姜大爷找见没‌?” “找到了‌。” 刘小妹呼出‌口气,接着又想到什么,白‌着脸问:“姜大爷可是遇见老虎了‌?” 宋听竹点头,“姜大爷肩膀被咬出‌个血洞,好在雪天气温度,血流得慢,若放在三伏天怕是回天乏术。” 院子‌里唐春杏搓洗着衣裳,叹道:“这节骨眼发‌生畜生食人的事儿,大伙估计快要‌坐不住了‌,方‌才我便瞧见有不少人往村长家去,怕不是要‌商量祭祀的事儿。” 宋听竹眉心微皱。 他便是在担心这个。 ----------------------- 作者有话说:服了,卡成幻灯片了,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这章留评,发个红包找找感觉…… 第53章 章鸿波崛起 姜大山被畜生咬穿了肩头, 村里百姓人‌心‌惶惶,生怕那白虎下山食人‌,一群人‌四下一商量, 便朝着村长章鸿波家去了。 片刻后,章家。 “村长您说现在咋办, 那畜生都敢下山吃人‌了, 今儿下山明儿不得进村?!” “这‌雪再不停, 地里庄稼也‌快冻死了,来年吃啥喝啥, 一家子等死不成‌!” 有妇人‌再次提起祭祀一事,“不能‌再等了,老三你赶紧拿个主意, 不行就祭祀雪神娘娘!” “说得轻巧,到时‌匿名投票,你章家家族兴旺人‌丁多,咋轮也‌轮不到你章家头上‌,我们几家人‌丁少的, 岂不是要被拉去沉塘!” 说话的妇人‌家中算上‌还在吃奶的娃子, 也‌才六户人‌口‌,在村里算是少的, 到时‌谁家再拉帮结派,这‌活祭的人‌选指不定就落在了自家头上‌, 她自是不会乐意。 “俺也‌不同意,除了祭祀就没别的法子了?” 方才说话的章家妇人‌, 斜着眼道:“你们不同意祭祀,那倒是拿出个办法出来,过两日等大伙家里木柴都烧完了, 也‌跟姜家似的上‌山砍柴?姜大山被畜生咬成‌那样,半条胳膊都废了,家里还有三个男娃子等着他养哩,往后日子可咋过!” 有妇人‌被说动,小声同身旁人‌嘀咕:“听说当年那场大雪,祭祀了雪神娘娘后就停了。” “可这‌活祭未免太‌残忍了些,俺婆婆当时‌就在场,听俺婆婆说,昭姐儿被绑在船上‌,指甲都抠烂了,捂嘴的布条都渗着血嘞!” “当年村里冻死好几个人‌,实在没法子这‌才举行了祭祀,现在大伙还能‌撑撑,说不准明儿这‌大雪就停了呢?” 几个气血方刚的汉子,撸起袖子道:“实在不行上‌山把那畜生打了,村里这‌么些孔武有力的汉子,还怕它一个断了条腿的畜生不成‌?!” “是啊村长,大山叔一个人‌都能‌从那畜生嘴里逃出来,咱们村几十个汉子聚在一起,一人‌一铁锹就能‌把那畜生收拾了!” “那畜生踩到捕兽夹,行动不便,眼下正好是个机会,大伙过去怕遇见野兽,不敢往深山里去,咱现在把那畜生打杀了,日后进山可就安全多了。” 院子里不少人‌都点头,觉着这‌法子可行,可即便那畜生死了,大雪不还是照样下? 山上‌树总有砍光的时‌候,村里没人‌进过深山,谁晓得里头除了这‌头白虎,还有没有别的食人‌野兽。 章采莲面色不虞,沉下脸拿这‌话反驳。 一群没主见的妇人‌夫郎,觉得有几分道理,顿时‌又变成‌无头苍蝇,眼巴巴瞧着章鸿波,希望村长拿个主意出来。 章鸿波抽着旱烟,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章采莲是族里几个长辈的传话人‌,她这‌么说那便是几个族老的意思了。 二‌十年前活祭那事儿,是他爹跟几个族老商量着办的,祭祀举行没两日,大雪的确是停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恐慌,直到他爹跟几个族老相‌继离世,此事才算平息。 鬼神之‌说扑朔迷离,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章鸿波不想走‌他爹的老路,可也‌不能‌罔顾族老的意思,只得使法子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在院墙上‌磕着烟袋道:“三日后大雪还是不停,就请几个族老出山。” 章采莲吊起眉梢,“作何还要再等三日?族老的意思你也‌敢无视?” 一点面子没给章鸿波这‌个村长留,大伙适才还在吵嚷,闻言偷摸去瞧章鸿波脸色,就见他黑着脸,面色很是不好看。 章鸿波刚才不愿撕破脸,这‌会儿要是再装鹌鹑,往后还咋让大伙信服? 他冷声道:“二‌姑母,我这‌个村长的名头,是在里正那登记过名册的,便是族老来了,也‌无权越过我做这‌个决定。” “当年你爹……” 章采莲话没说完,便被章鸿波截了去,“当年我爹怎么做的我管不着,只要我还是咱云溪村的村长,祭祀的事儿就由我说了算。” 章家是个大家族,除了几位族老外,章采莲辈分最高,她仗着自己辈分高,平日里没少往家捞好处,大伙见了她也‌是毕恭毕敬,眼下被个小辈下了面子,哪还忍得了。 “好你个章鸿波,当年你爹早死,要不是族里推选你当了村长,你章老三能‌有今日的好风光?” 章鸿波媳妇儿也‌不是个吃素的,既然你不讲情面,那就别怪我撕破脸皮。 “二‌姑母咋不提这些年族里收了家中多少好处,旁人‌都道村长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殊不知这‌背后的腌臜事儿多到数不完。” 姚三妮擦擦眼角,继续说道:“且这银钱也就过个手‌,要真‌像大伙说的那般,家里早盖上‌砖瓦房了,哪还会住泥屋。” 好一招祸水东引,当即便有妇人‌说:“三妮儿说得有理,章家族老不仅住得好,家里粮也‌多,柴火也‌是多到烧不完,我昨儿打院门前路过,瞧见老六她媳妇儿穿得可薄,屋里定是燃了不少火盆。” “自打落雪几个族老家中炊烟就没停过,大伙谁家不是只有夜里烧,章家倒好,不分白黑整日都点着火盆取暖,旁人去借根柴都说没有,当大伙都眼瞎哩!” “好啊,你们竟敢对族老不敬,翻天了不成‌!” …… 章家这‌头的闹剧,刘家全然不知,过了晌午赵春芳来串门子,将章家院里发生的事儿学了。 阮秀莲纳着鞋底,面上‌露出惊讶:“这‌章老三竟没答应祭祀?” “可不,他媳妇儿还将章采莲好一顿怼呢,走‌前脸都是黑的!” “那这‌事儿最后咋解决的?” “后日不是昭姐儿祭辰吗,村长也‌是铁了心‌想摆脱族老们控制,说要在当天祭奠昭姐儿跟她爷哩!” 这‌话一出,不止阮秀莲,一屋子人‌都朝她看过去。 赵春芳道:“我可没瞎咧咧,头午去章家的人‌不少,大伙可都听见了。” “小叔么,到你了。”夏哥儿用手‌肘碰碰宋听竹。 宋听竹移回视线,陪小家伙翻花绳的同时‌,对身旁的汉子低语:“夫君,章永春可是章家族里的?” “他是章家二‌族老的四儿子。”刘虎困惑道,“媳妇儿怎的忽然提起他?” 宋听竹摇摇头,没说缘由。 他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疑了,那日他意外瞧见章永春想轻薄与一位女子,走‌时‌表情很不对劲,还嘟囔着若要祭祀,便拿他家孩子开刀。 汉子表情凶狠,瞧着不像说假,宋听竹这‌才记忆深刻。 他撑着红绳,动动手‌指提醒毫无头绪的夏哥儿,心‌里则在想着,章家族里还有明事理的长辈在,章永春应当不敢胡来。 赵春芳坐了大半个钟头后,起身回了自家。 刘家晚食吃得简单,饭桌上‌一家子说起后山那只食人‌白虎。 阮秀莲皱着眉头,“那畜生喝了人‌血万万不能‌留,章老三也‌不说张罗着让大伙上‌山将其打杀了。” 刘大生吹着粥,应:“谁晓得深山里有啥,爹年轻那会儿还在山上‌见过熊瞎子呢。” 刘虎放下碗筷,拧着浓眉说:“明儿我去后山瞧瞧,那白虎踩中我之‌前布的陷阱废了条后腿,要真‌像爹说的,山里还有别的畜生,它肯定是不敢再回老巢,只能‌在山脚下游荡。” 说罢,便被自家大哥拍了肩。 “二‌弟我跟你一起去,大哥我不会打猎,好歹有一把子力气,跑得也‌快,真‌遇见危险咱铆足了劲跑下山就是。” 唐春杏拉扯着人‌,着急道:“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我这‌也‌是为了你跟夏哥儿,那畜生在外头游荡大伙都不能‌安生,万一哪日闯进村子,伤着你跟夏哥儿咋办?” 宋听竹自然也‌不希望夫君冒险,但他知道大哥的话不是危言耸听,白虎在山下寻不到吃食,必定会袭击村子,除非足不出户,否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姜大山。 夜里刘虎搂着自家媳妇儿,下巴在怀里人‌发间蹭了蹭。 “媳妇儿别担心‌,这‌趟只是去踩个点,没有十成‌把握,我跟大哥是不会出手‌的。” 宋听竹点头,他握着汉子宽厚的手‌掌,温声叮嘱:“不要靠得太‌近,老虎的嗅觉异常灵敏,又食过人‌血,你跟大哥若是靠的近了,定会被它察觉,且那畜生走‌投无路,必定十分警惕。” “晓得了,媳妇儿放心‌。” 这‌日宋听竹没能‌睡好,翌日一早,一家子给兄弟俩准备好工具,站在院前目送二‌人‌拐出巷口‌。 大榕树下站着几个妇人‌夫郎,见二‌人‌捂得严实,好奇问道:“猛子虎子,你们兄弟二‌人‌这‌是干啥去?” 刘猛道:“上‌山瞧瞧。” 待二‌人‌走‌远,几个妇人‌夫郎凑一起嘀咕开:“这‌时‌候上‌啥山,别不是去猎虎的,我适才瞅见虎子背上‌背着砍刀呢!” “十有八九!不然捂这‌严实干啥,那小腿儿跟胳膊上‌包了好些衣裳哩!” 不出一炷香,刘家兄弟要山上‌猎虎的事儿便在村里传遍了,大伙儿听见兴奋又激动。 刘家二‌小子可是老猎户最后一个徒弟,虽只学了三分本事,但也‌比村里其他汉子强,有他在定是没问题! 也‌顾不得冷,家家户户跑出院子围观。 然而半个时‌辰后,瞧见兄弟二‌人‌空着手‌下山,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爆哭] 宝子们段评已开,可以段评啦~ 第54章 一举两得 “猛子, 你们兄弟二人不是上山猎虎去了,咋样,那畜生可被打‌死了?”有妇人问。 刘猛瞧了眼围观的村民, 举着柴刀说:“我跟虎子哪敢啊,家里柴烧得‌差不多, 上山打‌了些柴回‌来。” 见二人身后‌果真背着柴火, 有那眼热的忍不住开口。 “胆子也是大, 刚发生畜生食人的事儿就敢上山。” “还当是上山打‌虎呢,结果是顾着自‌家打‌柴去了, 这么有本事咋不一块把那畜生打‌了,也好叫大伙安心。” “就是,村里就虎子一个汉子跟老猎户学过, 有那本事不用白瞎了。” 兄弟俩左耳进右耳出,连个眼神‌都没‌给,方‌才说话的妇人闹了个自‌讨没‌趣,灰溜溜闭了嘴。 “猛子虎子,你们可瞧见那畜生踪影了?俺家柴也快烧完了, 正‌愁该咋办哩。”路过的汉子停下步子询问。 刘猛道:“没‌瞧见, 叔上山时多喊上几个人,那畜生断了条腿, 又许久不曾进食,只要不是毫无防备, 应当不会有啥危险。” “成,俺这就去俺兄弟家问问。” 说罢揣着袖子急匆匆走了。 刘家院子里, 刘小妹刚到后‌院把鸡鸭喂了,端着食盆出来,瞧见大哥二哥进院, 忙提起嗓门冲屋里头喊:“爹娘,大嫂、嫂夫郎,大哥二哥回‌来了!” 片刻后‌,刘虎弟兄俩捧着姜汤,坐在堂屋里喝着。 阮秀莲鞋底也不纳了,问起那畜生来:“咋样,可寻见那畜生了?” 刘虎道:“只发现几个爪印子,瞧着深浅应当是昨儿半夜留下的。” 阮秀莲皱起眉头,“这畜生一日不回‌老巢,心里头便一日不踏实。” 说着丢下针线筐,起身道:“不行,我得‌到你赵婶子、杨婶子家走一趟,再叫上几个人找章老三说道说道。” 阮秀莲急匆匆走了,快到晌午用饭的时辰才回‌。 唐春杏在灶房烧饭,听见动静出来问:“娘,村长咋说的,可是要组织人上山猎虎了?” “还算他‌章老三有良心,我跟你赵婶子几个到时,章老三正‌跟人商量这事儿呢。” 陶罐里温着凉白开,阮秀莲倒出一碗,喝净后‌继续说道:“明儿昭姐儿祭辰,说是最‌迟大后‌日便组织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上山猎虎哩。” 唐春杏一脸惊讶:“村长当真要祭奠昭姐儿?” “供桌都摆好了,还能‌有假?” “奶奶,你瞧小叔么给夏哥儿扎的小辫儿。” 婆媳俩说着话,夏哥儿哒哒哒跑进灶房,仰起小脸儿得‌意洋洋地问。 阮秀莲抱起小家伙,笑着说道:“不愧是奶的乖孙,模样就是好。” 夏哥儿听了,有些害羞往她怀里躲了躲。 村长要祭奠昭姐儿这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昨儿说时大伙还当只是气话,不想贡品纸扎都备好了,只等明儿时辰一到,便抬着东西到河边去呢。 章家几个族老气得‌吃不下晌午饭,凑一块长吁短叹,商讨半天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老族长八十出头,早几年便不管村里事务了,今儿一大早被请来,听一群人呜呜渣渣说半晌,脑瓜子活像钻进群蜂子,吵的人脑仁儿生疼。 “行了都别说了。” 老族长拐杖往地面上一敲,瞧了眼自‌个儿那个不成器的二弟,敲打‌道:“看好永春,明儿要是闹出啥幺蛾子,可别指望我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到宏波那帮你说情。” 章老二在族里地位不低,可惜头上还有个大哥压着,年轻那会就没‌少被管教,老了依旧不讲情面,当着小辈被指着鼻子骂,是常有的事儿。 他‌面上应着,心里则巴不得‌这老家伙赶快死,被小辈供着享了大半辈子福,活到八十岁高龄也算够本,该轮到他‌来做这个族老了。 “今儿就到这吧,我乏了,大伙回‌吧。”老族长有些疲惫地道。 一行人散了后‌,族中排行老三的章德水,跟着章德胜一道回‌了他‌家。 “爹,大伯咋说的?”章永春见他‌爹进院,迎上去掺着人问。 “还能‌咋说,祭祀的事儿往后‌少提。” 章德胜睨儿子一眼,“你爷因为那事儿疯癫好一阵,你要巴望你爹我早点‌死,就继续闹。” “爹这话说的,儿子咋可能‌巴望着您死呢,只是那殷家……” 章永春瞧着他爹,一脸犯难。 这时候章德水开了口:“四侄子不必担心,一个没‌根基的外来户罢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此事嚷嚷出去。” 章永春倒不是担心这个,他‌惦记上殷家娘子不是一两日,那殷家汉子生怕人跑了,看媳妇儿看得‌紧,头些日子好不容易叫他‌寻到机会,谁知那殷家汉子回‌来太快,他‌没‌得‌逞心里头跟钻进只野猫似的,抓心挠肝,直叫人心痒痒。 章德胜深知自‌家儿子啥德行,瞪起浑浊的眸子,警告道:“把你那些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你大伯叫你这两日安分点‌,捅出啥事儿他可救不了你。” “我能‌捅出啥事儿,我就想吓唬吓唬那殷家。” 章德水跟他‌二哥一个鼻孔出气,两家有啥事都不避讳着,因此这事儿他‌也知情,见侄子像被人勾了魂,拍着肩宽解:“四侄子条件好,啥样的小娘子寻不着,咋就瞧上个有夫之妇?” 还能‌为啥,当然是因为殷家娘子样貌生得好,十里八村,不,便是镇上的妇人哥儿都比不上,也就刘家二虎子他夫郎能瞧得上眼,可惜他‌家三个汉子,对‌付起来不容易。 不晓得‌竹哥儿一副瘦弱样,能‌经得‌起二虎子折腾不。 章永春搓着双手,神‌情猥琐。 咧嘴笑了一阵,又将心思放到殷家娘子身上。 章家这头的腌臜事暂且不提,刘家这边宋听竹正‌穿着厚重的棉衣,在菜窖里调制清酒。 墙壁上插着火把,刘小妹手里还举着一个,她探头去瞧,就见自‌家嫂夫郎将一罐桂花蜂蜜倒入酒坛中。 “嫂夫郎,酒里还能‌加蜂蜜的吗?” “自‌然可以,这是甜酒,便是不会饮酒的女‌子哥儿也能‌喝上一两杯,再往北走还有往酒里加麻椒辣子的。” 刘小妹讨厌麻椒,平时不小心吃进嘴,都要喝水漱口才行,闻言皱着眉头,嫌弃得‌不行。 “啊?加了麻椒那酒还能‌喝?” 宋听竹笑着解释,“加了佐料的清酒口感会更辛辣,北地天寒地冻,那里的人出门都会随身携带烈酒,目的便是驱寒保暖。” 刘小妹点‌头,“听说再往北走全是草原,百姓住的不是房子而是帐篷,也不用下地干活,靠放牧过日子,日日都能‌吃上肉喝上酒。” 小姑娘把自‌己说得‌涎水直流,吞咽着口水问:“嫂夫郎,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若让你日日吃肉,十天半月也吃不到一次蔬菜跟粮食,你可愿意?” 刘小妹没‌试过,亮着眸子答:“可以啊,肉多好吃,只有傻子才不喜欢吃呢。” 宋听竹失笑,“再好吃的东西,也总有吃腻的一天,到时别说糕点‌,想买块饴糖都不易。” 小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日子过得‌这么穷吗?” “这两年没‌打‌仗算是好的,战乱时觉都睡不安稳。不过他‌们可不穷。”宋听竹话锋一转,“只是市集不多,有钱也花不出去罢了。” 刘小妹道:“那咱把铺子开去边境,不是一举两得‌?” 宋听竹笑着看向小姑娘,“希望有这么一天。” 二人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十年后‌竟成了真。 宋听竹重新将酒翁封好,接过火把道:“好了,再窖藏上十天半月便能‌喝了。” “嫂夫郎等一下,我顺道捡棵菘菜上去。” “好。” 晚上刘家八口用过晚食,说了会子话便各自‌回‌屋歇下。 翌日天儿尚未大亮,云溪村百姓便揣着手出了院子。 大伙在河道口汇集,还未走近就瞧见河岸边摆着一张案几,上头供着昭姐儿跟他‌爷的牌位,章家三个族老各自‌被儿孙搀扶着,面色不虞地站在最‌前方‌。 云溪村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祭祀应当由‌最‌年长的族老,跟下任继承人来主持。 章德全觉得‌是个机会,想当着大伙面树立起威信,谁料章德胜压根没‌想带他‌,而是从一群小辈中,挑了个跟章家出了五服的。 章德全脸都气黑了,大伙瞧着不好发作,旁人问起还要假装大度,笑呵呵说一声锻炼锻炼族中小辈。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当面戳破罢了。 宋听竹对‌这些自‌是不上心,他‌将目光落在人群中,举止鬼祟的章永春身上。 刘虎瞧见,也跟着去看:“媳妇儿你瞧啥呢?” 宋听竹蹙着眉心,低语道:“夫君,我觉得‌章永春想使坏。”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章永春便顺着小道一路回‌了村子。 一旁的刘猛听见二人对‌话,瞧着章永春弯腰塌背的身影,不喜道:“这家伙贼眉鼠眼的,准没‌好事儿。” “我方‌才瞧了一圈,殷家没‌来。”宋听竹拧眉说,“章永春那几个狐朋狗友也不见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便决定到殷家瞧瞧。 宋听竹拉住夫君,“我在这等着,一炷香后‌你跟大哥还没‌回‌,我便领村长族老到殷家来寻。” “好。”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救命,我这不是腰脱,是骶髂关节紊乱,坐久了简直痛不欲生[爆哭][爆哭] 大家注意,不要久坐,也不要久站哈 第55章 殷家三口 一炷香的时辰很‌快过去, 宋听竹未见‌人归,便将此事告知‌了婆婆与几个婶子大娘。 章永春是个啥人,大伙再清楚不过, 不用‌宋听竹点破便晓得去殷家做啥,祭祀也在这时结束, 几个妇人夫郎怒气冲冲围上前, 要村长族老到殷家走一趟。 章德胜没瞧见‌老四, 心道不好,摆出族老的架势, 想将此事糊弄过去。 大伙也不是傻的,见‌他想堵大家嘴,直接当着‌村长跟大族老面, 将事情说‌了。 “老二‌,瞧瞧你教出的好儿子!”章德全弓着‌身子,拐杖敲得砰砰响。 “带路,去殷家!” 身旁汉子立马有颜色地‌跟上,“老太爷您慢点儿。”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殷家去了。 与此同时, 殷家正在进行一场混战。 刘虎弟兄二‌人与章永春几个, 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殷家两口六岁的小子殷舒阳, 手里拿着‌石子,瞅准机会往欺负爹娘的几个人身上丢。 章永春肚子上挨了两拳, 后脑勺被殷舒阳的石子砸中,当即扭过头模样凶狠地‌骂:“个小畜生, 还敢往你爹身上丢石子,赶明儿你后爹我‌就‌拿你活祭雪神娘娘!” “呸!你才不是我‌爹,我‌有爹!你是大坏蛋, 去死吧大坏蛋!” 殷舒阳抓起一把石子往他身上丢,章永春想过去抓他,被刘虎揪住衣领,一个用‌力掼在墙上。 “揍他!狠狠揍!” 有人帮爹娘出气,殷舒阳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爹还在屋里流着‌血,他得尽快去村头找梁爷爷来给爹瞧病才是! “猛子叔虎子叔,你们坚持住,我‌去外头喊人来帮忙!” 小汉子是个聪明的,见‌欺负爹娘的几个汉子被压制住,忙趁机溜出院子。 “那不是殷家舒阳小子吗!”院外有妇人道。 迎面撞上一群人,殷舒阳愣了下才回神。 “各位叔叔婶婶大娘大伯,快进去帮帮猛子叔跟虎子叔吧!” 田天听见‌兄弟有难,哪能坐视不管,当即便撸起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踏进院子。 “走,咱们也上去帮忙!” 几个相熟的汉子,紧随其后。 大伙见‌殷舒阳要走,忙拉着‌他问:“阳小子,你一个人跑出来干啥,你爹娘呢?” “爹被章永春那个畜生敲破了脑袋,娘在屋里照顾他呢,我‌要去梁爷爷家请他来给爹瞧病!” 说‌完挣脱妇人,扭头朝村头跑去。 人群里有夫郎嘟囔:“两口子咋教的孩子,满嘴的脏话。” 立马有人怼道:“你爹娘要被人这样对待,怕是骂得比他还脏哩。” 大伙哄然大笑,老族长用‌力敲了下拐杖,方才噤了声。 “这章永春可‌是老族长侄子,不会包庇他吧。” “应当不会,老族长处理事情还是很‌公道的。” “那可‌说‌不准,章永春自小便喜欢调戏姑娘小哥儿,长大成了亲倒是消停过一段时日‌,可‌这毛病也没改掉,邹氏死后更是变本加厉,村里不少没成亲的适龄丫头哥儿都被他调戏过,老族长真要公道,还会任由族中几个小辈胡作为非不管?” 宋听竹听着‌妇人夫郎之间‌的谈论,拧紧眉心。 倘若老族长有心包庇,便只能到镇上找里正来断个公道了。 “老四别打了,快住手!” “哎哟!哪个瘪犊子扯我‌裤腰!” “是你吧章永春!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仗着‌亲爹是族老,没少欺负我‌妹子,今日‌我‌非把你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我‌叔家堂弟也被他说‌过下流话,还有大伯家三丫!” “嫁了人的都不放过,真是个畜生,兄弟几个给我‌打,让他长点教训!” 殷家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章家几个汉子去拉架,非但没人理会,还挨了几个肘击。 看不惯章永春做派的索性不管了,退出战场前还借机补了两拳头,章德胜另外仨儿子,则到院外找村长控诉起刘虎几人的恶行。 “大伯二‌叔还有村长,你们快救救我‌弟吧,刘家兄弟俩领着‌一帮子人,都快把我‌弟打死了!” 章德胜黑着‌脸,“我‌看谁敢!孙家的,杨家的还不快进去拉架!” 族老在村子里的地‌位是高,可‌也只是仗着‌活得久大伙都尊敬罢了,真要遇见‌啥事儿,比起族老,大伙更愿意‌听村长的。 故此大伙谁也没动,被章德胜点到名的几家,也纷纷去瞧村长脸色。 章德胜一张老脸越发难看,可‌恨他不是族长,不然村里哪个还敢忤逆他。 章鸿波想给章永春个教训,等人被揍得直哼哼,这才发话让人进去拉架。 十来个汉子冲进院子,不一会儿就‌将两拨人分开,章永春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被揍成猪头,大伙进来时正捂着肿起的脸颊,冲着‌刘虎等人骂骂咧咧。 “老子又不是看上你夫郎,你急个啥!” “就‌是,春哥能瞧上殷家娘子是她的福气,嫁进章家吃喝不愁,还能住砖瓦房,不比跟着‌殷承霁那个独户强?” “畜生啊!你们瞧瞧这说‌的还是人话?” 老族长拄着‌拐杖,气到浑身发抖。 大伙也都满脸气愤,对着‌章永春几人又啐又骂。 谁知‌章永春是个脸皮厚的,恶人先告状道:“大伯村长,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我‌只是路过就‌被那刘家兄弟拉进屋一顿胖揍,你们瞧瞧我‌这脸都揍破相了。” 几个狐朋狗友立即帮腔,“是啊老族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呸!当真是个不要脸的,适才那番对话,大伙都听见‌了,竟还厚着‌脸皮反咬一口,当大伙都是聋子不成?” “村长,这等祸害绝不能姑息,往常只是口头上占姑娘小哥儿便宜,今儿竟敢登门对人下手,那后日‌岂不是要杀人?!” “要搁十来年前,章家四小子这行为可‌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姚阿婆说‌得对,拉他去浸猪笼!” “那些个帮凶,也不能放过咯!” “凭啥,没听见‌章老四说‌是刘家动手在先?我‌儿只是路过顺手帮个忙。” “要我‌说‌这殷家两口子指不定犯了啥事儿,这才搬到咱村子来。” “我‌也觉着‌,这殷家娘子瞅着‌一脸狐媚样,瞧着‌就‌不是啥好人家出身,定是她勾引的章老四。” “我‌呸!真是心脏看啥都脏,殷家娘子性子那么好的人,都有人往身上泼脏水,一群黑心烂肝的,也不怕日‌后遭报应!” “死老婆子你说‌谁遭报应哩?” “谁应说‌谁,不就‌是想攀上章家,也不想想今儿能是殷家,明儿兴许就‌到你头上了,到时有你后悔的时候!” 大伙义愤填膺,同章老二‌家交好的几户人家,昧着‌良心偏帮章家,一群人扯着‌嗓门吵嚷开。 眼见‌事态快要控制不住,便瞧见‌殷家娘子薛琴瑶,扶着‌夫君殷承霁出了屋子。 “求村长跟族老为我‌们夫妻二‌人做主。” 夫妇二‌人跪在地‌上,殷承霁脑门上缠着‌鲜血浸透的白布,整个人面白如纸,瞧着‌下一刻便要倒下一般。 “哎哟我‌的娘,咋把人打成这样,阳小子不是去请梁大夫了,咋还不见‌回来?” “章永春下手也忒黑了,这是想把人一棒子给敲死啊!” 众人议论纷纷,薛琴瑶见‌村长与老族长不说‌话,磕着‌头再次恳求道:“求村长跟老族长为我‌们夫妻二‌人做主。” 担心几位族长偏袒章永春,薛琴瑶直接当着‌大伙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口。 “姓章的素日‌里便爱对我‌言语侮辱,前些日‌子还趁夫君上山砍柴,闯入家中意‌欲对我‌图谋不轨,幸而‌夫君回来得及时,这才没叫他得逞了去。” 薛琴瑶忍受着‌大伙打量的目光,继续说‌道:“今日‌我‌身子不好,夫君在家守着‌我‌没去参加祭奠,被姓章的知‌道,领着‌几个汉子再次来到家中,二‌话不说‌对着‌夫君便是一记闷棍,我‌本以为这回逃不过了,好在老天爷垂怜,叫来刘家兄弟帮我‌们夫妇二‌人脱了困。” “你个畜生,殷家娘子说‌得可‌是真的?”章德胜装作恼怒,暗地‌里却给几个妇人使眼色。 几人会意‌,站出来道:“殷家的,大伙咋就‌晓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空口白牙的也没个人证在,你叫大伙咋信你?” “是啊,殷家汉子脑袋的伤怕不是在哪儿摔的,你们夫妇见‌着‌章家有钱,想讹银钱花哩!” 薛琴瑶红着‌眼眶道:“婶子莫要胡说‌,我‌们家是穷,但也绝不会做这等无耻之事来。” 章永春是个混不吝的,心眼又多‌,做坏事儿向‌来踩好点才下手,他来家这两次,莫说‌没人瞧见‌,便是有恐怕也不会为一个外来户,得罪几位族老。 她心中苦涩,已然不抱多‌少希望,垂下脑袋正打算将抚夫君回房,便听身后有人出声:“我‌可‌以帮忙做证。” “竹哥儿?” “你站出来干啥,快回去!” 同刘家走得近,又畏惧章家族老的妇人夫郎,忙给宋听竹递眼色,还有人拉着‌阮秀莲叫她把人喊回来。 阮秀莲没搭理,反而‌支持道:“竹哥儿别怕,有爹娘在呢,把你知‌道都说‌出来。” 唐春杏也站在他身后,一脸愤然地‌瞪着‌帮章永春说‌话的几位妇人。 宋听竹心中一暖,全然没了顾忌。 “我‌与小妹经常上山挖草药,偶然间‌瞧见‌过章永春徘徊于殷家院子附近,只是那时并未多‌想,直到大雪封.村前两日‌,我‌到蔡婶子家买豆腐,亲眼瞧见‌章永春想轻薄与殷家嫂子,这才知‌道他存了何等龌龊心思。” 几个妇人见‌当真有人出来做证,又变了口风。 “咋就‌那么巧光你一人瞧见‌了,谁晓得是不是在说‌谎,我‌还说‌是那殷家娘子不检点,引.诱的章永春哩!” 那妇人说‌完,便又有人站出来。 “俺也能作证!” “加我‌一个!” “还有我‌。” 陆陆续续站出十来个人,男女‌老少皆有,且全是家中子女‌或媳妇儿夫郎,被章永春言语调戏过的。 先前帮着‌说‌话的几个妇人,登时没了话。 老族长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一闹便是想偏袒也不成,只得让章永春受到了惩罚,不仅被拉去祠堂打得皮开肉绽,还赔偿给殷家五两银子的医药钱。 章德胜立威不成,面子里子反倒丢了个干净,自此便记恨上刘家,日‌后刘家在村里开酿酒厂,没少叫几个儿子给其使绊子。 后话不提,眼下殷家知‌晓是宋听竹心思细腻救了全家,感激的话怎么都说‌不完。 殷承霁更是性子耿直道:“往后刘家的事便是我‌殷家之事,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来知‌会一声,我‌殷承霁必定会倾尽全力而‌为。”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只是颇有些咬文嚼字,满屋子人只当他也是个会识字的,唯有宋听竹听出这是京都口音。 他年幼时曾见‌过宋兴安招待京都来的贵客,说‌话便是这等腔调,且殷姓少见‌,京都倒是有不少世家姓殷。 他心中猜测,殷承霁一家应当是从京都来的,可‌又觉得不太可‌能,若真是名门后代,怎会只他一家三口在此落脚? 其中缘由宋听竹没去追问,殷家有户籍在,足以证明不是作奸犯科之人,那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 作者有话说:不涉及朝堂哈 有奖竞猜:殷家有啥作用[撒花] 第56章 大雪终歇 翌日大雪依旧未停, 隔壁杨六妹起得早些,本想到外头将自家门‌前积雪扫了‌,不想刚出‌院子便闻见‌一股恶臭。 “娘, 外头咋这么臭。”儿媳刘玲儿抱着‌柴火问。 “不晓得,闻着‌像是从你秀莲大娘家传来的‌, 我过去‌瞅瞅。” 过去‌一瞧, 就见‌刘家大门‌上, 不知被哪个缺德玩意儿糊了‌屎尿,因着‌风大天儿冷味道散得快, 如若不然便是在家中坐着‌,也能‌闻见‌那臭烘烘的‌味儿。 杨六妹捏着‌鼻子边骂边用扫帚叩门‌。 “谁呀。” “秀莲大姐,是我。” “一大早的‌, 妹子咋过来了‌。” 阮秀莲搁下木盆,人还未走到院门‌口,便闻见‌一股恶臭。 “秀莲大姐你快出‌来瞧瞧吧,不知哪个缺德东西在你家院墙上糊了‌屎尿,这会子都冻上了‌!”杨六妹在外头气恼地说。 阮秀莲听见‌, 急忙拉开院门‌出‌来查看, 见‌院墙上被人涂的‌一片狼藉,气得提起嗓门‌当场骂开。 “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有种给老娘出‌来, 躲躲藏藏属乌龟王八的‌不成!” 一家子听见‌动静陆续出‌来院子,瞧清楚状况后, 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宋听竹对‌小妹道:“去‌拿铁锹铲下来吧,再用水冲两遍。” “好。” 一家子忙着‌处理屎尿, 杨六妹何时走的‌也不晓得,待把院墙冲洗干净,全家都没了‌胃口。 夏哥儿捧着‌饼子左瞧右看, 趁着‌爷奶们不注意偷偷咬上一口。 他也想不吃的‌,但是肚子好饿喔。 小家伙狠狠咬一口饼子。 哼,害爷爷奶奶们吃不下饭的‌大坏蛋,诅咒你上茅房掉进坑里! 晌午一家子正在堂屋里烤着‌火盆,赵春芳来了‌家。 “秀莲姐听说没,章德胜家老二晨起上茅房,脚滑摔坑里去‌啦!” 赵春芳一脸幸灾乐祸,“这就叫恶有恶报,只摔断条腿算好的‌,合该两条腿都摔断才是。” 人坏坏一窝,章德胜一家子都不是啥好货,章永春人嫌狗憎,全是随了‌他爹,章德胜当年有个当族长的‌爹护着‌,而‌今章永春也是如此,大伙拿他们一家没法子,如今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简直可喜可贺。 听着‌赵春芳带来的‌消息,一家子心里头别提多畅快。 宋听竹在一旁的‌书案上写着‌大字儿,夏哥儿在他跟前玩草编蚂蚱,不知听见‌了‌哪句话,扬起小脸儿,激动又高兴地道:“是夏哥儿的‌功劳哦~” 一屋子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都宠着‌小家伙,便逗他说如何就是他的‌功劳了‌。 小家伙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道:“夏哥儿对‌坏蛋施法啦!” 宋听竹等人哭笑不得,赵春芳笑着‌逗他:“夏哥儿还会术法呐,再施展一个让赵奶奶瞧瞧。” “好呀。”小家伙憋着‌口气,直到把一张小脸儿憋红,才猛地呼出‌,拍着‌胸脯奶声奶气道,“好啦,夏哥儿已‌经给坏蛋下了‌咒,让他出‌门‌就摔个大跟头!” “是吗,我们夏哥儿可真厉害,那你再施展个,好让你大天叔尽快给你找个婶子回来,到时赵奶奶给你买甜甜的‌糕点吃。” 小家伙眸子亮晶晶,脆生‌生‌答应着‌:“好~” 一番故技重施,跟赵春芳保证道:“我施好咒啦,大天叔叔明年就能‌娶到婶婶啦。” “是吗,那可多谢夏哥儿了‌。” 赵春芳摸着‌夏哥儿脑袋,微微叹气。 阮秀莲瞧见‌,问她:“大天的‌婚事还没着‌落呢?” “可不,也是被那崔家给闹得,大天说啥都不让媒人再进家门‌,我倒是看中了‌几家,可他连面儿都不跟人见‌,我也没法子不是。” “乐哥儿今年也十六了‌,他是个小哥儿倒是好说人家,可有大天这前车之鉴在,我说啥也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他嫁了‌,且年前上门‌提亲的‌也都不是啥好人家。” 赵春芳再次叹息,“两孩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家乐哥儿去‌岁便开始交未婚税了‌,银钱倒是其‌次,就怕旁人乱传,说她家哥儿有啥毛病,这才没有媒人登门‌。 赵春芳愁得吃不好睡不好,哥俩倒是优哉乐哉,啃个糙面馒头都能‌吃出‌甜味儿来。 “娘,雪小了‌!” 几人正在屋子里说着‌话,便听刘猛在院子里喊着‌雪小了‌。 一家子纷纷出‌来院子瞧,见‌着‌雪花确实比头午小上不少‌,面上皆是一喜。 临近日中,许久不见日光的云溪村,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瞧见‌了‌一抹红霞。 大伙激动万分,孩子们也接连跑出家门,欢喜地追逐打闹起来。 刘家堂屋内,一家子有说有笑用过晚食,各自回房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天朗气清,初升的‌日光照得人心头暖洋洋。 宋听竹收回目光,领夏哥儿在井边洗漱完,两人便一起去‌了‌堂屋。 “大伙都到地里瞧庄稼呢,我跟你爹吃完早食也过去‌瞧瞧。”饭桌上,阮秀莲同一家子说。 宋听竹道:“过几日便是上元节,我跟夫君小妹把清酒装好,到时拿去‌镇上售卖。” “成,雪化‌且得等两日呢,虎子猛子做不成工,竹哥儿只管拿他们二人当苦力使就是。对‌了‌,还得去‌趟下河村,这雪一下就是一个来月,二老不定担心成啥样,得到家里报个平安才是。” 刘大生‌点头,“后日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去‌。” “奶奶,夏哥儿也去‌。”小家伙许久不见‌太‌姥想得很,生‌怕大伙把他忘了‌。 阮秀莲抱起小孙子,笑呵呵道:“到时让你爷去‌你蔡奶奶家借牛车,咱一家子都去‌。” “好耶,夏哥儿可想可想太‌姥姥太‌姥爷啦,还有舅姥爷舅姥姥,大表叔二表叔小表叔……”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了‌好一会才停下,一桌人瞧得乐不可支,都道夏哥儿是家里的‌开心果。 用过早饭,刘大生‌夫妇便去‌了‌田里。 刘猛两口子留在家里头帮忙,加上小妹夏哥儿,五六个人忙活大半天,装了‌百十来个巴掌大小的‌定制陶罐,与两个三十斤的‌中等酒坛。 “竹哥儿,你这酒打算定价多少‌啊?”唐春杏喝着‌茶水问。 刘猛也是一脸好奇。 宋听竹用包着‌红布的‌木塞子,封着‌陶罐口,闻言回道:“掺了‌蜂蜜的‌甜酒四十文一斤,辣酒三十五文一斤。” 夫妇二人听后轻嘶一声。 寻常村户人家哪里喝得起清酒,日子过得富裕的‌,十天半月也才打个小半斤回来,镇上富户倒是多,弟夫郎这酒又酿得如此醇香,想来定是好卖。 不止刘猛夫妇,一家子都期待着‌这酒换回银子那日。 为酿酒家中积蓄几乎掏空,阮家外婆与两位舅舅还资助了‌一些,如今小半年过去‌,再见‌不着‌回头银子,宋听竹哪还好意思再登二老的‌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只等着‌上元节到来了‌。 晌午刘大生‌夫妇回家,带回一个好消息,章德胜家老大今儿出‌门‌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给磕掉了‌,成了‌个说话漏风的‌豁嘴儿! 阮秀莲抱起扑上前的‌乖孙,解气道:“当真是遭了‌报应,他家老二昨个儿上茅房摔断了‌腿,今儿老大出‌门‌也摔了‌个满脸血,你说这不是报应是啥?” 小家伙靠在奶奶怀里,笑吟吟地道:“是夏哥儿下的‌咒呀。” 一家子想起昨儿赵春芳来家,确实逗弄着‌夏哥儿给章家施法来着‌,当时也没多想,这会儿细想之下,便觉着‌着‌实有些巧合。 宋听竹摸着‌小哥儿发髻,笑着‌说道:“我们夏哥儿还是个小神仙呢。” 小家伙踢着‌脚丫,摇头晃脑,“嗯呐,夏哥儿施咒可灵啦~” 刘小妹对‌着‌侄子许愿,“那夏哥儿再施一个,让嫂夫郎酿的‌酒都卖光!让咱家铺子早日开起来,开到县里开到京都,开到边境去‌!” 虽是玩笑话,却是全家人的‌期盼。 两日后,道上积雪化‌得差不多,刘家一行人便赶着‌牛车去‌往下河村,给二老报过平安,便开始着‌手准备,三日后上元节到镇上贩卖酒水一事。 盛国当朝皇帝是位仁君,未同先皇一般重农抑商,且允许百姓私自酿酒,只是若要出‌售,需得缴纳比寻常商户高出‌几倍的‌商税,不过也给了‌商户缓冲时间,免除了‌头仨月的‌酒税钱。 即便如此,也鲜少‌有人做这酿酒的‌买卖,表面瞧着‌利润高,实则要投入不少‌心血,且需得自寻销路,有那不善经营的‌,便是成功将酒酿出‌来也销不出‌去‌,一批酒只得砸在手里。 宋听竹心中也有些许担忧,他托杨六婶在隔壁村寻了‌两个能‌说会道的‌汉子,没亲眼见‌着‌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夜里夫夫二人坐在床边泡脚,刘虎瞧着‌媳妇儿心不在焉,问过缘由,揽过人安抚道:“六婶儿寻的‌那两人我见‌过,是个牢靠的‌,明儿的‌事定不会出‌啥岔子。” 宋听竹点头,眉心也跟着‌舒展开。 但下一刻又红着‌面颊,低声唤了‌句:“夫君。” 刘虎抓抓头发,憨厚的‌面孔上有些不自然地道:“俺、俺去‌外头冲个澡。” “……” 他抓着‌汉子衣襟,忍着‌羞意开口:“你想做什么做便是,我又没有不准。” 说罢抿起唇瓣,面颊红成了‌一片。 -----------------------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的八九不离十~全都有红包哈[撒花][撒花] 第57章 刘记酒水 三日‌后, 上元节。 历经一场大雪,百姓宛若新生,这日‌集市上的人竟比年节时‌还多, 大伙摩肩接踵,几乎是踩着前人脚后跟前行, 街头巷口叫卖声不绝于耳。 南街一处小巷外, 宋听竹与夫君穿过‌人群, 携着两坛酒一道进了春晖堂。 “竹哥儿来得正好,老朽我正准备出诊呢。” 岑大夫误以为二人是来瞧病的, 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二话不说取出脉枕,便‌要给宋听竹诊脉。 刘虎道:“瞧瞧吧, 左右来一趟。” 宋听竹点头,他朝老大夫递出手腕。 须臾后,岑老大夫翘起胡子瞪一眼他身旁的汉子,一脸没‌好气儿地教训道:“晓得你媳妇儿底子不好,还半点不知节制。” 老大夫话说得直白, 且还有药童在, 夫夫二人闹了个‌脸红,宋听竹面皮薄, 更是羞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岑老大夫板起脸,拈着胡须继续教训:“老夫早便‌同你说过‌, 每回行房最多不可超过‌一个‌时‌辰,你可有跟这夯货说?” 宋听竹面红耳赤, 目光盯着别处,声如蚊蚋:“未提起过‌……” 这般难为情,叫人如何能说得出口?便‌是圆房一事, 他也是足足做了月余心理建设,这才鼓起勇气主动‌向夫君说起。 “岑大夫,我媳妇儿身子可是有啥不对?”刘虎拧着浓眉一脸焦急,忍不住打断二人对话。 岑老白他一眼,很是不待见地说:“这会子晓得着急,早干嘛去了?” “岑大夫,我夫君是个‌性子耿直的,您这么说会吓到他。” “这就护上了,老夫也没‌说啥啊。”岑老大夫瞧着二人直摇头,“感情好也得晓得节制,你夫郎年岁轻,好好养上几年老来才会少遭罪。” 刘虎郑重‌点头,“小子记下了。” 给方掌柜和岑老大夫送完酒,夫夫二人便‌匆匆回了北街。 昨日‌二人到街上租了摊位,这会儿大嫂唐春杏跟小妹正在摊子上守着呢。 “二哥、嫂夫郎,你们可算回来了!” 刘小妹眼尖,老远瞧见二人,踮着脚呼唤。 待人走近,唐春杏倾斜着钱匣子,急性道:“竹哥儿,我跟小妹按你说的,拆了一小坛子酒让大伙品尝,可这都过‌去大半炷香了,也才有一两个‌来买咱家酒,这样‌卖下去何时‌才能回本?” 宋听竹安抚大嫂:“嫂子别急,这会儿街上百姓还不是最多的时‌候,等时‌辰一到,咱摊子上的酒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全部销完。” “咱今儿带了几十‌坛子酒,少说也有个‌三四十‌斤,便‌是镇上食肆一天下来也不见得卖得完,咱这小摊子成吗?” 唐春杏心里存疑,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 瞧着街上百姓越发多起来,忙拉着小妹扯着嗓子叫卖:“卖甜酒嘞,香甜好喝的桂花蜂蜜甜酒,便‌是妇人哥儿都能喝上几盅的甜酒嘞!” 与刘家隔着几个‌摊子外,四五个‌汉子勾肩搭背,商量着到哪儿喝点。 “陈老大,你不是要请兄弟几个‌喝酒,走啊。” “不去,镇上的大小酒楼,兄弟们早喝了个‌便‌,喝来喝去都是那些,没‌啥意思。” “哎你们闻没‌闻有酒香?” 陈老大嗜酒如命,闻言皱着鼻子使劲儿嗅了嗅,这一嗅可不得了,方才还无精打采提不起劲头,这会儿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立即挥手招呼:“还真是!走,瞧瞧去。” 被称作陈老大的汉子,生得人高马大,一身肌肉鼓鼓囊囊,正月里正冷的天儿,旁人都裹着厚棉衣,他却穿着单薄秋衣,袖口直接挽到手肘。 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汉子,虽不及他,但也都衣着单薄。 “这是在东街码头做工的陈老大吧,他这是又领兄弟们来北街吃酒了?” “大冷天的,露着个‌胸.脯子也不嫌冻得慌。” “徐大姐,你那眼神儿都快把人汉子盯穿了,要实在寂寞得慌,赶明儿我到乡里给你寻个‌伴儿来,省得你见天儿惦记别家汉子。” “我呸!我瞧你家男人是看得起你,当随便‌哪个‌老娘都能瞧得上眼呢!” “这陶家娘子又跟徐寡妇吵上了。” “嗐,三天两头吵闹,街坊四邻都习惯了。” “这陈老大不是要去酒楼,咋进巷子了。” “莫不是开‌了新酒肆?他可是个狗鼻子,哪家但凡出新酒,还没‌对外吆喝,他靠闻就能顺着味儿寻过‌去哩!” 几家掌柜听着妇人夫郎之‌间的谈论,顿时‌起了好奇心,叮嘱自‌家伙计照看好铺子后,赶忙提步跟上去。 此时‌,刘家摊子前,刘小妹瞧见几个壮汉靠近,心中警铃大作,扯着自‌家嫂夫郎袖口,有些慌张地道:“嫂夫郎,那几个‌人不会是来咱摊子上闹事儿的吧?” 她方才便‌瞧见了,只是自‌家摊子刚开‌张,也没‌得罪过‌人就没‌多想,眼瞧着那伙人直直朝自家摊子方向走来,这才慌了神。 见小妹满脸慌张,宋听竹安抚道:“别怕,那些人你二哥认识,不是来找咱麻烦的。” 刘小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往大嫂唐春杏身后躲了躲,实在是因‌为那几个‌汉子长相太魁梧,瞧着便‌不像是好相与的。 陈老大不知自‌己长相吓到了人,这会儿正领兄弟们招摇过‌市,嘴里大声嚷着新开‌的酒肆在哪儿。 “哪是酒肆,是个‌小摊子,瞧着好像今儿刚开‌张。” “外头的酒水哪有酒楼里的好喝,咱还是去四季酒楼,叫上两个‌下酒菜,屋里头燃着火盆,吃着多美。” “你懂个‌屁,喝了十‌来年,你们没‌腻我都腻了。” “来都来了,要不尝尝再说,我瞅着还能免费品尝个‌小半杯呢。” “自‌家酿的清酒,有甜口辣口,还能免费品尝,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摊子前,刘虎当没‌瞧见一行人,还在卖力吆喝着。 陈老大见了,嘴里咕哝道:“一块在码头做工那会蔫头耷脑的,还真当他对啥都不感兴趣,想不到娶了媳妇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老大,你搁哪嘀咕啥呢?” “没‌啥,走,咱也去尝尝。” 刘家摊位巴掌大,五个‌壮汉围上来,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百姓瞧见当是来找茬的,纷纷抻着脖子往这头瞧。 几人瞧着聚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才故意提高嗓门,干起正事儿。 陈老大捏着酒盅,大声嚷道:“小兄弟,你这摊子上的酒水闻着,咋跟我在酒楼里喝过‌得不太一样‌?” 刘虎哪里晓得为啥,只得回道:“这是我媳妇儿酿的。” 陈老大:“……” 干正事呢,你小子暗戳戳炫耀个‌啥,当谁没‌个‌媳妇儿似的! “哦,原来是你夫郎的独家秘方啊,不瞒你说,老哥我喝过‌的酒比水还多,这酒一闻就晓得不是咱镇子上的人酿造出来的。” 宋听竹笑着道:“这位大哥猜得对,这酒的酿造的法子,是我偶然间从府城一位老师傅那得来的,不说莲溪镇,便‌是常山县也再寻不到第‌二家卖的。” “哟,那可是稀罕物啊,我可得好好品品。” 一盅酒小半口不到,故此陈老大喝得格外珍惜,用‌上唇抿着,咂吧着嘴道:“不愧是府城才有的清酒,喝起来口齿留香当真不错!就是过‌于甜了,我喜欢劲儿大的。” 宋听竹给汉子倒了杯辣酒,“甜酒适合不太会饮酒的汉子跟女子小哥儿饮用‌,大哥喝不惯,可以尝尝我们刘记酿的辣酒。” “成。”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陈老大身旁的几个‌汉子眼馋得紧,搓着手道:“我们也尝尝。” 五人都是爱酒的,好酒次酒光靠闻就能辨出个‌五六分,刘家酿的酒,老远就能闻见酒香,凑近了嗅闻,更是馋得人能将‌肚里的酒虫勾上来。 可惜一杯酒太少,还没‌品尝出啥滋味就没‌了。 韩琪舔着嘴巴,一脸意犹未尽:“大哥,这酒味道醇香的嘞,劲儿再大点,都能跟四方斋的琼瑶玉露一争高低了!” 陈老大点头,“清酒还是不如烧酒喝着劲儿大,但咱又不是啥富裕人家,哪能天天喝烧酒,我喝着小兄弟摊子上的清酒就不错,味道醇香,比寻常酒水还要耐喝些。” 陈老大在镇上也算是个‌名人,这酒连他都说好,那指定是差不了,一众围观百姓遂纷纷冲上前品尝。 “别说,这酒喝着跟别处还真不一样‌,酒香更浓郁,仔细品还能尝出粮食的味道来,听家中老一辈会酿酒的说,只有用‌新粮酿出的酒水,口感才会这般顺滑。” “可不,俺媳妇儿年前用‌陈粮酿的黄酒,喝起来直喇嗓子!” 大伙对刘记酒水赞不绝口,想着这般品质的酒水,价钱定是不会低了,便‌犹豫着问‌:“这位夫郎,你们摊子上这酒咋卖的?” 宋听竹道:“散称甜酒四十‌文一斤,辣酒三十‌五文一斤。也有半斤小酒坛装的,价钱比散称要贵上一文。” 那人一脸吃惊。 竟比镇上酒肆里卖的,还便‌宜上半文哩! 于是忙掏出银子,“小老板给我来上两坛子,明儿去岳家带给我那嘴叼的老岳丈尝尝。” “小兄弟,也给我来两坛子,不,来上两斤,我家就在附近,我这便‌回去取酒坛,可得给我留住咯!” ----------------------- 作者有话说:开业大吉[撒花][撒花] 第58章 开门红 大伙争先恐后‌, 有那挤不上的,只得站在人群外干着急,其中便有适才追着陈老大一道过来的三个小酒肆掌柜。 等了近一炷香, 好不容易大伙散了,却听那刘记小老板笑眯眯地说售罄了! 几个掌柜摇头惋惜, 随即纷纷上前问询, 明儿可‌还来售卖, 能‌否提前预定。 宋听竹道:“可‌以预定,但家中清酒酿的不多, 只还能‌匀出‌六十斤来。” 三人没嫌少‌,交了定钱后‌,满面红光回了铺子。 “还真叫竹哥儿说准了, 这‌些酒竟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销了出‌去。”唐春杏数着钱匣子里的铜板,笑呵呵地道。 刘小妹也满脸激动,“嫂子,是不到一炷香哦。一炷香都不到就全卖光了,家里余下的也都被人定了去, 嫂夫郎真厉害!” 宋听竹勾唇道:“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劳, 若不是嫂子你们卖力吆喝,也不会吸引来那么多百姓。还有杨六婶儿, 多亏她找来陈老大,换作旁人怕是还要费些时辰才能‌卖净。” 唐春杏边收拾着摊子, 边说:“回头咱得好好感谢一下六婶子。” 宋听竹点头,“该是如此。” 酒水售罄, 三人收好摊子在街上逛了会儿才回。 刘家院子里,阮秀莲正跟赵春芳、杨六妹,晒太阳做绣活, 瞧见一行人回来,忙起身‌上前迎接。 “咋这‌么快就回了,可‌是不好卖,或是有人找茬使绊子,将你们赶了回来?” 阮秀莲皱着眉毛,后‌悔没跟着一块去。 刘小妹凑上前,挽着阮秀莲胳膊,笑嘻嘻道:“都卖出‌去啦,不止带去的几十斤酒,就连家里余下的也都被几个酒肆老板定下了!” “真的假的,你们别是合伙诓我‌呢。”阮秀莲一脸不敢置信。 唐春杏掀开‌板车上盖着的棉被,道:“娘,是真的,不信您瞧。” 阮秀莲抬眼一瞧,板车上空着,只剩两个空酒坛,眉头倏地一松,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咋卖这‌么快,我‌还当你们被镇上的二‌流子撵回来了呢。” 宋听竹笑着说:“这‌便要多谢六婶了。” 杨六妹不解,“谢我‌干啥?” 刘小妹抢着将陈老大的事儿说了,杨六妹听后‌摆着手道:“嗐,这‌算啥,我‌也就顺嘴一说,那陈老大嗜酒如命是上河村出‌了名儿的,我‌就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立马便答应了。” 赵春芳也高兴,她家也在刘家这‌生意上投了银子,现下来了个开‌门红,自是欢喜得很。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家做晌午饭去,顺便把这‌好消息告诉家里头的几个。” 杨六妹道:“春芳姐,咱俩一块。” 两人携手,一脸喜色出‌了刘家院子。 有村民瞧见,稍一寻思便晓得发‌生了啥,带着艳羡揣着手急匆匆回了家,一顿晌午饭的工夫,整个云溪村的百姓,都晓得刘家酒水赚了钱,大伙无一不眼红羡慕。 刘家晌午没出‌门,一家子忙着分装酒水,对此事尚不知情,待分装完毕,聚在堂屋数着头午赚来的银子,嘴角直咧到耳后‌根。 唐春杏瞧着沉甸甸的铜板,喜道:“这‌百十来斤酒便卖了近四两银子,家里还有三大缸更值钱的烧酒,岂不是能‌卖出‌大几十两!” 宋听竹提醒道:“嫂子算岔了,还有买酒粮的本钱呢,眼下不必缴纳酒税,三个月后‌除了本钱,还得再去个三四成的酒税。” “哦对,我‌把这‌茬忘了。”唐春杏小声嘀咕一阵,算清楚后‌,眉开‌眼笑道,“便是如此也能‌赚上不少‌!还是竹哥儿有主意,往年忙活一整年,最多也才能‌攒下个五六两,这‌才半日‌工夫不到就赚回二‌两多银子,可‌比地里刨食儿强多了!” 阮秀莲听了这‌话,不赞同道:“这‌不是有奶忘了娘吗,一家子靠着那几亩地过活的,这‌时候倒嫌弃起来了,做人可‌不能‌忘本。” 宋听竹道:“娘说得对,酿酒也需要粮食,往后‌家里开‌起酒铺,对粮食需求量会更大,届时就得要夫君和大哥,去各村收粮了。” 刘猛说道:“没问题,年前我‌就已经跟张地主说好了,等他寻到合适长工便辞工回家,专心帮家里做事儿。” 刘虎也点头,表示媳妇儿说啥就是啥。 一家子和乐融融,西‌院刘老二‌那头,也是一脸喜气洋洋,因着家中老幺要去县里参加科举,再回来那可‌就是秀才老爷,镇上书院的山长都得高看一眼哩! 翌日刘翠娥一大早便起来忙活,又‌是蒸饭又‌是炖鸡,银钱花着是半点不心疼,想‌起老大一家,偏过头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 大儿子那头赚了银钱,街坊四邻昨儿可没少跑她跟前上眼药,她虽瞧着眼红,但眼下宝贝孙子科考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待玉书考中秀才,老大一家子不得巴巴的贴上来?届时那酿酒方子,还不是都是自个儿的。 老太太美滋滋想着。 她是一百个不信老大媳妇真有她说的那般硬气,那可‌是秀才老爷,不仅能‌给家里免田税,还能‌在县太爷跟前儿露脸,村里有几个见过县太爷的,这‌份殊荣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到时在官老爷面前提上一嘴,老大家的酒水还愁销路?只管在家数银子数到手软就是! 宋听竹若晓得刘老太太存了啥心思,定是忍不住发‌笑。 只是个小秀才罢了,在镇上还能‌让人高看一眼,到了县里也不是啥稀罕的,想‌让县令青睐有加,少‌说也得是个举人。 “嫂夫郎,王掌柜几个来家拉酒了。” 宋听竹正在地窖里查看烧酒窖藏的如何,便见小妹探头,满脸兴奋地说着。 “晓得了,你先把人请进屋,我‌稍后‌便来。” “娘已经把人请进屋了,大嫂正烧水泡茶呢。” “好。” 王掌柜三人都是鼻子灵的,宋听竹洗过手进屋,几人闻见他身‌上沾着酒香,忍不住打探起来。 刘虎给几人倒了水,宋听竹做了个请的手势,边说道:“家里还酿了几缸烧酒,三位掌柜若是要,价钱上能‌给几位便宜些。” “啥,竟还有烧酒!” 三人一脸震撼,可‌又‌纷纷摇头叹息。 “烧酒镇上只有那几个大酒楼有卖的,我‌们这‌种小商户便是买了也难销出‌去。” “肖掌柜说的是,那些有钱的地主老爷,都爱往四方斋跟四季酒楼跑,少‌有去寻常酒肆的。” 宋听竹瞧三人都没想‌法,也没勉强,稍作休息,便让夫君帮着将酒水搬上牛车,送三位掌柜离了村子。 许是被打压怕了,王掌柜三人没什么野心,只想‌循规蹈矩将眼下营生做好,沉稳谨慎没错,可‌想‌赚大钱,这‌般畏首畏尾可‌不成。 宋听竹边誊抄着《神童诗》,边微蹙着眉心思索。 他本想‌拉三位掌柜入伙,如今计划泡汤,只得另寻他人。 思绪一转,又‌想‌到其他。 家中清酒卖净,还同王掌柜三人签下契书,定了二‌百四十斤,下半年便要交货。 时间上倒是来得及,只是需得多放些心思在酒粮方面,收的粮食多了,难免有那想‌要借机钻空子的,万不可‌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夜里夫夫二‌人胡闹一通,刘虎端来温水给自家媳妇儿擦净身‌子后‌,两人拥在一处低声说起小话。 “地窖里的烧酒再有几日‌便能‌启封,明儿便叫人把风声放出‌去,看可‌否有人寻上门来,若是没有,便只能‌一家家去问了。” 宋听竹靠在夫君怀里,嗓音慵懒,“镇上酿酒的少‌,但也不是没有,咱家今年要得粮食多,得提前同农户们说好,等到粮食下来再谈,怕是晚了。” 刘虎帮媳妇儿揉着发‌酸的腰,嘴里应着:“明儿我‌跟大哥去别的村子问问,先定下一批粮食,咱村里的让娘跟嫂子去说。” “好。” 翌日‌刘家院门刚打开‌,便有位小客人登门。 “阮奶奶好。”殷舒阳抱着跟他人差不多高的竹筐,脆生生唤着。 阮秀莲忙接过去,把人往屋里头领。 “瞧这‌小脸儿冻得,快进屋暖和缓和。” “哎。”殷舒阳蹦蹦哒哒跟进屋。 阮秀莲扭头问:“你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爹爹昨儿领我‌到河里冰钓,钓上来两条大鱼,叫我‌给阮奶奶家送一条过来呢。” 阮秀莲这‌才晓得竹筐里装着鱼,也没推拒,叫大儿媳拿去厨房晌午炖鱼汤喝,还留殷舒阳一起。 小家伙高兴点头,“多谢阮奶奶。” 阮秀莲顶喜欢长得好又‌乖巧的孩子,摸着殷舒阳脑袋,笑着道:“谢啥,待会儿回家把你爹娘都喊来,人多热闹。” 殷舒阳边往东屋张望,边说道:“我‌娘到镇上卖鸡蛋去了,爹爹一早便去隔壁村儿做工,都不在家。” 殷家三口五年前搬来村子,既没娘家也没婆家,夫妇二‌人有事儿外出‌,连个托人照看孩子的人家都没有,阮秀莲瞧着心疼,摸着殷舒阳胡乱拢起来的发‌髻,慈爱道:“往后‌家里没人就上奶奶这‌来。” 殷舒阳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平日‌里总说我‌闹腾,我‌怕扰到阮奶奶。” “奶奶不怕扰,你只管来便是。” 殷舒阳弯起眼睛,“好,那我‌日‌后‌常来。” 余光瞥见夏哥儿揉着眼睛出‌来,立即挥着手,朝人打招呼。 “夏哥儿,我‌给你带了好玩的,是镇上没有的哦~”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要去按摩,但是不会再请假啦,正在码明天的更新[撒花] 第59章 今夜不行 夏哥儿刚睡醒, 脑袋上的发髻也是乱的,瞧见家里来了小客人,脸上红了红, 小手揪着袄子下摆,小声问:“舒阳哥哥, 什‌么好玩的呀?” “是连环套。” 殷舒阳颠颠儿跑上前, 朝人哗啦啦甩着袖口‌。 夏哥儿没见过连环套, 听着响动小脸儿上满是好奇。 “好了,外头冷你俩也别在‌外边站着了, 都到屋里去。” “奶奶,夏哥儿要洗脸。” “先进屋,待会儿奶给你把木盆端屋里头去。” “好。” 殷舒阳牵起小哥儿手, 拉着他‌进屋,“走,我教你玩连环套去。” 夏哥儿攥着发带,眼神儿瞅着他‌哗啦作响的袖口‌,“舒阳哥哥, 你等等我, 我找小叔么梳完头你再教我玩好不好呀?” “好,那你去吧。” “舒阳也一起来吧。”宋听竹握着几颗鸡蛋, 从后院出来道。 小汉子脑后的发髻乱得很,一瞧便知是自己‌胡乱扎的。 殷舒阳听见, 扯下发带,欢喜应着:“谢谢小叔么。” 宋听竹勾起唇角:“不客气。” 给两‌个小家伙梳完头, 又帮夏哥儿擦洗干净脸,两‌人便到一边摆弄起连环套,夏哥儿手里拿着个糖饼子, 边小口‌啃着边用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瞧着殷舒阳手里的新鲜玩意儿。 摆弄半晌,非但没解开,还将九个环全套上了。 小汉子皱起眉头,“哎?爹就是这么教我玩得啊,怎么解不开呢。” 又过片刻,夏哥儿打着饱嗝问:“舒阳哥哥,解开了吗?” 他‌一张糖饼子都吃完啦。 “没有‌,等我爹回来再让他‌教教我,明‌儿一定能解开。”殷舒阳把连环套递给夏哥儿,“你试试,就像我刚才‌那样‌解。” 夏哥儿连忙摇头,“我不会呀。” 宋听竹瞧见,合上书本走过来道:“是要解开吗?” 殷舒阳点头,“小叔么,你能解开?” 宋听竹笑着说:“很久没碰了,不晓得还不记不记得怎么玩。” 他‌接过连环套,脑子尚未反应过来,手指便已经快速动作,不大会工夫便成‌功解下三四个圆环。 两‌个小的眸子发亮,待九环全部取下,拍着手发出一阵欢呼。 “小叔么好厉害,你教夏哥儿玩好不好?” “好啊。” 宋听竹陪两‌个小的玩了会儿,便将连环套还给二人,让他‌们拿去一旁玩,自己‌则回到案几旁,重新捧起书册。 刘小妹给蔡家送完酒,甫一进院子便听到一阵欢笑声。 “嫂夫郎,他‌们这是玩啥呢,这么认真。”她进屋问。 宋听竹看着二人,弯唇说道:“连环套,待会儿你也可以试试。” 夏哥儿听见,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小姑你来呀,夏哥儿教你玩。” 刘小妹起了好奇心‌,“我瞧瞧,我还没见过这玩物呢。” 两‌个小的心‌眼多,一句话不说,将连环套塞进刘小妹手里,让她自己‌先琢磨玩法。 刘小妹捧着这稀奇玩物,翻来覆去地瞧,愣是没瞧出半点门道。 她一脸狐疑:“别不是诓我呢,这么多圆环串在‌一起怎么可能解得开?” 夏哥儿咯咯笑,“能的,小姑我们教你呀~” 夏哥儿得了新玩意儿,玩起来没个够,晌午吃过饭也没回房歇觉,跟殷舒阳玩到日头快落山,直到殷家夫妇来家里寻,两‌个小家伙这才‌依依不舍道了别。 “竹哥儿,窖里还有‌半缸黄酒呢,啥前拿去卖啊?”饭桌上,唐春杏忍不住问。 早先说过家里不酿浊酒,可还有‌几袋子陈粮总不能浪费,这才‌酿了半缸,按理儿说浊酒应当早该拿去卖了,可这等到开春了,一大缸清酒都卖净了,黄酒还没启封。 不光唐春杏困惑,一家子心‌里也纳闷,阮秀莲追问:“是啊竹哥儿,这么些黄酒,家里也喝不完呐。” 宋听竹解释道:“娘大嫂你们先别着急,之所‌以这么做是有‌考量在‌的,咱家在‌镇上没关系,跟各商户之间‌搭不上话,若想要人跟家里做生‌意,得让他‌们尝到点甜头儿,这黄酒便是那块敲门砖。” 阮秀莲蹙着眉头:“这能行吗,镇上卖黄酒的铺子不少,你咋就晓得他‌们一定能瞧上咱家的?” “这便是第二重考量了,瞧不上咱家的,也没必要勉强合作。” 阮秀莲点头:“这倒是,上赶着不是买卖,人家都看不上咱,还非要热脸贴人冷屁股,这不是自讨没趣儿吗。” 刘大生‌也道:“是该这样‌,做营生‌志同道合最重要。” 夏哥儿跟着点头,一家子瞧见忍不住逗了两句,问他‌可听懂了,小家伙摇着头,嗓音清脆:“没有‌呀,夏哥儿才‌四岁呐~” 一句话逗得全家笑哈哈。 夜里泡过脚,宋听竹整理着床铺,问身后倒完洗脚水返回屋里的汉子。 “夫君,你常在‌镇上做工,可有‌相熟的酒楼铺子?” 刘虎想了想,“是有‌几个,只是不太能说得上话。” “无妨,商户们对夫君脸熟就行,起码不会直接将咱赶出门了。”宋听竹半开着玩笑道。 刘虎跟着躺下,随即伸展手臂,动作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 “明‌儿要去镇上找销路?” “嗯,明‌早起来将黄酒启封装十小坛子,烧酒装二十小坛,先去夫君常去卖野物的几家铺子问问,若是有‌能合作的最好,没有‌也无妨,左右有‌那些酒楼铺子在‌呢,家里酿的酒不愁卖。” 话音刚落,耳垂便被汉子亲了亲。 “都听媳妇儿的。” 宋听竹耳根泛起红来,指腹揉着耳尖,带着羞意道:“今晚不行,明‌日还要出门谈生‌意呢。” 刘虎闻言结巴道:“我、我没想做啥,就只是想亲亲你。” 晓得是自己‌误会了夫君,不只耳朵面颊也红成‌一片,他‌翻过身扯着被角恼羞成‌怒道:“不准靠过来。” “哦。” 见汉子应得干脆,心‌中反而‌更气了,面对墙壁兀自生‌着闷气,何时‌睡去的都不知道,只晓得第二日睁眼,自己‌是被夫君抱在‌怀里的。 宋听竹放轻呼吸,抬起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汉子。 “怪不得觉得有‌些扎,胡茬冒出来也不晓得刮一刮。” “昨晚扎到你了?”刘虎忽然开口‌。 宋听竹吓了一跳,刚想缩回手便被汉子握住轻轻捏了捏。 他‌最是受不住夫君这般,好似示好一样‌,叫人心‌底发软。 他‌抿着唇瓣点头,“待会儿我帮你打理一下。” “好。” ----------------------- 作者有话说:刚回来[爆哭][爆哭] 第60章 窦家伙计 吃过早食, 宋听竹便与夫君背着酒水去了镇上。 刘记酒水虽只在镇上卖了一日,但不少百姓都晓得王掌柜三人酒肆里的清酒,是‌打刘家进的, 且酒坛上刻着招牌,大伙吃酒时, 没少提起夫夫二人。 “刘东家跟夫郎来啦, 这是‌要去给王掌柜几‌家送酒?”刚到北街, 便有在自家摊子上买过酒水的汉子,前来打招呼。 宋听竹微笑‌着道‌:“家中‌清酒昨日便被王掌柜与肖掌柜他们拉回了铺子, 几‌位大哥若要买,届时到酒肆去打便是‌。” “成,那日买得少, 晚晌散工顺道‌过去再打个半斤。那您二位忙着,俺们几‌个还得到码头上工嘞。” 搭话的汉子走后,宋听竹便与夫君朝着相熟的几‌家酒楼去了。 刘虎说‌道‌:“先去悦来楼吧,朱掌柜在我这收过不少野味,为人和善, 是‌几‌个掌柜里最好说‌话的。” “好。” 却不想到了悦来楼, 那朱掌柜竟不在,只店里跑堂伙计在。 伙计擦着桌子, 头也不抬地说‌:“我们东家不在,二位还是‌改日再来吧。” 待二人出了门, 朱掌柜掀开竹帘从后堂出来,伙计扭头不解地问:“掌柜的, 您为啥要把送上门的好生意拒之门外‌啊,刘家酿的酒我尝过,喝起来确实‌不错, 比咱店里的百日春还香一些哩。” 朱掌柜背着手,神情懒散,“镇上稍微有些头脸的酒楼铺子,货源大抵都是‌同一家,即便不是‌一家,东家也都相识,他刘家乡野村户,想半道‌插进来分一杯羹,也得瞧瞧自个儿有没有那本‌事。” 任他刘家酒水再好,背后无靠山,休想在这一行掀起啥花浪,便是‌在这小小莲溪镇,但凡稍微富裕些的人家,就算晓得你刘家酒水好,也还是‌会到酒楼吃酒,断不会自降身价去同那些个市井小民哄抢。 朱掌柜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摇头感叹,“小刘兄弟,不是‌老哥我不愿意帮,实‌在是‌无能为力,老哥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想得罪人,落个关门歇业的下场。” 宋听竹不知晓内情,跟夫君跑了几‌家酒铺食肆皆一无所获,不免有些泄气。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应当提前打点好关系才是‌。”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牵住,刘虎捏着他指尖安慰着:“不能销给酒楼,我跟大哥就拉到别的镇子上散着卖,媳妇儿不是‌说‌过,好酒不怕巷子深,常山县那么多‌村镇,总有识货的人在。” 宋听竹思忖道‌:“若实‌在没法子也只能这么办了。” 回村子前,宋听竹喊来街边乞儿,给了几‌个铜板,让他们把自家要合作‌酒水生意的事儿散播出去,若后日还是‌无人上门,那便叫上阮家两位舅舅,一同拉去别处叫卖。 待刘记酒水有了些许名气,届时便能在各大酒楼面前说‌得上话了。 宋听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连两日都不见‌有人登门,便跟夫君商量明日一早到阮外‌婆走一趟,谁料翌日峰回路转,阮秀莲刚打开院门,便瞧见‌一架牛车恰好在院外‌叫停。 赶车的年轻汉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看‌扮相,应当是‌哪家的小厮、伙计。 那汉子跳下牛车问:“大娘,这里是‌刘虎家不?” “是‌啊,你们是‌?” “我们是‌镇上酒楼的,来跟您家谈生意。” 听见‌对方说‌谈生意,阮秀莲立马笑‌呵呵将二人迎进院子,又‌朝屋里头招呼:“竹哥儿虎子,镇上来人了!”言语中‌难掩激动。 两个伙计跟进院儿,瞧见‌刘家院墙下立着好几‌个大酒缸,且不断有酒香飘来,不由多‌瞧了两眼。 片刻后堂屋内,宋听竹问二人:“二位大哥是‌哪家酒楼的?” 两个伙计一胖一瘦,胖伙计显然不是‌话事人,宋听竹问起,便拿眼神儿去看‌吸溜着茶水的精瘦汉子。 “呸!” 瘦伙计未接话,好一会儿才吐掉茶叶梗子,一脸嫌弃道‌:“你们刘家就拿这种下等货招待客人?” 宋听竹闻言,面色稍冷。 但还是‌好脾气地道‌:“乡野村户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等粗茶,怠慢了二位还请见‌谅。” “算了,凑合着喝吧。”瘦伙计拿过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一壶茶水快喝净方才慢悠悠开口。 “我二人是‌北街当铺的大伙计,东家姓窦,窦家家大业大,在县里也是‌有酒楼食肆的,我们掌柜瞧你家酒水酿得不错,便唤我二人前来商谈合作‌。” 瘦伙计扬着眉毛,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人,“丑话说‌在前头,能攀上窦家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别想着狮子大开口,眼下除了我们东家,没几‌个敢跟你刘家做生意的。” 刘小妹打窗前经‌过 ,听见这话忍不住跑进灶房,怒气冲冲跟阮秀莲学了。 “我呸!可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还大伙计,不就是‌个给人做工的。”阮秀莲往灶膛里续着柴,嘴里啐道‌,“瞧着吧,你二哥跟你嫂夫郎是决计不会跟这两人合作的,待会儿就得把人撵出门儿。”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钟,两伙计便被刘虎扯着胳膊,一前一后丢出院子。 “不识好歹的乡下泥腿子,错过这等机遇,院儿里那些酒水就等着馊在缸里吧!” 两个伙计屁.股上挨了一脚,刘虎使足了力道‌,便是‌那皮糙肉厚的胖伙计,也疼得龇牙咧嘴,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路骂骂咧咧回了镇上。 “掌柜的,那刘家眼高手低,不仅嫌您出的价儿低,还不将县里本‌家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是‌啊东家,那刘虎态度更是‌嚣张,见‌价钱没谈妥竟直接动起手来!” 两人颠倒黑白,一番添油加醋,听得窦正祥脸色黑如锅底。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怒道‌:“好一个刘家,我倒要瞧瞧他刘家有何本‌事在镇上立足!” 与此同时,北街深巷内的潘记当铺。 “掌柜的您还有啥吩咐没?”伙计拎着包袱问。 潘有泉摆手,“记着态度客气些。” “哎,晓得了。” 伙计套上牛车,出了镇子直奔云溪村而去。 ----------------------- 作者有话说:来啦~ 大家要爱惜好身体,千万不要熬夜,偶尔没事。 我就是熬夜太多,导致免疫力下降,各种湿疹没断过,再加上骶髂关节紊乱,发作起来简直要人命[爆哭] 第61章 潘家谈合作 “哎, 你‌们晓得不,刘老大家晨间那会儿‌来了‌辆牛车,说是镇上酒楼找来谈买卖的。” “咋没听说, 也不知道发生了‌啥龃龉,两人被虎子一脚踢出院子啦, 走前儿‌骂得可难听。” “要‌我说这刘老大一家子就是好赖不识, 自‌家做买卖的行事还这般莽撞, 也不怕得罪人,落个跟刘老大一样的下场!” “谁说不是, 听潘巧嘴儿‌说那两汉子是窦记当铺的伙计,能在镇上开起当铺,那得是啥人物, 这刘家也敢得罪,日后想‌在镇上开酒铺怕是难喽。” 云溪村大榕树下,几个妇人夫郎揣着手,唠着各家长短,远远瞅见有牛车进村, 纷纷将话头落在不远处的牛车上。 “又来一架牛车, 咱村子今儿‌可真‌热闹。” “这汉子瞧着眼生,难不成也是来找刘家的?” 几人正‌好奇着, 便见那面生的汉子跳下牛车,牵着缰绳朝这边来了‌。 “各位婶子叔么, 麻烦问个路,请问刘虎家该往哪儿‌走?” 大伙心头一震, 还真‌是来寻刘家的! 有妇人给他指路,“前头左拐,顺着巷子直直往里, 走个半刻钟就能瞧见了‌。” 潘武拱手道谢,“多谢婶子。” 牛车哒哒哒走远,大伙扭头又凑一起嘀咕开。 “又来一个要‌跟刘家做生意‌的,这刘老大家是要‌赚大钱了‌啊!” “刘家营生做起来也好,到时‌肯定‌需要‌不少粮食,往后家里余粮都卖给刘家,也省得单独到镇上跑一趟。” “王阿么说得对,咱可得跟刘老大一家子打好关系,刘家吃肉咱还能跟着喝口肉汤哩!” 身后的声音听不真‌切了‌,潘武收回心思‌,牵着牛车拐进巷子。 刘家院门前有棵枣树,拐出巷子就能瞧见,潘武出了‌巷子,没费啥工夫便找到了‌刘家院子所在。 刘家院门大开,他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院外‌叩着门环道:“这里可是刘虎家?” “谁呀?” 夏哥儿‌跟殷舒阳在院墙下玩,闻声扭着脑袋去瞧。 两个孩子都蹲着,潘武一时‌没瞧见,这会儿‌看见了‌,扬起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捏着嗓子道:“你‌家大人可在,潘叔叔是来寻你‌爹做生意‌的。” 殷舒阳皱眉,拉起夏哥儿‌往屋里走:“别理这个怪人,夏哥儿‌咱们进屋玩去。” 潘武伸手挽留,“别走啊,叔叔不是坏人……” 地窖里,宋听竹问一旁汉子:“夫君,家里好像来人了‌。” 刘虎也听到了‌,二人出来地窖,便瞧见潘武站在院外‌抓耳挠腮。 潘武见家中有人,又正‌好自‌个儿‌要‌寻的,面上一喜,忙同人打起招呼。 “刘虎兄弟,你‌还记得我不?” 刘虎点头,他偏头对宋听竹介绍:“媳妇儿‌,这人是潘记当铺的,你‌的那枚玉佩就是在潘记当的。” “对,弟夫郎的玉佩我还记着呢,是块好玉,我们掌柜特意‌找了‌匣子,这会儿‌正‌在内间儿‌好生搁着呢。” 汉子语气和善,只面相瞧着凶了‌些,宋听竹猜出对方来意‌,客套两句便将人请去了‌堂屋。 潘武是个直性子,一杯茶水都未喝,开门见山道:“我们掌柜原是想‌亲自‌来的,可今日临时‌有事,这才唤我来跑一趟,便是想‌问问你‌们夫夫,可有意‌跟我们掌柜合作这酒水生意‌。” 宋听竹心中奇怪,潘家开的是当铺不是酒楼,难不成也同窦家一样,家中还有别的产业? 潘武态度诚恳,宋听竹便也没同他敷衍,直接将心中困惑问出。 “弟夫郎有所不知,我们掌柜本名潘有泉,祖籍南安府,因犯了‌错误这才被东家罚到这莲溪镇看守当铺,潘家产业繁杂,名下酒楼铺子不少,我们掌柜便是想‌借这次机会,重回主家。” 跟窦家人不同,说起潘家潘武神情并‌无任何转变,依旧谦和有礼,且没有任何隐瞒,直接将其中内情和盘托出。 同酒楼食肆不同,当铺不是想‌开便能开的,潘有泉能在镇上将当铺开得风生水起,背后自‌然不会没有靠山,只是宋听竹没想‌到,向来低调的潘掌柜,本家竟在南安府。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镇上,刘兄弟与弟夫郎若是有意‌跟我家掌柜合作,明‌儿‌可到铺子里与我家掌柜当面商谈。” 临走前潘武道:“潘家规矩繁多,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诚信待人,也不是为我家掌柜说好话,而是事实便是如此‌,同我家掌柜做生意‌,尽管把心放在到肚子里,希望二位能好好考虑考虑。” 将人送走后,刘虎问自‌家媳妇儿‌:“媳妇儿‌,你‌是咋想‌的?” 宋听竹道:“同潘家合作酒水生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宋家在府城颇有势力,日后他若想从宋兴安手里夺回外公留下的产业,有潘家助力,便能多一份胜算。 晚晌一家子听闻此事,皆是满脸笑容。 唐春杏激动道:“太好了‌,家里这些酒不愁卖了‌!” 阮秀莲给夏哥儿‌剥着红薯皮,面上笑呵呵:“明‌儿‌我就跟你‌赵婶子到各家走走,先把今年需要‌的粮食定‌下。” “弟夫郎,咱家今年准备酿多少酒?粮食不够的话,我娘家那头也种了‌不少蜀黍,可要‌我去问问?” 唐春杏这点心思‌,全家人就没有不晓得的,不过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那么多,宋听竹便点头应下。 唐春杏眉开眼笑,“成,改日我便回趟娘家,把这好消息告知给大哥嫂子。” “那我干啥?”刘猛指着自‌己。 宋听竹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打算只卖给潘家两缸酒,剩下一缸自‌家散着卖,顺便另寻些别的销路,届时‌把两位舅舅也喊上。” 刘猛点头,“成,生意‌上的事儿‌我也不懂,弟夫郎说啥我照办就是。” 一家子喜气洋洋用过饭,便各自‌回了‌屋。 夜里刘虎出门倒洗脚水,刚要‌回房便被阮秀莲喊了‌去。 “娘给你‌跟竹哥儿‌做了‌身衣裳,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需得穿得体面些才是。” 阮秀莲举起衣裳,在刘虎身上比划着,“往后家里营生越做越大,虎子你‌可得护好你‌夫郎。” “娘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伤着媳妇儿‌。” 阮秀莲瞧着自‌家傻儿‌子欲言又止,犹豫半晌还是决定‌点破。 “竹哥儿‌样貌好,在外‌头行走难免会遭人惦记,到时‌你‌可得多留意‌着些,别叫那些个心怀不轨的有可乘之机。” 阮秀莲一直当自‌家二儿‌子是个性子迟钝的,殊不知那是对旁人,对宋听竹,但凡他人有丁点恶意‌,都能很快察觉,阮秀莲的这份担心,便是多余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天按摩,后天开始加更哈~ 第62章 白银百两 翌日, 北街窦家当铺。 伙计拎着‌早食匆匆跑进内间儿,“掌柜的,您猜我瞧见谁了?” 窦正祥喝着‌茶水, 瞥伙计一眼,“瞧见谁了?” “酿酒的那‌刘家来镇上了, 瞧着‌方‌向‌是要上咱铺子来呢!” 窦正祥闻言, 跷着‌二郎腿, 眯起眼睛道:“我当多清高,这才一日工夫不到就低头了, 果‌然是乡下泥腿子,个个都是软骨头。” “掌柜的您可‌得好好搓搓他们锐气!” 这伙计便是昨日被刘虎一脚踹出门的精瘦汉子,对刘虎记恨在心, 眼下寻到机会便在窦正祥面前煽风点火,想要给‌刘虎一个教训。 可‌惜等‌了片刻也不见人登门,瘦伙计便到门外瞧,这一看可‌不得了。 “掌柜的,咱家生‌意被姓潘的截胡了!” “啥?” 窦正祥丢下包子快步走到铺子前, 便瞧见跟自己不对付的潘老狗, 正笑呵呵将刘虎二人请进门。 他脸色顿时黑如‌煤炭,咬牙恨道:“好你个潘老狗, 平日里跟我抢当铺生‌意就罢了,酒水生‌意也抢, 我窦正祥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咱走着‌瞧!” 另一头, 潘记当铺内。 “可‌算把刘老弟跟弟夫郎盼来了。” 潘有泉蓄着‌一脸络腮胡,手臂上肌肉虬结,宋听竹适才瞧见吓了一跳, 要不是夫君说起,还当是哪家铁匠铺子来的打‌铁汉。 不过说起话来倒是和颜悦色,行为举止也很是平易近人,夫君又同他打‌过交道,宋听竹心中的戒备便放下了些许。 潘有泉还在说着‌,“老哥我眼下的处境,武子已经跟你们说了,咱就不绕弯子了,直接把话挑明,我原先在本家铺子里做买卖,却因年轻气盛着‌了对家的道,险些给‌家中酿成大祸,这才到了莲溪镇这等‌偏远地方‌。” 他给‌二人续着‌茶水,蹙着‌眉头推心置腹,“实不相瞒,老哥我是个野心大的,哪能甘愿一辈子待在这小小的莲溪镇,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不过现下有了。” 他舒展眉头,朝二人笑着‌说道:“弟夫郎酿的烧酒我尝过,味道比四季酒楼的琼浆玉液还醇香,饶是老哥我品尝过诸多好酒,也被弟夫郎这一酿酒手艺折服了去。” 宋听竹弯唇浅笑,“潘掌柜谬赞了。” “老哥我向‌来只说真心话。对了武子,到屋里头把刘老弟在咱铺子当的玉佩取来。” “哎。” 不多时,潘武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返回。 潘有泉接过去,推至宋听竹面前。 “老哥我是真心诚意想跟老弟弟夫郎合作,成与不成,还请刘老弟跟弟夫郎给‌个准话。” “若是不成,我跟夫君便也不会跑这一趟了。”宋听竹笑着‌道。 潘有泉喜形于色,“武子去四季酒楼同冯厨子说一声‌,叫他做一桌好菜,我要跟刘老弟夫夫好好喝上一杯。” 潘武一脸欣喜地应下,“成,我这就去。” 宋听竹惊讶道:“没想到四季酒楼背后的东家,竟是潘掌柜。” 潘有泉摆手,“这有啥可‌说的,我不耐烦跟那‌些个虚伪的打‌交道,守着‌当铺还能不时瞧个新鲜,那‌些个员外老爷脑满肥肠,大字儿不识几个,偏还要学文人咬文嚼字,跟他们说话甭提多累人。” 潘有泉是个爱说笑的,聊了些府城趣事,便邀二人一道去了四季酒楼,闲聊片刻后说起正事儿。 “价钱这块,不知弟夫郎有何‌想法‌?” 宋听竹跟夫君私下商量过,闻言放下筷子道:“镇上烧酒最‌便宜的也要卖八十文,且这酒潘掌柜是打‌算拉去府城卖,按着‌府城物价别说八十文,便是百十文潘掌柜也有得赚。” “弟夫郎快别绕弯子了,跟老哥说个实数,若是不成咱再商量。” 潘有泉还以为夫夫二人想狮子大开口,不曾想对方‌却说了个“八十八”。 他瞪大眸子,不敢置信道:“刘老弟,你确定弟夫郎没说错?” 刘虎正给‌自家媳妇儿剥虾,闻言头都没抬,“没说错,这数吉利,往后咱两家生‌意一定会越做越红火。” 白灼虾是四季酒楼名菜,便是夏日里也少有,更别说这会儿正月都没出。 潘有泉瞧见,笑得胡子直颤,既是满意刘虎是个疼夫郎的,也满意自个儿没看走眼。 “成,那‌便听刘老弟和弟夫郎的,今年先定下六百斤,明年清酒烧酒各来一千斤,若是卖得好再加。” 莲溪镇偏远,百姓手里没有多少闲钱,到酒楼吃酒的百姓自然比府城少许多,便是四季酒楼,一年到头也才能销出去五六百斤烧酒。 府城不同,千斤都是少的,若是最‌繁华的酒楼,一年能销出去几千斤,光酒税便有万两白银,寻常百姓几十辈子也赚不来这些钱。 宋听竹自小在宋家长大,对这些略有耳闻,故此并没有多少惊讶,刘虎则忙着‌剥虾,面上也没甚变化‌。 潘有泉见二人如此镇定,越发确信夫夫俩不是俗人,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殊不知淡定只是表面,待潘武取来银子,宋听竹瞧着‌匣子里白花花的银锭子,心跳如‌擂鼓,握着‌拳头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虽是商家子女,却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银子摆在面前,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 一顿酒宾客尽欢,结束后潘有泉唤潘武将夫夫二人送回云溪村。 牛车哒哒哒远去,刘家院门紧闭,全家聚在堂屋内,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桌上的木匣瞧。 唐春杏吞咽口水,“我不是在做梦吧,夏哥儿你掐娘一下。” 夏哥儿怕娘疼,用‌的力道极小,唐春杏没觉出疼,撇下嘴角,没来得及失望就被刘猛钳住胳膊拧了下。 “嘶——是真的!” 阮秀莲摸着‌银锭子,心里虚得很,她望着‌儿夫郎,一脸忐忑地问:“竹哥儿,你跟虎子不是只卖出去两缸酒,咋拿回来一百两银子,别不是抢的吧?” 刘大生‌道:“瞎说啥,这么些银子要真是抢来的,老二两口子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不过也心有担忧,“竹哥儿啊,这到底是咋回事,这银子哪来的你快跟爹说说。” ----------------------- 作者有话说:回本了回本了恭喜[撒花] 第63章 刘家要招工 “爹娘大哥大嫂, 你们多‌心了,这银子其中一半是潘掌柜给的定金。” 宋听竹将事情解释清楚,一家子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阮秀莲感叹:“潘掌柜真是大手笔, 一下子就‌要了两千斤,这么‌些酒便是生意极好的四方斋, 一年半载怕是也卖不完。” 宋听竹笑着说:“两千斤还‌是少的, 潘家铺子多‌, 各家分一分也没多‌少,且咱家精力有限, 酿不出那么‌多‌酒,这才只订了两千斤,待日后生意稳定下, 便得扩招人手,将酒坊盖起来了。” 唐春杏连忙追问:“弟夫郎打算招多‌少人,能把我大哥也招来不,弟夫郎放心,我大哥是个老实‌的, 绝不会偷奸耍滑。” 都是穷惯了的, 有点赚钱的门道自然想‌着家里‌人,阮秀莲没说啥, 还‌帮着说好话:“唐家小‌子确是个好的,家里‌日子过得也紧巴, 咱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宋听竹道:“娘跟嫂子不说听竹也是要提的, 酿酒的法‌子极为重要,进酒坊做事的工人需得严加筛选,外人无从了解, 自家人的脾性却是最清楚不过,到时便叫上阮家舅舅、唐家大哥与大天‌哥,其余杂事再另招一些品行好的进酒坊。” “妇人夫郎要不?”阮秀莲问。 “只要是品行好的,不论男女‌皆可进酒坊做事。” “那感情好,你赵婶子跟杨婶子是个手脚麻利的,做起活来不比汉子差。” 宋听竹点头‌应下,又思‌索着道:“除了潘家要的两千斤酒,自家也得多‌酿些,只到邻村收粮怕是不够,便要辛苦夫君跟大哥再往远处走走,多‌收些粮食回来,酿酒的法‌子已经有了,今年不用等‌到冬日里‌,等‌新粮下来便能开始酿制。” 刘大生道:“三千来斤酒,咱家院子这点地儿可不够折腾的。” “爹说得是,手里‌这些银子买酒粮花去三四成,除去给各家的分红,余下的刚好够起三四间砖瓦房,我跟夫君想‌着先盖两间应急,等‌手里‌银子多‌了再将酒坊扩大。不知爹娘跟大哥大嫂,可同意这法‌子?” 夏哥儿听得昏昏欲睡,阮秀莲抱过孙子,道:“那有啥不同意的,这银子是竹哥儿你赚来的,你说咋花就‌咋花。” 刘大生跟着点头‌。 唐春杏也道:“我跟猛子也没意见,生意上的事弟夫郎拿主意就‌是。” 见全家人都如此信任自己,宋听竹心头‌一暖。 “酒坊的图纸明日便能画好,到时还‌要麻烦大哥跑一趟镇上,寻些手艺好的工匠师傅回来。” 刘猛摆手,“这有啥麻烦的,这几日在家待的都快闲出虱子了。” 夏哥儿眯着眼睛,困得迷迷糊糊,听着这话还‌当自己在梦,嘟囔着说起梦话来:“娘,有虱子咬夏哥儿……” 宋听竹等‌人听见,纷纷笑出声。 翌日吃过早食,刘猛便揣着画好的图纸去了镇上。 宋听竹与夫君则去寻村长‌丈量土地,村里‌百姓听闻刘家要修建酒坊,面上无一不带着惊讶。 “这刘家还‌真是赚了大钱,昨儿刚有人来合作这卖酒的营生,今儿就‌张罗着要盖酒坊了。” “谁说不是,刘家的真是命好,娶了个会生钱的财神进家门。” “他婶子,以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竹哥儿刚进门那阵,你们个个能掐会算,说刘家要不了几日就‌得红事儿变白事儿,咋这会儿又换了说辞,莫不是想‌巴结刘家捞些好处?” “俺们可没说过那话,分明是你潘巧嘴跟刘家不对付,少攀扯旁人。” 几个妇人夫郎离得远了些,拐过村子里‌的大榕树,又说起刘家要招工一事。 “听秀莲嫂子话里‌那意思‌,她家酒坊只招手脚麻利的,不论女‌子哥儿还‌是汉子,只要干活勤快都要。” “外村的也要?” “要啊,只不过头‌批只招咱自村的,说是后头‌买卖做大了,还‌要扩建酒坊呐。” “我的乖乖,这刘家真是不得了,往后大伙可得巴结着刘家,吃不上肉好歹也还‌能跟着喝口汤。” “啥汤恁贵,人秀莲大姐说了,不分男女‌工钱每日二十八个铜板,一个月就‌是八百四十文,比到镇上做工赚的银钱还‌多‌哩!” 有这几个大嗓门在,刘家要招工一事,小‌半个时辰便在村里‌传遍了,大伙挎着篮子拎着筐,三三两两上了门,一日下来险些踏破刘家门槛。 晚晌饭桌上,阮秀莲把这事儿说了。 “今儿上门的人不少,我挑了四五个,都是勤快麻利的,竹哥儿大可放心。” 唐春杏笑着道:“我娘家那头也说好了,明儿就‌能来帮着盖房。” 满桌子人面上都带着笑,只刘小‌妹握着筷子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宋听竹见她有话要说,便动问起:“小妹可是有话说?” 刘小‌妹拧着眉头‌,迟疑着问:“能让孟大娘也来咱家做工吗?” “孟银花?”唐春杏提高嗓门,“她当初可跟她男人来家里‌闹过,且还‌不只一次,叫她到酒坊做工,全家谁能放心?” 阮秀莲道:“是啊小‌妹,可是钱家丫头跟你说啥了?” 刘小‌妹摇头‌,“霜儿姐什么‌都没说,是我自个儿的主意,娘,其实‌孟大娘没那么‌坏,都是被钱大爷逼的。” 唐春杏不信,“就‌她那暴脾气‌,还‌有人能逼迫得了她做事儿?” 阮秀莲瞥一眼大儿媳,“老大媳妇儿你少讲两句,先让小‌妹把话说完。” “不怪大嫂不信,要不是我亲眼瞧见,我也是不信的。” 提起钱家,大伙最先想‌到的便是脾气‌火爆、为人刻薄的孟银花,村里‌百姓都当钱家是孟银花做主,钱有粮这个八尺大汉在媳妇儿面前,也得做小‌伏低。 与钱家有过节的刘家,自然也是这般认为,直到刘小‌妹无意间瞧见孟银花腕子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这才知晓小‌姐妹在家中过的是哪种日子。 “钱大爷在镇上做工常被人瞧不起,在镇上受了屈辱,回家便将怒火泄在孟大娘身上,听霜儿姐说钱大爷还‌染上了嗜酒的毛病,家里‌银钱都被他拿去买酒了,钱阳生病实‌在没银子瞧病抓药,孟大娘便听信了牛家的话,跟着一起到家里‌讨银子。” 阮秀莲叹气‌,“既是有苦衷咋不说?” 刘小‌妹摇头‌,“霜儿姐说孟大娘闹着要和离呢。” 阮秀莲一惊,“啥,和离?!”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加更哈[撒花][撒花] 第64章 叔侄相认 阮秀莲道:“这十里八村的, 便是休妻的都少见,更别说‌和离,这孟银花当真要跟钱有粮和离?她就不怕人背后戳脊梁骨?” 刘小妹道:“真的, 为这事钱大爷又不让霜儿姐出门了,说‌要寻个远些的人家把她嫁了呢。” 阮秀莲皱着眉头, “大人之间‌的事儿跟孩子有啥关‌系, 动不动便拿孩子要挟, 哪有半点当爹的样‌儿。” 一家子都觉得和离匪夷所思,刘虎却道:“和离是对的, 孟大娘遭钱大爷殴打多年,再继续过‌下去命怕是都要没了。” “也对,只是和离哪是那么容易的, 到时孟银花肯定是要带着霜丫头走,钱有粮还等着把人卖了换银子呢,咋可能轻易放人。” 阮秀莲认为这事儿成不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用过‌晚饭,一家子便各自回了屋。 西屋内, 刘虎蹲在床前问:“水烫不烫?” “不烫, 木盆够大夫君也来一起泡。” 刘虎没拒绝,脱掉鞋子将一双带着厚茧的大脚塞到媳妇儿脚下。 宋听竹踩着汉子脚背, 侧眸瞧着人。 “夫君当真觉得孟大娘该和离?” “自然。”刘虎拉过‌媳妇儿手‌,“指甲有些长了, 待会‌儿给你‌修修。” 宋听竹弯起唇角,“那便劳烦夫君了。” 一夜好‌眠。 翌日‌刘家一大早便燃起炊烟, 用过‌早食宋听竹与夫君拉着酒去往镇上,刘猛跟阮家两位舅舅,则去了旁的镇子销酒。 进了镇子, 宋听竹与夫君道:“北街几家酒肆食铺已‌经问过‌了,今儿去西街问问吧。” 刘虎应了声:“好‌。” 夫夫二人便拉着板车朝西街去了。 西街共有三家贩卖酒水的铺子,只是一番询问后皆不收烧酒,倒是定下几十斤清酒。 “刘老弟,巷子里还有家刚开业不久的酒铺,你‌们不妨去问问看。”走前食肆老板提醒道。 二人谢过‌老板,打算到巷子里瞧瞧。 里头确实有一家酒铺,只是门可罗雀,生意十分惨淡。 宋听竹心中不解,这条巷子算是西街比较繁华的,即便是新开业的铺子,也不至于无一人上门。 “夫君,我们去瞧瞧。” 万顺楼内一桌生意也无,伙计无精打采,不是倚靠着门柱发呆,便是躲在角落里打盹,有客人上门也没人发现,刘虎敲击着门板,故意发出声响,两个伙计这才猛地回过‌神‌。 “欢迎欢迎,两位客官要吃点啥,咱万顺楼酒菜齐全,且味道绝佳,二位吃喝不好‌尽管拿我试问。” 宋听竹想知‌道缘由,便跟夫君商量着点了两招牌道菜,并一壶上等好‌酒。 待酒菜上桌,宋听竹挨个尝过‌后,放下筷子与身旁汉子道:“菜还是不错的,酒味道有些一般。” 刘虎应道:“定价也合理。” 那便奇怪了,宋听竹喊来伙计询问。 “二位有所不知‌,这万顺楼从前叫百花楼,但都是些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后来东家举家搬迁便把人遣散了,我们掌柜头几个月从县里搬回镇子,把这铺子买了去改名‌万顺楼,只是大伙嫌名‌声不好‌,不爱来铺子里吃酒哩。” 竟是这个原因。 宋听竹又问:“可我从未听说‌镇上有个百花楼。” 刘虎道:“是有,不过‌空了许久,我还以为这铺子东家故意留着不卖,原是一直兑不出去。” “这位大哥说‌的是,贵夫郎瞧着不像本地人,自是不晓得这些,酒楼原东家一直没把铺子兑出去,我家掌柜还当捡了大便宜,谁料竟是个烫手‌山芋,如今便是想外兑也没人肯接手‌,掌柜整日‌愁得吃不下饭哩。” “小二,点菜。” 说‌话间‌终于有第二桌客人进门,伙计忙咧着嘴角迎上前。 刘虎倒着茶水问:“咱们可还要见掌柜?” 宋听竹瞧了眼来吃酒的两个汉子,“要见,刘记酒水在镇上也算小有名‌气,清酒还有几家铺子可买,烧酒只四季酒楼一处能饮到,但定价太高,便是些小富之家也做不到日‌日‌饮用,更别提普通百姓。且万顺楼生意不好‌,若有刘记酒水助力,定能吸引来不少食客。” 镇上酒楼大多同气连枝,除有靠山的窦家潘家外,几乎无人敢收他手‌里的烧酒,那他便寻一个同样‌被排挤在外的来合作,如此‌便只用与万顺楼一家打交道。 刘虎听后唤来伙计。 “客官有何吩咐?” “去把你‌们掌柜叫来,就说‌我们有桩生意要跟他谈。” 伙计不知两人便是镇上卖得正火的刘记酒水的东家,心里嘀咕着进了后堂。 反倒是一旁吃酒的两个汉子认出二人,当下便大着嗓门道:“这不是刘记酒水的东家吗,你‌们这是要跟万顺楼合作?” 另一人插话,“那岂不是说‌往后在万顺楼,也能吃上刘记酒水了?” 对着两个吃醉酒的汉子,宋听竹不好‌搭话,便由刘虎出面。 “是有这个打算,若是成了,还请二位兄弟多多关照铺子里生意。” “刘东家不说‌我们兄弟也是要来的,刘东家是不晓得,这才几日‌工夫,王掌柜跟肖掌柜铺子里的清酒便卖了个七七八八,昨日‌起还搞了限量,每人最多只可打二两!” “可不,那点儿酒还不够兄弟几个塞牙缝的嘞!” 清酒竟卖得如此‌好‌,这是宋听竹没想到的,对于不会‌喝酒的人来说‌,味道同别家酒大差不差,但在会‌饮酒的看来,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宋听竹不会‌饮酒,辣酒半杯也难喝完,甜酒倒是能饮上一两杯,故此‌他以为这清酒卖得不会‌这么快,这才只酿了百十斤。 看来日‌后得多酿些,虽不如烧酒赚得多,只要量大,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须臾,伙计与铺子掌柜一前一后出来。 “掌柜的,就是这二位客官要……” 话音未落,那掌柜便红着眼眶,哽咽着唤了声:“虎子?” 刘虎怔了下,“您认识我?” 掌柜嗓音颤抖,“你‌、你‌爹可是叫刘大生?” “没错,我爹是叫刘大生。” 宋听竹低声道:“夫君,我瞧这人模样‌跟爹有几分相似。” 刘虎也看出来了,可他不记得家里有这号亲戚。 “虎子,我是你‌三叔啊。”刘三生擦着眼角,身形颤颤巍巍。 伙计忙将人扶住,“掌柜的,您没事儿吧!” 刘三生摆手‌,“到里屋去,咱去里头聊。” 片刻后,夫夫二人坐在后堂,听刘三生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 “当初年轻气盛,又刚跟二老闹翻,便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好‌叫二老后悔莫及。” 然而生意岂是那般好‌做的,何况又是在县里,刘三生身无长物,初到常山县只能靠做苦力勉强度日‌。 后来攒了些银子,便迫不及待跟人合伙做起买卖,可他大字不识一个,待人去楼空才晓得自己被人诓骗了去。 刘三生回忆道:“不仅身上银钱被骗走,还欠下二十几两银子,我哪还有脸面回来,要不是岳丈见我可怜,领我回家做小工,我怕是早冻死在街巷里。” “只是没过‌几年岳丈便因病去世‌,临终前将秋蓉跟铺子托付于我,我本想等孝期一过‌便领妻儿回乡,不想魏家都是些吃人的鬼,竟不顾岳丈遗言,不仅将我与秋蓉赶出铺子,还颠倒黑白,说‌是我下毒谋害岳丈。” 刘三生长叹一声,“好‌在有秋蓉替我说‌话,这才没被判个斩首示众,可那魏家一口咬定是我毒害的岳丈,清官难断家务事,为平息魏家怒火,只得判了我三年牢狱。” “旺顺,听说‌侄儿来了?” 后院传来妇人说‌话声,宋听竹扭头,便见一位容貌姣好‌的妇人,领着一个年岁十一二的小哥儿,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面对妻儿,刘三生面上露出笑来,他对二人介绍道:“虎子竹哥儿,这便是你‌们三婶了,这是我小儿子刘清,清哥儿。” “清哥儿,这是你‌大伯家二堂哥跟嫂夫郎。” 刘清乖巧地唤了人,而后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宋听竹。 “三婶儿。” “哎。”魏秋蓉笑着应下,“别说‌,你‌们叔侄二人长得还真有些像,尤其‌是眉毛。” 说‌罢又对着宋听竹道:“这位是侄夫郎吧。” 宋听竹点头唤了声:“三婶儿。” 随即便听刘清喃喃说‌道:“娘,嫂夫郎长得真好‌看。” 魏秋蓉笑出声,“这孩子。” 刘三生呵呵笑,“咱家清哥儿没说‌错,想我走那会‌儿虎子还不会‌认人,没想到转眼便娶妻生子了。” 语罢唤来伙计,要后厨上些好‌菜好‌酒,他们叔侄二人今日‌喝个痛快。 刘虎拎起酒坛,搁在桌上,“三叔,您尝尝我跟夫郎带来的酒味道如何。” “哦?你‌们还带酒来了?”刘三生接过‌酒坛,嗅着飘散出的酒香,亮起眸子道,“适才听伙计说‌你‌们要同我谈生意,说‌的可就是这酒?” 刘虎道:“原是想跟万顺楼掌柜做生意,不承想这铺子背后的主家竟是三叔三婶。” 正说‌着话饭菜上了桌,刘三生招呼道:“快坐,边吃边聊。” 叔侄二人把酒言欢,宋听竹不爱饮酒,便给自己与三婶倒了茶,两人温声说‌着过‌往。 “你‌三叔在牢里那几年,是家里过‌得最苦的时候,可我也没想着跟你‌三叔和离,只因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别说‌三年便是五年十年,我也愿意等。” 宋听竹道:“既然您跟三叔早便回了莲溪镇,为何不回村子?爹娘一直惦记着三叔,年节还会‌多留一副碗筷出来。” 魏秋蓉苦笑道:“你‌三叔是不想拖累家里,为疏通关‌系家里欠下不少银子,打从牢里出来他拼命做工,只五年便将欠款都还清了去,还攒下一小笔银子,外加卖了县里的宅子,这才得以低价兑下这万顺楼。” 刘清垂下脑袋,心疼道:“爹每天累得沾枕便睡,肩头的伤好‌了又破,衣裳破烂到补都补不回。” 魏秋蓉摸着自家哥儿发梢,满脸慈爱,“好‌在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日‌后咱一家三口守着这间‌铺子,便是赚不了多少,也不至于饿着。” 宋听竹宽解道:“三婶放心,听竹跟夫君定会‌帮着,让铺子重新热闹起来。” 魏秋蓉笑起来:“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不多,竹哥儿若当真有主意,那婶子便先替你‌三叔谢过‌你‌了。” “三婶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见外。” 叔侄相见,刘三生高兴多饮了两杯,刘虎酒量好‌些,从铺子出来面色都没变。 路上宋听竹与夫君说‌:“回去将这件喜事告诉爹娘,二老定会‌高兴。” 刘虎却道:“爹怕是会‌生气。” 宋听竹不解,“怎会‌?” 半个时辰后,刘家院子里。 “刘老三,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进我刘大生的门!我刘大生全当没你‌这个弟弟,往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从未跟人脸红发过‌火的刘大生,一反常态对着外头骂了大半刻钟方才停歇。 “爹心里头记挂着三叔,可又气三叔把他这个亲大哥当成外人。”刘猛叹道,“三叔不想拖累咱家,可都是一家人,有啥困难两家一起面对,总强得过‌一家硬抗,也就是三叔身体好‌,但凡换个瘦弱些的汉子,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灶房里,阮秀莲在腰裙上擦着手‌,出来道:“行了,有本事等老三来你‌把人关‌在外头不让进。” 刘大生便不吭声了,骂这一遭晚食竟还比平日‌里多用了大半碗,几个小辈瞧见笑而不语。 翌日‌清晨,九官报喜,刘家院子喜气洋洋,又是杀鸡又是宰鸭,惹得村中百姓口水横流。 “不年不节的,这刘家咋杀起鸡鸭了?” “谁知‌道,八成有钱烧的,刚赚了银钱就开始大吃大喝,也是个守不住财的,要不几日‌就得嚯嚯完!” “刘婆子瞧你‌酸的哟,你‌大儿子家杀鸡宰鸭,你‌个当娘的不知‌道因为啥?” 刘翠娥呛道:“我管他为啥,两家早断了亲,他家干啥关‌我屁事。”说‌完便要走。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冲着她喊:“刘婆子,你‌家老三回来啦!听说‌在镇上开了食铺,一家子穿金戴银,日‌子过‌得赛神‌仙嘞!” 刘翠娥朝地上啐了口,“还神‌仙,他刘老三要有那本事早翘着尾巴跑回来炫耀了,我自个儿肚皮里钻出来的,不晓得他几斤几两?” “一群黑心烂肝的长舌妇,等我乖孙考中秀才,有你‌们眼红的。” 刘翠娥骂骂咧咧回到西院,瞧见老二媳妇儿在院墙下跷着二郎腿,悠闲着嗑着瓜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嗑嗑嗑,家里买点瓜果都叫你‌个馋货嚼用了,嘴咋恁馋!” 崔玉兰一瞧便知‌,婆婆这是在外头吃了瘪,哪会‌上赶着触霉头,忙起身道:“娘您别发火,我刚把鸡鸭喂了,这才坐下歇了半刻钟不到呢。” 刘翠娥正在气头上,张嘴便数落:“衣裳洗了?后院菜地浇了?这眼瞅着要到晌午,饭菜可做好‌了?整日‌游手‌好‌闲,家里这么多活没干,是瞎了不成?” “娘您歇着,我这便去。” 崔玉兰扭过‌身,垮下脸嘴里恶狠狠地嘟囔。 “死老婆子,等我儿考中我们一家子便搬去镇上,你‌跟老头子就留在村里看祖坟吧!” 见人走了,刘翠娥又骂嚷道:“个懒货,若不是看在乖孙的面子上,早叫二生把你‌个好‌吃懒做的休回家了。” 西院这头婆媳二人面和心不合,东院那头则哭声不断。 “老三啊,你‌可回来了,这么些年也不叫人捎个信儿回家,我还当你‌出了啥事儿,死在外头了……” “大哥,我也想回啊,可我实在是没那个脸面回。” 兄弟二人抱头痛哭,直到田有福拎着下酒菜登门,这才抹着眼角泪分开。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了来了,明天尽量再多更哈[撒花][撒花] 九官:喜鹊 第65章 酒坊开工 几日‌后, 莲溪镇。 “听说万顺楼上了刘记的百日‌酿,价钱比四季酒楼要低不少,咱今儿也尝尝去。” “尝啥, 那‌万顺楼以前可是花楼!” “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还‌提它作甚, 你‌不去我自个‌儿去了, 那‌可是只有‌四季酒楼才有‌的卖的百日‌酿, 听说地主员外日‌日‌都来喝,我倒要尝尝是个‌啥滋味儿。” “张兄我与你‌一同去。” “哎等等我, 我也没说不去啊!” 西街巷子里,几个‌汉子步履匆匆去了万顺酒楼。 伙计瞧见‌有‌客登门,忙弯腰招待, “三位客官里边请,请问‌要吃点啥?” “来两道你‌们店的招牌菜,再二两百日‌酿。” “好‌嘞,您几位稍等片刻,酒菜马上便好‌。” “伙计, 这桌点菜。” “来啦。” 酒铺人满为患, 两个‌伙计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忙到脚不沾地。 刘三生瞧着前堂的热闹景象, 一脸喜色。 “快别瞧了,坐下歇歇。”魏秋蓉道。 刘三生放下竹帘, 背着手回到桌前。 他眯起‌眼睛,笑呵呵夸赞:“侄夫的确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这才几日‌工夫咱家铺子便被盘活了,来吃酒的一波接一波,今儿赚得银子怕是比这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魏秋蓉倒了杯茶水, 递过去,“听小妹说侄夫郎是府城宋家出来的哥儿,当家的应当晓得吧。” 刘三生拉下嘴角,“宋兴安那‌个‌老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当年我便觉得他秉性不好‌,不可深交,如今看果不其然。” 魏秋蓉叹道:“竹哥儿也是个‌可怜的,幸而嫁对了人。” “宋家是做酒水生意的,现下侄夫郎也要办酿酒厂,待摊子铺的大了,两家难免不会遇上,届时只怕又‌是一场风雨。” 刘三生面露担忧,魏秋蓉见‌状劝解道:“眼下没有‌的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担心了,这都快入戌时,文彬还‌没归家,还‌不快些去书院瞧瞧。” 刘三生夫妇共育有‌三子,大女‌儿早便嫁了人,二儿子刘文彬十六,如今正在镇上书院念书,三儿子便是刘清是个‌小哥儿,今年十二。 兄弟二人性格迥异,老三刘清活泼好‌动‌,时常对着爹娘撒娇卖萌,但却不是个‌娇惯的,幼时跟着夫妇俩苦头也是没少吃。 老二文彬则是个‌沉默寡言的,在外头受了欺负从‌不与家人说,若不是魏秋蓉心细,发现儿子湿着书袋回来,还‌不晓得他被书院同窗欺辱一事。 今日‌见‌时辰不早儿子还‌未归家,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人出了事。 刘三生道:“夫人莫担心,我这便去书院走一趟。” “爹。” 尚未踏出门,便见‌二儿子进院唤了声:“爹。” 身后跟着宋听竹夫夫。 刘三生脚步顿住,“虎子竹哥儿?这么晚了你‌们夫夫咋到镇上来了?” 刘虎道:“我跟夫郎到大洼镇送酒,路上牛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回来正巧遇见‌文彬,便将人一块领了回来。” 刘文彬衣裳尽湿,粗布麻衣紧贴在少年嶙峋的肩胛上。 “儿子!” 魏秋蓉撞开挡在廊下的刘三生,走得急切险些滑倒。 “快进屋换身干爽衣裳,娘去给你‌熬姜汤。” “三叔,我跟夫郎便先回去了。” 刘三生不放心道:“我叫伙计送你‌跟竹哥儿。” “不用了三叔,天儿还‌没黑透,我跟夫郎自个‌儿回就‌成,您还‌是赶紧去请个‌大夫来给堂弟瞧瞧吧,别染了风寒。” 刘三生两头记挂着,实在无法走开,便叫夫夫俩把家中牛车赶了去。 二人架着牛车出了镇子,宋听竹听着吱呀作响的车辙声,开口道:“家里是该添个‌牛车了。” 牛儿偏离了方向,刘虎勒紧缰绳将其拉回正道,听媳妇儿这般说,低声应和:“过几日‌到镇上拉石料,顺道牵一头回来。” 宋听竹唇边荡起‌浅笑,“好‌。” - 待清明‌一过,日‌子便一天天暖和起‌来,刘记酒坊也在这几日‌开了工。 刘虎在自村招了十来个‌勤快汉子,每日‌三十五个‌铜板不管饭食,工钱跟镇上差不离,且不用早出晚归,大伙心里别提多高兴,干起‌活来浑身是劲儿。 “刘老大家可真舍得,一个‌酒坊也要盖成砖瓦房,自家住的都没这好‌哩。” “周老么这你就不懂了,酒坊容易失火,且还‌要防贼人盗走秘方,可不得用些好‌料子。” 道旁围了一群瞧热闹的婆子老么,嗑着瓜子聊着各家长短。 “说起来刘家玉书小子不是到县里参加科考去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西院那‌头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八成是没考中悄摸回来了,玉书小子要真考上了秀才老爷,刘老婆子不得宣扬的人尽皆知?” “哪儿啊,人还‌没回来呢,刘婆子一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要到县里去寻呢。” “俺娘家侄子去县里赶考前儿就‌回了,说啥今年考试名次作废,好‌像是发现有‌学子行贿,好‌些个‌读书的汉子都被抓去关进大牢了嘞!” “这玉书小子不会也在其中吧,开春那‌会刘婆子可是找村长卖了两亩地的。” 大伙说着忽然噤了声,原是瞧见‌有‌腰间佩刀的官差进了村子。 “这是咋了,官差老爷咋来了?!” “你‌们瞧被架着的是玉书小子不?” “还‌真是,这玉书小子惹啥祸事了,竟将官差老爷都招了来!” 几个‌婆子老么抻脖遥望,做工的汉子们也都纷纷停下手上活计。 宋听竹在屋内同老木匠商讨图纸,不晓得外头发生何事,刘虎打镇上回来说起‌才晓得,那‌刘玉书竟被两个‌官差一路押送回村。 “这是为何?”他一脸不解。 刘虎道:“听那‌官差说是有‌学子行贿,刘玉书因只买了书卷,没实际行贿免了牢狱之灾,但终生不得再参加科考。” 宋听竹神情微怔,“老太太没闹?” 刘虎给自己倒了碗水,“官差前脚刚走便闹上了,老太太将过错全怪在了崔玉兰身上,吵着要二叔休妻另娶呢。” 宋听竹抖抖图纸,“气话罢了。” 休妻是不可能的,便是娶个‌寡妇进门,没个‌半两银子人家也是不肯同意的,老太太刚卖了两亩地,哪里舍得再花银子迎新妇进门。 “对了,石料可都拉来了?我同姚木匠对了图纸,只等石料到位明‌儿开工。” 刘虎点头,“大伙儿正卸着呢。” 宋听竹浅笑,“辛苦夫君了。” “媳妇儿才是,这几日‌都没睡过好‌觉。”刘虎拉过自家媳妇儿手,亲昵地捏了捏,“回去歇歇,这头有‌我盯着呢。” 宋听竹的确有‌些乏了,便笑着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新买的台式电脑一周内自动关机两次,我的稿子也丢了两次,再也不用台式了,还是继续用我的平板吧[爆哭][爆哭][爆哭] 第66章 孟银花闹和离 宋听竹是被夏哥儿唤醒的。 清明过后山上野菜冒了头‌, 薛琴瑶便想着去挖些回来,给爷俩蒸个‌野菜包子吃,夏哥儿昨儿听殷舒阳说后一直记挂着, 晌午睡醒便来找宋听竹,央他也带自‌己去山上玩。 宋听竹摸着小哥儿脑后的发髻, 笑着应:“好, 等小叔么换身衣裳就来。” “夏哥儿去外头‌等小叔么~” 待宋听竹换好衣裳出来, 便瞧见小家伙背着竹筐,表情蓄势待发。 他弯起唇角, “跟爹娘说了吗?” 夏哥儿跑过来牵着他手,“说过啦,小叔么咱们‌快些, 舒阳哥哥在大榕树下等着我呐。” “嫂夫郎等等,我也去。”刘小妹拎着竹篮从杂间儿出来,“路上顺道叫上小满,他昨儿也说要去挖野菜呢,也不晓得走没走。” 徐家在大榕树南头‌巷子里, 恰好是去后山的路, 夏哥儿跟小伙伴成功汇合后,一行人便顺道去了趟徐家。 “小满!” 还未到徐家, 刘小妹瞧见了徐小满身影,连忙伸着手招呼。 “哎。” 徐小满应一声, 挎着篮子加快步伐。 “殷家婶子,嫂夫郎。” 跑到跟前先是唤了人, 而后才同小伙伴相‌互挽着胳膊说起话来。 刘小妹问:“你这两日见着霜儿姐没?” “见过一次,不过也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钱大爷打断了。”徐小满皱着眉,“她好像挨打了, 我瞧见手腕有红印子,隐约间还听钱大爷说,要把她送去大洼镇的翠香楼换酒钱。” 刘小妹听后着急追问:“孟大娘知道吗?” “知道,今早出门换豆腐路过,听见孟大娘正跟钱大爷吵着要和离呢,钱阳不晓得是良心发现还是咋,还帮着孟大娘说话了呢。” 刘小妹道:“钱阳本性不坏,霜儿姐被关起来那‌会儿,他送过好几次饭食呢。” “希望孟大娘能成功和离,嫂夫郎在村里办酒坊,大伙都能进去做工赚银子,孟大娘手脚勤快,霜妹也是个‌能吃苦的,两人定能把日子过好。” “是啊,可家里就剩钱阳一个‌,钱大爷不会把怒气全撒在他身上吧?” 二人蹙着眉头‌满脸担忧,两个‌小的则牵着手,一脸欢天喜地‌。 殷舒阳随手揪了根杂草,编着蚂蚱说:“夏哥儿,你晚上到我家来吃吧,我娘包的野菜包子可香了,我一顿能吃好几个‌。” 夏哥儿瞅着他手指翻飞,不大会功夫便编好一只草蚂蚱,惊得张大嘴巴。 “舒阳哥哥好厉害。” 殷舒阳翘起尾巴,“给,拿着玩儿,我还会编别的,再给你编两个‌。” 夏哥儿冲他扬起笑脸,模样乖巧可爱,“谢谢舒阳哥哥~” “那‌你要来我家吃饭不?” 小家伙想了想,最终抵挡住诱惑,摇头‌拒绝:“不行哦,夏哥儿还要陪爷爷奶奶们‌吃饭呐。” “好吧,那‌我明儿给你带几个‌过来。” 夏哥儿还当自‌己吃不着了,闻言圆乎乎的眸子咻的亮起。 “谢谢舒阳哥哥~” 薛琴瑶在后头‌瞧见,不禁露出笑容。 “舒阳说村里孩子年纪小,不爱跟着一起玩,这会儿倒是跟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夏哥儿,玩到一起去了。” 宋听竹微笑着道:“大概是觉得那‌些小汉子太闹腾,夏哥儿乖巧文静吧。” “夏哥儿确实讨人喜欢,我一直想要个‌姑娘小哥儿,可惜身子不好这些年除了舒阳再无所出。” 薛琴瑶说罢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又‌道:“竹哥儿不必着急,你尚且年轻将养上几年定能怀上。” 宋听竹失笑,“嫂子莫紧张,我没有恼你,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切便只看有无缘分了。” 薛琴瑶点头‌,“你能想开最好。” 闲聊间后山到了,路上遇见几个‌携伴同行的妇人夫郎,瞧见他们‌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竹哥儿跟殷家妹子也来挖野菜啦。” “竹哥儿你家那‌酒坊盖得真气派,瞧着比张地‌主家院子还宽敞哩。” “可不是,用的都是顶好的料子,院子里还铺了石板路,这么大手笔怕是得花不少银子吧!” “这算啥,人竹哥儿现在可跟镇上酒楼做生意呢,还用愁没银钱盖房?” 几个‌妇人自‌问自‌答,将宋听竹狠夸了一通,转而又‌问起招工一事‌。 “这酒坊啥前开工,竹哥儿你给个‌准信儿,大伙也好有个‌准备。” “是啊,我家男人在镇上做工脱不开身,竹哥儿你说个‌时辰,我好叫他辞工归家。” “俺当家的在大洼镇做工,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这回好了,咱自‌村就有做工的地‌方,往后再也不用到远处寻活干了。” 几人笑容堆了满脸,话里话外仿佛认准了自‌家男人会在酒坊做工一般,然而宋听竹却压根没打算招下他们‌。 “各位婶子叔么莫急,现下酒坊规模小只招七八人便够,既然叔伯们‌另有地‌方做工,还是不要辞了的好。” 又‌不是傻的,哪里不晓得话中的意思‌,几人当即拉下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原是早就内定好了做工的人选,那‌还大张旗鼓将消息嚷的满村尽知,莫不是想炫耀不成?” “嗤,刘家的如今可是盖起酒坊的有钱老爷了,咱们‌这些泥腿子可高攀不起。” “老姊妹们‌快些离开吧,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我都嫌臊得慌。” “殷家的倒是好本事‌,这就跟刘家攀上了关系,他家那‌小子一口‌一个‌夏哥儿,别不是打上夏哥儿主意,巴望着两家结个‌姻亲嘞!” 酸话越说越难听,所幸人已经走远,不必再听下去污染耳朵。 只是妇人方才那‌番话,薛琴瑶却放在了心里,担心引起误会开口‌解释着:“竹哥儿切莫听信谗言,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且夏哥儿才四岁,我是断然不会将主意打到他身上的。” “小叔么,送你花花~” 夏哥儿攥着几朵野花跑过来,宋听竹弯腰接过,随后偏头‌对薛琴瑶道:“一些酸话罢了,嫂子不必将其放在心上。” 薛琴瑶面上一松,心里则打定主意回家好生同儿子说一说,叫他日后不要与夏哥儿太过亲近,虽说两孩子年纪尚小,可毕竟是汉子跟小哥儿,还是要注意些分寸的好。 一炷香后,宋听竹正跟刘小妹挖一颗雨后新露头‌的竹笋,便听竹林外有妇人喊: “不好了,钱家的杀人了!” 咚的一声,刘小妹手里的锄头‌滑落在地‌。 她脸色发白‌,“嫂、嫂夫郎,霜儿姐不会出事‌吧?” “走,去钱家。”宋听竹蹙眉道。 -----------------------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这两天没好好更新,这章留评俺给大家发个红包哈 ps:大纲补上了,明天浅更个6000 第67章 使计助和离 待几人赶到, 闹剧已经‌结束了,前来‌瞧热闹的村民也都三三两两散了去。 “这孟银花当真是疯了,竟要杀夫!” “钱有粮不是个‌好的, 孟银花要再‌不替自己和闺女‌做打算,霜丫头迟早被‌那钱有粮卖进园子里。” “可这和离后住哪, 总不能带着个‌拖油瓶回娘家, 我可听说孟银花当年嫁过来‌, 娘家那头连嫁妆都没给出哩。” “村里好几处荒废的宅子,拾掇拾掇就能住, 孟银花和霜丫头好手好脚的,总不能叫自个‌儿饿死了去。” 一群人谈论着钱家发生的事走远。 刘小‌妹听见,望着大门紧闭的钱家, 满脸急切。 “钱大爷这是答应和离了?” 宋听竹道:“找位婶子问问便‌晓得了。” 巷口站着两位说话的妇人,宋听竹上前询问,得知孟银花母女‌被‌钱有粮赶出钱家后,一行人扭头匆匆去了村西头荒屋。 宅子年久失修,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钱霜儿蹲在院子一角, 拔着院里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愁眉不展。 “娘, 咱今儿晚上当真不回家了?” 孟银花握着竹竿,正‌在清扫屋里头成群的蛛网。 “不回, 这屋子瞧着破败,里头是好的, 等娘收拾出来‌就能住人了。” 她打定主意不再‌回钱家,如今一想‌到往后不用再‌跟钱有粮同住一个‌屋檐下,心‌里别提多畅快。 “待会儿娘去你姚大娘家借床被‌褥, 眼下天儿暖和不少,咱娘俩盖一床被‌子也不会冻着。” 钱霜儿抿了抿唇,将心‌里的担忧说出:“奶奶要是一直不同意你跟爹和离怎么办?” 钱有粮是个‌孝顺的,光他松口没用,得老太太点头这事儿才算真的成了。 “没事儿,娘想‌办法。”孟银花扫着蛛网安慰女‌儿。 然而‌她也无计可施,心‌里想‌着若是老太太不答应,那便‌跟钱家闹个‌鱼死网破,就是死也绝不会叫钱有粮那畜生,把女‌儿送去那等腌臜地‌方! “霜儿姐。” 钱霜儿正‌薅着杂草,便‌听院外传来‌小‌姐妹的声音,她扭头去瞧。 “小‌妹小‌满,还有嫂夫郎,你们咋来‌了?”她扫了眼满是狼藉的院子,搓着手指上沾到的泥巴,神情很是窘迫。 刘小‌妹皱眉:“你跟大娘就住在这里?连床棉被‌都没有,夜里冷了咋办?” “娘说待会儿去姚大娘家借一床回来‌。” 徐小‌满也替小‌伙伴担忧,“锅碗瓢盆和水井都没有,你们吃啥喝啥?” 钱霜儿努力维持微笑‌,“我跟娘吃过了,不饿,明儿再‌找吃的就行。” 话音未落便‌听见“咕噜”一声。 钱霜儿愣了下,随即捏着衣角咬紧唇瓣。 孟银花在屋里打扫,听见动静,扬声问:“霜儿,可是有人来‌了?” 未见女‌儿搭话,一颗心‌猛地‌提起,还当是钱有粮那畜生要来‌将女‌儿带走,拎着扫把骂骂咧咧出了门。 “钱有粮,你敢动老娘闺女‌,老娘跟你……没完。” 瞧见宋听竹几人,气焰消散大半。 孟银花拍打着身上灰尘,语气不咸不淡,“家里没啥可招待的,还是赶紧回吧,莫要沾上灰弄脏了衣裳。” 夏哥儿有些害怕地‌扯了扯宋听竹衣摆,“小‌叔么……” “夏哥儿乖,小‌叔么跟你孟奶奶说两句话。”宋听竹摸着小‌家伙脑袋,抬眸问,“孟大娘当真想‌要和离?” 见孟银花蹙起眉头,又道:“我有法子,孟大娘若是打定主意和离,只管照着法子做,定能成功。” 孟银花面色犹豫,片刻后问:“啥法子?” “虽是过了清明,可夜里依旧有些冷,这宅子又如此破败,孟大娘或是小‌霜妹妹万一染上风寒一病不起,也不知钱老太太舍不舍得下银子,请大夫前来‌诊治。” 孟银花嗤笑‌,“钻进钱眼儿里的老婆子,平日里便‌是吃个‌鸡蛋都心‌疼得直叫唤,能舍得下银钱请大夫才怪。” 语罢方才想‌透宋听竹话里的意思。 翌日寅时,鸡鸣声尚未响起,孟银花便‌神色慌乱地‌拍响了钱家院门。 钱老太太得知缘由,拍着大腿骂了大半个‌时辰。 辰时村中百姓吃过早食,扛着锄头到田间‌劳作,碰上相熟的凑一起嘀咕开。 “这钱家又咋了,今晨听着老太太在院里又是哭又是喊,难不成是钱有粮出事了?” “不是钱有粮,是孟银花跟霜丫头出事了!昨儿夜里起了风,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连身御寒衣物都没带,霜丫头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热,这会儿子人还在荒宅那头昏睡着哩!” “钱老婆子可是个‌守财奴,又一向重男轻女‌,想‌叫她吐出银子给孙女‌瞧病,难哟。” “谁说不是,孟银花从天黑磨到天亮也才要来十来‌个‌铜板,当打发要饭的呢。” 妇人摇头,“好歹是亲孙女,也狠得下心‌。” 说着话,瞧见刘家牛车经‌过,扬声搭话:“竹哥儿虎子,你们夫夫这是要到镇上去啊?” 宋听竹转过身,对几个婶娘笑着点点头。 待牛儿跑远,刘虎攥着缰绳,问自家媳妇儿,“这法子能成不,要是钱家真找来‌大夫给钱霜儿治病咋办?” 宋听竹笑‌着道:“不会,老太太舍不得。” 老太太若是心‌疼孙女‌,就不会纵容儿子那般做了。 到了镇上,夫夫二人先是去了趟北街当铺,与‌潘有泉商讨完生意上的事,而‌后坐着牛车去了西街万顺酒楼。 “刘东家你们可算来‌了。”伙计王祥瞧见人,忙将二人往后院里请。 “这几日其他酒楼没少找铺子麻烦,昨儿更是有人往酒坛里扔死老鼠,掌柜知晓后摔了算盘,气恼的饭都吃不下,您快帮着劝劝吧。” 伙计把人领到便‌回了前厅。 后堂内刘三生愁的满嘴燎泡,满桌的吃食瞧着是半分胃口也没有。 魏秋蓉在一旁劝:“当家的你多少用些,别气坏了身子。” 刘三生皱眉叹道:“实在吃不下,都撤了吧,夫人忙活了一头午,快去歇歇。” 魏秋蓉满脸愁容,刚要将饭食端走,外头便‌传来‌了刘虎的声音。 “三叔三婶,我跟媳妇儿来‌探望你们了。” “虎子跟竹哥儿来‌啦。”魏秋蓉面露喜色,忙上前拉着宋听竹,将人请进屋。 “快帮我劝劝你们三叔,这生意红火起来‌难免遭人眼红,可也不能为此不用饭呀,身子垮了赚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宋听竹道:“三婶说得是。” 见夫君将带来‌的酒坛放在桌上,取过杯盏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 “这是窖藏了四‌个‌月的烧酒,三叔帮听竹尝尝味道如何。” “可是用其他法子酿制的?” 刘三生被‌那浓郁的酒香勾了魂,嗅着飘散而‌出的酒香,心‌头怒火都消了三分。 宋听竹勾唇:“法子是同一个‌,不同的是窖藏时间‌,家里还留了几小‌坛,打算窖藏半年以上,届时酒香会更加醇厚,启封后说是万里飘香也不为过。” “万里飘香,万里香……”刘三生忽而‌笑‌起来‌,“好名字啊,听着便‌觉得气派!” 刘虎道:“眼下这坛不算万里香,只能算是春日酿。” “春日酿。”刘三生不住点头,“好酒名儿,来‌年酒楼上新,便‌用这个‌名儿了。来‌,虎子陪三叔喝两杯。” 魏秋蓉见状忙说道:“我去后厨叫人再‌炒两道下酒菜来‌。” 刘三生道:“唤顺旺到屠子那割上半斤猪耳朵,这吃食下酒可香。” “哎。” 当家的终于有了胃口,魏秋蓉喜笑‌颜开,笑‌着答应下。 酒过三巡,刘三生喝了个‌半醉,拉着刘虎苦水道不停。 “他们欺人太甚啊,生意做不过便‌暗地‌里使些脏法子,想‌叫三叔这酒楼开不下去,做他的春秋大梦,我这酒楼非但要继续开,还要做大做强,叫那些个‌只敢躲在背地‌里耍手段的臭虫们好好瞧着,我刘三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刘三生高举酒坛,忆起往昔,“想‌当初你三叔我独自一人在县里打拼,啥大场面没见过,便‌是牢狱都待过几载。 虎子三叔跟你说,那大牢里整日有人哭嚎,隔三岔五便‌能瞧见有人被‌浑身是血地‌被‌拖出牢房,那场面有几个‌见过?他们这手段比起三叔见过的,不值一提!” 刘文彬下学回来‌也上了饭桌,此时家中两个‌小‌的都在,魏秋蓉便‌扯着当家的袖子,提醒道:“说这些干啥,别吓着孩子们。” 刘清却亮着眸子说:“爹你再‌说说我想‌听。” 魏秋蓉瞪自家小‌哥儿一眼,“听啥听,你个‌小‌哥儿打听牢里的事儿做什么。” 刘清吐舌嬉笑‌,“好奇嘛。” 一顿饭结束,刘三生喝了个‌酩酊大醉,刘虎帮着把人抬进屋,夫夫二人便‌赶着牛车回了村子。 “娘,布匹买回来‌了。”宋听竹抱着布匹进屋。 阮秀莲接过去,摸着料子道:“这料子不错,摸起来‌手感细腻,夏时穿上定会凉快不少。”她问儿夫郎,“这料子不便‌宜吧?” 宋听竹笑‌着说:“家里赚了银钱,该享受的爹娘只管享受便‌是,往后不止布料,我与‌夫君还要带着爹娘到都城游玩一遭呢。” 阮秀莲听得眉开眼笑‌,“成,那娘可等着了。” - 入了季春雨水一时多起来‌,接连下了两日雨,酒坊那头便‌停工了两日,第三日太阳出来‌方才重新开工。 宋听竹与‌夫君卯时刚过便‌出了门,途过老榕树听见两位妇人在谈论钱家,不由停下步子问了嘴。 “大娘,您方才说钱家出命案了?” “可不是,昨儿夜里银花跑钱家门口哭闹,听着意思霜丫头好像是要不行了,那钱有粮竟眼睁睁瞧着自个‌儿闺女‌病死,也不肯出银钱给霜丫头瞧病,简直畜生不如。” “哎,银花母女‌俩苦啊,女‌儿病成这样想‌治愈得花不少银钱,钱老婆子是个‌守财奴,哪里肯出,便‌顺水推舟让儿子将和离书签了,银花被‌赶走时,钱家只给拿了衣物被‌褥,连个‌铜板都没给,身无分文女‌儿又病着,这日子可咋过呦。” 宋听竹不解:“如何不能过,孟大娘手脚勤快,便‌是开荒种地‌,只要勤快些,便‌断不会被‌饿死。” 妇人长叹一声,“和离虽比休妻好听,可传出去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将来‌便‌是霜丫头治好了病,怕是也没人家敢娶。” 宋听竹不以为然,旁人敢随意轻视,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罢了。 “夫君,你身上可带了银子?” “带了些。”刘虎将钱袋子递过去,他晓得自家媳妇儿要做啥,便‌说,“我随你一块去。” 宋听竹弯唇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下章是个小高潮不好拆分[比心] 第68章 酒楼出事 二人到时, 母女两个正围着陶罐用午饭,孟银花收拾着屋子,面上带着尴尬。 “竹哥儿虎子坐, 家里‌也没个条凳,只得先委屈你们坐床上了。” 宅子只有一间屋子是好的, 这两日母女俩吃住都在一个屋子里‌头, 非但没觉着日子过得苦, 还睡得十分‌踏实‌。 刘虎一个汉子不好落座,便到外头帮着将倒塌的院墙用砖头重新垒好。 孟银花瞧见, 擦着眼角落下泪。 “大娘要多谢你们夫夫帮忙,这才能跟钱家断了关系,往日跟着牛家去‌家里‌闹是大娘的错, 竹哥儿你还能不计前嫌帮衬大娘,当真是个心善的,日后若有需要大娘的只管说,只要大娘能办到,定当全力去‌办。” 宋听竹道:“眼下确实‌有一件事要拜托孟大娘帮忙。” “啥事儿, 竹哥儿你说就是。” “酒坊端午前后便能完工, 还缺两个做活的,不知孟大娘可愿意到酒坊做工?” “此‌、此‌话当真?”孟银花喜出‌望外, 继而犹豫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酿酒, 去‌酒坊做活只怕是不合适。” 宋听竹道:“无妨,届时酒坊会召集大伙进行‌上工前的教‌学, 少则几日多则半月,届时工钱照发,但只有一半。” 孟银花震惊不已, “这到酒坊做工,还管教‌学的?” 教‌学就罢了还有工钱拿,古往今来‌哪个想学艺的不是倒搭银钱,竹哥儿倒好,咋还上赶着给大伙送银钱?就不怕那酿酒的法‌子被人学了去‌,也跟着建起酒坊? 她皱着眉头将担心之事道出‌。 宋听竹闻言笑着解释:“酒坊众人各司其职,便是相互之间都有沟通,也绝不可能轻易将法‌子拼凑出‌来‌。” 孟银花放了心,“竹哥儿有防范就好。” 她拽着衣角,再次问道:“我当真能进酒坊做工?” “自然能。”宋听竹从腰间取出‌荷包,“工钱一月三十文,这是头十个月的工钱,大娘可先拿去‌应急。” 孟银花怔了下,随即连忙摆手拒绝。 “不成,能进酒坊做工已经是帮了大娘天大的忙了,这还没开始做活,哪能就平白收下十个月的工钱?竹哥儿快快将银钱收起来‌。” “大娘收下吧。”宋听竹瞧着面色潮红的钱霜儿,“不止家里‌要置办东西‌,小霜妹妹的病拖久了也不好。” 钱霜儿病重是假,但也确实‌染了风寒,方才进院他便听见小姑娘在咳。 “大娘放心,这银子算您借的,日后从工钱里‌扣便是。” “哎,多谢竹哥儿。”孟银花不知该如何感谢,只拉着闺女不停道谢。 母女二人皆是双目通红,宋听竹夫夫离开,抱在一处痛痛快快哭了场,随即抹干眼泪,笑着迈向新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儿也越发暖和起来‌,百姓换下冬衣穿上春装,田间劳作的妇人夫郎随处可见。 这日一早,阮秀莲夫妇用过早食,便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刘猛夫妻二人到酒坊监工,宋听竹夫夫则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昨儿三叔托人送来‌信儿,说是有酒楼掌柜来‌问合作一事,他做不了主便叫人捎了信来‌。 夫夫二人到时,酒楼内已然坐了不少食客,杨顺旺将二人领至内堂,便瞧见三叔正与一位陌生男子谈笑。 刘三生见着二人,起身朝男子介绍道:“袁掌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二位便是刘记酒水的东家了,那位是我侄儿刘虎,这位是我侄夫郎竹哥儿。” 见二人这般年轻,袁掌柜不由赞叹:“如此‌年轻便能酿出‌这等好酒,刘记酒坊日后定会红遍常山县。” 宋听竹笑着道:“袁掌柜过誉了。” 刘三生道:“别站着了,坐下聊。” 寒暄过后,说起正事。 袁掌柜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常山县锦玉楼掌柜之一,听闻刘记酒水与众不同,便慕名而来‌,若是能做成生意自是极好,做不成权当交个朋友。 宋听竹面上带笑,待客礼数一应俱全,只心中疑惑,说是来‌谈合作,可话里‌话外并没有很‌迫切的意思,反而废话连篇没个重点,且目光游移,似是有些心虚? 宋听竹眉心微拧,直觉告诉他这个袁掌柜来‌者不善。 片刻后,伙计王祥慌慌张张跑进来‌。 “掌柜的刘东家,不好了!有两个汉子朝咱们这边来‌了!” 刘三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作甚,许是来‌吃酒的,好好招呼便是。” 王祥语气焦急,“怕不是来‌吃酒,远远瞧着凶神恶煞,像是来‌找茬的!” 刘三生蹙起眉头,“袁掌柜失陪片刻。” 袁掌柜摆手理解道:“无妨,生意要紧,刘掌柜去‌便是。” 宋听竹跟刘虎也去‌了前厅,走前叮嘱王祥盯着些袁掌柜。 前厅杨旺顺正拦着人,“二位兄弟走错地儿了,我们这是吃酒用饭的地儿不是医馆。” 打头的汉子一把‌将他推开,几乎是用嚷的,骂道:“滚开,我找的就是你们万顺酒楼!” 汉子嗓门极大,须臾便吸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大伙瞧见木板上躺着的汉子,与身旁人窃窃私语。 “这人是咋了,脸色灰白,瞧着要不行了似的。” “不会是在万顺酒楼吃出‌啥毛病了吧?” 杨旺顺被推了个趔趄,站稳身形刚要开口,便见自家掌柜从后堂出‌来‌。 他忙跑上前,低声道:“掌柜的您可算来‌了,这几人是来‌找茬的!” 杨三生不动声色点头,随即安抚众人:“大伙放心,我们万顺酒楼的食材都是当天现取现用,保证新鲜,是绝不会吃坏人的。” 方才说话的汉子黑着脸,“你说吃不坏就吃不坏?我兄弟可在这躺着呢!” 百姓哗然。 “还真是在万顺酒楼吃坏的!” “我就说这万顺酒楼生意咋忽然变好了,定是加了啥东西‌,让人吃着上瘾,这下可好有人吃出‌毛病了。” “要我说就是那春日酿出‌的岔子,当家的喝过一回‌便茶不思饭不想,每日不喝上几盅觉都睡不下!” “俺家男人也是!” “我娘家来‌人了,本想领二老到万顺酒楼尝尝那百日酿的,还好没去‌。” 宋听竹在暗处观察着两个汉子神情,那一直未开口的汉子,垂头哭嚎不止,可半晌不见掉下眼泪,且木板上的汉子进气多出‌气少,两人全然不顾,只一门心思给万顺酒楼泼脏水。 他蹙起眉心。 这般做派摆明了是来‌砸场子,二人虽一身农家子装扮,鞋面上却一尘不染,哪个做惯了农活的汉子能这般干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做了伪装。 “刘掌柜你给我们兄弟一个说法‌,我二弟今晨还好好的,到你这来‌买了壶春日酿,不等到家人就不行‌了!” 跪在地上的汉子扯着嗓子又哭又嚎,“二哥,你醒醒啊二哥,爹娘走后只剩咱兄弟三人相依为命,你昨个儿还说要亲眼看着我娶媳妇儿,咋能说走就走哇……” 刘三生见状道:“人还活着,还是先将人送去‌医馆医治的好,莫要延误了救治时机。” 汉子怒气冲冲,“用你在这假好心!我早便带二弟去‌瞧过,大夫说晚了没救了,刘掌柜你说你拿啥赔我二弟的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方才还在同人窃语听见这话顿时噤了声。 “万顺酒楼闹出‌人命了!”人群中有人喊。 大伙瞬间慌了神儿,酒楼内吃酒的食客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十来‌人,吵嚷着要刘三生给个交代。 刘三生道:“大伙放心,酒楼饭菜绝对干净,咱自家人都在吃,酒水更是没问题,我们方才便在喝,这不是好端端的?诸位放宽心便是。” “刘掌柜说的是,咱都在万顺酒楼吃过多些回‌了,一直也没出‌过啥问题。” “是啊,要真有啥问题在座的诸位咋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早跟那汉子似的躺板板哩。” “这位兄弟,你家二弟莫不是还吃了别的东西‌,酒楼里‌的饭菜大伙都吃了,没人出‌问题呀。” “还是快些送人去‌医馆瞧病吧,南街春晖堂的老大夫医术高明,你们腿脚快些,说不准还能将人救治回‌来‌。” 有食客找回‌理智,帮着刘三生说了两句公‌道话,围观百姓也都纷纷劝说,叫二人紧快将人送去‌医馆医治。 见形势逆转,两个汉子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宋听竹瞧见,刚要提醒夫君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肚子好疼,刘掌柜我诚心诚意找你们谈合作,你们刘家就是这般招待客人的?” 刘三生瞪大眸子,“袁掌柜何出‌此‌言?” 袁茂才捂着肚子,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模样很‌是痛苦。 “原以为你们刘家是正经生意人,不想也是个黑心商户,酒水里‌掺了害人的东西‌,勾得人欲罢不能,长久饮用便会像那汉子一样,面色发白,一病不起!” “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刘记酒水干干净净,从未掺过害人的东西‌!” 事实‌摆在眼前,百姓哪里‌会信,对着刘三生指指点点,宋听竹与刘虎作为刘记酒坊的东家,更是对之满脸唾弃。 刘三生与两个伙计忙着安抚食客,除了方才便在观察两个汉子一举一动的宋听竹外,没人瞧见二人与袁茂才的反常之处。 原来‌是同伙,怪不得适才饭桌上,这袁茂才始终不提契书一事。 一切都瞧明白后,宋听竹方才开口。 “口说无凭,这位大哥可拿得出‌证据?” “自然拿得出‌,大伙瞧瞧,这酒坛上刻着刘记酒水的招牌呢。”汉子拿出‌酒坛,举高了向众人展示。 “还真是,跟我买来‌的一模一样。” “一个酒坛能说明啥,俺喝完随手就丢了,前日俺儿子还捡回‌家一个哩。” “是啊,再说这百日酿不只万顺酒楼有卖的,镇上还有几家酒馆在卖呢。” “不管是买了谁家酒水,背后东家是一个人总没错,两位东家正好在,还请给个说法‌,不能让大伙跟着提心吊胆不是。” 大伙点头,觉得此‌话有理。 宋听竹道:“刘记用来‌装酒的陶器,都是我与夫君特地找师傅定制的,上头不只绘制了刘记酒水的招牌,还有防止旁人作假的标记。” 待他说完,刘虎便上前接过酒坛,一番查验后,摇头道:“假的。” 汉子言辞凿凿,“这不可能,我二弟就是在你们酒楼买的酒,怎么会是假的?定是你们想诓骗我们兄弟,故意编出‌这等谎话来‌!” “是不是谎言,买过刘记酒水的一看便知。”刘虎指着酒坛某处,对大伙道,“我家酒坛此‌处摸起来‌有细小凹陷,不知哪位大哥手里‌有,可以摸摸看。” “我这有!”说话的汉子用指腹来‌回‌摩挲着酒坛肚,“还真是,买过这么多回‌才晓得这里‌竟是凹下去‌的。” “我这也有,坛身处确实‌有凹陷。” 陆续又有几人站出‌,汉子面上慌乱了一瞬,接着稳定心神,一口咬定这酒水是在万顺酒楼买的,且还有人瞧见了,他可以唤那人前来‌做证。 宋听竹道:“那便将人叫来‌,当面对峙便是。” 汉子没搭话,转而扑倒在自家二弟身上放声痛哭。 “二弟是大哥没本事,连个公‌道都不能替你讨回‌,刘家人欺负咱兄弟没靠山,非要你个昏睡不醒的拿出‌人证来‌,摆明了是在难为人啊。” “二哥放心地去‌,就算是被刘家打死,三弟也定当替你讨个说法‌!” 二人哭得声泪俱下,百姓瞧着于心不忍,纵然确信了汉子手里‌的酒坛不是出‌自刘记,仍将过错怪到头上来‌。 “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计较啥对错,就当行‌善积德,赔些银钱好叫人早早入土为安。” “刘东家也不缺那几两银子,全当花钱消灾了。” “我们东家凭啥要赔银钱?”王祥气不过,张嘴反驳,“事情尚未查清便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来‌,若是如此‌,往后岂不是个人就能来‌酒楼讹银钱?” 方才劝说行‌善积德的妇人道:“谁会拿自个儿性‌命开玩笑,那汉子瞧着是真要不行‌了,难不成为了讹诈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再说这可不止一人吃出‌毛病,大伙莫要忘了,袁掌柜也在他万顺酒楼吃坏了肚子!” 食客们立即附和:“袁掌柜在酒楼里‌吃饭咱大伙可都瞧见了的,这总不能有假吧?” 袁茂才适时地哼出‌声,“哎哟我的肚子,劳、劳烦大伙送我去‌趟医馆……” “我来‌,万顺酒楼的不仁义,我可看不下去‌。” “我也来‌帮忙。” 几个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撸起袖子便要上前将袁茂才搀扶起来‌。 “住手。”宋听竹打断二人,在百姓猜疑的目光下,冷静开口,“不必麻烦大伙,袁掌柜既是在酒楼吃坏的肚子,理应酒楼出‌银子请大夫前来‌诊治才是,且饭食都在屋里‌没人动过,大夫来‌了还可以查看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众人觉得有道理,袁茂才却变了脸色,宋听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唤伙计到最近的医馆,将大夫请来‌。 至于那兄弟三人,宋听竹刚要将其真面目戳破,本该在书院念书的刘文彬,听闻消息匆匆赶回‌酒楼,他穿过人群,在二人毫无防备之下一把‌掀开盖在汉子身上的白布。 “呀!太不吉利了快盖上!” “这人我认得,是刘掌柜家的二儿子!” “瞧模样还是个读书郎,竟对将死之人没半点尊重,儿子尚且如此‌,老子又能好到哪去‌?” “今儿才算认清了刘家人的嘴脸,往后这万顺酒我可不敢再来‌。” 刘文彬抬眸直勾勾盯着说话的汉子。 “说谎,你压根就没来‌我家酒楼吃过酒。” 汉子抱着胳膊,一脸不屑,“酒楼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你咋就知道我没来‌过?” 刘文彬盯着他,“你压根不是莲溪镇的百姓。” 汉子心下一惊。 刘文彬的话,让大伙目光都落在了汉子身上,细细打量确实‌觉得这人面生,且在场的百姓竟无一人识得此‌人。 汉子转动眸子,解释说自个儿住得偏远,很‌少到镇上来‌。 “不对啊,你方才还说经常到万顺酒楼吃酒哩。” “这人闪烁其辞,莫不是在骗大伙?” 对着众多猜忌的目光,汉子终是露出‌马脚慌了神,见他想跑,刘虎一个箭步上前,扭着他胳膊,将人擒了下来‌。 “说谎咋了,是你们刘家害人在先,我瞧不过去‌帮着说两句话不行‌?”汉子负隅顽抗道,“便是去‌见官老爷我也不怕,到时叫县令老爷治你刘家一个谋害百姓的罪名,叫你们全家下大牢吃牢饭!” “好,那便去‌见官。”宋听竹冷声道,“盛国律法‌,凡欺瞒朝廷命官者,不论缘由杖责二十,情节严重者杖责五十,毁他人名誉、讹诈钱财,杖责三十且牢狱三至五年不等。” 他瞧着汉子,缓缓说道:“你觉得自己犯了几条?” 汉子吞咽着口水表情明显有些慌乱,他瞥了眼宋听竹身后,犹豫片刻又重新挺直腰杆。 “少来‌唬人,宋东家不如先想想自己能判几年牢狱,谋害人命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看来‌是钓不出‌背后指使者了。 宋听竹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刘虎瞧见唤来‌伙计押着汉子,他则扯过衣摆弯腰在“重病”的汉子脸上擦了下。 跪在地上的三弟反应过来‌,忙盖上白布,将二哥死死裹好,嘴里‌还说着:“大哥咱们走,公‌道自在人心,既然咱斗不过刘家,那就先让二哥入土为安吧。” “好,二弟啊,是大哥没本事!” 汉子挣扎着想走,却被刘虎刘文彬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连起身都不能。 王祥道:“方才不是还叫嚣着让我们掌柜跟东家给你们兄弟一个交代,这会儿咋又想走了?莫不是心虚,怕事情败露被我们掌柜押去‌见官?” “大伙让让,大夫来‌了!”与此‌同时,杨顺旺领着大夫回‌了酒楼。 “患者在哪儿呢?” 刘三生客气道:“这位袁掌柜吃坏了肚子,劳烦大夫给瞧瞧。” 大伙目光随着大夫转动,待诊完脉象,听见大夫说袁茂才确实‌患了腹泻之症,个个睁大眸子不敢置信。 “万顺酒楼的饭菜竟当真有问题!” “我方才还替刘家说话,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诸位稍安勿躁。”大夫示意众人安静,“虽是患有腹泻之症,却不是今日才患上的。” 百姓愣住,“这是啥意思?” 宋听竹睨了眼面露慌张的袁茂才,“我们叔侄三人与你一同吃酒,作何只有你一人患了腹泻之症?谎话漏洞百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戳穿,只不过是想瞧瞧你背后之人是否会露面罢了。” “我没说谎,我就是吃了你刘记酒水才坏了肚子,大伙若不信叫大夫一验便知!” 袁茂才胸有成竹,可瞧见宋听竹蓦地翘起嘴角,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过头的瞬间,宋听竹收敛笑意。 “那便劳烦大夫帮忙验上一验。” 一行‌人去‌了后厅,几个食客也跟着去‌了,百姓探头张望,好一会儿才瞧见人出‌来‌。 “蒋大夫,是酒水的问题不?” 大伙着急追问。 “我们都瞧见了,万顺酒楼的饭菜与酒水都没问题,是那袁茂才有意陷害刘掌柜与两位东家!” 袁茂才双目无神地被两个伙计架着出‌来‌,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将药倒了进去‌,为何没有验出‌?难道…… 他看向宋听竹,如同当头棒喝。 “是你叫人将酒坛调了包!” 宋听竹冷下脸道:“袁掌柜说是来‌同我们夫夫谈合作,可饭桌上却对契书一事避而不谈,安的什么心思你我皆知,且那面生的汉子方才一直瞧你脸色行‌事,当我没看见?” 袁茂才一事水落石出‌,刘三生解气道:“顺旺,喊几个人来‌将他二人押去‌送官!” “哎!” 袁茂才:“你敢!我是……” 威胁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抹布塞了满嘴。 “大夫这还有一个病患呢,您再给瞧瞧。”有百姓道。 汉子面色发白,“不、不用了,让我二哥安安静静地去‌吧。” “分‌明是活人,为何要咒他死?”蒋大夫不解。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意思是还能救?”有人问。 刘虎说道:“能救,我刘家有一个祖辈上流传下来‌的法‌子,便是半只脚踏进阎罗殿也能将人救回‌。” 蒋大夫惊讶不已,“不知是何法‌子,刘东家可否吐露一二?” 刘虎从怀里‌掏出‌一根三寸长的铜钉,一本正经道:“便是用烧红的钉子刺入太阴穴。” 大伙瞧见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长的钉子刺进去‌,活人都能治死了,你们刘家老祖宗莫不是个庸医吧。” 刘三生捋着短须道:“左右也活不成,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大伙道:“那就试试,有蒋大夫在应当出‌不了岔子。” 蒋大夫活了大半辈子,哪里‌不晓得刘家是在用激将法‌,他眼光毒,打眼一瞧便晓得那仨人不是善茬,便跟着颔首打配合。 兄弟二人越发慌乱,白布遮盖下的汉子,更是头冒冷汗。 “啊啊啊诈尸啦,我方才瞧见那木板上的人指头在动!” “我也瞧见了!” 有那看穿的百姓,扬声道:“刘东家快扎啊,这一针下去‌说不准就活蹦乱跳了!” “别、别扎我!我说,我都说!” 躺在木板上的汉子,忽地坐起身求饶。 “这酒是一个汉子低价卖我的,他跟我说是刘记百日酿,我贪图便宜买了来‌,谁承想竟喝出‌了问题,我们兄弟三人本是想找那汉子算账,谁知寻遍了莲溪镇也没找见。又听说刘记酒水的东家在万顺酒楼,就、就想来‌讹些银钱花花……” 宋听竹拧眉:“你们与袁掌柜不认识?” 兄弟三人摇头,“不认识。” 随后又声泪俱下求饶:“我们错了,但我们也是被人蒙骗了,求刘东家跟刘掌柜不要拉我兄弟三人去‌见官,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跟残腿媳妇儿要养,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我们兄弟要是去‌坐牢,她们非得饿死不可啊。” “八成又在说谎,要真顾忌家里‌人,咋可能会做出‌这会坑骗人钱财的事儿来‌,也不怕遭报应。” “刘东家不能信,这种人就该拉去‌见官,在牢里‌关他个三年五载!” 三人着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不信大伙可以到塘柳村问问。” “这兄弟仨竟是塘柳村来‌的,塘柳村可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子。” “我想起来‌了,我娘家侄子的媳妇儿就是塘柳村嫁过来‌的,年节到家里‌串门子,听她提过一嘴,说塘柳村有户张姓人家,家里‌老母媳妇儿不是瘫痪,便是患有腿疾,日子过得惨兮兮,兄弟三人靠给县里‌赌坊当打手赚银子哩。” 原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宋听竹暗自思忖,这便能说通三人为何能穿得起好衣裳了。 只是还有一处不明。 他问道:“可还记得卖与你酒的汉子有何特征?” 张老二回‌忆说:“个头不高偏瘦,贼眉鼠眼瞧着不像好人,我当时也是犯了酒瘾,身上带的铜子儿不够,这才上了他的当!” 张老大道:“我们兄弟知道错了,保证日后绝不会再来‌找麻烦,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捣乱,保准帮您打回‌去‌,您看这报官的事儿……” 刘三生晓得牢狱的可怕,心软道:“走吧,既然有孩子便多替子女想想,善恶自有报,别等到日后报应到孩子身上,才晓得后悔。” “哎,谢过刘掌柜谢过两位东家,我们兄弟保证日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这刘家真是心善,竟就这么将张家兄弟放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那张老二也是被人诓骗的,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卖假酒,这不是毁人招牌吗!” 没了热闹可瞧,大伙很‌快便散了去‌。 宋听竹听着百姓之间的谈话,心中也存下一个疑问。 ----------------------- 作者有话说:捉虫完毕,明天继续加更[撒花] 第69章 刘小妹被纠缠 经此一遭, 宋听竹做起生意越发小心谨慎,王祥与杨顺旺二人也被刘三‌生敲打过‌,每日开业前都会‌查验一遍酒水饭食。 如此过‌了小半月, 百姓迎来端午佳节。 五月五为重五,五月一为端一, 端一这日起莲溪镇便逐渐热闹起来, 大街小巷叫卖桃枝、蒲叶, 百姓挂艾草、佩香囊,游湖赏灯、画扇赠友, 当真是热闹非凡。 端午节后农忙开始,酒坊也在这两日完了工,宋听竹与夫君很少再往镇上跑, 整日忙着教导前来做工的村民。 田乐这个晓得酒甑制作法子的,也来当了回小夫子,在大伙面前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便是出了酒坊,也被大伙小夫子小夫子地叫着, 夜里睡觉笑醒好几回。 这日结束教学, 夫夫二人前脚进院,后脚刘猛便赶着牛车拐进巷子。 “二弟、弟夫郎。” 刘猛跳下牛车, 摸着牛脑袋笑眯眯道:“成了,柳塘村人多‌地多‌, 想卖粮的百姓不少,这会‌儿又恰好是种蜀黍的时节, 村民晓得咱收别提多‌高兴,这会‌儿估摸着都到‌镇上买粮种去‌了。” 浔阳地属北方多‌种麦,蜀黍成熟期虽短却卖不出价, 且少有人收,百姓通常不会‌大面积种植,而‌今有人专门来收,心中别提多‌欢喜。 “全村男女‌老少都出来到‌村口了,那场面跟过‌节似的。” “啥过‌节,重五刚过‌就想着过‌节了?”阮秀莲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都杵院门口做啥,洗把手准备开饭了。” “哎,我把牛牵棚里就来。” 宋听竹走上前道:“娘,我帮你‌。” “锅里还有汤没盛,你‌帮娘盛出来。” “知道了。” 片刻后,一家八口坐在堂屋有说有笑用着晚食。 “家里前后定了几万斤粮食,竹哥儿你‌跟虎子手里的银钱还够用不?”待吃得差不多‌,阮秀莲问‌起儿夫郎。 宋听竹道:“娘放心,不过‌收粮一事可以停下了,眼‌下销路不多‌,若是将摊子铺得太大,银钱方面确实有些周转不开。” 刘猛道:“成,那明儿我就不到‌外‌头收粮了。” 宋听竹点头,又道:“酒坊那头再有两日便能‌正式开工,到‌时还得托大哥与两位舅舅多‌加看顾着才是。” 刘猛拍着胸脯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商量完生意上的事,一家子便各自回了屋。 西屋里宋听竹踩着汉子脚背,温声低语,“前些日子定做的酒甑到‌了交货期,明儿我随你‌一道去‌镇上拉回来。” 刘虎擦着脚应了声:“好。” 宋听竹还在说着:“陈阿婆今日与我说想去‌酒坊做工,我拦不住,便寻了个清闲活计给她‌。” 刘虎蹲下身子,握着自家媳妇儿脚踝,边替他仔细擦干,边道:“陈阿婆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早就闲不住了。” 宋听竹早便习惯了汉子这般,模样乖顺地任人握着,待汉子倒完洗脚水返回,靠在夫君怀里,低声道:“今早去‌赵婶子家寻乐哥儿,偶然瞧见陈家小子拦住小妹塞给她‌一包东西,两人还说了一阵子话,我离着远听不清,不过‌瞧小妹神‌情似乎有些生气。” 说着眉心微微皱起,“小妹没同‌家里说起此事我便没问‌,可心里一直有些担心,小妹如今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却对情爱方面一窍不通,若是无意间叫人欺负了去‌可如何是好?” 刘虎抚着媳妇儿发丝,压低了嗓音道:“小妹性子随了娘,绝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去‌,况且又是个机灵的,若是当真被人欺负,也定会‌寻机会‌跑回家找我跟大哥撑腰。” “嗯,小妹既没说,便应当是无碍。” 宋听竹掩唇打了个呵欠,刚要寻个舒坦姿势入睡,衣带便被汉子捉了去‌,他耳根微红,抿着唇瓣被夫君掰过‌身子,压倒在被褥间。 “明日还要去‌镇上,夫君你‌……轻些弄。” 一句话说完,已是面红耳赤。 屋内压抑的喘.息声响了小半个时辰,不多‌时便见刘虎披着衣裳去‌了灶房,打来温水替自家媳妇儿仔细擦洗过‌身子,夫夫二人便相拥着睡下了。 翌日卯时未过‌,宋听竹穿好衣裳下床,步子稍显僵硬地出了屋子。 家里黄牛昨儿借给田家犁地,刘虎一早便去‌田家牵了回来,喂过‌草料从后院出来,瞧见媳妇儿在水井旁打水,忙大步过‌去‌将水桶接了过‌去‌。 宋听竹瞧了眼‌汉子,勾着嘴角问:“牛牵回来了?” “牵回来了,赵婶子跟乐哥儿也要到镇上去,走时捎着他们二人。” “好。” 吃过早食夫夫俩赶着牛车去了田家,路上四人有说有笑,到‌了镇口与田家母子分开,先是去‌酒楼同‌三‌叔三‌婶说了会‌儿话,又到‌集市上买了米面粮油,而‌后才到几位师傅那将定做的酒甑拉回村子。 牛车拐进村口,宋听竹瞧着远处两个拉扯中的身影,蹙起眉头。 “夫君,你‌瞧前头那个可是咱家小妹?” “是小妹。”刘虎面色微沉,甩着鞭子催促黄牛快些跑。 前方两个人还在争执,刘小妹后退着步子道:“陈桐又是你‌,你‌拦着我到‌底想干吗?” 唤作陈桐的汉子年‌约十五六,缩肩塌背眼‌神‌怯懦,此刻正举着一个小木盒,执着地往刘小妹怀里塞。 “没想干啥,俺就是想给你‌送条发带。” “那日我就说过‌我是不会‌收的,再说发带是女‌子小哥儿贴身之物,哪里能‌轻易收下,你‌还是收回去‌吧。” 陈桐仍旧举着胳膊,一脸倔强:“俺、俺娘说你‌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特意叮嘱俺把发带送你‌。” 掰扯半天,刘小妹已然有些不耐烦,语气有些冲地说:“我是不会‌收的,你‌也别再跟着我了,再叫我发现你‌跟着我和小满,我就把你‌堵我一事告诉大哥二哥,叫他们来教训你‌!” 陈桐胆小,听见这话头垂得更低了,可却依旧不肯将路让开。 眼‌瞅着要到‌下地劳作的大娘婶子们归家的时辰,万一被人撞见自己跟陈桐在村口拉扯,只怕是要说不清了。 刘小妹心中焦急,慌乱之际瞧见二哥与嫂夫郎,宛若看见救星,扭身便朝着二人跑去‌。 “二哥、嫂夫郎!” 小姑娘神‌色慌张,宋听竹将人拉至身旁,温声安抚:“别怕,有你‌二哥在呢。” 再一回头哪里还有陈桐的影子。 人没抓着此事只得作罢,三‌人赶着牛车回了院子,阮秀莲知晓女‌儿被陈家小子缠上,当即便骂出声来。 “好个陈家!按的啥心思‌当我不知道?他家小子我识得,身为汉子却比姑娘小哥儿还软面,当街拦人这事儿陈桐那孩子做不来,定是王大妮那好吃懒做的在背后指使!” “也不撒泡尿瞧瞧自个儿啥德行,想娶我女‌儿进门,癞虫合蟆吃天鹅肉,美不死你‌!” 院外‌两个妇人路过‌,听见骂声步子都快了不少。 “陈大妮可真敢想,刘家如今可是咱村里的富户,这十里八乡的年‌轻儿郎他家灵芝随便挑,哪里轮得他桐小子。” “那可说不准,阮秀莲就那一个女‌儿,上头两个哥哥可以说是打小宠着长‌大的,指定舍不得女‌儿外‌嫁,要我看八成会‌在村里寻人家。” 妇人觉着有理,可也不能‌认准旁人就没了机会‌,她‌心中计较一番,同‌老姊妹分开后,扛着锄头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刘家这头则商量着酒坊开工一事,教学工作做得差不多‌,去‌岁陈粮也收来一批,便想着酿些次等清酒去‌卖。 一家子商定后日开工,便结束了谈话。 夜里夫夫二人躺在床上说着话,忽听外‌头响起淅沥雨声。 宋听竹猛地从床上坐起,“夫君,草药还在外‌头晾着呢!” “媳妇儿别急。”刘虎按着人肩膀,“方才倒水时瞧天儿有些阴,就把草药收进棚子里了。” 宋听竹面上一松,“那便好。” “时辰不早了,睡吧。” 宋听竹点头,靠在汉子温暖踏实的臂弯里,听着窗外‌嘀嗒雨声,安稳睡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翌日起床,听见外‌头仍有雨声便有些犯懒,他枕着汉子肩头,少有地撒起娇来。 “今日不想起床。” 刘虎揽着自家媳妇儿腰,吻着发顶道:“那就多‌睡会‌儿,我陪你‌一起。” 宋听竹弯起唇角,应了声:“好。” 今日还有事做,夫夫二人没赖多‌会‌便穿衣出了院子。 到‌了酒坊见大伙都站在外‌头,不由一阵困惑。 “大伙为何都在外‌头站着?”宋听竹不解道。 有妇人捏着鼻子说:“东家你‌没闻见吗?里头好臭。” “这酒粮还没开始进缸发酵呢,咋会‌臭?别不是真叫刘老婆子说准了,有冤魂作祟吧!” “我前儿也听刘婆子说了,她‌说瞧见酒坊有白影出没还伴随着恶臭,我只当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不曾想今儿当真闻见臭味了!” “我也听说哩,我娘还叫我辞工回家嘞,那哪成,每日三‌十个铜板的活计可不好找,没银钱花可比闹鬼还吓人!” 听大伙说起刘翠娥,宋听竹心里便有了数,只是这臭味不像是从酒坊散出来的,反倒像是从后山传出,且闻着有些熟悉。 他拧起眉心,下一刻便听自家夫君解惑道:“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第70章 尸体成堆 “尸体腐烂?这咋可能, 也没‌听‌说谁家有‌人过世了呀!”有‌妇人道‌。 刘虎解释说:“不是人,是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 宋听‌竹看向自家夫君,“莫不是后山那头白虎?” 刘虎点头, “应当是。” “现在咋办,味道‌这么大咱酒坊还能正‌常开工不?” “先不说开工的事儿, 这臭味离得这么近, 那畜生尸体怕是就在山脚下, 要是一直放任不管,不会再招来别的东西‌吧?” “老一辈还见‌过黑瞎子哩, 万一真‌把那畜生招了来,可就麻烦了。” 大伙人心惶惶,发生此事今日自是没‌办法再上工, 宋听‌竹安抚过众人,便与夫君一道‌去了村长家。 章鸿波听‌闻此事,咂巴着旱烟叫大儿子将村民都喊去麦场。 “村长把大伙喊来啥事儿?”有‌那住得远对此事尚不知情的,询问道‌。 “后山那头白虎好像死了,恶臭飘得老远, 村长应当是想组织大伙去后山处理尸体。” “一具动物尸体而已, 咋可能会有‌那么大恶臭?” “谁晓得嘞,听‌听‌村长咋说吧。” 见‌人到得差不多, 章鸿波便叫大儿子敲响了铜锣。 “大伙静一静。” “今儿叫大伙来是为了商量后山飘出恶臭一事,虎子跟张屠子已经确认过是死了动物, 估摸着就是那只受了伤的白虎,味道‌这般大定是死在哪处水潭里了, 村里有‌不少人家没‌水井吃的河水,若一直放任不管,难保不会发生疫病。” “我说今早烧的饭食咋隐约有‌股臭味, 还当是鸭蛋腌的久了!” “俺家也是,我昨儿便发现了,只是这两日下雨土腥味重,没‌当回事儿,听‌村长一说方才觉出不对。” 大伙慌了神,纷纷询问该如何是好。 章鸿波道‌:“大伙莫慌,眼下发现的及时尚有‌机会补救,待会儿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们都跟着去后山找找,若是寻到了源头处理干净便是。” 触及自身安危,没‌几个不愿意的,一炷香的工夫一群汉子便扛着锄头铁锹上了山。 刘虎弟兄二人跟章鸿波的两个儿子打头,在山里搜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寻到了源头。 是一口巴掌大的泉眼,水潭里堆满了动物尸体,靠近后恶臭熏天,连见‌惯了血腥的张屠子都有‌些承受不住。 有‌汉子捏着鼻子干呕:“怪不得这么臭,竟死了这么多动物。” 刘猛用‌袖子遮着口鼻,“说不通啊,那白虎就算有‌伤,别的小动物也是不敢靠近的,可你瞧,这尸体堆里不仅有‌兔子野鸡甚至还有‌死羊,山里哪来的羊,而且瞧着品种像是家养的。” 刘虎沉声‌道‌:“这些尸体是被人故意丢到此处的。” 大伙一脸惊愕。 “山上的水大半个村民都在吃用‌,哪个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儿?” “是啊,虎子你有‌啥凭证说是人为的?” “大伙看这里。”刘虎用‌树枝拨开水潭左右草丛。 “是脚印!” “一个脚印能说明啥,大伙天天上山打柴,许是有‌人经过呢。” 刘虎拧眉道‌:“有‌人经过应当一早就能发现尸体堆积的问题才对,可到尸体腐烂发出臭味才被人知晓,摆明了有‌人故意为之。” “可谁会这么干啊,大伙哪个没‌吃过溪水,岂不是自个儿害自个儿?” 众人附和‌,“是啊,大家没‌理由这么做啊。” 缘由无从得知,大伙忍着恶心将泉水清理干净,刘虎又在里头撒了石灰,待泉水泛起细泡,一行人这才下了山。 弟兄二人回到家,宋听‌竹听‌闻此事,翻检着竹篾里的草药,蹙眉道‌:“今日之事也算给咱们提了个醒儿,日后来酒坊订酒的只会更多,水源方面还得多上点心才是。” 刘虎思索道‌:“明儿我到镇上找两个师傅,在酒坊那多打两口井。” 一家子都觉得是个好主意,翌日天蒙蒙亮,刘虎便起床去了镇上,宋听‌竹醒来唤上大嫂乐哥儿,点燃苍术在酒坊各处一一熏过,又在院中水井里散了些明矾,便落下锁归了家。 “水井里的水且等两日才能吃用‌呢,咱酒坊又得多耽搁两日开工。”路上唐春杏骂着使坏的人,“不安好心的缺德玩意儿,心肝被狗吃了不成,自村人害自村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宋听‌竹神情微怔,抬眸问道‌:“嫂子,你怎知此事是自村人做的?” “后山路不好走,要想把那些动物尸体运去山上,不熟悉山路的咋也得走上个把时辰,且前些日子下了雨,山上有‌些地方没‌干透,这事儿要是外村人干的,咋可能只留下零星几串脚印?” 宋听竹脚步顿了顿。 他只想着自村人不会害自村人,却忘了有‌章家族老这个前车之鉴在,从古至今亲兄弟相‌残的例子便不在少数,何况大家只是同住在一个村子内。 田乐见‌他面色凝重,开口问道‌:“嫂夫郎,你是不是发现啥线索了?” 宋听‌竹摇头,“嫂子说得有‌几分道‌理,这件事定跟村子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田乐愤怒地踢着脚下石子,“那咱该怎么做才能把人揪出来啊,专挑咱酿酒的节骨眼搞事,分明是跟咱过不去。” 宋听‌竹道‌:“乐哥儿说得对,既是有‌人故意为之,必定会有‌针对性,而酒坊离后山最近,若河水当真‌被污染,酒坊便是第一个受到危害的。” 唐春杏拧紧眉头,“这人是冲着咱家来的?” 宋听‌竹沉下嗓音,“十之八九。” 酒坊与人定有‌四千斤酒,若是水源出了岔子酿不成酒年底交不出货,便要双倍赔偿各家掌柜的损失,届时便是掌柜们通融一二,刘记酒坊的名声‌也坏了,日后怕是无人再敢与之合作。 且刘家同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收了不少粮食,交粮时家里给不出银子,大伙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刘家淹死。 宋听‌竹心事重重,直到三日后溪水恢复正‌常,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担忧。 “小妹,夏哥儿呢?”临近晌午,唐春杏从地里回来,找遍了家中没‌找见‌自家夏哥儿,问在灶间‌烧饭的刘小妹。 刘小妹往锅里添着水,回她:“跟舒阳到大榕树那头玩去了。” “回来路上也就没‌瞧见‌啊,不行,我出去找找。”唐春杏有‌些担心地道‌。 与此同时大榕树下,夏哥儿正‌跟殷舒阳蹲在树后瞧蚂蚁窝。 “舒阳哥哥,这些小蚂蚁能拖动那么~大的东西‌,可真‌厉害呀。”小家伙伸出手‌比划着。 殷舒阳掰了饼渣,扔在蚂蚁洞不远处,“是啊,我爹还给我讲过蚂蚁打败大象的故事呢。” 夏哥儿歪过脑袋,一脸好奇:“大象是什么呀?” “是种动物,跟鸡鸭一样有‌野生的也有‌人养的,大象长得可大可大了,我爹说比咱住的屋子都大。” “何止,有‌的野生大象足有‌一只小船那么大,背上能驼个几百斤的轿子哩!” 两孩子闻声‌扭头去瞧,见‌是两个没‌见‌过的陌生大叔,半点犹豫也没‌有‌,拉着手‌头也不回跑回院子。 张老大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应该啊,来前儿我刮过胡须了。” 张老三道‌:“大哥,咱还是寻人问问刘东家住在何处吧。” “成。” 第71章 拉章家见官 两个小的一路跑回院子, 将有‌外村人来村子一事告知家里人后‌,拍着胸脯尚未缓和过来,便‌听见那陌生叔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请问这里是刘虎刘东家住处吧?” “啊!奶奶坏人来了!”夏哥儿一把抱阮秀莲大腿, 扭着身子往后‌躲。 殷舒阳小脸儿紧绷,“夏哥儿别‌怕, 我保护你。” 刘家除了宋听竹夫夫无人见过张老大兄弟, 二‌人被一家子狐疑的目光打量着, 正要‌与之解释,瞧见宋听竹从后‌院绕出, 宛如‌看见救星,忙挥手招呼。 “宋东家,是我们兄弟二‌人啊, 我是张老大,你还记得我不?” 自然记得,宋听竹怔了下,将竹篾放在架子上问道:“你们怎会来此处?” 张老大道:“卖假酒那人我们兄弟三人寻着了,二‌弟这会儿正在镇上盯梢, 我二‌人紧忙赶来通知两位东家。并且除了假酒一事, 那人还跟人勾结着要‌害二‌位东家哩!” 宋听竹面色微沉,“两位一路赶来辛苦了, 进屋喝口茶水,夫君外出即刻便‌能回来。” “哎。” 两人应着进了院子。 夏哥儿见两位怪叔叔是小叔么认识的人, 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张老大见小哥儿生得雪白可爱,心头一软, 从怀里掏出一包饴糖递给二‌人。 怕刘家嫌弃,挠着头解释:“这是给我家闺女买的,还没‌拆过封。” 阮秀莲摸着孙子脑袋, “拿着吧,谢过叔叔跟舒阳哥哥到院里玩去。” 夏哥儿点头,奶声奶气谢了人,两小的便‌牵着手,跑去院墙下玩草编蚂蚱去了。 阮秀莲跟在张老大二‌人身后‌进堂屋,低声询问自家儿夫郎,“竹哥儿,这俩人就是当初来老三酒楼闹事儿的?” 宋听竹点头。 阮秀莲面上不喜,“受人诓骗是真,借机想要‌讹诈银钱也是真,这样的人往后‌少做接触。” “知道了娘。” 茶水尚未凉透,一早到山后‌查看水潭情况的刘猛兄弟回了家。 “刘东家回来了。”张老大二‌人忙站起身。 来酒坊闹事那日,两人可没‌少被刘虎扭胳膊,汉子手劲大,两人回到家愣是歇息了两三日才能抬起用劲儿。 兄弟俩吞着口水,一脸紧张。 刘虎瞧见二‌人来家,板着脸打了招呼。 “哎,刘东家好。” 张老大搓着手说起正事。 “当初卖我二‌弟假酒的是窦记当铺的伙计,我们仨在镇上盯了好些日子才找见人,不止如‌此,还意‌外瞧见有‌人跟窦正祥勾结着,想要‌害刘东家你们!” 张老三是个机灵的,接在后‌头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将那人的模样特征也描述了一遍。 阮秀莲皱着眉头道:“我听着咋那么像章德胜家老大呢。” “就是他。”刘猛黑着脸,“我说那日在镇上瞧见,怎的见了我就跑,原是心虚!” 唐春杏道:“咱现下咋办?去找村长族老主持公道?” “没‌有‌证据去了便‌是打草惊蛇。”宋听竹思‌忖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啥法子,宋东家你尽管说,我们兄弟定‌当全力以赴!”张老大自告奋勇。 阮秀莲等‌人也着急,“竹哥儿,你有‌啥法子快说来听听。” 宋听竹道:“那么多死去的动物尸体,绝非章家一家所出,而能大量购买到家禽牲口的地方,便‌是牲口市场,咱们只‌需顺藤摸瓜便‌可。” 张老大一头雾水,“这瓜咋摸?” 刘虎瞧着自家媳妇儿,“我去取纸笔。” 夫夫二‌人心有‌灵犀,方才他便‌听懂媳妇儿要‌做啥了。 待纸笔取来,宋听竹边研磨边解释:“我将章永发的样貌画下来,拿去牲口市场找掌柜们一问便‌知。” 张老三接话:“那么多人证在,到时就算闹去官府,也是咱有‌理。” 宋听竹不善画人像,不过有‌特征在,外加刘虎几人口述,事情当天便‌有‌了结果‌。 下午几人坐着牛车匆匆赶回村子,小歇片刻一家子便‌带着怒火,浩浩荡荡去了章老二‌家。 诸多人证在,章德胜父子想抵赖都不成,章家大族老知晓此事不会轻易解决,可也不想闹去报官,叫旁的村子看自村笑话,便‌希望此事能够私下解决。 刘家自是不可能答应。 章德全咳嗽着说:“所幸没‌有‌酿出大祸,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唐春杏嘟囔,“倚老卖老,这话也有‌脸说出口。” 章家人没听清,但想也不是好话,个个脸色不好。 宋听竹道:“族老这番话听竹不敢苟同,此事非同小可,若发现得晚,大伙喝了污水引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到时便是整个章家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话落,刘猛兄弟便将章永发押住了,“走,跟我们去见官!” 章永发嘴硬地挣扎着,“放开我,这事儿不是我干的,凭啥跟你们去见官!你们说啥就是啥?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想要‌诬陷我们家!” 宋听竹冷声道:“是不是诬陷,县令大人自会判断。” 章永发只‌当刘家是在吓唬他,直到被绑上牛车,这才慌了神。 “爹救我爹,我不想坐牢啊!” 叫喊声将村里百姓引了来,大伙见章永发被绑着,三位族老更是面色铁青,纷纷嘀咕开。 “这是咋啦,咋还把人绑上了?” “不晓得,李家的来得早,你给大伙说说咋回事?” “俺也没‌听全乎,只‌听说是章德胜他家大儿子惹出啥事,刘家闹着要‌报官哩!” “宋东家跟刘东家可不是那不讲理的,如‌今要‌报官,指定‌是这章永发做了啥不可饶恕的事儿。” “是啊,酒坊出了事儿刘家也照旧给咱发工钱,品行可比章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眼瞧着章永发被绑上牛车,二‌族老章德胜有‌些坐不住了,“刘家的当真一点情面都不顾?” “啥情……” 刘大生拉住阮秀莲,“二‌族老跟我们刘家说不上情面,从来没‌受过族里半分关照,何谈情面?” 章德胜脸色极其难看,可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章永发见刘家铁了心要‌拉他去见官,慌不择言道:“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是章德胜跟章永春逼我买牲口丢去后‌山的,你们要‌抓抓他们!” 大伙闻言登时噤了声,随即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诅咒谩骂。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本写的好坎坷,大家觉得咋样,还能看得下去不[爆哭][爆哭] 第72章 收下三兄弟 “章德胜你‌们一家子真是‌缺德完了‌!” “村里那么些人吃溪水, 真要起了‌疫病,你‌们家能逃得过?” “报官,这事儿必须得报官!” “这种害群之马就应该赶出村子!族老咋了‌, 还不是‌仗着年纪大,再说他章德胜是‌章家族老, 又不是‌我王家的‌。” “也不是‌俺们徐家的‌。” 大伙嚷着要报官, 还有‌闹着要将章德胜一家子赶出云溪村的‌, 院子里一片混乱,章家大族老发话也无人在意‌, 自觉丢了‌面子老脸涨得通红。 “咚咚!” 章鸿波敲着锣安抚众人:“大伙冷静,事关全村,我章鸿波在这给大伙做个保证, 此事一定会‌给大伙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早便看不惯二族老的‌做派,看在大族老面子上半百忍让,却不想自个儿的‌放任不管,险些害了‌全村人。 “刘家的‌,我跟你‌们一块去‌县里。” 这次他是‌铁了‌心要整治族里, 顺便敲打一番那些个惯爱倚老卖老的‌, 省得日后再出来指手画脚。 大伙目送一行‌人出了‌村子,直到日头落山, 天儿都黑透牛车这才慢悠悠进了‌村。 “回‌来了‌回‌来了‌!” 几位妇人夫郎聚在大榕树下闲聊,瞧见牛车进村忙抻着脖子张望。 “没瞧见章德胜跟他家老大, 莫不是‌被县令老爷扣下了‌?” “定是‌如此,章德胜那老不死的‌在村里作威作福这些年, 可算是‌遭了‌报应!” 不等牛车行‌进,几人便快着步子迎上前。 “村长,那章德胜父子可是‌被县令老爷关了‌大牢?” “两人险些害了‌全村, 真要判怕是‌三年不止吧。” 章鸿波跳下牛车,将县令的‌判决说给大伙听。 “章德胜虽是‌主谋因着年龄大了‌,县令姥爷体恤百姓,只判了‌仨月牢狱,章永发三年。” 几人听后啐着口水道:“才三个月,忒便宜那老东西!” “虎子竹哥儿,他章家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搅黄酒坊,现下判这么轻,这口气‌也能咽得下?” “就是‌,换做我非叫那东西一辈子出不来才解气‌!” 宋听竹面色温和,“多谢各位婶子叔么挂心,不过这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寻常汉子待上三个月也难挨,何况是‌个七旬老人。” “这倒是‌,吃了‌这回‌教训往后那一家子也掀不起啥风浪了‌。” “天儿都这么晚了‌,快些回‌去‌用饭吧,俺们也回‌了‌,明儿还得下田种蜀黍哩。” “我家粮种不够了‌,你‌们谁家有‌多的‌匀我些。” 几人说着话走远。 同村长章鸿波分开,夫夫二人便赶着牛车回‌了‌自家院子。 一家子都还没歇下,听见院外响动,阮秀莲边唤小妹将热在灶间的‌饭菜端进屋,边迎出屋。 一家人听闻那章永发被县令判了‌牢狱,章德胜也得在牢里待些时日,堵在心头这口恶气‌总算散了‌去‌。 刘大生笑‌呵呵道:“明儿酒坊便能开工了‌,咱刘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夏哥儿也要去‌帮忙!” 阮秀莲笑‌着打趣小孙子,“还没酒翁高,能帮啥忙?” 小家伙眯起眼睛,嗓音清脆道:“夏哥儿是‌小叔么的‌跑腿小妹~” 一家子被这话逗得前仰后合。 章家一事解决后,酒坊运作逐渐迈入正轨,一连几日过去‌皆没再出过岔子。 刘猛与‌阮家两位舅舅上手快,不出半月便熟悉了‌酒坊各阶段运作,宋听竹便没再日日去‌盯梢,放心将酒坊事宜交给三人,自己‌则同夫君到相邻几个镇上拓宽销路。 赶着牛车从清河镇返回‌,途经柳塘村远远便瞧见三个汉子互相搀扶着走来。 宋听竹道:“夫君,前头那几人好像是‌张老大三兄弟。” “是‌他们。” 刘虎驾着牛车行‌近。 “刘东家宋东家。”张老大摸着鼻子,模样狼狈地打着招呼,“你‌们咋来村子里了‌?” 刘虎说道:“到镇上去‌了‌趟。” 见三人身上带着伤问起缘由,张老大干笑‌着说:“没啥,我们兄弟日后不在赌坊干了‌,按照赌坊规矩要么交银子走人要么挨顿打。” 银子是‌不可能交的‌,三人在赌坊当打手说出去‌风光,实则因为背后无靠山,处处矮人一头,这些年银子倒是‌攒了‌些,但赌坊黑心张口便是‌五十两,别说五十便是‌十两银子仨人都掏不出,只得叫人拳打脚踢了‌顿再丢出赌坊。 “我们兄弟皮糙肉厚,二位东家不必担心,您忙去‌就成,我们先回‌了‌。” “大哥二哥等等。”张老三松开二哥,跪倒在地。 张老大与张老二一脸震惊,“三弟你‌这是‌干啥?” 张老二被人打断一条腿,便是有布料遮盖也不难瞧出,此时痛的‌嘴唇都是‌紫的‌,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张老三瞧了‌眼自家二哥,扭头冲夫夫二人道:“请二位东家收我大哥二哥进酒坊做工吧。此前我们兄弟为了‌些蝇头小利坑害两位东家,这件事都是‌我一人的‌主意‌,还请二位东家不计前嫌,收下我大哥二哥,二位东家放心,他们二人空有‌一把子力气‌,其实没啥脑子且重情义‌,是‌绝对不会‌背叛主家的‌。” “三弟!”张老大拉着人,着急道,“是‌咱犯错在先,你‌这样不是‌在逼刘东家宋东家吗?再说这事儿咋能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跟老二要是‌不愿意‌,打死也不会‌干这事。” 张老二故作轻松:“是‌啊三弟,赌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早就想离开了‌,被人打断条腿算啥,只要咱兄弟仨还活着,日子就有‌盼头。” “可二哥你‌这条腿是‌因为护我断的‌!” 张老三攥紧拳头,“刘东家宋东家要是‌不放心,可以签卖身契,我二哥这腿大夫说只要休养得好,走路做活不成问题,至于工钱您看着给就成,只求二位东家能收下我大哥二哥。” 夫夫二人没有‌轻易给出答复,而是‌说会‌认真考虑。 待回‌了‌村子,叫来一家人,坐在堂屋商讨起此事。 阮秀莲怀里揽着夏哥儿,“这事儿我没意‌见,人活一辈子还能没个错处了‌,再者这回‌要不是‌张家三兄弟,哪能那么快将章德胜父子揪出来,说不准就得咽下这哑巴亏。” 唐春杏点头,“娘说得对,我也同意‌。” 一圈大人都表过态后,夏哥儿也举起小手,“夏哥儿也同意‌。” 宋听竹笑‌着捏了‌捏小家伙脸蛋儿,“好,那明儿便托人去‌柳塘村递个信儿。” 夜里夫夫二人依偎一处,汉子粗糙的‌指腹拂过宋听竹腰际,带起一阵痒意‌,他按住夫君手背,耳畔微红。 刘虎反手握住媳妇儿手腕,问道:“媳妇儿是‌不是‌早就想着收张家三兄弟进酒坊做工了‌?” 宋听竹点头,“张老三是‌个聪明的‌,且还会‌识字算账,将来定能用得上。” 一个农家子,仅靠在赌坊做打手便能识得那么多字,还学会‌了‌打算盘,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刘虎自是‌听媳妇儿的‌,二人温存片刻便相拥着睡了‌去‌。 ----------------------- 作者有话说:张老三有大才! 是的兄弟仨没正经名字,等听竹宝宝取名儿[撒花] 第73章 锦宁婚事 翌日张家三兄弟得知三人皆可进‌酒坊做工, 甭提多高兴,老太太瘫在床上对着云溪村拜了又拜,千叮咛万嘱咐, 望仨儿子从‌今往后好生过日子,切莫再进‌那吃人的赌坊。 兄弟三人只有张老大娶了妻, 如今有了正经活计, 老二老三的婚事也算有了盼头, 老太太心头淤积了多年的愁苦,登时化作‌烟雾散去。 张老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愉快地跑来跑去, 一家子听‌着孩子们的嬉笑声,露出笑来。 - 夏至过后便到‌了农忙时节,宋听‌竹给‌家里田地多的汉子们放了假, 待农忙结束,阮家外婆那头紧跟着传了喜讯来。 刘家院子里喜气洋洋,阮老太太握着大女儿手,笑得眉不见眼。 “那王家小子娘见过是个好的,上头还有双哥儿、姐儿, 都成亲嫁了人, 王郑氏性子软面是个好拿捏的,咱们家锦宁嫁过去便能当家作‌主‌, 断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阮秀莲满意点头,转而又担忧道:“一家子都是面瓜也不成, 也没个兄弟妯娌,王家小子在外头做工, 有人来家闹咋办?” 老太太拍着女儿手背,“有兄弟,王家小子他爹几年前收了个养子, 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年纪轻轻便在镇上做起账房先生,平日里没少照顾王小子,也没少给‌村里人行方便,咱锦宁嫁过去,村里可没人敢欺负他。” 阮秀莲舒展眉心,“那就好,咱家锦宁是个有福气的,日子定能过得顺风又顺水。” “可不是。” 老太太心里头高兴,晌午饭桌上多用了半碗饭,阮家两位舅舅瞧见喜得不轻。 阮二牛告状道:“大姐你是不晓得,为了锦宁这桩婚事咱娘托人东奔西走,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眼瞅着婚事定下,这才‌有了胃口‌。” 老太太瞪二儿子一眼,“吃你的饭,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大姐你瞧,娘就听‌你话‌,在家就不让我们说,说是怕大姐你唠叨她哩。” 阮秀莲笑着道:“娘,我是您闺女哪里敢唠叨您,只是这人是铁饭是钢,您又这么大岁数了,不好好吃饭咋成?您不是还想着抱重孙,身子垮了还咋抱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瞧瞧瞧瞧,这哪是不敢唠叨,再说下去天儿都黑了!” 老太太嘴上嫌弃,一双浑浊的眸子却染满笑意。 宋听‌竹听‌着耳旁的说笑声,下意识摸上腹部。 昨儿他去瞧过大夫,又抓了几服药,岑老大夫说他身子见好,再养养定能怀上。 刘虎见自家媳妇儿汤碗空了,凑过去问:“媳妇儿怎的吃这么少,我再去给‌你盛些?” 宋听‌竹也压低了声音,“已‌经饱了,坐着有些撑,我去外头透透气。” “我陪你一道。” 夫夫二人同长辈们说了声,便一道出了院子。 “媳妇儿在想啥?”刘虎见宋听‌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 宋听‌竹道:“锦宁是外婆的心头肉,婚事不能就这么轻易定下,过几日夫君还是托相熟的人去村里多打听‌打听‌,毕竟不住在一个镇上,隔着好几个村子呢,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刘虎点头,“帮咱给‌柳嬷嬷送过家书的郑松就住在清河镇,明儿我过去一趟,找他问问。” “带坛子酒,再拎包点心。” “成。” “殷大哥,你这般匆忙可是嫂子与舒阳出了事?”二人拐过巷子遇见殷承霁,见他行色匆忙,不由关心了句。 殷承霁也在酒坊做工,不过昨儿晚上告了假,说是要去趟镇子上,宋听‌竹只当他有事忙没有过问,现下见他慌里慌张,不免有些担心。 “之前同虎子和弟夫郎说过,家中有个小弟名‌唤殷成浩,在来云溪村的路上与我跟琴瑶走散了,昨儿我便是收到‌了朋友消息,说是有了小弟的行踪,这才‌同你们告了假。” 殷承霁虽有慌张,眸子里却染着笑意,想来是殷成浩当真‌有了消息,正准备回家告知妻儿。 夫夫二人便没再拉着说话‌,让人回了家。 宋听‌竹瞧了眼跑远的身影,与夫君奇怪道:“殷大哥的弟弟比他小七岁,当年走散时十三岁早便记事了,且又是在常山县与殷大哥三口‌走散的,若是有心怎会‌五六年过去没半点消息?” 说着眉心微拧,“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刘虎牵着自家媳妇儿手,安抚:“媳妇儿放心,殷大哥方才‌面上带笑,定是有了好消息。” 宋听‌竹点头,勾起唇角道:“去酒坊瞧瞧。” “好。” 家中有客,二人只在酒坊待了半炷香的工夫,便回了院子。 堂屋内饭菜已‌经撤下,阮外婆与阮外公正揽着夏哥儿、文平同一家子说笑,聊着聊着便将话‌题扯到‌了阮明川身上。 老太太叹道:“都说读书人清高,要我说只是假清高罢了,不然咋年年都有那试图行贿考官的?咱家明川也是倒了霉,准备得足足的偏偏遇见了这事儿。” 阮明川倒不是很在意,安抚着老太太,“奶奶别难过,这回就当是熟悉考场了,来年明川定当考个好名次回来。” 老太太被乖孙一句话哄好,喜眉笑眼道:“哎,考不中也无‌妨,可别给‌自个儿太大压力。” “晓得了奶奶。” 唐春杏喂完鸡鸭进‌屋,擦着额上细汗道:“今年热得真‌早,还没进‌三伏天儿呢,就听‌见蝉叫了。” 吴二妞接话‌,“可不,头些日子夜里还凉飕飕的,这几日晚上盖薄被都能捂出一身汗来。” 一家子又聊起田里的事儿,宋听‌竹见阮明川待得不自在,便叫他叫去杂间取两本‌书看。 “嫂夫郎,你这儿的书比我那还多呢。”瞧着一整面墙的书,阮明川眸子都亮了起来,摸着书架惊讶不已‌。 宋听‌竹笑着说道:“瞧见喜欢的尽管拿去看便是。” “哎。” 阮明川喜不自胜,挑了几本‌便埋头看起来,待大哥锦宁来寻,方才‌恋恋不舍出了杂间。 送阮外公一家出院前,宋听‌竹取出阮明川没看完的几本‌书,叫他一并带了回去。 翌日刘虎赶着牛车早早去了清河镇,宋听‌竹用过早食同刘猛夫妻去了酒坊。 院外头蹲着两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是张老大跟张老三。二人刮了胡子将自个儿收拾得立立正正,宋听‌竹三人险些没认出来。 “宋东家,刘兄弟,弟妹。”张老大起身,摸着后脑勺挨个打过招呼,“我二弟腿脚没好全,得过些日子才‌能来上工。” 宋听‌竹道:“无‌事,张大哥跟张三哥伤可养好了?” 张老大露出一口‌白牙,憨笑道:“好了好了,多谢宋东家惦记。” 宋听‌竹点头,将二人引进‌院子分配了活计。 张老大一身蛮力,最适合在晾晒场做事儿,张老三头脑灵活,写写算算的事儿非他莫属,只是兄弟三人连个正经名‌儿都没有,酒坊里好些个姓张的,喊一嗓子能听‌见五六声应的,总不能喊小名‌儿,狗蛋、栓柱,听‌着忒不文雅。 张老三道:“不如宋东家给‌我们兄弟仨起个名‌儿吧,明儿到‌镇上改了户籍,顺道将身契签了。” 宋听‌竹思‌索片刻,“那便取斌字,拆开‌是文武。” 张老三道:“这个字好,大哥是武我是文,二哥是斌。” 张老大,现在该称呼为张武了,兄弟二人都满意,没多耽搁便撸起袖子做起活来。 “竹哥儿,张武张斌我带着做事儿,张文咋办?”阮二舅擦着汗问。 宋听‌竹道:“殷大哥身边缺个人,叫他跟着殷大哥吧。” “成。” 酒坊收来的陈粮差不多都晾晒干了,只等着混入酒曲密封发酵。 宋听‌竹在酒坊转了圈,见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便放心回了院子。 晌午过后搬出案几誊抄了会‌子账簿,听‌见外头牛车进‌院,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脖子,出门迎接夫君。 “如何,可是打探到‌了?” “打探到‌了。”刘虎将黄牛牵进‌牲口‌棚,“王家在村子里名‌声极好,王远也是个上进‌的,去年在清河镇寻了个跑堂的活计,掌柜夸他做活儿认真‌细致,还给‌他涨了半钱工钱。” 宋听‌竹听‌后放下心来,“那便好。” 王家晓得阮锦宁是老太太掌中宝,便说先叫两个孩子定下,来年再成亲也不迟。 李春花本‌就对这桩婚事满意,王家又这般知情达理,老太太更是没少在外头夸,婚事还没成,大伙便晓得阮家哥儿寻了个好夫家,婆婆如此看重,嫁过去不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也有那眼热说酸话‌的,老太太挑拣着听‌,没叫自个儿气着。待下定的日子到‌了,两家人坐在一处欢欢喜喜将婚事定下。 那些个眼酸嫉妒的见不得人半点好,又说这婚事拖得久早晚得黄,老太太倒是没咋,吴二妞气得将那嘴臭的妇人堵在家门口‌,骂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解气。 阮秀莲得知此事笑了半晌。 “你们二舅母可算硬气了回。” 刘家今儿包韭菜馅饺子,扭头瞧见乖孙儿将面粉糊了满脸,给‌人擦着小花脸儿道:“乖孙快别忙活了,跟你舒阳哥哥到‌院里玩去。” 小家伙仰起小脸儿,“奶奶你有活干记得喊夏哥儿哦。” 阮秀莲答应道:“成,一准喊你。” ----------------------- 作者有话说:俺要崛起,冲啊! 第74章 上门说亲 日‌子如流水, 转眼便入了伏天‌,天‌气闷热潮湿,叫人恨不得整日‌泡在溪水里。 “夏哥儿‌、林哥儿‌、舒阳上岸了, 晾晾脚咱该回去了。” 刘小妹同两个伙伴坐在岸边石头上,朝蹲在溪边玩水的几个孩子唤道。 “来‌啦。” 三个孩子边应边跑回岸边。 徐小满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 嘴里问二人:“瞧着宁哥儿‌婚事定下, 婶子跟大娘没着急给你‌们相‌看人家?” 钱霜儿‌摇头, “我娘说要给我招个赘婿呢。” “招赘婿?”两人皆是一惊。 “是啊,我也不放心嫁人, 留我娘一个人在家。” “也是,我瞧隔壁村便有招赘的呢,实在不成攒些银钱到牙行‌买个汉子回来‌。” “挑个瘦弱些的, 太强壮的不成,不安全。” 两人给小伙伴出‌主意,钱霜儿‌听着笑出‌声,“我倒是不急,小妹你‌呢, 昨儿‌我又瞧见陈桐跟着咱们了, 他‌咋和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走?” “得, 狗皮膏药又黏上来‌了。”徐小满示意刘小妹看身后。 两人扭头去瞧,便见陈桐站在十步开外, 正望眼欲穿地‌望向这边。 刘小妹一脸烦躁,“早便同他‌讲清楚了, 我是不会接受他‌的,大哥二哥也帮我教训过他‌,怎么‌还是这样?叫那些婶子叔么‌瞧见, 有地‌聊了。” 几个人里只有殷舒阳是汉子,刘小妹便叫他‌去跟陈桐说一声,叫他‌走别在这杵着。 殷舒阳跑过去不知说了什么‌,陈桐看起来‌很失落,垂头丧气地‌走了。 回去路上,刘小妹好奇地‌问道:“舒阳,你‌方才跟他‌说什么‌了?往常不骂一顿不走的,今儿‌怎的这么‌快便离开了?” 钱霜儿‌与徐小满也十分好奇。 殷舒阳帮夏哥儿‌拎着小桶,童声稚嫩清脆,说出‌的话却不是这般。 “我跟他‌说小姑已经相‌看人家了,是个大户,他‌要再敢来‌纠缠,就告诉那户人家去他‌家算账去。” 说着挥了两下拳头。 “这也行‌?”徐小满不敢置信,“就因为一句话,还是个孩子说的,陈桐就相‌信了?” 钱霜儿‌道:“应当是他‌娘叫他‌来‌缠着小妹的,村里谁不晓得陈桐是个胆小的,平日‌里见着只大白鹅都要绕路走,要不是他‌娘逼.得咋可能挨打也要往上贴。” “管他‌呢,只要别再来‌我跟前儿‌晃就成。”刘小妹心情舒畅,路上瞧见卖货郎,掏荷包买了几块饴糖,几人分着吃了。 拐过弯遇见从酒坊回来‌的田乐,他‌抱起夏哥儿‌,笑着道:“你‌们几个又去河边玩水了?” “小惹叔叔。”夏哥儿‌含着饴糖,口齿不清地‌唤着人,“四呀,很凉快哒。” “不能泡太久,当心着凉生病。” 刘小妹道:“小乐哥哥放心,我们仨看着他‌们呢。” “乐哥儿‌,你‌咋还在这逗孩子呢,快些家去吧,有喜事儿‌登门呢。”聚在大榕树底下闲聊的婶子大娘,瞧见人笑呵呵说着。 “好嘞,多谢婶子们,这就回去了。” 田乐一脸莫名,心道出‌门前也没听娘说有客来‌家啊。 待拐过大榕树,他‌便将夏哥儿‌放下,回到自家还没进院,便听见堂屋传出‌一阵说笑声。 “大妹子不是我说,你‌家乐哥儿‌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品行‌自是不必说,十里八村就找不出‌来‌几个比乐哥儿‌还优秀的,我娘家兄弟是个踏实肯干的,样貌也不差,两人般配着哩。” 田乐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睁眼说瞎话不怕闪着舌头。 他‌大步跨进屋,对‌着说话的大娘,皮笑肉不笑。 “大娘瞧着四十出‌头,您娘家兄弟便是年岁再小也得二十好几了吧,把个长我十岁的老汉介绍给我,当我田乐是收破烂的是个人都要?” 妇人面上一阵尴尬,“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再说大娘也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是吗,那大娘倒是说说您娘家兄弟年岁几何?” 妇人脸色僵了僵,支吾着道:“也没大你‌多少,最多□□……” “好你‌个周兰香,怪不得一直瞒着,原是快三十了!”赵春芳随手抄起立在墙根的扫把,二话不说将人撵出‌院子。 “给老娘滚!日‌后敢登我家门见一次打一次!” “泼妇!怪不得俩孩子一个都没成婚,全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娘!” 田乐见不得旁人说自家娘亲不是,故意提高嗓门冲妇人喊:“大娘您娘家兄弟三十好几不成婚,怕不是有啥毛病,这样的汉子也敢往外介绍,当心哪天被人拦去敲断腿!” 妇人脚下一个踉跄,“你‌个哥儿‌咋睁眼说瞎话,我家兄弟二十七八的年岁咋到你‌嘴里就成三十好几了?” 语罢方才觉出‌不妥,几个婆子听见对‌着她指指点点。 “大柱家的你‌这也忒不像话,乐哥儿‌才十六你‌给人介绍大一旬的,人田家不恼才怪。” “可不是,也就赵妹子性子好不与你‌计较,换作旁人非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妇人自知理亏,一声不吭扭身灰溜溜走远。 田家院子里,田乐接过他‌娘手里的扫把,软下嗓音安抚着:“别气了娘,当心气坏身子。” 他‌推着赵春芳肩膀,将人按坐在小凳上。 “嫁人有啥好,咱家现在也赚了银子,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成,还能在爹娘跟前孝敬,多好的事儿‌。” 赵春芳叹气,“好啥,这会儿‌你‌年岁还小,再过两年十八九,今儿‌怼大柱媳妇儿‌的话便全落在你‌身上,十里八村但‌凡十八九还没嫁人的,哪个名声是好的?” “不是我说哈,娘你‌眼光太短了,嫂夫郎说府城十七八不成婚的姑娘小哥儿‌大把,便是二十好几还在闺中的也不在少数。” “人活一辈子自然是怎么‌舒坦怎么‌来‌,太过在意旁人目光活得小心翼翼,那日‌子过得还有啥意思。” 赵春芳睨了眼自家哥儿‌,想反驳又寻不出‌话来‌,气道:“你‌们哥俩主意正着呢,等日‌后老了入了土,看谁给你‌俩披麻戴孝。” 田乐道:“娘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村里那么‌多有子女‌的,老了不还是照样无人料理后事,远的不说便说陈阿婆,一双儿‌女‌搬去镇上,要不是虎子哥和嫂夫郎,人怕是就没了。” 赵春芳:“……” “走走走,找你‌的嫂夫郎去,在家待着净知道气我。” “嘿嘿,那娘我真走啦,回来‌给你‌带大娘烙的糖饼子!” 田乐蹦跳着跑出‌院子,赵春芳瞧着自家哥儿‌跑远的身影,摇头叹息。 “年后便十七了,咋还跟个长不大的孩童似的。” 见哥儿‌脚下一空险些摔倒,老母亲登时提起一颗心,扬声嘱咐:“慢着些,别摔了。” 田乐扭头挥手,“晓得了娘。” 刘家院子里,宋听竹正在教几个小的认字,田乐进了院子,同阮秀莲等人打过招呼,自觉坐在小妹身旁,握着毛笔写写画画。 小半个时辰后,唐春杏端着糖饼子从灶房出‌来‌ “竹哥儿‌,领孩子们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 徐小满牵着林哥儿‌,“嫂夫郎,我先领小弟回家了,明儿‌再过来‌。” 钱霜儿‌也道:“我也回了,我娘该下工了,我得回去烧饭。” “回去干啥,在这吃就成。”刘大生扛着锄头进院,“我跟你‌爹一道回的,已经跟他‌说了。” 阮秀莲捡了两张糖饼子,用陶碗装着。 “这饼子霜丫头拿回去跟你‌娘吃,切个腌菜就着,省得开灶了。” “哎,谢谢婶子。” 田乐嘻笑道:“大娘,那我也回了?” 阮秀莲瞧他‌一眼,“回吧,正好今儿‌没做你‌的份儿‌。” “我说笑呢大娘,您可千万别当真呀。” “行‌了,收拾收拾准备用饭了。”阮秀莲笑着说。 “哎。” 今日‌刘家堂屋坐满了人,一顿晚食吃得热闹极了。 “瞧你‌吃的,满嘴都是。”唐春杏边给自家哥儿‌擦着嘴,边扭头问“乐哥儿‌,今儿‌瞧见大柱家的往你‌家院子去了,可是你‌娘急着给你‌张罗婚事?” “提起这个就来‌气,周大娘娘家兄弟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还想把我俩往一块凑,我娘气得不轻,拿扫把将人轰出‌去了。” 阮秀莲皱眉,“这事办得,不是害人呢吗。” 田乐啃着糖饼子道:“不止周大娘,前儿‌家里还来‌了两个面儿‌都没见过的亲戚,说啥亲上加亲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哥,话说得好听,还不是见着家里赚了银子,又添置了不少新物件,一群人瞧着眼红,变着法儿‌的上门打秋风呢。” 田家尚且如此,刘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日‌来‌家给刘小妹说亲的媒人,险些踏破门槛,阮秀莲实在应付不来‌跑去酒坊躲清闲,大伙寻不见人这才来‌得少了。 翌日‌刘家又有媒人上门,可惜院门上落着锁,只得高兴着来‌失望着归。 如此到了六月十六这日‌,一大家子早早收拾妥当,赶着牛车喜气洋洋去往下河村。 "秀莲妹子,你‌们这一大家子是要去哪儿‌啊?"牛车行‌到村口,有婆子好奇地‌问。 阮秀莲笑呵呵应着:“娘家侄哥儿‌今日‌定亲,赶着去喝喜酒哩!” “哟,那恭喜恭喜啊。” 第75章 大哥王潇 刘家与王家前后脚, 三家人热热闹闹坐在一处,几家孩童吵闹作‌一团,这等喜庆日子大伙都面带笑意, 无一人生出不满。 “良儿慢些跑跳,夏哥儿比你小两岁, 多看顾着些弟弟。”王郑氏交代自家亲戚这头的‌小子。 李春花瞧见暗地里跟女儿交换着眼色。 亲家母是个‌疼爱孩子的‌, 这婚事错不了。 阮秀莲瞧了眼与锦宁坐在一处的‌王家小子, 心中也是满意的‌。 先不说样貌,这才来多会工夫, 王家小子又是端茶递水又是递果子糕点,瞧着便是个‌会疼夫郎的‌好‌汉子。 阮家对王远十分‌满意,却无人在意阮锦宁的‌意愿, 宋听竹见锦宁情绪不高,寻了个‌借口将人唤出院子。 阮锦宁见他‌识得去河边的‌路,惊讶道:“嫂夫郎你认得路?” 宋听竹笑着点头。 来到河边弯腰捡了颗石子,丢进河里。 “锦宁,你觉得王远怎么样?可喜欢他‌?” “他‌对我挺好‌的‌, 至于喜不喜欢……” 阮锦宁捏着衣角, 眸子里满是迷茫。 “我不知道,我没喜欢过谁, 奶奶说夫夫俩过日子汉子会疼人才是最重要的‌,感情可以培养, 她跟爷爷当初便是盲婚哑嫁,现在照样过得很幸福。” “那如何能一样?” 宋听竹丢掉手中石子, 侧身‌注视着他‌。 “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没错,可你的‌幸福同‌样重要,若你对王远半分‌好‌感也无, 便是成了亲也是相看两生厌,他‌日你若想和离,只怕也不是那般容易。” “锦宁,你不是外婆你有的‌选,若是不愿意趁着婚事尚未定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微风拂过河面荡起‌层层涟漪,阮锦宁的‌心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今日要定亲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笑着说:“我知道嫂夫郎是在担心我,但我不讨厌他‌,或许我们也能像爷爷奶奶那样,过得很好‌呢。” “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便好‌。”宋听竹温声道。 “打扰了。” 身‌后传来汉子声音,二人扭头便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汉子,知分‌寸的‌驻足在几步开外。 “麻烦问一下‌阮家怎么走?” 宋听竹道:“村中有好‌几户阮家,你打听的‌是哪户?” “家中有哥儿要定亲的‌那户。” 闻言,宋听竹打量汉子一番,见他‌手里拎着礼品,这才确认来人是谁。 “你是王远的‌大哥王潇?” 王潇点头,“你是弟夫郎宁哥儿?” 宋听竹笑着摆手,“认错了,这位才是。” 见汉子朝自己看过来,阮锦宁有些害羞地垂下‌头。 “大哥随我来吧,大娘方才还在念叨你呢。” 王潇带着歉意道:“铺子那头临时出了点岔子,这才来得迟了些。” 阮锦宁低声道:“不晚的‌,咱们这便回去。” 宋听竹二人走在前头,王潇等人走远,方才提步跟上。 到了阮家,王郑氏拉过养子,骄傲自豪地向人介绍着。 “老太‌太‌,这便是我那大儿子了,是个‌有本事的‌,自个‌儿在镇上寻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每月有二两半的‌银钱拿哩。” 李春花点头称赞了声:“有出息。” 王郑氏一直夸养子,三句不离赚钱多,言语间不似方才那般质朴,倒像个‌见钱眼开的‌势利妇人。 吴二妞听得眉头皱起‌,心里头埋下‌了种子,便瞧着王郑氏浑身‌都是毛病,且好‌似有些瞧不起‌锦宁。 席间她没少‌观察王郑氏,发现这人确实‌不太‌讲究,筷上还沾着菜叶便去盘子里夹菜,且挑来拣去,嘴上不说眼里却不时露出一抹嫌弃之色。 她一张巧嘴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大伙也都忙着说话闲聊,这点小事无人在意,只吴二妞搁下‌筷子没了胃口。 “娘,您咋撂筷了?”阮锦宁见她娘用得少‌,凑过去关心地问。 吴二妞勉强扯起‌嘴角,“没啥胃口,娘出去走走。” “我陪您一起‌。” 吴二妞道:“今儿你是主角儿,席还没散,哪有主角儿离席的‌道理,娘自个‌儿走走,待会儿就回。” “好‌吧。” 宋听竹也用得差不多,见阮锦宁有些不放心,便低声说道:“我帮你去瞧瞧舅母。” 阮锦宁舒展眉心,“多谢嫂夫郎。”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离了堂屋,耳边顿时清静下‌来,宋听竹轻呼一口气,身‌心都跟着舒畅不少‌,随即提起‌步子追上二舅母。 “二舅母。” “竹哥儿?”吴二妞笑着问,“你咋也离席了,可吃好‌了?” “吃好‌了,舅母与弟妹厨艺很好‌,快赶上镇上酒楼里的‌厨子了。” 吴二妞笑道:“席间我瞧你很是喜欢炸糖团子,走前叫有金媳妇儿给你装上些。” 宋听竹喜食甜食,因着身‌子不好‌平日里一直控制着,今儿碰见合胃口的‌,一时没收住多用了些,不想全被二舅母瞧了去。 他‌耳尖微红,道过谢后陪着一起出了院子。 “舅母可是在担心锦宁的婚事?” 吴二妞叹气,“可不,王家做事儿无可挑剔,可我这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又说上不来。竹哥儿,你觉得那王家咋样,是个‌可托付的‌人家不?” “前些日子夫君到清河镇打听过,王家在村子里风评的‌确不错,王远虽只是个‌跑堂,却是个‌晓得上进的‌,只要他‌对锦宁好‌,万事向着锦宁,那便不怕王郑氏日后寻锦宁错处。” 吴二妞问听出话里深意:“竹哥儿可是也瞧出王郑氏不对了?” 宋听竹点头。 “不成,改日我亲自去趟王家村,不亲自问问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踏实‌。” “我陪舅母一道,清河镇那头也有生意,正好‌顺路将合作‌契书签了。” 吴二妞哪里不晓得外甥夫郎是为着自个‌儿才跑得这一趟,感谢的‌话说多了显得生分‌,她拉起‌宋听竹手拍了拍,面上露出笑来。 “成,舅母去前给你和虎子捎个‌信儿。” 二人返回院子酒席还没结束,阮有金阮有银兄弟俩拉着王家兄弟没少‌灌酒,王远酒量差,几杯下‌去便有些昏昏欲睡,被架去一旁醒酒去了,王潇则是个‌豪爽的‌,小半坛子酒喝进肚面色也未曾变过,只中途去了趟茅房。 “这王潇兄弟咋还没回来,莫不是喝多掉进茅房去了哈哈哈。”阮有金同‌一桌子人说笑。 后院王潇如厕结束,在水井旁洗把脸醒了醒酒,方才起‌身‌回屋,拐过墙角没注意与一道人影迎面相撞,眼见着那人要摔倒,下‌意识伸手揽住对方腰,将人带入怀里。 阮锦宁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从汉子怀里退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瞧出面前的‌人是谁,王潇酒醒了大半,自觉失了礼数,忙赔礼道:“抱歉,吃醉了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弟夫郎。” 阮锦宁摇头,他‌垂着脑袋,只用一对红到发烫的‌耳尖对着王潇。 “我没放在心上,何况王大哥也不是故意的‌,大哥他‌们还等着王大哥呢,快回屋吧。” 王潇应了声好‌,见他‌提起‌一旁木桶,问道:“可是要打水?” “酒吃多了胃里不舒坦,我想着打些水给外公他‌们下‌个‌面条吃。” 哥儿生得瘦弱,胳膊瞧着还没他‌手腕子粗,他‌走过去拉住井绳,“我来吧。” 阮锦宁抬眸看了汉子眼,目光跟汉子碰上连忙别开,又往后退了两步。 “谢谢王大哥。”他‌盯着脚尖,低声道谢。 王潇没接话,打完水帮忙拎进灶房,便扭身‌回了堂屋。 “王兄弟,还当你海量呢,咋去个‌茅房回来,脸红成这样了?”阮有金大着舌头打趣他‌。 王潇解释道:“许是酒劲儿这会儿才上来。” 阮锦宁紧随其后,回到女眷一桌听见此番话,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锦宁,锦宁?” 大嫂杨三妹唤了好‌几声,阮锦宁才有反应。 “怎的‌了,瞧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二嫂唐雪关切地问。 阮锦宁红着耳根道:“没事,水已经烧上了,待会儿就能下‌面。” 阮老太‌太‌笑呵呵地道:“今儿高兴,你外公他‌们且得再喝一阵子呢。” “外公身‌体不好‌,不能多喝。” “锦宁这孩子是个‌孝顺的‌,我家远儿能娶到锦宁,是他‌的‌福气。”王郑氏笑着夸。 老太‌太‌最是爱听这类话,乐得眉不见眼。 一桌人说话时,阮锦宁回身‌偷瞧了眼被大哥二哥拉着灌酒的‌汉子。 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方才便开始心跳不止,难不成是病了? 他‌摸着胸口的‌位置,不知怎的‌想起‌方才在水井旁的‌一幕。 自己方才与王大哥抱在一处……应当没人瞧见吧。 担忧半晌,直到宴席结束也不见有人提起‌,这才放下‌心来。 宋听竹一行人与王家前后脚走的‌,待牛车拐出院子,夏哥儿窝在他‌怀里,凑到耳边小声道:“小叔么,我瞧见锦宁舅舅和王潇叔叔抱抱啦。” 宋听竹面露吃惊。 夏哥儿从不说谎,他‌既这般说,那便是确有其事,不过这二人瞧着也不像是认识的‌。 他‌问夏哥儿何时瞧见的‌,夏哥儿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宋听竹便没再追问,而是叮嘱小哥儿不要将此事说与旁人听。 是夜擦洗过身‌子,宋听竹浑身‌绵软地靠在夫君怀里,与他‌聊起‌此事。 “怪不得下‌午我瞧锦宁心不在焉,源头竟是在这儿。” “夫君,你觉不觉得相比王远,反倒是王潇与锦宁更般配些?” 般不般配的‌刘虎没瞧出来,倒是叫他‌瞧出了别的‌。 “郑婶子明面上对王潇百般夸赞,实‌际上好‌像并不是十分‌亲近。” “夫君也瞧出来了?”宋听竹道,“二舅母还是不放心这门亲事,过几日我陪她去趟清河镇,再去打听打听,好‌叫二舅母安心。” “好‌。” ----------------------- 作者有话说:我们锦宁值得更好的! 第76章 丑事败露 吴二妞心里一直记挂着哥儿的亲事, 原想‌近几‌日便去那‌清河镇打听王家,谁料老太太夜里受了风病了好些日子,托人给刘家捎去信儿时, 已是十日后。 “饭烧好了。”阮锦宁摘掉腰裙,对着院子里下地回来的吴二妞等‌人说道。 去岁冬里冷, 棉花要价比往年高出‌好几‌文, 家里买棉花缝袄子花了不少‌银钱, 今年一家子便商量着种了些棉花,便是不为着往出‌卖自家用也是好的。 吴二妞在水井旁洗着手道:“下午地里棉花能整完枝, 明儿我便跟你表哥嫂夫郎去趟清河镇,把事儿办了。” 阮大牛媳妇儿周燕儿接话:“弟妹莫不是想‌多‌了,这‌王家老大是账房先生, 远小子也是个‌勤快上‌进的,王郑氏良善好说话,对锦宁也十分看‌重‌,连祖传玉镯都交给了他,多‌好的一桩亲事啊。” 二儿媳唐雪应和:“是啊二婶, 那‌玉镯瞧着不便宜, 怕是能值个‌十来两银子哩。” “我倒觉得谨慎些好,银子哪有咱们宁哥儿重‌要, 如今爹跟二叔都在酒坊里做活,咱家也有分红拿, 十来两银子算啥。”大儿媳杨三妹说。 周燕儿一想‌是这‌个‌理儿,又对着吴二妞道:“弟妹去吧, 那‌王家要是当真有问‌题,嫂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灶房里,阮锦宁隔着布料摸着手腕子上‌的玉镯, 抿起嘴角。 这‌玉镯太贵重‌了,待会儿还是收起来吧。 一家子用过饭食歇了会儿,便又戴着草帽去了地里。 阮长河领着孙子串门去了,家中只阮锦宁与老太太,还有个‌刚学会走路的阮如意‌在。 “叩叩!” 阮锦宁在树下搓着衣裳,听见院外头传来叩门声,擦着手问‌:“谁呀?” 无人回应,还当是哪个‌顽皮的孩子路过,便没在意‌,弯腰刚要继续搓洗衣裳,便听外头传来一道说话声:“弟夫郎,是我。” “王大哥?” 阮锦宁一颗心莫名‌跳起来,不知为何做贼般瞧了眼屋内,见没有惊动到奶奶,这‌才起身小跑着来到院前‌。 拉开院门,瞧着立在眼前‌的高大汉子,低声问‌道:“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王潇从怀里掏出‌木盒,“来给你赔礼。” “赔礼?”阮锦宁一脸茫然。 王潇道:“那‌日来不小心冲撞了弟夫郎,便一直想‌寻个‌机会过来赔礼,铺子上‌忙今日才抽出‌空来。” 阮锦宁闻言红了耳根,“我没觉得被冒犯,王大哥不用放在心上‌的。” “弟夫郎不必紧张,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这‌才买了礼上‌门赔罪,不值几‌个‌钱,弟夫郎收下吧。” “哟,王家大哥来啦,是来替远小子送东西的?”有婆子路过,笑眯眯地问‌。 阮锦宁心下一惊,面前‌的汉子却身姿挺拔,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婆子笑呵呵走远,怕再被人瞧见,只得伸手接过木盒。 动作间腕子上‌的玉镯露了出‌来,阮锦宁道:“正好有一事想‌请王大哥帮忙。” 说着摘下玉镯,“这‌玉镯太贵重‌了,麻烦王大哥帮我还给大娘。” 家里没有合适的地方收,寻了一圈还是放在身上‌最让人安心。 王潇没接,“既然给了弟夫郎,弟夫郎便收着吧,铺子上‌忙,我先回了。” “宁哥儿,谁来家了?”堂屋里老太太喊了声。 阮锦宁忽而有些心虚,扭头应道:“没谁奶奶,问‌路的。” 再回头汉子已经走远了。 这‌时阮如意‌哒哒哒跑出‌来,怕小侄女瞧见乱学话,忙将木盒藏进怀中。 “小叔叔翻花绳,花绳。”小丫头话还没说利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扯着他衣摆往屋里拽。 阮锦宁矮下身摸着阮如意‌脑袋,笑着哄:“小叔洗完衣裳就来陪你玩。” “小叔快!” “好。” 他先回了趟卧房,打开木盒发现竟是根雕工极好的木簪。 “好漂亮,王大哥咋晓得我喜欢木棉花。” 阮锦宁将那‌木簪翻来覆去仔细瞧,心中欢喜得很。 “锦宁啊,我领如意‌到外头走走,你忙完不用出‌门寻我们,待会儿就回了。”李春花牵着孙女儿,出‌来院子。 阮锦宁手忙脚乱将木盒塞进枕头底下,“哎,晓得了。” 夜里一家子用过晚食,说了会子话便各自回了房。 阮锦宁躺在床上‌,心里头王家大哥的身影挥之不去,夜里还发了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被只野猫追赶,他跑着跑着,再扭头那‌只猫不知怎的忽然变成了人,按着他肩膀叫他动弹不得…… 翌日清晨,阮锦宁顶着一对黑眼圈出‌来屋子。 吴二妞瞧见,关心道:“这是咋了,瞧这‌眼圈儿黑的。” 阮锦宁打着呵欠道:“没睡好。” “待会儿吃了饭再回去躺会,家里活计已经忙完了,田里也用不着去人。” “嗯。”阮锦宁点头应着。 却不想一家子正吃着早食,王家小子便来了家里。 “远小子来啦,快进屋。”唐雪在院子里喂鸡鸭,瞧见人热情‌地招呼他进院。 “嫂子。”王远拎着糕点,礼貌唤了人。 “来就来,拿啥东西,宁哥儿在屋里头用饭呢,你且等‌一等‌。” “好,几‌块糕点不值啥钱,嫂子拿去给孩子们分着吃。” 唐雪眯起眼睛,笑呵呵:“那‌嫂子可不跟你客气了。” 堂屋里阮锦宁听见王远声音,想‌起昨夜梦见的那‌只野猫,他将饼子塞进嘴里,端起碗筷去了水井旁。 “我帮你。” 王远是个‌会看‌眼色的,撸起袖子帮着打水刷碗,李春花瞧见心里头别提多‌满意‌。 她对两孩子道:“宁哥儿别忙活了,跟远小子去镇上‌耍耍,眼瞅着要到七夕,镇上‌热闹着哩。” 自打亲事定下,王家小子没少‌往下河村跑,晓得她病倒还送了补药,这‌样的好孙婿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李春花是越瞧越满意‌,脸上‌褶子都被笑容撑了开。 吴二妞面上‌却没甚变化,许是对王郑氏心有芥蒂,连带着王家小子也有些看‌不顺眼。 “你跟王家小子还没成婚,记得可别叫那‌小子占了便宜。”走前‌,她叮嘱自家哥儿留个‌心眼。 阮锦宁没想‌到娘会跟他说这‌个‌,面皮薄得当场红了脸颊。 二人前‌脚刚走,宋听竹夫夫便赶着牛车进了村子,到阮家接上‌吴二妞,三人便一路朝着清河镇去了。 下河村离着王家村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多‌亏刘虎早有准备,在板车上‌放了两个‌松软草垫,不然屁.股非得颠麻不可。 “瞧你们小两口感情‌如此好,我便放心了。”吴二妞笑着说道。 宋听竹弯起唇角,“二舅母不必担心,若王家真有蹊跷,我跟夫君定会帮着把亲事退了。” 吴二妞叹气道:“你外婆总说是我想‌多‌了,可我就这‌么一个‌哥儿,我倒是不看‌重‌家世,只要人品好穷点也没啥,谁知老太太挑来挑去寻了门这‌么远的亲事,把宁哥儿嫁去那‌么远老太太也能放心。” 嫁进阮家这‌些年,吴二妞从没在外头说过婆婆半句不是,如今为着自家哥儿,心里不禁生出‌些埋怨来。 半个‌时辰后。 “到了。”刘虎将牛车停在村口。 宋听竹跳下牛车,道:“夫君你等‌一等‌,我陪二舅母走一趟。” 王家村没人识得三人,宋听竹寻了个‌借口,朝几‌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打听起王家。 他没直接打听王远,而是拐着弯说家中幼弟年幼时走丢,听说王家有个‌养子,便来打探下情‌况。 那‌婆子道:“哎哟,那‌你们可找错人啦,王家老大五年前‌被王柱子收养来的,年岁十一二,跟你弟弟对不上‌。” “他家远小子倒是和你弟弟一般年岁,可远小子是王郑氏十月怀胎生下的,俺们当时都在场哩。” “婆婆说得可是王远?” “是啊,咋的,哥儿你识得远小子?” 几‌个‌婆子见宋听竹面露愠色,小声嘀咕开。 “提起远小子这‌哥儿就生气了,别不是被那‌远小子玩弄了,这‌才找上‌门来。” “人不是说来寻亲的,咋会认识远小子?” “谁晓得,要不咱问‌问‌?” 几‌个‌婆子瞧着像是嘴巴不牢靠的,宋听竹便是看‌中这‌点,这‌才上‌前‌问‌询,好在叫他猜对了。 他佯装气恼,半句话都不曾说,几‌个‌婆子见问‌不出‌话来,更加确信他是来寻情‌仇的。 “小哥儿,婆婆劝你还是歇了心思‌吧,那‌王家可不是啥好去处。”婆子打着蒲扇,好言劝阻。 宋听竹追问‌:“为何?” 婆子四处瞧了眼,见无人,这‌才说道:“远小子是个‌爱打媳妇儿的,头一个‌夫郎便是被他打跑的!” 吴二妞忍不住开口:“您是说王家小子跟人成过婚?” 哟,还真是来寻情‌仇的。几‌个‌婆子交换着眼神。 “这‌倒没有,远小子打夫郎这‌事儿村里没几‌个‌人晓得,你这‌哥儿也是运气好,碰见俺们仨,换了旁人指定啥也打探不出‌来。” “怪不得王家急着将婚事定下,且先前‌说好年后成婚,这‌几‌日又催着两孩子赶紧完婚,原是怕丑事败露,黄了亲事!” 坏了,这‌哪里是来寻情‌仇的,分明是王郑氏那‌亲家母寻来了! 仨婆子怕被与王家相熟的瞧见,抄起小凳忙不迭进了院子。 ----------------------- 作者有话说:官配是谁大家晓得了吧[比心] 问问大家喜欢古代爬塔类种田文不,最近迷上爬塔文了,想写一篇古代爬塔种田文,好像没啥代餐,准备自己写! 第77章 当面对质 与此同时, 莲溪镇。 “宁哥儿,小心‌!” 今日镇上人多,两‌人又碰见一群幼童跑跳着穿过人群, 阮锦宁心‌不在焉没有注意,被几个孩子撞得一个趔趄, 幸而‌王远伸手拉了把, 这才没能跌倒。 “谢谢。”他站稳身子, 抿着嘴角同王远拉开些距离。 王远眸色微暗,转眼又恢复如常。 他关切叮嘱:“街上人多, 当心‌着些。” 阮锦宁点头。 又逛了片刻,王远道:“累了吧,可要‌寻个僻静地儿歇歇?” “好。” 阮锦宁确实不想再逛, 一路上王远给他买了不少东西,推拒不掉只得接受,这会‌儿怀里抱着各类吃食,正被王远小心‌护在里侧。 他与王远定‌了亲,婚事原本定‌在来年‌, 王家大娘觉着他与王远感情好, 便想将婚事提前办了,奶奶虽没立即答应, 心‌里却‌是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兴许再过些日子, 他便要‌嫁去王家了。 那日他明明同嫂夫郎说愿意和王远成婚,可为何婚期在即, 他却‌生了退意?王远是他未婚夫婿,给他买些吃食再正常不过,而‌他非但没觉得欢喜, 反而‌觉得是种‌负担。 这桩婚事究竟是对是错,他真的可以像爷爷奶奶那般得到幸福吗? “宁哥儿?宁哥儿?” 阮锦宁猛然回‌神,“抱歉,你方才说什‌么?” 王远半点没恼,笑容温和地道:“里头安静,进去坐着歇会‌儿,集市上吵闹得厉害,脑瓜子都有些嗡嗡作响了。” 阮锦宁瞧了眼没什‌么人经‌过的巷子,想起离家前娘亲的嘱咐,便想寻个托词走开,不料还未开口便被王远扯着胳膊拉进巷子。 汉子与之前判若两‌人,沉着面孔,目光如同要‌吃人一般,瞧得阮锦宁心‌中‌慌作一团。 “放手,你扯疼我了。” 王远半点不顾他,拽着他手腕,一路进了无人的巷子里头,阮锦宁几乎是被拖行着,背部撞到墙壁的一刹那,伴随着一阵火辣的刺痛。 “宁哥儿,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成婚?”汉子粗声问。 阮锦宁不晓得他为何忽然发难,怕激怒对方不敢对着来,便小声说道:“没有,你想多了。” “既然没有,那为啥我娘说把婚事提前办了,你们家不同意?”王远一脸暴躁,“这段时间我做得还不够好吗?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还花了两‌个月工钱给老太‌太‌买补药,老太‌太‌哪回‌见了我不是笑脸相迎,我还当她对我满意,结果个老东西就是想扒着我们家,多占点好处罢了!” “才不是!”阮锦宁被他一番话气红了眼眶,攥着拳头道,“不准你说我奶奶,明明是你们家反悔在先,说好年‌后成亲,不到月余便想将亲事提前,娘跟奶奶舍不得我,这才没有答应下来。” “都是借口罢了。”王远咬紧牙关,“既然老东西不答应,不如就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你一个被人用过的哥儿,除了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阮锦宁见他不是说说,而‌是真打算这般做,心‌中‌不禁慌乱起来。 “你、你别过来,你敢上前我就叫人了!” 王远步步逼近,面上露出阴森笑意。 “叫,把人引来我就说是你勾引的我,事情传出去,照样‌没人会‌娶你。” 阮锦宁自‌小是个乖孩子,与人吵架都不会‌,眼下被王远逼至墙角,也只会‌翻来覆去说着别过来、走开,眼看汉子越凑越近,心‌下一横便要‌喊人求救,可他刚要‌张口,便被王远掐住面颊强迫他消了声。 阮锦宁心‌中‌愈发害怕,挣扎着想要‌摆脱汉子桎梏,双臂被汉子钳住便抬腿踢。 王远险些被他踢到命根子,愤怒之下甩了阮锦宁一巴掌。 “臭婊子装什‌么贞洁烈女!表面上装的清高,还不是跟我那便宜大哥勾搭上了,奸.夫.淫.夫,不要‌脸!” 阮锦宁左脸火辣辣地痛,耳朵也一阵嗡鸣,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我没有,我跟王大哥是清白的。” “清白?都抱在一起了还叫清白?”王远额头青筋暴起,咬紧了后槽牙道,“还是在跟我定‌亲的日子里。” 阮锦宁整个人僵住,随即解释道:“你误会‌了,那日我们恰好撞到一处,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远冷笑,“恰好撞进王潇怀里?你们二人当我是傻子不成!” 王远神情仿佛遭受了莫大屈辱,双目赤红且带着恨意地盯着阮锦宁。 “我那好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你嫌我没本事,便想傍上他是不是?我告诉你不可能!等咱俩圆了房,你觉得他还会‌多瞧你一眼吗?” “我跟王大哥是清……” “啪!” 又是一巴掌甩在脸上,阮锦宁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隐隐渗出血丝。 “婊子!娼.妇!我亲眼所见还想狡辩?” 王远气红了眼,边骂边去撕扯阮锦宁衣带,他气上心‌头全然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被人揪住后衣领丢出两‌步开外,这才找回‌些神智。 “好啊,果真是一对狗男男!”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汉子,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王潇却‌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扶着阮锦宁肩膀,安抚道:“别怕,没事了。” “王大哥?” 阮锦宁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不然怎么他心‌里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阮锦宁衣裳被王远扯坏,露出半个肩头,王潇帮他拢好,温声应道:“是我,这便带你离开。” 阮锦宁攥紧衣角,红着眼圈轻点下巴。 目光触及小哥儿被打肿的面颊,王潇不由蹙起眉头。 “怎么,心‌疼了?”那头王远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愤恨地盯着二人,“一个是被人丢弃的野种‌,一个是恬不知耻勾搭未婚夫大哥的娼.妇,你们二人还真是般配得很‌!” “可惜老子偏不让你们如愿!” 说罢扭头冲巷子外喊:“来人呐大伙都来瞧瞧,光天化日,当大伯哥的跟自‌己弟夫郎勾搭在一处,当真是好不要‌脸!” 巷外有几处摊子,买菜的妇人听见同老姊妹说道:“里头嚷啥呢?” “好像是在捉.奸哩!” “哟,那可得去瞧瞧。” 王远扯着嗓门喊,不大会‌儿工夫便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大伙对着二人指指点点,那带着恶意的目光落在阮锦宁身上,直盯得他脊梁发寒。 “这种‌不知检点的哥儿,搁在以前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瞅瞅瞅瞅,衣裳都撕烂了,也不晓得是哪家小哥儿,叫家里知道非得臊死不可。” 阮锦宁听得浑身颤抖,有心‌解释可这么些人,他只有一张嘴如何能叫大伙闭嘴? 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察觉到肩膀被汉子轻轻捏了捏。 即便被人冠上奸.夫的名头,王潇也没有松手而‌是无声安抚着阮锦宁。 王潇没有试图解释,而‌是看向王远,神情冷漠如同在眼前的是个陌生人一般。 “原以为经‌过吕家一事你已经‌改过自‌新,不想还是死性未改,你这么做对得起爹?” 王远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张口骂道:“闭嘴!那是我爹,你个野种‌也配叫爹?当年‌要‌不是我爹将你从雪地里救起来你早死了,哪还有命在这跟我抢夫郎!”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说这一遍,我跟宁哥儿清清白白,反倒是你,爹临终前答应过他的话,这么快便忘了。” “少拿我爹压我!要‌不是你这个野种‌的出现,他早就把家传手艺交到我手里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种‌,老东西比亲儿子还看重,可那又怎么样‌,死后还不是得由我这个亲儿子摔丧盆,你这个野种‌连王家祖坟都不配进,百年‌后就是个孤魂野鬼的命!” 一口一个野种‌,让王潇眉头紧皱,他冷下脸道:“我本就没上王家族谱,自‌是不用进你们王家祖坟,至于你,爹在九泉之下,知道亲儿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爬也要‌爬上来教训你一顿。” 王远怔了下,“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木匠手艺是你们王家祖传的,爹虽看中‌我,却‌从没想过要‌把手艺传于我,是你自‌己不争气,先是染上赌.瘾,又对吕家哥儿动手,导致两‌家亲事告吹,爹怕你将祖传手艺输进赌坊,这才将其带进了棺材里。” “啥?这汉子竟还是个赌徒?!” “瞧着人模人样‌还打夫郎,那这哥儿脸上的伤莫不是都被他打的? ” “我有点印象,这汉子再早时搁我摊子上买过糕点,我瞧这哥儿模样‌好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见着二人往这头来了,当时就他俩没第三个人在场。” 大伙顿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捉.奸,分明是想对人家哥儿用强不成,恼羞成怒了啊! “王家汉子我识得,在清河镇酒楼里做账房先生,说话做事儿是个有分寸的,断不会‌做出跟弟夫郎勾搭成奸的事儿来。”有去过清河镇的汉子,站出来替王潇说话。 “王家,又是打清河镇来的,前头一个黄了亲事的还姓吕,那没错了,俺娘家那头便有户吕姓人家,定‌亲前几日被汉子给打了,要‌不是村里人瞧见救下,怕是就给糟蹋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没有再解释的必要‌,王潇扶着阮锦宁出了巷子,径直去了医馆,至于王远如何没空去管。 “大夫,劳烦您给瞧瞧。” 坐镇的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人大夫,瞥了眼人高马大的王潇,气不打一处来:“打自‌个儿夫郎算什‌么汉子。” 阮锦宁面上一热,“您误会‌了。” “误会‌啥,你这脸上的伤,不是你夫君打的,还能是自‌个儿摔的?” 阮锦宁臊得低下头,只露出一对泛红的耳尖来。 “他不是我夫君……” “哎哟,那不好意思了,前头刚来个打夫郎的,你二人就上门了。” 王潇道:“无事,劳烦大夫给仔细瞧瞧,别落下疤了。” “放宽心‌,一点皮肉伤罢了。” 大夫叫小童取来药膏,给阮锦宁敷药时王潇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手里便多了身小哥儿穿的衣裳。 “大夫,劳烦行个方便,让我弟弟换身衣裳。” 大夫十分好说话,闻言立即答应下来:“叫我闺女领他去里间换。” “多谢。” 小丫头年‌岁十三四正是情窦初开时,阮锦宁换衣裳时,忍不住好奇地问:“外头那个是你夫君吗?” 见阮锦宁摇头,小丫头一双眸子瞪得老大,“不是?那他为何对你这般好,这身衣裳可是在云记布庄买的,最低也要‌半两‌银子呢。” “云记布庄?”阮锦宁愣了下,仔细瞧过却‌是云记布庄制的成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小丫头歪着脑袋,打趣:“你们一定‌互相有情吧,方才我瞧他领你进门时面上可担心‌了,看诊那会‌爹误会‌你们是夫夫,你还害羞脸红了呢。” 见她误会‌,阮锦宁着急解释:“不是的,我、他,我们不是你想得那样‌。” “好啦好啦,就当我胡乱说的,快些出去吧,不然那位大哥哥该着急了。” 小丫头捂嘴偷笑。 王潇正同大夫说话,见人从里间出来,不由得怔了怔。 “谢谢王大哥,买成衣的银钱回‌头我还你。”阮锦宁扯着衣角,小声道谢。 王潇没接话,而‌是说道:“走吧,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就成,清河镇离着远,王大哥将我送回‌家再赶回‌去天都黑了。” “无事,你一个小哥儿独自‌回‌去不安全。” 阮锦宁见劝不动,便由着他去了。 今日来镇上游玩的百姓异常之多,王潇怕他被撞到,便走在前头用身子替他挡着,阮锦宁瞧着眼前高大宽阔的背影心‌如擂鼓,直到出了镇子摸着胸.脯悄悄松了口气。 “王大哥,今天的事谢谢你。”他盯着脚尖郑重向汉子道谢。 “不必客气,身为王远名义上的兄长,隐瞒吕家一事本就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我也有责任。” 闻言,阮锦宁抬头看向身侧汉子:“怎么能怪王大哥,你是王家养子,王远的事情你也做不了主,而‌且我瞧王郑氏与王大哥的关系,好像并没有那么融洽。” 王潇道:“爹去世后我便搬去了镇上,你与王远定‌亲一事,我也是头一日才知晓,见他对你还不错,只当他改过自‌新了,不想仍旧是老样‌子,还差点害你毁了名声。” 汉子话里满是自‌责,阮锦宁不知该说些什‌么,生硬地转移话题:“王大哥今日怎会‌到莲溪镇来?” “掌柜与四季酒楼有合作,我是来帮着拉货的。” 阮锦宁点头,心‌中‌庆幸还好王大哥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哥你……” “宁哥儿!” 话未说完,身后便响起他娘吴二妞的声音。 阮锦宁有些惊讶,回‌过身,吴二妞瞧见自‌家哥儿高高肿起的面颊,怔愣了会‌儿方才骂出声。 “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说出来娘帮你打回‌去!” 吴二妞深知自‌家哥儿不是个会‌主动得罪人的,且他是与王家小子一同离得家,这会‌儿却‌不见王小子,哥儿又带着伤回‌来,虽不清楚个中‌发生了啥,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好一个王家,我好端端的哥儿带出去,满身伤回‌来,我今儿非去找那王家讨个说法不成!” 不等牛车停稳吴二妞便跳下牛车,急匆匆走到自‌家哥儿跟前。 “儿啊。”吴二妞瞧着哥儿面颊上的伤,落下泪来,“是娘没打听好草草同意了这门亲事,叫你受委屈了。” 阮锦宁摇头,“不怪娘,要‌怪就怪王家母子。” 吴二妞心‌中‌自‌责,冷静下来瞧见王家小子他大哥也在,登时又来了脾气。 “你也是王家的,说,接近我们家宁哥儿,安的啥心‌?!” 阮锦宁连忙拉着他娘解释,“娘您误会‌了,多亏王大哥及时出现帮了我,不然我便被那王远……” “被他咋的,为何不说了?” 吴二妞上下打量哥儿一番,发觉自‌家哥儿换了服饰,心‌中‌便有了考量,怪不得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她弯腰捡起块石头,怒骂道:“畜生不如的东西,娘现在就领你去王家讨个公道!” “娘,天马上就要‌黑了,走夜路不安全。”阮锦宁拉着他娘,朝宋听竹求助, “二舅母,天色不早锦宁还带着伤,还是先回‌家安顿下,再另做打算的好。” 吴二妞被三人劝了通,总算歇了心‌思,可瞧着王潇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走宁哥儿,跟娘回‌家。” 阮锦宁被他娘拉着,三步一回‌头,“王大哥,今天的事谢谢你,时辰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吧。” 宋听竹与夫君没开口,向王潇点点头,便赶着牛车送母子俩回‌了下河村。 回‌到家,一家子听闻那王家果真心‌里有鬼,全都变了脸色。 阮外公拐杖敲得砰砰响,“好个王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宁哥儿受了这么大委屈,必须得找他王家说道说道!” 阮大牛一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也被气黑了脸,何况阮二牛这个脾气暴的,若不是有刘虎拦着,便要‌拎着柴刀去王家村,将王远那小畜生命根子剁掉不可。 一家子商量到日落西山,打算明儿一早便去王家村讨个公道,宋听竹夫夫回‌了云溪村,阮秀莲等人知晓此事,也都要‌跟着一块去,帮着撑撑场面。 翌日一早,两‌家人早早起床,赶着牛车到镇口汇合,又一道去了王家村。 而‌此时,王家母子还不晓得将有大事发生,直到院外传来阵阵急促的叩门声,方才从炕上爬起来。 王郑氏穿着衣裳,面上极为不耐烦,“谁呀。” 吴二妞压着火气没应,叫当家的只管砸门就是。 王郑氏加快步子,“来了来了,再砸门板子都要‌砸烂了。” 拉开门闩推开院门,瞧见外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顿时傻了眼。 “亲家母,你这是做啥?”见一群人来者不善,勉强扯起嘴角问。 吴二妞再也忍不了火气,“谁是你亲家母,我今儿是来退亲的,顺道找你们王家说道说道,我好好的小哥儿,还没嫁进你们王家便遭了一顿毒打,这要‌进了王家门还能有好?!” 王郑氏一听便晓得坏菜了,怪不得昨日儿子回‌来一声不吭把自‌个儿关进房里,原是又将人给打了! 她暗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可谁叫她是个做母亲的,为着自‌家儿子,只得想法子不叫阮家把事情闹大。 “亲家母都是误会‌啊,我儿为人如何大伙可是有目共睹的,动手打哥儿是万万不可能的,这其中‌定‌是有啥误会‌。” 说着抹起泪来,“我们孤儿寡母,活得小心‌翼翼,哪会‌做那得罪人的事儿。” “我呸!”周燕儿叉着腰骂,“个老斑鸠少跟老娘在这装蒜,当没人晓得你儿跟吕家姑娘那桩事儿是吧?行啊,要‌不咱这就去吕家,当面将这事儿掰扯清楚?” 王郑氏面上一慌,刚要‌示弱解释,便听她儿从屋里出来,嘴里还说着阮家哥儿与自‌己那便宜养子不清不楚。 这下子可叫王郑氏拿捏住把柄,见有村民听见动静前来围观,抹着眼泪故意提高嗓门,哭哭啼啼说阮家哥儿不检点,她家远儿实在气不过,这才一时失手打了宁哥儿。 大伙闻言无一不震惊。 “不能吧,王潇那孩子瞧着可不像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家老大今年‌也十八了,可一直未曾娶亲,谁晓得是不是偏好这口,王家跟吕家婚事还没黄那阵子,我便瞧吕家丫头看潇小子眼神儿不对,如今这么一想,可不就跟瞧自‌个儿情郎一样‌一样‌的!” “邹家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胡说,就吕家丫头那模样‌,人王潇能瞧得上眼才怪,怎么着也得是阮家哥儿这样‌的才能配得上。” “我家丫头咋了,我家丫头是吃你家大米还是喝你家面汤了,叫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这般糟蹋?” 人群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声,刘家与阮家不识得那妇人,王家村却‌有不少认识的。 “吕家咋来了?!” “潇小子也跟着呢,莫不是潇小子把人带来村子的?”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啦来啦[比心] 第78章 大混战 王家母子瞧见王潇竟把吕家带了来, 心底恨得不‌行,王远更‌是面目狰狞,暴露出本性。 “王潇!你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我承认吕芳一事是我有‌错在‌先, 可你跟阮锦宁之间不‌清不‌楚,想‌让我当这个绿头王八, 一辈子骑在‌我头上,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远愤怒的模样不‌似作‌假, 村民被他一腔怒火感染,不‌少倒戈阵营, 帮着王家说起话来。 “打夫郎是不‌对,可潇小子这事儿干的,跟骑在‌他弟头上拉屎有‌啥区别。” “谁说不‌是, 十里八乡哪家汉子没动手打过媳妇儿夫郎,好‌生认个错日子不‌照样过,再说远小子这么生气‌,还不‌是因为那阮家小哥儿不‌检点,竟跟大伯哥勾搭上了。” “要我说这门亲事就算了, 还没成亲就急着找汉子, 日后真要进了王家门,远小子在‌镇上做工经‌常不‌着家, 阮家小哥儿又出落的这般标致,保不‌齐便起了心思, 跟哪户汉子有‌了尾首。” 一群人话说得难听至极,吴二‌妞听进耳朵里恨不‌得将‌几个妇人嘴巴撕烂。 “人家哥儿有‌啥心思婶子你是咋晓得的, 难不‌成你家男人出门做工时,你就是这么干的?哎哟,那可得叫你家男人好‌好‌验验, 家里娃娃到底是哪个野男人的,别平白做了绿头王八都不‌晓得,还卖力‌气‌帮着养小野种‌哩!” 吕苗氏是个嘴巴厉害的,当即就骂了回去,想‌当初她家丫头被王家欺负,她可是凭借一人之力‌舌战群妇,将‌王家连带着和稀泥的村民,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王家实在‌顶不‌住,这才同意将‌婚书毁了。 这会儿瞧见王家小子又出来祸害别家小哥儿,热心肠的吕苗氏二‌话不‌说,做饭腰裙都未来得及摘,坐上牛车便匆匆赶了来,跟着一块来的还有‌吕家大房媳妇儿,彭氏。 “你、你……泼妇!”妇人骂不‌过,面红耳赤骂了句泼妇。 吕彭氏接话,“咋的,说不‌过就骂俺妹子是泼妇,那你是啥,荡.妇?一张嘴就晓得胡咧咧,我看合该撕烂了去,省得张嘴就晓得喷粪,臭的嘞,还没进村就闻见哩!” 吕彭氏捏着鼻子,将‌姿态做得足足的,一群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的,笑得前仰后合。 妇人丢了面子,不‌敢再轻易吭声,只敢用一双淬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彭氏。 本是阮、王两家之事,如今吕家又掺和进来,王郑氏自觉局面对自家不‌利,便想‌着先将‌吕家人劝走,然后再同阮家掰扯。 “吕家妹子,咱两家的恩怨不‌是早就算清楚了,今儿这事儿跟你们吕家没关‌系,还是不‌要掺和得好‌。” “咋就跟俺们吕家没关‌系。”吕彭氏往阮家人中间那么一站,双手叉着腰道,“俺家跟刘东家宋东家有‌生意来往,两位东家表亲的事,就是俺吕家的事儿,俺们自然是要来帮忙撑腰的!” “这算哪门子关‌系,早便听说吕家大儿媳是个混不‌吝的,今日一见还真是。” “那吕苗氏也不‌是个好‌惹的,当初王郑氏被骂的门儿都不‌敢出哩!” 大伙议论纷纷,几家掰扯了大半炷香,也没个结果,阮家要求退亲,且还要赔偿宁哥儿医药费,除此之外,还得将‌王远打一顿才能解气‌。 而‌王郑氏则一口咬定阮锦宁与王潇之间不‌清不‌楚,这婚事她儿是受害者,阮家该赔偿他们王家一个完璧之身的儿夫郎才是。 “婶子怎就那么笃定宁哥儿与王潇有‌染?”宋听竹任事态闹大,方才开口质问,“那日在‌镇上,我偶然间遇见王远,同一个女子姿势亲密地进了首饰铺子,依我看与人有‌染的不‌是宁哥儿,而‌是你儿王远,他怕事情败露便倒打一耙,将‌事情推到宁哥儿身上,我说得可对?” 大伙闻言,震惊不‌已。 “真的假的,王家小子这不‌是害人呢吗!” “你们可能不‌晓得,王家小子再早前还去过镇上赌坊哩!” “啥?远小子还有‌赌钱的毛病?” “胡咧咧啥,我儿啥时候好‌赌了,你少满嘴喷粪污蔑人!”王郑氏骂道。 那妇人被骂后,拉下脸道:“我可没污蔑你儿子,我跟唐家的亲眼瞧见的,大伙要不‌信可以问问镇上卖菜的妇人婆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晓得你儿子好‌赌的可不‌止我们二‌人。” 村民听见顿时又炸开锅。 村里知晓王远过去好‌赌的没几个,往日看在王潇面子上对王家母子客客气‌气‌,也没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如今王潇要与王郑氏划清关系,哪个还会再惯着她。 “各位婶子大娘你们别被他骗了!我承认我以前好‌赌,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爹死后我就再没去过赌坊。”王远这会子又扮起真诚来,“你说你瞧见过我跟别的女子私会,可有‌凭证?你一个外镇人,怕是连首饰铺子在哪儿都不‌晓得!” 宋听竹瞥他一眼,“怎么,只许你口空白牙坏宁哥儿名声,事情落到自个儿身上,就开始索要凭证了?” “我、我亲眼所见!” “瞧了,我也是亲眼所见。” 阮二‌牛没耐心再耗下去,粗着嗓门道:“磨磨唧唧的,别废话了,赶紧把庚帖交出来!” “王家的拿吧,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难不‌成还想‌着两家能继续做亲家不‌成。” “都让让,村长来了!”人群中有‌人喊。 王兴茂今儿到镇上办事儿,事情还没办完就听村民说打下河村来了一帮子人,还当是来闹事的紧赶慢赶回了村子,听晓得事情始末的村民说了,这才知晓是王大柱家私事。 阮家一行人担心这村长也是个拎不‌清的,个个梗着脖子如同斗鸡,只等着接招,却不‌想‌王兴茂是个公正的,当即便叫王家还了庚帖,还赔了一两银子医药钱。 王兴茂道:“阮家的,这庚帖也撕毁了银子也赔了,事情就算了了可行?” 吴二‌妞心头怒气‌消退了些,但仍旧不‌满意,她家哥儿平白挨了顿打,王家只用赔几个铜子便将‌他们一帮子人打发‌了,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儿。 “不‌成,王家小子扇了我家宁哥儿两巴掌,这两巴掌我得还回去才算完!” 王郑氏如同护犊子的母鸡,当即便扯着脖子喊:“你们阮家少欺人太甚,当我王家没人是咋?” 此时在‌地里干活的汉子们也都纷纷回了村子,有‌跟王家沾亲带故的,拎着农具便朝着王家这头来了。 “阮家的,你们一帮子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算啥本事,再继续纠缠休怪俺们不‌客气‌!” “来啊,谁怕谁!” “大伙给我打!”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明天多更哈[爆哭] 第79章 婚事告吹 王家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王家村人多‌,阮家这头‌人虽少‌,却能一个顶俩, 几个人扛一群,也没落了下风。 阮二牛则趁混乱之际, 绕到王家母子身后, 揪起王远啪啪就是两耳光。 “阮家的, 你不讲武德!” 这分明是挑衅,一群汉子当即便撸起袖子奔着阮二牛去了。 王兴茂夹在中间‌险些被波及, 黑着脸怒斥:“都给我住手,当我这个村长不存在是咋?!” 说罢又叫跟前几个汉子前去拉架,众人见村长发火, 这才不情不愿停了手。 “村长,他们阮家耍阴招!竟趁着俺们干仗悄摸打远小子!” “是啊村长,当着您面打咱村子的人,这不是打您脸呢吗!” 阮二牛抱着手臂道:“那王远打我家哥儿,我只是还回‌去罢了, 你们要不乐意‌, 我们也可以赔医药钱。”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敢欺负俺们王家村的人, 这事儿没完!” 吕彭氏忍不住开腔,“你们王家村的好生不讲理‌, 王远打了人家哥儿,人家气不过打两下出‌出‌气咋了, 他个汉子皮糙肉厚的,扇几巴掌死不了,还是说你们村就兴汉子打哥儿打姑娘?” 吕苗氏立即接话, “哎哟,那我们妯娌回‌头‌可得替你们村好好宣传宣传,旁人家仔细养了十来年的丫头‌哥儿,嫁到你们王家村成了人肉沙包,任人拳打脚踢不准还手,娘家来讨说法,满村的汉子喊打喊杀,威风的哩。” 各家没成婚的汉子不少‌,一听这话顿时着急撇清关系。 “没有的事儿,俺们家可不兴打媳妇儿。” “就是,我家也没出‌过打老婆夫郎的,你们跟王郑氏之间‌的事儿牵扯旁人干啥,我们只是来瞧个热闹罢了。” “是啊是啊,这事儿跟大伙没关系。”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不赶紧回‌来!远小子做错事就得承担,一个汉子敢做不敢当算啥汉子,干脆做哥儿得了。” “杨大山你也给老娘回‌家,等两年咱家娃也该说亲事了,要影响到咱娃说媳妇儿,我和你没完!” 一群妇人夫郎怕牵扯到孩子,忙将‌自家汉子叫了回‌去。 王郑氏见没了帮衬的人,气焰一时消减不少‌。 阮二牛扇王远那俩耳光用足了劲儿,小半刻钟过去,王远人依旧是蒙的。 “哎哟喂,这是不叫咱孤儿寡母活了啊。”王郑氏抱着儿子,坐地上‌拍着大腿扯起嗓子哭喊,“当家的你睁眼瞧瞧,你们王家村就是这么对待我们母子的,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跟你一块去了,也好过今日被一群人逼得没了活路。” 吕彭氏冲天翻了个白眼,“哪个逼你?恶因种恶果,谁叫你不好好管教儿子,这会儿出‌了事儿不想想自个儿错处,反倒怪上‌个早早便离世了的,还真是刀刺屁股,叫俺们开了眼了。” 王郑氏说不过,险些气个好歹。 毁了庚帖赔了银钱也替自家哥儿出‌了气,吴二妞便不打算再做纠缠,几家坐上‌牛车浩浩荡荡离了村子。 回‌去路上‌,吴二妞朝吕家道了谢。 宋听竹则有些困惑,他不记得家里同大青村有过生意‌往来,便问夫君可曾去大青村收过粮食。 刘虎驾着牛车道:“没去过。” 宋听竹这才晓得只是个托词,不过吕彭氏倒是个会钻营的,她早便听说莲溪镇云溪村有户姓刘的,前些日子四处收粮,只是那会儿家里没种多‌少‌蜀黍,今年夏时种了可这刘家好些日子没来收粮,心里正打鼓想着过两日到莲溪镇打听打听,谁知今日王潇便上‌了门。 吕彭氏笑呵呵,“这也是缘分,要不两位东家考虑考虑将‌俺们家蜀黍一块收了?” “婶子放心,您家蜀黍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不止今年,只要刘记酒坊还开着,这话便一直作数。”宋听竹勾唇道。 妯娌二人闻言,眼珠子直发亮。 “那感‌情好,俺们可就在家等着两位东家上‌门收粮了哈。” “对了,有个事儿差点‌忘了。”吴二妞从包袱里摸出‌玉镯,“潇小子这是你们王家的传家宝,麻烦你帮婶子还给你养母。” “好。”王潇接过玉镯,指腹摸着内部刻着的“梅”字良久,方才贴身收好。 申时过半,宋听竹夫夫终于赶着牛车进了家门。 夏哥儿一整日没瞧见最喜欢的小叔么,这会儿见了人平日里最爱吃的糖果子也不香了,踢着脚丫出‌溜下矮凳,哒哒哒跑出院子寻小叔么去了。 “小叔么,夏哥儿好想你哇~” 小家伙一把抱住他大腿,眯起眸子欢喜得不得了。 宋听竹弯腰抱起小家伙,亲着小哥儿白嫩的脸蛋,笑着回‌道:“小叔么也想你。” “嫂夫郎,你跟二哥帮锦宁表哥狠狠揍那王家人一顿没?”刘小妹从灶房出‌来,比划着问。 宋听竹笑着说道:“揍了,我们离开王家村时他人还未清醒过来呢。” “那就好,我见你们这么久不回‌,还以为被王家村的人拦住挨揍了呢。” 刘猛从酒坊回‌来,听见这话挥着拳头说:“我就该跟着一块去,真要打起来也能多‌个帮手不是。” “去啥去,都走了酒坊那头‌没人看顾着,万一出‌了岔子咋整?”阮秀莲端着饭菜,没好气道。 刘猛当即笑嘻嘻,“我就那么一说,娘我帮你端。” 晚晌一家子用过饭食,便早早歇下睡了。 - 翌日,下河村。 与王家的亲事是断了,阮锦宁的名‌声也受了损,这事儿虽错不在他,可那日他衣衫不整被王潇揽着肩出‌来巷子,镇上‌好些百姓都瞧见了的。 大伙只管瞧热闹,哪会管什么事实真相,不过一日工夫,风言风语便传进村子里,阮锦宁受不了那些谴责的目光,将‌自个儿关进房里一整日未出‌过房门。 “咋样,还是不肯出‌门儿?”老太太问端着饭食打西‌屋出‌来的老二媳妇儿。 吴二妞叹道:“饭也不肯吃,他爹端进屋的水也没见下去多‌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饿出‌问题来。” 老太太也是满脸担忧:“不成就叫竹哥儿来帮着劝劝,他脑子灵泛主意‌多‌。” 吴二妞也是这般想的,她家哥儿跟外甥夫郎关系亲近,竹哥儿的话定是肯听的。 “成,待会儿吃过饭我便去大姐家走一趟。” -----------------------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不加更,明天加哈[撒花][撒花] 第80章 打通任督二脉 宋听竹今晨去酒坊转了‌一遭, 出来时恰好与吴二妞碰上。 “二舅母,您是来寻二舅的?” 吴二妞摇头,面上带着焦急。 “是来寻你的, 锦宁打昨儿起便不吃不喝任谁劝也‌没‌用,竹哥儿你快来帮舅母劝劝, 我寻思他平日‌里最是崇拜你, 你的话‌定是管用。” 宋听竹闻言面露担忧, 安抚着吴二妞道:“二舅母稍等片刻,我回酒坊同夫君知‌会一声, 咱们这便回去。” “哎。” 如‌此半刻钟后,二人赶着牛车一路回了‌下河村,还没‌进院门, 便瞧见老太太等在院外。 宋听竹扶着阮外婆,将人搀进院子。 “外婆别着急,我进屋劝劝锦宁。” 老太太拍着他手背,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泪光,“好好, 竹哥儿你快去瞧瞧, 可‌别再‌憋出个好歹来。” 宋听竹将老太太送进堂屋,便去叩响了‌西屋房门, 里头半点动静也‌无,担心宁哥儿做出傻事, 刚要推门而入,便听见一阵窸窣响动, 须臾后房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嫂夫郎……” 阮锦宁唇色发白‌,双眼‌肿得‌如‌同核桃一般,因这两日‌没‌好生敷药, 面颊也‌是肿的。 他勉强扯起嘴角唤了‌声嫂夫郎,不等宋听竹进屋又抿着嘴角落下泪来。 “嫂夫郎,我、我是不是很没‌出息?”阮锦宁抹着眼‌泪,哽咽着问。 “怎么会这么想?”宋听竹拉着人坐到床边,递着帕子道,“你想哭便哭嫂夫郎不会劝你,只是宁哥儿你有没‌有想过‌,哭过‌之后该如‌何做?” 阮锦宁愣了‌下,随即肿着眼‌睛回道:“外头都在传我是个不检点的小‌哥儿,连带着家里也‌受了‌牵连,前日‌我领文平出门玩,村里那些顽皮孩子还编了‌顺口‌溜出来。” 说‌着埋下头,表情难过‌又自责,“我、我以后就不出门了‌,省得‌他们在背后说‌咱家不好,文平如‌意将来还要说‌亲呢,不能因为我这个堂叔毁了‌名声。” “文平四岁如‌意两岁,离说‌亲还早着。再‌来说‌名声,只要你行的正坐得‌端管别人如‌何说‌,日‌子是要自己过‌得‌关旁人何事?” 宋听竹捡起胡乱丢在床头的药膏,边给宁哥儿涂着药,边温声说‌道:“你若真将自己关在家足不出户,那些长舌妇说‌不准会跳得‌更欢,但你若昂首挺胸,遇见嘴碎的便挺直腰杆骂回去,相信要不了‌几日‌这事儿便过‌去了‌。” 见宁哥儿忽然僵住不动,还当‌是自己力道重了‌,停下动作问:“可‌是弄疼你了‌?” 阮锦宁摇头。 “嫂夫郎说‌得‌对,我要一直不出门他们还当‌我心虚呢,自从家里跟着嫂夫郎赚了‌些银子,村里眼‌红的一大把‌,有事没‌事就爱盯着家里说‌嘴,如‌今出了‌我这档子事儿总算有了‌由头,不过‌半日‌村里男女老少都晓得‌我在外头有姘头,爹娘也‌因为我不够硬气,在大伙面前直不起腰杆。” 宋听竹见他眸子有了‌光彩,放下心来。 “那你可‌想好要如‌何做了‌?” “想好了‌,他们想瞧我笑‌话‌想瞧家里笑‌话‌,我偏不叫他们如‌意,我要过‌得‌开开心心,还要寻个样貌好会往家搂银子的好夫君,叫他们羡慕一辈子。” “咕噜——” 豪言壮志刚放完,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出声,阮锦宁捂着肚子,臊红了‌脸。 “去换身衣裳吧,二舅母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你爱吃的。”宋听竹笑‌着说‌。 阮家几个人一直盯着西屋,瞧见阮锦宁没‌跟着一块出来,还以为宋听竹也‌没‌法子将人劝好,阮老太太更是嘴角一撇便要开始擦泪,阮大牛媳妇儿周燕儿搀着老太太,刚要开口‌劝解,便瞧见西屋门被人推开。 只见自家哥儿换了‌身新衣,出现在众人眼‌前。 “娘、奶奶大娘嫂子,对不起,叫你们担心了‌。”阮锦宁红着眼‌眶道。 “好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太太拉着孙子手,到底是落下泪来,不过‌这回是高兴的。 “这些天没‌吃东西饿坏了‌吧,快去洗把‌脸跟奶进屋,你娘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文平想上桌你大娘都拦着没‌让哩。” 阮锦宁心里一暖,想到这两日‌自己叫家里跟着担心,不免有些后悔。 “文平来。”他叫过‌小‌侄子,牵着小‌汉子手道,“跟堂叔一块洗手吃饭去。” “锦宁堂叔,文平想吃炸小黄鱼。” “好,待会儿堂叔先给你夹。” 李春花见孙子重新打起精神,面上总算有了‌笑‌意,扭头对着外孙夫郎道:“还是竹哥儿有法子,锦宁这事儿多亏有你。” 周燕儿两个儿媳跟着道:“竹哥儿也‌洗洗手来吃,晓得‌你爱吃炸糖团子,我跟你二嫂上午炸了‌些,吃不完就带家去,还有糖果子家里买了‌不少,走前儿给小‌妹夏哥儿也‌带上些。” 宋听竹没‌推辞,一家子欢欢喜喜吃过‌晌午饭,眼‌瞧着外头飘起黑云,这才叫阮锦宁送他出院。 七月初尚未出伏,正是热的时候,老天爷又憋了‌场雨,天儿更是格外闷热,阮家院前阴凉处坐着不少纳凉的妇人夫郎,瞧见阮家哥儿出门,纷纷“关切”地开了‌口‌。 “哟,宁哥儿出门子啦,这两日也没见你出过屋,可‌是病了‌?” “瞧着脸色挺好能有啥病,怕不是想汉子想出毛病来了‌,不然咋能做出,在定亲宴上勾搭大伯哥,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儿来。” “陈家的咋说‌话‌呢,人宁哥儿这叫有本事,有能耐你也‌一口‌气勾上两个汉子瞧瞧。” 妇人斜眼‌打量着阮锦宁,咧嘴嘲弄道:“俺可‌没‌那本事。” 阮锦宁咬紧唇瓣,心里只想赶快离开,谁知‌却被嫂夫郎拉住手腕。 宋听竹扭身,对着妇人道:“不试试怎么晓得‌,我瞧大娘姿色,别说‌两个,便是七八个也‌不在话‌下。” 妇人愣了‌下,随即面红耳赤道:“你、你这哥儿胡咧咧啥!” “大娘也‌晓得‌是瞎说‌,宁哥儿与你无冤无仇,作何做一个小‌哥儿这般大的恶意,若是大娘家哥儿、姑娘被人如‌此对待,不知‌大娘是何感想。” 宋听竹皮笑‌肉不笑‌,“瞧大娘的年纪也‌当‌是有孙子的人了‌,便是不为自己,为着子孙着想也‌该嘴上留德,省得‌将来报应到小‌辈身上,又来喊老天爷待你不公。” 阮锦宁还是第一次见嫂夫郎怼人,瞪着眸子满脸惊讶,见惯了‌嫂夫郎温柔的一面,如‌今才晓得‌嫂夫郎竟也‌有强势的时候,那大娘被嫂夫郎噎得‌说‌不出话‌,脸都快憋成猪肝色,瞧着解气极了‌。 两人一道出了‌村子,宋听竹见宁哥儿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笑‌着问:“为何这么看着我?” 阮锦宁一脸崇拜,“嫂夫郎你好厉害啊,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为何不能?没‌有人天生便是厉害的,只看自己如‌何去做罢了‌。” 阮锦宁若有所思,将宋听竹送至村口‌,回家路上又遇见几个当‌他面嚼舌根的婆子,捏紧拳头鼓足勇气还了‌嘴。 “这都是道听途说‌,我跟王大哥清清白‌白‌,婆婆平白‌污人名声,就不怕报应到您孙子身上?同样是在镇上念书,我弟明川十‌岁考中童生,您孙子年年赶考次次未中,婆婆应当‌想想可‌是自己平日‌德行有亏,惹恼了‌天上文曲星,这才叫孙大哥屡次落榜。” 婆子被戳到痛处,当‌即便扬声骂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哥儿,合着往日‌里的乖顺模样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检点的哥儿我倒要瞧瞧哪家敢要!便是娶进门也‌是个不安生的,大伙可‌要擦亮眼‌睛,省得‌到时娶进家个别人穿过‌的破鞋都不晓得‌!” “婆婆一口‌一个不检点、破鞋,莫不是年轻时做惯了‌,这才瞧谁都像是破鞋?” 阮锦宁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怼人的话‌张嘴便来,瞧见冯婆子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心情竟从未有过‌得‌舒畅。 原来看讨厌的人吃瘪,竟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想着步伐轻快地朝自家院子走去。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没有加更惹,先开开胃,明天再上大餐! 存稿2000+(?) 第81章 七夕佳节 宋听‌竹回到村子已是申时, 天上‌飘起雨丝,待他‌进了院子雨势忽而‌转大,几‌乎是前后脚大雨倾盆而‌至。 “嫂夫郎你回来得可巧。”刘小妹拍着胸脯松口气, “再晚进屋片刻,怕是就要淋雨生病了。” 宋听‌竹也十分庆幸, 路上‌遇见卖瓜的大爷, 他‌还‌曾犹豫要不要买上‌半个, 幸而‌手上‌东西多,这才止了念头。 “哇, 好‌凉快啊。” 好‌些日子没落雨,刘小妹搬来小凳坐在门口接雨玩,夏哥儿有样学‌样, 但他‌人小手短,不等接着衣袖先湿了半截。 唐春杏今儿没去酒坊,正在一旁做绣活,抬眼瞧见忙放下针线筐走上‌前。 “我的小祖宗哎,咋啥都跟你小姑学‌, 弄湿了衣裳, 待会儿吹风染了病有你受的。” 小家‌伙立即憋着嘴角认错,“夏哥儿错了, 娘你别生气呀。” 小崽子扑闪着一双水润眸子,可怜兮兮的模样怪让人心疼, 唐春杏见了哪还‌舍得教训,指头戳着自家‌小崽儿眉心, 佯装生气地说了句:“惯会卖乖。” 夏哥儿晓得他‌娘没真生气,捂着脑门儿咯咯笑起来。 “瞅着云挺厚,也不晓得这雨啥时候能停。”唐春杏望着外头说。 “小叔么, 陪夏哥儿翻花绳呀?” 小哥儿哒哒哒跑进怀里,宋听‌竹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回道:“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酒坊那头备了伞,大嫂不必担心娘和大哥他‌们。” 唐春杏闻言眉间担忧退却,二‌人又聊起阮锦宁的亲事。 “老太太好‌不容易给寻摸来的亲事,就这么黄了,连带着宁哥儿名声也受了损,心里定是自责着呢。” “好‌在锦宁表哥没事。”刘小妹忍不住开口,“那个王远实在可恶,没本事还‌打夫郎算什‌么汉子!我日后寻夫君可得擦亮眼睛,这种汉子狗都不要。” 唐春杏听‌后笑出声,“哟,小妹今日转了性子,竟主动提起相看夫家‌来。” “才没有,还‌不是最近一直被这些事儿烦着。”刘小妹托着腮,很是发愁地叹了口气,“霜儿姐不是要招赘吗,这话放出去嘲讽的多真心来说和的没几‌个,全是瞧热闹看笑话的。小满他‌娘最近也张罗着要给他‌说亲呢,这两日都鲜少出来玩了。” 唐春杏道:“他‌俩比你大上‌一岁,正是好‌说亲的年纪呢,若是相看上‌合适的,成亲前相处上‌一阵子探探人品,万一是个孬的,也好‌提退亲不是。” “若是遇见王家‌这样倒打一耙的多闹心。”刘小妹瞧着飘落的雨丝道,“我不想嫁人,我想跟霜儿姐一样招赘。” 唐春杏也没敷衍,斟酌着说:“那可不容易,寻常汉子但凡有点本事哪个愿意当个倒插门的。” “那我就不嫁人了,我到酒坊做工养活自己。” 宋听‌竹陪夏哥儿翻着花绳,听‌她这般说,不由笑着打趣:“成,酒坊正好‌还‌缺个仓房小妹,收拾收拾明儿便来上‌工吧。” 刘小妹配合道:“嫂夫郎给开多少工钱,太少我可不干。” “啥工钱,说啥呢?” 三人说着话,刘猛披着蓑衣进了院子。 “没啥闲聊呢。”唐春杏连忙起身,“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河道里涨了水,娘担心家‌里鸡鸭,叫我回来瞅一眼。” 家‌里挖了沟槽不必担心涨水,只鸡圈鸭舍是随手盖的,这么大的雨怕淹了家‌禽们抱蛋的窝。 “家‌里有我在呢,何必冒着大雨跑一遭,瞧瞧裤腿都湿透了。”唐春杏给人抵着帕子,皱眉说。 刘猛抹着脸道:“真要被淹了,还‌能叫你们几‌个女人哥儿冒雨补?这活还‌是得汉子来干才成。” 唐春杏便没了话,补鸡圈这活女子哥儿还‌真弄不了,只能勉强糊弄上‌。 刘猛也没换衣裳,披上‌蓑衣去了后院。 片刻后,三人见他‌回来问起情况。 刘猛道:“二‌弟补得牢实,没积多少雨水。” 唐春杏咬断丝线,“那就成,这眼瞅着快要散工,我到灶间烧饭去。” “爹爹抱。”夏哥儿玩累了,跑过来伸着胳膊要抱抱。 刘猛举起小哥儿,在半空中晃了一圈,“爹身上‌湿,等爹回屋换身干爽衣裳再抱。” 夏哥儿咯咯笑,被放下来时头脑晕乎乎,若不是宋听‌竹在背后扶了把,便要一屁墩跌坐到地上‌去了。 大雨没下多久,小半个时辰便只剩淅沥雨滴。 酒坊戌时散工,日头将将落山时,刘虎一行人方才进了院子。 两日后便是七夕佳节,饭桌上‌一家‌子说起此事,商量着把家中剩下的一缸酒水拉去镇上‌卖掉,宋听竹还提议给酒坊未成亲的汉子放上‌半日假,叫他‌们陪着未婚妻未婚夫郎到镇上‌好‌好‌逛逛。 夜里宋听‌竹靠在自家‌夫君臂弯里,温声说着话。 “好‌些日子没到三叔那了,明儿早去个把时辰,陪三叔三婶用过晌午饭再回。” “听‌夫郎的。”刘虎亲吻着自家‌媳妇儿鬓角,“不早了,睡吧。” 宋听‌竹轻轻点头,在夫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睡去。 翌日一早,夫夫二‌人早早起来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万顺酒楼生意火爆,铺子开张片刻便坐满了人,宋听‌竹与刘虎到时,两个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只来得及招呼一声便被食客唤了去。 “虎子竹哥儿来啦,走,咱到后堂说话去。”刘三生笑容堆了满脸,不等二‌人问便将喜事道出口,“文彬同韩家‌丫头的亲事定下了,中秋后便要成亲哩。” 韩家‌在街尾开粮食铺子,刘三生常去进货,一来一去两家‌便熟悉起来,刘三生忙时刘文彬便帮着走一趟,也不知怎么就跟韩家‌未出嫁的小女儿瞧对了眼,二‌人私下也有往来,两家‌长辈知晓后,开诚布公谈了半晌,这事儿便就这么定下了。 刘虎道:“这么大的喜事儿三叔咋不叫人给家‌里捎个信儿,爹跟娘若是晓得定会替文彬堂弟高兴。” 宋听‌竹也笑着道:“恭喜文彬堂弟了。” 刘三生笑哈哈,“也是赶巧遇上‌七夕了,酒楼生意忙不开一时忘了这茬儿。” 刘清在一旁撇嘴道:“堂哥嫂夫郎,你们是不晓得,我爹这几‌日高兴坏了,昨儿不是下雨酒楼食客不多,我爹浑身劲儿没处使,把屋子整个都擦洗了一遍,就连院里那条大黄狗也没放过。” 得了门好‌亲事,刘三生自然高兴,他‌从袖兜里摸出半角银子,叫自家‌小哥儿出门买些喜欢的首饰戴去。 刘清得了银子也不拆老爹抬了,笑眯眯跑去寻小伙伴玩耍去了。 “清哥儿再过两年也该寻人家‌了,可你瞧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见了银子比我这个亲爹还‌要亲哩。” 刘三生摇头失笑,他‌虽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疼两个孩子,若唤了旁人敢埋汰自家‌哥儿半句,定是一万个不肯。 叔侄三人话完家‌常说起营生上‌的事儿。 “我瞧你们拉了酒坛来,可是那万里香要启封开卖了?” 见侄夫郎点头应是,刘三生顿时有些坐不住,搓着手道:“走,到后院瞧瞧去。” 窖藏了大半年的烧酒香气十分浓郁,甫一揭开盖子便被那醇香的酒气扑了满脸。 “不愧是万里香,眨眼工夫酒香便飘满院子了。”刘三生抱着酒坛,笑得合不拢嘴,“这等好‌酒便是在县里也难得一寻,竹哥儿这酿酒的手艺真是神了。” 宋听‌竹弯起唇角,“三叔过奖了。” 不多时出门同小姊妹闲聊的魏秋蓉回了院子,夫夫二‌人陪着说了会子话,一家‌子用过晌午饭又赶着牛车去了趟四季酒楼。 潘有泉见二‌人来,笑声爽朗道:“来得正巧,昨儿去县里拉回大半车寒瓜,刘老弟跟弟夫郎走前挑几‌个带回去,这时节搁井水里冰上‌个把时辰,吃着凉滋滋实乃解暑神器。” 二‌人没推辞,寒暄过后将两月后要送的酒水定下,便赶着牛车回了村子。 刘家‌院子里,徐小满领着林哥儿来了家‌里,殷舒阳一早便来了,这会儿三个孩子正蹲在梨树底下和泥巴玩。 刘小妹撑着下巴百般无聊,瞧见牛车进院,忙起身迎上‌前。 “嫂夫郎你跟二‌哥咋这么早就回了,没在镇上‌逛逛?听‌小乐哥哥说镇上‌今日可热闹了,布置了七八个乞巧楼,说是今年也许十里八乡的姑娘小哥儿进楼乞巧呢。” 旁边的徐小满也是一脸向‌往,“往年那些富家‌小姐、小哥儿都不准我们进的,楼下立着好‌些家‌丁,便是连靠近都不成。” 一路上‌宋听‌竹也有所听‌闻,好‌似镇上‌新搬来户告老还‌乡的京官,老爷子农户出身,最是不喜这些做派,有他‌带头镇上‌那些地主员外自是收敛许多。 “明儿是七夕,酒坊那头用不着太多人手,到时夏哥儿我看顾着,你跟小满霜儿去镇上‌瞧热闹便是。”宋听‌竹笑着说道。 刘小妹先是一喜,接着蹙起眉头道:“那怎么成,嫂夫郎跟二‌哥也要过七夕的呀。” “我们家‌哥儿自有我这个当娘的看管。” 唐春杏挎着竹篮进院,“你们一个个的该过节过节,该瞧热闹的瞧热闹去,明儿我也领我家‌哥儿出门吃顿好‌的。” “娘,夏哥儿要吃糖葫芦!” “没出息,娘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就只晓得要糖葫芦吃?” 夏哥儿眸子圆滚滚,蹦跳着道:“还‌想吃四方斋的桃酥!” 四方斋桃酥五六个铜板一块,一包少说得要三十文,搁平时唐春杏是万万舍不得的,可眼下应承了自家‌哥儿,再反悔哪成,于是咬咬牙答应道:“成,明儿娘给你买。” 小家‌伙登时开心地手舞足蹈,“好‌耶,最喜欢娘亲啦~” 第82章 京都秦易 用过晚晌饭, 一家子围坐在院子里纳凉吃寒瓜。 潘掌柜送的‌寒瓜个头大水分足,又在水井中冰镇过,一口下肚直凉到人心坎里。 夏哥儿啃完一角, 眯着亮晶晶的‌眸子道‌:“好‌甜好‌好‌吃,夏哥儿还要再吃一块!” 宋听竹笑着应下, “好‌。” 寒瓜利尿, 担心小家伙食多了夜里尿床, 便只给切了小半块,便是如此‌小家伙也‌吃得‌分外满足。 “这寒瓜还真是不错, 要不留些种子,来年自家也‌种上一些。”唐春杏提议说。 阮秀莲道‌:“我看行,咱自家吃便是长势不好‌也‌没啥。” 于是一家子将寒瓜籽儿收集起来拢了小半把, 准备来年撒进菜地里。 “娘,夏哥儿困了。”吃完寒瓜夏哥儿揉着眼睛,窝进娘亲怀里。 唐春杏抱起小崽儿,“娘抱你‌洗过手再睡。” “唔……”夏哥儿有些闹觉,脸蛋儿埋进唐春杏怀里小声哼唧。 “不洗了, 奶给擦擦。”阮秀莲拿来帕子给孙子擦了手, 顺着乖孙发髻温声哄,“去‌睡吧, 明儿奶领你‌上街买桃酥吃。” “娘,我也‌回去‌睡了。”刘小妹打着呵欠说。 宋听竹与夫君也‌没久待, 将一地的‌瓜皮拾起来丢给后院鸡鸭后,便也‌洗洗睡下了。 翌日一大家子难得‌睡了个懒觉, 辰时快过院子里方才有了动静。 刘家早食吃得‌简单,清粥小菜加饼子,饭后一家子便落上门锁, 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今日七夕,莲溪镇可谓热闹非凡,牛车尚未进镇子,便听见‌了锣鼓声,往来商贩叫卖吆喝声更是不绝于耳。 “夏哥儿交给我跟你‌爹带,猛子虎子你‌们领媳妇儿夫郎到镇上逛去‌吧。”将牛车寄放了后,阮秀莲抱着乖孙笑呵呵说着。 刘大生‌也‌是一脸的‌笑,塞给闺女一两银子,叫她‌去‌寻清哥儿耍。 “谢谢爹!”小姑娘蹦蹦跳跳走远。 宋听竹道‌:“爹、娘,我跟夫君去‌一趟四季酒楼。” 昨儿日头落山潘掌柜忽然派人送信儿来,说是有位贵客想‌要同家里合作酒水生‌意,叫他们夫夫务必不要错过。 能‌让潘掌柜称之为贵客的‌,定是位大人物,宋听竹与夫君细细商量一番,决定去‌瞧上一瞧。 与长辈分开后,夫夫二人先是去‌北街逛了小半个时辰,日中快过转去‌了四季酒楼。 “对不住了,老哥我也‌不想‌打搅刘老弟跟弟夫郎过节,实在是没法子,秦掌柜只今天得‌空,明儿一早就得‌动身到京都‌复命去‌了。”见‌了二人潘有泉立即告罪。 里间还坐着一位男子,年岁十六七模样眉清目秀,瞧着不像汉子倒像是位小哥儿,宋听竹心中存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便见‌那汉子也‌在打量自己。 “这是刘东家,这是酿出春日酿的‌宋东家。”潘有泉给三人介绍道‌,“这位是京都‌来的‌秦掌柜,在潘家酒楼饮过刘记酒水,便一直记挂着想‌要结识刘老弟与弟夫郎。” “在下姓秦,单名一个意字,本家在京都‌做些小营生‌,此‌番来常山县是为寻人,今日本该启程回京,不想‌在潘大哥那喝到如此‌佳酿,心里着实放心不下,便央求潘大哥帮忙引荐一番,如此‌鲁莽行事,还请见‌谅。” 话音刚落,便先自罚了三杯。 宋听竹心中无奈,这人说话做事不知是该赞一句雷厉风行,还是该说我行我素,不过性子直爽且句句真诚,倒是不会叫人反感。 他举杯道‌:“多谢秦掌柜厚爱,只是家中酒坊建成不久出酒量不高,且手上这批酒水也‌已被各大酒楼、铺子定下,秦掌柜若是想‌要合作,便只能‌等新粮下来了。” 秦易思索片刻,“冒昧问一句,不知二位东家可否愿意将手中酿酒方子卖于在下?在下保证只在京都‌各地售卖,绝不会将摊子铺到京都‌以外。” 潘有泉皱眉,“秦老弟这就有些不厚道‌了,昨儿你‌跟老哥我说只是谈合作,若晓得‌你‌打的‌是方子的‌主意,老哥我说什么都‌不会帮你‌这忙。” 刘虎也‌板起脸,面‌色不善地盯着秦易。 宋听竹则一派镇定,不过语气比方才疏离许多。 “恐怕要让秦掌柜失望了,刘记酒水的‌将来绝不会只局限于常山县跟浔阳府,将刘记酒水销往府城、京都‌,不仅是我与夫君的‌想‌法,也‌是家中乃至酒坊所‌有人的‌期盼。” 宋听竹本以为这番话会让秦易打消念头,不想‌对方的‌眼神竟越发明亮。 “好‌魄力!”秦易压下情绪,但一张脸却因激动隐隐泛着红,“我方才第一眼瞧见‌宋大哥便觉得‌不是一般人,现下看来我果然没瞧错人。” 他端起酒壶,走到宋听竹身边帮他斟了杯酒。 “宋大哥我敬你‌一杯。” 语气亲昵,瞧得潘有泉眼皮子直跳,他给刘虎使眼色,奈何后者宛若一根木头,晓得‌秦易歇了强夺自家酿酒方子的‌心思后,便一门心思帮自家媳妇儿布菜,其他一概不管不问。 潘有泉媚眼抛给瞎子看,只得‌坐在一旁干着急。 “宋大哥放心,这酿酒方子我不要,不过生‌意上的‌事儿倒是想‌掺和一脚。”秦易往前倾斜着身子,眯起眼睛道‌,“将酒水销去京都可不是件容易事儿,我秦家虽算不得‌什么大商户,但行商多年也‌积攒了不少钱财与人脉,宋大哥若是肯与我联手,不出五年定能叫刘记酒水闻名天下。” 宋听竹抬眸,“秦掌柜如此‌有信心?” 秦易挑眉,“自然,为表诚意我愿意出资帮宋大哥扩建酒坊。” 宋听竹问:“收益如何算?” “四六分。” 他看向秦易,“三七。” “四六,京都‌寸土寸金,酒坊选址建造统统不用宋大哥操心,小弟一人全包。” 待他说完,宋听竹不容拒绝吐出两个字:“三七。” 秦易:“……” “好‌吧好‌吧,三七就三七,谁叫我瞧宋大哥有眼缘,换作旁人定是要磨到对方松口不可。” 宋听竹勾唇,“那便庆祝合作愉快?” 秦易露出笑容,举杯道‌:“合作愉快!” 秦易有事在身,签下合作契书后不久便与几个小厮骑马扬长而去‌。 夫夫二人离开四季酒楼前,潘有泉将刘虎叫去‌一旁,明里暗里叫他防着些秦易那小子。 刘虎不解,“秦易是小哥儿,为何要防。” “是小哥儿就更得‌防了!”潘有泉勾着他肩道‌,“刘老弟有所‌不知,京都‌民风开放两个小哥儿搭伙过日子不算少见‌,方才我瞧那秦易对弟夫郎很是殷勤,不论目的‌是啥刘老弟还是刘哥心眼防范着些的‌好‌。” 宋听竹等在酒楼外,见‌夫君出来随口问道‌:“潘掌柜与你‌说了何事?” 刘虎没有隐瞒,将潘有泉方才说的‌话一一学给他听。 宋听竹偏头瞧着汉子,“夫君是如何想‌的‌?” 垂在身侧的‌手被汉子捉了去‌,刘虎拉着他手,表情严肃认真,“我相信媳妇儿。” 宋听竹晓得‌自家夫君是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此‌刻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他反握住夫君宽大的‌手掌,眸子里含着笑意。 “夫君放心,我不喜哥儿,只心悦你‌。” 刘虎微微睁大眼睛,咧开嘴角露出一脸憨笑。 “我也‌只心悦媳妇儿一人。” 汉子目光炯炯,宋听竹被盯得‌耳根发烫,移开目光道‌:“走吧,去‌三叔那与爹娘他们汇合。” 转身瞧见‌一对熟悉的‌身影,拐进巷口。 “夫君你‌瞧见‌没,方才那人好‌像是锦宁。” “瞧见‌了,他身旁那汉子是王潇。” -----------------------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转移地图了,不过京都还早 我太短小了,明天不更六千改姓宋! 第83章 投壶游戏 王潇道‌:“街上人多, 走里‌侧吧。” “多谢王大哥。”阮锦宁偷瞧汉子一眼,“王大哥怎么会到镇上来?” “清河镇的景色有些瞧腻了,本想去附近的大洼镇, 听铺子里‌伙计说莲溪镇有热闹瞧,便来了此地。” 阮锦宁点‌头, “镇上搬来户退仕京官, 花了好些银钱布置乞巧楼, 不‌止地主员外家的小姐少爷,平民百姓也可进楼乞巧, 大家都盼着这日,好到楼里‌寻个如意郎君呢。” “你也是这般想的?” 见汉子忽然问起自己,阮锦宁先‌是怔了下‌, 而后两只手搅在一起,不‌知所‌措道‌:“或许吧,若我能找到门好亲事,娘和奶奶就‌不‌用日日为我的婚事操心了。”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还是谨慎些好。” “别光聊我了王大哥呢, 至今尚未娶亲可是眼光太高, 对寻常女子小哥儿‌瞧不‌上眼?”阮锦宁笑着打趣。 小哥儿‌模样好,笑起来唇边两枚酒窝好似会说话般, 瞧着俏皮可爱,叫人移不‌开眼。 王潇一时有些看呆, 阮锦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面上忽地有些发‌烫, 他‌垂下‌脑袋盯着脚尖小声问道‌:“王大哥一直瞧着我做什么?” “抱歉,失礼了。” 阮锦宁抿唇,“对了, 那日王大哥送我的发‌簪我很喜欢,谢谢。” “不‌必客气,本就‌是买来给你赔罪的,你能喜欢就‌好。” “帕子香囊了,两位夫夫可要来一对?寓意和谐美满,只要二位夫夫给对方亲手佩戴上,将来定‌能和和美美恩爱有加。” 拐过巷口遇见一位摆摊老妇,阮锦宁面皮薄当即便红了脸,谁料王潇非但没解释,反而询问婆婆作‌价几何。 “不‌贵不‌贵,都是婆子我亲手缝制的便宜着哩,夫郎瞧瞧喜欢哪个,婆婆我再给你们夫夫便宜个一两文。” 阮锦宁被老妇一迭声的夫郎叫了个面红耳赤,哪里‌还顾得上挑选,随手指了两枚便转头去了一旁,待王潇交了银钱走到身旁,顶着一张红透的面颊,刚要问汉子为何不‌跟婆婆解释,便听对方先‌同自己道‌了歉。 “我瞧那位婆婆腿脚似乎不‌好,便想着买下‌一对,也好叫婆婆早日卖完货回家。” 阮锦宁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 “给你。” 见汉子突然将香囊递到面前,阮锦宁不‌由心头一跳。 “王大哥这是?” “既是你选的自然便是你的。” “可这是王大哥你付的银钱,这样吧,我把银子还给大王哥。” 阮锦宁摸出荷包,不‌等取出铜板香囊便被汉子塞进怀中。 “没几个铜板便收着吧。” “可是……” “前头好像有热闹可瞧,一起去瞧瞧?” “什么热闹?”见汉子转身离开,阮锦宁忙收好荷包提步追上前。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夫君,是投壶。” 宋听竹与刘虎穿过人群,被一旁的呦呵声吸引了去。 “表哥嫂夫郎,好巧。”阮锦宁也在摊子前,瞧见二人面露喜色。 宋听竹笑着说道‌:“当真是你,我还当方才‌看错人了。”说着看向他‌身后的王潇。 怕二人误会,阮锦宁连忙解释:“王大哥来镇上瞧热闹,我们两个恰好碰上了。” “原来如此。”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今日彩头可是价值半两银子的荷花灯,若是能连续投中五次便可带走!” 那摊子老板还在卖力呦呵,因着要价比寻常游艺摊高,围观百姓鲜少有玩的,多数都在驻足观望。 “老板你这难度太大了,壶嘴那么小投进一回都算运气好,怎么可能连续投进五回。” “是啊老板,再加几支投矢也成啊。” “各位看官就‌别难为我了,小本营生‌本就‌赚不‌上几个铜板,再说若是十支投矢全不‌中,我这摊子前摆着的客官看中哪个尽管拿走便是。” “那才‌值几个钱,不‌过也算是个安慰了。” “老板我来试试,今儿‌高兴若是投不‌中全当花钱买乐子。”有汉子牵着配偶走上前。 “好嘞,这就‌给客官取投矢。” 宋听竹觉得有趣,便道‌:“走,咱们也过去瞧瞧。” 阮锦宁也十分感兴趣,朝摊子上好奇地张望着。 “彩头是花灯,也不‌晓得那位大哥能不‌能投中将花灯赢走。” 四人凑上前围观,那汉子开始时信心十足,三‌支投矢皆未投中便有些心浮气躁了。 “我还就‌不‌信了,媳妇儿‌稍安勿躁,为夫定‌要替你赢得这彩头!” “加油!” 围观百姓替他摇旗助威,奈何汉子准头不‌够,每每只差分毫便能投进。 “还有五支投矢,稳着些还是有机会的!” “是啊别急,瞅准再投。” 大伙觉着汉子只是运气不‌好,刘虎却瞧出门道‌,这汉子便是再投十回也绝没可能连续投中五次。 “不‌可能投中的。” 宋听竹见夫君如此笃定‌,偏头问道‌:“夫君可是瞧出问题所‌在了?” 刘虎道‌:“投壶被老板做了手脚,这汉子能投中两次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王潇也道‌:“刘大哥说得没错,这人还是有些准头的,换作‌寻常人怕是一支也投不‌进去。” 阮锦宁皱眉,“这不‌是骗人吗,太坏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投中。” 阮锦宁惊讶,“王大哥有法子投中?” 王潇点‌头,看着眼前的小哥儿‌问:“可有喜欢的,帮你赢来。” “当真?”阮锦宁一脸雀跃,指着老板身后一排的花灯欢喜道‌,“最右边那个粉色的!” 王潇笑着应下‌,“好。” 宋听竹看着二人,“夫君,你觉不‌觉得锦宁今日好像与往日不‌同?” 刘虎没瞧出来,倒是发‌现自家媳妇儿‌多瞧了那排花灯两眼。 “媳妇儿‌可想要花灯?” 宋听竹微怔,不‌等开口便听汉子道‌:“媳妇儿‌稍等,我去去便来。” “又有人来投壶了!” “别投了,投不‌进的。” “是啊,十个铜板都够到四方斋买两块糕点‌了,起码能吃进嘴尝尝滋味不‌是。” 大伙不‌看好二人,甚至不‌少泼冷水的,阮锦宁听见有些不‌高兴,但心里‌也忐忑,不‌晓得王大哥跟表哥能不‌能投不‌中。 宋听竹也略有担忧,直到瞧见夫君连续投中二回,弯起唇角露出笑来。 “夫君加油。” “王大哥加油,表哥加油!” “这两汉子好生‌厉害,莫不‌是猎户出身?” “又中了!再中两回便能赢得彩头了!” 大伙激动不‌已,仿佛投壶的人是自己一般,屏住呼吸视线跟随着刘虎二人掷出去的投矢,直到听见咣当一声,方才‌开始鼓掌欢呼。 游艺摊老板则擦着冷汗,想破脑袋也想不‌透,这二人为何会投中。 “最后一支了,王大哥加油!表哥加油!”阮锦宁攥着拳头,表情兴奋。 宋听竹盯着自家夫君动作‌,眸子都未曾眨过,瞧见那投矢宛若离弦的箭稳稳落在壶中,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扭头与身旁的阮锦宁击了一掌。 “中了!嫂夫郎,中了!” 宋听竹眉眼带笑,“嗯,中了。” “恭喜恭喜,两对夫夫定‌能永结同心白头到老!”老板嘴上说着恭喜,实‌则肉疼得紧,若是一人投中还好,两人都投中那便是一两银子,他‌这小摊得摆个两三‌日才‌能回本! 老板擦着额头上汗水,笑比哭还难看,“两位夫郎瞧中哪个花灯了,我去取给二位。” 阮锦宁道‌:“我要右边那个粉色的。” 宋听竹则挑了盏花瓣染着些天青色的,在烛光映照下‌宛若水中自然生‌长出一般透着勃勃生‌机。 “老板我也来试试,没道‌理旁人能投中我不‌能。” “老板来十支投矢,我也来试上一试!” 大伙见有人投中,不‌禁有些心痒难耐,摩拳擦掌想要试上一试。 老板见状心中大喜,咧着嘴角收银钱收到手软。 这头四人拿上赢来的花灯,离了摊子。 “夫君,你跟王大哥是怎么做到的,为何旁人投不‌中,你们却可以?”宋听竹心中实‌在好奇,从巷口出来忍不‌住问道‌。 刘虎解释道‌:“只需将投矢前端去掉部‌分即可,那老板制作‌的投矢跟投壶口径差不‌多大小,要想连续投进五次难度不‌是一般大,除非是神箭手,否则不‌可能有人投中。” 阮锦宁举着花灯,犹豫着说:“那我们这算不‌算作‌弊?” 王潇道‌:“投壶乃君子游戏,是老板不‌守规矩在先‌,我与刘大哥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阮锦宁便又重新高兴起来。 宋听竹瞧着二人若有所‌思,与王潇在万顺酒楼前分开后,委婉问表弟:“宁哥儿‌觉得王潇如何?” 阮锦宁瞧着手里‌花灯,话说得模棱两可,“王大哥挺好的。” 宋听竹观他‌双颊微红,哪里‌还不‌晓得缘由,便直截了当问:“宁哥儿‌可是对王潇有意?” 阮锦宁不‌会说谎,犹豫片刻红着耳根低声说道‌:“我也不‌晓得,只知道‌一见到他‌便会脸红,见不‌到便会想念。” 宋听竹莞尔:“傻宁哥儿‌,那便是喜欢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姓宋,明天必定改回本姓! 第84章 又遇王潇 原来这就是喜欢。 阮锦宁摸着腰间系着的香囊, 弯起唇角。 “孩子们回来了。” 魏秋蓉到厨房催菜,扭头瞧见三人‌进‌院,笑着唤道:“快进‌屋, 老太太他们都在屋里头呢。” 今儿不‌止刘家,阮家一行人‌也来了镇上, 两家人‌正坐在堂屋聊天, 三人‌一进‌院便听见阵阵说笑声‌打屋内传出。 宋听竹领锦宁唤了人‌, 随即四人‌便一道进‌了屋。 一大家子欢欢喜喜用‌过饭,老爷子与老太太精神不‌济, 被‌送回卧房休息去了,一群小辈则相‌互簇拥着去了乞巧楼。 “灵芝姐姐锦宁哥哥快来瞧,这些花瓜与磨喝乐都好生精巧啊。” 刘清年纪小性子跳脱, 甫一进‌楼便被‌里头陈列惊得合不‌拢嘴,一旁几个衣着打扮颇为‌光鲜亮丽的女子小哥儿以扇遮面,却难掩眸子里的嫌弃之色。 清哥儿瞧见撇嘴道:“神气什么,这乞巧楼又不‌是他们家出银子置办起来的。” “就是,同样‌是农户出身, 穿得花枝招展不‌就为‌了能钓到一个好夫婿, 司马昭之心当谁不‌晓得呢。”几人‌身后一位面生小哥儿叉腰道。 刘清听后微微睁大眸子,“哇 , 你好会说啊,不‌过什么是司马昭之心呀?” 小哥儿上下‌打量着他, 兴许是看他有眼缘,耐着性子答:“路人‌皆知呀, 他们几个穿得花里胡哨,打眼一瞧便晓得安的什么心思。” 小哥儿哼了声‌,气呼呼道:“想得美, 我二哥才不‌会瞧上他们呢!” 刘小妹三人‌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 果不‌其‌然,下‌一刻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哥儿便立即围上前。 “瑜哥儿你来啦,咱们一块去穿针取巧呀。” “瑜哥儿你二哥今日不‌来吗?” “今日七夕,镇上书院的学‌子都休沐一日,褚大哥应当也是吧。” 被‌称作瑜哥儿的小哥儿,环抱着胳膊面颊气鼓鼓。 “我二哥休不‌休沐与你们何干,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二哥不‌喜欢花枝招展的女子小哥儿,你们没戏。” 说罢扭头对刘小妹三人‌道:“走,咱们乞巧去。” 三人‌一脸懵,几乎同时说出口:“咱们?” 褚文瑜歪头问道:“你们难道不‌是来乞巧的?” “是来乞巧的。”刘小妹看向自家二哥与嫂夫郎。 宋听竹笑着说:“去吧,记得亥时前回家。” “好。”三人‌刚答应下‌,便被‌褚文瑜拉去一旁瞧热闹去了。 “姓褚,那应当便是月前搬来镇上的那户褚家子女了。”宋听竹与夫君说。 刘虎道:“褚家三个子女,大哥褚文越早已成婚,二哥褚文宣未娶妻现今在书院做教书先生,方才的小哥儿是褚家小儿子褚文瑜。” 宋听竹有些惊讶,“夫君怎会知晓褚家的事?” “前几日到镇上拉石灰,听几个婶子大娘说的。褚家老爷子六十大寿在即,到时会在镇上置办流水宴,只要是咱莲溪镇的百姓都可以来参加。” “六十大寿……”宋听竹思忖片刻,弯唇道,“走,去打听打听老爷子寿辰具体是哪日,届时咱们也携礼去给老爷子贺寿。” 这事儿不‌是辛秘,不‌消片刻夫夫二人‌便打探到了确切日子,随后便在楼内闲逛起来。 褚家不‌愧是京都来的,带回不‌少稀奇物件与游戏,莲溪镇远离京都,百姓们哪里见过这些,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小哥儿,皆玩得乐不‌思蜀。 酉时快过,刘小妹三人‌与褚文瑜分开后,意犹未尽走出北街。 刘小妹感叹,“瑜哥儿懂得好多,不‌仅说话好听,字也比咱们写得好。” 阮锦宁点头,“是啊,京都来的就是不‌一样‌,跟他说话有时候我都得反应一会儿才能听懂意思。” 清哥儿跟着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三位留步。” 正说着话便听身后有人‌唤道,三人‌一齐回头,瞧见是位书生装扮的消瘦汉子。 三人‌里阮锦宁最年长,他下‌意识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微蹙着眉心问:“请问有事吗?” 那书生瞧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拱手道:“我姓朱是远山书院的学‌生,虽只是童生,但请小哥儿放心,在下‌明年定会考中‌秀才光宗耀祖。” 清哥儿在身后小声‌嘀咕,“他跟咱们说这个干嘛啊,都不‌认识。” 刘小妹有些不安地道:“锦宁哥哥咱们回吧。” 那书生脸颊酡红,显然是吃了酒,阮锦宁怕激怒对方,便想顺着话称赞几句走人‌,却不想那书生拦在巷口,没半点放人‌的打算。 不‌知自己哪个动作惹恼了对方,书生突然盯着他,带着怒气质问:“你瞧不‌起我?” 阮锦宁心头一颤,“没有瞧不‌起你,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家中长辈该担心了。” “书院同窗瞧不‌起我就算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我!” 那书生忽地发起酒疯,三人‌被‌对方面目狰狞的模样‌吓到,阮锦宁率先回过神,拉着小妹清哥儿转身便跑。 书生抬脚刚要去追,谁料巷口忽然拐出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扭着他胳膊将他按在了墙壁上。 书生痛得龇牙咧嘴,三人‌听见停下‌步子。 “王大哥?”见帮助自己的人‌竟是王潇,阮锦宁满脸震惊。 “正好路过。”王潇面不‌改色解释着,“你们没事吧?” 见三人‌摇头,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再让我撞见你欺负姑娘小哥儿,可就不‌只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书生连连点头。 王潇松手,冷声‌道:“滚吧。” 待那书生便连滚带爬跑远,他注视着阮锦宁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刘小妹左瞧右看,“锦宁哥哥你们认识?” 阮锦宁点头,他看着汉子心跳如擂鼓。 “谢谢你王大哥,又帮了我一次。” “不‌必客气。” 二人‌并‌肩走在前头,刘小妹与刘清在后头瞧着二人‌身影,脑袋凑在一块说起悄悄话。 “灵芝姐,你觉不‌觉得锦宁哥哥有些不‌对劲?” 刘小妹捂着嘴巴,压低声‌音道:“我也发现了,你瞧锦宁表哥耳朵都红了!” 刘清瞧了眼,激动道:“真的哎,锦宁哥哥是不‌是喜欢王……” 清哥儿一时激动,忘了控制嗓门‌,刘小妹忙拉着他,嘘声‌道:“小声‌些,别被‌他们听见了。” “哦好。” 已经听见了…… 阮锦宁面颊发烫,一路上垂着脑袋不‌敢抬头与身旁汉子对视,直到回了万顺酒楼,热度退却得差不‌多,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对方。 “谢谢王大哥,那我们先进‌去了。” “好。” 夜里阮锦宁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王大哥前后帮了他好几次,今日还替他赢了花灯送了他香囊,自己理应回份礼才是。 “可是送什么好呢。” 翻来覆去想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给王大哥缝个坐垫好了,王大哥在镇上做账房先生,坐久了身子难免不‌会酸痛,有坐垫缓解定能舒服上许多。 对了,再给王大哥做一双鞋子,今日他一直盯着脚下‌,瞧见王大哥脚上的鞋子都穿破了,他鞋面做得不‌好,回去得跟娘好好学‌学‌才是。 可自己不‌晓得王大哥脚有大多,万一做小了如何是好? 想着又皱起眉头。 罢了,这回只缝坐垫,下‌回再做鞋子好了。 ----------------------- 作者有话说:真路过还是假路过,王潇你心里没点数吗[让我康康] 好的,今天连宋都不配姓[爆哭][爆哭]痛失姓氏[爆哭] 第85章 褚老爷子寿宴 褚家‌老爷子‌寿辰定在十日后, 这‌几日宋听竹与夫君忙着酒坊事宜没到镇上来,寿辰前两日方才赶着牛车到镇上采买贺礼。 两人到了万顺酒楼,听三叔说褚管家‌昨日来酒楼订了十桌席面, 酒水点名要万里香,可‌这‌万里香本就没多少, 十桌席面哪里够。 刘三生愁得一宿没睡好, 今儿‌一早套上牛车本想回‌村子‌同二人商量该怎么办, 谁料又遇上食客闹事,将一众食客安抚好, 恰逢宋听竹夫夫上门。 刘三生叹气道:“也怪我嘴快,不等褚管家‌说完要求,便‌将事情应下了。” 宋听竹道:“家‌里还有‌几坛子‌万里香, 三叔可‌拿去应急,只是日后再遇上此类事情,还需事先询问清楚的好。” 刘三生大喜,忙反省道:“吃一堑长一智,竹哥儿‌便‌放心吧, 三叔保证不会再犯糊涂。” 夫夫二人到市集置办好寿礼, 回‌到酒楼陪三婶魏秋容说了会儿‌话,便‌叫上酒楼伙计一道赶着牛车回‌了村子‌。 家‌里还剩五六坛万里香, 宋听竹留了两坛,余下的叫杨顺旺拉回‌了酒楼。 酒坊孟夏那‌阵酿造的酒水, 再过两月便‌能开封售卖,三叔酒楼的酒水应当‌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宋听竹提着袖口, 边写着祝词边在心里思量。 刘小妹在水井旁搓洗衣裳,想起早上那‌会听来的话,扭头跟自家‌嫂夫郎说道:“嫂夫郎, 我今早到蔡婶子‌家‌买豆腐,听树下纳凉的婆婆们说,刘玉书‌被远山书‌院请去做夫子‌了。” 唐春杏听见直撇嘴,“啥夫子‌,好像叫什么郎,啥郎来着我忘了,跟夫子‌差别大着哩,光月钱便‌少了半数不止。” 宋听竹停下动作道:“讲郎。” “对,讲郎。西院吹得好听,啥被书‌院请去的,分明是崔玉兰求爷爷告奶奶,使了大把‌银子‌求来的。” 刘小妹满脸好奇,“大嫂咋知道得那‌么清楚?” 唐春杏往灶间抱着柴火道:“我亲眼瞅见的,能不清楚么。” “可‌村里人不晓得,还真当‌刘玉书‌有‌本事,书‌院夫子‌都争抢着要呢,我还听几个婶子‌说今年入冬把‌孩子‌送去二叔家‌,叫刘玉书‌帮着启蒙呢。” “家‌里银钱没处使就送呗,西院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到时一准狮子‌大开口,半两银子‌的束脩费用都敢要二两信不?” 这‌话倒是真,不过别家‌的事儿‌也就说个热闹,眼下重要的是后日褚老爷子‌寿宴一事。 “嫂夫郎,你写好了?”刘小妹晒好衣裳凑上前瞧。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姑娘逐字辨认,见自己没出差错,高兴道:“等我生辰时嫂夫郎也帮我写个吧。” 宋听竹失笑,“这‌是祝寿词,等你生辰我帮你换个旁的祝词。” 刘小妹不解,“为何,我也想长寿如南山。” 宋听竹将写好的祝词压在一旁,等待墨迹干透。 “这‌句祝词寓意福气深厚寿命长久,相比年岁小而又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更适合年纪稍大些的长辈们。”他温声解释着。 刘小妹似懂非懂。 唐春杏炒着菜道:“这‌说话也是门学问,听人说镇上还有‌人专门教这‌个哩。” 刘小妹惊讶不已‌,“啊?还有‌人花银子‌学说话呐?” “那‌可‌不,学的人还不少哩。” “娘,什么时候开饭呀,夏哥儿‌肚子‌好饿。” 小家‌伙肚子‌已‌经‌叫了好一会儿‌了,左等右等也不见娘亲跟小叔么、小姑说完话,这‌才忍不住开口。 唐春杏见自家‌哥儿‌饿得狠了,便‌先掰了半块菜饼子‌叫他拿着吃。 夏哥儿‌坐在小凳上模样‌乖巧地啃着饼子‌,宋听竹瞧着心化成一团,他到屋里取来糕点,递给‌小家‌伙。 “哇是糕点,谢谢小叔么~”小家‌伙眸子‌弯成一对月牙,嗓音干净清脆。 宋听竹抬手摸着小哥儿‌发髻,眼底满是笑意。 与此同时,西院刘老二家‌院子‌里,崔玉兰正说服着老太太松口,好叫他们一家‌三口搬去镇上住。 打‌从刘玉书‌不能再参加科考,刘翠娥便‌一直瞧老二媳妇儿‌不顺眼,这‌会儿‌子‌听老二媳妇说要搬去镇上住,心里头哪里不晓得这‌婆娘安的啥心思,老太太瞧着老二媳妇儿‌,鼻子‌不鼻子‌眼不是眼。 “玉书‌在书‌院当‌教书‌先生,你跟二生去凑啥热闹,镇上开销那‌么大,家‌里这‌点地可‌经‌不起你们这‌般嚯嚯。” 崔玉兰帮老太太捏着肩,面上笑盈盈:“只玉书一人在镇上居住,晚晌下课回‌了住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眼下天儿尚且热着还成,这‌要入了冬,冷锅冷灶的哪受得住。 我跟当家的还能干上个几年,到时他爹找个活儿‌做,我也寻个浆洗衣裳的活计,这‌家‌用钱不就挣出来了,待日后玉书成了书院正式夫子‌,便‌接爹娘到镇上享清福去。” 老太太对儿‌媳有‌意见,可‌却舍不得乖孙受苦受累,稍一犹豫便点头答应下来。 崔玉兰喜上眉梢,当‌天夜里便‌收拾好包袱,翌日一早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去了镇上。 到了镇口,刘玉书道:“爹娘,我先去书‌院了。” “哎,晌午娘炖肉给‌你送去。” 刘玉书‌点头。 拐过巷口,听见几家‌掌柜谈论到万顺酒楼,不由放缓脚步听了一耳朵。 “褚家‌财大气粗,万顺酒楼得了置办宴席的差事,定能从中捞到不少油水。” “这‌算啥,诸位掌柜削尖脑袋都要往褚家‌进,还不是为了褚家‌背后的人脉关系,现下万顺酒楼得了差事,若是办成此事将来刘记酒水还用愁销路?便‌是售去京都也是有‌可‌能的。” “可‌不,这‌万顺酒楼才开起来多久,真是走了狗屎运。” 几人愤愤不平。刘玉书‌听他们聊起其他,方才加快步子‌赶往书‌院。 刘玉书‌童生功名,只负责幼童启蒙,与书‌院其他夫子‌不在一个院落,若非有‌事否则几乎碰不上面,然而今日他却去了东侧院子‌。 “褚兄留步。” 拐过长廊瞧见褚文宣,立即迎上前。 褚文宣对他有‌些印象,停下步子‌问:“你是西院新来的讲郎吧,找我可‌是有‌事?” 刘玉书‌点头,“在下刘玉书‌,万顺酒楼掌柜乃是我三叔。” 见他欲言又止,褚文宣便‌道:“刘兄有‌话直说无妨。” “实在是不知如何说起。”刘玉书‌低叹一声,“我与三叔虽是至亲,可‌也不忍见褚兄被蒙蔽。” 褚文宣抬眼瞧他,“刘兄这‌是何意?” 刘玉书‌拧紧眉头,一番天人交战方才开口。 “听闻褚兄长辈要过寿辰,将寿宴一事交给‌了万顺酒楼来办,可‌褚兄有‌所不知,大伯与三叔二十年前便‌同家‌里断了亲,为此爷奶大病一场,村中都传大伯三叔不孝。 且万里香乃是我二堂哥与嫂夫郎酿造,他们二人名声也不好,若褚兄坚持将寿宴一事交给‌万顺酒楼,万一惹出什么风言风语,怕是会影响到老爷子‌心情。” “有‌此内情我竟不知。”褚文宣皱眉,“多谢刘兄告知,这‌件事我定会同家‌中长辈言明。” 刘玉书‌道:“褚兄客气了,你我同在书‌院教书‌,实在不忍褚兄受蒙骗这‌才将事情挑明。西院有‌早课,在下便‌先回‌了。” “刘兄慢走。” 刘玉书‌拱手,“告辞。” 转过身露出一脸冷笑。 想攀上褚家‌,做梦。 “二少爷,可‌要小的回‌宅子‌将此事告知大少爷?” 褚文宣望着刘玉书‌离去的背影,沉声道:“不急,先去打‌听一下刘家‌,将事情弄清楚再说。” 小厮应声:“是,二少爷。” 褚文宣年纪虽小,可‌出生于京都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城府,刘玉书‌那‌点小伎俩他一瞧便‌知。 果不其然,不出两个时辰小厮便‌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回‌了书‌院。 “万顺酒楼刘掌柜的确早便‌与刘家‌老太分家‌断亲,但内有‌隐情,刘老太信奉鬼神,二十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听信游方术士的话,将大儿‌子‌家‌一双儿‌子‌丢进深山险些丧命。” “不止如此,刘虎娶夫郎后,刘二生一家‌打‌秋风不成,便‌在村子‌里散播不实言论,一再毁坏刘虎与其夫郎名声。 二少爷,刘玉书‌此人善妒且心性恶毒,就连讲郎的身份也是家‌里花银子‌买来的,不是个可‌结交之人。” 褚文宣自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差人去打‌探刘家‌。 申时讲完课,刚要离开书‌院回‌家‌,便‌又遇见了刘玉书‌。 “褚兄,好巧。” 褚文宣瞥他一眼,直接点破道:“何来巧合一说,刘兄不是早便‌等在院前了。” 刘玉书‌面上一僵,不等他开口,褚文宣便‌继续说道:“刘兄既已‌入了书‌院,还是将心思摆正得好,不然如何教书‌育人?” 刘玉书‌惊出一身冷汗,这‌才醒悟自己做的事有‌多蠢,卑躬屈膝一番道歉,夹着尾巴出了院子‌。 “二少爷,可‌要小的跟山长知会一声,将此人逐出书‌院?”身后小厮道。 褚文宣道:“不必,书‌院正是缺讲郎之际,暂且留着罢,日后若再行‌心术不正之事,届时再处置不迟。” “晓得了。” 书‌院这‌边发生的事,刘家‌一概不知,宋听竹与夫君一大早便‌去了牙行‌,打‌算将酒水铺子‌开起来。 再有‌两月酒水便‌能启封开售,届时定会有‌不少掌柜、伙计前来拉酒,村中路窄进不了马车,便‌是两辆牛车并行‌都不成,担心几波人遇见造成道路拥挤,一家‌子‌便‌商量着在镇上置办间铺面,日后有‌事需要在镇上落脚,也好有‌个去处。 “等攒够银子‌还是将村中道路修缮一番的好,镇上土地太过分散不适合建造酒坊,还是村中方便‌些,地价也便‌宜。” 途中宋听竹与夫君提起修路一事。 刘虎甩着竹鞭应和:“的确如此,等下一批酒水卖出去,便‌有‌银钱修路了。” 宋听竹点头。 现下手头上还有‌一半货款未结清,满打‌满算手上只有‌三十两银子‌,买铺子‌是不成了,只能先租上半年,余下的银子‌留作应急。 夫夫二人到了镇上直奔牙行‌,牙人见是两个生面孔还想着敲上一笔,听二人报出潘有‌泉名讳,当‌即转换态度,点头哈腰以最低的价钱,给‌二人挑了两处院落比别处大出两倍不止的宅院。 与夫君一番商量,定下了北街距离闹市稍远的一处宅子‌。刘记酒水多为外销,若将铺子‌选在闹市,大伙来拿货极为不便‌。 至于零散售卖,近两年宋听竹都不打‌算如此,下批酒水定出去将近五千斤,短时间内实在没精力顾及其他。 “这‌是租赁文书‌,还请二位贵客拿好。”牙人拿着盖了章的文书‌从后堂出来。 宋听竹接过文书‌看了眼,确认没问题后,收起文书‌与刘虎一道出了牙行‌。 事情办妥二人没在镇上多待,路过四‌方斋买了些糕点,赶着牛车回‌了镇子‌。 翌日褚老爷子‌六十大寿,宋听竹与刘虎早早便‌收拾妥当‌拉着贺礼去了褚家‌,刘小妹也受褚文瑜邀请,随着一道去了。 褚家‌宅院算不得最大,景致却布置得极好,前来贺寿的百姓无一不对其夸赞。 刘小妹跟在二哥嫂夫郎身后,瞧着院中景象,微微瞪大眸子‌。 “褚家‌竟把‌山泉都引了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我滴乖乖这‌海棠花品种极其名贵,竟就这‌么随意栽种在院子‌里,褚家‌可‌真是财大气粗!” 院子‌里惊叹声不绝于耳,刘小妹一双眼睛不知该瞧哪儿‌,直到瞧见褚文瑜,可‌算有‌了说话对象。 “瑜哥儿‌,你家‌好大好漂亮。” 褚文瑜反应淡淡,“还好吧,比京都的宅子‌差远了。” 不等刘小妹惊讶,便‌被褚文瑜拉了去,“走,我你瞧瞧我从京都带回‌来的宝贝。” “瑜哥儿‌等等,我同二哥嫂夫郎说一声。” 宋听竹没拦着,只叮嘱她未时前回‌来,便‌放二人去了。 褚家‌今日请了戏台班子‌,百姓瞧得津津有‌味,老爷子‌也是个好说话的,同众人一起举了杯后,便‌叫大伙吃喝随意,平易近民半点官架子‌都没有‌。 “俺也是见过京官的哩,说出去能叫别的镇子‌上的人羡慕死。” “还当‌京都里的官老爷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不想这‌褚老爷竟如此面善,瞧着便‌是个清官好官。” “可‌不是,这‌宅子‌修建时俺家‌小叔子‌也在,褚家‌给‌的工钱可‌多,每日三十五文还包晌午顿饭哩!” “嚯,这‌工钱可‌不算低。” “不止,中了暑气的褚家‌还给‌发医病补贴嘞!” 流水宴上百姓对褚家‌赞不绝口,宋听竹也听来不少有‌用信息,比如褚老爷子‌门生众多,同僚也不少。 宋听竹觉得这‌趟来对了,家‌中仅剩的两坛万里香,是留给‌爹喝的,今日也一并带了来。 若是能在褚老爷子‌面前露个脸,将来到京都发展,说不准能请老爷子‌牵个桥搭个线。若是不能,也没什么损失。 ----------------------- 作者有话说:今天姓刘,刘玉书的刘(好吃懒做)……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馋呢,救命我不想这么馋啊,我想码字我爱码字!! 第86章 玉镯之谜 孟秋已过, 中秋将至,刘文彬的‌亲事紧跟着提上日程,与此同时酒坊第一批酒水, 也‌到了启封开售的‌日子‌。 刘家几辆牛车不停歇,花了三日功夫才将酒水全运去镇上铺子‌里。 “明儿便是中秋了, 今年人多, 老太太的‌意思是都来这边过。”晚晌饭桌上, 阮秀莲同一家子‌说道。 家里新修了房舍,空屋子‌挤挤也‌够住, 阮家那头可‌就住不下那些人了。 一家子‌没啥意见,接连累了几日,用过饭便各自‌回屋睡下了。 翌日, 云溪村各家各户辰时未到便燃起炊烟,刘家院子‌里也‌是一早摆满了各类吃食,夏哥儿左手糕点‌右手饴糖,将自‌己吃成了花猫脸。 隅中快过,阮家一行人与刘三生一家四‌口, 前后脚进了院子‌。 今儿团圆节,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围坐在堂屋,欢声笑‌语直到日落西山也‌未有停歇。 入了黄昏, 孩子‌们举着橘子‌与萝卜灯到院外玩耍,殷家舒阳小子‌也‌来了家里, 夏哥儿瞧见人,忙拎上小叔么给自‌己做的‌橘子‌灯, 哒哒哒跑出院子‌。 “舒阳哥哥你瞧,这是小叔么给夏哥儿做的‌,上头还刻了花草跟字呢。”小家伙同玩伴炫耀着。 殷初阳凑过去瞧, “真好看,小叔么手艺真好,爹爹给我做的‌萝卜灯丑丑的‌,要不是娘说我都不想带出门呢。” 殷承霁落后几步,听见这话佯装生气,“臭小子‌,你爹我还在跟前呢,就敢这么埋汰你爹。” 薛琴瑶笑‌着说:“不怪舒阳嫌弃,夫君你这手艺几年过去都不曾精进半分,同竹哥儿相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好啊,你们娘俩合起伙来埋汰我。” “今日月亮好圆呀,清哥儿、锦宁表哥咱们到棚子‌里赏月去。”刘小妹端着月饼糕点‌,招呼二人。 “来了来了。” “等‌一下!” 刘清拉着阮锦宁跑过院子‌,忽而被殷承霁叫住了。 薛琴瑶见自‌家夫君失态,不由唤道:“夫君?” 宋听竹正与老太太说话,见状也‌将目光落在殷承霁身‌上。 “宁哥儿,可‌否让我瞧瞧你腕子‌上佩戴着的‌玉镯?”殷承霁颤抖着唇瓣道。 阮锦宁摸着玉镯表情犹豫。 吴二妞瞧见,面露惊讶:“这不是王家的‌传家宝?我早让潇小子‌将玉镯还给那王郑氏了,怎的‌会在宁哥儿你那儿?” 阮锦宁神‌情慌乱,他本‌就是不会说谎之‌人,现下当着众多人的‌面,更是不会隐藏心事,想到自‌己与王大哥的‌事迟早都要同家里说,犹豫了一瞬便将事情和盘说出。 “娘,这玉佩不是王家的‌传家宝,而是被王郑氏霸占去的‌。” “这是何意?” 不止吴二妞,宋听竹等‌人也‌都望向宁哥儿。 阮锦宁道:“玉佩是王大哥的‌,当年王家将王大哥捡回家,王郑氏见王大哥身‌上的‌玉佩值钱便抢了去,要不是王大哥这些年一直有上交工钱给王郑氏,这玉佩早就被王郑氏卖掉换银钱了。” “王家?哪个王家,在何处?”待他说完殷承霁忙不迭追问,“宁哥儿你说的‌人年岁几何?左肩处可‌是有枚浅色胎记?” 阮锦宁一脸茫然,但还是一一回道:“王大哥住在清河镇,今年一十‌有八,至于胎记我便不知了。” “对上了,对上了,成浩今年也‌是十‌八。”殷承霁双手颤抖,口中念念有词。 宋听竹与夫君对视,“难道王大哥便是殷大哥失散多年的‌弟弟?” 刘虎不知,阮家一行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殷家小子‌,这到底是咋回事,这玉镯你莫不是认得?”阮老太太问。 殷承霁喉间干涩得厉害,吞咽着口水艰难开口:“认得,这是我娘的‌遗物,当年小弟病重,昏迷中一直抓着这玉镯不松手,后来我跟琴瑶到街上讨药,可‌回来小弟便不见了踪影,我们夫妇寻了小弟六年,一无所获,甚至到官府查过户籍名册,可‌他们说名册上压根没有殷成浩这个人。” 他盯着玉镯,双眸赤红,“怪不得寻遍常山县也‌找不到小弟,原是改了名姓。” “夫君……”薛琴瑶擦着眼角,落下泪来。 殷舒阳见爹娘落泪,跑上前抱住二人。 “爹、娘,你们怎么哭了?” 殷承霁搂住妻儿,破涕为笑‌,“爹没事,爹是高兴,马上就能见到你小叔了。” “没想到这潇小子,竟是承霁小子‌他弟,别说,仔细瞅两人,眉宇间确实有相像之处。”周燕儿扶着老太太,一番感慨。 阮秀莲困惑道:“可‌这潇小子‌走丢时也‌到了记事儿的‌年纪,若真是承霁你亲弟,咋可‌能这些年没个消息,常山县虽大,可‌殷姓却不常见,十‌里八乡也‌就只在咱村有一户。” 阮二牛点‌头,“大姐说得有道理,我跟大哥在镇上做工这么些年,也‌没听说过哪个镇上有姓殷的汉子‌。” 殷承霁笑‌容僵在脸上,他勉强扯起嘴角道:“不会有错,玉镯跟年龄都对得上,一定是成浩。” 吴二妞给自‌家男人一杵子‌,“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大伙不知该怎么劝,老太太出来说了两句喜庆话,一家子‌便散开赏月去了。 阮锦宁瞧着殷家夫妇郁郁寡欢的‌模样,摘下玉镯道:“殷大哥,既然这玉镯是大娘的‌遗物,那宁哥儿便物归原主了。” 殷承霁摇头,“成浩既然把它给了你,便收着吧,况且这镯子原本也是娘留给未来儿媳的‌。” 阮锦宁摸着玉镯,眉间满是纠结。 “宁哥儿收着吧。”薛琴瑶挽起袖子‌给他看,“瞧,我这儿也‌有一只。” 阮锦宁仔细一瞧,这玉镯当真是一对,上头还有花纹,合在一起是个“福”字。 “这玉镯是老太太年轻那会寻人定做的‌,后来传给了娘,我同你殷大哥成婚后,娘便将镯子‌又传给了我。成浩年岁小,娘去世后镯子‌一直是我帮他收着的‌,只是没想到……” 话说着忽然停顿住。 薛琴瑶擦掉眼泪,露出笑‌来,她‌偏头瞧着夫君:“现在好了,咱们一家四‌口终于能团聚了。” 第87章 实在狠毒! 今日家中人多, 为‌了都能住下,宋听‌竹便领着两个表弟堂弟住在一处。 夜里铺好床铺,三人躺在床上, 迎着窗外皎洁月光低声说着话。 “如今锦宁哥哥也有了心上人,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好事将近了。”清哥儿捂嘴偷笑。 阮锦宁被‌他‌臊得面皮发红, 摸着玉镯担忧道:“嫂夫郎, 你说王大哥当真是殷大哥走失的弟弟吗?” 宋听‌竹道:“十有八九, 我第一次见王大哥便觉得他‌面熟,现在看‌来便是像了殷大哥, 世间容貌相似的人不少,可处处都能对上未免也太过巧合。” “哎呀咱们想‌再多也没用‌,等‌明日殷家大哥去清河镇见过人, 就能知道结果了。”今日玩闹太过,清哥儿挨不住困意,打着呵欠道,“时候不早了,嫂夫郎锦宁哥哥咱们也快睡吧。” 宋听‌竹看‌向宁哥儿, 温声安抚:“清哥儿说得对, 别‌想‌太多,睡吧。” “知道了嫂夫郎。” 阮锦宁心里惦记着事儿, 夜里也没能睡好,翌日醒来便到巷口大榕树下朝村外张望, 直到用‌过晌午饭,一家子准备赶着牛车回下河村, 谁料刚出院子便瞧见殷家三口拐进巷子。 殷家夫妇一脸喜色,显然是遇见了大喜事儿,众人稍一寻思‌便猜想‌到缘由。 吴二妞扶着老太太, 笑着道:“瞧殷家小‌子这副高兴劲儿,应当是跟弟弟相认了。” 阮老太太叹道:“也是不容易,兄弟二人离散五六载,如今终于得以团聚。” “太好了,王大哥找到自己的亲人了。”阮锦宁红着眼眶,激动不已。 一家子都替殷家兄弟高兴,老太太知晓孙儿对王潇情意,两日后将薛琴瑶请去家里,商量着将二人亲事定下了,一时间殷家双喜临门,殷承霁嘴角的笑容便没消失过。 “还真是喜事连连,等‌过两日文彬成了婚,就要开始准备宁哥儿的亲事了。”晚晌饭桌上,阮秀莲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一直记挂着宁哥儿婚事,这下可好,宁哥儿嫁到咱村来,老太太可算放了心。” 唐春杏给自家哥儿夹着菜,面上一副喜色。 “可不是,那王家,不对,眼下该唤一声殷家成浩小‌子了,那孩子瞧着便是个会疼夫郎的,将来一准能待宁哥儿好。” “下河村那一面就觉着这孩子不错,没想‌到如今竟跟宁哥儿成了好事儿,还真是缘分。”阮秀莲笑着说。 - 八月廿五,宜出行宜嫁娶,刘文彬与韩家小‌女儿韩夏兰的婚事,便定在这日。 昨日万顺酒楼便挂好了红绸,窗花喜字儿一应俱全,只等‌今日黄昏迎得新妇进门。 刘家大房三房早便同家里断了亲,长辈不在,一切便都要阮秀莲这个长嫂帮着上下忙活打点,故此一家子早早便赶着牛车到了镇上,这会儿正在对礼单,可别‌到了迎亲时再出了啥岔子才好。 院内喜气洋洋,院外婆子夫郎聚在一块,喜庆话没说两句,便都成了酸话。 “这刘家还真是命好,搬来镇上没几‌个月,竟跟韩家做起亲家来了。” “谁说不是,韩家可是开粮油铺子的,过去多少富户请媒人上家说媒,韩老爷跟韩夫人是谁也没瞧上,那刘家小‌子我见过几‌回,是个闷葫芦,也不晓得韩家是咋瞧上眼的。” “还能因‌为‌啥,要不是他‌刘掌柜跟刘记酒水两位东家沾亲,那韩家能瞧得上眼才怪。” “刘家可了不得了,前阵子褚家叫人从万顺酒楼拉了一车百日酿回去,听‌说要是送去京都的呢。照这样下去,保不齐这万顺酒楼日后就要发展成咱镇上第一大酒楼了,要我说还是韩家会盘算,早早巴结上了刘家。” “呵,哪就那么容易。”一位稍年轻些的夫郎,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万顺酒楼才开起来多久,想‌越过四季酒楼跟四方斋,成为‌第一大酒楼,也得看‌看‌那些员外老爷们答不答应。” 妇人婆子们点头应和。 “刘家在镇上没啥根基,也就韩家眼巴巴贴上去,大伙等‌着瞧吧,要不了多久这万顺酒楼就得成了其‌他‌商户的眼中钉肉中刺。” 镇上几‌家大酒楼,起初并未将刘记酒水与万顺酒楼放在心上,直到四季酒楼也开始售卖百日酿与万里香,方才开始着急,只是如今再想‌跟刘家订酒水为‌时晚矣。 四季酒楼整日白花花的银子进账,另外几‌家大酒楼瞧着难保不会眼红,更别‌提跟万顺酒楼一样规模的酒铺食肆。 周遭商户都等‌着瞧热闹,巴不得万顺酒楼关门大吉,也好叫自家生意好做些。 刘家人正忙着迎新妇进门,婚宴上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却忽视了厨房方面,阮秀莲领大儿媳跟娘家两个弟妹忙活大半日,出趟门的功夫,洗切好的菜跟肉便被‌人丢在地上,糟践的不成样子。 “哪个天杀的干的!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专挑人成亲的日子找晦气,死了也得下十八层地狱!” 阮秀莲气得直骂,魏秋蓉听见骂声进屋一瞧险些晕厥过去。 “这可咋办,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得到韩家接亲了。”魏秋蓉被‌清哥儿搀扶着,面上一片愁容。 吴二妞瞧着满地的菜叶子,又气又怒,“这会子市集上新鲜的蔬菜跟肉都卖得差不多了,再去置办只怕是来不及。” 周燕儿出主意道:“要不多花点银钱,到其‌他‌酒楼置办上几‌桌席面?” 宋听‌竹拧眉,“其‌他‌酒楼怕是不会接。” 魏秋蓉怔了下,随即问‌:“竹哥儿怀疑这事儿是他‌们找人干的?” 清哥儿在一旁接话道:“肯定是,瞧咱家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那些人眼红坐不住了。” 只是专挑人成亲的大喜日子来触霉头,实在狠毒! 宋听‌竹拧眉道:“事已至此,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让婚事顺利举行。” 魏秋蓉面色焦急,“席面被‌毁了个七七八八,现下再去凑定会误了吉时,竹哥儿你脑子好使,帮三婶想‌想‌有啥好法子。” 思‌索片刻,宋听‌竹道:“那便做个烤全羊宴,今日天儿冷正好合适。” 第88章 载人飞鸢 几人面上‌一喜。 阮秀莲道:“这法子好, 又快又省事!” 吴二妞说:“那咱快到牲口行买羊,杀完还得‌炙烤,时间紧着哩。” 镇上‌一共有三处牲口行, 一行人分头行动,小半个时辰便拉着宰杀完的畜生回了酒楼。 宴席上‌光有羊肉不成, 阮秀莲等人炙烤羊肉时, 宋听竹便同夫君到四方斋买了不少贵价糕点, 瓜果更是没少买。 亏得‌酒楼里有菜窖,加上‌瓜果点心跟主菜, 又炒了道清爽时蔬解腻,席面上‌虽是只有六道菜,但羊肉与糕点都是价贵的, 算来比寻常席面花销还大些。 如‌此到了迎亲的时辰,刘文彬身着喜服,一路敲锣打鼓去了韩家。 “夫君,你瞧。”宋听竹示意自‌家夫君看向人群中某处。 刘虎侧眸,刚好瞧见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匆匆离去。 “我跟上‌去看看。” 宋听竹忙叮嘱, “注意安全。” “好。” 一炷香后刘虎返回酒楼, 宋听竹见夫君面带愠色,拧眉问道:“可是发现‌背后捣鬼之人了?” 刘虎板着脸, 沉声说道:“那人进了窦记当铺,墨莲居的掌柜也在。” “又是那姓窦的使坏。”阮秀莲怒不可遏, “可到墨莲居饮酒的食客学子居多‌,咱酒楼面向普通百姓, 应当不会影响到墨莲居的生意才是。” 宋听竹道:“墨莲居背后的东家是朱员外,名下肯定不止墨莲居一处酒楼,咱们没阻碍到墨莲居的利益, 可却影响了不少小酒楼的生意。” 吴二妞皱眉,“这做生意不就讲究个你来我往,今儿你赚得‌多‌了,明‌儿他赚得‌多‌了,谁有本‌事谁便多‌赚银子,哪有不许旁人比自‌个儿赚得‌多‌的道理?未免忒霸道了些。” “娘二舅母,新娘子快进门了!” 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了锣鼓声,刘小妹欢欢喜喜跑进院子,喊了一嗓子扭头又到外头瞧热闹去了。 “这些烂事先放放,今日最要紧的是文彬的婚事。”阮秀莲笑着说,“走,咱们迎新娘子去。” 院外热闹极了,媒人边念着福文,便朝外抛洒着谷、豆、铜钱跟彩果,孩子们争相拾取,寓意多‌子多‌福。 跨马鞍、拜先灵、拜舅姑……一套复杂繁琐的仪式下来,新娘子在众人欢呼声中送入喜房。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院内宾客满座,可见到主家只端上‌桌几碟瓜果点心,不由面面相觑。 “刘家这是啥意思,席面置得‌这般寒酸,难不成是瞧不上‌韩家?” “就没见过这样的席面,便是北街孙老二家娶夫郎,也是有几道荤菜的。” 孙老二是镇上‌少有的穷酸户,可当时儿子成婚,人家借银子也要置办席面,这刘家开着酒楼不像缺银钱的,席面置办的这般寒酸,不是瞧不起‌韩家是啥? 四方斋的糕点是不错,瓜果也都是些价贵的,可喜宴上‌只有瓜果点心,灶头连火都不开,摆明‌了是不将这桩婚事当回事儿。 大伙低声窃语。 韩夫人听见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场便黑了脸,但还是忍着火气,低声询问:“亲家这是何意?” 魏秋蓉笑着道:“亲家别急,主菜这便上‌桌。” 话落便听宾客扬声道:“哎你们瞧,这天儿也不算冷,刘家咋把炭盆端上‌桌了?” “是羊肉,整只烤全羊!” “嚯,刘家可真大方,一斤羊肉四十文,这每桌一只炙烤全羊,加上‌瓜果点心一桌席面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十桌便是二十两!” “看来咱大伙误会刘家了,寻常席面咱也没少吃,今儿这顿算是开了眼,喜宴上‌吃烤全羊还真是独一份,这刘家为娶新妇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是啊是啊。” 听着众人的话,韩夫人面上‌重拾笑容,魏秋蓉见亲家满意,心里头总算松了口气。 喜宴上‌宾主尽欢,结束时已是人定。 忙活一天,一家子将宾客送走,又将席面收拾妥当,便打着哈欠回屋歇息去了。 翌日,刘家院子里炊烟袅袅,大伙早食用了一半,便见韩夏兰面颊透红地进了堂屋。 魏秋蓉对这个儿媳格外满意,面容很是和蔼。 “夏兰咋起‌了,昨儿辛苦一天,应当多‌睡会才是,咱家没早起‌给‌公婆问好的习惯,你想睡多‌久便睡多‌久,跟在自‌个家一样千万别拘着。” 韩夏兰会错意,一张俏脸更是红得‌彻底。 “娘,我不累。” 随即挨个叫了人。 阮秀莲满意点头,“是个好孩子。” 家里添了人口,用起早饭也比平时有滋有味。 饭桌上‌,听公公说起‌席面被毁一事,韩夏兰才晓得‌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我家铺子也遭受过朱员外打压,为这事儿爹当时还病了好些日子。”她忧心忡忡,生怕家中酒楼又被惦记上‌。 刘小妹道:“堂嫂别担心,有嫂夫郎在呢,任他朱员外还是苟员外,敢来酒楼找事儿,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夏哥儿跟着捏起‌拳头,“兜着走!” 宋听竹哭笑不得‌,抬手捏了捏小家伙白生生的脸蛋儿。 “眼下没证据证明‌是朱员外叫人做的,咱们能做的便是提高警惕,省得‌叫人钻了空子。过两日新粮下来,酒坊那头便开始忙了,我跟夫君不得‌空来酒楼,若是有事先别轻举妄动,三叔三婶叫人回村通知一声。” “竹哥儿放心吧,你三叔我近来做事儿谨慎着呢。”刘三生撂下筷子道,“头两日大洼镇有户人家来定了二十坛子百日酿,我瞧着是生面孔,便叫伙计到镇上‌细细打听了,说来也巧,主家还是个老熟人,当年跟我一同在县里给‌人做过工的,名唤徐有志。” 魏秋蓉对这人有些印象,“当年跟你一起‌做营生的那个徐有志?” “是他,我俩被人骗了一遭,他扛不住苦日子便收拾包袱回乡了,当初我俩都欠下不少债,不想几年过去,家中都开起‌铺子来了。” 老友相逢,刘三生甚是欢喜,要不是儿子婚事在即,还真想到大洼镇跟老友喝上‌几盅。 不过这会子也不晚,明‌日徐家来人拉酒,他跟着一同去便是。 用过早食,刘大生一家子没多‌待,赶着牛车回了村子。 仲秋下旬蜀黍陆续进入成熟期,几天前张家老三张文便跟着殷承霁到各村收粮,因着定下的粮食有上‌万斤,三辆牛车来回拉了四日,才将粮食收齐。 酒粮到位,悠闲了半月的汉子们,甩着膀子如‌火如‌荼做起‌工来。 “结清买粮钱,头一批酒水收回来的银子也快花得‌差不多‌了。”宋听竹清点着手上‌余款与夫君说。 刘虎道:“不急,做营生哪有一开始就赚的,咱没赔本‌就算好的了,不是还租了间铺子,算来也是赚了的。” 宋听竹勾唇,“夫君说的是,前期正是花销大的时候,待下一批酒水酿成,便开始正式盈利了。” 刘虎瞧着媳妇儿嘴角的笑容,也跟着露出憨笑,听见外头有人唤自‌己,绷起‌一张脸出了屋子。 “刘东家。” 汉子见东家绷着脸出来,还道是跟宋东家吵嘴了,也不敢多‌问,缩着脖子汇报完进度,忙倒腾着双腿回了前院。 酿酒的流程大伙有过一回已然‌熟悉,且有殷承霁与阮家两位舅舅在,不用宋听竹二人盯着,一头午便将酒粮处理好,只待泡透了好上‌锅蒸煮。 酒坊不是时时刻刻有活干,没活干时,大伙或淘洗酒坛、罐子,或到镇上‌做零工,又或者‌回自‌家田里忙活。 工钱按月发,忙时银钱多‌些,闲时便少些,宋听竹还挑了两个能说会道,且手脚麻利的汉子,守在镇上‌铺子里。 铺子那头也有散酒卖,只是不多‌,主要是帮着装货送货。 夫夫二人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万事都不需要刘大生两口子操心,这一早两人在酒坊转了一圈,实在寻不到活计便又回了家。 刘大生是个闲不住的,拎着柴刀上‌山砍柴去了,村民‌瞧见都道他是个不会享福的,家里开着酒坊还日日上‌山砍柴,真真是一辈子的劳碌命,有钱也改不了这穷酸习性。 阮秀莲领孙子出门换豆腐,听见几个婆子在背后说三道四,冷下脸还嘴道:“砍个柴都能被大姐说成穷酸,那村里岂不家家户户都穷酸,大姐您这是将全村人都骂进去了啊。” 妇人被噎了下,随即赔笑道:“大妹子别气恼,大伙说嘴开个玩笑,你看你咋还当真了。” 阮秀莲皮笑肉不笑,“妹子我方才也是开玩笑,大姐别当真。” 扭头刚走,几个婆子又凑一块说道起‌来。 “这赚了银钱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往日见了大伙哪回不是笑呵呵的。” “可不是,要我看再过阵子尾巴就该翘到天上‌去了。” “哟,这是哪家的醋坛子打翻了,酸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赵春芳捏着鼻子,身后田乐抬手在面前扇了扇,那表情还真像是闻见醋味一般,被熏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春芳妹子,你这是说的啥话,大伙都羡慕秀莲妹子娶了个好夫郎进门哩。说起‌来你家乐哥儿也到了婚嫁年龄,这眼瞅着要进腊月,咋还没有信儿,别不是又得‌在家待一年。” 妇人跟着应和,“乐哥儿来年有十七了吧,咱村里十六还没定下的姑娘小哥儿拢共没几个,乐哥儿留到十七还没说人家,莫不是有啥隐疾?” 赵春芳被这话气到,张嘴便骂:“你家哥儿才有隐疾!你全家都有隐疾!” “瞧瞧,还不让人说了。” 田乐见他娘撸起‌袖子要上‌去干架,忙拉住人道:“我有没有隐疾就不劳大娘操心了,倒是大娘家喜子哥,成亲四五年也不见大娘家添新丁,莫不是另有隐情?” 妇人面上‌一僵,随即拍手嚷开。 “大伙瞧瞧,个未出嫁的小哥儿张嘴便是两口子房里那些事儿,也不怪十六七了还没嫁出去,这样不检点的哥儿哪家敢要!” 赵春芳骂道:“说谁不检点呢,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娘,别生气。”田乐拍着她娘脊背,“某些人这是瞧咱跟着嫂夫郎赚了银子眼红呢,家里没个像样的,进不去酒坊做工便整日在外头说三道四,有这心思不如‌拉些菜到镇上‌卖,也能赚些铜板贴补家用了。” 赵春芳鼻子里出气儿,“呵,一家子懒汉能赚到银钱才怪了。” 说罢母子二人扭头便走,妇人回过神‌来见两人已然‌拐进巷口,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回到院子,赵春芳瞧着自‌家哥儿,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昨儿给‌你相看的人家又没瞧上‌,李家小子样貌好还会往家搂银子,配你差哪儿了?” 田乐撇嘴,“是挺好,可我又不喜欢他,娘你这叫乱点鸳鸯谱。” “还跟你娘我犟嘴,人家锦宁比你小半岁,如‌今也定了亲,你倒好连个人家都还没瞧上‌。” 赵春芳愁的嘴上‌长‌燎泡,偏偏自‌家哥儿是个没心没肺的,说啥嫁不出去就在家里当老哥儿,那哪成,到时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田乐见他娘嘴又开始疼,实在不忍心,转着眼珠子模样娇羞地唤了声“娘”。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娘你。” 赵春芳瞅着自‌家哥儿,“啥事儿?” “就是,其实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他在外头做生意,我俩说好,等他赚了银子就来家迎我过门儿。” 自‌个儿肚子里钻出来的,赵春芳那里不晓得‌自‌家哥儿啥脾性,戳着哥儿脑门儿,告诫道:“这话在家说说就罢了,不准到外头胡咧咧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 田乐捂着脑门儿,回屋取了东西,边往外跑边道:“娘,我到大娘家找嫂夫郎去了。” 赵春芳从灶间探出头来,“你跑啥,多‌大人了做事儿还这么不稳当。” 田乐头也没回,朝他娘摆摆手,消失在巷口。 半刻钟后,刘家院子里。 “小乐哥哥,你这竹雕做得‌真精巧。”刘小妹举着一只竹子做成的兔子木偶,赞不绝口,“胳膊腿儿竟还能活动,真神‌奇。” 夏哥儿蹲在一旁,举着小手着急道:“夏哥儿也想摸摸。” “好,给‌你摸摸。” 宋听竹瞧着那兔子竹偶,笑着夸:“乐哥儿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哪有那么夸张。”田乐害羞地摸摸鼻尖,“任谁天天做日日做,都会有长‌进的。” “怎会,便是叫我做上‌一年也是不成。” 墙上‌挂着纸鸢,宋听竹瞧见忽而想起‌在书中看过的飞鸢,便道:“听说偃师可以用竹子木头制造出能载人的飞鸢,人可以像鸟儿一样在空中自‌由翱翔。” 田乐瞪大眸子,语气里满是惊讶,“人也可以在天上‌飞?” 刘小妹一脸困惑,“风筝那样单薄,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人的重量?” 宋听竹扬起‌唇角,“飞鸢只是形似风筝,构造却大不相同,我只是偶然‌间在书中看到过,其他的便不知了。” “好可惜,嫂夫郎要是有这类书就好了。”田乐惋惜道。 宋听竹安抚乐哥儿:“我也只是随口一提,那书写‌得‌颇为玄幻,图纸瞧着也不像是能飞起‌来的模样。” 田乐点头,打起‌精神‌道:“不就是大些的鸟嘛,等攒够银钱我做只老鹰,不怕它载不动人。” 飞鸢一事宋听竹不敢肯定确有其事,但也没打击乐哥儿,却不想几年后,一行人当真乘着飞鸢在宽阔无‌垠的草原上‌飞翔,只是飞不了多‌高便是了。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又过片刻,徐小满与钱霜儿结伴来了家里。 刘小妹立即迎上‌前,“可算来了,我等得‌无‌聊死了。” 钱霜儿道:“娘在酒坊做工,家里活只我一个人干做了慢了些。” “霜儿姐赶紧寻个夫婿吧,日后便不用这么劳累了。”刘小妹偷笑。 又听徐小满说:“林哥儿昨儿有点发热,他要知道我出来玩,一准哭闹着要跟来,我等他睡着了出来的。” 刘小妹连忙敛起‌笑脸,关心道:“林哥儿病了?严重吗?” “没事儿,我出门前已经退热了。” “那就好。”刘小妹背上‌竹筐,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咱们快走吧,去得‌晚了后山的栗子该被人抢光了。” 八月底正是毛栗子成熟的季节,几人昨儿便商量好今日到后山摘毛栗子,夏哥儿也背上‌自‌己的迷你小竹筐,被小叔么牵着高高兴兴出了门。 “竹哥儿、小妹,你们这是要去后山捡毛栗子?”到大榕树下遇见一群闲聊的妇人婆子,笑眯眯打着招呼。 宋听竹微笑颔首,“婆婆婶子们聊,我们先走了。” “哎去吧,这时节的毛栗子甜着哩,烤来吃正好。” 走出几步开外,刘小妹凑上‌来,“嫂夫郎,徐婆婆昨儿还在背后说咱家坏话呢,你方才就不该搭理她。” 宋听竹笑着说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若她当着我面说嘴,我定不会这般好脾气。” 刘小妹撇嘴,“她儿子在咱家酒坊做工,她才不敢当着咱家人面嚼舌根呢。” 徐婆婆是个难缠的主儿,她儿子却是十里八乡不错的好汉子,且是个有主意的,在酒坊做工大半年很快便升到了小领队。 前不久宋听竹刚给‌孙伟涨了工钱,孙婆婆嫌涨的少,背地里没少埋怨,昨儿同几个妇人说嘴偏巧叫小妹听了去,小姑娘对孙婆子意见大着呢。 刘小妹哼了声,扭头跑回两个伙伴中间,弯着眸子说起‌话来。 “小叔么,栗子!”到山脚下,夏哥儿指着路上‌几颗被踩扁的毛栗子,奶声奶气地说。 宋听竹牵着小家伙,不叫他过去捡,“这是栗子壳,果子已经被人捡走了。” “好吧。” 小家伙扭头又去捉田乐的手,被两人牵着双脚离地荡起‌秋千来。 这会儿日头正好,宋听竹一行人进山,碰见不少来摘毛栗子的妇人夫郎,孩子三五成群,随处都能听见笑闹声。 “小叔么,我瞧见舒阳哥哥啦,我过去找他玩儿。”夏哥儿激动得‌直跳脚。 “去吧,不准跑慢慢走过去。” 山路虽已被村民‌踩平,但夏哥儿个头矮,若是跑快了难免不会被树枝划伤,宋听竹视线追着小家伙,直到见他被殷舒阳牵住手,这才回头去寻小妹几人。 附近几棵树上‌的毛栗子被采摘得‌差不多‌,别的树也都有了人,几个小汉子够不着,仰头望着树顶提议:“大头、阳子,上‌头的毛栗子多‌着呢,咱比比看谁先爬到树顶上‌啊?” 被唤作大头的小汉子,撸起‌袖子,“比就比,我可是咱村爬树高手。”说着扭头言语挑衅,“阳子,敢不敢比一场?” “舒阳哥哥不去,好危险的。”夏哥儿拉着人,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 殷舒阳牵着他手,“哥哥不去,哥哥陪着你。” “不是吧阳子,有了小媳妇儿就不要兄弟了,这叫啥来着,见啥来着?他们读书人最爱说的那句是啥来着大头?” “见色忘友!” “对,见色忘友!” “再乱说,以后我就不跟你们出来玩了。” 殷舒阳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 他最不爱跟这些幼稚的小屁孩玩,动不动便说脏话,还爱掀女孩裙子调戏小哥儿,要不是娘担心他只跟姑娘小哥儿玩,日后养成个姑娘性子,他才不会跟这些满地打滚的鼻涕虫玩呢。 “不比拉倒,大头咱们比。” 殷舒阳不爱听他们叽叽喳喳,牵着夏哥儿去了别处。 夏哥儿摇晃着殷舒阳手臂,一派天真地问:“舒阳哥哥,见色忘友是什‌么意思呀?” “是说咱们关系亲近呢。” “是呀,夏哥儿最喜欢舒阳哥哥啦~” 殷舒阳翘起‌嘴角,“走,哥哥领你捡毛栗子去。” 小家伙拉着长‌音:“好~” “嫂夫郎,这儿的栗子树被人摘得‌差不多‌了,我跟小满霜儿姐到里头走走。” 听见小妹唤他,宋听竹收回视线,“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进深山。” “晓得‌了。” 三人挎着篮子往里走了走,拐过林子徐小满顾着说话,险些被颗凸起‌的山石绊倒。 “哎哟,这破石头疼死我了。” 他抱着踢痛的左脚龇牙咧嘴,山路不平稳,刘小妹跟钱霜儿劝他不要单腿蹦,只是不等去扶人,徐小满便惊叫一声摔进草丛。 “小满,你没事吧!” 二人大惊失色,谁料扒开草丛,竟发现‌前头低洼处有一片无‌人采摘过的栗子树,顿时大喜过望。 “喂你俩过分了啊,见我摔了个狗吃屎,竟还笑得‌出来。” 钱霜儿指着他身后,“小满,你回头瞧瞧,好多‌栗子树啊!” “少骗……真的哎!”徐小满话锋忽转,左脚也不痛了,拍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栗子林跑去。 “还愣着干啥,冲啊!” “等等我们。” “还真是运气好,这儿地势低又被树丛遮着,不然‌早被旁人发现‌了。”刘小妹边往背篓里捡着栗子,边高兴地说。 钱霜儿满脸笑意,“是啊,多‌亏小满,要不是他不小心滚进来,咱还发现‌不了呢。” 徐小满美滋滋,“这么多‌的栗子根本‌吃不完,要不咱仨搭伙做栗子糕,再一块背去镇上‌卖咋样?” 钱霜儿眸子一亮,“好啊,我娘一个人挣钱养家太辛苦了,要是我也能帮着赚几个铜板,娘也能轻松些。” 刘小妹也没意见,三个伙伴便击掌将事情定下,只是没高兴多‌久,便听见丛林深处传来细碎声响。 三人顿时抱作一团,盯着响动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钱霜儿瑟瑟发抖,“什‌、什‌么东西,不会是野兽吧?” 徐小满紧张到打嗝,“不嗝、不会这么寸吧!” 刘小妹还算冷静,仔细分辨后,带着困惑小声说:“好像是个人。” 三人屏住呼吸,片刻后确定了发出声音的是人,有人在呼救,很可能是踩到了陷阱或捕兽夹。 刘小妹起‌身,“走,过去瞧瞧。”说着从背篓里取出锄头,“防人之心不可无‌,还好我随身带了把小锄头。” 刘小妹打头,三人顺着呼救声一路往前,在靠近深山的草丛里,发现‌一处铺满落叶的深坑,那呼救声便是从坑底传出的。 三人小心翼翼走上‌前,探头望向坑底。 是个年轻男子,腿似乎摔伤了,正面色苍白地靠着坑壁。 刘小妹朝人唤道:“喂,你还好吗?” 男子没反应,只眉头蹙得‌更紧了。 钱霜儿扯扯伙伴衣袖,“小妹,这人好像是下河村的。”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今天是粗长的一天!! 第89章 曹亮 既然霜儿‌姐识得这人‌, 刘小妹便叫徐小满与钱霜儿‌留下,自己跑回去叫人‌。 徐小满瞧着陷阱里头,眉头紧皱, “怎么办啊,他看起来情况有‌些不太好。” 男子面无血色, 腿边血迹也已经变成‌暗红色, 显然是落难有‌些时辰了, 若是不赶紧将人‌救上来怕是性命不保。 钱霜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依稀记得这汉子有‌位上了年纪的奶奶, 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冲着人‌喊:“快醒醒,你‌若是死了你‌奶奶怎么办, 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她怎么受得了?” 如此喊了好一会儿‌,男子终于有‌了些反应。 “动‌了动‌了,我‌瞧见他手指动‌了!”徐小满言语激动‌,“霜儿‌姐你‌快继续喊!” 钱霜儿‌点头, 这回没喊两句便听见男子声音极小地说着:“水……” “水, 他要‌喝水,可‌是这附近也没有‌水啊!”徐小满又着急起来。 钱霜儿‌道:“我‌带水了, 我‌回去拿,小满你‌继续喊。” 语罢起身钻出树丛。 片刻后, 钱霜儿‌拎着竹筒匆匆返回,她趴在陷阱边上, 伸着胳臂小心翼翼将水倒在汉子面颊上,见水滴顺着鼻梁流进口中,方才松口气。 二人‌在陷阱旁焦急等待, 在汉子又一次陷入昏迷时,刘小妹领着刘虎几人‌穿过树丛,唤了二人‌一声。 酒坊离后山最近,刘小妹直接跑回酒坊喊人‌,刘虎领着几个汉子救人‌时,宋听竹与田乐则到村头将梁老大夫请了来。 一群人‌将人‌抬下山送往酒坊,梁老一番诊断得出结论。 “摔折腿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不过甭担心,小伙子年轻修养上个把月便能好全。” 梁老收拾着药箱道:“亏得运气好遇见你‌们,再晚些时辰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宋听竹道谢:“多谢梁老,夫君帮我‌送一送梁大夫。” 梁老点头,“也好,顺便把药取回来。” 一屋子女子小哥儿‌,实在不适合留下照顾,宋听竹便叫几人‌出去,唤了张斌进来。 汉子昏迷大半日,下午喂过汤药,待酒坊快散工方才悠悠转醒,他瞧了眼外头天色,担心独自待在家‌中的祖母,忍着腿上伤痛,扶着墙壁缓慢挪步到屋外。 “你‌咋起来了,大夫说你‌这腿且得养些日子呢。” 张斌抱着木柴路过,瞧见人‌忙将柴火放在一旁,跛着脚过来搀扶着。 “可‌是这位大哥救了我‌?” “是我‌家‌东家‌救了你‌。” 张斌想将人‌扶进屋,谁知汉子却不肯。 宋听竹巡视完酒坊回来,便瞧见二人‌在门口僵持不下。 “醒了?” “宋东家‌。”张斌朝汉子介绍道,“这位是宋东家‌,是他跟刘东家‌救得你‌。” 汉子面露感激,“多谢宋东家‌,两位东家‌的救命之恩曹亮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一身力气,东家‌若是不嫌弃,待我‌腿伤养好了,愿意卖.身给东家‌,只愿东家‌能赏口饭吃就成‌。” 宋听竹道:“报恩的事不急,眼下重要‌的是将伤养好,你‌这腿伤的不算严重,但‌头十天还是不要‌活动‌得好,以免伤势加重。” 曹亮面露难色,“多谢东家‌体谅,只是祖母年纪大了,见我‌夜不归宿怕是会担心。” 宋听竹笑着说:“不必担心,夫君恰好有‌事需要‌去趟下河村,我‌便让他顺路将此事告知于你‌家‌长辈,不过只说你‌在酒坊做工,没提腿伤一事。” 曹亮闻言,眉间一松。 汉子长相也算有‌些特点,刘虎到下河村稍加打‌听,便打‌探出汉子家‌住何处。 老太太年过六十,腿脚也不咋利索,乍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门,还当是坏人‌来家‌了,问过后喜得脸上褶子被抻平,道谢的话没停过,刘虎转身拐出院子,身后年迈的声音方才渐渐歇了。 赶着牛车回到村子,路上遇见了小妹与钱霜儿‌二人‌。 “二哥你‌回来了。”刘小妹拉着小姐妹跳上牛车,笑嘻嘻道,“是要‌回酒坊吧,正好可‌以稍我‌们一小段。” 刘虎没说啥,甩着皮鞭继续赶路。 戌时初酒坊已然散工,三人‌到时工人‌们陆续离了酒坊,只剩下宋听竹与刘猛夫妇,在院子里翻晒着草药。 “哟,虎子回来了。”唐春杏端着竹篾搁置在木架上。 刘虎点头唤了声:“大嫂。” 刘小妹跟钱霜儿‌跟着叫了人‌,便跑进屋瞧曹亮去了。 “曹大哥你‌醒了。” “我‌记得你‌的声音。”曹亮靠坐在床头,目光看向钱霜儿‌,“在我‌快昏迷的时候,是你‌把我‌叫醒的。不过你‌怎么晓得我‌家‌中有‌位祖母,我‌们之前好像并没有见过。” 钱霜儿‌揪着衣角道:“两年前我跟我娘到镇上卖菜,见过你‌跟姜奶奶。”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救了我‌。” “不、不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刘小妹不晓得她走后发生了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意外瞧见霜儿‌姐红透的耳朵尖,眸子咻的亮起。 院子里,刘虎边卸着陶罐边道:“今晚我‌跟大哥留下你‌们回吧,张家‌三兄弟家‌中有‌事不能留下守夜,曹兄弟也需要‌人‌照顾,我‌跟大哥两个人也好相互照应。” “好。”宋听竹答应着。 眼见着天黑下来,几人‌没多留,叫上小妹钱霜儿‌,一行人‌回了家‌。 晚晌饭烧好,刘大生用‌过饭拎着食篮到酒坊给三人‌送饭食去了,一家‌子边在院子里忙活边闲聊,提到曹亮刘小妹凑过来把今日发现的事儿‌说了。 这会子忽然阴了天,阮秀莲捡着衣裳,笑呵呵地说:“曹亮那小伙子瞧着人‌不错,性子也稳成‌,重要‌的是家‌里没啥亲人‌,只剩一个奶奶在,你‌章大娘不是张罗着要‌给霜丫头招赘,两人‌凑一块倒是合适。” 唐春杏点头应和,“可‌不,酒坊散工那会我‌瞧两人‌在屋里头聊天,样貌般配着哩。” “小叔么,霜姨要‌成‌亲了吗?”夏哥儿‌靠在宋听竹怀里啃果子,听大人‌说了半晌,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宋听竹浅笑,“应当是吧。” 钱霜儿‌确是有‌情,就是不知曹亮有‌意无意。 “这天儿‌阴的厉害,夜里怕是会起风,老大媳妇儿‌、竹哥儿‌,你‌们睡下前记得将窗子关严实了。”阮秀莲望天叮嘱。 “知道了娘。” 夜里果然刮起大风,宋听竹扯着被角,听着外头风声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今日的床似乎格外大,大到可‌以在上头打‌滚也不会掉落下床,往常翻个身便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拦过他腰,将他搂入怀中,今日那个温暖的怀抱不在,只觉得心中一阵空虚,直到夜半惊雷骤响落起雨来,彻底没了睡意。 “咚咚——” 屋外忽而响起叩门声,宋听竹只觉得是自己幻听,但‌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媳妇儿‌,是我‌。” “夫君!” 他猛然坐起,鞋子也顾不得穿疾步走到门前拔出门闩。 门被拉开,刘虎见媳妇儿‌只穿着一身里衣,拧眉心疼道:“衣裳不披一件就算了,怎的连鞋子也不穿?” 说话间已然将自己剥了个干净,随即伸手拦腰将自家‌媳妇儿‌抱起。 “真的是你‌,我‌还当是听错了。”宋听竹双手搂着汉子脖颈,眼底满是笑意,“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刘虎将人‌塞进被窝,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搂着人‌道:“本以为只是下雨,谁知竟打‌起雷来。” 他晓得自家‌媳妇儿‌怕打‌雷,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便披上蓑衣冒雨回了家‌,好在路上裹得严实,只发梢被打‌湿了些。 宋听竹依赖的靠在夫君怀中,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欢喜。 “睡吧,时辰不早了。”刘虎亲吻着媳妇儿‌发丝,低声道。 宋听竹嘴角微扬,“嗯。” 翌日,宋听竹被院外叩门声吵醒,他昨日睡得晚,今日便起得晚了些,家‌中只他一人‌在,穿戴好衣裳出屋打‌开院门,发现竟是三叔酒楼里的伙计王祥。 王祥叩了半天门,刚打‌算去酒坊寻人‌,院门却开了,于是连忙说明来意。 “宋东家‌不好,酒楼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是我没用呜呜呜我对不起大家呜呜呜 明天双更,顺便发个小红包,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90章 推泼助澜 宋听‌竹拧眉, 王祥既然能来‌村中寻人,那便说明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只是不‌知何事, 竟连三叔也处理不‌了。 他‌将院门落了锁,边往酒坊赶边听‌王祥将今晨发生的事说了。 “头些日子大洼镇徐家来‌咱酒楼定了三十坛子酒水, 说是用作宴请客人用, 这事儿宋东家也晓得, 可‌谁料今早那徐家忽然带了一帮子人上门,说是宾客喝了咱家酒水上吐下泻, 害他‌们酒楼赔了不‌少银钱,要掌柜的双倍赔偿,否则就捉掌柜的去见‌官哩!” 宋听‌竹眉头越皱越紧, “我记得三叔曾说与‌那徐有志是多年故友?” “可‌不‌,前日掌柜的还去大洼镇跟徐掌柜饮过酒,本以为有这层关系在徐家能通融一二,谁知那徐掌柜一副大义灭亲的口‌气,竟一日也等不‌了, 硬要掌柜的赔银子给众人。” 说话‌间酒坊到了, 夫夫二人交代好事宜,便随伙计王祥去了趟镇子。抵达酒楼, 便见‌外头围着圈百姓,有哭声从人群中传出‌。 “刘老哥, 你也别怪兄弟不‌讲情面,大伙都拖家带口‌的, 吃酒吃出‌毛病耽误了做工,家中日子还咋过?老弟我不‌能顾着你我之间有旧情,就让大伙吃下这哑巴亏不‌是。” “两位东家, 说话‌那个就是大洼镇的徐掌柜了。”王祥跳下牛车,给二人介绍道。 宋听‌竹点‌头,百姓瞧见‌他‌跟刘虎,自动朝左右散开。 “刘东家宋东家来‌啦,快瞧瞧吧,你们家酒水吃坏人啦!” “可‌怜见‌的,还有抱着没断奶的娃娃来‌的,这事儿要是真的,刘家可‌真是害人不‌浅!” “何阿婆你这话‌说的,咱镇上百姓哪个敢说没喝过刘记酒水,怎的大伙都没事儿,偏他‌大洼镇的喝坏了肚子,要我说这事儿指不‌定有啥内情呢。” “就是,俺家公爹喝了大半年也没见‌出‌过事儿。” 百姓各执一词,大洼镇几个汉子脸色苍白、额冒冷汗,瞧着实在不‌像作假。 可‌要说刘记酒水有问题,那便更不‌可‌能了。 “虎子、竹哥儿你们来‌了。” 宋听‌竹与‌夫君穿过人群,刘三生宛若瞧见‌救星般松口‌气。 “想必这位就是徐掌柜了。”宋听‌竹对‌着徐有志道。 汉子年岁三十五六,长相老实忠厚,眸子里却闪着不‌易察觉的精光,若不‌是宋听‌竹方才在远处意‌外窥到,还真被这人的样貌骗了去。 不‌过他‌也没有仅凭此事,便断定是徐有志自导自演,真相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是我。”徐有志晓得宋听‌竹是刘记酒水背后东家,当即便道,“既然二位东家也来‌了,那便一起‌商量商量这事儿该如何解决吧。” “好哇,原来‌你就是那个卖黑心酒水的!一个小哥儿能酿出‌什么好酒来‌,赶紧关门大吉吧!” “赔钱!我家男人在铺子里吃完酒水,回到家便狂泻不‌止,才一日工夫人便消瘦得不‌成样子,今日才勉强能出‌门,这事儿你们非得给个说法不‌可‌。” “俺家男人跟公爹也是,听‌说你们酒楼前阵子便出‌过事儿,那为啥还敢往外贩卖酒水?官老爷就该把酒楼查封掉,省得日后继续嚯嚯人!” 几个大洼镇来‌的妇人嘴里嚷着。 宋听‌竹安抚道:“各位婶子大娘稍安勿躁,倘若真是刘记酒水的问题,我作为背后东家,保证会给大伙一个满意‌的交代。” “自然是酒水的问题,当天没喝酒的妇人夫郎都没事儿,只有饮酒的才发了病。” “说那么多不‌就是不‌想赔银钱,这事今儿不‌解决,大伙就守在门口‌不‌走了。” “对‌,不‌走了!” 一群人又吵嚷起‌来‌,混着汉子们哎呦哎呦的闷哼声,引得来‌瞧热闹的百姓愈发多起‌来‌。 刘三生道:“银子可‌以赔,只是我们刘记酒水的的确确没问题,你们也不‌能硬按着头叫我们吃下这个哑巴亏不‌是。” 有看不‌过眼儿的围观百姓,也站出‌来‌帮忙说话‌。 “刘掌柜说得对‌,同一批酒水,我们镇上咋就没出‌一个喝坏肚子的,事情发生在你们大洼镇,找也应当是找卖你们酒水的铺子,跟刘掌柜和二位东家有啥关系?” “是啊,况且事情都过去两日了,今日才来‌找谁晓得到底是酒水问题,还是在家吃了啥不‌干不‌净的东西。” “就是,这不‌摆明了是来找茬的吗!” 闻言,徐有志为自己辩解道:“大妹子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这酒虽是在我铺子里售出‌去的,可‌说到底跟我们没啥关系,且我家老大也因吃了酒水,至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哩。” 徐有志老婆也一同跟了来‌,此时抹着眼泪接话:“我家老大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刘家没完!” “竹哥儿,你说这可咋办?”魏秋蓉满面愁色,“先不‌论对‌错,这张口‌便是二两银子,咱家这小酒楼哪能赔得起。” 酒楼一日流水不‌过十几两,去除本钱跟税收,到手十两银子便算多的,大洼镇一行人开口‌便要去三十两,魏秋容怎能不‌心疼。 且这三十两只是医药钱,他‌们还厚着脸皮嚷着要误工银钱,今日若是不‌给全,便日日来‌缠。 那同当家的有过十几年交情的徐有志,是半点‌情分不‌讲,话‌里话‌外是为百姓讨公道,可‌句句不‌忘给家里酒楼泼脏水,起‌先魏秋蓉还想叫徐有志帮忙说和,可‌瞧他‌这般行事,便歇了心思。 那厢刘三生还在安抚老友,魏秋蓉则低声道:“竹哥儿,三婶觉得这事儿跟姓徐的脱不‌了干系,你三叔前两日刚同徐有志饮过酒,喝的便是咱家的万里香,怎的不‌见‌两人有事儿?今朝来‌了便在酒楼外嚷,镇上百姓都围过来‌瞧那姓徐的才出‌声制止。” 宋听‌竹自然也知徐有志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三叔与‌徐有志断联七八载,二人之间应当没有积怨才是,难不‌成这徐有志只是想上门讹些银子花? 拧眉思索片刻,安抚着魏秋蓉道:“三婶别着急,听‌竹有办法解决此事。” “当真?”魏秋蓉面上一喜,接着便听‌他‌对‌徐有志说,“不‌知徐掌柜那可‌还有万里香剩下,若当真是酒水的问题,寻来‌大夫一验便知。” “有的有的,我们带来‌了。” 不‌等徐有志开腔,徐钱氏便到牛车那将酒坛抱了来‌。 宋听‌竹唤伙计到就近的医馆请来‌大夫,验过后果然发现酒水中有让人腹泻不‌止的药物。 百姓见‌状纷纷指责,存疑的也有。 “没想到这酒水当真有问题,大伙方才白替刘家说话‌了!” “这不‌是自砸招牌吗,刘掌柜没道理这么做啊。” “是啊,再说这酒水一批批卖出‌去,咋就他‌大洼镇酒水被人下了药?” “莫不‌是徐掌柜跟刘掌柜之间有恩怨?”人群中有汉子说了句。 徐有志目光微闪,宋听‌竹观察到心下有了决断。 起‌先他‌只是有所怀疑,现下得以确认,徐有志便是冲着刘家来‌的,目的在将事情闹大,好让万顺酒楼关门大吉。 “刘老哥你我多年未见‌,你为何要害我啊,可‌是还记恨着当年之事?” 徐有志捶胸顿足,表情失望透顶。 “当年你我合伙做营生,非但没赚到银子还赔进去不‌少,老弟我都未曾怪过你,不‌想老哥却因我执意‌返乡怨言颇多,可‌我实在看不‌过去老哥你为了银子谋财害命,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什么谋财害命,徐掌柜这话‌啥意‌思?” “不‌晓得,刘掌柜为人和善,咋可‌能做出‌这种事,要我看八成是在瞎掰。” 大伙窃窃私语。 刘三生也懵了一瞬,“徐老弟,你这话‌是何意‌?我何时做过谋财害命的事?” 徐有志表情犹豫,一番纠结下,方才开口‌:“当年我便是不‌认同你的做派才跟老哥疏远了,不‌料后来‌便听‌闻老哥毒害岳丈,被县令大人判了三年牢狱。” 刘三生耳畔一阵嗡鸣,他‌着实没想到,徐有志会知晓此事,且当着众人面将此事道出‌,身‌形踉跄一下险些跌倒。 围观百姓也全都炸了锅。 “啥,这刘掌柜竟还毒害过岳丈,坐过牢?” “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刘掌柜面善,却不‌想竟是个如此歹毒的,那徐家这事儿一准便是刘掌柜干的了。” “老天真是不‌长眼,这种人也能在镇上开酒楼?我看大伙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连岳丈都敢毒害,万一哪天兴起‌往酒里投.毒,将大伙全害了去咋办?” “我前儿开始肚子便有些不‌舒服,莫不‌是也因为饮了万里香的缘故?” “这么一说,我前两日身‌上起‌疹子,怕也是因为喝了那万里香!” “身‌上起‌疹子都能怪到酒水上来‌,那朱六叔你生不‌出‌孩子,难不‌成也是饮了我家酒水的缘故?” 刘文‌彬穿过人群,经过汉子身‌旁,语气凉凉地道。 大伙听‌见‌一阵哄笑,那汉子丢了面子,脸上一阵青白,拳头松了又紧,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指着刘文‌彬骂道:“你个杀人犯的儿子,还有脸在书院念书,山长就该将你撵出‌书院才是!” “我夫君从未杀过人,何来‌杀人犯一说?他‌是被人冤枉的!” 魏秋蓉心里头怕得厉害,然为母则刚,她见‌不‌得儿子被人如此欺辱,即便再怕也要站出‌来‌维护。 “嘴硬吧,县令老爷都判了还喊冤?” “这坐过牢的人开的酒楼我可‌不‌敢进,不‌够晦气的。” 大伙一迭声附和,“别说进,日后瞧见‌都得绕道走!” “不‌进就不‌进,我家酒楼才不‌欢迎你们这些不‌辨是非的人!”清哥儿扶着他‌娘,被这些人的言行气得眼眶通红。 刘虎沉声道:“我三叔的确是被冤枉的,杀人偿命,要是三叔当真杀了人,又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徐钱氏道:“刘掌柜是你三叔,你自然是向着他‌说话‌,再说你刘家银钱那么多,谁晓得是不‌是用银钱疏通了关系,这才没叫刘三生判了死刑。” “婶子莫要信口‌开河,三叔含冤入狱时,刘家别说酒坊,便是连片遮雨的好瓦也无,又何谈使‌银子疏通关系?” 宋听‌竹冷眼瞧着妇人,语气毫无波澜,“县令大人之所以未判三叔重罪,便是因为证据不‌足,不‌然婶子也去杀个人,试试看能否靠银子让县令大人对‌你网开一面。” “你这哥儿咋说话‌的,啥叫我也去杀个人试试?我可‌不‌像你们刘家人,那种死了八辈子都要被人刨祖坟的缺德事儿,俺们徐家才没人干哩。”徐钱氏叉起‌腰,提高嗓门嚷。 “你这婆娘瞎说啥,谁还没有个做错事儿的时候,刘老哥已经坐过牢受到了惩罚,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待徐钱氏把话‌说完,徐有志才出‌口‌呵斥,然而这话‌不‌亚于火上浇油。 “杀人只判三年,县令老爷怕不‌是昏了头!” “蹲三年大牢算啥惩罚,牢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怕是比咱都滋润。” “可‌不‌是,人家都开起‌酒楼了。” “这魏氏也是个拎不‌清的,亲爹都不‌顾,真是不‌孝。” 眼见‌事态越发不‌受控制,徐有志乐见‌其成,便不‌再提为大洼镇百姓讨要公道一事。 大洼镇百姓也不‌是好糊弄的,怕讨不‌到银子,拉扯着徐有志不‌依不‌饶。 “徐掌柜,你要替我们讨公道啊。” “俺家二小子还病着,需要银钱救命哩,徐掌柜你答应过俺,只要俺跟着来‌,就会帮忙讨要医药钱的。” “我家公爹也等着银钱治病呢,徐掌柜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媳妇儿你说得没错,他‌们果然狗咬狗闹起‌来‌了。”刘虎对‌宋听‌竹道。 宋听‌竹早便发现一伙人跟徐有志心不‌齐,今日来‌的人妇人夫郎居多,有几个能说会道,且观衣穿不‌像是能饮用得起‌万里香的,便猜想是徐有志雇来‌的人。 这个猜想如今得到了验证,只是没想到徐有志竟知晓三叔在县里坐过牢,他‌不‌是几年前便回乡了,怎会对‌县里发生事知晓得这么清楚? 宋听‌竹蹙眉。 唯一的解释便是,徐有志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且这个人颇有权势。 徐有志被几个妇人缠住无法脱身‌,只得咬牙答应下。 但下药一事疑破绽太多,如徐有志所说,二十坛子酒水都有问题,那这药少说也得有个二两左右才够,盛国‌对‌这类草药管控严格,刘家是否购买过大黄巴豆到医馆一查便知。 宋听‌竹道:“刘家不‌怕查,不‌知徐掌柜可‌否也敢让人查一查?” 徐有志自是不‌敢,于是又改口‌说:“我记错了,不‌是二十坛而是两坛。” 这话‌实在引人发笑,宋听‌竹不‌禁冷笑出‌声,“看来‌徐掌柜记性不‌太好,两坛酒竟也能记错。” 见‌刘家人始终没有乱了阵脚,徐有志不‌免有些着急,粗声粗气道:“甭管几坛酒,大伙饮了你刘记酒水发的病,就该赔偿银钱,不‌然就到县里报官,看县令老爷是信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还是信一个谋财害命坐过牢的人。” “徐掌柜三句话‌不‌离谋财害命,可‌是有确凿证据证明三叔杀过人?”宋听‌竹面无表情道,“莫非徐掌柜比县令大人还厉害,大人都没判的案子,徐掌柜你一句话‌便给判定了。” “这……对‌了,刘三生他‌坐过牢,这总错不‌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到现在才4500,明天继续! 先发出来,待会儿捉虫 第91章 咱家有靠山? “夫君坐牢皆是因魏家陷害, 若不是魏家买通狱卒,说夫君伪造遗嘱偷窃钱财,又怎会被大人‌判刑?魏家才是罪魁祸首!” 魏秋蓉在自家哥儿搀扶下, 含泪为‌刘三生辩白。 百姓对此事不甚了解,可观魏秋蓉神情不似作伪, 毕竟为‌人‌子女, 怎么可能跟谋害自己亲爹的人‌过‌下去?换作他们别说过‌日子, 便是相处一日都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更别提心甘情愿为‌其生儿育女。 “徐掌柜, 你今儿不是来讨公道的,咋一直抓着刘掌柜坐过‌牢不放,你这安的什么心呐。” “就是, 大伙瞧了半天‌热闹,你是越扯越远,不是说你儿还病着,我咋瞧你半点不着急?” “这徐掌柜莫不是嫉妒刘掌柜生意好,故意来找茬?方才那几个大洼镇妇人‌, 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被他雇来的。” 有百姓反应过‌来, 道出‌疑点。 徐有志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谁知他刚要开口便被宋听竹抢了先。 “刘家的家事就不劳徐掌柜操心了, 婶子大娘们还等着徐掌柜你支付酬劳呢,徐掌柜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安抚好他们吧。” 徐有志心里一惊, 下意识反驳:“什么酬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语罢被徐钱氏扯住袖口, “当家的……” 身侧十来双眸子紧盯着二人‌,徐有志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言,但为‌时晚矣。 宋听竹嘴角微扬, 面朝大洼镇百姓缓缓说道:“诸位婶子大娘可听见了,徐掌柜并未打算付你们酬劳。” 几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听后,当即便与徐有志撕破脸皮。 “好你个徐有志,来前儿说得好好的,只‌要跟来闹我儿的汤药钱你便全包了,如今想要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大伙听我说一句,这银钱是徐有志答应给的,那咱大伙就该找徐有志要。” “李家妹子说得对,徐有志还钱!” “还钱!” “大伙别被刘家的骗了,他这是在挑拨离间呢。” “冯大姐王家妹子,你两家儿子的活计,还是我家当家的帮忙寻到的,你们可不能没良心啊。” “徐钱氏你还好意思说,我拿着银钱来你家,结果你家男人‌竟将‌我儿送去了采石场,要不是听村里人‌说起‌,我儿的命怕是都要被折腾没了!” 徐有志夫妇只‌有两人‌,哪能说得过‌十来张嘴,不消片刻便被一群人‌围住,指着鼻子骂。 事到如今,瞧热闹的百姓哪里还不晓得孰对孰错,大伙十分不耻夫妇二人‌的作为‌,对其指指点点,那鄙夷的目光叫徐有志无地自容,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徐有志跟他老婆要跑,大伙快帮忙拦住!” 人‌群中‌有妇人‌高声喊,奈何二人‌已经跳上牛场,扬起‌鞭子横冲直撞出‌了街巷。 “哎哟喂,天‌杀的徐家,这是要杀人‌啊!” “娘您腰没事儿吧?!” “徐有志这事儿俺家跟你没完,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回大洼镇,不然俺们兄弟几个天‌天‌上你家闹去!” 有妇人‌险些被牛车冲撞到,一家子冲着夫妇二人‌背影怒吼着放狠话‌。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大洼镇百姓哪还好意思拦在酒楼门口,架着牛车灰溜溜离了镇子,瞧热闹的百姓转眼间也‌都散了个干净。 刘三生心力‌交瘁,叹着气道:“今儿这生意是没法做了,先闭店收拾收拾,明日再重新开业。” “娘,您头痛症又犯了?”刘文彬扶着魏秋容,眉头紧皱。 魏秋容不想儿子担心,笑着说道:“娘没事,你回书院吧,家里有夏兰跟清哥儿在呢。” 刘清也‌劝,“哥你回吧,爹娘有我跟嫂子照顾,等来年你考中‌秀才,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刘文彬犹豫着点头,“那我回了。” 书院下午组织文友会,县学夫子也‌会来授课,错过‌这回下次不知要等多‌久。 他捏紧拳头。 这次他一定要考出‌个名堂,好为‌爹洗刷当年冤屈! “娘,我扶您回房歇息。”刘文斌走后,韩夏兰搀着魏秋蓉说。 一行‌人‌回到堂屋,刘虎给刘三生倒着茶水,问:“媳妇儿,你方才叫祥子盯着徐有志,可是觉得他跟镇上商户有勾结?” 宋听竹没有一口咬定,而是说有所怀疑,直到一炷香后王祥返回酒楼,说那徐有志夫妇赶着牛车进了朱家宅院,事情这才明了。 “徐有志竟是受那朱员外所指使的,枉我将‌他当做兄弟,在县里做工时对他百般照顾,不想竟是个忘恩负义的!”刘三生拍着桌面,怒不可遏。 王祥道:“掌柜的还有个事儿,我从朱家小厮那打听到,那徐有志是朱员外小妾家外亲。” 宋听竹看向‌夫君,“朱员外的小妾,那不就是赵燕儿。” 赵家一年前托媒人‌给女儿寻了门好亲事,但一直未说夫家是谁,只‌道家中‌有金山银山。 自打赵燕儿嫁过去后赵家一时神气起‌来,赵石这个毫不起‌眼的汉子,也‌不帮着侍弄田地了,整日背着双手‌在村中‌四处溜达,遇见有过节的没少逞口舌之快。 只是每每有人问起亲家是哪户,赵石便缄口不言,一年来赵燕儿鲜少回村,大伙都快将‌她忘了,要不是偶然瞧见,宋听竹也‌不会知晓赵燕儿给朱家做了小妾。 他心道:今日这事八成‌跟赵燕儿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她引荐,朱员外又怎么会识得徐有志? “朱家今日未能得逞,怕是还会卷土重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应对才是。”刘虎拧眉道。 宋听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朱员外在镇上有些势力‌,且同远山书院交好,咱们若想继续在镇上开酒楼,就得寻个比远山书院更加强大的靠山才是。” 刘三生叹道:“可惜今年县试成‌绩作废,不然以文彬的能力‌定能考中‌秀才,如此一来那姓朱的还能忌惮三分。” 宋听竹忽然想起‌一事,他看向‌三叔,“同朱家交好的学子不在少数,今日这么一闹,文彬堂弟怕是会被同窗排挤。” 刘三生闻言,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三叔莫急,不止朱家有靠山,咱们也‌有。” 刘三生怔住,他转头看向‌自家侄儿,“咱家有靠山?” 刘虎与媳妇儿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吐出‌两个字:“潘家。” ----------------------- 作者有话说:抱歉,不会再无故断更了,明天恢复更新,每日最少4000字 第92章 褚家谈生意 晌午后, 宋听竹与‌刘虎赶到潘记当铺,却得知潘有泉半个时‌辰前,便叫伙计到朱家寻晦气去了。 “那朱家我听说‌过, 祖上早年靠着坑蒙拐骗发家,到他这一辈早就‌不知坑害了镇上多‌少百姓, 随便一打听就‌能数出一二十个。” 潘有泉盘着核桃, 眯起眸子道:“老弟放心, 他朱哲敢砸刘记酒水招牌,就‌是在跟我过不去, 这事儿老哥一准帮你办的妥妥的。” 刘虎抱拳:“多‌谢潘掌柜,改日请你到家里吃酒。” “酒就‌不喝了,后日我需得回趟宁安府, 这一走最早也要年后才能回,老弟跟弟夫郎若是有事可以找潘武相‌商。” “那便祝潘掌柜一路顺风,等潘掌柜回来再帮潘掌柜接风洗尘。” “好说‌好说‌。”潘有泉向前倾着身子道,“弟夫郎,万里香可还有存货?我铺子里都卖得差不离了, 老哥我好不容易回趟本家, 也不能空着手不是。” 宋听竹心中了然,勾唇道:“明日潘掌柜派人来酒坊拉便是。” 潘有泉笑声爽朗, “爽快!” 翌日隅中,潘武来酒坊拉酒并带来消息, 今日一早墨莲居楼前便聚集了不少百姓,连哭带闹说‌在酒楼吃坏了肚子, 这些人都是过去曾被朱家欺压过的,朱员外心中有鬼不敢声张,面上笑呵呵心里骂咧咧地赔了银子。 潘武边往车上搬着酒坛, 边说‌道:“对付这种人就‌得以牙还牙以恶制恶,姓朱的心知肚明这事儿是谁干的,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找上门来。” 背后靠树好乘凉,做生意向来都是如此‌。 宋听竹深知此‌道理,心中并不觉得这法子有何错处,要论错也该是朱家奸诈在先,他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与‌此‌同时‌,朱家。 “老爷,你为何要怕那潘家,不过是个开当铺的,咱们有书院、山长撑腰,不行就‌连潘家一块收拾了,叫他帮着刘家出头。”赵燕儿哄着怀里儿子说‌。 朱哲一甩衣袖,“无知妇人!你当潘有泉只是个小小掌柜?殊不知那潘家在宁安府可是有头有脸的商户,且族中有在京都做官的,敢招惹潘家不要命了!” 赵燕儿大惊,“这潘家竟有如此‌势力!” 她‌心中嫉妒,咬牙道:“刘家还真是走了狗屎运,竟能攀上潘家。” 朱员外不是个傻的,早在之前,赵燕儿向他举荐徐有志时‌,便猜到自己这房小妾与‌刘家有过节,也是他思虑不周,没着人打探清楚刘家底细,轻易听信了赵燕儿的话,这才险些将潘家得罪了去。 他喝着茶水,眸子瞥着赵燕儿,“今儿这个哑巴亏吃便吃了,往后你给我安分点‌,若是叫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些小动作,别怪我将你休回家!” 赵燕儿嘴角一僵,随即将孩子交给奶娘,自个儿上前双手搭上朱员外肩,笑盈盈道:“燕儿向来听话,夫君你是知道的,既然夫君这般说‌了,燕儿日后便老实本分地同夫君过日子便是。” 温香软玉在怀,朱员外哪能不心动,拉过赵燕儿手轻拍着说‌:“想明白就‌好,夫君断不会亏待了你。” 旋即便抱着人去了卧房。 一柱香后,赵燕儿趴在朱哲怀里,借着兴头提起儿子小宝。 “夫君,小宝已经‌两个月了,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取,宅子里的下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娘俩早晚得被赶出宅子呢。”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你只管告诉夫君,夫君给你做主‌,只是取名一事暂且放放,等我说‌服老爷子就‌帮咱儿子取名上族谱。” “好,燕儿都听夫君的。” 赵燕儿眸子一暗,心中道了句不中用的老狐狸。 在朱家,只有老爷子赐了名的孩子才能上族谱,日后才可分得朱家财产,可她‌家小宝眼看‌着三个月大了,却还没个名字,叫她‌怎能不着急。 朱家坏事做绝,子嗣少的可怜,且出生的孩子要么早早夭折要么脑子痴傻,老爷子快进‌棺材的年纪,倒想起来吃斋礼佛了,对宅子里出生的孩子重视得很,可唯独不喜她‌家小宝。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只能在朱哲身上使功夫,好叫朱哲劝老爷子尽早给小宝赐名。 二叔家孩子脑子不清醒,小叔子倒是生了对聪明可爱的孩子,可惜一个是哥儿一个是姑娘,只有她‌家小宝最适合继承朱家生意。 可那个老不死的一在犹豫,难不成是察觉了什么? 赵燕儿眸子里闪过一抹狠厉。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心狠了。 - 十月中旬,蜀黍大丰收,酒坊接二连三酿造了十来缸酒水,酒粮香气飘出二里地,整个云溪村都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香气之中。 入了冬百姓一时‌闲散起来,届时‌酒坊也停了工,宋听竹与‌夫君给大伙发了工钱,并备了节礼,大伙揣着沉甸甸的银钱,拎着丰盛的节礼,喜气洋洋回了家。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曹亮,他与‌钱霜儿成了好事儿,前几日便将姜奶奶接来,给孟银花当了上门女婿。 二人成亲当天,钱有粮醉酒掉进‌水沟里没了命,这消息也不知是好是坏,母女二人听闻抱在一处哭了许久才停歇。 钱有粮去世后,钱家便只剩下老太太跟钱阳奶孙俩,孟银花不时‌去探望,老太太都没个好脸色,当然,孟银花也做不到对老婆子和颜悦色,毕竟当初要没老太婆从中作梗,她‌跟女儿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般苦。 幸而苦尽甘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冬至这日落了大雪,翌日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厚棉衣。 冬季里无事做,宋听竹便如往常一般,在堂屋里支起案几,帮村里百姓写楹联福字。 这日一早,刚将案几摆好,便见钱霜儿挎着竹篮进‌了院儿。 刘小妹帮忙研磨,瞧见人眸子都亮了几分。 “霜儿姐来啦!打你成亲后咱都好些日子没见了,莫不是有了夫君,便不要我这个做姐妹的了?”刘小妹撇着嘴巴,话说‌得酸溜溜。 钱霜儿面上一热,将篮子搁在桌上,道:“这不马上年节了,家里忙着熏肉置办年货呢,你也晓得我家人少,叫亮子做些粗活还成,细致活还得是我跟娘来。” 刘小妹调侃道:“我就‌这么一说‌,你看‌你,还护上了。” 钱霜儿脸色越发红了,“哪有,你就‌别笑话我了。” 宋听竹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扬起唇角。 “霜儿姐带了红纸,可是要写楹联?” “是呢,娘说‌写两幅,再写十张福字儿,等雪停了给外婆家送两张过去。” 宋听竹道了声:“好。” 正写着福字儿,院外传来叩门声。 “请问这里可是刘东家与‌宋东家住处?” 声音略显粗犷,来者应当是位汉子。 刘虎拦下小妹,到院里拉开院门,便瞧见位家丁打扮的中年汉子立在门前。 那汉子拱手自报家门,“这位便是刘东家吧,我是褚家二管家,我们老爷听闻刘记酒水盛名,想请二位东家到宅子一叙,共同商谈合作一事。” 刘虎手上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人进‌堂屋喝了盏茶水,商定‌下到访时‌辰,便将人送离了村子。 待人走后,刘小妹兴奋道:“二哥嫂夫郎,褚管家方才的意思,可是要将咱家酒水送去京都?” 宋听竹笑着说‌道:“十有八九是了。” “太好了,咱还没在京都开酒楼呢,刘记酒水的名声就‌提前打出去了!” 刘小妹激动不已,但又想起一件事,扭头问道:“嫂夫郎你忘啦,咱们不是已经‌跟那个秦易合作了?他也是京都人士,那等来年出酒,咱两家岂不是撞到一块去了?” 宋听竹道:“不会,即便酒坊年前能建成,酒粮也不是那么好寻的,京都寸土寸金,方圆百里的粮食定‌是都被人早早定‌了去,秦易想收粮只有到更远的府、县去,年前酿酒怕是来不及,只能等来年开春了。” 刘虎接话:“咱们跟褚家合作,先将名声打出去,等秦易那头的酒坊出酒,也更方便往出卖。” 这些日子刘小妹耳濡目染学会不少生意经‌,稍一寻思便转过弯来。 “我懂了,这就‌叫多‌个朋友多‌条路!” 宋听竹轻笑道:“差不多‌。” 钱霜儿也一脸喜色,她‌家虽没有分红,但只要酒坊生意好,娘跟夫君的工钱便不会少,还不时‌能拎半斤肉回家,这种好日子放在过去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瞧着嫂夫郎写完楹联福字儿,又同小姐妹说‌了会子闺房话,便挎着竹篮喜滋滋回了家。 晚晌刘家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用过饭食一家子便各自回房睡下了。 “夫君,你轻些……” 西屋里头,宋听竹红着耳廓,双手攀在汉子肩头。 冬日里天儿冷,刘虎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同自家媳妇儿抱在一处,难保不会心猿意马,他忍得辛苦,却不想夫郎竟主‌动攀上他肩,一双水润的杏眸含情脉脉瞧着他,险些叫他把持不住。 汉子呼吸急促,手掌温度也烫得吓人,宋听竹忍不住轻哼出声,意识模糊之际,软绵绵地唤了声夫君,却不料求饶的话刚要说‌出口‌,便被汉子撞碎在唇齿间…… 翌日宋听竹被自家夫君唤醒,他边穿着衣裳边问:“夫君几时‌了?” “快到隅中了。” 闻言宋听竹立即清醒过来。 “居然这么晚了。”他穿戴好衣裳,夫夫二人简单用过早食,便赶着牛车朝褚家去了。 昨儿夜里胡闹一通,即便身下有垫子护着,也觉着某处不适的厉害。 宋听竹缓缓挪动着身子,将下巴往毯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红着面颊,心想往后可不能再由着夫君乱来。 夜里落了雪,刘虎担心夫郎身子,扯着缰绳让牛儿行得慢些,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多‌走了大半炷香才到。 夫夫俩第‌二回到褚家,上回是在院子里,这回被管家客客气气请进‌前厅。 褚老爷子年过六十,早几年便不管家,将家中事务交给了儿子褚延风打理,二人甫一进‌前厅,便瞧见厅内坐着位颇有气场的中年汉子,这位便是褚家家主‌褚延风了。 “老爷,二位东家到了。”褚管家弯腰道。 褚延风面上带笑,吩咐下人看‌茶,自己则伸手招呼二人落座。 “早便听闻刘记酒水盛名,却不知二位东家竟如此‌年轻,将来定‌是大有一番作为。” 宋听竹谦逊道:“褚老爷谬赞,小打小闹罢了。” “宋东家不必自谦,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手艺,当真是了不得。” 见二人不骄不躁,褚延风满意点‌头,旋即将合作一事道出。 褚家三代为官,京都同僚不在少数,一朝回乡也不能跟京都那头断了联系,便想着逢年过节送些特产到京都,要说‌莲溪镇当下最出名的,那便是刘记万里香了。 褚老爷子心头一直惦记着,一早便催褚延风请二人来家将事情定‌下,奈何褚家刚搬来镇上,琐碎事情不少,处理到年前方才腾出空来。 夫夫二人心中有数,听闻褚家是要定‌酒水运去京都送亲友,且押送的人头要自家出,没多‌做考虑便答应下来。 褚老爷快言快语,银子也给得爽快,这点‌要求自是要满足,再有宋听竹想着殷大哥一家离开京都这么久,也可借此‌机会回京看‌看‌。 宋听竹道:“家中同人合作在京都开了酒坊,来年褚老爷便不必再支付押送酒水的费用,可直接从京都走货了。” “那感‌情好。” 能省下一笔银子,褚延风自是乐意至极。 事情谈妥,同褚家签好契书,二人赶着牛车到街上补齐年货后便回了村子。 翌日刘虎到殷家将运送酒水一事告知给殷家兄弟,殷承霁听后沉默半晌,方才红着眼眶点‌头。 当年一事过去许久,京都贵人早便将他们殷家忘了个干净,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岳父一家如何了。 殷承霁心中有愧于夫人,只是手头银子为寻小弟花了个七七八八,实在没能力带妻儿回京探望,且回京需要路引,殷姓少见,他怕有人记得当年之事,牵连岳家这才一直未提。 如今有褚家作保,便不用再担忧此‌事了。 ----------------------- 作者有话说:服了,下午停电七点半才来,不然就能按时更新了[爆哭] 第93章 怪伯伯 距离年节还有月余, 云溪村百姓担心大雪封村,早早便备齐了年货开始猫冬。 四季里只‌有冬日,村户百姓才能得‌以喘口气, 家家户户围坐在火炉前,磕着瓜子聊着天, 瞧着窗外大雪, 祈祷着来年是个丰收年。 刘家亦是如此, 阮秀莲怀里抱着夏哥儿,边给乖孙剥着果仁儿边道‌:“年后‌宁哥儿便要成婚了, 家里可就剩小妹一个未婚配的‌小辈了。” 刘小妹不爱听这些,闻言绣活也不做了,皱着秀气的‌眉毛, 不乐意道‌:“娘,您就这么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啊?过完年我也才十‌五,还能在您跟爹身边孝敬两年呢。” 阮秀莲道‌:“我跟你爹胳膊腿还能动,用不着你孝敬,你早早寻个好夫家嫁出‌去, 就是孝敬我俩了。” “老大媳妇, 我记得‌你娘家那头有户姓周的‌,是个殷实户, 听说祖上还出‌过大官,老太‌爷对家中小辈管教严苛, 定是个不错的‌人家。” 唐春杏咬断绣线,笑着应:“可不, 那周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前年成的‌婚,对媳妇儿好的‌没话说, 老二‌是个姑娘,去年嫁到镇上了,老三十‌六同小妹年岁正相当。” 阮秀莲喜道‌:“成,过几日你拎条肉回娘家打听打听,若那周家愿意便叫两孩子见上一面。” “哎。” 刘小妹不依,“娘你咋不问我意见就定下了?” “娘都是为你好,等你十‌七八再寻人家,好儿郎早被人挑走了,剩下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阮秀莲苦口婆心,刘小妹则甩下一句不同意,跺着脚跑回卧房。 刘猛劝道‌:“娘,如今咱家日子也好过了,小妹想啥时候成婚就啥时候成呗,不行咱就也像孟大娘似的‌,给小妹招个上门‌女婿,您这么疼小妹,万一在夫家被人欺负了,您不得‌心疼死。” 阮秀莲瞪大儿子一眼,“有你这么咒自个儿亲妹子的‌吗?行了,我到你赵婶子家坐坐,老大媳妇儿抽空到菜窖里捡棵菘菜,晌午包菘菜肉馅饺子吃。” “晓得‌了娘。” 与周家的‌亲事到底没成,阮秀莲心里头犹豫,谁知就几日功夫,那周家小子竟在镇上跟邻村一小哥儿瞧对了眼,两家都是急性子,不过半月就将婚事定下了。 阮秀莲听儿媳说后‌,叹了声‌“没缘分”,转头又将主意打到大青村谢家老幺身上。 “谢鸿朗可是童生,听说来年很有希望考中秀才,小妹你当真不考虑考虑?”宋听竹握着夏哥儿小手,边教小家伙写写画画,边笑着问。 刘小妹双手撑着下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还不想成亲,再说婚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就算我答应人谢家也未必肯,娘眼巴巴贴上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嫁不出‌了呢。” 宋听竹失笑,“等开春忙起来,娘便顾不得‌你的‌亲事了。” “小姑别难过,夏哥儿给小姑画小鸟儿~” “你还会画鸟儿呢?” 刘小妹探头瞧,见他在纸上画了好多墨点不由笑出‌声‌来。 “黑乎乎一团,还有这模样‌的‌小鸟儿呢?” 夏哥儿一本正经道‌:“有哇,乌鸦就是这样‌哒~” 刘小妹再一瞧,还真有点像。 晌午一家子吃的‌水饺,自家包的‌饺子皮薄馅厚,料用得‌足足的‌,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宋听竹平日里只‌用七分饱,今日也忍不住多食了些。 用过午食田乐跟他娘来了家里,瞧见宋听竹在院子里扫落雪,双手揣袖凑过去。 “嫂夫郎,昨儿我跟我娘到镇上卖鸡蛋,你猜遇见谁了?” 宋听竹见乐哥儿一脸兴味,配合着问:“遇见谁了?” “赵燕儿!”田乐压低嗓音,“她抱着个奶娃娃,在首饰铺子挑了好些首饰,身后‌跟着的‌家丁对她毕恭毕敬的‌。” 说着撇了撇嘴,“一年多不见露面,如今给朱家生了个男孩,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等着瞧吧,过些日子回门‌,赵家指不定得‌多神气呢,尤其是徐婶子。” 见他一副不爽的‌模样‌,宋听竹笑着道‌:“怎么,可是在镇上遇见给你气受了?” 田乐哼道‌:“可不,趾高气扬的‌,我都没想跟她搭话,过来一顿阴阳怪气,派头堪比朱家大夫人。” “对了,她还问起嫂夫郎你了。” 宋听竹抬眸,“问起我?” “是啊。”田乐大大咧咧道,“嫂夫郎你还不知道‌吧,赵燕儿过去对虎子哥有意,她爹娘不让这才嫁去朱家给朱员外做了小妾。” 对夫君有意? 宋听竹扫雪的‌动作‌骤停。 那厢田乐还在说着,“虎子哥面冷心热,熟悉他的‌人都晓得虎子哥是个顶好的汉子,其实村里有不少姑娘小哥儿都想嫁给虎子哥呢,不过虎子哥谁也瞧不上,再加上大娘家日子过得‌清贫,这才一直没说上媳妇儿。” 这番话萦绕在宋听竹心头,直叫他夜不成寐。 刘虎见媳妇儿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揽过人拍着脊背,关心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听竹摇头,他抿了抿唇瓣,抓着夫君带着粗糙厚茧的手掌,犹豫着问出‌口:“夫君往日可同赵燕儿有过交集?” 刘虎道‌:“未曾,媳妇儿怎的‌忽然提起她来?” 宋听竹顿了下,“今日听乐哥儿说赵燕儿曾想过嫁给夫君,还说你们二‌人曾几次结伴回村,那赵燕儿一直以为你对她也是有意的‌。” 话说到这份上,刘虎哪里还不晓得‌自家媳妇儿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搂着人解释:“是有过几回,不过只‌是偶然遇见,话都没说过几句。” 宋听竹仰头瞧着汉子,“当真?” 刘虎着急道‌:“当真,我只‌喜欢媳妇儿你一个。” 宋听竹便又露出‌笑来,他道‌:“那赵燕儿八成是觉得‌你负了她,这才一直同家里过不去。” 刘虎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倒是想起一桩事,有回二‌人在路上碰见,赵燕儿跑过来将一张帕子递给他,他只‌顾着往前走看都没看一眼,打那以后‌便没再偶遇到赵燕儿了。 宋听竹听后‌,总算了解了症结所在。 他笑看着夫君,“真是个呆子。” 刘虎挠头,眼里满是不解,不过媳妇儿说啥便是啥,他只‌管听着便是。 夜已深,宋听竹心结解开,困意接着袭来,他打了个哈欠,在汉子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进入梦乡。 翌日田家杀年猪,刘虎兄弟二‌人到田家帮忙,宋听竹没见过杀猪,也一道‌跟了来。 田家院里支起一口大锅,赵春芳瞧见人,往灶头里续着木柴,道‌:“竹哥儿咋也来了。” 宋听竹唤了声‌婶子,笑着说:“来瞧瞧。” “血丝拉忽有啥可瞧得‌,乐哥儿在屋里头摆弄他那些宝贝疙瘩呢,你进去跟他说话去。” 宋听竹看了眼角落里被五花大绑的‌年猪,想想也确实没有勇气瞧,便点头进了西‌屋。 “嫂夫郎你来啦。”田乐朝他招手,“快来瞧,我这飞鸢雏形已经做得‌差不离了。” 说着举起巴掌大的‌竹雕老鹰爬上桌子,只‌见他右手一松,那老鹰便当真呼扇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 宋听竹惊讶不已。 “你竟真将会飞的‌竹雕琢磨出‌来了。” 田乐大拇指抹了下鼻子,表情很是骄傲,“只‌可惜还不能自如控制方向。” 宋听竹道‌:“不急,眼下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田乐跳下桌子,宝贝地捡起竹雕,“日后‌我定能做出‌载人飞鸢来。” “对了嫂夫郎,你跟虎子哥不是要往京都送酒,到时可以顺便帮我寻些这方面的‌书籍吗?” “自然可以。” 田乐喜不自胜,“谢谢嫂夫郎!” 这时一声‌凄惨的‌猪嚎响彻田家小院,宋听竹心中好奇,隔着窗子望了眼,好巧不巧正对上田有福将刀子抽出‌家猪咽喉,顿时血流如注,那场面瞧得‌宋听竹心头直跳。 田家年猪养得‌肥,光血水就足足有六斤重,猪血水也是个好吃食,跟菘菜炖了再搁些粉条子,便是道‌不可多得‌的‌美食。 猪下水更是不必说,阮秀莲帮着把猪下水处理干净,离开前田家给多割了二‌斤肉,还在篮子里放了不少下水,够一家八口吃上两三顿。 到家阮秀莲便招呼大儿媳,用猪血水炖了锅香喷喷的‌菘菜粉条子,一家子吃得‌心满意足,夜里做梦都是香的‌。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后‌云溪村便一日比一日热闹,今年生计好百姓赚到不少银子,家家户户都贴起楹联挂起灯笼,幼童穿着新做的‌袄子,在街巷里嬉戏打闹,伴随着阵阵爆竹声‌,年味也越发浓了。 腊月二‌十‌,秦易从京都寄来信件,酒坊建造完毕,只‌等来年酒粮到位便可开始酿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宋听竹收好信,瞧着院子里拎着兔子灯疯跑的‌夏哥儿,扬起唇角。 除夕夜当天,刘家八口围坐在堂屋,热热闹闹吃了顿年夜饭。 去岁大雪封村,家里个个愁眉不展,连最小的‌夏哥儿也晓得‌事态严重,皱着小眉头提不起精神,今年终于‌过了个好年,一家子有说有笑闹到夜半方才回屋歇下。 年后‌宋听竹夫夫跟殷家兄弟去了趟褚家,最先‌酿造的‌酒水开春后‌便可启封,褚家年前又定了三十‌坛子春日酿,说是年初便要运到京都去,今日来便是要同褚老爷商谈此事。 褚管家将四人领至前厅,褚延风瞧见殷家兄弟竟当场失了态。 “像,太‌像了。” 褚管家见状,在一旁唤道‌:“老爷?” 褚延风摆手,盯着殷家兄弟问:“你们可识得‌殷雪年?” 见二‌人面露防备,又道‌:“别紧张,我同雪年是昔日同窗,当年他那一双孩儿我还曾抱过。” 殷承霁仔细打量褚延风,片刻后‌不确定地道‌:“您是爱逗小弟哭的‌那位怪伯伯?” 褚延风怔了下,随即笑呵呵道‌:“对,我就是那位怪伯伯,想不到当年那个爱哭闹的‌奶娃娃,竟长得‌如此高大了。” 过去的‌记忆殷成浩模糊记起一些,但对于‌褚延风是没有半点印象的‌,褚延风听闻兄弟俩过往,不由叹了声‌:“这些年苦了你们兄弟二‌人了。” 殷承霁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们兄弟已经团聚,爹娘泉下有知定会安心,只‌是我二‌人不能参加科考,爹当年的‌冤屈怕是永远也无法洗清了。” “非也。”褚延风捋着胡须道‌,“构陷你爹的‌大臣一年前犯事被问了斩,当年的‌案子得‌以翻案,圣上已经下旨还了你爹清白。” 殷承霁精神一振,“褚伯父此话当真?” 褚延风笑道‌:“比真金还真。” 殷承霁欣喜若狂,“太‌好了小弟,咱们能光明正大回京都了!” ----------------------- 作者有话说:欠500,明天补~ 第94章 近乡情怯 “嫂夫郎, 那殷大哥一家‌四口是‌要搬回京都生活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锦宁表哥岂不是‌也要跟着‌去?”刘小妹满脸不舍。 云溪村离京都近一个月路程,往后再想见面怕是‌不易。 宋听竹将账本搁在一旁, 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道:“放心‌,昨日回来我问过殷大哥, 他们只是‌回京探亲, 不会在京都久住。” “为何?”刘小妹不解, “不是‌说殷伯伯的案子已经沉冤昭雪,那殷大哥一家‌应当不会再被抓去流放才是‌呀。” “话虽如此, 可时过境迁,殷家‌如今只剩殷大哥四口,京都除去薛嫂嫂一家‌并无‌其他亲人, 殷大哥是‌个有骨气‌有抱负的人,怎会甘愿靠岳家‌接济而活?” 殷雪年虽已洗刷冤屈,可到底没了,殷家‌根基也不复以‌往,且殷家‌二叔五口人被流放至边境, 至今音信全无‌, 殷承霁同弟弟怎会安心‌待在京都? 刘小妹思索着‌点点下巴,“不管怎样, 也算是‌件好事了,我相信殷二叔他们一定还活着‌, 殷大哥一家‌四口日后定能同他们再相见。” 宋听竹也道:“定会如此。” 初六一家‌子去了下河村,阮老太太得知‌此事心‌病去了大半, 老太太心‌里记挂着‌殷成浩是‌罪臣之后,担心‌锦宁嫁过去日后受了牵连,现在可好, 皇帝老爷都发了话,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酒足饭饱,一行人又赶着‌牛车,在日头落山前回了村子。 巧的是‌,今日也是‌赵燕儿回门‌之日,刘家‌牛车与朱家‌马车在村口相遇,刘虎不知‌马车内坐着‌谁,刚要让行便听车夫甩着‌鞭子骂骂咧咧。 “让让、让让,车里坐着‌的可是‌我们朱家‌二夫人,冲撞了贵人有你们这些泥腿子好受的!” 刘虎当即便黑下脸,沉声道:“路是‌大家‌的,谁都走‌得。” “呵,就你们这群泥腿子也配,敢拦我们二夫人的马车,活得不耐烦了!” “朱家‌二夫人,难道是‌赵燕儿?”唐春杏在后头说。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车帘被人掀开,里头坐着‌的正是‌穿金戴银的赵燕儿。 “原来是‌阮大娘一家‌,真是‌许久不见了,不知‌大娘身子可还好?” 说话文绉绉,若不是‌声音听着‌耳熟,刘小妹险些不敢认,她凑到大嫂唐春杏跟前,小声嘀咕:“嫂子,燕儿姐变化好大,我都不敢认她了。” 唐春杏道:“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 唐春杏嗓门‌大,虽是‌压低了嗓音,可还是‌被赵燕儿听了去,她打量着‌几人,哂笑道:“有些人想装可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瞧嫂子这穿着‌,莫不是‌酒坊要黄了?不然大过年的,怎还穿得如此寒酸?” “你……” 赵燕儿打断她,眸子瞥着‌眼‌宋听竹,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别‌以‌为开个酒坊就觉得自个儿了不得了,一个哥儿偏要跟个汉子似的出来抛头露面,十‌里八乡就没见过这么不检点的,早晚是‌要被人厌弃的命。” 刘虎听后彻底黑了脸,抬手便要扬鞭教训赵燕儿,却被宋听竹按住了手臂。 “依我看,要被厌弃的人应当是‌你。”他瞧着‌赵燕儿,不紧不慢道,“朱员外‌都不敢轻易招惹刘家‌,你一个妾室究竟哪里来的胆子? 我若没猜错,朱员外‌应该告诫过你不要再惹是‌生非,否则便将你遣送回赵家‌,我说得可对?” 赵燕儿微怔。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朱哲那不中‌用的老东西说的? 不可能,定是‌他胡乱猜测! 想到小宝,赵燕儿又有了底气‌。刘家‌再厉害也不可能赶上拥有百年基业的朱家‌,待她家‌小宝继承朱家‌财产,再来寻刘家‌晦气‌也不迟。 遂将帘子一拉,恨恨道:“走‌,不必跟这些泥腿子争辩。” 车夫见刘虎没有让开的打算,且脸色黑的像是‌要吃人,到底是‌怕了,拉着‌缰绳退了几步,待刘家‌牛车跑远,又壮着‌胆子朝地上啐了口。 “没眼‌色的泥腿子,回头就让我家‌老爷整治你们!” 回到朱家‌,车夫将今日发生的事告知‌朱员外‌后,非但没得到赏钱,还被拉出去狠狠打了一顿,赵燕儿则将事情全推到车夫身上,再加上有儿子傍身,故此躲过一劫。 刘家‌院子里,刘猛劈着‌柴同自家‌媳妇儿发着‌牢骚。 “这人果真是‌会变的,燕子以‌前多好一姑娘,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唐春杏搓洗着衣裳道:“可不,娘还想过跟赵家‌结亲哩,谁料赵石两口子是‌个嫌贫爱富的,当天夜里便来家说了不少难听话。” 徐小满他哥年后成亲,家‌里要盖新房,宋听竹正在屋里帮忙画着图纸,就听小妹在一旁说:“大哥跟嫂子说的话,嫂夫郎你别‌往心‌里去,娘是‌想过两家‌结亲,但二哥不同意,这事儿就没再提,也不知赵叔赵婶怎么知道的,那天来家‌闹了小半个时辰呢,不过大伙都在地里农忙,这事儿也就咱两家晓得。” 夏哥儿举着‌核桃要吃,刘小妹接过来边用小锤砸着‌,边继续道:“燕儿姐以前就是个惯爱嫉妒别‌人的,两家关系还不错那阵子,娘要是‌给我买了啥,她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偷拿着‌用,要不是霜儿姐在金珠那瞧见过,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宋听竹问:“这事儿娘跟大嫂可晓得?” 刘小妹摇头,“她可会卖乖了,村里不少大娘婶子都喜欢她,前些日子听说她被赵叔送去朱家‌做妾,还心‌疼来着‌。” 说着‌撇起嘴角,“有啥可心‌疼的,人家‌穿金戴银,心‌里头乐意着‌呢。” “谁呀?”夏哥儿嚼着‌核桃仁,仰起脑袋问。 “没谁,小叔么跟你小姑闲聊呢。”宋听竹摸了把小家‌伙鼓起的肚子,“吃这么多零嘴儿,待会炖肉还吃得进去?” 小家‌伙挺着‌圆肚皮,笑嘻嘻:“能呀,夏哥儿的肚肚可能装啦~” 刘小妹将零嘴儿收起来,“小姑没收了,不然吃撑夜里睡不着‌,到时又该闹人了。” 小家‌伙没生气‌,靠进宋听竹怀里,乖巧道:“那夏哥儿留着‌肚肚吃肉肉。” “乖。”宋听竹摸着‌小哥儿发髻,心‌软作一团。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上元节,刘家‌八口到镇上瞧花灯,牛车还没驶出村子便跟殷家‌四口碰上了。 两家‌一前一后到了镇上,不过半刻钟便瞧见阮二牛赶着‌牛车进了镇子,阮锦宁在后头坐着‌,刘小妹瞧见凑到宋听竹身边对他挤眉弄眼‌。 “锦宁表哥跟殷二哥可真黏糊。”她捂嘴偷笑。 两人婚期定在三月里,待殷成浩从京都回来,便也离着‌喜日不远了。 一连分别‌两月,两人自是‌有不少话要说,阮二牛也没拦着‌自家‌小弟,放人随殷家‌小子去了。 “夏哥儿我带着‌,你们小年轻自个儿逛去。”阮秀莲牵着‌夏哥儿说。 刘小妹迫不及待道:“我去找小满他们了,我们约好在首饰铺子那碰头呢。” 阮秀莲摆手,“去吧,猛子虎子你俩也领媳妇儿夫郎去首饰铺子逛逛,听说出了好些新样式好看着‌哩。” 唐春杏面露喜色,“成,那娘我们去了。” 宋听竹对首饰没甚兴趣,跟夫君到铺子里查过账后,便一道去了三叔那。 万顺酒楼今日早早歇了业,却不时有说笑声自院里传出。 戌时瞧过花灯,刘家‌几个长辈便先回屋歇下了。 阮锦宁因着‌即将要同心‌上人分开,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唐春杏夫妇在屋里哄夏哥儿睡觉,刘小妹拉着‌清哥儿早不知‌跑去了哪里,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宋听竹夫夫二人。 “今天的月亮好圆。”宋听竹仰头望着‌天上悬挂着‌的明月。 刘虎顺着‌视线去瞧,“媳妇儿,过几日咱们去府城探望柳嬷嬷吧。” 宋听竹一顿,他转头看向身旁汉子,唇边带着‌笑意,“夫君可是‌一早便做好了打算?” 刘虎是‌个不会隐瞒的,点头道:“年前便说好今年到府城带柳嬷嬷来家‌小住段时日,莲溪镇离着‌浔阳府不算太远,来回也就三两日路程,酒坊这头有大哥跟两位舅舅看着‌,出不了岔子。” 宋听竹心‌里感动,主动抓住夫君手掌,温声应道:“好,那便听夫君的。” 这事儿年初那会刘虎便在琢磨了,他找人定做了车厢,明早便能去取。 翌日送走‌殷家‌兄弟,刘虎便到木匠师傅那将车厢拉了回来。 唐春杏瞧见,惊讶道:“瞧这做工精细的,应当不便宜吧。” 刘小妹绕着‌车厢转了圈,“真好看,里头还有暖炉呢。” 阮秀莲问老二,“怎的想起做车厢了? 刘虎道:“娘,我跟媳妇儿商量着‌,过些日子到府城把嬷嬷接来住几日。” 宋听竹知‌晓婆婆对宋家‌有意见,担心‌婆婆误会,便解释说:“柳嬷嬷不是‌宋家‌人,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我出嫁后她便离开宋家‌了。” 闻言阮秀莲一口答应下来,“应该的,竹哥儿打小是‌柳嬷嬷瞧着‌长大的,那就跟亲娘没啥两样,你们只管去把人接来,住处娘给安排。” 宋听竹心‌头一暖:“多谢娘。” “都是‌一家‌人,谢啥。” “小叔么,夏哥儿想坐车车。” 宋听竹大腿被夏哥儿抱住,小家‌伙一手指着‌车厢,小脸上满是‌好奇。 “好,坐车车。”说着‌弯腰将小家‌伙抱进车厢内。 接着‌转头道:“娘,咱们也上车吧,天儿有些阴,待会儿怕是‌要起风。” 阮秀莲连连点头,“哎,娘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坐有车厢的牛车。” 唐春杏跟着‌爬上车,“可惜不是‌马车,不然还能再快些。” 刘猛道:“这有啥,等攒够银钱咱也买一匹,专用来拉人。” 唐春杏面上高兴,嘴上却道:“说得轻快,一匹马好几十‌两,得卖多些酒才能赚来。” “等咱京都的酒坊开起来,入账起码能翻两番儿。” “那也不能这么大手大脚,这一分一毫都是‌大家‌辛苦赚来的,可不能乱花。” 刘猛忙认错:“娘教训的是‌。” 兄弟俩坐在外‌头赶车,车厢里阮秀莲抱着‌大孙子,笑呵呵地说:“如今家‌里有了些闲钱,待日后春杏儿跟竹哥儿有了孩子,咱也有能力送娃们到书院念书了。” 刘大生咧嘴笑道:“考个状元出来,好叫咱老刘家‌光宗耀祖。” “可真敢想,考中‌个秀才我就知‌足了。” 刘小妹搂着‌阮秀莲胳膊,嘴甜道:“要我说不是‌状元也该是‌举人老爷,嫂夫郎这么聪明,小侄儿定也聪明非凡,只考个秀才哪够。” “这话也对,十‌里八乡就没见过比竹哥儿还聪明的,连不外‌传的酒曲都能研制出来,能写会画,比那书院里的书生郎还聪慧。” “可不,要是‌小哥儿也能参加科举,弟夫郎怕是‌也能考出个功名来!” 宋听竹被几人夸得脸热,实在坐不住借口有些闷,到外‌头将刘猛换了进来。 “哎哟,哥你挤着‌我了!” “爹爹,你坐到夏哥儿玩具啦。” “老大你抱着‌夏哥儿。” 车厢内一阵兵荒马乱,直到刘猛把儿子抱在怀里,这才安静下来。 “在想什么?”刘虎扭头瞧了眼‌媳妇儿。 宋听竹扬唇道:“这样的日子真好,简单且快乐。” 话落垂在身侧的左手,便被汉子捉了去。 他扭头看向夫君,只见汉子单手拉着‌缰绳,虽未开口,但二人紧扣的双手,便已胜过一切言语。 “刘老弟!” 刘家‌牛车与潘家‌马车前后脚进村,马车比牛车脚程快,不过片刻工夫便赶上刘家‌牛车。 “吁——”潘有泉叫停马儿,对着‌跳下牛车的二人道,“刘老弟,我给你们夫夫送生意来了。” 片刻后,潘有泉坐在堂屋内,喝着‌茶水,道明来意。 “沈家‌老太爷过八十‌大寿,沈老爷是‌个孝顺的,听闻宁安府万里香出名,指名要我们给送五十‌坛子过去,可浔阳府路途遥远,两车酒水运过去定要耽误不少时日,于是‌老哥我就把这桩生意送给刘老弟跟弟夫郎了。” 潘有泉道:“我记得弟夫郎祖籍便在浔阳府,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回家‌看看。” 家‌?那里早便不是‌他的家‌了,若不是‌记挂着‌柳嬷嬷跟外‌公的死因,他一辈子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他娘伤透了心‌的地方。 “夫郎?”刘虎见媳妇儿失了神‌,唤道。 宋听竹回过神‌,示意夫君自己没事,继而对着‌潘有泉谢道:“多谢潘大哥,这桩生意我们接下了。” 三日后便是‌沈老太爷寿辰,莲溪镇到浔阳府坐牛车需得一日半,若是‌押送酒水那便要行得更慢些,两日才可抵达,若途中‌遇见不可抗力之事,便会耽搁更久。 时间紧迫,宋听竹没机会写家‌书,同夫君简单收拾一番,便押着‌两车酒水直奔浔阳府。 两年未见,不知‌嬷嬷过得如何,还有青禾红梅,他们过得可好? 近乡情怯,临近浔阳府,宋听竹忽而生出些紧张来。 赶着‌牛车又行半日,便远远瞧见了浔阳府城墙,他望着‌高大的城门‌,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夫郎?” 宋听竹转过身,对夫君笑了笑:“我没事,进城吧。” 离开两年,浔阳府依旧如往常那般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 “馄饨嘞,小哥可要来碗馄饨?皮薄馅厚,一碗便能吃到撑~” “羊肉汤、馅饼了,香喷喷的羊肉汤,喝进肚里保管能暖上一整日!” 老板见有人停在铺子前头,忙更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夫夫可要入店来碗羊肉汤?观二位不像本地人可能不知‌,小店东西虽比旁的食肆贵些,但那是‌有原因的,我这铺子开了二十‌来年,这条街上再没比我这铺子里更正宗的羊肉汤了。” 刘虎见夫郎盯着‌铺子发怔,便叫一同跟来的伙计看着‌货,自己领着‌夫郎进了铺子。 “这里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以‌前一样。”进了铺子,宋听竹打量着‌店内设施,红了眼‌眶,“外‌公从前常带我来吃,他说这里的味道最正宗,牛肉软而不烂,馅饼肥而不腻。” 他顿了下,有些难过地说:“娘生病后,外‌公便很少带我来了,直到娘跟外‌公相继离世,我便再也没吃过这里的牛肉汤跟馅饼。” “香喷喷的羊肉汤上桌咯——一旁有小料,可按照自个儿喜好加,两位客官慢用,有事儿唤一声就成。” 食肆虽小,食客却不少,伙计说完便不见了人影。 刘虎端过牛肉汤,推至夫郎面前,表情认真且严肃,“以‌后我陪你。” 宋听竹心‌头一暖,笑着‌说道:“要加些芫菜才好吃,喜辣跟酸的还可以‌加些胡椒末和醋。” 刘虎晓得自家‌媳妇儿喜食芫菜,便端去加了些,又少撒了些胡椒末进去。 待羊肉汤重新被端上桌,宋听竹倏地落了泪。 “外‌公便是‌这么加的佐料,他说醋味会遮盖羊肉的香气‌影响口感,所以‌从不放醋。” 一碗羊肉汤,宋听竹喝得缓慢又认真,身旁食客走‌了三遭,方才恋恋不舍离开。 见东家‌出来,伙计三两口啃完肉饼,跳下牛车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说出:“东家‌,我刚才打听过了,那沈家‌住在东街,宅子最大的一户便是‌。” 宋听竹心‌不在焉,刘虎见状接过话道:“先把货交了,然后再去寻个落脚地儿。” 伙计点头应下:“哎。” 刘虎转身将夫郎扶上牛车,并商量道:“眼‌下天色不早了,交货后先找个住处,明日到街上买些礼品,再去探望柳嬷嬷吧。” 宋听竹道了声:“好。” 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叫嬷嬷瞧见,还是‌先冷静一晚的好。 “臭婊子,竟敢偷老子银子,老子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牛车拐进街巷,便听一道粗犷狠厉的声音,自前方人群中‌传出。 “造孽啊,自打这哥儿嫁进孔家‌,就没有一日不挨打的时候。” “听说是‌因为这哥儿不能生养,孔老大这才对其动辄打骂。”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不怪孔老大生气‌。” “站着‌说话不腰疼,挨打的是‌你们家‌哥儿或者姑娘,就晓得心‌疼了。” “你心‌疼咋也没见你把人领回家‌?你家‌老幺见了人家‌哥儿就走‌不动道,把人领回去还省下银子娶媳妇儿了。” “死老婆子嘴贱啥,他是‌我夫郎,便是‌死也是‌我孔家‌的鬼,轮得到你个死老婆子说三道四?” “走‌,跟老子回家‌,个不检点的等回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牛车行远,身后的打骂声也渐渐听不真切了,而宋听竹眉宇间的担忧,却一直未消。 -----------------------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更3000,调整到晚上六点更新,后天更5000补上哈 第95章 “母子”相见 沈家不愧是富户, 都不用寻人问,打眼一瞧便知宅子在哪处,只‌是牛车刚行‌至正门前, 便被两个守门家丁轰了去。 “走走走,这‌里‌可不是你们这‌些酒贩子该来的地儿。” 伙计是个有眼色的, 闻言跳下牛车道:“这‌位小哥, 我们是来给沈老太爷送寿辰酒的, 这‌二位是我东家,劳烦您帮忙通传一声。” “送啥酒, 我咋没听说今儿有商户过来送酒,别不是诓我呢。” 个头‌稍矮些的家丁,一副瞧不起的口吻:“老太爷寿辰一直定的都是宋记酒水, 我怎不知何时换了人?” 说着上‌下打量了眼宋听竹与刘虎。 “也是咱家老爷脾气好,这‌才什么人都敢找上‌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沈家高门大户,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与另一位家丁说, 可眼神却‌瞟着外头‌, 摆明是说给三人听的。 刘虎听家丁说起宋家,下意识瞧了眼夫郎, 见媳妇儿面色如常,放下心来。 宋听竹示意夫君拿出文书, 朝两个家丁道:“这‌是定酒契书,真‌伪一验便知, 明日便是老太爷寿辰,若是因你们二人耽搁了,后果如何想必不用我一个外人多说。” 二人对视一眼, 高个家丁上‌前两步,瞧过文书后朝同伴点头‌,那矮个家丁见状变脸一般,顿时换了副表情。 “二位东家对不住,我们老爷跟少爷孝顺,老太爷每回寿辰,都从外头‌陶腾来不少稀奇物件,这‌东西一多难免不会有人为了银钱钻空子,我们兄弟也是怕再有人上‌门坑骗惹得老太爷不快,这‌才盘查得细致了些。” “哪儿盘查了,你们刚才分明连问都没问,一口咬定我们是骗子!”伙计气不过还‌了嘴。 “小邹。”宋听竹示意伙计不要多言,后对家丁道,“应该的,那这‌酒水你们查验过便交货吧。” “成,还‌二位东家请跟我来。” 宋听竹三人被引至偏门,矮个家丁进院唤了四五个家丁,不出半刻钟便将酒水搬进院子,并‌找来小管事结清了货款。 小管事说话还‌算客气,听闻二人是受潘家之‌托,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 “不知二位东家可寻好了落脚处?” 刘虎道:“尚未。” 那管事听后,提醒道:“那可得抓紧些,再过半旬便是二月商会,届时各县商户都会进城参加,到时再寻住处可就有些难了。” 刘虎拱手:“多谢管事提醒。” “小哥客气了,那我便不多送了。” “原来是二月商会,怪不得城内如此热闹。”从沈家离开,宋听竹微笑着同夫君解释,“浔阳府每过一季便会组织一场小型商会,秋季初的大型商会,全盛国商贩都可来参加,届时只‌会更热闹。” 眼下虽离商会尚有些时日,但城内客栈多数已被提前定下,三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在北街寻到住处。 伙计边领二人上‌楼,边热情介绍:“小店离着商会是远了些,但胜在清净,二位客官全然不必担心,会被影响了休息。” “到了,二位客官先歇息着,酒菜马上‌便送来。” 伙计离开后,宋听竹打开窗子,望着外头‌景色,满眼惊喜:“夫君来瞧,这‌窗外竟还‌有几株梅花树。” 刘虎闻言走上‌前,捉起夫郎手搁在手里‌捂着。 “这‌里‌风大,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宋听竹点头‌,这‌会儿起了风,夫君也是担心他吹了风染上‌风寒。 不多时,伙计便将酒菜跟热水送了来,夫夫二人赶了两日路,路上‌也没怎么歇息好,用过饭食简单洗漱过后,便上‌床歇下了。 翌日夫夫俩早早起来,先是到街上‌买了不少礼品,随即便朝着魏家去了。 魏家住在西街,虽算不得富户,日子过得倒也尚可,魏永信是个老实的,待柳嬷嬷十年‌如一日,宋听竹赶到魏家时,年‌过四十的魏永信正在院里‌煎药。 宋听竹闻着满院的药草味,面上‌不禁露出一抹担忧。 “咳咳——药可煎好了?”一位身形消瘦的妇人,从屋里‌走出。 “你咋出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再吹了风加重病情。”魏永信忙将人往屋里‌撵。 是嬷嬷,她怎变得如此清瘦?不过两年‌竟苍老了这‌么多。 宋听竹喉间‌滚动,好半晌才发出声音。 “嬷嬷……”他颤抖着唇瓣唤。 柳嬷嬷背对着院门,还‌当自个儿听错了,转头‌问老伴儿:“老魏,我咋好像听见竹哥儿叫我了?” 魏永信往陶碗里倒着汤药,“约莫是你太想竹哥儿,幻听了。” “是吗,那声音还‌挺真‌切,就像在身边似的。” 宋听竹心口一酸,再次唤道:“嬷嬷。” “这‌……” 柳嬷嬷身子微僵,她同老伴儿一齐回头‌,便瞧见在心底思念了两年‌的人,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竹哥儿?”她不可置信地唤着宋听竹的名字,那熟悉的呼唤声叫宋听竹当场便红了眼眶。 “嬷嬷,是我,我来看‌您了。”他哽咽着说。 “竹哥儿,当真‌是我的竹哥儿,老头‌子你看‌见没,是竹哥儿!” 柳嬷嬷喜极而泣,快步迎上‌前,伸着双手想去触碰,又怕眼前这‌人是她幻想出来的,停在空中迟迟不敢再往前。 “嬷嬷。”宋听竹抓住柳嬷嬷手,轻轻贴在脸上‌,“您瞧,真‌的是我。” 眼底带着泪,面上‌却‌是一副微笑的模样。 “是竹哥儿,是竹哥儿……”柳嬷嬷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唤着眼前人的名字。 立在一旁的魏永信,扯过袖子擦了擦眼角,随即招呼:“快别在外头‌站着了,你们母子俩进屋聊去,还‌有这‌位,应当是姑爷吧?” 刘虎点头‌,“我叫刘虎,魏伯伯跟柳嬷嬷叫我名字就成。”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多谢你一家子这‌两年‌来对竹哥儿的照顾,要不是遇见你们竹哥儿怕是、怕是……”柳嬷嬷说着再次落下泪来。 “嬷嬷莫要再哭了,竹哥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宋听竹给嬷嬷擦着泪,并‌笑着安抚,“许是换了新环境的缘故,这‌两年‌我的病情好转许多,现‌下不仅能下床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来府城探望嬷嬷你了。” 柳嬷嬷双眼闪着泪光,她紧紧拉着宋听竹双手,满目慈爱地瞧着他。 “好啊,看‌来灵山寺的大师没骗嬷嬷,我们竹哥儿苦尽甘来,好福气都在后头‌呢。” “走,跟嬷嬷进屋,还‌有虎子,咱进屋说。” “老伴儿,你的药。”魏永信端着药碗追进屋。 “魏伯伯,我来吧。”宋听竹接过药碗,吹凉后送到柳嬷嬷面前,瞧着人把药喝完,拧眉问,“嬷嬷怎会如此清瘦,我走前分明还‌好好的。” 柳嬷嬷笑看‌着他,“竹哥儿莫担心,嬷嬷这‌是老了,胃口不好自然瘦得快。” 宋听竹道:“嬷嬷莫要再把我当小孩子骗了。” “是了,我们竹哥儿如今已经十八了。”柳嬷嬷拍着他手背,笑呵呵,“可在嬷嬷眼里‌,你还‌同儿时一样,是那个嫌汤药苦口,要嬷嬷哄着才肯喝的小娃娃呢。” 宋听竹心头‌一热,随即道:“嬷嬷休想糊弄过去,您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可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你若不信叫你魏伯伯说给你听。” 宋听竹便去瞧魏永信。 魏永信道:“你柳嬷嬷得的确实不是啥大病,大夫说她思虑重,整日吃睡不好,营养跟不上‌才会三不五时便要病那么一场。” “嬷嬷这‌病是因听竹而起吧。”宋听竹鼻尖发酸,他扯起嘴角道,“听竹现‌在过得很好,嬷嬷往后不必再担心听竹了。” 柳嬷嬷点头‌,“年‌前你给嬷嬷寄信来,嬷嬷还‌有些不大信,这‌会儿瞧见你平安无事,嬷嬷便放心了。” 说罢又咳了两声。 宋听竹忙给倒了杯水。 “嬷嬷,喝口水。” “哎。” 柳嬷嬷喝过水,拉着宋听竹的手依旧没松,事无巨细地问起这‌两年‌他是如何过得,听闻夫夫二人是来府城给沈家送酒的,先是夸赞了一番,又忍不住担忧起宋家。 “你打小就是个聪慧的,婆婆一早便晓得你将来也是要做酒水营生,只‌是没想到竹哥儿你竟在两年‌内就把生意做到府城来了,宋家那头‌若是知道,怕是不会放任不管。” 宋听竹道:“嬷嬷放宽心,我跟夫君此番来只‌为送酒,没打算到府城做生意,便是做也要等京都那边的生意稳定下来再做筹划。” 柳嬷嬷听了,露出笑来:“你心中有数就成,嬷嬷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只‌是担心宋家寻你麻烦,那沈家嬷嬷略有所闻,往常宴会都是用的宋家酒水,如今忽然换了旁人,宋兴安定会差人打听,你一贯是个心思细腻的,可准备了应对之‌策?” “自然。”宋听竹笑着说,“跟沈家签订契书的是潘家,我跟夫君并‌未吐露真‌实姓名,宋兴安便是查也只‌能查到宁安府潘家,断不会查到我与夫君头‌上‌。” “那便好。” 柳嬷嬷彻底放下心,招呼老伴儿:“快到街上‌买些笋子,再到笼子里‌抓只‌鸡来,竹哥儿最‌爱吃炒笋子跟蘑菇鸡,待会儿我亲自下厨给竹哥儿做。” “哎,这‌就去。” 老伴儿有了精神头‌,魏永信心里‌也高兴,刘虎也随着一道去了,留母子两个在家说些体己话。 柳嬷嬷望着二人背影,“我瞧虎子待你是真‌心的,当初嬷嬷劝你逃婚,现‌在想来得亏你是个有主见的,不然嬷嬷岂不是害了你。” 宋听竹摇头‌,“我知嬷嬷全是为了我好。” “不提了,事情都过去了,日后你跟虎子好好过日子便是。” 宋听竹唇角微扬,“嬷嬷说得是。” “对了嬷嬷,您跟青禾红梅可还‌有联系,他们可还‌好?” 柳嬷嬷叹气,“哎,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嬷嬷这‌话是何意?”宋听竹急忙追问。 “青禾跟红梅当年‌便是因着家里‌日子过得穷,这‌才被卖进宋家做下人,两人打小离家,咋可能跟爹娘亲,青禾又正好是婚嫁的年‌岁,不出两月便被他娘嫁了出去。 那户人家不是个好的,汉子喝醉酒动辄便对禾哥儿打骂,公婆混不吝,不帮着禾哥儿说话便算了,竟还‌浑说禾哥儿是个不能生养的。上‌回我去瞧禾哥儿,听那汉子说要打死禾哥儿,我上‌去理论,反倒被孔家两口子拿着扫把轰了出来。” “孔家?可是孔老大?” 宋听竹想起昨日曾遇见一醉酒汉子打骂夫郎,街上‌围观的百姓便称那汉子为孔老大。 柳嬷嬷面露惊讶,“对,是他,不过竹哥儿怎会晓得此人?” “昨儿在街上‌遇见了。”宋听竹拧紧眉心,有些后悔没上‌前阻止。 柳嬷嬷知他是在自责,拍着手臂安抚:“不怪你,那孔家不是好相与的,孔老大爷惯会在外人面前做戏,你若去劝,他当面肯悔过,回家关起门来只‌怕对禾哥儿下手更重。” 宋听竹眉头‌皱得越发紧了,“青禾也算是与我一块长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孔家这‌般对待。” “嬷嬷,我想帮助青禾与孔家和离。” 柳嬷嬷道:“没用的,我跟你魏伯伯也劝说过,可那孔家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放禾哥儿走。” “我不信孔家当真‌油盐不进,说到底不过是筹码不足以‌吸引到他们罢了。” 他还‌有个疑问,既然孔家嫌青禾无法生育,那为何不肯休妻另娶?且那孔老大的态度,不像是对青禾有情的样子,这‌里‌边定有内情。 收回思绪,他又同嬷嬷问起红梅。 “红梅那孩子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年‌前她被家里‌送去给一户人家冲喜,谁料那汉子当天夜里‌便没了,不过夫家待她还‌算不错,虽做不到像亲生女儿似的疼着,却‌不会再挨饿,冬日里‌也有件暖和衣裳穿了。” 闻言宋听竹心里‌得到些许安慰,“嬷嬷将青禾红梅二人的住处告诉我吧,明日我去瞧瞧他们。” “成。” “老伴儿菜买回来了,鸡是捉公鸡还‌是母鸡?”魏永信在院里‌喊。 柳嬷嬷扬声道:“公鸡,要那只‌脚上‌没毛的。” 说罢扭头‌朝宋听竹笑着说:“这‌种养了半年‌左右的小公鸡肉质紧实嫩滑,炖来吃能香的人恨不得连舌头‌一并‌吞进肚。” 宋听竹眸子里‌始终含着笑意,“看‌来今日我跟夫君有口福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差2000,明天继续补! 这章留评发个小红包~ 第96章 再无遗憾 “娘, 院里那个长得好‌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韩巧杏在灶间烧着火,便听八岁的女儿魏小柔跑进灶房问‌。 “这袄子咋湿了?定是又跟那几个小子跑去疯玩了吧?都八岁的丫头了,过几年就该相看人‌家‌了, 往后‌可不能再跟他们一道玩了,明日起跟娘在家‌学做针线活, 知道不?” 小姑娘在外头疯跑一上午, 身上的小袄都有些跑湿了, 韩巧杏边教训着女儿,边道:“不是哥哥, 要叫小叔叔,他是你‌奶奶的干儿子。” “小叔叔?是宋家‌那个生‌病的小叔叔吗?” “是他。” 魏小柔扭头朝院子里看了眼,扯着有些冻硬的袄子, 着急道:“娘我先回‌房换身衣裳,待会儿来帮您烧饭。” 说罢咚咚咚跑离灶房。 院子里宋听竹帮柳嬷嬷清洗着笋子,见朋义大哥家‌的小丫头竟长得这么大了,不由笑着说起从前。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小柔,她还不到嬷嬷腰高呢。” 柳嬷嬷笑着应:“可不, 这两年抽条, 长得比景桐都高了。” 魏景桐是魏朋义大儿子,今年九岁在北街书院念书, 还在宋家‌那会儿,宋听竹最常见的便是魏小柔, 对魏景桐的印象还停留在是个爱哭的小鬼头。 “景桐晌午可回‌来用饭?”宋听竹问‌。 “回‌,北街离着家‌里近, 若是没啥事他晌午都是回‌来吃的。”柳嬷嬷说着低叹一声,“城里念书贵,光是束脩一年便要四十两银子, 外加些杂七杂八,没个六十两银子下不来。 在书院吃喝也要银子,景桐是个孝顺的,不愿花那冤枉钱,就连书院组织的交友会,为省下几个铜子儿他也都不去。” 柳嬷嬷道:“我跟你‌魏伯伯商量着,不行就一家‌子搬回‌乡下老家‌,在镇上念书能比城里便宜不少。” “嬷嬷这般想便错了,府城书院之所以费用高,便是因为有大儒坐镇,他们见多识广,不仅能教授学子们书本上的知识,更能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宋听竹劝:“银子一事嬷嬷不必担心,如今家‌里开着酒坊,生‌意也算稳定,断不会叫景桐没有书读。” 见他要出银子帮景桐念书,柳嬷嬷忙摆手拒绝:“哪能叫你‌出银子,你‌朋义大哥在武馆里做管事,每月工钱不少,供景桐念书绰绰有余,只是一大家‌子都住在城里,花销难免大了些。” “嬷嬷无须同我客气,您是听竹干娘,景桐念书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刘虎在一旁劈柴,闻言也出声帮着劝:“景桐若能考中秀才举人‌,我跟夫郎日后‌再出门跟人‌谈生‌意,哪个还敢轻看咱?” 柳嬷嬷是个心思细腻的,听他这般说皱眉心疼道:“生‌意哪是那么容易做的,这两年你‌们夫夫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宋听竹道:“如嬷嬷所说做生‌意不易,便是市集上的贩夫走卒也时常会跟人‌发生‌龃龉,何况是经营酒坊。不过嬷嬷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与夫君行事小心谨慎,又寻了潘家‌做靠山,旁人‌想打‌酒坊主意,也得掂量一二。” “那便好‌,可那潘家‌再有势力说到底是个外人‌,若是家‌里当真能出个做官的,你‌跟虎子这营生‌才算是真正有了仰仗。” 见嬷嬷松口,宋听竹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嬷嬷能想通便好‌,不止景桐,夫君那边还有两个正在念书的弟弟,四月份便要到县里参加院试,二人‌勤学好‌问‌,夫子也道大有希望考中。” 柳嬷嬷听后‌一连道了几声好‌,随即拉着宋听竹手道:“你‌跟虎子四处转转,嬷嬷给你‌炖鸡去。” “我帮嬷嬷。” “不用,有你‌嫂子在呢。”说罢进了灶间,指挥着儿媳道,“巧杏儿你‌帮娘烧火。” 韩巧杏应声:“哎。” “小叔叔好‌生‌眼熟,我以前应当见过小叔叔。”魏小柔换过衣裳出来院子,见灶间不需要自己帮忙,便凑到这位好‌看的小叔叔跟前,歪着脑袋说。 宋听竹瞧着小姑娘道:“不止见过,你‌幼时小叔还曾抱过你‌。” 魏小柔瞪圆眸子,“是吗?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听竹笑着说:“那时你‌才不过半岁,自然不会记得。” 小叔叔笑起来可真好‌看,魏小柔撑着下巴瞧他,“小叔叔的病可好‌了?我记得每回‌娘带我去宋家‌,小叔叔都是在床上躺着的,娘说小叔叔病了不能打‌扰,我便一直蹲在外头,陪着小叔叔你‌呢。” 宋听竹自然晓得,他还曾唤青禾叫她进屋来,谁知小丫头倔得很,宁可在外头晒到脸蛋通红也不肯进屋,生‌怕打‌扰了他。 想着笑着说道:“已经好‌多了,对了小叔叔给你‌带了礼物来。” “礼物?”魏小柔抻直脖子,好‌奇观望。 宋听竹到车厢里取出包裹,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小姑娘。 “呀,好‌可爱的小鸟。”魏小柔打‌开木盒,只见里头躺着几只圆乎乎的竹编小麻雀,小姑娘捧起一只,又惊又喜,“好‌精致,比街上铺子里头卖的还要好看呢。” 魏小柔喜欢得紧,捧着麻雀翻来覆去地瞧,摸到竹编尾端有一凸起木片,不解地问‌:“小叔叔,这里怎么凸出来一截?” 宋听竹道:“你‌可以试着旋转几圈。” “好‌。” 魏小柔照做,她捏住凸起来的木片旋了两圈,只听吧嗒一声,那竹编小鸟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惊讶过后‌,小姑娘拍着双手,满脸兴奋。 “好‌厉害,竹鸟儿飞起来了!” “什么飞起来了?” 灶房里,婆媳二人‌听见动静出来瞧,见院子里盘旋着一只麻雀,面露惊讶。 柳嬷嬷道:“哪来的麻雀,怎的一直在空中盘旋?” 魏小柔捂嘴笑:“娘,您再仔细瞧瞧。” 柳嬷嬷跟儿媳韩巧杏仔细那么一瞧,表情比方才更震惊了。 “这竟是只竹编鸟儿!” “太神‌奇了,竹子做的鸟儿竟会飞,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便是在城里也没瞧见过。” 婆媳二人‌正感叹着,就见那竹编麻雀翅膀突然僵住,小小的身子直直往地上栽去。 魏小柔忙跑过去接住,一脸慌张地问‌:“怎的不飞了,小叔叔这麻雀可是被我弄坏了?” “没坏,只是动力耗尽了。”宋听竹笑着解释,“若想叫它‌重新‌飞起来,只需旋转尾部上的发条即可。” 魏小柔表情一松,抚摸着竹编麻雀尾部,喜爱又新‌奇:“原来这个小木片叫发条。” “这稀罕物怕是不便宜。”柳嬷嬷瞧着自家‌小女儿,催促道,“小柔快收起来,别再磕碰着。” 宋听竹笑着道:“嬷嬷不必如此紧张,这竹编鸟儿是我一位好‌友做出来的,若是坏了请他修好‌便是。” 韩巧杏忍不住夸赞:“能做出这等精巧物件,竹哥儿你‌那位朋友当真是厉害。” 柳嬷嬷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拍着大腿道:“坏了,锅里还焯着肉呢!” 韩巧杏也紧跟着进了灶房。 魏小柔捧着木盒挨个摸了摸四只竹编麻雀后‌,爱惜地将‌其收了起来。 宋听竹瞧见问‌:“怎么不玩了?” 小丫头抿嘴笑:“等哥哥回‌来一起玩。” 巳时已过,不到半刻钟在书院念书的魏景桐,便背着书袋进了院子。 “哥,你‌瞧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魏小柔正同宋听竹学写自己的名‌字,见哥哥下学回‌来,揣着木盒迫不及待跑到跟前。 魏景桐虽只有九岁,但懂事早,小小的人‌儿整日如同大人‌般稳成,今日瞧见小妹展示那会飞的竹编鸟,方才展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竹编鸟竟也能飞,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魏景桐接住失去动力的竹编鸟,左瞧右看也没发现端倪,倒是瞧见家‌里多了两个生‌面孔。 不对,其中一位瞧着眼熟,好‌像宋家‌那位小叔叔。 这时柳嬷嬷擦着双手从灶房出来,见大孙子在打‌量宋听竹,笑着问‌:“景桐可还记得你‌听竹小叔?” 魏景桐这才敢认人‌,“小叔,真的是你‌,刚才我都没敢认。” 宋听竹浅笑:“我变化很大吗?” 魏景桐用力点‌头,“以前见你‌不是在床上便是在躺椅上,表情呆呆的很少笑,我跟小妹每回‌跟娘到宋宅,都不太敢跟小叔你‌搭话。” 宋听竹失笑:“我有那么可怕?” “也不是可怕。”魏景桐到底是孩子,思考半天措辞,自认委婉地说,“就觉得小叔你‌像个易碎的花瓶,生‌怕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这孩子说啥呢,你‌小叔身子好‌着呢。”柳嬷嬷拍打‌了下孙子脊背,“快去将‌书袋放好‌,准备用午饭了。” “知道了奶奶。”晓得自己说错话,魏景桐飞快瞄了眼宋听竹,接着便拎着书袋匆匆跑进西屋。 柳嬷嬷道:“童言无忌,竹哥儿你‌往后‌好‌着呢,那灵山寺大师说你‌不仅能长命百姓,将‌来还会儿孙满堂呐。” 宋听竹本就没放在心上,扬唇道:“嬷嬷放心,我并不忌讳这个,何况景桐方才说得是事实,我那时的确心存死志。” 见夫君拧起浓眉,嬷嬷也一脸心疼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但那是过去,现在的我有夫君有家‌人‌还有嬷嬷,听竹只想好‌好‌活着,有朝一日若能查清楚外公死因,便再无遗憾。” 柳嬷嬷闻言愣了下,“竹哥儿你‌这话是何意?” ----------------------- 作者有话说:好的,欠7000 第97章 少爷,真的是你 宋听竹将外公去世时留下的疑点‌道出, 柳嬷嬷听后也觉得蹊跷。 “其实当年我也怀疑过,老太‌爷做事向来谨慎,可偏偏起‌火那日太‌平缸里没有水, 下人也都因为其他原因外出,宅子里只‌剩老太‌爷跟几个贴身照顾的。” 柳嬷嬷道:“等大‌火扑灭, 你魏伯伯在院里发现‌了松油燃烧过后的痕迹, 官府来查, 下人说是老太‌爷让买来制作墨条的,可我记得老太‌爷说过松油易燃, 从不在家中大‌量囤积。” 宋听竹蹙眉,“所以外公的死定是另有缘由。” 魏永信道:“老太‌爷为人慈善,便是生意场上也从未跟人发生过龃龉, 放火杀人,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宋听竹沉声说:“不一定是因为仇恨,也可能‌是眼红外公手里的酿酒方子。” 外公突然去世,酒坊没了主事人,自然要另寻一位新的, 而这背后的得利者便是宋兴安。 柳嬷嬷知他心中所想, 拉着他手温声劝:“竹哥儿千万别多想,你爹虽说人品不好, 可也断然做不出杀人夺秘方的事儿来。老太‌爷膝下无子,你身子又弱, 待老太‌爷百年之后,多半会把酒坊交给你爹管, 他实在没有理由要害老太‌爷啊。” 嬷嬷的话不无道理,可宋听竹直觉这件事跟宋家脱不了干系。 “奶奶,什么时候开饭呀, 小柔好饿。”魏小柔捧着饿瘪的肚子,忍不住开口。 柳嬷嬷扭头应:“快去洗把手,这就开饭了。”说罢拍着宋听竹手背,“不说这些个了,今儿高‌兴嬷嬷去院里挖两‌坛好酒,你跟虎子好好陪你魏伯伯喝一场。” 刘虎道:“我替夫郎喝,他身子不好,不能‌饮酒。” 柳嬷嬷听见,笑容欣慰:“我们‌竹哥儿如今也有人护着了。” 宋听竹面颊微红,他看着自家夫君,语气不自觉软下三分,“小酌两‌杯无碍。” 刘虎一直记着他说的话,饭桌上一群人聊到兴起‌,正要举杯,宋听竹却发现‌手边的酒杯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茶盏。 他瞧了眼夫君,压着唇边笑意将还温热着的茶水一饮而尽。 用过饭食,夫夫二人又陪柳嬷嬷说了会话,便起‌身回了落脚的客栈。 翌日宋听竹早早起‌来,同夫君吃过早食,拎上昨日买来的礼朝着西街孔家去了。 途经三岔口,刘虎寻一旁卖菜的妇人问‌:“大‌娘劳烦问‌一下,孔祥东孔老大‌家住在哪条巷子里?” 那妇人抬手指:“喏,就前头那条,穿过巷子最里边那户就是孔老大‌家。” “多谢大‌娘。” 待夫夫二人转身离去,临摊老妇凑过来,“这是孔老大‌家啥人?我卖菜十几年,还是头回见有人来询问‌孔家哩。” “谁说不是,瞧着不像城里人,可也不像乡下来的,尤其那位小夫郎,长得比城里小哥儿都俊。” 两‌个妇人实在好奇,心里抓心挠肝的,菜也不卖了收拾好竹筐,寻了个人帮忙看着后携手跟了去。 巷子里夫夫二人已然走到尽头,宋听竹瞧着一户木门敞着的小院,心想应当就是这户了。 “贱蹄子,不出来洗衣裳磨蹭什么呢!” 不等叩门,便听院内传来妇人的呵斥声。 “娘,我把碗筷洗完了就去。” 宋听竹顿住,“夫君,是青禾。” 院里骂声未停,他皱着眉心匆匆走上前。 “好你个小贱蹄子,还敢顶嘴了,我今儿非替老大‌教训教训你不可!” 妇人说着抄起‌手头的扫帚便要打下去,不料却被人叫住。 “住手!” 孔曹氏回身去瞧,见是两‌个陌生面孔,吊起‌眉梢骂道:“哪里来的疯哥儿,我教训儿夫郎干.你啥事儿?赶紧走,擅闯民宅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 “去报,我就在这等官差来。”宋听竹冷声道,“你无故殴打儿夫郎,我倒要看看官差来了是要抓你这个恶毒婆婆,还是抓我这个路见不平的。” “你!” 孔曹氏哪里敢报官,他儿子在城里名声不好,官府大‌牢三年蹲两‌回,官差来了指不定先拿谁呢。 她狠狠剜了眼宋听竹,想着将院门掩上,大‌门一关‌,只‌要没人瞧见,她想怎么教训便怎么教训。 可这小哥儿身后立着的汉子面色阴沉,气势瞧着忒吓人,家里汉子都出门做工去了,孔曹氏怕惹怒这外乡人,迟迟不敢上前。 “少、少爷?” 青禾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方才婆婆在跟前挡着,听声音熟悉还当自己幻听了,等瞧见人才惊喜得唤出声。 “青禾。”有夫君拦着,宋听竹放心地朝青禾走过去。 “少爷,真的是你。”青禾抱着人喜极而泣。 宋听竹笑着帮他擦去眼泪,“少爷我还活着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了?” 青禾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我、我这是高‌兴的,太‌好了,嬷嬷若是知道少爷好好的,病情定能‌好个大‌半。” “我昨日去探望过嬷嬷,也请南街的大‌夫给嬷嬷诊治过且开了药,大‌夫说要不了几日嬷嬷的病便能‌痊愈。” 青禾点‌头露出笑容。 宋听竹见他只‌顾着关‌心嬷嬷,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还渗着血却毫不在意,不禁一阵心疼,同时也对孔家记恨在心。 青禾比他小一岁,两‌人相‌处近十年,于他而言青禾不是下人而是弟弟,两‌年不见亲人被折磨成这样,叫他怎能‌不恨。 “没事了,有我在日有绝不会再叫你被人欺负了去。”他移开视线,郑重说道。 孔曹氏竖着耳朵,将二人谈话都听了去,这小贱蹄子唤那管闲事的少爷,莫不是以前主家?可小贱蹄子只‌在宋家做过奴仆,难道说这是宋家那位庶出少爷? 不可能‌,那个病秧子两‌年前便被送去乡下了,走前病成那样咋可能‌还活着? 趁刘虎不注意,孔曹氏悄悄往前小半步,刚好听见宋听竹说要护着青禾,不叫他被人欺负了去,当即便有些不乐意。 “夫郎这话说的,禾哥儿是我孔家儿夫郎,我们‌家咋可能‌欺负他,不过是教他些做人儿夫郎的道理罢了。” 宋听竹转过头,冷眼瞧向曹氏。 “教人道理便是动辄打骂?不知道的还当我弟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叫你们‌孔家打成这样。” “弟弟?”孔曹氏心下一惊,可一想又觉着不对,“我怎么不晓得姜家还有个嫁出去的哥儿老大‌?莫不是你信口胡诌,上门打秋风来了!” 宋听竹道:“孔家家徒四壁,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孔曹氏闻言气得不轻,这会儿也顾不得害怕,叉起‌腰嚷道:“你说你是姜家哥儿我就得信?再说就算你真是能‌咋,那姜家当初可是把禾哥儿卖进我们‌孔家的,他是我家奴仆我还不能‌随意打骂了?” 曹氏嗓门不低,又故意嚷的大‌声,好引得街坊四邻来,众目睽睽之下,那脸黑的汉子定时不敢对她动手。 果然,不一会便有百姓寻着热闹来,抄着双手探头往院里瞧。 “孔家来客了?” “来啥客,你没瞧见曹氏那眼神,就差扑过去吃人了。” 先前跟上来的两‌位妇人,嗑着瓜子给后到的解释:“那对夫夫是来寻禾哥儿的,听着意思好像是要将禾哥儿接走,曹氏不肯便嚷起‌来了。” 有瞧不上孔家做派的,撇嘴道:“曹氏还有脸嚷,自打禾哥儿嫁进他孔家门,身上的伤便没断过,年节那会孔老大‌喝多发疯,差点‌把禾哥儿打死,要不是被人瞧见拦了把,这会子哪有命跟家人团聚。” “就是,孔老大‌是个爱酗酒的,又有曹氏这样的恶婆婆,禾哥儿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孔家可只‌有孔老大‌一个儿子,花尽银钱娶了个不会生养的回来,心里能‌没气么,搁你们‌身上,叫你们‌断子绝孙,你们‌乐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生不出娃的小哥儿,有人家肯要就不错了。” 宋听竹沉下脸,眉间‌尽是厌恶之色。 “少爷……”青禾担心他吃亏,摇着头想叫他不要管了。 宋听竹递给他一个安抚的表情,随即将人护在身后。 孔曹氏见有人替自己说话,心里正得意呢,就听那牙尖嘴利的小哥儿,开口讥讽:“既如此孔家为何不休夫另娶?便是花二两‌银子到牙行寻个身有残疾的姑娘小哥儿回来,也不至于后半辈断子绝孙,对不起‌孔家列祖列宗。” 有百姓道:“这哥儿说得有理,我可不信那孔曹氏舍不得禾哥儿,真要舍不得还能‌纵着儿子往死里打禾哥儿?” 面对大‌伙的指指点‌点‌,孔曹氏心虚的眼神四处飘。 宋听竹盯着人,继续说道:“难不成身有隐疾的不是禾哥儿,而是你儿孔老大‌,怕事情败露被人嘲笑无法‌生育,故此宁愿让孔家断子绝孙,也不肯休夫另娶?” 这话一出如同捅了蜂窝,议论声也戛然而止,震惊过后街坊四邻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孔老大‌瞧着就不像个安分的,夫郎不能‌生,他偷人也得给自个儿留个种,可不曾想两‌年过去,除了整日酗酒,连花楼也没见他逛过,原是家伙事不好使啊!” “孔老大‌真不是个人,自己没种不能‌生养竟还怪到人小哥儿头上,可怜禾哥儿,无故被孔家打骂两‌年,还被安上了不孝的罪名。” “你才是个没种的,你全家都没种!滚都给我滚!” “孔老大‌回来了!” “瞧瞧瞧瞧,恼羞成怒了不是。”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出门,后天更,俺不会坑的,最近事儿太多静不下心码字,抱歉,下周就能稳定更新了。 第98章 丑陋的贪欲 “老不‌死的杜婆子, 你儿‌子才没种,不‌止你儿‌你孙子也是个‌没种的,胖得跟头猪一样, 办事儿‌怕是都提不‌力气来!”曹氏叉腰骂。 “还‌有‌你小杨氏,勾.引公爹的小骚.货, 你家那点破事真当街坊四邻不‌晓得?夜里叫得比开春的野猫都卖力, 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肚子的孩子是谁的种?” 小杨氏站在婆婆后头, 热闹没瞧上两眼,先‌被劈头盖脸骂了顿, 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忙娇声跟身旁汉子道:“她胡说八道!夫君别听她胡咧咧,这老婆子自‌家日子过不‌好, 便来攀扯别家,心肠真是坏透了。” “我可没胡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前两日你跟蔡老二他爹到北街布庄买布,两个‌人不‌知‌羞耻的搂抱在一处, 这事儿‌又不‌是只我一个‌瞧见了。” 这话刚落地, 就‌听人群里有‌妇人应和:“我也看见了,小杨氏那胸.脯子都快贴公爹胳膊上了, 简直没眼瞧!” “这算啥,年初那会子打蔡家院前路过, 我还‌瞧见蔡大‌伯摸小杨氏大‌腿根呢!” 见夫君黑了脸,小杨氏心底后怕起来, 抹着眼泪,我见犹怜地说:“不‌、不‌是这样的,他们胡说八道, 我跟爹是清白的,夫君你要相信我啊。” “信你啥?信你没跟爹眉来眼去,还‌是信你肚子的野种是我的?” 蔡老二恨恨地盯着小杨氏,一番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咬牙切齿。 媳妇儿‌向来跟爹亲近,他还‌当是小杨氏自‌小没有‌父亲,便将公公当成‌了亲爹,不‌想两人竟恬不‌知‌耻地勾搭在了一处,要不‌是今日被小杨氏拉过来瞧热闹,他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啊,夫君你松开我,你弄疼我了。” 小杨氏忽然被扯住头发,捧着肚子惊叫着连连后退。 杜婆子见状也撸起袖子追上去,嘴里还‌骂着小杨氏不‌检点,要拉她去跪祠堂。 蔡家三口走后,大‌伙又将瞧热闹的目光落在孔家院子里。 孔老大‌看着被宋听竹护在身后的青禾,脸色黑成‌锅底灰。 “禾哥儿‌过来。” 身旁的人哆嗦了下,宋听竹握住青禾消瘦的肩膀,温声安抚:“别怕,今日我便带你走。” “走?”孔老大‌嗤笑,“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生是我孔家人死是我孔家鬼,光天化日来家里抢人,就‌不‌怕我报官?” “盛国律法,不‌得无故殴打发妻,如有‌违者轻则杖刑,重则有‌牢狱之灾。”宋听竹转过头,与孔祥东对视,他面无表情道,“你们孔家不‌仅随意殴打青禾,还‌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他身上,这事若是闹到官府,也是你们孔家没理。” 见吓唬不‌住宋听竹,孔祥东便耍起横来,叫上几个‌跟他一同回来的狐朋狗友,想要将二人轰出家门,却忘了还‌有‌个‌精壮的刘虎在。 几人在城里做惯了游手好闲的二混子,哪里会是刘虎对手,三下五除二便刘虎打趴到爬也爬不‌起来。 围观百姓大‌都被占过便宜,没一个‌站出来帮忙说话,瞧着几人被打解气极了。 孔祥东气急败坏,“你们竟敢动手,这事儿‌咱没完,娘去报官!” “报官就‌报官,禾哥儿‌兄长你们别怕,大‌伙都可以‌给你们做证,是孔家先‌动的手。” “对,有‌我们做证呢,孔家人欺负禾哥儿‌大‌伙都瞧在眼里,可娘家人都不‌帮衬,我们这些个‌外人也不‌好说啥。” “是啊,俺家紧挨着孔家,自‌打禾哥儿‌嫁过来,是一日没消停过,见天能听见打骂声,禾哥儿‌兄长,你赶紧把你弟弟领回家吧,再待下去只怕是命都要磋磨没了。” 大‌伙七嘴八舌说着。 孔曹氏是个‌泼辣的,往常谁敢说上一句,保管叉腰堵你家院前骂上大‌半个‌时辰,故此没几家敢当面说闲话。 今日不‌同,禾哥儿‌娘家人都找来了,他们这些平日里瞧不‌上孔家的,自‌是逮着机会将积压在心里的不‌满,一口气全撒了出去。 孔曹氏见状心里直打鼓,忙拉着儿‌子低声劝:“儿‌啊可不‌能报官,禾哥儿‌身上的伤打眼一瞧便知‌是挨了打,真闹去官府,咱家也讨不‌着好,你要是还‌想要禾哥儿‌这夫郎,这官咱就‌不‌能报。” 街坊四邻还‌在说着指责的话,孔祥东也怕事情不‌受控制,真叫禾哥儿‌跟娘家人跑了,这才止了念头,不‌过姜家不‌是只有‌三个‌孩子,禾哥儿‌是老大‌,老二老三全是汉子,眼前这位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孔祥东恢复理智,盯着宋听竹问:“你说你是禾哥儿‌大‌哥?可我分明记得姜家只有‌三个‌孩子,禾哥儿‌是老大‌,老二老三都是汉子。” 他眼珠子一转,“我知‌道了,你是人牙子,故意装成‌禾哥儿‌娘家人,是想将禾哥儿骗走好将他卖了!” 说着给他娘孔曹氏递了个‌眼色。 孔曹氏了然,当即拍着大‌腿附和,“定是这样!我家是待禾哥儿差了些,可那也是因为禾哥儿不能生养,这事儿‌要放大‌伙身上,能做到心无芥蒂?” 街坊四邻想想道:“倒也是,可也不‌能那么个‌打法,禾哥儿‌不‌能生就‌和离,给你儿再娶个回家不就得了。” 孔曹氏道:“大‌伙有‌所不‌知‌,家里为娶禾哥儿‌花了不‌少银子,哪还‌有‌闲钱另娶个‌回来。再说那姜家是啥人你们也晓得,禾哥儿‌回了姜家,怕是也会被送去别家换银子,我这也是心疼禾哥儿‌,这才劝东子打消了休夫的念头。” 大‌伙被她一番说辞说动,再去瞧宋听竹夫夫这两面生的,便忍不‌住起了猜疑。 孔家连同几家关系近的,辩解的机会都没给,趁机将二人轰了出去。 临走前,宋听竹对青禾保证道:“别怕,我定会想法子让孔家答应和离放你离开。” 从孔家出来,二人没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河塘村姜家。 姜父跟姜老二在镇上做工,只剩姜李氏跟姜老幺待在家中。 姜家院子里,姜李氏正靠坐在院墙下,缝补衣裳,听见后院鸡鸣,扭头冲屋里喊:“三儿‌啊,后院鸡帮娘喂一下。” “知‌道了娘。” 姜老幺今年八岁,身板干瘦如猴,得了姜李氏吩咐,抱着喂鸡的木盆摇摇晃晃去了后院。 “啥意思,你说你是宋家少爷我就‌得信?什‌么卖身契不‌晓得,禾哥儿‌那个‌吃里爬外的早跟人跑了,你们有‌本事就‌去找,我可没那本事。” 待他回来,便瞧见他娘跟两个‌陌生人吵嚷起来。 姜李氏还‌当宋听竹是来讨人的,便装作不‌知‌情,想将事情糊弄过去,全然不‌听宋听竹言语,推着院门将人外赶。 这时姜老幺忽然冲出来,用力推了宋听竹一把。 “走!我家不‌欢迎你们!” 宋听竹被推了一个‌踉跄,刘虎第一时间去扶夫郎,皱眉关心道:“没事吧?” 宋听竹摇头,他朝夫君摊开掌心。 刘虎看着油纸包,问:“刚才那个‌孩子给的?” “他是故意将我推开的。” 油纸包上沾着新‌鲜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宋听竹抖掉泥土将其拆开,里边竟是一张契书。 “是青禾的卖身契。” 他拿着契书,一脸惊讶。 “青禾跟红梅的卖.身契,我出嫁前便将其还‌给了二人,想不‌到青禾还‌留着。” 刘虎道:“这倒是为咱们省下了不‌少功夫,还‌省了一笔银子。” 宋听竹点头。 他与夫君这趟来便是为了契书,只不‌过他是想给姜家二老一笔银子,重新‌补一份,既然青禾还‌留着从前那份那便用不‌着作伪了。 至于银子,宋听竹从荷包里取出十两银子,让夫君顺着木门缝隙塞进小院。 “姜家是容不‌下了青禾了,这笔银子就‌当作是为了感谢二老的养育之恩了。” 夫夫二人走远后,姜李氏才唤小儿‌子去瞧。 “娘,咱家院子前有‌十两银子,是您掉的吗?” “银子?”姜李氏愣了一瞬,随即咧起嘴角朝院前张望,“是,是娘掉的,快给娘捡回来!” “哎。” 河塘村离府城近半日路程,宋听竹与刘虎回到客栈已‌是黄昏,天色已‌晚,二人便没急着去孔家,而是打算洗漱一番早早歇下,明日一早再去孔家接青禾回来。 是夜,孔家。 “当家的,你说今儿‌来的那对夫夫,当时真是禾哥儿‌娘家人?”孔曹氏心里犯嘀咕,有‌些睡不‌着,便叫醒孔大‌武问。 孔大‌武睡得迷迷瞪瞪,听后不‌耐烦地道:“管他是不‌是,咱是正儿‌八经给姜家下聘迎禾哥儿‌进门的,只要咱不‌松口就‌算是亲家亲自‌来,也休想将人带走。” “可我瞧他们穿着不‌像是平头老百姓。”孔曹氏坐起来道,“未免夜长梦多,要不‌今儿‌当家的你就‌跟禾哥儿‌把事儿‌办了吧。” “这么晚了折腾啥,明儿‌再说吧。” “不‌成‌。”孔曹氏担忧道,“禾哥儿‌至今没跟东子圆房,心里怕是从未把这当成‌家,以‌前不‌想跑是因为跑了也没处去,现在可不‌一样了,我瞧今日架势,他是真想跟那二人走。” 孔大‌武一脸狠厉:“他敢跑腿给他打折!” “打啥打,今日一遭街坊四邻可都盯着咱家呢,往后在自‌家也得收敛着些,不‌然叫人知‌道东子有‌毛病,咱俩这张老脸就‌别想要了。” “那你说咋整?” “能咋整,赶紧把事儿‌办了,好叫禾哥儿‌趁早歇了离家的心思!” 孔大‌武不‌情不‌愿爬下床,“大‌晚上的,真是连个‌好觉都不‌叫人睡。” 孔曹氏睨他一眼,“嘴上嫌心里怕是乐开花了吧,禾哥儿‌年轻模样又好,要不‌是东子不‌行哪能轮得到你个‌老家伙上。” 孔大‌武搓着双手,嘿嘿两声:“这不‌都是为了给咱孔家延续香火。” “得了,赶紧去把事儿‌办了。” “哎。” 孔老大‌今日心情不‌佳,又将青禾关进了柴房里,柴房无窗,入夜便是一片漆黑,青禾抱着膝盖将自‌己团成‌一团,靠着土墙刚要入睡,便听见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月光顺着缝隙钻入,他清楚看见进来的不‌是夫君孔老大‌,而是公公孔大‌武。 那张满是沟壑的面孔上,带着丑陋的贪欲,目光宛若毒蛇,爬过青禾身上每一寸,他心中升起无尽恐慌,在孔大‌武扑上来之际,举起手边早便准备好的木棍,闭起眼睛狠狠敲上去! -----------------------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啦,事情办妥,不会再断更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99章 杀人了 北街, 魏家。 “老头子醒醒,外头有人拍门,你快去瞧瞧。”柳嬷嬷摇醒当家的, 道。 “大晚上的谁啊。”魏永信披好衣裳,便朝院子里去边说, “来了来了。” 院门打开, 瞧见来人竟是禾哥儿, 不由一愣,见青禾神情恍惚, 魏永信没立即追问,而是唤来老伴儿,先将人扶进‌屋去。 柳嬷嬷见禾哥儿瑟瑟发抖, 仿佛失了神智般,心疼道:“可是那孔家又打骂你了,跟嬷嬷说嬷嬷给你撑腰。” “杀、杀……”青禾抱紧双臂,喃喃自语。 “什么傻,禾哥儿你说清楚些。” “杀人, 我‌杀人了, 杀人了……” 青禾面色惨白‌,无‌论‌夫妇二人如何问, 只翻来覆去念叨着自己杀人了。 “坏了,怕是禾哥儿忍受不住孔家, 对孔老大动手了。”柳嬷嬷猜测着,她对当家的说, “快去把竹哥儿夫夫找来,那孔家不是善类,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到处找禾哥儿了, 若真像禾哥儿说的那样,咱家怕是也保不住他,竹哥儿注意多,兴许能‌有法子帮禾哥儿。” “好,我‌这就去!” “娘,我‌方‌才瞧见爹离家了,可是您身子又不舒坦了?” 魏朋义听见动静,与媳妇儿出来瞧,见爹半夜离家,还当是娘的老毛病又犯了,进‌门却瞧见禾哥儿失神落魄坐在‌屋内。 “娘,这是怎么回‌事,禾哥儿这是咋了?”韩巧杏忙走上前关心询问。 柳嬷嬷叹道:“还能‌是咋,都是孔家做的孽。” 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吵闹。 “魏家的开门!把那个小‌贱人交出来!” 巷子内犬吠声不断,街坊四邻被吵醒,纷纷披着衣裳打开院门瞧。 “吵嚷啥,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们谁啊,来柳大姐家闹啥?” 孔曹氏叉起腰理‌直气壮道:“我‌来寻我‌家儿夫郎,这小‌贱蹄子竟敢打伤公爹逃跑,我‌们一家子一路追到魏家来的!” 有同‌魏家交好的,帮腔道:“你说的可是禾哥儿?这不可能‌,那孩子乖顺着呢,咋可能‌打伤公爹?” 孔曹氏提高嗓门:“咋不可能‌,当家的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小‌贱人下手忒狠了些,当家的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将这小‌贱蹄子送进‌大牢,好叫他一命偿一命!” 孔家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在‌院前叫骂半天‌,愣是不见魏家人出来辩驳一句,方‌才替青禾说话的妇人,心里顿时没了底,闭上嘴巴不再多语。 孔曹氏喊着要踹门,魏小‌柔听见缩在‌娘亲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害怕。” 韩巧杏搂紧女儿,“别怕,爹跟娘都在‌呢。” “爹,孔家把官差找来了!”魏景桐跑进‌屋,面色慌张。 魏朋义皱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禾哥儿这样显然是受了刺激,官差不是傻子,不可能‌问也不问就将禾哥儿带走,况且咱们一直闭门不出反倒让人觉得是咱心虚,这才不敢露面。” 柳嬷嬷道:“老大说得对,是孔家对不住禾哥儿,咱有理‌咱怕啥。” 随即安抚青禾,“禾哥儿别怕,孔大武没死,你没杀人。” “我‌、我‌没杀人。”青禾流着泪说。 “对,好孩子告诉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孔曹氏说你为了逃跑故而才将孔大武打伤,可是真的?” 青禾摇头,他一脸后怕道:“不是的,是他忽然闯进‌柴房,想‌对我‌、对我‌……我‌这才打伤了他。” 这话他说不出口,柳嬷嬷与魏朋义夫妇却都听懂了。 “畜生!简直禽兽不如!” 柳嬷嬷怒道。 院外孔家人还在‌叫嚷,柳嬷嬷唤儿媳照顾禾哥儿,接着与儿子魏朋义怒气冲冲出了屋。 “魏家的你可算露面了,还不快把那小‌贱人交出来!”孔曹氏扯着尖锐的嗓门喊。 柳嬷嬷瞧着曹氏,咬紧后槽牙道:“禾哥儿到你手里还能‌活?你们孔家就是吃人的狼,小‌的游手好闲对禾哥儿动辄打骂,老的为老不尊,竟半夜摸进‌儿夫郎房间,想‌要欺辱禾哥儿,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三口没个好货!” 这话一出,街坊四邻登时变了脸色。 “啥?这孔大武竟然还想‌染指儿夫郎!” “孔家人真是造孽,瞧禾哥儿没娘家人依仗变着法欺负,如今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儿来,要我‌说那孔大武是咎由自取,怪不得禾哥儿。” “是啊官差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孔家对禾哥儿比对个陌生人都不如,您可千万别被孔家人给骗了。” 街坊四邻纷纷帮青禾说起话。 那官差跟随孔家人一道来,一直未曾开口,这会儿听大伙都向着魏家说话,慢悠悠张了嘴。 “嚷嚷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姜家哥儿在孔家过的啥日子爷管不着,可他竟敢谋害公爹,这可是触犯盛国律法的大罪,你们魏家胆敢包庇,那就是共犯,是要一并被抓进‌大牢的!” 魏朋义皱眉,“禾哥儿打伤孔大武乃是事出有因,就算是官差大人也不能不问前因后果,直接来抓人。” “看来你们魏家是想‌包庇罪犯了。”孔祥东满脸恶意,扭头朝官差谄媚道,“官差大人,魏家不识好歹,竟敢当着您面包庇犯人。” 官差眯起眼睛,“那就一块抓回‌去,等进‌了大牢我‌看你们还如何嘴硬。” “等一下,我‌跟你们走。” 院子里忽然传出青禾的声音,柳嬷嬷慌忙回‌头,边给儿媳使眼色边道:“禾哥儿,你出来干啥?!” 孔老大瞧见人,赤红着眼睛骂:“姜青禾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你竟然敢勾引我‌爹,贱.人、婊.子!” “我‌勾引孔大武?他一个年近五十的糟老头子,我‌瞎了不成跑去勾引他?”青禾看向孔曹氏,面无‌表情道,“不如问问你那好娘亲,为了能‌让孔家延续香火,跟你爹想‌出了什么龌龊法子。” 大伙闻言,面上一惊,“这话啥意思,禾哥儿不是不能‌生养吗,咋听着不能‌生的是他孔老大呢?”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真正没种的是孔老大?” 周遭怀疑的目光让孔老大颜面无‌存,他面色铁青,攥紧拳头双眸死死盯着青禾。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谋害我‌爹是事实,一命偿一命,我‌要你为我‌爹偿命!” 说着便同‌两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迈步上前,想‌要将人捉住。 “住手!”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卡死了,先更两千明天多更[爆哭] 第100章 噩梦的开始 宋听竹与刘虎魏永信三人及时赶到, 身旁还跟着一位官差打扮的汉子,方才那声“住手”便是汉子喊的。 “王二柱子这是在北街,你一个西街市监跑北街来撒野, 当‌我‌没脾气‌是咋?” 被‌当‌众提及外号,王长柱面色黑了‌一瞬, “姓金的今儿这事儿你还真就管不了‌, 那哥儿是孔家儿夫郎, 半夜打伤公爹偷跑出来的,我‌正要拿他问罪, 你若是拦着是想‌跟魏家一样也要包庇犯人?” “市监的职责是维护一方安定,何时负责断案了‌?”宋听竹走到青禾身边,面无表情说着。 衙役也有等级之分, 王长柱只是个白役,虽有些小‌权力,但‌还算不上‌正经官差,平日里只敢在百姓面前耍威风,遇到编录在册的正经官差, 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金海也是白役, 二人各自负责一条街,宋听竹听魏永信说孔家跟西街市监一道‌来的, 便同夫君去将北街市监请了‌来,有金海在王长柱才会有所忌惮。 那厢王长柱听了‌宋听竹的话, 没当‌回‌事,而是嗤笑道‌:“牙尖嘴利, 我‌是没有断案的权利,但‌有拿人的权利,姜青禾打伤公爹是不争的事实, 我‌要抓他回‌衙门受审,尔等再三横加阻拦,就不怕知府大人怪罪下来,治你们个包庇犯人之罪?” 宋听竹道‌:“既然要抓那就连孔家一并抓了‌,孔老大殴打夫郎也是不争的事实,孔大武半夜闯进儿夫郎房间欲行不轨之事同样是事实,何故只抓青禾不抓孔家,难不成王市监是收了‌孔家礼,这才一直偏帮孔家?” 金海紧跟着说道‌:“王二柱子,孔家是啥人别‌说西街,北街百姓都晓得,你为了‌那点钱财昧着良心帮孔家做事,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王长柱仍在嘴硬:“我‌呸!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收孔家银子了‌?孔老大他爹被‌一棍子敲昏,至今生死未卜,他姜青禾是犯人,我‌还抓不得了‌?至于孔家殴打儿夫郎,光凭一张嘴如何让人信服?我‌还说是他姜氏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的呢!” 大伙听后,低声同街邻交谈:“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这伤哪是摔出来的分明‌是被‌打的!” “谁不知道‌西街市监唯利是图,哪户给的银子多为哪户办事儿,这王市监这般向着孔家说话,不是收了‌银钱是啥?” 王长柱市监的威风在西街管用,可在北街几乎无人买账,何况有金海在,大伙之前还心有忌惮,这会儿有啥说啥,还有几位妇人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 孔家给的银子不多,大半夜的被‌从被‌窝里叫醒,王长柱本就有些不满,此时被‌百姓戳破指责,面子上‌挂不住生出撂挑子不干的心思来。 “这件事是孔家之过,王市监不必掺和其中,青禾被‌打一事我‌定会报官让知府大人替我‌们兄弟二人做主。”宋听竹看出王长柱意图,帮他寻了‌个台阶下,“想‌必王市监是被‌孔家骗了‌,对于青禾在孔家遭受虐待毒打一事,并不知情。” 王长柱顺杆下,笑呵呵地道‌:“没错,我‌竟不知孔家居然如此歹毒,对个小‌哥儿下手这般重‌!” 孔老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王市监是想‌过河拆桥?你别‌忘了‌你可是收了‌我‌十两银子的,真闹到官府,你市监的差事怕是也保不住!” “还敢威胁老子。”王长柱叫人按住孔老大,上‌去便是一脚,“当‌老子是吓大的?说老子收了‌你银子可有证据?老子是被‌你给骗来的,你只说姜青禾打伤你爹,也没说你爹是因觊觎姜青禾这才遭了‌打,公爹觊觎儿夫郎只挨顿打算是轻的,换作我‌非叫他下半辈子头抬不起做人才能解恨。” 说罢不再管孔家,抱着胳膊跟几个汉子立在一旁看起戏来。 孔老大心里怨恨,可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孔曹氏见情形不对,当‌即拍着大腿哭喊:“哎哟喂,大伙快来瞧啊,魏家串通市监欺负人啦,禾哥儿不要脸的小‌贱.人勾引公爹不成,将当‌家的一棍棒打得下不来床,这魏家竟还护着那小‌贱.蹄子,还有没有天理公道‌啦。” 宋听竹冷眼旁观,待曹氏喊累了‌,开口道‌:“曹氏,你确定要继续闹下去是吗?” 他不想‌再纠缠,直接将卖身契拿了‌出来,“盛国律法没有主家准许家奴不可与人通婚,曹氏你可知你们孔家已然触犯了‌律法?” 曹氏一愣,“什么家奴?” “你说得没错,少爷确实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主人。”青禾瞧着婆婆,嘴角带着嘲弄之意,“我‌八岁起便跟在少爷身边伺候,两年前少爷出嫁许我回家探亲,不想‌娘竟将我‌扣下,并嫁去了‌你们孔家,这卖身契便是你们非法买卖家奴的证据。” 曹氏闻言顿时慌了神。 盛国阶级观念极重‌,有卖身契在便表示青禾不是自由身,便是亲爹亲娘也没权利将他随意许配给他人,不说其他,只这一条便够孔家受得。 她‌神色慌乱,孔老大更是愤怒到失去理智,竟想‌动手去抢宋听竹手中的契书,被‌刘虎发现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宋听竹道‌:“曹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叫你儿子写封和离书,再给青禾二十两银子以‌作补偿……” “二十两!”话未说完,便被‌曹氏打断,“怎么不去抢!” 宋听竹瞥她‌一眼,“那便是没得谈了‌,待天亮咱们官府见。” 曹氏立即改口,“别‌!禾哥儿他大哥咱再商量商量,二十两实在太多了‌,把我‌们全家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些银子来,你看十两成不?” 孔老大却道‌:“这和离书我‌是不会写的,要写也是休书!姜青禾不能生养在先,勾引我‌爹在后,他犯了‌七出之罪合该被‌休才对!” “怎么,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宋听竹冷笑,“无法生育的人是谁,寻个大夫一问便知。” 孔老大神情微僵,随即又恢复正常,“好,那就寻个大夫来诊断,娘去把西街陈大夫请来。” “哎。” 孔曹氏转身要走,被‌宋听竹叫住道‌:“北街便有医馆,何故舍近求远?” 曹氏道‌:“我‌们一家子只信陈大夫,换旁人来信不过。” “什么信不过,分明‌就是借口,这孔家准是跟那陈大夫串通好了‌。” “我‌也觉得,不然为啥非要陈大夫,咱北街寿仁堂严大夫可有着华佗再世‌的称号,曹氏不去请严大夫这其中定是有鬼。” 百姓七嘴八舌说着。 孔曹氏心虚不敢回‌怼,隐疾被‌人拿到明‌面上‌说,让孔老大耻辱万分,他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青禾,只恨不能将人盯穿。 宋听竹加了‌把火,“夫君还是去将严大夫请来吧,严大夫素有华佗再世‌的美名,定是不会诊断错。” 孔曹氏忙拒绝道‌:“和离书我‌们写就是,二十银子我‌们也给!” 表情很是肉痛,但‌为自家儿子名声着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事情闹大,不然儿子将来还怎么说亲事? 只是便宜那小‌贱.人了‌,早知道‌就该让当‌家的早早把事儿给办了‌,也不至于到最后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孔曹氏又恨又悔,孔老大忍着屈辱写了‌和离书后,母子二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魏家。 热闹瞧完,街坊四‌邻打着呵欠回‌了‌自家。 魏家堂屋内,青禾扑到宋听竹怀里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好了‌不哭了‌,等商会结束你便跟我‌回‌莲溪镇可好?”宋听竹抚着青禾脊背温声问。 青禾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从今往后少爷去哪儿青禾便去哪儿,青禾再也不离开少爷了‌。” 宋听竹弯唇,“你我‌二人不是主仆是家人,往后唤我‌哥哥就好。” “这孩子,怎么又哭起来了‌?”柳嬷嬷哭笑不得。 青禾又哭又笑,“我‌是高兴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宋听竹道‌:“不是说好要唤我‌哥哥?” 青禾面色微红,“从前叫习惯了‌。对了‌哥,这卖身契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姜草给我‌的。” “原来是三弟,这个家只有三弟是真心待我‌。”青禾有一瞬间的失落,随即又露出笑颜,“这份契书我‌本打算留来做个念想‌,却不想‌今日竟救了‌自己。” 他看向宋听竹,“哥,契书还是你收着吧,我‌怕日后我‌爹娘会找上‌门,以‌防万一还是留着比较好。” 宋听竹也是这般想‌的,他日刘记酒坊开到府城,姜家若得到消息难保不会上‌门来闹。 “嬷嬷,那我‌便带青禾回‌客栈了‌,折腾半宿,您跟魏伯伯快去歇息吧。” 柳嬷嬷满脸笑意,“哎。” 青禾刚脱离孔家魔爪,宋听竹担心他夜里睡不安稳,便陪着他睡了‌一夜,两人说了‌好多话,直到抵不住困意这才合眼睡去。 翌日青禾面上‌笑容比昨日多了‌些,精神也好上‌不少,宋听竹找来大夫替他诊脉,听大夫说他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身子没有亏损,彻底放下心来。 晌午三人到酒楼吃了‌顿好的,期间聊起红梅,宋听竹便说明‌日到肖家探望一番。 青禾道‌:“虽然冲喜没有成功,但‌肖家待红梅还是好的,她‌知我‌在孔家过得不好,隔三岔五便来送来银两,红梅每次来都穿着新衣,发间别‌着银簪,可见肖家二老待她‌极好。不过这半年很少见她‌了‌,不知她‌过得如何。” 宋听竹道‌:“明‌日见过便知道‌了‌。” 肖家在十里外的肖家镇,坐牛车只需一炷香便能抵达,第二日三人携着昨日买好的礼品赶着牛车去往肖家镇。 路上‌问过两个百姓,很顺利便寻到了‌肖家所在。 “请问可是肖大成肖伯父家?”刘虎跳下牛车,上‌前叩门。 “谁呀?”院子里,妇人声音由远及近,院门被‌拉开,衣着光鲜亮丽的妇人打量着三人,道‌,“你们是谁,找当‌家的何事?” “大娘您好,我‌们是红梅的娘家人,是来探望她‌的。”宋听竹态度温和道‌。 妇人闻言面上‌闪过一抹异色,神情也有些不对,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原来是红梅娘家人,快请进。”何氏热情将人迎进院,很是遗憾地说,“你们来得不巧,红梅昨日跟当‌家的到外地做生意去了‌,说不准几时回‌来呢。” 宋听竹瞥了‌眼院子里晾晒着的衣裳,没作声。 那衣裳颜色艳丽,瞧着便不是何氏的,而是年轻女子的服饰,何氏显然是在撒谎。 何氏察觉到他目光,非但‌没慌反而一派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宋听竹眉心微蹙,这何氏不想‌自己见红梅,定是在隐瞒什么。 “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何氏笑呵呵道‌:“叫你们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等红梅回‌来我‌定与她‌说,叫她‌回‌娘家见你们。” 从肖家出来,青禾道‌:“哥,何氏在说谎。红梅跟我‌说过,肖家虽做些小‌生意,但‌从不会让她‌经手,且何氏方才说红梅随肖大成外出做生意时,眼神瞟了‌眼西屋。” 宋听竹脚步微顿,“你是说红梅就在肖家,没有走?” 青禾点头,他皱眉道‌:“我‌本以‌为红梅日子过得很好,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何氏对咱们只是表面热情,其实根本没将咱放在眼里。” 宋听竹与刘虎也发现了‌,何氏将他们当‌作乡下来的穷亲戚防备着,表面亲近实则避而远之,连红梅的面也不让他们见。 “哥,咱们该怎么办?”青禾问。 “等。”宋听竹道‌,“红梅知晓我‌们来过,必定会想‌法子与我‌们相见。” 与孔家不同,肖家名声极好,家中又做着买卖,用对付孔家的法子对付肖家,是行不通的,眼下除了‌等别‌无他法。 此时肖家。 “咣当‌——” 何氏推开西屋房门,瞥见地上‌摔碎的药碗,声音冰冷道‌:“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后日还得去陪珩儿,这副病歪歪的模样怎么照顾我‌儿?” 闻言,床上‌女子面色变得愈发苍白,她‌张了‌张嘴,用尽全力说出两个字:“少爷……” “原来是前东家。”何氏冷笑,“我‌就说不可能是你娘家人,你爹娘早便将你给卖了‌。” 床上‌一脸病容的女子便是红梅,她‌目光望着院子,泪水湿满衣襟。 “珩儿生前要我‌好好待你,是你自己不争气‌,竟病成这副样子。”何氏满脸嫌弃,“再将药碗打翻干脆也别‌治了‌,直接去那头陪珩儿更好。” 红梅打了‌个冷战,她‌方才拼命挣扎,只是打翻了‌药碗,可少爷他们并没有听见。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老天爷,红梅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在死前见少爷最后一面。后日她‌便会被‌再次送进祠堂,也不知她‌能否活着出来。 祠堂…… 红梅眸光微动。 对,她‌还有机会。 少爷,等我‌。 红梅盯着房顶,恍惚想‌起初被‌卖进肖家那日。 肖珩模样好待人也和善,若不是有病在身,定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夫君。 她‌还记得肖珩去世‌当‌晚,拖着最后一口气‌叫公婆放自己走,那时公婆答应了‌,但‌她‌是真心对这个只见过半日的男子动了‌心,自愿留下替夫君照料双亲。 然而公婆却从未将她‌当‌作儿媳看待,起初只是对她‌视而不见,知晓她‌不会离开便提出在夫君祭日时,到祠堂陪伴夫君的要求来。 那是夫君离世‌后婆婆第一次对她‌表露出善意,她‌天真地以‌为婆婆接纳她‌了‌,却不想‌竟是噩梦的开始。 她‌被‌蒙上‌眼睛绑住手脚放入棺材中,整整一夜…… 第101章 徐家三口 “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万一肖家看得紧,红梅想出来也出不来呢。”回到客栈,青禾皱着眉心问。 “要做两手准备, 不能坐以待毙。”宋听竹道,“何氏有‌意拦着不让红梅与我们相见‌, 其中定有‌蹊跷。下午我跟夫君先到外头打听一下肖家, 青禾你伤势还没好, 留在‌客栈好好歇息。” 青禾也想去,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 去了只会‌拖累二‌人,便点头答应下来。 用过晌午饭,夫夫二‌人便赶着牛车出了城, 二‌人没直奔肖家镇,而是去了肖家镇附近的几个村子。 “大娘,我们夫夫是来同肖家做生意的,但‌听合作的掌柜说肖家似乎人品有‌问题,便想打听一二‌, 不知大娘们可了解那肖家?”到了彭家村, 宋听竹将早先跟夫君想好的说辞,道出。 几个婆子在‌村口闲聊, 闻言对肖家简直就要夸到天上去。 “肖家仁慈,我娘家弟弟在‌肖家铺子里做工, 一个月能赚回二‌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这么好的东家上哪寻去。” “是啊,你们跟肖家做生意那算是找对人了,只可惜老天爷不长眼, 竟让肖家断了后。” 宋听竹心中微动,不着痕迹问道:“哦?大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是个实诚的,也觉得这事儿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没啥不能说的,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你们夫夫是外地的不晓得,肖掌柜与何氏有‌个儿子名唤肖珩,样貌俊朗读书也好,说是将来很有‌希望考中为肖家改换门‌楣呢,谁料五年‌前冬日里掉进河里,过了大半炷香才被路过的百姓捞上岸,打那时候起‌肖珩的身子就不大行了。” 妇人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后来何氏给肖珩寻了房媳妇儿冲喜,但‌谁也没想到,那肖珩当‌天夜里就走了,可怜了人家姑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不过好在‌肖家是个好的,待那姑娘很是不错。” 妇人三句话便有‌两句是夸肖家的,宋听竹见‌打听不出什‌么,便与夫君离开彭家村去了别的村子。 一连去了三个村子,提起‌肖家百姓皆都赞不绝口,宋听竹不禁开始怀疑,是自己多心,误会‌了何氏。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愤怒的童声:“你们说谎,肖家才不是什‌么好人!” 先前夸肖家的妇人,挎着篮子道:“你个小孩子懂啥,你爹腿受伤还是人肖家出银子给瞧的病,不然你爹早没了。” 旋即扭头笑着对宋听竹说:“别听这小子瞎说,他爹去年‌在‌肖家做工,回村时意外摔断了腿,按理说这事儿本来也跟肖家无关,可人肖老爷知道后不但‌帮忙瞧了病,还给一家三口留了十两银子,说是等他爹腿伤养好,仍可以继续回铺子里做工呢。” 宋听竹看了眼满脸愤怒的孩童,心有‌疑虑,嘴上却顺着说道:“看来肖家却是个可以放心合作的,多谢大娘,那我们夫夫就先回了。” “哎,好。” 刘虎赶着牛车绕徐家村转了半圈,又回了村子,二‌人走的另外一条路,问过两位村民才寻到方才那男童的住处。 徐家院子破落,连水井都用不起‌,为给父亲煎药,徐二‌娃只能到河里打水,如今尚未出二‌月,天还冷着,徐二‌娃穿着单薄的袄子,拎着水桶吃力地拐进巷口。 他裤腿跟鞋子都湿着,显然是掉入了河水中,宋听竹见‌他脸色发白,冻得牙齿打颤,心生不忍。 “我来吧。”他走上前道。 徐二‌娃这才发现家门‌前多了辆牛车,这两人他也见‌过,是坏人,跟肖家有‌关系的都是坏人。 见‌男孩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宋听竹放软声音道:“我们不是坏人,你别害怕。” 徐二‌娃不信也不理,瘦小的身躯拎着水桶,踉踉跄跄往院子里走。 “二‌娃,咳咳咳,是不是二‌娃回来了?”屋子里有‌汉子,咳嗽着喊出声。 “爹,是我。” 徐兴生拄着拐杖出来,见‌儿子湿着衣裳,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又去河里打水了?叫你别去怎的就是不听?河里冰还没化,你年‌纪小力气也小,万一拎不动水桶出了啥事叫我跟你娘咋办?” 徐二‌娃看了眼他爹伤着的腿,抿唇道:“家里没水了,我只是想打水给爹煎药。” 徐兴生不是责怪儿子,二‌娃年‌纪小,若是真掉进河里,怕是能冻出个好歹来。 他拄着拐走到儿子身边,摸着儿子头道:“爹没怪你,但‌以后不准再去了,家里没水就去后头唤你小叔,你小叔要是不在‌家,那就等他回来再说,爹这药一时半会不吃,没啥大碍。” 徐二‌娃是个倔的,“不行,大夫说了爹要按时喝药,腿伤才能好得快。” 徐兴生心疼儿子,刚要再劝,余光瞥见‌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伸手将儿子拉到身后。 “二‌位是?” 男孩对肖家的态度,说明这一家的遭遇跟肖家脱不了干系,宋听竹便没隐瞒,直言道:“徐大哥,我跟夫君来此是为了打探肖家。我妹妹嫁进肖家两年‌,现在‌却忽然没了音信,何氏还拦着不让我们相见‌,旁人都说肖家二‌老心善,待儿媳极好,可今日我跟夫君上门‌,何氏态度却不是如此。 ” “心善?”院外进来一位推着板车的妇人,哂笑道,“伪善罢了,真要心善又怎会‌将儿媳绑住手脚,关在‌棺材里?” 宋听竹呼吸一滞,“嫂子这话是何意?” 来人是徐兴生妻子陶氏,陶氏将板车放置院墙下,先是让自家夫君带儿子进屋去,而后才对宋听竹开口。 “你们当‌真是肖家少夫人的娘家人?” 肖家在‌镇上有‌些权势,陶氏也怕认错了人,若让肖家知道,他们也一家三口再无安生之‌日。 宋听竹点头,“我与红梅虽不是亲兄妹,但‌感‌情深厚胜似亲兄妹,嫂子若是知晓内情,还请告知与我。” 陶氏盯着二‌人看了片刻,观他们神情不似说谎,态度方才有‌了转变。 “这事儿也是我偶然间‌从一个婆子那听来的,她在‌肖家做了半辈子厨娘,就因为替少夫人说了句好话,便被何氏随意寻了个借口撵出宅子。 那何氏只是表面装的和善,实际上没有‌比她更歹毒的,亲儿子病逝前再三叮嘱叫她放少夫人离开肖家,可何氏非但‌不听,竟还想叫少夫人跟着去下头伺候她儿。” 陶氏忍着恨意,继续说道:“此事肖老爷是不知情的,你们要想救人,可以试着找肖老爷帮忙,不过何氏惯会‌做人,肖老爷又对何氏感‌情深厚,怕是不会‌轻易信了你们。” 宋听竹思索道:“多谢嫂子,既然肖老爷是个宅心仁厚的,那这件事便好办多了。” 第102章 祠堂救人 后日便是肖珩祭日, 宋听竹不敢耽搁,从徐家离开‌便跟夫君刘虎打听肖老爷所在之‌地去了。 据陶氏说‌,每到肖珩祭日何氏都会将肖老爷支开‌, 直到傍晚才回来祭奠儿‌子‌,是以肖老爷对红梅一事毫不知情, 只当红梅心里记挂着夫君, 没有勇气‌面对。 且肖老爷与何氏感情甚笃, 若是直接将实情告知他定不会相信,只能委屈红梅一日, 待后日肖珩祭日,肖老爷亲眼所见,届时何氏再‌想‌为自己开‌脱, 也是徒劳。 宋听竹与夫君说‌着心中所想‌,刘虎听后点头:“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希望明天能顺利找到肖老爷。” 宋听竹眉间透着担忧,翻来覆去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再‌也没了睡意。 翌日卯时未过,夫夫二人便赶着牛车朝城外去了。 昨日打探到肖家在城外有几处庄子‌, 肖老爷每隔几个月便会到庄子‌上查看账本, 他们跟肖家下人打听到消息,便去了最近的一处, 然‌而肖老爷却不在此地,于是今日便早早去了其他几处。 城郊几处庄子‌相隔较远, 夫夫二人担心时间来不及,晌午饭也没吃, 终于在日入时分‌找到了肖老爷。 两人没有轻举妄动,使银子‌在下人口中得知,肖老爷今晚留在庄子‌上过夜, 便赶着牛车回了城里,第二日天蒙蒙亮到庄子‌外头,叩响了庄子‌大门。 而此时肖家。 宅中院子‌里停放着一口棺材,仔细听有细微声响从里边传出,负责抬棺的四个汉子‌含胸驼背,眼睛盯着鞋尖,万不敢多言多看。 半刻钟后,何氏从堂屋出来,瞧着日头道:“手脚麻利些‌,别误了时辰。” 几个汉子‌连连点头,抬起棺材目不斜视自后门出了宅子‌。 今日一早何氏便将宅中下人支开‌,这会宅子‌上下只剩五人,不对,只剩六人。 棺材中红梅被绑住手脚封住口,她原想‌跟婆婆示弱,好让婆婆放松警惕,等到了祠堂再‌寻机会逃走。可谁料婆婆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便将她绑了起来。 而婆婆最后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万分‌惊恐,冰冷且没有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肖家祠堂在祖宅,何氏领着四人避开‌百姓顺着小径到了宅子‌,她一心记挂着儿‌子‌,没有注意身后有人跟着。 青禾见一行人抬着棺材进‌入宅子‌,方才转身跑开‌,算算时辰哥跟哥夫应该快将肖老爷带回肖家了,他要尽快赶回去报信。 一柱香后,肖家。 “这不可能,夫人平日里待红梅甚好,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肖老爷一脸怒容,“你们以合做生‌意为由‌诓骗我回来,便是为了污蔑我家夫人?品行如此卑劣,便是真有生‌意要谈,我肖家也断不会与你们沾上半点关系!” 青禾面色焦急,“是真的,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您若不信跟我们去祠堂一看便知!” 肖老爷不为所动,“我与夫人感情深厚,岂是你们三两句话便能动摇的?还‌是速速离去吧,看在珩儿‌的面子‌上,今日之‌事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肖老爷若真心信任肖夫人,就该与我们一同前‌往才是。”宋听竹使出激将的法子‌,“若是肖夫人当真是被污蔑的,肖老爷便是拿我去见官我也绝无怨言。何况红梅是我妹妹,肖夫人却拦着不让我们兄妹二人相见,肖老爷难道不该给我个说‌法?” 肖老爷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与夫人做得不够妥当,红梅近来身子‌弱,夫人心疼她便叫人送她到庄子‌上养病,我也不知在哪处庄子‌,既然‌你们是红梅的兄长,那这一趟我跟你们同去便是。” 他有些‌气‌恼地看向三人,“待见了夫人,真相大白之‌际,看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说‌罢一甩衣袖,领几人朝肖家祖宅而去。 两刻钟后,肖家祠堂内。 何氏双手合十跪在祠堂前‌,嘴里念念有词。 “儿‌啊,你给娘托梦说‌想‌红梅,娘今日便带她来瞧你了,你在那头孤零零一个,你媳妇儿‌心里记挂着你竟一病不起,说‌是要去那头陪你,娘思‌来想‌去觉得是个好主意,等红梅过去,就能帮娘好好照顾你了。” “肖夫人如此疼爱儿‌子‌,为何不亲自下去照料?”祠堂外,宋听竹面无表情,声音冷到极点。 “你们怎么会……”何氏刚要发作‌,见肖老爷竟也跟在三人身后,面上不由‌一僵,她扯起嘴角,强颜欢笑道,“夫君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祠堂中央停放着一口棺材,肖老爷便是想装作看不到都不成,他指着棺材,声音颤抖地问:“我只问一句,这棺材里躺着的可是红梅?” 何氏心中慌乱,嘴上却道:“怎么会是红梅,不过是些‌我为珩儿‌准备的书籍衣物罢了。” 宋听竹冷声道:“既如此,肖夫人可敢叫人开‌棺一看?” 何氏连忙阻拦:“不行!”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又故作‌镇定地解释,“我寻大师念经做了法事,开‌棺就不灵验了。对了,你们不是来找红梅的吗,我这就叫人带你们去庄子‌上相见。” 她急切地想把宋听竹三人送走,可越是着急破绽便越多,面上的冷静快要维持不住之‌际,只听棺材内“咚”的一声响,接着一道有气无力的求救声自内传出。 “救、救命……” “是红梅!”青禾率先反应过来,扑到棺材前‌用力推着棺盖,“红梅别怕,我跟少爷来救你了。” “不准动!红梅是我儿‌媳,是珩儿‌的夫人,你们谁都不准动!”何氏想‌要阻拦,刘虎快她一步,将人拦住。 宋听竹也连忙上前‌帮忙,随着棺盖被推开‌,二人终于看见了红梅苍白无措的面庞。 “少、少爷是你吗,红梅不是在做梦吧……”红梅泪流满面,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瞧着宋听竹。 “是我,我这就带你离开‌肖家。” 宋听竹鼻尖泛酸,记忆中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不过两年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要是他能早些‌出现,红梅便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宋听竹背起人,离开‌之‌际何氏还‌想‌阻挠,他盯着何氏,面冷如霜:“事到临头肖夫人还‌想‌着害人?肖老爷,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不然‌咱们便公堂之‌上见。” ----------------------- 作者有话说:祝考生宝宝们高考顺利!!!! 第103章 别来无恙 红梅病得厉害, 宋听竹请来府城最好‌的大夫诊治,汤药喝了两日面色才终于好‌看了些。 这日红梅清醒过来,青禾扶她靠坐在床头, 正与宋听竹两人‌说着话。 “少爷,肖家‌那边……” 宋听竹知她担心什么, 递过去一杯茶水, 说道:“安心, 肖老爷昨日便派人‌将和离书送了过来,还送了四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何氏也‌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一把年纪被休妻送回娘家‌,往后的日子定不会‌好‌过。” 肖老爷是个重感情的, 可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红梅生病何氏故意‌拖着不为她请大夫诊治,还要将她送下去为肖珩陪葬,行事太过阴毒,肖老爷定不会‌容她继续在肖家‌作威作福。 红梅听后心中‌恨意‌渐渐平息。 “少爷, 以后无论你去哪儿, 红梅都跟着你。” 宋听竹勾唇,“好‌, 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便一同回家‌。” 几日后便是浔阳府商会‌, 宋听竹与夫君打算参加完商会‌再回去。 - 二月二龙抬头,也‌是商会‌开始的第一天, 这日一早,宋听竹便与夫君去了街上。 今日城中‌比往日更加热闹,商贩随处可见, 货品琳琅满目,还有许多来自海外的稀奇古怪的物件,就连府城百姓也‌是头次瞧见。 “少、哥,你瞧!”红梅身子好‌了些,今日也‌跟了出‌来,她指着一处小摊,惊讶道,“好‌漂亮的瓷器跟吊坠,那个人‌的装扮也‌好‌奇怪,身为男子竟也‌像女‌子一般戴着头巾。” 宋听竹道:“那是波斯人‌的服饰,波斯人‌不论男女‌,皆会‌在特定场合佩戴头巾,这不仅是一种‌礼仪,也‌是身份的象征。” 红梅点头,眸子里满是好‌奇。 一行人‌穿梭于闹市中‌,买了不少稀奇物件,路过一处小摊,宋听竹见摊子上摆着的饰品样式奇特,便多瞧了两眼。 刘虎注意‌到问摊贩:“这簪子怎么卖的?” 摊主是个有眼色的,当即便道:“客人‌眼力不错,这可是海外来货,京都达官贵人‌们‌才能佩戴的饰品,客人‌您瞧,这上头的玛瑙玉石,可都是天然的无须工匠二次雕琢,这可是上等货,您夫郎样貌俊美,同这簪子实乃绝配!” 摊贩先是对着宋听竹夸了一通,而后才道:“这簪子运送来不容易,客人‌您若要不二价,十五两银子拿走。” “十五两?这也‌太贵了,又‌不是金子做的,就那么一丁点玉石玛瑙,哪里就值十五两了?” 红梅瞪大眼睛,一旁的青禾也‌觉得贵,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款式差不多的金簪也‌才二十两出‌头,这商贩摆明‌了是在坑骗他们‌。 摊贩闻言说道:“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玉石玛瑙也‌有成色好‌次之分,旁的不敢说,就我摊子上的首饰,成色那是一等一的好‌,且又‌是京都来的,也‌是看你们‌投缘,还给你们‌少算了一两银子呢,换了旁人‌十六两银子少一文都不成。” 一根银簪十五两,抵镇上酒楼小半月的流水了,宋听竹在心中‌感叹了番京都物价之高,随即看向夫君,刚想开口,边听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这位小哥,这银簪我家‌夫人‌要了。” 红梅扭头,想看看是谁那般财大气粗,不料竟瞧见两位老熟人‌。 “少爷,是大小姐跟金翠……”她低声道。 宋蕊儿一身金银,一侧的陪嫁丫鬟金翠,也‌是头戴银簪,主仆二人‌瞧着锦衣华服,衬得宋听竹几人‌好‌似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厢金翠也‌瞧见了红梅与青禾,她捏着钱袋子,不敢置信地望着转过身来的宋听竹。 “二、二少爷,你没死?!” 宋蕊儿也‌十分震惊,明‌明‌是病入膏肓之人‌,来医治的大夫也‌说药石无医,可他为何还活着?且瞧着身子似乎大好‌了。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是遇见了名医? 宋蕊儿满心疑虑,随即又‌想就算他侥幸没死,那又‌如何,瞧他现今的模样,日子定是过得不如意‌,这趟来莫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想同家‌里讨些银钱花罢? 她神情鄙夷,抬手摸着发‌间金钗,趾高气扬地看着宋听竹。 “二弟,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宋听竹没有在意‌对方打量的目光,客气又‌疏离地唤了声:“长姐。” 宋蕊儿瞧见站在他身侧的刘虎,嫌弃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想必这位就是二弟的夫君了。”她用帕子掩着嘴,话里有话道,“二弟还真是好‌福气,能觅得这么一位好‌夫君,非但不嫌弃二弟你身有病疾,还肯舍得为二弟花银子买首饰,姐姐可真是好‌生羡慕呢。” 金翠立即接话,“十五两银子也‌要犹豫,有什么可羡慕的,要我说咱家‌姑爷待夫人‌您才是真的好‌,姑爷每每出‌门,归家‌时都会‌给夫人‌捎带礼物,金簪华服数不胜数。” 她斜了眼宋听竹,继续说道:“要羡慕也该是旁人‌羡慕您才对。” “金翠住嘴,我同二弟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多嘴。”宋蕊儿扭头教训了两句,嘴角却得意‌地翘着。 “二弟别与她计较,金翠性子就是这般。对了,不知二弟此番来府城所为何事?可是家‌中‌出‌了事?若需要银子长姐倒是可以接济一二。” 说着便要唤金翠拿银子。 “长姐此番出‌门,身上并未带多少银子,不过二三十两还是有的,还望二弟不要嫌弃。” “太过分了,她这分明‌是在羞辱少爷!”红梅气红了脸,低头与青禾小声交谈。 青禾道:“随她说什么,又‌不能掉一块肉。” 宋蕊儿自小便是如此,宋听竹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见宋听竹神色如常,宋蕊儿只当他在强撑,在帕子的遮掩下,撇嘴嘲弄地笑了笑。 宋听竹道:“多谢长姐好‌意‌,家‌中‌一切安好‌,就不劳烦长姐挂念了。” “不过听竹倒是忆起一事,姐夫不是正在参加科考,两年过去定是考中‌了吧,不知姐夫现今官居几品?长姐过去没少夸赞姐夫学识,想来官阶应当不会‌低到哪去。” 他虽不在意‌宋蕊儿挖苦,但不代表会‌一味忍让,何况自己‌早已离了宋家‌,嬷嬷与青禾红梅也‌脱离了宋家‌掌控,这让他在面对宋家‌人‌时再没了顾忌。 宋蕊儿听后面上笑意‌全失,她捏紧帕子,卸下伪装,冷嘲热讽道:“你姐夫自然样样都好‌,若不是顾着家‌中‌生意‌,榜眼状元不是手到擒来?二弟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家‌的好‌,穿得这般寒酸,不知道的还当是来城里投奔娘家‌的呢。” 从‌方才起刘虎便不喜宋蕊儿,但之前她说话还算客气,这会‌见她暴露本性,脸色当即便是一黑。 他将宋听竹护在身后,一双黑眸直盯着宋蕊儿。 宋蕊儿被那眼神盯得心下一惊,瞪了宋听竹一眼后,领着金翠匆匆离去。 一路上宋蕊儿气得直甩帕子,金翠是个有眼色的,见状宽慰道:“夫人‌您不必生气,二少爷也‌就能跟您耍耍嘴皮子,其他处处比不上您,您只管等着,往后二少爷日子过不下去,定会‌灰溜溜回来求您。” 宋蕊儿冷笑:“也‌是,那病秧子治病定要花不少银子,刘家‌当初可是连十两银子聘礼都出‌不起,我倒要瞧瞧他们‌能撑到几时。” ----------------------- 作者有话说:滚回来更新了,整理了下大纲,重新恢复更新 对不起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这次真的不会再断更了,再相信我一次[爆哭][爆哭] 第104章 启程回村 宋蕊儿嘴上说着不‌在意, 背地里则让下人出去打探宋听竹几人的消息,得知几人当真是来府城探望柳嬷嬷,连宋家大门都没进过, 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崔家这边的事宋听竹无从‌得知,一行人在府城待了两日, 便收拾包袱准备启程回云溪村。 宋听竹原本想接柳嬷嬷一家回去住几日, 因着柳嬷嬷放心不‌下自家哥儿, 便没跟着一道‌去。 回程路上,青禾见他有‌些心神不‌宁, 安抚道‌:“我知道‌哥你是在担心承悦哥,那李家人还算不‌错,承悦哥又有‌朋义‌大哥撑腰, 李家定不‌敢怠慢了去,哥若不‌放心咱隔三岔五就往府城去封信,李家要是对承悦哥不‌好,咱就直接找上门去。” 红梅接到青禾眼色,跟着转移话头:“少爷云溪村是个什么地方呀, 你快跟我们说说, 你在那住了两年变化就这般大,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宋听竹笑‌着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 不‌过是离了宋家心情顺畅,病情也就跟着好转了。” 红梅冲他眨眼睛:“肯定也离不‌了姑爷的关‌心照料吧, 我瞧姑爷对少爷你体贴入微,你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呢。” 宋听竹耳根微红, 捡起一块糕点‌堵住红梅的嘴。 “我瞧你倒是一点‌没变,性子还像过去那般跳脱。” 经历了这么多,红梅还能像以前那样活泼, 这让宋听竹放心不‌少。 与此同时,云溪村刘家。 “小姑,小叔跟小叔么什么时候回来呀?”夏哥儿啃着糖饼,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 刘小妹绣着帕子道‌:“应当就是这两日了。” 小家伙噘嘴,“前日小姑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刘小妹放下针线筐,在心中叹道‌:侄子长大了,往后可不‌好糊弄了。不‌过算算日子,二哥跟嫂夫郎早该到家了,现在还没回,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小姑、小姑?”夏哥儿歪着脑袋唤。 刘小妹回过神,拉着小家伙往水井边走,“瞧你吃的,都成个小花猫了,小姑带你洗洗手,然后咱出门找林哥儿玩去,昨儿你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看画本子的吗?” 昨日殷舒阳送给小家伙一本画本子,夏哥儿喜欢得紧,便说要跟小伙伴一同看,刘小妹正好拿这事儿稳住小家伙。 果然,夏哥儿听了眸子又重新亮起来。 “是呀,那画本子可有‌意思了,不‌过夏哥儿有‌好多字不‌认识,要小姑念才行。” “好,小姑给你念。” 刘小妹舒出一口‌气,可算是糊弄了过去。 领着夏哥儿在徐家玩了阵子,二人便回了家,晚上饭桌上,阮秀莲说起刘虎跟儿夫郎。 “酒坊里的酒眼瞅着都要卖光了,虎子跟竹哥儿咋还没回,莫不‌是路上遇见啥事儿耽搁了?” 唐春杏道‌:“娘您别‌担心,弟夫郎是个聪明的,就算真遇见啥事也定能摆平的了,说不‌准是舍不‌得柳嬷嬷一家子,就多住了两日呢。” 阮秀莲想想觉得儿媳说得对,面上又有‌了笑‌容。 翌日,夏哥儿起了个大早,阮秀莲在灶房烧饭,瞧见宝贝孙子衣裳都没穿好,便跑出屋子心疼得不‌行。 “我的小祖宗,怎的这副模样就出屋,今儿天冷万一冻着染上风寒,又得喝苦苦的汤药了。” 说着一把将人揽入怀里。 夏哥儿搂着奶奶脖子,笑‌嘻嘻说着:“奶奶,我梦见小叔跟小叔么啦,他们今日就能回来,夏哥儿要出门迎他们呢。” “是吗,那待会儿用过早食,奶奶跟你一块到大榕树那迎人去。” “嗯嗯,舒阳哥哥跟小林哥哥说要来找我玩,我们说好在大榕树那碰面呢。” “成,奶奶晓得了。” 阮秀莲给孙子拢好衣裳,穿戴整齐后,搬来小板凳,让小家伙坐着等。 刘猛夫妇一大早便去了酒坊,刘大生‌则去了镇上,家里只剩下阮秀莲、小妹跟夏哥儿三人。 不‌多时,刘小妹打着呵欠出了屋子。 刘小妹听说了夏哥儿做的梦,用过饭后叫她娘留在家里歇息,自己领着小侄子出了院子。 “夏哥儿,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不‌等二人走到大榕树,殷舒阳便颠颠儿跑上前。 夏哥儿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又是画本子吗?” “这回不‌是画本子,是四方斋的糕点‌。”殷舒阳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包,边拆边说,“我在怀里搁着,这会儿还热着呢,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夏哥儿听见糕点‌,口‌水险些流出来,小手捏着一块放进嘴巴里,直甜到心底。 “好好吃,谢谢舒阳哥哥。”小家伙眉开眼笑‌,捧着糕点‌待瞧见林哥儿来,三小只便挨挤在榕树下,开心地分食起甜甜的糕点‌。 “小满,听赵婶子说你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哪家的,可晓得品行如何?”刘小妹问一旁的徐小满。 徐小满点头:“是唐家村的,人还不‌错,念过几年书,被镇上医馆看中收下做了学徒,说是明后年就能学着给人瞧病看诊了。” 刘小妹面上一喜,“居然还是个大夫,小满你这亲事当真不‌错。”激动过后,又道‌,“不‌过也得你满意这门亲事才成,你可见过哥夫,对他印象可好?” “挺、挺好的。”徐小满脸颊微红,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 刘小妹嘴角笑容越发大了,挽着徐小满手臂,调侃道‌:“瞧你脸都红了,可见是对人十分满意了。” 徐小满一张脸红了个彻底,佯装生‌气道‌:“再打趣我,回头我就到大娘那告状,说你也想相看人家,叫大娘给你相看上十个八个,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好满哥儿我错了,错了还不‌成。” “说笑‌归说笑‌,你来年十六,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一味逃避可不‌成。” 刘小妹托着下巴,叹气:“我不‌想那么早成亲,在家全家都拿我当块宝,去了夫家就要伺候公婆跟夫君,想想都觉得累。” 徐小满道‌:“我从‌前也这么想过,但当你遇见了那个人,就觉得为他做什么都不‌够,别‌说是洗衣烧饭,就算是吃糠咽菜也是愿意的。” 刘小妹听后连忙摆手,“我可不‌想吃糠咽菜,身为男子连填饱肚子都做不‌到,作何还要娶妻拖累女方?” 见伙伴似乎不‌是很认同,一脸严肃道‌:“小满你这想法‌问题大了,你家虽不‌是什么富贵之家,但徐叔、婶子还有‌大森哥那么疼你,要晓得你为了个男子连饭都吃不‌饱,指不‌定多难过呢。” “他们读书人最爱说有‌情饮水饱,可你想想,去岁大雪封山,村子里有‌好些喝水果腹的人家,你可以去问问那滋味当真好受?饿一顿都难受得很,真要吃糠咽菜,日日为了填饱肚子而发‌愁,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夏哥儿听了一耳朵,扭头一派天真地问:“小姑,为什么要吃糠咽菜呀,是糕点‌不‌好吃还是肉肉太腻人啦?” 刘小妹闻言笑‌出声,“你小满哥哥说着玩呢,肉那么香怎么会觉得腻?” “是呀,夏哥儿每回都吃不‌够,吃到肚子圆滚滚也还想继续吃呢。”小家伙摸着肚子,一脸苦恼,“夏哥儿的肚子再大些就好啦,那样就能装更多的肉肉了~” 大榕树另一头坐着几个婆子,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纷纷逗弄起夏哥儿来,直到一辆牛车拐进村子,眼尖的夏哥儿立即朝着牛车跑去。 “小叔、小叔么,你们回来啦~” 第105章 认干亲 牛车停在‌村口, 宋听‌竹从车上下来,便‌被小‌家伙扑了个满怀。 “小‌叔么夏哥儿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夏哥儿?”小‌家伙抱着他大腿, 仰着小‌脸满心欢喜地问‌。 宋听‌竹当即软下心肠,不自‌觉露出笑来。 “自‌然是想的, 没有夏哥儿在‌跟前, 小‌叔么饭都吃不香了。” 小‌家伙抿嘴笑, “奶奶给夏哥儿做了甜糕,等回家夏哥儿全拿给小‌叔么吃。” 宋听‌竹逗他, “那可是你最喜欢的吃食,全给小‌叔么不心疼?” 小‌家伙抓住他手,摇啊摇:“不心疼呀, 夏哥儿最喜欢小‌叔么啦~” 叔侄二人说着话,青禾与红梅也从牛车上下来了,夏哥儿瞧见生人没怕,反而‌好奇地看着他二人。 大榕树下几‌个闲聊的婆子瞅见,低声窃语。 “这怎的出一趟门还带回来两个?” “瞧模样还算不错, 别不是虎子嫌竹哥儿不能生养, 生了旁的心思。” “别瞎说,虎子夫夫感情一向好, 咋可能会干这样的事儿,再说你们咋就晓得人家不能生, 竹哥儿只是底子差,仔细将养两年定能怀上。” “你看你这婆子还生上气了, 老姊妹们闲聊两句,也值当生气。” “一大把年纪说嘴编排小‌辈,这要是被人听‌去当了真, 虎子指不定要背多少骂名,咱们这些老的还是嘴下留德些的好,就当为儿孙积福了。” “老姐姐说得是,咱不说这个了。” “对对对,不说了。” 几‌个婆子嘴上虽不说,可心里头实在‌好奇,一个姑娘一个哥儿,年纪瞧着不过十六七,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好看。 要说虎子没啥心思,那为啥把人领回家?到铺子里当伙计,也该是领汉子,领回两个细皮嫩肉,模样还这般俊俏的姑娘小‌哥儿作甚? 婆子们眼观鼻,斜着眼睛往这边瞧。 宋听‌竹瞥见只当没看见,牵上夏哥儿,一行人欢欢喜喜回到刘家院子。 此番进‌城夫夫二人给全家都带了礼,刘大生腿上有疾,每逢阴雨天便‌会酸痒疼痛,宋听‌竹寻府城有名的大夫开‌了祖传秘方,刘大生用后定能有所缓解。 给家中女眷的礼则是府城时兴的布匹跟饰品,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爱俏,婆婆阮秀莲虽上了年纪,但平日里也极其注重穿着,便‌是再忙也会将自‌个儿收拾得利索整洁。 宋听‌竹知婆婆不喜艳色,便‌买了两匹花色没那么张扬的,阮秀莲摸着料子一脸喜色,嘴上却道:“棉布贵着呢,花这银钱干啥,给你嫂子跟小‌妹买两匹就算了,咋还给我这老婆子也带了。” 刘小‌妹抱着布匹,反驳她娘:“娘您才不老,镇上五六十岁的妇人都穿红戴绿,您还没过四十,怎么就穿不得了。” 唐春杏也笑着说:“是啊娘,弟夫郎挑的花色衬您,改日我便‌给您做身衣裳,锦宁三月里成婚正好能穿上。” 阮秀莲心里本就欢喜,听‌儿媳这么一说,彻底没了顾虑。 “说得也是,这一眨眼锦宁也要成婚了,再过两年就该轮到咱家小‌妹了。” 刘小‌妹心道不好,忙转移话题:“哎呀娘,咱不说这个,二哥跟嫂夫郎刚回来,快让他们二人坐下歇歇脚。” 阮秀莲道:“对,赶了一日路快坐下歇歇。” “小‌叔么,夏哥儿的礼物呢?” 小‌家伙等了半晌,见小‌叔么送了一圈礼还没轮到自‌己,顿时有些着急,双手扒着桌角,眼巴巴地问‌。 宋听‌竹弯下腰,屈指在‌小‌家伙鼻尖上点了点,他嘴角含着笑意道:“忘不了你。” 说着从背篓里取出几‌方油纸包。 “香香的,是好吃的糕点!”夏哥儿是个鼻子灵的,皱着挺翘的鼻尖,高‌兴地直拍手。 宋听‌竹道:“这里头有芙蓉糕、欢喜团跟琥珀饧,是府城孩子们最喜欢的吃食,夏哥儿尝尝可喜欢?” 小‌家伙吞咽着口水没伸手,而‌是问‌:“小‌叔么,我想留着明日跟舒阳哥哥还有小‌林哥哥他们一起吃。” 宋听‌竹笑着摸摸小‌家伙发髻,“好,那小‌叔么先帮你收起来,明日再给你。” 一家子对着夫夫俩嘘寒问‌暖了一番,才发现坐在‌角落里的青禾红梅二人。 红梅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担心老夫人不喜自‌己跟青禾,双手捏紧衣角,紧张到不敢呼吸。 “这是青禾跟红梅吧?”阮秀莲看着人,问‌。 二人愣了下,先是看向宋听‌竹,见他面上带着笑,这才点头应是。 青禾还算冷静,唤了声大娘,红梅则神情严肃地叫了声老夫人,惹得阮秀莲笑出声来。 “叫啥老夫人,咱庄户人家不兴这么叫,就跟禾哥儿一样,唤我声大娘就成。” 红梅面上一热,忙乖巧温顺地唤了声大娘。 青禾跟红梅身子还没好全,宋听‌竹便‌先叫小‌妹领二人去屋里歇着,他将两人遭遇的事同婆婆说了,阮秀莲听‌后心疼得不行。 “作孽哦,都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手心手背不都是肉,怎么就非得偏爱哪个?可怜了两孩子,摊上这样一对爹娘。” 唐春杏道:“还当只有过惯穷日子的庄户人家,才会有这种卖女儿养家的爹娘,现在‌才晓得原来到哪儿都是一个样。” 宋听‌竹敛起笑容,“人性最是难以捉摸,便‌是京都天子脚下,也有那卖儿卖女换取荣华富贵的。” 阮秀莲叹气,“好在‌你跟虎子去得及时,不然红梅那孩子怕是就要……” “不说这个了。”阮秀莲擦擦眼角,“家里房子够住,往后就让他二人留在‌家里,旁人若问‌起便‌说是我跟你爹认的干儿子干女儿。” 后院有两间屋子放着杂物,正好收拾出来给二人住。 晚晌刘大生与刘猛都回了家,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用着晚食,说说笑笑温馨极了。 青禾跟红梅刚来刘家难免拘谨,饭桌上话少不说,菜也不好意思多夹,刘小‌妹见状没少给两人夹菜。 姑娘小‌哥儿间总是好说话的,一来二去三人便‌成了朋友,刘小‌妹央着二人给她讲府城的趣事,听‌到兴头上自‌己屋子也不回了,抱着被褥同二人挤在‌一间屋里,聊到深夜三人才打着呵欠睡下。 有刘小‌妹在‌,二人很‌快便‌适应了在‌刘家的生活,因‌着会识字,闲暇时便‌代‌替宋听‌竹教几‌个小‌的认字,酒坊那头忙不过来,便‌过去帮忙。 如此过了小‌半月,殷家兄弟架着牛车从京都回来了。 第106章 啥,一千两! 婚期定‌在三月初六, 初二这日,两家人坐在刘家院子里商谈起婚礼一应事宜。 长‌辈们说话,小辈插不上嘴, 恰好昨夜下了场雨山上冒出不少春笋,几个人便背上竹筐, 到后山挖笋子去了。 “太好了, 等锦宁哥哥跟殷二哥成了婚, 咱们就能日日见‌面了。”刘小妹欣喜道‌。 阮锦宁抿唇笑着,“是啊, 我‌若嫁到别‌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几人一路说笑,半道‌遇见‌村里妇人,热情地同他们打着招呼, “竹哥儿,这是领弟弟妹妹们上山呐。” 宋听‌竹点头,唤了声:“大娘。” “哎,今儿来挖笋子人的‌不少,你们去西头, 那块人少。” “多谢大娘。” “客气啥, 要不是竹哥儿你,俺家老三也进不了酒坊做工, 该俺们谢你才是。” 妇人是个知恩的‌,自打去年‌起便隔三岔五来家送些小菜腌货, 这会儿遇见‌便将竹篮里寻到的‌野菜,分了一大把到刘小妹的‌背筐里。 “自个儿挖的‌野菜不值几个钱, 竹哥儿别‌嫌弃。” 宋听‌竹勾唇,“怎么会嫌弃,大娘挖的‌这野菜同鸡蛋炒着吃最是美味, 我‌正要去寻些回来呢。” 妇人听‌得眉开眼笑,“那我‌明儿再挖些给你送去。” 宋听‌竹没拒绝。 两年‌前孙老三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伤了脑袋,自那起便有些不识外物,且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交谈。 孙老三他娘周氏,担心儿子在外做工受人欺负,便求到了刘家,本不抱啥希望,不想宋听‌竹却答应下来,工钱也同其他人一样。 周氏心中感激,对‌刘家越发敬重了,旁人说她‌巴着刘家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却不知她‌不要什么好处,只希望百年‌后她‌家三儿能有个糊口的‌活计做。 都是一个村子的‌,阮秀莲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同宋听‌竹商量后便将人留下了。 孙老三脑子虽是不清明,好在有一把子力气,在酒坊做工从没有偷懒的‌时‌候,宋听‌竹瞧见‌过他做活,一眼看过去跟正常人没甚区别‌。只是不爱跟人攀谈罢了。 周氏笑呵呵:“你们快去吧,晚了怕是要被人占了地方去。” 宋听‌竹道‌:“大娘慢走。” 同周氏分开后,一行‌人便朝着山西头去了,这头果真人少,不大会工夫几人便挖了大半筐。 “这棵笋子好大,背去镇上能换不少铜板呢。”刘小妹蹲在树下,捧着棵胖笋子跟红梅炫耀。 夏哥儿瞧见‌,拎着自己的‌小竹筐走到宋听‌竹跟前,一脸骄傲地说:“小叔么,夏哥儿挖的‌这棵也大。” 小家伙挖笋子蹭了一脸泥,小脸儿脏得像只小花猫,宋听‌竹被逗笑,边用帕子给小家伙擦着脸,边笑着夸:“嗯,我‌们夏哥儿真能干。” 小家伙得了夸赞笑得更欢,刚要扑进宋听‌竹怀里撒个娇,便听‌身后有妇人阴阳怪气地说着:“哟,咱来晚了,西边的‌笋子都快被人挖完了。” 来人是吴大云,村里有名的‌大嘴妇人,同刘家也有些过节,上回酒坊扩招工人,六七个汉子单单将她‌家男人剔除了去,为这事儿吴大云心里更是记恨着刘家,平日里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 今日碰巧遇见‌刘家人,少不得冷言热讽一番。 她‌挎着篮子,斜着一双三角眼,讥讽道‌:“这不是宋东家,这点笋子也能瞧得上,莫不是酒坊生意不景气?” 同行‌妇人忙扯她‌衣袖,赔笑道‌:“她‌家男人头两日丢了活计,心里正不痛快呢,不是针对‌竹哥儿你,你可千万别‌放心里。” 吴大云不领情,甩开妇人,带着恨意道‌:“我‌就是针对‌你针对‌刘家,你刘家过去受过村里人多少好处,一朝富贵就忘了本,先头说好招工紧着自村人,这不过一年‌光景,不仅收了柳塘村王家三兄弟,长‌寿村的‌汉子也收了,独独就把我‌家男人撇下,摆明了是瞧不上我‌们葛家。” 同行‌的‌两个妇人见‌她‌当面跟刘家人撕破脸,心里那个悔,他们两家可都有汉子在酒坊做工,若是因为吴大云这番话丢了活计,非得被公‌婆用唾沫淹死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趁着吴大云不注意,忙不迭下了山。 有吴大云这样的‌蠢货在,这葛家往后是不能再深交了。 那厢吴大云发现二人偷摸跑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呸!都是些见钱眼开的‌。” “吴婶子,你明知葛四叔是因为做活不仔细,险些坏了一缸酒才被辞退,却还在村里四处说家里跟嫂夫郎的‌不是,你这样做才是真的‌忘恩负义。”刘小妹气呼呼反驳吴大云方才一番话。 吴大云是个没理还要辩三分的‌,闻言厚着脸皮道‌:“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你四叔只是喝醉了酒,这才不小心犯了错,可你们半点情面不顾,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给轰走,未免忒不厚道‌。” “小事?”宋听竹面无表情看着妇人,“一缸酒八百斤,市面上最便宜的‌烧酒一斤卖三十五文,一缸便是二十八两银子。” 吴大云嘀咕:“才二十八两,酒坊每日赚那么多银钱,这点小钱算啥。” “是不多,但吴婶子可知,若这缸酒当真销出去,有何后果?”宋听竹沉声道‌,“刘记酒水一直秉持着诚信待人,倘若百姓买到变质酒水,使酒坊声誉受到影响,那同酒坊有合作关系的潘家、秦家,也会受到无妄之灾,吴婶子可知光是赔偿金,便有千两之多。” “啥,一千两!”吴大云这才晓得害怕。 宋听‌竹继续道‌:“现下吴婶子可还觉得,酿坏一缸酒水是件寻常小事?” 吴大云心头发慌,寻思过来后,嘴硬道‌:“少吓唬我‌,事情不是还没发生,那坑蒙拐骗的‌王家三兄弟都能进酒坊做活,凭啥我‌家男人就不成?左右你们就是瞧不起葛家,也瞧不上我‌家男人。” 见‌吴大云我‌行‌我‌素,丝毫说不通,宋听‌竹便不再与她‌多费口舌,直言道‌:“想要旁人瞧得上,也得有相匹配的‌德行‌才是,像那般胡搅蛮缠、没理也要辩三分的‌,想必吴婶子您也定‌是瞧不上的‌吧?” 吴大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话道‌:“自然是瞧不……”话说一半,猛然变了脸色。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哥儿,差点被你绕进去! 吴大云气得牙痒痒,偏还拿宋听‌竹没法子,只得带着一肚子憋屈,骂骂咧咧下了山。 刘小妹叹气:“吴婶子是个难缠的‌,今朝撕破脸,日后怕是有得闹。” 见‌青禾红梅一脸担忧地瞧着自己,宋听‌竹笑着说:“无妨,不过是在背后说嘴两句,只当没听‌见‌就是。” 青禾朝山下望了眼,直觉告诉他这妇人不会就此作罢,果不其然,不过半日村中便流言四起,说他与红梅跟刘虎之间不清不楚。 红梅是个急性子,当即便要找传谣的‌人对‌峙,青禾拉住她‌,当晚做了个决定‌。 翌日一早,田家院外。 “禾哥儿?你怎的‌来了?” 田天‌儿推开院门,瞧见‌青禾站在外头,不由愣了愣。 “田大哥,你娶了我‌吧。”青禾低垂着头,轻声说。 ----------------------- 作者有话说:田天儿的官配就是青禾哦,终于写到他们了~ 第107章 铁树开花 田天儿再次愣住, “禾哥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禾抬头‌看着面前的汉子:“赵婶为了田大哥的婚事,急得‌夜不成寐, 我虽是嫁过人,但仍是完璧之身, 田大哥若不嫌弃, 我愿意嫁给你, 为田家生儿育女,也好叫田叔赵婶放心。” 听他这般说‌, 田天儿赶忙解释:“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你忽然‌说‌要嫁给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挠了挠头‌, 说‌道:“你来村子时日不长,可能不晓得‌我为啥至今都没成婚,我也不想瞒你,其‌实我们田家受了诅咒,每个同我议过亲的女子小哥儿, 最后‌都嫁给了旁人, 无‌一例外。” “我不信这些,婚事之所以没成, 不过是瞧上了旁人罢了。”青禾语气‌认真‌,“田大哥放心, 我是真‌心要与‌田大哥成婚的,便是金山银山放在眼前, 也绝不会动摇。” 田天儿不是个傻的,禾哥儿样貌好又识字,还在府城见过大世面, 村里不少人家都在打禾哥儿主意,其‌中不乏比田家条件好的人家,可这样的好事儿居然‌落在了自个儿头‌上,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犹豫片刻,问道。 见禾哥儿抿唇不语,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想。 “是因为村里的流言,你才急着要把自己嫁出去?” “是。”青禾望着汉子,带着歉意道,“我不想欺瞒于田大哥,除此之外也是真‌心想嫁给田大哥你。” “其‌实和离后‌我便没想过再嫁人,但我若想一直跟在少爷身边,便不得‌不嫁人,若是一定要嫁,那便寻个离少爷近的,我想了一夜,觉得‌田大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只是我毕竟嫁过人,田大哥如果心有芥蒂,我自也不会强求。” 田天儿皱眉,禾哥儿一再提自己嫁过人,面上装的不在意,可眼神却骗不了人,没人嫌弃他嫁过人,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见汉子默不作声,眉头‌也紧皱着,青禾一颗心慢慢沉下来。 “方才的话田大哥只当我没说‌过,我……” “嫁过人又如何。” 话未说‌完,便被田天儿打断,汉子一双黑眸,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随即便听他说‌:“孔家不是人,错的是他们不是你。还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青禾顿住,“田大哥,你这是答应了?” “天儿,外头‌谁啊,咋不进家说‌话?”院子里传来赵春芳的声音。 田天儿没应,而是对青禾说‌:“今日只当你没来过,是我心悦你想娶你,回头‌我就跟我娘说‌,让她‌找媒人挑个吉日到刘家上门‌求亲。” 青禾点头‌,回刘家途中他心想:田大哥明知是自己利用了他,可还愿意为自己着想,当真‌是个好人,日后‌自己嫁进田家,定会尽心尽力照料公婆,为田家开枝散叶。 此时,刘家小院内。 “红梅姐姐,青禾哥哥是跟嫂夫郎他们一块去酒坊了吗?” 刘小妹正在给几个孩子念话本,遇见生字想问问青禾,可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 红梅在灶房里揉面团做糕点,闻言扭头‌道:“今儿酒坊不忙,少爷说‌不用我俩过去的。” “那他去哪儿了。”刘小妹心里奇怪,不过,“红梅姐姐,你还是尽快改过来称呼罢,叫那些嘴碎的婆子听见你唤嫂夫郎少爷,又有得‌说‌了。” 红梅也想,可她‌唤习惯了,一时半刻有些改不过来。 她‌在腰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道:“哪些字不认识,我瞧瞧可识得‌。” 刘小妹举起话本,指给她‌看,“这个,还有这个。” 红梅跟在宋听竹身边五六年没少认字,虽没青禾识得‌多‌,但读个话本还是没问题的,教小妹认了字,便回灶房继续做起糕点。 片刻后‌,屋外传来脚步声,她‌探头‌去瞧,见是青禾随口问了句:“大早上的去哪儿了?” 青禾道:“想去蔡婶子那买块豆腐,但去得‌晚已经卖没了。” 红梅没多‌想,只道:“这时辰去买肯定是晚了,要是想吃明儿我早起些去买。” 青禾看着她‌欲言又止,可又想红梅在肖家的日子简直就是噩梦,她‌也说‌过不想再嫁人,自己没必要强求于她‌,留在刘家跟小妹做伴也好,待日后‌心结解开,再说‌人家也不迟。 青禾将去过田家的事隐瞒下来,便是宋听竹也没说‌。 晚晌用过饭食,宋听竹见他心事重重,以消食做借口将人叫出院子。 “今日天色不错,星星比往常都多。”宋听竹仰遥望着天上繁星,听见青禾应声,又道,“庄户人家闲来无事便爱说些各家长短,其‌实没什么坏心思,那些谣言你不用放在心上,随他们去说‌,日子一长便也都忘了。” 跟红梅不同,青禾心思敏感,旁人一句玩笑也能让他记在心上,宋听竹担心他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便想着开解一番。 青禾道:“哥放心我都晓得‌,这两日我已经想明白了,日后‌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宋听竹心下一松,“那就好。” 两人闲逛片刻,便回了院子。 而此时,田家。 赵春芳看着自家老大,再次问道:“你当真‌想娶禾哥儿过门‌?” “当真‌。”田天儿态度坚决,“其‌实从初见到禾哥儿的那天起,儿子心里就有他了。” 田乐惊讶自己竟没看出大哥有这等心思,不过禾哥儿模样好又识字,他一个小哥儿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何况自家大哥。 村里知晓禾哥儿成过亲的只刘家跟田家,田乐见他娘面露犹豫,还以为是介意禾哥儿成过亲,刚要帮着劝就听他娘说‌:“你可问过禾哥儿想法?别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到时惹得‌村里说‌闲话,连累禾哥儿名‌声受损可不好。” 田天儿道:“我私下问过禾哥儿意见,他同意。” 赵春芳打量着儿子,“从前咋没瞧出,你主意这么正。” “恭喜啊大哥,铁树终于开花了。”田乐打趣他哥。 赵春芳去瞧一直未发话的田有福,“他爹,你有啥话要说‌没?” 田有福道:“日子是他们夫夫两个人过的,只要天儿满意就成。” 赵春芳笑着说‌道:“那成,明儿我就到镇上寻媒人,定个吉日去大姐家提亲。” 第108章 锦宁成婚 转眼到了三月初六, 阮家院子里一早便燃起炊烟,一家子忙活大半晌,申时快过宾客陆续进院, 殷成浩这个‌新郎官,也套好牛车一路敲锣打鼓去了下河村。 刘家小院外, 宋听竹被小家伙牵着, 嘴里还着急地说着:“小叔么快些, 夏哥儿‌想去瞧新娘子呐。” 宋听竹勾着嘴角:“又不是没见‌过你锦宁小舅舅,怎么这么着急?” 小家伙摇头‌晃脑:“不一样呀, 今天小舅舅成亲呢,舒阳哥哥说成亲是大事‌儿‌,新娘子都打扮得可漂亮啦, 夏哥儿‌要去瞧瞧小舅舅今天有多好看~” 刘小妹上午那会便跟大嫂唐春杏一起去了殷家,夏哥儿‌昨儿‌睡得晚,今儿‌隅中‌才醒来,家里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宋听竹跟青禾红梅。 三大一小拐出巷口, 正好瞧见‌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的‌殷成浩, 赶着牛车进村。 阮锦宁身着红色喜服,规规矩矩在后头‌坐着, 孩子们围在牛车两侧讨喜果吃,殷成浩便应媒婆的‌话, 从笸箩里抓起一把花生桂圆一路撒回殷家院子。 白首偕老、儿‌孙满堂,伴随着欢声笑‌语跟大伙真挚的‌祝福, 喜宴持续到亥时快过方才散尽。 今日热闹,外加一群人劝酒,殷成浩便喝得多了些, 待送走宾客他面带酡红回到婚房,瞧见‌端坐在床上的‌新婚夫郎,这才有了成亲的‌实感。 “宁哥儿‌,夫郎。” 殷成浩轻声唤走上前。 阮锦宁虽没饮酒,可盖头‌下的‌一张脸全也染上绯色,他红着耳根低声应,等了会儿‌不见‌汉子回应,刚要出声唤搭在膝头‌的‌双手便被人捉去握紧。 他心头‌一颤,耳根比方才更烫了些。 随着盖头‌揭落,床幔也被拉下,将一室旖旎风光尽数遮了去。 翌日,辰时快过,阮锦宁方才出屋,昨夜弄脏的‌被褥已经被夫君换下清洗过,这会儿‌正晾晒在两人的‌小院内。 殷家院落小,兄弟俩又正值壮年,住在一处难免会有所不便,于是商量着在院里砌了堵隔墙,多亏了这堵墙,不然‌让哥嫂瞧见‌,阮锦宁非要羞死不可。 他有些脸热地移开目光,到前院见‌过大嫂后,不用嘱咐便挽起袖子伺候起后院正在吵闹的‌鸡鸭来。 “宁哥儿‌,你身子不便这些杂活嫂子来做就成。” 都是过来人,薛琴瑶哪里不知弟夫郎是在忍耐着,二弟年纪轻,又是大婚当夜行事‌猛浪些,情‌有可原,她这个‌做嫂子的‌应当嘱咐一二才是。 可不能仗着年轻毫无节制,不然‌老了是要苦头‌的‌。 阮锦宁被嫂子一番话臊红了脸,端着食盆便说着没事‌,边迈开步子匆匆去了后院。 家里汉子都在酒坊上工,晌午一家三口用过饭,便出门一道去了刘家。 “夏哥儿‌,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还没进院,殷舒阳便冲里头‌喊,堂屋众人听见‌笑‌出声。 杨六婶儿‌今儿‌也在,儿‌媳玲儿‌姐自打怀孕后一直没啥胃口,便来刘家借用牛车,打算明儿‌载儿‌媳上镇上瞧瞧。 这事‌儿‌定下,又说起农忙一事‌。 阮秀莲道:“这眼瞅着快立夏,田里又该忙活起来了。” “可不是,酒坊那头‌活计多,玲姐儿‌又怀了身孕,今年家里那些地可全指望我们老两口拾掇了。”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分明是高兴呢。 阮秀莲笑‌骂:“瞧把你显摆的‌。” “春芳妹子来啦。”正说着话,瞥见‌老姊妹进院,阮秀莲紧忙招呼,又见‌赵春芳手里拎着厚礼,还带着媒人,不由一怔。 “妹子你这是?” 又是活雁又是鸡鸭,分明是求亲时才有的‌礼数。 “阮大姐,我领媒人来你家提亲来了。”赵春芳面上堆满了笑‌。 一屋子听见‌顿时都愣住了。 阮秀莲不解地问:“提亲?春芳妹子你这是要给谁提亲?” 赵春芳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家老大。”说着扭头‌朝身后唤,“还不快进来,待在外头‌做啥。” 大伙这才注意到,院外竟还停着一架牛车,田天儿‌从车上搬下两个‌红木箱子后,进院一一叫了人。 而后一脸郑重‌地对宋听竹说:“弟夫郎,我是来向‌你跟禾哥儿‌提亲的‌,还望弟夫郎成全,你放心禾哥儿‌过门后,我保证会待他好,绝不会辜负他,也不会叫他被别人欺负了去。” 庄稼汉子不会什么甜言蜜语,田天儿‌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才开始忐忑起来。 宋听竹全然没料到田家是来求娶青禾的‌,他方才特地留意了下青禾的‌神情‌,却见‌他似乎不觉得意外,好像知道田家要来提亲一般。 难怪他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望向‌院外好似在等什么人,原是做了将自己嫁出去,好堵住村里人嘴的打算。 宋听竹心中‌有些气他不与自己商量,可青禾不是性子跳脱的‌红梅,既是决定如此,定是再三思量过才下的‌决定。 退一步说,大天哥知根知底,却是个‌可以托付的‌,赵婶子与田叔也是个‌好相与的‌,青禾若真能嫁去田家,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见‌无人说话,杨六妹笑哈哈开了口:“秀莲大姐,我瞧两孩子站一块确实般配,禾哥儿‌要是没意见‌,不如就应下来,两家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我倒没啥意见‌,只要禾哥儿‌同‌意就成。”都是人精,阮秀莲哪里瞧不出青禾啥想法,于是便问宋听竹,“竹哥儿‌,你说呢?” 宋听竹道:“娘,婶子,我想单独跟青禾聊两句,稍后再给您答复可行?” 赵春芳笑‌着应:“成,正好我还有事‌儿‌要跟你娘说呢。” 于是宋听竹便领青禾去了后院。 “你可想好了?我瞧大天哥对你是真的‌有意,你若对他没有半分情‌只有利用,那这门亲不结也罢。” 青禾道:“想好了,田大哥人很‌好,我虽是利用他,可对他也是有些情‌意在的‌,我知道哥你也是为了我好,不想我就这么轻易把自己嫁了,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我嫁过人,这事‌儿‌不可能瞒一辈子,而田家非但不嫌弃我,还准备了如此丰厚的‌聘礼,是个‌难得的‌好夫家,错过了怕是要悔上一辈子。” 他抿唇害羞地笑‌着:“尽管经历过那么多,可我还是盼着能有个‌汉子,像刘大哥待哥你那般待我好,我觉得田大哥就是那个‌人不想错过。” 宋听竹闻言,眸子里也染上笑‌意,“既然‌如此那我便应了这门亲事‌。” 二人说话间,堂屋内。 田天儿‌频频望向‌屋外,身下如同‌针扎一般,颇有些坐立难安,阮秀莲同‌两个‌老姐妹瞧见‌,默契地相视一笑‌。 片刻后,二人终于回了屋子,直到婚事‌定下,田天儿‌绷直的‌脊背顿时一松。 离开刘家前,他将青禾叫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待他进院面颊上竟飘起两片红云,沉得他面容越发清秀好看。 红梅打趣他:“青禾哥,田大哥跟你说啥了,叫你脸红成这样?” “没说什么。”他捏紧手里木盒,岔开话,“快日中‌了,该烧晌午饭了。” 红梅跟上去,挤在一旁追问:“说说呗,田大哥到底跟你说啥了?” 青禾没理,只一双耳朵尖还红着。 他捏紧手里木盒,回想起汉子方才说的‌话,耳根子直发烫。 “禾哥儿‌,你再等些日子,等酒坊那头‌忙过这阵子,夫君就来接你过门。” 不害臊,自己还没嫁过去呢,那人竟就以夫君自称了。 他将手放在胸前,这里像揣着只小兔,跳来跳去不叫人安生。 二人婚期定在七月,这段日子酒坊一直忙着,直到六月初才陆续歇了工,恰逢夏收宋听竹便给工人们放了假,只留七八个‌熟手在酒坊盯着。 值得一提的‌是,四月县试阮明川跟刘文彬都考中‌了秀才,刘文彬名次靠前些,为了家中‌生意打算努力一把参加三年后秋闱。 阮明川名次不如刘文彬,自知能力有限,便决定不再科举,而是在村中‌办起学堂,做起教书‌育人的‌夫子来。 为此两家人虽觉可惜,但也都支持。 所谓成家立业,这功名已经有了,老太太便操心起宝贝孙子的‌婚事‌来,只是托人相看了许多人家也不满意,她家宝贝孙子自是值得更好的‌,可不能就那么随便糊弄了去。 这事‌儿‌便一拖再拖,直到过了芒种,阮家那头‌总算传来了好消息,说来也巧,女方也姓褚,细打听来才晓得,这婚事‌竟是褚老爷子牵的‌线儿‌。 “竹哥儿‌,你说褚老爷子葫芦里卖的‌啥药,咱两家非亲非故的‌,咋还给明川做上媒了。”阮秀莲打着蒲扇,心里直犯嘀咕。 宋听竹笑‌着说:“褚老爷子大善人一个‌,娘只管放宽心,总归不会害咱家便是。” “那倒是。” 宋听竹心道:不过是想押个‌宝罢了,他日刘记酒水美名满天下,刘家人能记他褚家一个‌好就成。 - 进入季夏,日子便一天天热起来,待入了三伏日子更是难熬,刘家这两年有了些闲钱,年末那阵便在镇上冰铺那定了冰块,今儿‌一早刘虎便套好牛车,到镇上拉了大半桶冰回来。 孩子们在院外树下玩耍,隐约瞧见‌板车上冒凉气,好奇地围上前。 刘虎将被子掀开,凉气便扑了夏哥儿‌几个‌满脸,小家伙一脸诧异,捂着凉丝丝的‌脸蛋,惊呼出声。 “呀,好凉!” 林哥儿‌也瞪大了眸子,“是冰,好多冰呀。” 殷舒阳拉着夏哥儿‌,往后退,“夏哥儿‌你离远些,你发了汗,吸太多冷气会生病的‌。” 院子里栽种了几株葡萄树,宋听竹正在院里摘葡萄给孩子们吃,见‌夫君回来抬步出了院子。 “嫂子熬了绿豆汤,在井里冰镇着呢,快去打些喝去去暑气。” 刘虎被自家媳妇儿‌嘴角的‌笑‌,晃了下眼,回过神来应道:“好,我把冰搬进屋就来。” 说罢一把将冰桶抱起,宋听竹瞧着夫君手臂上鼓起的‌青筋,莫名忆起昨夜汉子压着他行那事‌时的‌模样…… 他面上一热,忙挥散脑中‌画面,快步走到水井边,将冰镇在里头‌的‌绿豆汤打捞上来。 “小叔么,夏哥儿‌也想喝。”夏哥儿‌欢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听竹松开井绳,回身笑‌着说道:“都有,你们红梅姑姑还做了凉糕,饿了便去屋里取来吃。” “好耶,吃凉糕去啦~” 两个‌小的‌拍手欢呼,殷舒阳则小大人般在一旁护着,生怕二人激动过头‌,撞到一旁的‌柱子上。 第109章 糖醋鱼 “这天是越来越热, 还不等走‌到地里‌就‌热出‌一身大汗。” “可不,刘家如今日子‌是好起来了,现下都不用自个儿‌下地干活了, 使银钱寻两个小工就‌将田里‌麦子‌给收拾了。” 地头上两个妇人望着刘家田,心里‌是又羡又妒。 “听人说虎子‌夫郎这两日在鼓捣啥葡萄酒, 说是西域传来的, 是京都达官贵人们喝的酒水哩。” 田里‌几个汉子‌听见‌一脸向往, “宋东家要是真酿出‌来,咱们岂不是也‌能尝一口, 皇帝老爷喝的酒是个啥滋味了?” 妇人泼凉水道‌:“想得美,这可是稀罕物,怕是比烧酒贵上几倍还不止, 咱平头老百姓可消受不起。” 汉子‌一想也‌是,便又将心思放回麦收上,不去想那劳什子‌的葡萄酒了。 而此时刘家院子‌里‌,宋听竹正领着小妹三人淘洗葡萄,唐春杏在院里‌阴凉处缝补衣裳, 见‌状不由问道‌:“能行吗, 镇上开了几十年的老酒肆,也‌酿不出‌有滋味的葡萄酒来, 咱自个儿‌酿真能成?” 刘小妹头也‌不抬,对自家嫂夫郎信心满满, “别人不晓得,但是嫂夫郎肯定能酿出‌来。” 红梅也‌道‌:“是呢, 哥读过的书比书院教书先生都多,定是瞧见‌过酿造方子‌的。” 闻言,宋听竹笑着说:“怕是要让你二人失望了, 这葡萄酒的酿造法子‌,我并没有在书里‌瞧见‌过。” 二人皆是一怔,随即又道‌:“嫂夫郎/哥,我们相‌信你!” 青禾也‌跟着点‌头。 “娘,我可以跟舒阳哥哥去河里‌抓鱼吗?锦宁小舅舅也‌在,不会‌有危险哒。” 在院外玩耍的夏哥儿‌,哒哒哒跑进院子‌,小家伙玩出‌一脑门的汗,唐春杏边给儿‌子‌擦着边说:“去吧,但只能在岸边上耍,不准到深处去。” “嗯嗯,知道‌了,那我们走‌啦。”说着跟殷舒阳两个,牵着手跑远。 宋听竹见‌大嫂一脸不放心,便说:“我也‌跟去瞧瞧,若是能捉条大鱼回来,晌午家里‌还能添道‌菜。” 唐春杏这才露出‌笑来,“成,等回来嫂子‌给你们做糖醋鱼吃。” 青禾红梅跟小妹也‌一块跟了去,两个小的走‌得慢,几人不多时便追上,夏哥儿‌瞧见‌小叔么,忙跑过去牵着人,摇头晃脑欢喜得不得了。 一行人赶到河边,瞧见‌不少光着膀子‌,在河里‌捉虾摸鱼的小汉子‌,丫头小哥儿‌们在岸边拍手鼓劲。 岸边几个长辈,立在阴凉处闲聊,薛琴瑶跟阮锦宁便在其中。 “竹哥儿‌来啦,那头晒快领夏哥儿‌到这头来。”薛琴瑶瞧见‌人,抬手招呼。 夏哥儿‌想去玩水,便没跟宋听竹过去,自己脱掉鞋子‌,提着裤腿在河边同几个小姑娘踩水玩。 殷舒阳则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同一群小汉子‌摸起鱼虾。 “竹哥儿‌,听说你要酿葡萄酒可是真的?”有妇人问。 宋听竹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心里‌也‌没底。” “婶子‌相‌信你指定能行,等以后酿成了,大伙也‌能跟着沾点‌光。” “人竹哥儿‌酿酒你跟着沾啥光,葡萄酒齁贵,便是镇上最次等的也‌要二两银子‌一斤,潘家的你张嘴便想讨便宜,脸皮真够厚的。” “有你啥事儿‌,竹哥儿‌都没说啥呢。”王氏白眼翻到天上去,扭头笑脸相‌迎对上宋听竹,“竹哥儿‌,再过两月酒坊就‌该开工了吧。” 宋听竹点‌头,不用想便知王氏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那啥,我家你潘二哥前些‌日子‌丢了活计,这两日一直没找到活做,你看等酒坊开工能让我家老二过去帮忙不,工钱给一半也‌成。” 先前怼王氏的妇人,在一旁揭短道‌:“说得好听,啥丢了活计,分明是趁主家不在偷拿铺子‌里‌的货往别处卖,被主家发‌现给撵出‌来了,听说还赔了不少银钱呐。” 老底被揭,王氏再也‌忍耐不住,扭身跟妇人打骂起来。 “姚家的,我今儿‌非要撕烂你嘴不可!” “来呀,怕你不成!” 二人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衣襟,抱在一块扭打起来。 有妇人夫郎上前拉架,王氏正在气头上,没少殃及池鱼,要不是听见‌孩子‌们哭声,二人还不打算松手呢。 几个胆小的姑娘小哥儿‌被吓哭,大人也‌没了闲聊的兴致,纷纷领着自家孩子‌回了家。 宋听竹牵着夏哥儿道:“殷大哥他们今日不在家,嫂子‌锦宁你们便跟我们一道‌回去吧,正好青禾他们捉了鱼,晌午咱们吃顿全鱼宴。” 夏哥儿‌听见‌,松开手边跑边说:“舒阳哥哥咱们比比谁先跑回家呀。” 薛琴瑶道‌:“我这还没答应呢,你瞧舒阳已经跟着夏哥儿跑了。”笑容颇有些‌无奈。 临近晌午,刘虎弟兄二人也从酒坊回来了,刘家小院内,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大人则在灶房忙着洗菜烧饭。 “老太太今儿‌到镇上去了,估摸着又找三叔闹去了。”唐春杏动作麻利地给鱼开膛破肚,想起今早买豆腐路过西院瞧见‌的,便跟婆婆说了。 自打刘文彬考中秀才,阮老太太心思又活泛起来,隔三岔五拎着鸡蛋粮食上门,逢人便夸孙子‌有出‌息,后年就‌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光宗耀祖。 镇上百姓不知两家早已断亲,刘老太太凭借着秀才奶奶这层关‌系,得到不少甜头,还为‌宝贝孙子‌刘玉书,寻了门好亲事。 刘三生起先不知情,后来倒是听人说了,可也‌不好说啥,两家虽断已亲,可儿‌子‌若想继续参加科考,名声那是顶顶重要的,绝不能因为‌这事儿‌断了儿‌子‌前程。 刘翠娥吃过亏,晓得见‌好就‌收,这两日安分不少,不过今儿‌又去镇上,不知道‌要闹出‌啥幺蛾子‌来。 阮秀莲皱起眉头:“一天天的,没个安生。” “娘放宽心,若真闹起来,三叔定不会‌由着她,科考看重名声是不错,可也‌不会‌只听老太太一面‌之词,堂弟品行如何大伙有目共睹,便是有官差前来调查,也‌是不怕的。”宋听竹安抚道‌。 阮秀莲听后心理‌安慰不少。 天儿‌热,晌午饭便摆在了院子‌阴凉处,除了糖醋鱼还做了不少消暑吃食,一家子‌用过饭,坐在树下吃瓜纳凉,可谓惬意至极。 “我记得柳姨娘最喜欢吃糖醋鱼了。”瞧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红梅忽的想起柳姨娘来,“宋家最是可恨,要不是宋夫人使计柳姨娘就‌不会‌死了。” 青禾心中一惊,忙叮嘱:“这话往后不准再说,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少爷听……” “你的意思是……” 然而已经晚了,宋听竹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唇瓣道‌:“我娘的死与秦月娘有关‌?” 第110章 青禾成婚 “少、少爷……”红梅不知所措地看向‌青禾。 宋听竹攥紧双手:“青禾, 你来说。” 薛琴瑶发‌现事‌态不对‌,便先领儿子‌回了家,阮秀莲则示意儿媳, 掩上院门。 青禾知晓若是自己不说,少爷也‌会亲自查个清楚, 犹豫之下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 “当年老爷独宠柳姨娘, 夫人明面‌上待姨娘亲如姐妹, 实际却恨透了姨娘,便趁老爷离家之际, 给姨娘下药并‌将一下人送进了姨娘院里……” 那时青禾红梅还小,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后来姨娘病逝, 他二人被宋夫人送进竹园盯着宋听竹一举一动,从几个老妈子‌嘴里知晓了事‌情原委,可那时宋听竹年纪小又重病在身,柳嬷嬷担心他承受不住,便做主将事‌情瞒了下来。 宋听竹听后身形有些不稳, 刘虎在身侧扶住人, 面‌色担忧地看着他。 “再次见到少爷时,我问过嬷嬷可要将姨娘的事‌告诉你, 嬷嬷说少爷好不容易远离宋家,过上了好日子‌, 不能让少爷带着仇恨过一辈子‌,便嘱咐我跟红梅千万要瞒住。” 刹那间, 宋听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他扯下嘴角,艰难开口:“我知你们这么做是为我好, 可我娘呢?她被人冤枉致死,我这个做儿子‌竟不知她是被人间接害死的。 怪不得宋兴安从不准下人谈论我娘,我还当他对‌我娘有几分真‌情不忍提起,原是觉得我娘残花败柳,丢了他的脸面‌。” 见宋听竹面‌色发‌白,青禾红了眼眶,他后悔道:“对‌不起少爷,你跟姨娘是母子‌,我们不该瞒着你的,对‌不……少爷!” “竹哥儿!” 宋听竹忽然晕倒,一院子‌人登时慌了神。 阮秀莲道:“还愣着干啥,虎子‌赶紧把‌人抱屋里去,猛子‌去村头把‌梁老请来!” 一阵兵荒马乱,待宋听竹缓和‌过来,刘猛也‌将梁老大夫请了来。 见一屋子‌人都盯着自己,梁老收着脉枕道:“不碍事‌儿,气急攻心导致的短暂性晕厥,不过竹哥儿这身子‌还没‌彻底养好,经不起刺激,往后可得注意着些。” 阮秀莲悬着心放下大半,“哎,劳烦梁老给开个方子‌。” “成,让你家老大随我回去取药吧。” 阮秀莲等人也‌出了屋,只留刘虎一个,在里头照顾。 “媳妇儿,喝点‌水。” 宋听竹摇头,他取出枕头下的玉佩,摸着上面‌的纹路,喃喃道:“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秦月娘的狠毒,跟宋兴安的无情害死的。” “其实我娘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所以我不能理解,一个如此坚韧的人,为何‌会一心求死,甚至还因此恨过她,恨她丢下我一人在这世上。” 泪水滴落在玉佩上模糊了视线,宋听竹用衣袖仔细将玉佩擦净,颤抖着声音道:“如今我才明白,娘她爱错了人,心如死灰莫过于此。可她好傻,这么做只会亲者痛仇者快,反倒如了秦月娘的意。” 刘虎在一旁默默陪着,见媳妇儿忽然没‌了话,不由担心道:“媳妇儿?” “夫君,”宋听竹捏紧玉佩,“我想为娘报仇,秦月娘欠我娘的,我要她一一偿还。还有外公的死,我不相‌信有那么多巧合,柳家酒坊我也‌要从宋兴安手中夺回来。” “好。”刘虎蹲在床前,握住宋听竹的手,憨厚的脸上满是信任,“不管媳妇儿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宋听竹心头一暖,“宋家在府城有些势力,现下咱们拿宋家毫无办法,只能慢慢来。” 想起院里的葡萄树,又道:“若是能酿成葡萄酒,或许就能有与宋家较量的资本了。” 屋外,刘小妹担忧地望向‌西屋。 “不知道嫂夫郎怎么样了,他一定‌很难过吧。” “二哥!”见刘虎从屋里出来,忙起身询问,“嫂夫郎还好吗?” 阮秀莲等人也‌朝着人看去。 刘虎接过大嫂唐春杏递过来的汤药,安抚道:“娘,你们放心,媳妇儿没‌事‌儿,我会照顾好他的。” 阮秀莲眉头松了些,“没‌事‌儿就好,这好不容易才养好些,可别再气坏了身子‌。” 待刘虎进屋,唐春杏开口骂道:“秦月娘可真‌是个心狠毒辣的,女子‌名节最是宝贵,她这么做跟要竹哥儿他娘命有啥区别?” 阮秀莲没‌忍住,也‌跟着啐了句:“作孽的宋家,干了那些亏心事‌儿,早晚得遭雷劈。” 是夜,刘家谁也‌没‌睡好。 翌日用过早食,青禾找到宋听竹,将藏在心里十年之久的事情道出口。 “我觉得少爷重病难医很可能也‌是人为。当年我曾意外瞧见,夫人院里的赵嬷嬷在少爷喝的药里放东西,我那时小没‌想太多,之后每每回忆起来,便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自小身子‌不好没‌错,可在姨娘跟柳嬷嬷的照料下,已然同寻常人无异,便是不小心染上风寒,吃几副药将养些时日也‌能好全,可为何‌姨娘走‌后少爷的病却一日比一日重,寻了那么多大夫,都说少爷只是小病,可少爷分明都病得起不来身了,怎么会只是小病?” 青禾越说越激动:“夫人一直有派人盯着竹园动向‌,我怀疑咱们请的大夫都是夫人授意来的,是夫人有意要加害于少爷你,所以少爷千万不能再回宋家,姨娘已经去了,定‌也不会想看见少爷为姨娘犯险的。” 宋听竹早有所料,故此并‌没‌有多意外,反倒安抚青禾:“秦月娘想我死,我偏不让她如意,非但如此还要好好得活。他日有机会出现在秦月娘面‌前,叫她看着我这张与我娘相‌似的脸夜不成寐,终日活在惶恐惊惧中。” “对‌了青禾,你可知我外公宅子‌起火一事‌,宋兴安夫妇是否有参与其中?” 青禾摇头,“没‌听下人提过,少爷觉得这件事也跟宋家有关?”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种直觉,外公的死即便不是宋兴安做的,也‌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宋听竹看着青禾,“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娘死的冤,外公也‌死的蹊跷,为人子‌女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我答应你,没‌有十足的把‌握前绝不会以身犯险。” 青禾知道自己拦不住,便道:“不论少爷想做什‌么,青禾都会竭尽全力帮助少爷的。” “我也‌是……”屋外,红梅小声说。 - 宋听竹在家中拘了三日,笸箩里晾晒着的葡萄都快变成葡萄干了,才被允许外出。 “嫂夫郎,葡萄已经全部碾碎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小妹用手背擦着额上汗水,走‌到冷棚底下灌了一大碗冰镇绿豆汤,方才觉着活了过来。 青禾红梅也‌挂着一头汗,正拿帕子‌擦着。 “辛苦了。”宋听竹给二人倒了杯绿豆汤,继续说道,“跟烧酒一样,加入酒曲窖藏发‌酵就好。” 刘小妹听后奇怪道:“这么简单为何‌旁人酿不出来呢?” 宋听竹道:“这法子‌也‌不知对‌不对‌,先试试再说罢。” 他心里也‌没‌底,小妹说得对‌,若是真‌如此简单,这葡萄酒便跟烧酒一样,被酒贩摆出来售卖了,可现下除都城跟府城,便是县里也‌少有,更别说镇上。 看来寻常酿造法子‌应当是行不通了。 果然,几日后宋听竹去观察,酒水已然腐败变质,闻起来比醋还酸。 “哥,咱们失败了。”红梅扭头,愁眉苦脸道。 宋听竹道:“无妨,想当初制作酒曲时,也‌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他笑着打气,“只要功夫深不怕做不成。” 宋听竹只当是酒曲比例问题,可一连过去半月也‌没‌试出合适的量来,转眼到了青禾大婚之日,宋听竹将事‌情放在一边,专心操办起青禾的婚事‌来。 田天儿二十五方才娶亲,田家对‌这门婚事‌可谓上心极了,操办得极其热闹,还请来戏曲班子‌提前一日便在村里唱开嗓。 大伙瞧这架势眼红的也‌有羡慕的也‌有,有几家差点‌同田家议亲的,瞧见婚事‌办得如此有面‌子‌,悔的肠子‌都青了。 “田家也‌是好起来了,听说光聘礼就封了五两银子‌,那赵氏还给置办了新房牛车,请的戏曲班子‌一场最少两百文,这一连唱三天,每个五两银子‌下不来!” “要我说还是田家占了大便宜,你们也‌不想想,禾哥儿可是竹哥儿他弟,那陪嫁能少得了?田家出的这些银钱,到时候肯定‌会一文不少带回田家去。” 大伙想来也‌是,于是越发‌羡慕嫉妒。 “田老大今年二十有五了吧,禾哥儿才十八,他大了人七岁半,也‌是老牛吃上嫩草了。” “可不是,就禾哥儿那样貌嫁去镇上也‌使得,他田老大以前亲都说不上,今朝也‌不晓得走‌了啥狗屎运,竟能撞见这么一门好亲事‌。” 话说得酸唧唧,杨六婶实在听不下去,皮笑肉不笑打过招呼,便跟儿媳一道去了田家。 宋听竹与阮秀莲也‌在,杨六婶把‌来前听见的学给众人听,赵春芳听后心里不痛快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叫他们羡慕嫉妒去,我得了这么一个好儿夫郎,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工夫跟他们置气。” “大妹子‌这么想就对‌了。”阮秀莲笑呵呵,“快些收拾,明儿可就是大喜的日子‌了,今儿早早歇息,明儿有的忙。” “哎。” 几个长辈又商量起婚宴事‌宜。 “嫂夫郎,来。”田乐招手。 宋听竹跟去杂间,便见乐哥儿举着一只飞鸢,表情神秘兮兮。 “嫂夫郎,给你瞧个好东西。” 说着旋了两下发‌条,而后将飞鸢举过头顶。 宋听竹心中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便见那飞鸢在空中盘旋一圈,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鸟叫声,有花瓣自飞鸢腹中飘落。 他眼底流露出惊讶,没‌想到乐哥儿竟能做出如此绝妙的机关‌来。 “这鸟叫声你是如何‌办到的?”他好奇地问。 田乐双手叉腰,面‌上满是骄傲。 “我在腹部安装了一个小机关‌,只要齿轮开始转动,两个金属片便会相‌撞,发‌出类似鸟鸣的声音。” “原来如此。”宋听竹不吝夸赞,“你在这一行确实有天赋,不做偃师有些可惜了。” 田乐儿耸肩,“我只爱做些小玩意儿,要让我研究那些高深的,就有些困难了。” “不过载人飞鸢我很有兴趣,也‌已经有了些进展,嫂夫郎快来看!” 他兴致勃勃给宋听竹展示这些日子‌的研究成果,二人聊到日头落山方才意犹未尽分开。 夜半,刘家小院内。 “怎么还不睡,可是紧张?”宋听竹起夜,见后院青禾屋里灯亮着,敲开房门问。 青禾点‌头,“是有些。” 他不好意思道:“也‌是奇怪,已经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竟然会觉得紧张。” 宋听竹勾唇:“这份紧张是因为大天哥吧。” 青禾面‌上一热,垂下脑袋颇有些难为情。 “是、是吧,毕竟这么多年田大哥是第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汉子‌,一想到明天就要嫁给他,脑子‌便会胡思乱想,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说明你在乎他,若是不在乎便不会想这么多了。” “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宋听竹匆匆回到房间,片刻后捧着一只木匣回到后院。 他笑着将木匣递过去,“原是想明日再给你,又怕忙起来忘了,索性今日便交给你罢。” 青禾心中好奇:“哥,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自然可以。” 青禾打开木匣,只见里头躺着一沓银票,跟一张地契。 “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说着便着急将东西还回去,宋听竹没‌接。 “你若是拿我当亲哥哥便收着。”宋听竹道,“当年若不是柳嬷嬷还有你跟红梅,我怕是早就死在了宋家。” 他顿了下,笑着道:“大喜日子‌不说这些,说起来咱们也‌算自小一块长大,我这个做哥哥的给弟弟添妆也‌是应该的。 对‌了,差点‌忘了,这里头还有嬷嬷给你准备的一份礼呢。” 青禾抱紧木匣红了眼眶,“谢谢哥跟嬷嬷。” 宋听竹见状,温声哄道:“快别哭,哭肿了眼睛明儿上妆该不好看了。” “知道了,哥你快回去歇息吧。”青禾揉着眸子‌说。 “好,你也‌早些睡。” 虽是答应下,可这一夜青禾仍旧没‌能睡好,翌日眼下挂着两团青,用脂粉压了压气色方才好了些。 田家婚宴办得热闹,请来的鼓吹班子‌热热闹闹来刘家接了人,田天儿又牵着黄牛绕村子‌转了两圈,而后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回了自家。 “恭喜恭喜,大天儿成了婚,田老哥跟嫂子‌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今儿大天儿成亲,大喜的日子‌田老弟可得跟大伙多喝几杯。” “一定‌一定‌,大伙先吃着,我稍后就来。” 这一日田有福脸都快笑僵了,直到喜宴结束,夜里发‌梦都在劝酒。 两家婚事‌结束,又过半旬便到了蜀黍丰收的季节,酒坊重新开工忙起来,青禾跟红梅也‌日日到酒坊点‌卯,倒是宋听竹,万事‌不劳他费心,便一心扑在葡萄酒酿造上。 “嫂夫郎,这酒又酸了。”刘小妹抱着酒坛,一脸愁容、 接连失败数次,饶是宋听竹再有毅力,也‌不免开始动摇。 难道真‌要放弃不成? 宋听竹去着葡萄梗,拧眉深思。 不,还不能放弃,可自己什‌么法子‌都尝试过了,为什‌么还是酿不出纯正的葡萄酒?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是不晓得,那群人模样怪得很,皮肤白得吓人不说,头发‌竟还是蓝色的,眼睛是绿色的!” “净瞎扯,哪有人是蓝发‌绿眼的,你准是瞧错了。” “你们咋就不信呢,我看得真‌真‌的,他们还想跟我这买菜哩,可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我也‌听不懂。” 院外传来说话声,宋听竹顿了下,旋即起身急匆匆出了院子‌。 “大娘稍等。” 妇人扭头,道:“竹哥儿啊,你唤我啥事‌儿?” “方才听大娘说起异邦人,大娘可知他们现在何‌处?” “异邦人,哦,你说那些模样奇怪的人啊,他们就在镇上客栈呢,听人说是来走‌商的,带来好些货物哩。” 宋听竹谢过妇人,心里有了打算。 翌日刘虎没‌去酒坊,夫夫二人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那伙异邦人很好寻,随便打听便知道了住处,客栈外的馄饨铺子‌里,宋听竹与刘虎正坐在里头,打量那伙在里头说着话的西域人。 “夫郎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刘虎问。 宋听竹道:“听不懂,但他们既然敢来盛国做生意,其中定‌有懂汉话的。” 刘虎点‌头。 二人守了大半柱香,一伙人终于离了客栈,带着货物朝集市去了。 夫夫俩紧随其后,待他们寻到摊位,又佯装对‌他们的货感兴趣,大大方方走‌上前。 “客人,你好,小摊的货都是好的,质量也‌棒,喜欢可以挑选挑选。” 刚上前,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操着蹩脚的汉话搭起话来。 第111章 大嫂有孕 这波西域游商的货确实是‌好货, 错就错在在来‌错了地‌方,宋听竹帮他‌们‌指了条路,让他‌们‌拉着货去宁安府, 那里富商贵胄多,货品定能轻易脱销。 作为回报, 金发碧眼的西域游商将酿造葡萄酒的法‌子告知给了宋听竹。 “我一直以为是‌酒曲比例不多, 却不想酿造葡萄酒本不需要酒曲, 全靠自然发酵。”回村路上‌,他‌一脸喜悦地‌同夫君说着。 刘虎也高兴, 自家夫郎面上‌总算有了笑容。 宋听竹继续说着自己的打算,“家里那些‌葡萄怕是‌不够用‌,回去得跟大伙收些‌来‌, 那游商说葡萄酒最少也要窖藏个一年‌半载,口感才‌甘醇,眼下葡萄酒虽是‌稀缺物,可一年‌后‌行情如何谁也说不准,咱们‌得早做准备才‌是‌。” 刘虎点‌头, “蔡婶子今年‌种了不少葡萄, 还有刘婶子、郑大娘家,今儿先把自村的葡萄收了, 明儿我跟大哥再去邻村瞧瞧。” “好。” 一路兴高采烈回了村,待用‌过晌午饭, 刘家弟兄俩便赶着牛车,挨家挨户收葡萄去了。 宋听竹则领着青禾红梅跟小妹, 重新酿起葡萄酒。 花了一下午时‌间,终于把两大盆葡萄处理完毕,又领着三人将捣碎的葡萄与种子分离, 三盆葡萄还余了一盆没有分离,直接装入坛中封坛发酵。 刘小妹擦着汗水,内心忐忑:“嫂夫郎,这样真能成?” 酒粮就算了,酒曲都没放,当真能发酵成功? 青禾跟红梅心里也没底,三人纷纷看向宋听竹。 忙活一下午累得紧,宋听竹靠坐在躺椅上‌,一派悠然自得,见三人看向自己,勾唇说道:“成与不成,三日后‌自会见分晓。” 这三日青禾三人时‌不时‌便会到酒窖里查看情况,宋听竹只偶尔才‌会进去瞧上‌一瞧,更是‌时‌候是‌在凉棚下看书练字。 这日阴雨天,酒坊停工一日,大伙忙里偷闲,三三两两围坐在院前‌,闲聊之间不知谁先提到刘家,说起宋听竹酿造葡萄酒一事。 “这都过去月余了,不知竹哥儿那葡萄酒酿成没。” “八成是‌不行,外来‌的酒水岂是‌那么好酿造的,就算是‌能成十里八乡也没几户种葡萄树的,酿酒的原料只怕是‌都凑不齐。” “那你们‌消息可就不灵通了,昨儿我听田家的说,刘家跟村长那买了六亩地‌,打算秋里栽种葡萄树哩。” “六亩地‌?你别‌是‌听岔了,这要都栽种葡萄,上‌哪儿寻摸那么些‌树苗去。” “可不是‌,近两年‌百姓日子虽是‌好过了些‌,可也没哪家敢一口气培育那老些‌树苗的,这竹哥儿想一出是‌一出,到时‌买不着树苗,又过了栽种庄稼的日子,来‌年‌不定得损失多少银钱呢。” 大伙都对这做法‌不看好,殊不知宋听竹早有打算。 今年‌栽种葡萄定然是‌来‌不及的,且盛国葡萄与西域葡萄品种大不相同,酿造出来‌的葡萄酒口感上‌也有很大差异,故此他‌特意同那行游商说定,来‌年‌运送一批当地‌抗寒的葡萄苗到莲溪镇,只要存活率有保证,银子不是‌问题。 而这六亩地‌都是‌沙壤地‌,土质疏松,不适合种植粮食,只适合栽种些‌耐旱的瓜果,宋听竹便盘算着先种一年‌野葡萄,待来‌年‌七八月成熟,届时‌新的一批葡萄苗也被送了来‌。 至于树苗来‌处,这时‌节正是‌葡萄丰收之际,后‌山定能寻到不少野葡萄,只需花费些‌工夫移植到田里罢了。 野葡萄口感酸涩,用‌来‌酿酒还需额外加入蜂蜜提高甜度,为此宋听竹在邻村养蜂人那,定下不少蜂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到了葡萄酒发酵的第四日,刘家人脸上‌个个都带着紧张,宋听竹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悬起一颗心,直到酒坛启封带着香甜气息的葡萄酒飘满小院,方才‌弯起嘴角露出笑意。 “竹哥儿,咋样,可是‌成了?”阮秀莲问。 宋听竹笑着应道:“成了。” “娘,成了,真成了!” “好,成了好,春杏儿你取些‌铜板到屠户那割两斤肉,今儿是‌个好日子,娘给你们‌做酿肉吃。” “哎!” 婆媳二人高兴万分,刘大生‌也笑出一脸皱褶,夏哥儿见全家人面上‌都带着笑,也跟着拍手笑起来‌。 小家伙今年‌五岁,到了记事的年‌纪,晓得小叔么为酿酒接连好些‌日子没睡好,这会酿成心里也跟着激动呢。 晌午一家子坐在梨树下,将那一小坛葡萄酒分着饮了,因着开心连年‌纪最小的夏哥儿也给蘸了一筷子。 “甜度还行,就是‌喝着没啥酒劲儿,不如春日酿万里香酒劲足。”刘大生咂摸着嘴说。 阮秀莲接话,“涩味有点‌重,竹哥儿这葡萄酒当真能卖出高价?我咋喝着还不如咱自家酿的浊酒好喝呢。” 宋听竹笑着解释:“野葡萄酿出的葡萄酒口感上确实差了许多,不过这坛酒涩味重是‌因为没有将籽全去掉,保留了些‌原有口感,纯正的葡萄酒也有涩味,只不过没有这般浓,这点怪我没有把握好分寸。 至于爹说得酒劲儿不够,不同于烧酒,葡萄酒后‌劲足,若是‌饮得多了比烧酒更易醉人。” 刘大生‌直摆手,“甜酒咋会醉人,就算是‌饮上‌一坛子也不会醉。” 葡萄酒这种稀罕货别‌说云溪村百姓,就连镇上‌也少见,刘大生‌不以为然再正常不过,然而小半个时‌辰后‌,向来‌少言的刘大生‌话一时‌多起来‌,最后‌竟拉着刘虎手,抹起了眼泪。 “虎子,怪爹窝囊,这才‌害得你差点‌被狼叼了去。” “猛子,爹对不起你,你成亲那会家里没啥银钱,连套像样的家具都给不出,叫你在村里抬不起头,是‌爹没本事啊……” “爹……” 刘大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兄弟二人还是‌头次见到自家爹这般模样,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 阮秀莲一把拍在当家的背上‌,“这个没出息的,刚才‌不还吹嘘自个儿吃不醉,这才‌半坛子不到人就不行了。” “老伴儿啊,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些‌年‌委屈……” “一把年‌纪了还说这话,不嫌臊得慌。”阮秀莲老脸一红,“都是‌一家人哪有谁对不起谁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往后‌咱一家日子越过越好,你就别‌操那个心,也别‌老是‌整日上‌山打柴,安生‌在家养老就成了。” 刘猛跟着劝道:“是‌啊爹,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春杏儿有了,你要当爷爷了!” 阮秀莲一怔,惊讶道:“啥,老大媳妇儿你怀了?” 刘小妹也朝大嫂看去,“嫂子,是‌真的吗?” 唐春杏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笑着点‌头:“是‌真的,大夫说快仨月了。” 阮秀莲喜出望外,“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咋现在才‌说。” 这一夜,刘家小院内欢声笑语持续到深夜才‌停歇。 入夜,宋听竹靠在夫君臂弯里,低语道:“嫂子如今有了身子,酒坊那边夫君你多上‌些‌心,好让大哥空出时‌间多陪陪嫂子。” “好。” 片刻后‌,他‌又道:“来‌年‌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第112章 盘铺子 村里‌栽种葡萄的人‌家少, 几日过去也才收来百十来斤,刘虎跑遍邻村又‌拉回两‌三百斤,两‌相加起来也才不过五百斤。 “再加上后‌山那‌些野葡萄, 眼‌下差不多‌能‌酿个两‌百来斤葡萄酒,虽是不多‌但也够卖上一阵子, 等来年地里‌那‌些野葡萄苗长成, 便‌能‌轻松些了‌。” 宋听竹帮忙卸着葡萄, 同夫君说。 刘虎见状道:“媳妇儿你去歇着,我自个儿卸就行。” 宋听竹嘴角微扬, 他‌立在一旁边瞧着汉子动作,边继续说道:“这批葡萄酒口感上差了‌些,定价不可太‌高, 镇上只四方斋一家酒楼出售葡萄酒,且每月只售两‌坛,还是最次等的葡萄酒,要价二两‌银子一斤,咱们手里‌的葡萄酒品质比四方斋稍好些, 我想着便‌定二两‌四钱一斤, 每两‌一百五十文,夫君觉得‌可行?” 刘虎思量一番, “低了‌,镇上能‌买得‌起葡萄酒的百姓不多‌, 咱们得‌将眼‌光放在县里‌。” “我倒是忘了‌这茬。”宋听竹笑‌着说,“还是夫君考虑得‌周全, 县里‌富户多‌,定有不少百姓肯舍得‌花上百十文,买些稀罕酒水回家尝尝鲜。” 被媳妇儿夸了‌, 刘虎古铜色的面庞上露出笑‌来,“等忙完这阵子我到县里‌瞧瞧,可有合适的铺子租售。” “我同夫君一起去。” 刘虎点头。 几百斤葡萄,只靠刘家几口怕是要小半月才能‌处理完,故此宋听竹将宁哥儿乐哥儿、满哥儿霜姐儿一块叫了‌来。 一行人‌在院里‌梨树下,边淘洗着葡萄边有说有笑‌聊着天。 “对了‌满哥儿,你隔三差五回娘家,夫家那‌头也答应?”钱霜儿问。 徐小满道:“公婆巴不得‌我多‌回娘家呢,夫君是个好的,公婆却是个见钱眼‌开‌的,见我爹跟大哥在酒坊做工,每月还有半成分红拿,生怕我跟娘家关系生分了‌,要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急得‌嘴上长燎泡。” 阮秀莲道:“日子是你跟唐小子两‌个人‌过的,只要公婆不给你气受就成。” 徐小满笑‌着说:“他‌们可不敢给我气受。” “昨儿我跟锦宁到镇上遇见文瑜那‌孩子了‌,听说家里‌要给他‌二哥寻亲事,这几日好些人‌家都领着儿女登门相看呢。”唐春杏说起昨儿从褚文瑜那‌听来的消息。 其他‌人‌忙着手里‌活计没注意,只有宋听竹瞧见乐哥儿抿起嘴角,神情瞧着也有些不对。 阮秀莲问:“咱两‌家还有生意在,竹哥儿你说咱封多‌少礼钱合适?” 宋听竹看了‌眼‌乐哥儿,随即收回视线,“不急,等婚事定下再商量不迟。” 又‌过半个时辰,钱霜儿瞧了‌眼‌日头,说:“酒坊快散工了‌,大娘嫂子嫂夫郎,我得‌回家烧饭了‌,明儿再来帮忙。” 阮济宁三人‌也打算回。 宋听竹送几人‌出院,却将乐哥儿叫住了‌。 田乐扭头,问:“嫂夫郎,可是有啥话‌要跟我说?” 宋听竹道:“我瞧你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心。” 田乐扯着嘴角道:“我没事儿,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嫂夫郎你进屋吧,不用送了‌。” 宋听竹瞧了‌他‌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道:“家里‌葡萄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儿多‌睡会儿,不用那‌么早过来。” “成,嫂夫郎回吧。” 天气闷热,用过晚食后‌一家子坐在院子里‌纳凉,直到落起小雨方才回屋歇息。 西屋里‌,宋听竹穿着露臂里‌衣,也还是热起一身薄汗。 刘虎起身道:“我去把窗子敞开‌些,有风吹进来能‌凉快儿不少。” 这几日天气越发炎热,镇上冰块紧着富户用,家里‌已经接连几日没买着冰了‌,刘虎见媳妇儿热得‌很,心里‌想着明儿到镇上送酒,顺道去潘有泉那‌拉些回来使。 潘有泉是个惯会享受的主,家里‌定是囤积了‌不少冰块。 这般想着,他‌拿起蒲扇给自家媳妇儿扇着风,直到夜半雨势变大,屋内总算凉快下来。 翌日刘虎早早拉着酒水去了‌镇上,运送完酒水又‌赶着牛车去了‌潘记当铺,潘有泉在镇上租了‌冰窖,不为卖银子只为自个儿过得‌舒坦,得‌知刘虎来意,摇着折扇亲自领人‌到冰窖提了‌两‌大桶冰块。 “刘老弟甭跟我客气,窖里‌冰多‌的是,用完再来取就是。”潘有泉豪爽道。 刘虎晓得‌钱潘有泉不会收银子,便‌没说啥,盘算着下回送酒多‌数上几坛子。 “对了‌潘大哥,还有一事想拜托潘大哥。”走前刘虎说起盘铺子一事,“我跟夫郎商量着在县里‌盘间铺子,潘大哥要是去县里可否帮忙留意一下。” 潘有泉摆手,“小事儿,不过弟夫郎酿的那‌葡萄酒,可得‌多‌往我这送些才成。” 见刘虎点头,潘有泉眯起眸子,摆出一副上道的神情来。 昨儿下过雨,村路不好走,刘虎赶着牛车比往常慢了‌大半柱香才到家。 “姓宋的,不要欺人‌太‌甚,我承认过去是有些瞧不上你,也给你使过绊子,可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但你使手段让老爷跟我离心,未免太‌过狠毒,刘二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恶毒,定会将你休回家去!” 人‌还未进院,便‌听见一阵吵闹声传出。 刘虎脸色一沉,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朱夫人‌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宋听竹一脸淡然,“你与‌朱员外感情出了‌问题,同我有何干系?” 赵燕儿一脸怒容,“别以为我不晓得‌,勾引我夫君那‌小贱蹄子,分明是受了‌你的指使,你瞧不惯我日子过得‌比你好,便‌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来,当真是恶毒!” “朱夫人‌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刘虎牵着牛车进院,黑眸随意扫过赵燕儿,冷声道,“恶意诽谤他‌人‌可是要挨板子的。” 赵燕儿一惊,刚要开‌口便‌听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便‌见朱员外擦着额上冷汗小步跑进院子。 “你这疯婆子,来二位东家这里‌做啥?”朱员外用力钳着赵燕儿手臂,面露狰狞,“跟我回家!” 转身对上宋听竹二人‌,却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刘东家宋东家真是抱歉了‌,是我没看好这疯婆娘,让宋东家受惊了‌,改日我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谢罪。” 赵燕儿讥讽道:“不过是个泥腿子,就算在镇上开‌起酒铺也还是个地里‌刨食儿的,怕他‌……” “啪——” 话‌未说完,便‌狠狠挨了‌朱员外一巴掌。 “刘东家宋东家放心,我保证日后‌好好管教着疯婆娘,绝不会再让她跑出来挨二位的眼‌,我们这就走了‌,二位东家留步。” 说罢扯着赵燕儿出了‌院子。 赵燕儿一路跌跌撞撞上了‌马车,脑袋磕在车厢壁吃痛之下方才回过神来。 “老爷你……” “蠢货,闭嘴!” 朱员外对眼‌前这个张牙舞爪,跟泼妇一般的妇人‌,早没了‌耐心,要不是念在小宝尚年幼,老爷子又‌三令五申不准他‌休妻,早就将这善妒的妇人‌给休了‌。 如今竟还惹上刘家,现在的刘家岂是他‌朱家敢随意招惹的?背后‌不仅有潘家帮持,褚家老爷子更是对刘记十分看重,前些日子刘三生家小子又‌考中了‌秀才,名‌次似乎还不低,书院吴山长都对他‌寄予重望,说不准两‌年后‌秋闱便‌能‌一举得‌中! 他‌们朱家本就跟刘家有过节,要真被记恨上,届时这莲溪镇,还能‌有他‌朱家的一席之地? 朱员外恶狠狠盯着赵燕儿。 这不知好歹的疯婆娘,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招惹刘家,那‌就别怪他‌不顾过去情分,明儿便‌吩咐人‌好好教她如何做好一个当家主母的本分! 朱哲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这让赵燕儿感到一丝不安,她捏着帕子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来,却不料面对她的示弱撒娇,朱哲仿佛没看见一般无动于衷。 赵燕儿彻底慌了‌神,一路上使出浑身解数,仍是没能‌让朱哲多‌瞧她一眼‌,顿时又‌恨又‌急,转念想到儿子小宝,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不想回东院,便‌被几个婆子推搡着关进别院。 她拍着紧锁的木门,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把我这个当家主母关起来,我要告诉老爷,让老爷把你们通通发卖出去!” 婆子翻起白眼‌,“喊啥喊,这命令就是老爷下的,我劝你安生点,吵着我这个老婆子歇息,有你好受的! 说罢朝地上啐了‌口,“一个乡下野丫头,还真当自己‌是朱家主母了‌,不瞧瞧自个儿也配!” 几日后‌,赵燕儿被朱员外厌弃一事传回了‌村子,宋听竹听赵春芳说起,并不觉得‌她值得‌同情,这些年朱员外养在外头的女子,不知被她害了‌多‌少,如今的惩罚是她应得‌的。 赵春芳道:“对了‌竹哥儿,你那‌掐野葡萄苗的活计,可还需要人‌手?姜大山家三个儿子,媳妇儿前几日又‌病了‌,只靠在酒坊做工挣得‌那‌些银钱,压根不够养家,便‌托我来问问你这还要人‌不。” 姜大山去岁被白虎咬穿手臂,打那‌以后‌基本寻不到啥活干,只能‌上山打柴背去镇上卖,媳妇儿张氏帮人‌做些针线活,夫妇俩勒紧裤腰带勉强能‌养活仨孩子。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些日子张氏竟一病不起,家里‌为给张氏抓药,掏空了‌积蓄,三个小的已经几日没闻见过米味儿了‌。 “可怜见的,那‌姜家老三才四岁,比咱家夏哥儿还小一岁呢。”唐春杏自打有了‌身孕后‌,便‌再也听不得‌这些,闻言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宋听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因着夫君跟大哥救过姜大山,无论日子过得‌多‌苦,逢年过节姜大山都会往家里‌送些干柴腊肉。 姜家那‌三个孩子他‌也见过,个个瘦骨嶙峋,瞧着便‌叫人‌心生不忍。 于是道:“那‌活计不好干,再说酒坊活不轻松,大山叔要是累垮了‌,婶子跟三个弟弟怎么办?” 赵春芳没了‌主意,“那‌这咋整,姜家日子眼‌瞅着就要过不下去了‌。” 宋听竹道:“婶子别急,我记得‌大山叔家老大今年也该有十三了‌吧,我跟夫君打算在县里‌盘间铺子,正好缺个知根知底的伙计,大山叔要是放心,到时候便‌叫他‌随我们一块去。” 赵春芳听后‌,拍着大腿道:“那‌感情好,我这就到姜家走一趟,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们两‌口子!” “婶子且慢。”宋听竹叫住赵春芳,回屋取了‌五两‌银子来,“劳烦婶子把这银子拿给大山叔,就说是提前支给姜元的工钱。” “哎,成!” 第113章 又是一年冬 “你们‌听说没, 这竹哥儿打算在‌县里‌盘铺子,在‌酒坊挑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说是‌等来年铺子开业跟着一道去‌县当伙计呢!” “咋没听说, 俺家‌老大年轻力壮,单手都能举起一头‌牛来, 可‌那竹哥儿愣是‌没要‌, 反倒挑了姜大山家‌宇小子, 你说那孩子浑身没有二‌两肉,去‌了能干啥?上个菜盘子怕是‌都端不动!” “谁说不是‌, 不过你也甭吹牛了,你家‌老大要‌是‌能单手举起头‌牛来,我就把那木犁耙给吃了。” 大榕树下, 一群妇人夫郎齐齐笑出声。 树后刘小妹撇撇嘴角,挎着菜篮子,避开那群大娘叔么回了自家‌院子。 到‌家‌后她‌将路上听来的学给宋听竹,宋听竹听后不在‌意地笑了笑:“今日怎的采回这么多野菜?” 说起这个,刘小妹来了精神。 “嫂夫郎, 你猜我跟小乐哥哥在‌后山瞧见谁了?” 府城寄来家‌书, 程悦哥终于有了身孕,宋听竹正在‌写回信, 闻言动作未停,随口‌说道:“褚文宣?” “嫂夫郎怎么知道?”刘小妹一脸惊讶, “就是‌褚文宣,他不仅主动跟小乐哥哥搭话‌, 听语气两人还很是‌相熟呢!” 宋听竹将写好的书信放在‌一旁阴干,笑着问:“这么激动,可‌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只‌是‌些嘘寒问暖的话‌,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小姑娘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不确定地道,“褚文宣对小乐哥哥,有些像大哥哄大嫂……” 说罢又摇头‌道:“兴许是‌我瞧错了。” 她‌淘洗着野菜一脸高兴:“今儿我们‌几个挖了不少野菜呢,待会儿我和点面烙成野菜饼子去‌,许久不吃怪想的。” 宋听竹眉眼带笑,心道:傻妹子,你没瞧错,你小乐哥哥有心上人了,只‌是‌不知二‌人之间进展得如何。 临近晌午,跟伙伴们‌在‌外头‌玩耍的夏哥儿也回了家‌,小家‌伙玩闹一上午,肚子饿得咕咕叫,人还未进院儿,便听见喊饿了。 “跑啥,一个小哥儿咋跟着小糙汉子似的,整日跑来跑去‌不像话‌。”唐春杏叫住自家‌哥儿,拉着他脏兮兮的小爪子往水井旁去‌,“瞧瞧这手上埋汰的,你们‌这是‌去‌哪玩了,弄了一身泥土回来。” 夏哥儿晓得他娘嘴硬心软,五岁的娃娃胆子明显比过去‌大了不少,挨娘亲说也不见怕,眯起双水润的眸子,奶声奶气道:“去‌河边玩啦,不过夏哥儿可‌没有下河哦,我跟林哥儿在‌岸边和泥巴玩,舒阳哥哥跟大头‌哥还有狗福哥下的河。” “好好好,你最乖了,快洗洗脸蛋儿手,准备吃饭了。”唐春杏边给儿子擦洗着肉乎乎的小爪子,嘴里‌边嘀咕,“啥大头‌狗福,谁好人家‌给孩子起这名儿,好好的孩子连个正经名儿都没有,做爹娘的也太不上心了。” “呀,有凉粉还有瓜瓜!” 小家‌伙眼尖,瞧见碟子里‌的凉粉、寒瓜,眸子直放光。 今日天气炎热,宋听竹便帮小妹做了些凉粉拌来吃,昨儿夫君从镇上带回的寒瓜还有剩,正好切来解解暑。 他给小家‌伙端了碗撒着花生碎与‌芝麻碎的冰镇凉粉,捏了下小哥儿肉嘟嘟的脸颊,笑着说道:“吃吧,不够小叔么再帮你盛。” 夏哥儿立即乖巧道谢:“谢谢小叔么~” “眼瞅着八月底了,天儿咋还这么热。” 晌午酒坊散工,刘猛进院便擦着额上汗水,热得喝了半瓢井水才好过些。 “咋不歇歇汗再喝,一冷一热也不怕肚子受了凉。”阮秀莲不赞同道。 刘猛挠头‌道:“太热了,下回一定注意。” 屋里‌不如院里‌凉爽,一家‌子端着凉粉在‌树下用起午饭,刘大生问起夫夫铺子寻得如何,宋听竹说已‌经有了消息,过几日便到‌县里‌走一趟,若是‌合适便定下。 “这下可‌行了,咱家‌都能在‌县里‌开起铺子了。”阮秀莲笑呵呵,想到‌再过几月便能出生的小孙孙,更是‌喜得眉开眼笑。 吃过饭食,一家‌子歇息了小半个时辰,便又到‌酒坊上工去‌了。 — 接连几日的阴雨天后,天儿渐渐凉爽起来。 这日夫夫二‌人套上牛车赶去‌县里‌,按着潘有泉给的消息,在‌牙行寻到‌了那位名唤潘庆的伙计,由‌他领着看了几间铺子后,二‌人一番商量,定下了西街那间院落稍大些的铺子。 新铺子需得重新装修一番,因二‌人不常在‌县里‌落脚,便将事情交给了早先选定的几个伙计。 姜宇年岁小,宋听竹原想待铺子装修完毕,来年再一同领他去‌,但小汉子是‌个要‌强的,当天夜里便收拾好包袱,随几人一同去‌了县里‌。 有几个汉子在‌,姜宇不会吃亏,宋听竹便放任他去‌了。 如此到‌了冬月初,待铺子装修好,今年的第一场雪适时落了下来。 刘家‌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拨霞供,阮秀莲瞧着窗外大雪,笑着说道:“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兆头。” “哎哟!”唐春杏忽地叫出声。 刘猛忙搀扶着人,着急询问:“咋了,可是腿又抽筋了?” “没抽筋,是‌这小崽子踹了我一脚。”唐春杏摸着肚子,笑着说。 刘大生老两口‌听了,笑容堆了满脸。 阮秀莲道:“从娘胎里‌就好动,将来定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夏哥儿原本挨着宋听竹坐,见状哒哒哒跑到‌唐春杏身边,摸着他娘肚子道:“弟弟乖,等你出来哥哥领你去‌河里‌摸鱼玩儿。” 刘大生笑呵呵:“那可‌得再等个几年呢。” 用过晚食,一家‌子又围着炭盆说了会子话‌,便都回屋歇下了。 西屋内烛火还燃着,刘虎边给自己媳妇儿擦拭着身子,边说道:“今儿我去‌地里‌瞧过葡萄苗了,大部分都长得还成,小部分没成活,不过不碍事,来年估摸着也能有个一千五六百斤。” 宋听竹有些疲倦地靠在‌汉子身上,闻言轻点下巴,语气慵懒地说:“暂且够用,待明年开春阿尔木他们‌便能将葡萄苗送来了。” “夫君,把蜡烛熄了,歇息吧。” “好。” 翌日雪停,刘家‌兄弟俩早早便起床将院子里‌积雪清扫了,连同院外也开辟出一条能行人的小路来。 辰时未过,一家‌子刚用完早食,赵春芳便满面春风地进了院。 见老姊妹笑得合不拢嘴,阮秀莲配合道:“瞧春芳妹子这高兴劲,莫不是‌有啥喜事发生?” “可‌不,我家‌乐哥儿要‌定亲了!” 第114章 赶大集 翌日‌田乐来家‌玩, 宋听竹问:“当真要同谢家‌定亲?” 田乐点头,“当真,昨儿谢家‌已经‌领媒人来过了, 再过几日‌便要提着聘礼来家‌里提亲了。” 宋听竹看着他道:“谢大叔家‌文山的确是个不‌错的汉子‌,可你不‌是对褚文宣有意, 怎么‌会答应谢家‌这门亲事?” “谁对他有意了, 再说人家‌可是从都城来的, 就算不‌做官了,也不‌是我‌一个乡野小哥儿能配得上的。”田乐抠着手指头说。 宋听竹瞧他抿着嘴角, 一副心里有气的模样,不‌由劝道:“还是想清楚的好,成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等到两家‌说定时再想反悔,可就不‌能了。” 田乐道:“跟谁成亲不‌是成,我‌以前总想着寻个自己喜欢的,就算日‌子‌过得苦点也不‌怕,现在却觉得光自己喜欢有什么‌用, 一片真心被人糟践的滋味, 我‌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宋听竹闻言,知他是受了委屈, 便道:“有什么‌话不‌要一直憋在心里,说出来或许能好过一些。” 田乐摆弄着桌上带来的木雕, 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俩相识那会我‌不‌知道他是褚家‌二少爷,只以为是镇上哪家‌读书郎, 他喜欢我‌做的木雕,每回‌我‌到镇上摆摊他都会来捧场,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他样貌好, 谈吐也颇有风趣,这样的汉子‌是我‌不‌曾见过的,总忍不‌住多加留意,后‌来我‌知道他也对我‌有意时,高兴得一夜没‌睡,就算知道了他是褚家‌二少爷,也觉得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家‌世‌门第便不‌算什么‌,从来没‌想过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田乐顿了下‌,“两月前褚文宣找到我‌,说要娶我‌,我‌可高兴了,可嫂夫郎你知道这个混蛋说什么‌吗?他居然跟我‌说让我‌做妾。” 他咬牙切齿,“这个王八蛋,就没‌他这么‌侮辱人的,是,论家‌世‌田家‌拍马也不‌及他褚家‌,可我‌田乐也没‌低贱到给人做妾的地步。” 宋听竹脸色也有些不‌好看,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何况京都那等繁华之地,两家‌结亲不‌只看门第,往往还与利益相关。 他本以为褚家‌是例外,却忘了褚老爷子‌当年不‌过一介草根,凭借着与权贵联姻,才能在偌大的都城里站稳脚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褚文宣身为小辈,在这种‌环境下‌沉浸十几载,又怎会一尘不‌染? 宋听竹心疼乐哥儿,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婚姻当儿戏。 “不‌管如何,还是要考虑清楚了。” 田乐也明白过来,这样对谢文山不‌公平,于是点头道:“知道了嫂夫郎,我‌会好好考虑的。” “对了嫂夫郎,镇上明儿有大集,这是年前最后‌一场大集了,你要去瞧瞧吗?” “去,正好有些东西‌要添置。” “成,那明儿咱一道去。” 田乐在刘家‌又待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回‌了自家‌。也是巧,路上正好遇见谢家‌婶子‌,于氏是个实诚人,认定田乐是自家‌儿夫郎,便一心待他好,这会儿瞧见人,二话不‌说便将手里菜篮子‌,连同里头的二斤肉塞进乐哥儿手里。 “好孩子‌,拿回‌家‌炖肉吃去。” 田乐心里有愧,拒绝道:“婶子‌,我‌家‌有,这肉您拿回‌去跟谢大叔自个儿吃吧。” 于氏直摆手,“原本就是要送去你家‌的,婶子‌正好不‌用再跑一趟了。” 半刻钟后‌,田家‌。 “咋还拎了肉回‌来?”赵春芳瞧见,不‌由问道。 “于婶子‌给的。”田乐将菜篮子‌搁在灶台上,犹豫道,“要不‌下‌午我‌还是去把肉给还了吧?” 赵春芳道:“还啥,都是亲家‌了往后‌就得勤走动才是,我‌记得柜子‌里头还有不‌少野蜂蜜,等吃过晌午饭你给你于婶子‌家‌送一小罐子‌过去。” 田乐脚步顿住,“两家‌还没‌定亲我‌就去,叫人瞧见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也不‌差这两天了。”想着天儿越来越冷,赵春芳又嘱咐道,“你谢叔一家‌三口在镇上住了十来年,眼下‌刚搬回‌村子‌指定是不‌太习惯,这眼瞅着要到数九天儿,也不‌晓得家‌里柴火够不‌够,你下‌午去前顺道问问你婶子‌,要是不‌够从家‌里拉半车回‌去。” 田乐知道他娘做的决定,家‌里没‌人能改变的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 田谢两家‌早十几年前关系也是十分亲近,十二年前谢万在镇上做买卖,赚了不‌小一笔银子‌,一家‌三口便搬去了镇上住,回‌村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故此田乐纳闷,这谢大叔跟于婶子‌怎的想起他来了,谢家‌在镇上有间小铺子‌,身家‌虽是比不‌得镇上富户,可也比村里强了不‌知多少倍,这样的人家‌别‌说村里,便是镇上也定有不‌少人家‌愿意攀亲,可谢家‌偏偏找了他们田家‌。 难不成是看在两家过去的情分上? 想起昨日谢文山瞧自己的表情,他便有些不‌自在。 谢文山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视线偶尔对上便会立即躲开,这般嫌弃他为啥还肯答应要来家‌里提亲? 田乐想不‌通,心里盘算着明儿到镇上,顺便去寻一趟谢文山,两个人面对面将事情说开。 “小乐、小乐?” 田乐回‌过神,看向他娘,“哎,咋了娘?” “这孩子‌咋还发起呆了,晌午饭好了,帮娘把饭菜给你大哥跟嫂夫郎送过去。” 今日‌轮到田家‌守酒坊,田天夫夫俩一早便去了,晌午不‌在那头开火,赵春芳便在家‌做好饭菜,再叫乐哥儿给送去。 田乐闻言应了声,随即接过食盒出了院子‌。 这天夜里又飘起小雪,翌日‌清晨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积雪,这点雪用不‌着清扫,待日‌头升起,要不‌了多久便能消融。 用过早食,刘田两家‌便赶着牛车,一道去了镇上。 第115章 谢文山 今日是年节前最后一个大集,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背着背篓挎着竹筐前来镇上采买,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 好一派热闹景象。 进了镇子,阮秀莲牵着夏哥儿道:“竹哥儿, 你跟虎子到‌别处逛逛, 我跟你赵婶子去街上置办年货, 快日中前儿在张记馄饨铺子碰头。” 宋听竹点头,“知道了娘。” 唐春杏身子重, 刘猛留在家里‌照顾媳妇儿也没跟来,刘小妹跟两个小伙伴,一进镇子便没了身影。 “哥, 我跟夫君想去买些干货,你跟哥夫要去哪儿?”青禾问。 宋听竹道:“听说南街新开了几家食肆,我跟夫君想去逛一逛。乐哥儿呢?” 田乐满腹心事,一路上频频走神,听见宋听竹唤自己愣了下, 方才开口:“我想去摆摊, 等卖净手头上这些小玩意儿,就去寻你们。” 于是两家人分成几路, 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了。 “小哥儿你可算来了。” 这头田乐刚寻到‌一处空地‌儿,将竹雕小动‌物摆上, 便有‌老客寻上前。 田乐笑着唤人:“冯大娘,您今儿又看中啥了, 若是要的多,我给您少算些银钱。” 冯氏闻言,喜道:“那‌可好, 上回我家大娃在你这买了只小马,回去后小叔子家两孩子瞧见都想要,几个孩子为一只小马没少干仗。我寻思着再来买几只,谁承想乐哥儿你一连半月没摆摊,可叫我犯了难。” 田乐道:“大娘,我这都是空闲时自己做的,就是一爱好,没想用来赚钱,顶多十天半月才来镇上出一次摊儿。” 冯氏也晓得这木雕玩偶虽是做得精巧,可到‌底是些玩物,除了不差钱的人家,没人会买账,要真靠这手艺养家,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于是没再劝,挑了几个玩偶,付了银子后,心满意足走了。 田乐今日来镇上的目的不是摆摊,而‌是找谢文山商谈两家定亲一事,故此没带多少竹雕,但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将摊子上的玩偶卖净。 他收拾好包袱,一路朝西街谢家铺子去了。 一柱香后,西街谢家铺子。 今日来铺子里‌采买瓜果‌的百姓不少,昨儿炒的瓜子已然快售罄,谢文山便又支起大锅,在院里‌抄起瓜子来。 正翻炒着,便见伙计急匆匆跑进院。 “掌柜的,外头有‌位小哥儿找您。” 谢文山动‌作未停,“是杨家小哥儿吧,他要的炒货在柜子里‌头,用红绳扎着的那‌个就是,你直接拿给他就成。” 伙计道:“不是杨家小哥儿,他说自个儿姓田。” “姓田?”谢文山微愣,随即忙将锅铲一丢,两手随意在腰裙上擦了把,“人在哪儿,快请进铺子来!” “在外头等着呢,我这就把人请进来!” 伙计忙跑回前院,又在心里‌头奇怪道:“掌柜的慌啥,难不成是惹了情债?可我在铺子里‌做了几年工,也没见掌柜的跟哪家小哥儿走得近啊。” 田乐在铺子外头等了片刻,便被伙计领进了后院正堂,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安静坐在椅子上,颇有‌些手足无措。 后室,谢文山换过衣裳,掀开竹帘入了正堂。 “乐哥儿,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田乐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来人道:“我想跟你聊一聊定亲的事。” 谢文山以为他是对定亲有‌何想法,便道:“好,你有‌什么看法都说出来,回头我跟爹娘说。” 说着将桌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今早刚炒的瓜子,尝尝看,你要喜欢待会儿装些回去。” “还有‌这茶叶,是我托朋友从‌南方带回来的,打算定亲那‌日给田大爷跟赵大娘带些过去,你尝尝看他们可会喜欢。” 田乐瞧着汉子,欲言又止。 明‌明‌昨儿还不满这桩婚事的,怎的今日又变了性子,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瓜果‌小食,还唤伙计送了隔壁铺子的炸物来。 田乐看着满桌子吃食,实在想不明‌白谢文山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来意说出。 “谢文山,我今日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声,咱们两家的婚事要不就算了吧。” 谢文山闻言着急道:“为什么?难道乐哥儿你还放不下那‌个褚文宣?” 田乐愣住,“你怎么会知道我与褚文宣的事?” 谢文山没应,而‌是问道:“乐哥儿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 田乐摇头,他很小时谢家三口便搬去了镇上,只记得过去他跟谢文山经常在一起玩,但说了什么话,那‌时他太小怎么可能会记得。 谢文山见状,提醒道:“有‌一回大家去河里摸鱼,我水性不好掉进河里‌,是你把我救了上来,还、还……” 见他忽然红了脸,田乐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什么?” 谢文山看他一眼‌,“还嘴对嘴给我渡气。” “!!” 田乐一脸震惊,他何时……不对,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时他才四岁多,谢文山也不过五岁半,两个孩子能懂什么? 谢文山还在继续说着:“那时大家都开玩笑,说咱们那‌什么过,是要成亲的,你也说长大后要嫁给我,我一直记得。” 田乐震惊,“我、我说过吗?” “说过。”谢文山点头,“你还说以后想去镇上住,要住大房子,还要开间炒货铺子,希望以后能有‌吃不完的炒货。” 谢文山一脸真诚,田乐也隐约记起好像确有‌其事,不过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所以,你就到‌镇上开了这间炒货铺子?” 谢文山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年我爹挣了笔银子,想着到‌镇上开家铺子,我闹了我爹大半月他才答应开炒货铺子。” 田乐听了心里‌略有‌触动‌,可感动‌不是喜欢,还是得跟谢文山说清楚才是。 只是不等他开口,谢文山便看着他一脸郑重地‌说:“乐哥儿,上次回村子我跟你说要娶你的话是认真的,可你只当我是在说笑,我知道你不想那‌么早成婚就没再提,想着哪日你愿意成亲了,再寻媒人到‌家里‌提亲。” 他顿了下,再开口时,神情多了些落寞,“我不想再继续等了,再等下去你怕是就要跟别人跑了。” 头一次见他这般直白,田乐耳根一阵发‌烫,他扣着手指嘟囔:“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谢文山不语,只一味盯着他瞧。 田乐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不过话说回来,“我跟褚文宣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谢文山将剥好的瓜子仁,塞进小哥儿手里‌,“吃瓜子,这是我早上刚炒出来的,香着呢。” ----------------------- 作者有话说:预收《林间小饭馆》古耽美食种田文,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收藏一下~ 文案: 俞渺从出生起便是个痴儿,在村里没少受孩童欺负。 疼爱他的爹爹们相继离世后,亲戚为争夺家产,更是将他逼上绝路。 小傻子死后无人替他收尸,是一个瘦小乞儿帮他入土为安,并用一包老鼠.药,将害他之人毒.死后,冻死在了小傻子坟前。 许是上辈子活得太过艰难,老天爷发了善心,不仅让俞渺重生,还治好了他的痴病。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般,脑子里还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梦里他活在二十一世纪,跟爸爸经营着一家小餐馆,日子过得平凡安定,却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这份安宁彻底打破。 带着两世记忆重生后的俞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想抓住眼前,好好守护小爹,跟那个前世帮他报了仇的小乞丐。 小傻子不傻了,且左手撕极品,右手搂银子。 至于赚钱营生,当然是做他梦里最在行的餐饮行业。 - 不知何时,通往镇上与村落的山林间,盖起一座小饭馆。 南瓜杂菌盅、雪梨炖山药、松仁儿玉米、香辣椒盐猪蹄……各种稀奇吃食,香得人口水横流。 几年过去,小饭馆依旧是那个小饭馆,只不过多了个胖墩墩的白团子,坐在爹爹怀里,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小爹啊,要抱~”瞧见小爹,白团子伸手要抱。 俞渺捏了把小家伙脸蛋儿,扭头啾了口高大英俊的汉子,笑眯眯道:“叫你爹抱,小爹给你做好吃的去。” 【阅读指南】 1.小哥儿种田文,后期有生子。 2.攻原.住民、受重生,日常美食文,金手指不大。 3.有极品,但攻受都不惯着,打脸啪啪响。 第116章 又是一年春 “别打岔。”田乐瞪着汉子, “小时候分明‌挺乖的,没想到长‌大后心眼儿居然这么‌多。” 谢文山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将事情原委说出。 “其实我也是偶然间碰见你跟褚文宣出入街巷, 这才察觉出不对,然后我就跟爹娘说, 让他们尽快去你家提亲。” 谢文山看着眼前的小哥儿, 一脸庆幸:“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 但我还是想说,幸好褚文宣不是良善之辈, 这才让我有了照顾你的机会。” 田乐环抱起‌双臂,“知道我会生气还说,我看你压根就没将我的感受放在心上。” 汉子闻言慌了神,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想不出借口了吧?”田乐挑眉,“我问你,要是我没跟褚文宣闹掰,你打算怎么‌做?” “不会的, 褚文宣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他只会让你伤心失望,是不会让你幸福的。而且我知道的, 你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褚文宣有未婚妻还敢来招惹你, 依着你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原谅他的。” 田乐皱眉, “我是说假如,假如我被情爱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呢?” 谢文山看着他道:“我会想尽办法阻止, 这里不是京都,褚老爷子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若是镇上百姓都在议论‌小辈的婚事,让他面上无‌光,到时就算我不横加阻拦,你们二人的亲事也定是成‌不了。” 这还差不多。 田乐舒展眉毛,悠哉地吃起‌瓜子。 谢文山见状忽而有些紧张,分明‌是冬月,却捏了一手‌心的汗。 “乐哥儿,那这门亲事,你是答应了吗?” 田乐没应声,吃完瓜子仁,朝汉子伸手‌道:“没了。” 谢文山立即道:“我马上给你剥,你想吃多少都成‌。” 田乐撑着下巴,“会上火。” “那我去给你熬去火的药膳。” 说着便要起‌身出门,田乐忙将人拦住,心想跟谢文山成‌亲也没什么‌不好,这家伙小时候就在想法子把自己拐回家了,肯定不会像姓褚的那个王八蛋一样,做出辜负自己的事儿。 打定主‌意后,他开口说了句:“我不会做鞋。” 谢文山道:“没关系,镇上有不少成‌衣店,你喜欢什么‌样式咱就买什么‌样式的。” 田乐:“……” 他在心里骂了句呆子,而后直言道:“村里成‌婚,女‌子跟小哥儿都会给夫君做双鞋,我手‌艺不成‌,婚期要是定得太紧,怕是做不出来。” “乐、乐哥儿,你这是答应嫁给我了?”谢文山一把握住田乐手‌,一旁的瓜子仁被他忽然的动作掀翻在地。 “瓜子!我的瓜子!” “抱歉,我重新给你剥。” …… 田谢两家婚事,便就此定下了,眼下好不容易寻到门好亲事,赵春芳等不及到来年,便寻人挑个最近的好日子,省得夜长‌梦多,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婚事。 阮秀莲听老姊妹说了婚期,笑呵呵说道:“还真是好事多磨,乐哥儿婚事定下,你也能‌松一口气了。” 赵春芳眉开眼笑,“可不是,文山那孩子我是一万个满意,亲家两口子又搬回了村里住,两家离着近,乐哥儿就算嫁过去也能‌时常回家看看。” 阮秀莲叹气,“乐哥儿婚事也说定了,同龄孩子就只剩我家小妹亲事还没个着落。” “老姐姐莫急,小妹年纪小,再等两年也无‌妨。” 刘小妹在一旁绣帕子,听见这话跑过去搂着她娘胳膊,撒起‌娇来:“我还想在家多陪爹娘几年呢。” 阮秀莲道:“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冲人撒娇。”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十分受用。 “快别黏糊了,去菜窖里捡棵萝卜,再让你二哥杀只老母鸡炖来吃。” “哎,这就去。” 阮秀莲拉着老姊妹手‌:“晚上别走了,待会儿我让老大去家里把你家那口子跟乐哥儿他们都叫来,这么‌大的喜事儿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子才成‌。” 赵春芳答应道:“那行,家里昨儿正好卤了下下水,叫他们一道带来。” 晚晌饭桌上,两家人坐在一块,吃喝了个尽兴,宋听竹也跟着吃了两杯酒,醉意上头,怎么‌回得卧房都不知。 - 天儿一日比一日冷,进入腊月后村里百姓便开始猫冬,极少再有外出。 如此到了腊月十八,田谢两家在院前燃起‌爆竹,云溪村一时变得热闹起‌来。 因着天儿冷,谢家不仅在院里燃起‌火盆,就连酒水都是提前温煮过的,大伙见了不由纷纷夸赞。 “谢家可真是下了血本,席面置办得这般丰盛,前阵子张地主‌家儿子娶亲也没这么好的菜式。” “可不是,为‌迎乐哥儿进门还租了马车哩!” “可不是租的,听说那马车是谢家小子特意为‌乐哥儿买的!” “啥?”几个家里有姑娘小哥儿的妇人、夫郎,是羡慕又嫉妒,“乐哥儿还真是走运,竟嫁了这么‌个好人家。” 文山小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回村大伙问起‌也只说营生不好做,说不准那日便黄铺子搬回村来住,大伙听后还当‌谢家打肿脸充胖子,谁知家底竟这般丰厚的。 宴席上田家人笑得合不拢嘴,几个心里嫉妒的妇人婆子,悔得险些将后槽牙咬碎。 — 冬去春来,开春后常山县忽然多了家售卖酒水的酒肆,且物美价廉,在刘记酒肆买过酒水的百姓无‌一不夸声好。 县里营生有潘有泉照应着,宋听竹与夫君便只盯了月余便又回了村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葡萄幼苗的载移,算算日子阿尔木他们也该来了。 两日后。 “刘东家宋东家,那伙外邦人来了。” 伙计杨旺顺一早便来村子,将此消息告知与宋听竹夫夫。 宋听竹闻言,忙追问:“当‌真?他们现在在何处?” “真真的,掌柜的将他们一行人安置在对过客栈,这会儿正等二位东家过去哩!” “好,小妹看着点夏哥儿,我跟你二哥去一趟镇上。” “知道了嫂夫郎。” 夏哥儿嘟起‌嘴巴,“我已经六岁啦,不是小孩子了,小叔么‌去忙就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哒。” 宋听竹失笑,捏了把小哥儿滑嫩的脸蛋,笑着说道:“方才是小叔么‌说错了,我们夏哥儿已经长‌大了。” 小家伙一哄便好,眯起‌圆滚滚的眸子小大人般道:“小叔跟小叔么‌快回快回,夏哥儿会好好看家哒。” 小哥儿实在可爱得紧,宋听竹没忍住摸了摸小家伙发髻,随即便同夫君一道离了家。 第117章 柳记酒肆开业 西域路途遥远, 一路颠簸之下,阿尔木一行人运送来的‌葡萄苗存活率还不足三‌成,即便如此宋听竹也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价钱, 结了尾款。 阿尔木感激不尽,送与夫夫二人不少西域特产。 这些瓜果刘家几口吃不完, 宋听竹便将东西往三‌叔酒楼那送了些, 且还促成了阿尔木跟酒楼之间的‌合作, 至此万顺酒楼又推出不少新菜式,深受百姓好评, 刘三‌生‌这个掌柜的‌每日数着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仲春末,田里的‌葡萄苗栽种完毕, 宋听竹便将心思放在了葡萄酒的‌经营售卖上。 手里这批葡萄酒,一半以上是用野葡萄酿制而成,窖藏半年足以,县里的‌酒肆他不能‌直接出面,得换个名头才成。 是夜, 宋听竹靠在夫君怀里说起此事。 刘虎思考了番提议道:“叫柳记葡萄酿好了, 有人问题就说背后东家另有其人。” 宋听竹闻言,眼里多了些笑意, “那便听夫君的‌。” 片刻后,他轻声‌道:“对了, 后日到县里送酒,顺便寻个大‌夫帮我瞧瞧身子。” 刘虎听后还当自家媳妇儿哪里不舒坦, 忙问:“媳妇儿你咋了,可是病了?” “夫君莫急,我身子好着呢。”宋听竹面上带着一层薄红, 声‌音也比方才更轻了些,“只是想叫人瞧瞧,何时才可以受孕。” 汉子怔了下,反应过来咧嘴露出憨笑。 “成,明儿我到镇上托潘大‌哥打听打听,县里哪家医馆声‌望最高。” 宋听竹轻点下巴,发‌梢扫过刘虎颈间,带起丝丝痒意,心里也忍不住泛起异样‌来。 蓦地,宋听竹呼吸一滞。 “夫君?”他咬唇轻唤。 在腰际游移的‌大‌掌停顿片刻,随之又带着滚烫的‌温度抚上脊背…… 翌日,宋听竹起的‌晚了些,家中长辈用过早食后便去了酒坊,就连还在月子里的‌大‌嫂,也已然起了床。 “小叔么你醒啦。” 推开‌门‌便瞧见夏哥儿坐在院墙下的‌小凳上啃饼子,见他出屋仰起小脸儿,模样‌乖巧地唤了声‌小叔么。 宋听竹笑着摸了摸小家伙脑袋,“小叔么待会儿要去一趟殷伯伯家,要不要一起?” 夏哥儿眸子亮闪闪,“要!” “好,小叔么先‌去洗漱,夏哥儿进屋跟你娘说一声‌。” “知道啦~” 殷家离刘家不远,不到一刻钟一大‌一小便来到了殷家院子外。 “嫂夫郎,夏哥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阮锦宁在院里喂鸡鸭,瞧见二人笑弯了眉眼。 宋听竹笑着应道:“来寻殷大‌哥商量些事情。” 殷承霁作为酒坊管事,每月可休假两日,今日便是他歇息的‌日子。 阮锦宁道:“大‌哥到张二叔家去了,待会儿便回,嫂夫郎你进屋等会儿。” “好。” 宋听竹牵着夏哥儿,前脚刚踏进堂屋,后脚便见殷舒阳自院外跑进来。 “夏哥儿你来了,走,我领你去瞧新买的‌画本‌子。” 小家伙是个爱瞧故事的‌,一双黑眸当即便眯了起来。 “舒阳哥哥你又买画本‌子了呀?” 殷舒阳挺直脊背,“书院小考我得了第一,爹爹为了鼓励我给我买的‌。” “哇,舒阳哥哥好厉害!” 小汉子嘴角翘得高高的‌,“下回得了第一,爹爹还会给我买画本‌子的‌,到时候咱俩一起看。” “好呀,最喜欢舒阳哥哥啦~” 宋听竹跟薛琴瑶都知晓夏哥儿性子,小家伙平日里最是喜欢吃食和画本‌子,拿这两样‌东西哄他一哄一个准儿。 二人笑了笑,瞧着天上又飘起雪花,薛琴瑶便笑着道:“叫两个小的‌自个儿玩去,咱们进屋说话。” “这是你殷大‌哥到镇上买的‌枣糕,味道还不错,尝尝看可喜欢。”进了堂屋,薛琴瑶拿出糕点招待宋听竹。 那糕点虽不精致,但枣味很是浓郁,宋听竹尝了一小块,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这糕点从没见过,也不像是出自四方斋大‌厨之手。” 薛琴瑶笑道:“这是一户姓梁的‌妇人做的‌,她男人得了重病,家里也没人帮衬,便做了些吃食拿去镇上,想着换些银钱给她男人治病。” 说着叹起气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头一次到镇上卖吃食便被人给骗了,你殷大‌哥心善,瞧见她还剩下一些糕点,便出银子买了回来,不想这糕点竟意外的‌好吃,比起那四方斋也差不了多少。” 嫂子说的‌是实话,这糕点若是做得再精致些,便是贵个七八文,也是能‌卖出去的‌。 宋听竹瞧着糕点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道:“嫂子可知那妇人家在何处?县里的铺子再有些时日便要开张了,城内租金贵,光是卖些酒水还不成,我想着添些糕点、炒货卖。”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她每隔三‌五日便来镇上卖糕点,就在西巷那棵大‌柳树后头,竹哥儿你不妨去瞧瞧。” “好。”宋听竹笑着应下。 话落便听院内传来说话声‌,是殷承霁回来了。 “弟夫郎来了,刚进院就听舒阳说你寻我有事,可是酒坊那头出了岔子?”外头雪未停,殷承霁立在门‌口,边拍打着身上雪花,边问。 “酒坊一切都好,殷大‌哥放心,是县里铺子的‌事儿。” 宋听竹将来意道出。 “县里的‌铺子我跟夫君不打算出面,便想问问殷大‌哥可愿意替我二人做这个明面上的‌东家。” 殷承霁知晓宋柳两家恩怨不浅,为人子女定是要替父母报仇雪恨,但若是叫宋家提前查到葡萄酿的‌来历,怕是会对刘家不利,他这个有着京都背景的‌人,来经营葡萄酿最适合不过。 想着便答应道:“成,不知弟夫郎打算几时开‌业,我好跟二弟提前准备一番。” 宋听竹:“三‌月初三‌。” 闻言,殷承霁道:“也没有几日了,等二弟回来我便同他说。” - 三‌月初三‌,谷雨。 这日是柳记酒肆开‌张的‌日子,宋听竹一早便同夫君去了县里。 作为酒肆幕后东家,二人携着礼品到来,百姓瞧见只当是来祝贺的‌。各大‌酒楼的‌掌柜也没将二人放在眼里,只叫伙计盯准掌柜殷承霁,这小小酒肆竟能‌拿出上百斤葡萄酿,背后势力定是不一般。 谁料查来查去,竟查到这殷掌柜居然是京都人士,如今家道中落,但人脉关系还在,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柳记酒肆,他们得罪不起。 何况那殷掌柜还同潘家交情不浅,得罪殷掌柜岂不是连同潘家也一并得罪了去,那潘家可是宁安府首富,敢跟潘家作对,别说铺子,怕是连小命都要不保。 于‌是一连几月过去,酒肆生‌意越发‌好了,不止常山县,名声‌已然传去了府城,惹来好些爱酒之人追捧。 这日夜里,夫夫二人亲热完,宋听竹靠在汉子肩头,略带喘.息地说:“夫君,酒肆生‌意也稳定下来了,我想过些日子便到府城将铺子开‌起来。” 刘虎吻着媳妇儿汗湿的‌鬓角,应道:“好,家里也攒了不少银钱,明儿我便到钱庄将银钱取出来。” 说起这个,宋听竹问道:“细细算来,应当有个上千两了吧。” “嗯,只多不少。” 翌日夫夫二人到钱庄取银子,这才发‌现短短两年过去,竟攒下了两千多两银子。 “夫君,留出一百两给家里起间新宅子吧。”宋听竹眉眼含笑,“如今大‌嫂给家里添了新丁,待孩子长大‌屋子便有些不够住了,小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不论是招赘还是如何,都得有间正‌经闺房才是。” 街上人多,身形高大‌的‌汉子牵起夫郎手,点头应着:“都听媳妇儿的‌。” 第118章 去往府城 云溪村百姓得知刘家要起新房, 纷纷前来相帮,原本计划要三个月才能建成的‌房子,不出两月便已然搭建完毕。 而此时, 府城那边也传来消息,铺子寻到了‌, 话也按照宋听竹嘱咐的‌放了‌出去, 这两日府城上下都在议论‌着葡萄酿, 酒肆尚未开张名声便已然提前打响。 此番动作不仅吸引了‌百姓注意,城内各大酒商也都在议论‌此事, 不过多‌数未将其放在眼里,宋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媳妇儿,包袱都收拾妥当了‌。”身后传来汉子声音。 宋听竹收起信, “辛苦夫君了‌。” “小叔么不要走好‌不好‌,夏哥儿舍不得小叔么呜呜呜……” 夏哥儿忽然哭着跑进屋,小家伙哭得鼻尖通红,叫人‌瞧着心疼得紧。 宋听竹忙将小哥儿揽进怀中,用帕子擦着眼泪道:“夏哥儿不哭, 小叔么是去给我们夏哥儿挣银子花的‌, 镇上离府城不远,夏哥儿要是想小叔么了‌, 可以给小叔么写信,用不了‌两日便能送到。” “呜呜那、那夏哥儿要是想见小叔么呢?” 宋听竹摸着小哥儿发髻, 温声说:“等铺子生意稳定了‌,小叔么就让殷伯伯接你跟小姑到府城玩几‌日可好‌?” 得了‌承诺, 小家伙渐渐止了‌哭。 这晚夏哥儿是跟着宋听竹夫夫睡的‌,翌二人‌早早起来,赶着牛车一路向‌着浔阳府去了‌, 小家伙醒来没见着人‌,闷闷不乐一上午。 好‌在有殷舒阳哄他开心,晌午用过午食,被殷舒阳带着到外头疯玩一圈,小脸儿上总算有了‌笑容。 说回宋听竹夫夫,二人‌赶了‌一日牛车,抵达府城后,先是同殷家兄弟碰了‌面,商定下铺子开张日期后,便去了‌柳嬷嬷家。 “可算是来了‌,你承悦哥一早就在念叨你了‌。”柳嬷嬷拉着人‌,面上笑呵呵。 “承悦哥。”宋听竹看向‌许久不见的‌人‌,见他面容憔悴,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不由皱起眉头,“承悦哥,李家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去岁见时,他脸颊两侧分明‌还挂着肉的‌,可今日却面颊凹陷,衣裳也空荡荡挂在身上,整个人‌薄如黄纸,瘦弱到仿佛轻轻一吹,便能随风飘走一般。 魏承悦低咳两声,待喉咙里好‌受些后,方才笑着说:“李家待我不错,只是我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这才消瘦了‌不少。” “不说我了‌,你跟弟夫快进来说话。” “你跟虎子一路风尘仆仆,也没歇个脚就往家来了‌,快进来喝口茶水好‌生歇歇。”柳嬷嬷道,“你大哥外出做活,这个点也该回了‌,今日咱家不开火,等你大哥回来叫他到酒楼叫上一桌子好‌菜,咱们在家吃。” 魏永信听了‌,边朝外走边说:“不用等老大,我这就到酒楼定一桌去。” 柳嬷嬷朝老伴儿道:“正好‌家里酒没了‌,顺道稍两坛回来。” 宋听竹笑着说:“不用买酒,嬷嬷您忘了‌我跟夫君是来做什么的‌了‌?”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论‌酿酒的‌技术,没人‌比咱家竹哥儿更好‌了‌。”柳嬷嬷一脸与有荣焉。 刘虎适时地从马车上抱下两坛子葡萄酿,宋听竹瞧了‌眼酒水,语气略带玩笑地道:“这是年前新酿制的‌酒水,待会儿还请魏伯伯帮忙品尝一番,这酒在府城可有销路。” 魏永信知他在说笑,也眯着眸子乐呵呵道:“成,这事儿包在魏伯伯身上。” 魏朋义媳妇儿韩巧杏,年初有了‌身孕,魏家好‌不容易添了‌新丁,对这个儿媳是百般照顾,宋听竹来前收到柳嬷嬷家书,也知嬷嬷是打心底里高‌兴,便精心挑了‌不少幼童用品,一并带了‌来。 “呀,这肚兜做工好‌精致,比绣房里好‌些绣娘的‌手艺还要出色呢。”韩巧杏捧着肚兜,心里喜欢得紧。 柳嬷嬷跟魏承悦去瞧,也露出惊讶之‌色。 柳嬷嬷:“哟,还真是。” 魏承悦瞧着肚兜,说道:“这肚兜样式也新颖,一点不输城内卖的‌,竹哥儿,这绣娘在你们那定是十分有名吧?” 宋听竹勾唇道:“这是我婆婆绣的‌。” “原来是亲家母。”柳嬷嬷越发吃惊,“这手艺放在绣坊,最少也能卖出上百文呢。” 韩巧杏宝贝的‌收起肚兜,笑着说:“可不是,我娘前些日子给咱家小宝买了‌两身,拢共花了‌百十文,可瞧着绣工还没婶子手艺精湛呢。” 婆媳三人‌把‌阮秀莲一番夸,等外出做工的‌汉子回来,酒楼伙计正好将饭菜送上门。 小半刻钟后,一家八口围坐在方桌前,其乐融融用起饭食。 “竹哥儿,你这酒肆开张,我们也不能去捧场,万一叫宋家人‌瞧见可不好‌。” 葡萄酿虽不如烧酒易醉,但后劲足,魏永信喝着甜滋滋,不小心饮得多‌了‌,话一时也跟着多‌了‌些。 柳嬷嬷听了这话,不由担忧起来。 “宋家可不是好‌斗的‌,竹哥儿你同虎子日后可要当心着些,千万别叫宋家人‌知道这葡萄酿背后的‌东家是你们夫夫。” 宋听竹闻言心中一暖,“嬷嬷放心,我与夫君会小心行事的‌。” 柳嬷嬷点头,可心里头总是放心不下,那秦月娘心肠歹毒,往日就给竹哥儿下过药,这要是被她知道竹哥儿活着,且还在府城开起酒肆,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宋听竹见嬷嬷面上仍旧挂着担心,给嬷嬷夹着菜道:“嬷嬷放心,有夫君护着我呢,再者明‌面上我是刘记酒水掌柜,刘记与潘家有合作,宋家便是知晓我来了‌府城,也断然不敢轻易对我出手。” “我倒是忘了‌这茬。”柳嬷嬷眉间‌一松,“那也得当心,有啥事儿就叫虎子到家说一声。” “好‌,听竹记下了‌。” - 柳记酒肆定在三月初十开业,酒肆开业头两日,城内好‌酒的‌百姓便已经在酒肆外头踩点询问‌了‌,开业当天生意更是格外红火,一日流水抵得上村里酒坊一个月的‌进账。 如此过去小半月,来柳记酒肆吃酒的‌百姓非但不见少,还愈发多‌起来,对比之‌下同一条街上的‌几‌家酒楼客人‌少得可怜。 几‌家掌柜心生不满,寻了‌个日子碰头,打算给这外来的‌一点教训。 第119章 放饵 “这柳记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 短短半月竟将整条街的‌酒水营生抢去六七成。” “哎,昨儿到酒楼查账,流水竟比去月少‌了足足五成,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让那柳记在城里开不下去, 否则日后整个浔阳府的‌酒水生意怕是都会受到影响。” “二位掌柜说得不错, 柳记若只售卖葡萄酿, 咱们几家的‌生意也不至于如此惨淡,可那殷掌柜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胆子如此大就不怕被崔、宋两家盯上?” “此人‌背后难不成有什‌么势力,方‌才这般有恃无恐?” 要真是如此,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三‌人‌面色犹豫, 他们仨都是白手起家,柳记背后若当真有大家士族撑腰,他们可得罪不起。 “那怎么办,继续放任柳记成长下去,哪还有咱们小酒楼的‌立足之地。” “徐掌柜你最有主意, 还请给老弟们支个招, 你说这事儿要咋办才好?” 被唤作徐掌柜的‌中年男子,生就一脸精明相, 闻言喝着‌茶水,不紧不慢地道‌:“柳记不是想在浔阳出名吗, 那咱就帮帮他,最好能‌引得崔宋两家注意才好。” “徐掌柜好计谋, 那宋家可不是善茬,又有崔家作靠山,殷掌柜背后就算有人‌, 这浔阳盛可是崔家的‌天下,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三‌人‌恭维道‌。 宋听竹不知酒肆已然被人‌惦记上,不过他本就打算引得宋家注意,几人‌这一举动反倒是帮了他一把。 几日后,宋记酒楼后院。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这个月的‌入账怎的‌少‌了半成多‌?”宋兴安查完账,对两个掌柜发起火来。 宋记乃大商户,半成利润抵得上寻常铺子几月收入,那可是好几百两银子,便是宋兴安也觉得一阵肉疼。 “东家有所不知,城北新开了一家酒肆,生意可好,仅用‌半月就将整条街的‌营生拦去大半,连带着‌咱家生意也受了些‌影响。” 两个掌柜瞧着‌东家脸色,擦着‌冷汗将事情道‌出。 宋兴安满脸不悦,“竟有此事?那酒肆可差人‌去打探过底细?” 王掌柜道‌:“已经让人‌打探过了,掌柜姓殷,殷姓可不常见,我跟老张猜测是京都那边过来的‌,且卖的‌还是稀有的‌葡萄酒,背后定是有所倚仗,这才没敢贸然出手。” 宋兴安嗤笑:“京都来得又如何,天高皇帝远,纵使他背后势力再大,只要进了这浔阳府,是龙也得给我老实盘着‌。” 两位掌柜垂首附和‌,“老爷说的‌是,浔阳府可是崔家的‌天下,大小姐又是崔家少‌奶奶,他柳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东家,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办才好?”拍完马屁,张掌柜问道‌。 宋兴安端起茶盏抿了口,随即不紧不慢说:“让商会的‌人‌去给那柳记一个教训,若是他有自知之明,自会知难而退。” “好,我这就命人‌去商会知会一声。” 将事情吩咐下后,宋兴安又去了另外几处酒楼,无一例外,生意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影响,面色不虞回到宋宅,秦月娘见他好似带着‌火气,起身倒了碗凉茶。 “老爷可是有心事,难不成是铺子那头‌出了啥岔子?” 宋兴安蹙眉:“城北新开了家酒肆,抢了咱家不少‌生意,短短半月,几家酒楼竟共损失了千两有余。” 秦月娘吃惊:“什‌么人‌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跟咱家作对?” “说是京都来的‌。”宋兴安用‌力将茶渣砸在桌上,不屑道‌,“京都来的‌又如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倒要瞧瞧没有商会的‌支持,他柳记的‌生意能‌撑到几时‌。” 柳记? 秦月娘心头‌一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那病秧子早该死了才是,且常年被她拘在内院,绝无可能‌跟京都贵人‌扯上关系。 思及此秦月娘彻底放下心来。 “娘!” “是蕊儿来了。”听见女儿声音,秦月娘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 宋兴安则一脸不悦,“已经是成亲的‌人‌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秦月娘护着‌女儿道‌:“便是成了亲,蕊儿也还是我女儿,宋家也永远是蕊儿的‌家,她想回便回,你个当爹的‌也不问问女儿可是在崔家受了委屈。” 说罢,连忙拉着‌女儿进屋。 宋蕊儿一路走来,有些‌气喘,也顾不得整理仪态,抓起桌上茶盏便咕嘟咕嘟喝起来。 宋兴安瞧见女儿这般作态,冷脸教训道‌:“你瞧瞧,这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真是不像话。” 宋蕊儿没搭话,用‌帕子胡乱擦过嘴,有些‌慌乱地道‌:“爹、娘,你们猜我今日在街上瞧见谁了?” 秦月娘拉着‌女儿手,“瞧见谁了,竟让你这般失态?难不成是那崔进背着‌你养了外室?” “哎呀娘,你想哪去了,夫君带我极好怎会背着‌我养外室。”宋蕊儿咬牙道,“是宋听竹!” “你说谁?”夫妇二人皆是一怔,秦月娘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莫不是瞧错了,那病秧——” 她瞧了眼宋兴安,改口道‌:“听竹身子不好便是起床都难,又怎会出现在府城?” 宋蕊儿一脸笃定,“没瞧错,那张狐媚子脸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秦月娘低声,“这怎么可能‌……” “娘,是真的‌,我亲眼瞧见他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出入布庄,看样子应当是来府城有些‌时‌日了。” “这孩子也太不孝了,既是来府城瞧病,也应当来家里探望一下老爷你才是,我知他心中对我有恨,可老爷你与听竹血脉相连,是亲生父子,听竹此番做法实在不该。”秦月娘观察着‌夫君脸色,这般说道‌。 宋兴安听后,面上果然带了些‌怒气。 “逆子!叫管家去把人‌寻回来,祖父祖母还在,嫁出去这两年也不晓得给二老报个平安,让二老日夜担忧,实属不孝!” 秦月娘宽慰道‌:“老爷也别太责怪孩子了,听竹身子不好,便是想要孝顺怕是也有心无力。” “什‌么身子不好,我看他好得很,未嫁人‌时‌叫他来正厅一家人‌一起用‌个饭,便用‌身子不好当说辞,如今嫁了人‌倒是有精力驾车来府城游玩了,我看他分‌明就是没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宋兴安一肚子火气,午饭没用‌多‌少‌便甩袖离去。 “蕊儿,你可知那小畜生住在何处?”秦月娘问女儿。 宋蕊儿摇头‌,她扯着‌帕子,咬牙恨道‌:“那小贱人‌当年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两年过去居然还没死。” 秦月娘安慰女儿,“不必气恼,他夫家只是个乡野村夫,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宋蕊儿心中好受些‌。 娘说得对,生得好看又如何,当年惹得全城夸赞的‌人‌,却嫁了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而她现今是崔家少‌奶奶,浔阳城无人‌不知的‌才女贤妻,他宋听竹什‌么都不是,永远只配被自己踩在脚下! 与此同时‌,柳记酒肆。 “东家,这两日又有不少‌酒楼掌柜寻来,想要跟咱合作。”殷承霁道‌。 铺子生意红火,卖的‌又是罕见的‌葡萄酒,城内不少‌酒楼都想结识一番背后东家,若是能‌借机与其合作,酒楼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 宋听竹知晓,求上门‌的‌都是些‌宋家瞧不上眼的‌小酒楼,但凡有些‌名声的‌,碍于宋家势力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葡萄酒的‌名声已然引起不小的‌轰动,宋兴安那边也该有所行动了。 他放下账本,嘱咐兄弟二人‌,“是时‌候放饵了。” 殷承霁点头‌,与弟弟殷成浩打后门‌去了西‌街客栈。 “夫郎,我方‌才进来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咱铺子周围。” 刘虎帮小二卸完酒水,扭头‌便瞥见两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贼眉鼠眼往铺子里头‌张望着‌。 府城盯上柳记的‌不止一家,宋听竹也无法确定那二人‌是否是宋家派来的‌。 “夫君不必担心我,便真是宋家派来的‌人‌,我也不怕,再说有夫君在呢,我信你定能‌护好我。”见夫君脸上带着‌担忧,他笑着‌说道‌。 刘虎点头‌,心里打定主意这几日寸步不离守着‌媳妇儿,绝不能‌叫他被宋家人‌欺负了去。 两日后。 “你说什‌么?那柳记背后东家是那小兔崽子?” 宋兴安端茶盏的‌动作一僵。 “没打探错?那不孝子自幼身子骨不好,几乎没出过宅子,他怎么会跟京都的‌人‌搭上关系?甚至还弄来了葡萄酒的‌货源。” 张掌柜道‌:“老爷,我亲耳听见那殷掌柜换二少‌爷东家,绝不会有错。” “好一个小畜生、不孝子!” 宋兴安啪的‌一声摔碎茶盏,脸色铁青。 “这是跟老子抢生意来了!”他咬牙切齿。 “老爷您消消气,我跟老张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王掌柜在一旁说。 宋兴安压着‌怒火,用‌眼神询问二人‌。 “我跟老张无意间发现,柳记那批葡萄酒的‌供货商,是一伙西‌域游商,我俩给了那游商二十两银子,才晓得他们同二少‌爷闹得有些‌不愉快,此番来府城便有将那酿酒的‌方‌子卖出去的‌打算,可惜他们说不明白中原话,只得继续受二少‌爷压迫。” 闻言,宋兴安追问:“此话当真?若那伙游商果真有此打算,万万不能‌错过这番机遇。” “我跟老张也怕被诓骗,悄悄跟那伙游商去了柳记后院,亲眼瞧见二少‌爷与他们吵红了脸,二少‌爷身边那泥腿子,还将大夫请了来,好像说啥旧疾复发,黑着‌脸将一伙大胡子外邦人‌赶出了院子。” 宋兴安越听,面上笑容越多‌,“干得好,那不孝子守着‌座金山都不晓得,竟还跟人‌闹翻了脸。” “老张老王,你俩可知那伙游商住处?” “在西‌街一处客栈里,老爷您是想亲自去见他们?” “二月商会已过,城里却来了外邦人‌,嗅觉敏锐的‌定是不止咱们一家,需得尽快将酒方‌拿到手,以免横生枝节。” “老爷说得是。” 离开酒楼,宋兴安便跟小厮驾马车回了宋宅。 秦月娘听闻此事,边吩咐下人‌布菜边道‌:“怪不得管家叫他回来不肯,原是手里攥着‌葡萄酒的‌路子,瞧不上自家这点小买卖了。” 宋兴安嗤笑:“那也得看他守不守得住。” ----------------------- 作者有话说:抱歉,老毛病犯了,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太痛苦了,疼起来嚎的恨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第120章 拍卖当日 翌日, 柳记酒肆。 宋听竹与夫君刚进铺子,便听殷承霁说:“东家,方才商会管事来了, 说咱们酒肆没‌在商会做登记,不允许在城内售卖酒水。” 宋听竹听后道:“只是想寻个由‌头, 好叫柳记关门歇业罢了, 浔阳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 不可能一一都在商会做了登记,且柳记开门营业半月有余, 一直经营好好的,为何今日却被通知不做登记不得营业?这卑劣手段,猜也能猜到中间定是少‌不了宋家人的手笔。” “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殷承霁问。 宋听竹道:“既然宋兴安想让咱们歇业, 那便如他所‌愿把铺子关上几天‌。” 他顿了下,又道:“待会我‌随夫君去寻阿尔木,宋家想得到酿酒方子,我‌便借此机会让他们宋家掉下一层皮。” 半个时辰后,夫夫二人赶到西街客栈外, 外头已然停了三四辆马车, 都是各大酒楼的掌柜、东家,一得到消息, 便马不停蹄赶了来,此时整间客栈都被围了起来。 “宋听竹, 还真是你这个小贱人。” 一道尖锐刺耳的谩骂声,自身后响起, 宋听竹转过身,便瞧见宋蕊儿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盯着他。 “看来乡下的生活果‌然适合二弟,嫁去刘家不过两年, 身子便大好了。” 宋蕊儿上下打量着面前人,原本‌病入膏肓的人,竟好端端出现在眼前,样貌也比儿时更加出众,若不是她今日出门擦了脂粉,怕是就要被这狐媚子比了下去! 看着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幼时记忆再次涌上心头,她攥紧手中帕子,心中满怀恶意地‌想,当初就该将这小贱种‌的脸划花才是。 宋听竹只当没‌听出她话中深意,微笑着说道:“多谢长姐关心,村子里风水的确不错,若是有时间长姐也可去小住两日,相‌信要不了几日,长姐肝火旺盛、急躁易怒的病症便能减轻上许多。” “你!” 人多眼杂,宋蕊儿不好发作,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牙尖嘴利,看来二弟果‌然是大好了,不过这来了府城,为何不回家探望祖父祖母跟爹娘?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二弟离家这两年没‌少‌念叨,二弟如此不孝,真是叫人寒心。” 盯着葡萄酒货源的不止宋家一户,此时客栈外围了不少‌人,也有驻足瞧热闹的百姓,宋蕊儿故意抬高嗓门,众人听见议论出声。 “方才宋家大小姐唤那哥儿二弟,可这宋家不是只有一个小少‌爷,今年十岁还在书院念书呢吗?” “哪啊,你来府城晚不晓得,这宋家原本‌有位二少‌爷,小小年纪便聪慧的不得了,每次出门,整个浔阳府没‌人不夸一句好的,可惜后来得了怪病,寻遍名医都没‌治好,打那以后就落了个病秧子的称号。” “可不,我‌记得得有十来年吧,这宋家二少‌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伙还当他没‌了呢,谁想今儿竟忽然出现了。” “这宋家二少‌爷也是可怜,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外祖一家也一把火烧没‌了,换谁来都得大病一场,后来被送去乡下养病去了,可我‌听宋家下人说,压根不是养病,而‌是给那宋家大小姐替嫁,天‌不亮就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出宅子了。” “这宋家也不缺银钱,心咋就这么狠。” “还能为啥,欺负人家娘死得早,又没‌有外祖家撑腰呗。” 百姓对着宋蕊儿指指点点,二人一个衣着华丽、满头金钗,另一个全‌身上下寻不出一样值钱物件,打眼一瞧便知宋家二少‌爷嫁去乡下,可没‌少‌吃苦,宋家老爷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待亲生子尚且如此,往日那些说辞也不知几成真几成假。 宋蕊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非但没‌羞辱到宋听竹,还连累宋家名声受损,心中愤恨不已,可当众人面又拿宋听竹没‌办法,只能暗自扯紧帕子,眼睁睁瞧着二人进了客栈。 “姨娘生得小野种‌罢了,想在府城开铺子,你也配!” 宋蕊儿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满眼恨意。 金翠见状,压低嗓子道:“少‌夫人不必动怒,那伙外邦人也不是傻子,整个浔阳府谁不知咱宋家在府城的地‌位,只要老爷将葡萄酒的酿造法子拿到手,二少‌爷那铺子自然就开不下去,只得灰溜溜回到乡下,继续做那又脏又臭的泥腿子了。” 闻言,宋蕊儿脸色稍缓。 “这野种‌果‌然蠢笨得很,若是将铺子开在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可惜来错了地‌方,浔阳府是我‌们宋家的天‌下,你个野种‌竟然也妄想着来分一杯羹,简直不自量力。” 宋蕊儿哂笑,“我‌倒要瞧瞧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主仆二人扭头上了马车。 这厢客栈内,四五个掌柜已然吵翻天,阿尔木抹了把脑门,他虽是会说中原话,可也只是简单的交流,一群人吵闹起来实在有些插不上嘴。 “行了,几位在浔阳府都是有头有脸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宋兴安放下茶盏,只一句话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余光瞥了眼二儿子,面上挂上一丝不悦。 方才他便瞧见这不孝子了,两人打了个照面,这不孝子仿佛没‌看见他似的,连声爹都没‌叫。 “宋老爷您是咱浔阳府最大的酒商没‌错,可今日这事儿我‌家老爷子特‌意交代过,无论如何也要将酿酒方子买到手,待会儿若是言语间无心得罪了宋老爷,还请宋老爷宽宏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既然是拍卖会,自然是价高者‌得,宋老爷为人遵道秉义,定是不会拿身份欺压于我‌等。” 几位掌柜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浔阳府谁人不知宋老爷是个宅心仁厚的。” 宋兴安被一群人架至高处,原还想叫管家暗地‌里去后院寻那伙异邦人,不管用什么法子将酿酒方子拿到手,现下瞧来怕是不成了。 宋听竹与夫君刘虎坐在角落处,瞧着宋兴安被诸位掌柜吹捧,导致算盘落了空,心中不免一阵冷笑。 一群人吹捧着宋兴安,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宋听竹与阿尔木交换了个眼神。 旋即,阿尔木便叫人敲响铜锣,待人群安静下,操着不甚熟练的中原话,说道:“拍卖会开始,本‌次葡萄酒配方的起拍价是五百两。” 话音刚落,便有掌柜开口加价:“我‌出一千两!” “徐掌柜可真是大气‌,上来便翻了倍,那我‌便出一千二百两!” “我‌出一千五百两!” “三千两!” 叫价的掌柜,心中思忖:这葡萄酒配方实在难得,便是三千两买下都是赚得,可若是再多就不值当了,三千两已是高价,若宋老爷不加价,这把该是稳了。 想着瞧了眼一旁尚未叫过价的宋兴安。 掌柜心中忐忑,可大伙今日都是为了那葡萄酒配方来的,他宋兴安若是无兴趣怎会来此。 果‌不其然,几息后待铜锣就要敲第三声时,宋兴安这才缓缓放下茶盏。 “我‌出五千两。” “什么?五千两!” 诸位掌柜无不震惊。 葡萄酒不比粮食酒,即便今日拿到酿酒方子,也不能立即开始酿造,只因这浔阳府乃至附近相‌邻几个府城甚少‌有栽种‌葡萄树的农户,若是挨家挨户收,不说耗费时间,品种‌不一也是酿造酒水的一大难题。 这葡萄酒光前期投入就需得上千两,葡萄树长成也需要一两年光景,若想回本‌没‌个两三年绝无可能。 三千两对于几位掌柜已是能给出的最高价,宋兴安一叫价便是五千两,各位掌柜便是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掌柜们一脸不甘,心想此番还真是白来一趟,宋家家大业大,背后又有崔家做靠山,便是真能拍到这酿酒方子,宋家估计也会使法子拿到手。 众人都觉得不会再有人跟宋家抢,却不想角落里忽然传出叫价声。 “五千又一两。” “这是谁,竟然敢加价,且还是一两银子!” “那小哥儿没‌见过,他身旁的汉子倒是有些眼熟,瞧着像是柳记酒肆的伙计。” 见是宋听竹在叫价,宋兴安眉心微蹙。 这边阿尔木敲起铜锣道:“五千又一两一次,还有人叫价吗,五千又一两两次,没‌有人叫价的话,那么葡萄酒的酿造方子就归这位……” 宋兴安:“六千两。” 诸位掌柜:“宋老爷竟然出到了六千两!” “这方子最多值个三千两,现在居然翻了倍!” “六千两一次,各位掌柜可还有加价的?”阿尔木再次敲响铜锣。 宋兴安看向角落,用眼神警告宋听竹不要乱来,然而‌宋听竹连个眼神都没‌给,张口便又加了一两:“六千又一两。” 这下在场的几位掌柜都晓得了,这年轻哥儿每次叫价只加一两,分明是在故意跟宋老爷叫板呐。 逆子! 宋兴安也被气‌到,攥紧拳头,对阿尔木道:“这位是我‌家二子,我‌们可算作一家。” 在场的几位掌柜怔了下,随后想起,这宋家确实有位二少‌爷,只不过多年不曾露过面,大伙都快将其忘了。 可瞧这架势,这位宋家二少‌爷好似不识得宋老爷一般,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掌柜们各自坐在一旁,端起茶盏,面上皆是一脸看戏的表情‌。 “宋老爷这话错了,听竹早便嫁了人,现如今是刘家人,今日来此拍卖会,代表的自然也是刘家。”宋听竹不紧不慢道。 宋兴安闻言,面上不悦之色更甚。 “宋刘两家乃是亲家,说是一家人有何错处?”边说边用眼神警告宋听竹。 宋听竹心中冷笑:“一家人?宋老爷当初用一顶软轿送我‌去刘家替嫁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替嫁?几位掌柜心中琢磨着,宋家可只有一位大小姐跟一位小少‌爷,这位二少‌爷是代谁替嫁的可想而‌知,再对比下二少‌爷对宋老爷的态度,怕是在夫家没‌少‌吃苦,对宋老爷心生嫉恨了。 大伙把玩着手中茶盏,眼神都不曾抬过,可双耳却时刻注意着宋家父子二人。 宋兴安最是看重脸面,这会儿被儿子当众下了面子,倏地‌变了脸色,不想叫外人瞧了自家笑话,又握紧拳头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 “听竹,爹知晓你这两年过得不好,但爹也有难处,自从你离家后家里生意便出了问题,爹忙前忙后,这两年生意总算稳定下来。年初那会儿爹还差管家去了趟常山县,原想接你回家过个团圆年,奈何那几日一直落雪,你身子又不好这才没‌将你接来。” 宋兴安摆出一副慈父模样,那关心的神情‌还真将众人给骗了去。 宋听竹可不吃他这套,“宋老爷莫不是过糊涂了,几日前这天‌便已入夏,如今百姓都已换下厚袄,街道两旁的枯树也冒出了绿芽。” 几位掌柜瞧见宋兴安面色有些不好,而‌那位宋家二少‌爷还在继续说着打脸的话。 “正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之际,宋老爷难道不知情‌?这便是宋夫人与下人的不是了,竟没‌早早告知您一声。” 两次三番被儿子当众下面子,宋兴安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咬牙教‌训道:“牙尖嘴利,原以为嫁人后性子能改好,不想还是像从前那般不敬父母,若不是你嫉妒长姐,辱骂照料了你十载的后娘,我‌怎会忍心将你嫁去那等乡野人家,宋家虽不是富可敌国,但一个庶子还是能养得起的。” “宋家那等基业,别说一个庶子便是几十个也养得起,难不成这二少‌爷真如宋老爷所‌说是个不尊长辈的?” “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人送去乡下,我‌可听说这二少‌爷嫁人时还生着重病呢。” “两年来都没‌去瞧过一眼,宋老爷要真心疼儿子会忍心?” 几位掌柜低声嘀咕。 见宋兴安面色铁青,宋听竹心中嘲讽:这便坐不住了吗?别急,这只是开始。 这一个月来他与夫君托人调查过,当年那场火虽不是宋兴安亲手放的,可却是他间接害死了外公‌,当年他本‌可以救下外公‌,可他想要柳家的酿酒配方,娘死前一直未松口,他便借此机会,故意将宅中下人支走,外公‌这才遭了难。 事后他装作外出谈生意,待外公‌死讯传出方才迟迟归家。 宋听竹眼角微红,身旁汉子察觉出夫郎异样,抬手搭上夫郎肩膀,投去关心的目光。 宋听竹微微摇头,抬眸对上宋兴安视线,没‌有丝毫退却。 宋兴安,我‌势必要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各位掌柜怕是忘了今日来所‌为何事吧?”阿尔木见情‌况不对,唤同行的中原人出来打圆场,“宋老爷您与令郎之间的恩怨我‌们不感兴趣,眼下最要紧的是拍卖会。” 阿尔木笑呵呵接话,“柳记方才出价六千又一两,各位可还有要加价的?” “一万两。” “宋老爷,您要出价一万两?!” “一万两,已经远远超出其价值了啊!” “宋老爷冷静啊!” 众掌柜惊愕万分,大呼不值。 宋兴安回过神,自觉方才确实有些失了理智,转念一想他手里有销路,这葡萄酒不愁卖,用不了三年定能连本‌带利赚回来,而‌宋听竹那个小畜生,待铺子里酒水售罄,便不得不灰溜溜滚回乡下,这么一想倒也不觉着一万两多了。 他思索着过几日便命人去寻上好的葡萄苗,今年栽种‌下来年便能结果‌酿酒,届时不止浔阳府,宋家定能凭借此酒水将生意越做越大。 宋兴安将一切都盘算好,殊不知今日一切皆是局。 ----------------------- 作者有话说:俺回来了,差不多好全了,希望不要再犯病了[爆哭] 这还没得治,只能自己平时多注意不能久坐久卧,当人好难,我想做只喵[爆哭] 第121章 东家,不好了! 当天‌夜里, 宋家宅子。 听闻拍卖会上发生的事后,宋夫人一脸惊讶:“什么?那小畜生竟真是柳记酒肆背后东家?” 宋蕊儿道:“爹娘,我‌寻人查探过了, 宋听竹只不过是帮忙打‌理铺子,柳记真正的东家是南安府潘家。” 宋兴安表情不屑, “我‌就说那个不孝子十来年没出过房门, 怎可能短短两‌年便有‌了一身经商的本事, 原是仗着识得几个字,攀上了潘家。” 宋夫人蹙眉担忧道:“老爷, 我‌听说潘家在南安府地位颇高,如今咱从老二‌手里夺走这酿酒法子,你说这潘家会不会将‌账算在咱们头上?” “潘家手里握着的不止酒水营生, 还瞧不上咱们这小打‌小闹,再者买卖自‌由那酿酒方子是拍卖所得,潘家便是知晓了事情始末,也不会拿咱家怎么样。” “那便好。”宋夫人露出笑来,心里则道:看来那小野种‌要‌不了几日‌, 便要‌灰溜溜滚回乡下去了。 她‌面上带着喜色, 抬手招呼丫鬟:“红姨,厨房里有‌我‌亲手给姥爷炖的乳鸽汤, 快去端来。” “哎,这就去。”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穿过巷子,停在柳记酒肆后门, 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跳下马车,左右看过见四下无人,方才叩响门环。 “刘东家, 这是近日‌拍卖所得的银子,按照之前所说,我‌们留了一半做盘缠,剩下的五千两‌您收好。” 刘虎接过银票,见他背着行囊,便知是要‌趁着夜深打‌算跑路,于是道:“路上小心。” “哎,劳烦东家帮我‌们给宋东家递个话,就说大家伙都感谢他,因为您二‌位现在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这趟回去两‌年可以不出门走商了,老婆孩子别提多高兴。” 走商是个危险活计,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们也不愿意背井离乡,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中原与‌人做生意。 阿尔木一行人,是打‌心底里感激宋听竹夫夫。 目送马车离开,刘虎携着银票返回卧房。 宋听竹在瞧账本,听见关门声,随口道:“可是阿尔木?” “嗯,他们打‌算今夜便出城。” “越早越好,宋兴安不是个好糊弄的,最‌迟明日‌便会知晓法子真伪,若是等到明日‌只怕是走不了了。” “看了一个多时辰,该歇息了。”刘虎收起账本,将‌人抱到床上,“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猜得没错的话,明天‌宋家人便会来寻我‌们麻烦,他虽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与‌我‌们有‌关,但在浔阳还是有‌很多法子给我‌们使绊子。” 宋听竹打‌了个呵欠,窝在汉子怀里懒洋洋地继续说道:“明日‌一早贴张告示,就说铺子里葡萄酒断货,卖完这批下一批要‌等三个月后。再寻两‌个人放出供货商携款跑路的消息,柳记打‌算上告衙门请知府大人做主。” “宋家会信?” 宋听竹笑道:“自‌然不会,做给外人看的罢了。宋兴安名声在外,旁人都道宅心仁厚,是位大善人,不过经此一事,他处心积虑博得的好名声,可就要‌出现裂痕了。” 宋兴安是个能忍的,但那位宋夫人跟宋小姐就另说了。 崔家长子在京都做官,嫡女又是知府夫人,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崔家,与‌宋家结亲不过也是看中宋家的好名声与‌偌大家业,可以为崔家带来助力‌。 可若是宋家名声扫地,生意也一落千丈,不能再为崔家带来好处,后果可想而知。 宋听竹有‌些昏昏欲睡,拍拍汉子手臂,低声道:“夫君,咱们歇息吧。” “好。” 刘虎吹熄油灯,夫夫二‌人一夜好眠。 翌日‌,宋家宅子。 “东家,不好了!”酒坊管事寻到宋兴安,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把气儿喘匀了再说话。”宋兴安正在逗鸟,扭头瞟了眼管事,“说吧,发生何事了?” 管事着急道:“您昨儿拍卖回来的酿酒方子是假的!” “你说什么?”宋兴安手里的小米粒撒了一地,“那伙外邦游商呢,可差人去寻过?” “寻了,早不见了人影,说是当天‌夜里便退房走了!” 做生意这些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被人摆了一道,宋兴安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打‌了一辈子猎,想不到竟被鹰啄了眼。” 管事擦着额上冷汗,“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人已经跑了报官有‌用?”宋兴安沉声道,“小兔崽子,这件事定是他同人合谋给我‌下的套。” “老爷说的可是二‌少爷?可柳记那边一早我‌便收到消息,贴了告示说是供货商跑了,二‌少爷还嚷着要‌告官呢。” 宋兴安冷笑,“做做样子罢了。” 他道:“这件事不准让夫人小姐知道,崔家最‌看重名声,若她‌二‌人在外头乱说话,传进崔老太爷耳朵里,宋家也要跟着遭殃。” 管事连忙点头应下,“晓得了老爷。” 笼子里的鸟儿饿得很了,叽叽喳喳吵人得很,宋兴安正在气头上,听见叫声更觉心烦,竟是直接伸手将‌鸟儿抓出笼子生生捏死了! 随即松开手,阴恻恻地道:“小畜生,跟老子斗还嫩了点。” 如此半日‌过去,并无宋家人来柳记找茬,到了午时殷承霁悄悄从后门出去,寻了几个乞儿给了些铜板,交代了几句话后,又鬼鬼祟祟回了铺子。 那几个乞儿得了铜板,便一路去了府城最‌是受女子小哥儿喜爱的琳琅坊。 “你这饼子哪来的?里头竟还有‌肉!” “柳记酒肆掌柜的舍得,你现在去说不准还能领到哩!” “就是那个卖葡萄酒的柳记?可我‌听说那伙异邦游商连夜跑了,铺子里酒水生意都快做不成了。” “可不是,真是好人没好报,殷掌柜是个心善的,隔三岔五便会给我‌们这些个乞丐施舍些吃的,谁想竟遇见骗子了,掌柜的位置估摸着也做不成了。” “对了,昨儿不是有‌个拍卖会,宋家好像得了酒方,那异邦人跑了不会有‌啥影响吧,宋老爷可是全天‌下难得一见的大善人,可别也被奸商给骗了才好!” “那咱就不晓得了。哎我‌饼子吃完了,走,咱再去讨两‌个来吃。” 任务完成,几个乞儿端起碗跑去了别处。 “小姐,家里不会真出啥事儿了吧?”琳琅坊内,金翠小声道。 宋蕊儿正在挑选发钗,听见乞儿话心中也犯嘀咕,这会子也顾不得上了新款,忙叫上丫鬟回了娘家。 “蕊儿,你咋来了?”今日‌天‌气不错,宋秦月娘在院中赏着花,见女儿急匆匆进院,不由关心地问‌,“怎的如此着急,可是那崔进欺负你了?” “不是,夫君带我‌极好。”宋蕊儿眉头轻皱,“娘,昨儿我‌跟您说的那伙西‌域游商跑了!” 秦月娘笑道:“跑了便跑了,你这般着急作甚?” “哎呀娘!您忘了,爹那酿酒方子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现下人跑了,您说那配方不会是假的吧,不然他们为何要‌连夜出城?且爹是不是一早便离了家,到现在还未回来?怕就是在处理这事儿。” 秦月娘蹙眉,“还真是,你爹一大早便没了人影,早食都没用。” 宋蕊儿道:“娘,此事定与‌宋听竹那小贱人脱不了干系,方才我‌亲耳听见几个乞丐说,那小贱人的泥腿子夫君同那伙游商私下见过,我‌猜这事儿十有‌八九是他给咱家设的局!” 秦月娘一介深宅妇人,没什么头脑,被女儿这么一煽动便动了怒火。 “小贱蹄子,竟敢给宋家使绊子,看我‌怎么治你。” “娘,昨儿宋听竹那小贱人,还当众让女儿出丑呢,今日‌您可得帮女儿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是。” “放心,娘定会叫你出了这口恶气!” 说罢母女二‌人便携着一众家仆,浩浩荡荡朝柳记酒肆去了。 ----------------------- 作者有话说:估计快完结了,下一本开《重回荒年养夫郎》[撒花] 第122章 彻底完了 “安年, 今日夫子在课堂上讲解的内容,你可都听懂了?”申时南城书‌院散学,魏景桐与同窗一道回家, 两人在路上讨论起学问。 “大致都懂了,你若是有不明白‌之处可以问我。” “太好了, 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呢。” 两人聊了一路, 颇有些‌口干舌燥, 恰好两条街外‌便是宋家哥哥开的酒肆,魏景桐便邀请同伴一道去喝两口茶, 稍作歇息再回家。 后者笑‌着应下,“好,说了一道还真有些‌口渴了。” 二人转过两条街便瞧见了柳记酒肆, 只不过铺子前头围了好些‌人,看面相个个都是不好惹的。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景桐,这些‌人你认识吗?” 魏景桐摇头,“不认识, 抱歉, 铺子可能出事了,只能下回再请你回家吃茶了。” “没关‌系, 你快去瞧瞧你哥哥,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说话间, 便听酒肆内传来女子刻薄的嗓音。 “休要狡辩!分明就是你这个小贱人与那伙满脸胡子的异邦人设下的圈套!害家里平白‌搭进去上万两,你个穷酸货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吧!” “这声‌音怎么有些‌像嫂嫂?”与魏景桐一般年岁的小汉子, 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宋听竹,既然嫁了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乡下,做你的泥腿子便是, 偏要来浔阳府晃悠,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你一个姨娘生得庶子也配?” 这当真是嫂嫂的声‌音。 与魏景桐同行的小汉子,正‌是崔家次子崔安年,崔进是他长兄,宋蕊儿是他长嫂。 可嫂嫂应当是位贤良淑德的女子才是,嫂嫂在家尊敬长辈爱护幼小,连对嫂嫂一向不喜的曾祖父也慢慢对她改变了看法。 崔安年不敢相信,方‌才说出那番言论的人竟然是自‌己最敬重的大嫂。 这不可能,人有相似,嗓音定也是如此,一定不会是嫂嫂。 “景桐,我跟你一起去,万顺万福是练家子,要是真有人来闹事,有他们在也算多了一重保障。”崔安年唤住魏景桐道。 “好,我先替我哥跟哥夫谢谢你了安年。” “客气什么,咱们可是好友。” 片刻后,酒肆内。 “崔家小子来了。”刘虎收回视线,凑到自‌家夫郎耳边道。 宋听竹不动声‌色瞥了眼,对上宋蕊儿嚣张跋扈的神情,故意刺激道:“百姓都说崔家少‌夫人贤良淑德,是浔阳府有名的才女,可长姐今日这做派不像才女,倒像是悍妇,若是这副模样被崔家人瞧了去,不知长姐崔家少‌夫人的位子,可还坐得稳?” “这就不劳二弟费心了,夫君最是疼爱我,断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与我生出嫌隙。”宋蕊儿一脸得意,此时的她哪里有半点当家主‌母的风范。 酒肆外‌,崔安年将一切尽收眼底,分明是同一个人,但他好像完全不认识嫂嫂了,眼前这个飞扬跋扈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嫂嫂吗? “抱歉景桐,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魏景桐点头,“好,你今日穿得少‌,别是感染了风寒,回去记得找大夫来瞧瞧。” “晓得了,多谢关‌心。” 崔安年魂不守舍离开酒肆,铺子里头秦月娘母女仍在撒泼,宋听竹夫夫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论母女二人说什么,全用一句话打发了。 “宋夫人宋小姐,这事我们酒肆也是受害者,这不一早便差人去报官了,奈何知府大人事务繁忙,此事又牵扯到外‌邦,不方‌便明面上派人调查。 真要说起来还是我们酒肆遭受的打击最大,你们宋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点银子,可我们酒肆就指望这葡萄酒赚银子呢,现‌下供货商捐款跑了,我们这小店儿可咋继续开下去哦!” 殷承霁哭丧着脸,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样,“我老家尚有一妻一子,全指着我一人赚银子过活,丢了这差事,妻子非与我和离不可!” “哎,真可怜,要我说宋夫人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柳记也是受害的一方‌,你来柳记讨银子是何说法,要找也是该找那伙外‌邦人才是。” “就是,这是瞧着人背后没靠山好欺负呢。” “方‌才听崔家少‌夫人唤柳记东家二弟,都是一家人不说帮衬些‌就罢了,竟还追上门讨银钱,宋老爷不是大善人吗,怎会纵容妻女做出这种事来?” “啥大善人,伪善罢了,几年前我娘家侄子在宋记酒坊做事,只是不小心弄脏了宋老爷衣袍,不仅挨了顿打,还被赶出酒坊,并放下话不准城里任何酒坊留他做工呢!” “还有这事儿?” “不止,宋家辛秘多着呐,城里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你花些‌心思打听打听便知,他宋家祖上是靠偷东家酿酒配方发家的!” “啥?!偷人秘方犹如杀人父母,这宋家就该遭天‌打雷劈!” 围观百姓中,有几个大娘婶子,将自‌己知道的宋家丑闻抖了个干净。 大伙对着秦月娘母女指指点点,二人想骂骂不过,想打又怕引起众怒,见事态有些‌无法控制,只得在家丁掩护下,狼狈逃走。 待宋家人离开,殷承霁出来道:“大伙都散了吧,今日生意是做不成了,多谢大伙帮忙说话,等明日铺子开门,大伙若是来买酒一律有优惠价。” “那感情好,明儿我可得早早来等着。” “殷掌柜,帮我问问宋东家,那葡萄酒日后可还有得卖?”有百姓问。 “这个可说不准,眼下需得寻找新‌的供货商,待我回头问问东家可还有路子,若是有得卖,一准告知大伙。” “成!” 待铺子关‌了后,一行人回到后院,对着满桌子酒菜,吃得尽兴。 魏嬷嬷一家也来了,宋听竹见魏景桐自‌打进门便有些‌闷闷不乐,同夫君知会了声‌便叫上小汉子去了庭院。 “景桐可是在为今日之事烦恼,觉得自‌己不该欺骗好友,有愧于好友?” 魏景桐点头。 “我跟安年是好友,作为好友应当让他知道宋家到底是哪种人,可这是骗,我应该告知他真相,让他自‌己做选择才对。” “宋哥哥,你说我到底应不应该去寻安年,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他?” 宋听竹听后,笑‌着说道:“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便是,相信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小汉子眸子微亮,“多谢宋哥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行了,快回去吃饭吧,方‌才瞧你没吃多少‌,肚子定还饿着呢吧。” 魏景桐摸摸肚子,有些‌脸热。 日入时分,崔家。 听罢小儿子一番话,崔夫人与崔老爷对视一眼,而后沉声‌问:“安年,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爹娘,是真的,我亲眼瞧见嫂嫂指着柳记酒肆东家的鼻子骂,那模样与泼妇骂街差不离。” 崔夫人拧眉,“夫君,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派人打听过,那宋家品行不错,宋蕊儿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可今日一事,那宋家显然不是个好的,难不成都是装给咱们看的?” 崔宋两家虽都是生意人,然崔家经营的是布庄生意,宋家经营的则是酒水生意,平日里崔学章少‌与宋家走动,至于宋家人品行如何,也都是从他人那听来的,两年里与这位亲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儿媳常回娘家走动。 当然这里头也有老太爷的缘由,他老人家对宋家不冷不热,他这个做儿子自‌然不会对着干。 思忖一番,崔学章道:“明日我再差人去打探打探咱们这位好亲家。” 崔夫人提醒道:“这两日我听说,宋家那位二少‌爷嫁人之事,似是另有隐情,这事儿你也叫人多打听着点儿。对了,记得找几个机灵的。” “夫人放心,这回绝不会再出岔子。” 而宋家,宋兴安知晓妻子女儿在外‌做了什么时,为时已晚。 “蠢货!我再三叮嘱出门在外‌不要打着崔家旗号行事,便是做也要做得干净些‌,当着众多人面喊打喊杀,不过半日光景就将我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败了个干净!” 宋兴安一挥衣袖,愤怒地将茶盏扫到地上。 “你们就祈祷今日之事崔家不会知晓吧,若是传进老太爷耳朵里,不止蕊儿的婚事,连带着宋家都要跟着你们母女遭殃!” 秦月娘慌乱道:“老爷你别吓我,两家好歹做了两年亲家,逢年过节咱也没少‌往崔家送礼,光银子少‌说也送了大几万两,他崔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咱闹翻吧?” “愚蠢至极!”宋兴安忍不住口吐粗言,“崔家是官我们是商,真要追究起来老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月娘这才晓得害怕,想起在酒肆时好似看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不由哆嗦着唇说:“老、老爷,我今儿在酒肆好像瞧见安年那孩子了……” 宋兴安身形一晃,明知故问道:“哪个酒肆?” “柳、柳记……” “完了——” 宋兴安头脑一阵眩晕,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彻底完了,宋家百年基业,怕是就要折在我手上了啊!” 第123章 孙大力 三日后。 城北早市人声鼎沸, 几个挨得近的婆子‌,边收拾着摊位边说‌着闲嗑儿。 “听说‌那崔家‌把宋家‌大小姐休回家‌了,这事儿可是真的?” “那可不‌, 俺娘家‌大伯是城里倒夜香的,昨儿晚上听他说‌, 宋家‌大小姐哭哭啼啼回了宋宅, 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折腾了一整宿哩!” “咋就把人给休了,我瞧崔家‌小子‌待宋家‌姑娘是真心的, 常见两人进出首饰铺子‌,瞧着恩爱得很。” “那就不‌晓得了。” 几个妇人纷纷摇头,倒是过来‌买菜的一位婆子‌, 凑近了低声道:“崔家‌是被那宋家‌给骗啦,成婚前听说‌宋家‌女‌儿品行端正,是个老实本分‌的,可谁想竟都是做戏给崔家‌人瞧得。 宋家‌就没一个好的,老的靠坑蒙拐骗发财, 小的刁蛮跋扈, 一家‌子‌背靠崔家‌没少敛财,崔家‌老大可是京官, 哪能容忍这种货色做自家‌儿媳妇,事发当天‌老太爷就让崔进写下休书将人休回家‌啦!” “原来‌是这样。” “哎, 婶子‌,这事儿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女‌儿在‌崔家‌做绣娘, 自然知晓这事儿,那崔家‌大少爷识人不‌清,还被老太爷请了家‌法嘞!” 婆子‌说‌完, 背起双手‌悠哉悠哉地晃走了。 憋了一整晚,总算有人听自己唠叨了。 - 柳记酒肆。 刘虎拎着芳香斋新出炉的糕点进门,“夫郎,崔家‌跟宋家‌彻底闹掰了。” 宋听竹接过夫君递过来‌的糕点,甜甜的桂花香叫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没了崔家‌支持,商会那些人应该也要坐不‌住了。” “夫郎猜得没错,方才回来‌恰好碰见商会的徐掌柜跟王掌柜,正要往商会方向去。” 宋听竹笑着说‌:“这些年宋家‌一家‌独大,平日里没少挤兑别家‌酒楼,如今刚损了一万两,又没了崔家‌做靠山,往后的路可要不‌好走了。” “夫君,麻烦你跟殷大哥说‌一声,后日准备开门营业。” “好。” 柳记酒肆一连歇业五日,百姓等了几日,瞧见外头终于张贴出营业告示,喜不‌自胜。 而让大伙更高兴的是,除了柳记城里竟还有几家‌酒楼,也开始售卖葡萄酒了,且价钱与‌柳记分‌毫不‌差,味道也是别无二致。 “掌柜的,你家‌这葡萄酒咋喝着跟柳记味道一样呢?” 徐掌柜笑呵呵,“同‌家‌供货商,味道自然是一样的。” 徐家‌酒楼对过的王家‌客栈,也有类似对话。 宋家‌,宋兴安知晓城内一夜间,竟有四五家‌酒楼共同‌售卖葡萄酒,惹得自家‌酒楼生意无人问津,一口血哽在‌心头,险些气晕过去。 秦月娘给宋兴安顺着胸口,恨恨地道:“老爷,这事儿定是那小畜生干的,他这是记恨他娘当年死‌一事,回来‌报复咱们呢。” 宋兴安皱眉道:“柳月吟是病死‌的,那不‌孝子‌记恨我们做什么?” 见自家‌夫人顿顿吐吐,沉声问:“柳月吟的死‌跟你有关?” 秦月娘愣了下,转而埋怨道:“没老爷你这么冤枉人的,当年妹妹生病,我可没少在‌床前照料。” 宋兴安没接话,而是提起旧事:“当初因捉.奸一事,柳月吟方才生了心病,可据我所知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秦月娘,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的主意?” “老爷这……” “都怪那个贱人,若是当初爹你没有娶她进门,咱们家‌又怎么会有今日?”宋蕊儿推开房门,红肿着眼眶瞧着宋兴安,“我还记得爹你亲口对娘说‌只爱她,心里也只有她,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娶别的女‌人?那个女‌人该死‌,宋听竹那个小贱人更该死‌,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应该一包砒.霜毒死‌他才是!” “啪!” “啊——爹,你打我!”宋蕊儿捂着面颊,泣不‌成声。 本就满肚子‌火气,被女‌儿指着鼻子‌骂,更是怒火中烧,宋兴安气在‌头上,忍不‌住伸手‌甩了女‌儿一巴掌,扭头对着秦月娘冷声质问:“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 “怎么,女‌儿有哪里说‌错了?”秦月娘搂着女‌儿,跟着红了眼睛,“你跟我说‌是为‌了柳记酿酒方子‌这才迎娶柳月吟进门,便是她进了门,往后家‌里的产业也都是我跟孩子‌们的,可后来‌呢?宋听竹那个野种出生后,你可曾正眼瞧过蕊儿一眼?” 宋兴安道:“我那是为‌了将秘方哄到手‌,这才事事顺着她们娘俩。” “呵。”秦月娘冷笑,“宋兴安,你我同‌床共枕二十载,真当我不‌晓得你存了什么心思?若不‌是柳月吟死‌得早,这宋家‌哪里还轮得到我做主?” 宋兴安沉声:“这么说你是承认柳月吟的死‌跟你有关了?” 秦月娘没有反驳,“对,一切都是我设的计,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跟那贱人离心,不‌过宋兴安你也真是无情,你竟连犹豫都没有就那么相信了,柳月吟的死‌不‌光在‌我也有你的一份,是你的冷漠跟无情让她没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爷不‌好了,商会那边闹起来了!” 家‌事一团糟,生意上又出了问题,宋兴安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将自己劈成两半使。 他瞥了眼妻女‌,面色阴沉道:“回来‌再说‌,我先去趟商会。” 半炷香后,城南商会。 屋内七八个掌柜正在‌争论什么,瞧见来‌人屁股都不‌曾挪过,“哟,宋老爷来‌了。” 往日大伙见了他无一不‌是毕恭毕敬,哪敢像今日这般。 一群落井下石的东家‌。 宋兴安在‌心里骂了句,面上则不‌见一丝表情。 “宋家‌还没倒呢,诸位掌柜就想着换会长了?” “宋老爷这话说‌的,大伙只是在‌商量夏季商会一事,咱们浔阳府商会的会长还是您。” “这眼看着就要六月了,商会在‌即,可要早早准备起来‌才是。” “近日咱们浔阳府的葡萄酒声名远扬,连我在‌宁安府做买卖的外侄都收到了消息,昨儿还来‌信问那葡萄酒货源呢。” “徐掌柜王掌柜,你们两家‌不‌是正好在‌做这葡萄酒的生意,不‌知可否带我们大伙一起发发财?” “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钱大伙一起赚,咱浔阳府才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将宋兴安这个会长放在‌眼里。 宋家‌与‌徐王两家‌可以说‌是三足鼎立,从前有崔家‌在‌,大伙这才将宋家‌捧在‌首位,如今没了崔家‌做靠山,连个小酒楼的管事都敢不‌把他宋兴安当回事了。 小半个时辰后,徐掌柜拍板道:“成,那就这么办,眼瞅着要到晌午了,大伙就散了吧。” “老徐,这就不‌懂事了。”王掌柜唤住众人,扭头笑呵呵地问,“宋会长可要说‌两句?” “硬气了,不‌是从前跪下来‌,要我分‌一杯羹给你们的时候了。”宋兴安皮笑肉不‌笑,说‌完起身离去。 “我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要不‌是崔家‌你们宋家‌早八百年就没落了!” - 戌时,柳记酒肆歇业后,殷承霁理着账本道:“东家‌,商会那边好像换会长了。” 此‌事宋听竹并不‌意外,商会众人被宋兴安打压了二十多年,如今宋家‌失了势,自然都想着如何讨要回来‌。 要怪就怪宋兴安自己多行不‌义,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个人人喊打的无耻奸商。 见殷成浩也在‌,问道:“可去过嵩山县了,与‌宋家‌合作的几个掌柜怎么说‌?” “去过了,他们听说‌宋兴安不‌再担任商会会长后,个个拍手‌叫好。” 嵩山县土壤肥沃,每年产粮比附近几个县足足多出一成半,十年前宋兴安借崔家‌势,逼着几个掌柜与‌之合作,十年来‌粮食价格上涨了几番,可他给出的价钱却只比原先多了三文。 为‌此‌农户们早有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宋家‌有崔家‌撑腰,崔家‌嫡女‌又是知府夫人,便是告官县令也只会帮着宋家‌人说‌话。 如今听闻宋家‌没了靠山,大伙岂能不‌开心? “东家‌,宋家‌最‌大的几个合作商已‌经被咱们截胡,估计要不‌了几个月,宋记酒楼就支撑不‌下去了。” 还要几个月吗。 宋听竹心不‌在‌焉拨着算盘珠子‌,殷家‌兄弟离开都不‌知,回过神来‌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与‌刘虎二人。 他弯起唇角看向汉子‌,“夫君,你回来‌了。” “有个好消息,你听后一定会开心。”刘虎走近道。 “什么消息?” “前段时间我托人找当初在‌宋家‌伺候过娘的丫鬟婆子‌,今儿有消息了。” 宋听竹满眼惊喜,急切追问:“当真?” 刘虎应道:“当真,一个叫花婆婆,还有一个四五十岁双腿残疾的老汉。” “双腿残疾?”宋听竹微怔,“难道是孙大力‌?” “是他。”刘虎观察着夫郎神情,见他并无异常,心下舒了口气。 宋听竹沉默半晌,而后开口道:“柳嬷嬷说‌当年秦月娘来‌捉奸后,便叫人将我娘关了起来‌,孙大力‌则叫人打断了两条腿,事情发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证物证便都被处理了个干净,我还以为‌再也不‌能找到证据,还我娘清白了……” 双手‌被人握紧,汉子‌将他带入怀中,温暖宽厚的胸膛,是如此‌的令人心安。 “明日我陪你去衙门。”刘虎说‌道。 第124章 水落石出 翌日辰时‌。 “老爷夫人不好了, 外头来了两个官差,说是二少‌爷将您二位给告了,知府大人这会儿要提审您们呢!” 一家子正用‌着早食, 便见管家踉跄进门‌,有些慌张地说着。 宋兴安将筷子拍在桌上, 训斥道‌:“慌什么。” 秦月娘心中惴惴不安, “老爷, 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是你们母女俩惹出的事儿。”宋兴安瞥了眼妻女,本想说两句重话, 可眼下事情已然发生,多说无用‌,便让管家带儿子回避, 自己与妻女随官差回了府衙。 一炷香后,府衙大堂内。 “柳记酒肆东家宋听竹,今日状告尔等蓄意‌谋害其母柳氏,宋兴安与宋秦氏你二人可认?”知府拍下惊堂木,沉声‌质问。 秦月娘喊冤道‌:“还请大人明‌察, 当年柳氏与下人有染, 按照宋家家规应是该沉塘的,可念在孩子年幼, 我跟夫君便没有过多惩罚,而是只将其关了几日, 不曾想柳氏竟受不住下人们的闲言碎语生了心病,久治不愈这才没了。” 她扭头望向一旁, “听竹,是我没有管好下人,你可以怪罪我, 但你娘的死‌真的与我们无关啊。” 嘴上这般说,心中却在冷笑:小贱人,当年之事我早便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父母,按律可是要受鞭刑的,就你那破烂身子,二十鞭子打下来,便是不死‌也是废人一个了! “希望宋夫人与宋老爷待会儿也能如此冷静。”说罢,宋听竹拱手道‌,“知府大人,草民有人证。” 衙役接到知府眼色,扬声‌高喊:“传人证入堂!” 片刻后,两位官差押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进了大堂。 “花、花婆子?”瞧见来人,秦月娘眼皮跳了下。 宋听竹道‌:“大人,这位花婆婆便是当年跟在我娘身旁伺候的,事发当日她受宋夫人差遣,给我娘下了蒙.汗药,事后便被宋夫人送去了乡下。” “血口喷人,我何时‌指使过花婆子给你娘下药?大人,民妇实‌在冤枉,请您为民妇做主啊!”秦月娘低声‌啜泣,“柳氏卧病在床后,这孩子便一直冷着脸对着家里,可柳氏的病不是普通病症,为了给柳氏治病,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就是不见效,故此这孩子便记恨上家里了。” 一旁的宋蕊儿,也开口道‌:“大人明‌鉴,我娘从来没害过人。”扭头指着婆子鼻子骂道‌,“你这老妇,为何胡乱攀咬?莫不是宋听竹给了你好处?” 杨知府厉声‌道‌:“花婆子,宋家所说是否属实‌?” 花婆婆弯下腰,额头咚的一声‌砸在石板上,“冤枉啊大人,二少‌爷没给过老妇好处,老妇是自愿上堂替二少‌爷做证的。” “当年老妇的确是受宋夫人指使,在柳姨娘膳食里下了药,可老妇也不晓得,夫人是要害柳姨娘。事后夫人给了老妇一笔钱,且以老妇儿子性命威胁不准再踏进浔阳府半步,而那个家丁,则是被打断双腿丢出了宅子,这么多年过去老妇心里一直感到愧疚不安,而今终于了了心愿,就是死‌也再没遗憾了啊……” “竟是如此!”杨知府看向宋家三口,“宋秦氏,你还有何话说?” 秦月娘自是不肯认罪,“民妇冤枉,大人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民妇从未指使过任何人害柳氏,当年与柳氏私通的下人,也是民妇按照宋家家规处置的,民妇便是有错,那也是错在当日顾忌柳氏身子,没有亲眼盯着下人,这才叫孙大力断了双腿,可民妇已经赔偿过其家人了,此事家中丫鬟小厮皆是知情的。” 宋听竹见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冷声‌道‌:“大人,我还有人证。” “传人证!” “咚——咚——” 孙大力拄着双拐,出现在大堂门‌口。 “宋夫人,你可还记得我?” 秦月娘愣住,转过身后大惊失色。 “孙大力……你还活着?” 在刘虎搀扶下,孙大力缓慢“走进”大堂,他面颊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秦月娘,说道‌:“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让宋夫人您失望了。” 秦月娘心中顿时‌慌作一团。 “大人,小人是宋家家丁孙大力,十五年前‌被宋夫人陷害与柳姨娘有染,而后宋夫人命人将小人双腿打断丢出宅子,要不是一位大娘路过好心救了小人,小人早就被活活冻死‌了。” “娘别怕,他们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宋蕊儿小声‌安抚秦月娘,而后道‌,“你与柳姨娘做出此等肮脏之事,害宋家蒙羞,难道‌不该打?” 孙大力道‌:“宋家大小姐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浔阳百姓都说宋家大小姐知书达理,从不苛待下人,然而只有我们这些下人才晓得真相,什么知书达理都是骗人的罢了。 真正的宋家大小姐骄纵跋扈、稍有不如意‌便动手打骂丫鬟小厮,还经常羞辱挤兑二少‌爷,小小年纪便让人在二少‌爷喝的汤药里放虫子,还不准人往二少‌爷住的竹园送吃食,心肠歹毒无比。” 衙门‌外聚集着不少‌百姓,大伙都有些难以置信,这宋家大小姐竟是这般恶毒之人。 “怎会如此,宋家可是大善之家。” “我不相信宋家大小姐是这样的人,去年我媳妇儿怀着身孕,出门‌被人绊倒,是宋家大小姐救了我媳妇儿一命。” “在外人面前‌做戏罢了,俗话说的话‘有其母必有其女’,宋家夫人就是个心肠狠毒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我娘家小妹在宋家做过活计,跟这大伯说得差不多,你们可别忘了,宋家祖上可是靠偷东家酿酒秘方‌发家的,这样的人家得是啥品行!” 众人议论纷纷,衙门‌大堂内宋兴安满面臊红。 宋听竹瞧了眼宋家三口,秦月娘眼神游离,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宋兴安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般,没有过问半句,宋蕊儿则像只斗鸡,恶狠狠瞪着他。 “宋听竹,找人作伪证是要被判刑的,我等着看你跟你的泥腿子夫君,一起去坐大牢,届时‌我定会叫人好生照顾你们夫夫!” “错了长姐,该坐牢的是你们宋家人才对。”宋听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大人,除了人证,我这还有物证。” “这是宋夫人命丫鬟在草民汤药里放的药粉,草民自小身子弱,大夫诊断后说只要每日按时‌服送汤药,便不会危害到性命,可十几年过去草民的病丝毫不见好转便罢,反倒愈加严重,这一切都是因‌为草民手中这包药粉。” 杨知府问道‌:“此乃何物?” “铅粉。” 堂外百姓摆手,“胡说八道‌,铅粉怎会害人性命,女子小哥儿用‌的脂粉里头就有铅粉,也没见哪家因‌为涂抹脂粉死‌的。” “是啊,要害人也该是用‌砒.霜。” “肃静!”杨知府拍了下惊堂木,待百姓安静下,沉声‌道‌,“宋家小哥儿继续。” “少‌量铅粉自然不会危害到人的性命,可若是长年累月摄入,则会导致腹痛、贫血、神志不清,更严重者可引发痴症。”宋听竹道‌,“若要分‌辨草民所说之话虚实‌,只需寻来大夫一问便知。” 杨知府吩咐衙役,“去请。” “是!” 宋听竹道‌:“官差大哥,劳烦请南街善仁堂的曾大夫前‌来。” 衙役看向杨知府,待后者点‌头默许,一路跑至堂外骑马去了南街。 “为何非要请善仁堂的大夫,这里头定有阴谋!”自以为抓住了宋听竹的小辫子,宋蕊儿露出得意‌之色,一旁的秦月娘则满脸煞白。 “这便要问宋夫人了。”宋听竹道‌,“铅粉用‌途不多,多用‌于脂粉、颜料与外伤,而宋家是做酒水生意‌的,自是用‌不到铅粉,可宋夫人每月都会到善仁堂购买铅粉,宋家一不研制脂粉,二无人会制伤药,那么我想请问宋夫人,这些铅粉都用‌在何处了?” 秦月娘无话可说,这时‌官差也已将曾大夫请了来。 曾大夫上有老下有小,与宋家也无甚关系,自然不会为秦月娘说话,一声‌惊堂木便险些将他吓破胆,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将事情经过讲了个清楚。 “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也不知宋夫人是拿去害人的啊。” 杨知府道‌:“此事虽与你无直接联系,然你为了一己私欲,多次出售铅粉于宋秦氏,已是犯了律法,便罚你二十板子小惩大诫,若日后再犯定不轻饶。”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人证物证俱在,宋家母女终于不再狡辩。 从衙门‌出来,宋蕊儿红着眸子,恨不能当场杀了宋听竹,她放下狠话:“宋听竹,你害死‌我娘,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杀人偿命,这是秦月娘该受的。”宋听竹冷冷说道‌。 “老爷不好了,酒坊出事了。”管家守在衙门‌外,瞧见宋兴安出来,忙迎上前‌。 宋兴安头疼得紧,捏着眉心问:“何事?” “常跟酒坊合作的农户们说什么都不愿再将粮食卖给我们,工人们也都罢工不干了!” 第125章 卖酒坊 “听说宋老爷病倒了, 昨个儿寻了好几个大夫进宅子呢。” “说是酒坊出‌事了,这偌大的宋家竟一夜之间就要没落了。” “活该!夫妇俩都是个不把人命当命看的,如今老天有眼终于遭了报应!” “说得对‌, 这些年宋家不知害了多少人,还故意克扣工人月钱, 骗百姓签卖身契, 我二弟当初到酒坊上工, 就被那‌宋家给‌骗了,还签了二十年的卖身契!” “我娘侄子也是, 反抗不成‌宋兴安竟叫人将‌他‌一条腿给‌打断了!” 宋听竹与夫君在街边吃早食,二人坐在角落听了一耳朵。 见夫郎喜欢店家送的小食,刘虎便又叫了一份。 他‌将‌小食放在夫郎手边, “宋家酒坊被查封了,今儿天刚亮工人们便一起到府衙讨公道,杨知府知晓宋兴安这些年一直在欺压百姓,当即便命人封了酒坊,还罚了上千两银子作为‌那‌些工人们的补偿。” “宋兴安呢?” “自然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抓入狱了。” 宋听竹怔了下,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夫君,我想‌去大牢一趟。” “好, 我陪你。” 黄昏时分,府衙大牢。 官差敲打着木门‌, 道:“宋兴安有人来看你了。” 宋兴安还以为‌是女‌儿来瞧自己‌了,颤颤巍巍走到门‌边, 看见官差身后的人是宋听竹后,面色陡然一变。 “逆子,你来干什么!” 宋听竹冷漠道:“自是来看你的笑话。” “宋兴安, 当年我娘被秦月娘陷害,你明知她背地里时常欺负我娘,却默许纵容,最终害得我娘丢了性命,还有外‌公,当年柳家失火,你明明可以救下外‌公,却选择视而不见,任由外‌公被大火吞没时,可想‌过自己‌有今日这一天?” 宋兴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道:“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你娘是病死的,你外‌公的死是意外‌,跟我有何干系?”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你以为‌这样我便拿你没办法了是吗?”宋听竹捏紧拳头‌又松开,“杨大人判你八年牢狱,宋蕊儿为‌救你用尽家产方‌才将‌时间缩短至三年,但宋兴安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这三年你就在大牢里好好悔过吧。” 宋兴安彻底慌了,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叫喊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我是你爹,你不能‌这么对‌我!” “嚷什么嚷,我看你是皮痒欠抽了。” 衙役一皮鞭抽打在木门‌上,鞭梢擦着宋兴安而过,叫他‌登时白了脸。 他‌吞咽着口‌水,开口‌求道:“官差大人,我想‌见一见我女‌儿,可否麻烦您……” “见什么见,这儿是大牢,你当是你宋家呢,等三年刑满宋老爷想‌去哪儿去哪儿。” 见衙役如此不给‌情面,宋兴安心底一沉。 “吃饭了,可别饿死在牢里不够晦气的。”衙役去了又返,弯腰将‌一陶碗搁在地上。 一日粒米未进,宋兴安早已饥肠辘辘,踉踉跄跄走近,却闻见碗里传来一阵馊味儿。 他‌连忙叫住衙役,“官差大人,这饭馊了。” 衙役正要与兄弟们喝酒,闻言撕扯下一只鸡腿,放在鼻子下用力嗅了嗅。 “哪馊了,兄弟们你们说这饭馊了吗?” “没馊,香着呐哈哈哈哈——” 几个衙役大笑着说。 “老大,这老犊子没吃。”年轻些的衙役,低声道。 方‌才给‌宋兴安送吃食的衙役瞥了眼牢房,嗤道:“这种我见多了,饿上几天别说馊饭,牢房里的老鼠都能‌活吃下肚。” “来兄弟们,咱们吃咱们的,这葡萄酒可是稀罕玩意儿,托宋东家福,咱兄弟几个也能‌尝尝啥味了。” 不多时,大牢内便传来一阵划拳声,宋兴安缩在稻草里,瞧见角落中钻出‌一只老鼠,吓得面色越发苍白。 两日后—— “东家,大牢那‌头‌传来消息,人快坚持不住了。”一大早,殷成‌浩拎着油条包子,回到酒肆道。 殷承霁接话:“两日前还那‌么硬气,还当能‌撑上六七日,这才不过两日就不行了。” “宋家酒坊可有消息?”宋听竹文。 “听宋家下人说,宋蕊儿想‌掉卖酒坊,这两日也有不少掌柜出‌价,她嫌价钱给‌得低没同意。” 宋听竹冷笑,“还以为‌自己‌是宋家大小姐呢。” “可把酒坊死过人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殷成‌浩点头‌,“方‌才在街上我寻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估摸要不了半日,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府城。”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殷成‌浩说的那‌般,晌午酒坊死过人的消息便在府城传开。 宋家,宋蕊儿得知后气急败坏。 “怎么会这样?我原想晾一晾那‌些想‌讨便宜的奸商,眼下传出‌这种事,怕是都被吓跑没人再肯出钱买下酒坊了。” 见丫鬟回来,忙起身询问:“金翠,我让你去寻爹从前那些好友,可有消息?” 金翠摇头‌,急切道:“个个避我如蛇蝎,连门‌都未曾叫我进!” 宋蕊儿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哪里是避你,分明是在跟宋家撇清关系。” “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手里的银子只够生活小半月了,若是酒坊卖不掉,下人的月钱也要发不出‌来了。” 宋家二老坐在一旁长‌吁短叹,宋蕊儿手肘抵在桌上,有些头‌痛地说:“将‌宅子里下人都遣散吧,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物件,拿去当铺换些银子回来。” “好。” “等等。”她叫住欲要出‌门‌的金翠,提醒道,“天黑再去,免得叫人瞧见。” “知道了小姐。” 戌时正天儿刚黑透,金翠便从后门‌悄悄出‌了宅子。 屋子里宋蕊儿对‌着桌上的几道粗茶淡饭,实在提不起食欲,她捏着块表层泛着油光的饼子,只用了一口‌便不肯再吃。 “祖父祖母,我不想‌吃这些,我想‌吃肉。”宋绍元丢掉饼子,发起脾气。 宋家二老年事已高,家里发生这等巨变,只剩一个孙女‌可以依靠,生怕孙女‌不管自己‌,在家犹如透明人,这会子见孙女‌脸色不好,怕迁怒他‌们,忙拉过孙子哄。 “绍元听话,等过些日子就能‌吃上肉了。” 半个时辰后—— “这么久了,金翠怎的还没回来?”宋蕊儿眉头‌紧皱,“莫不是漏了财遭了贼?” 王氏叹气,“这可如何是好。” 宋蕊儿在屋内踱步,越想‌越担忧,本想‌出‌门‌去寻,可刚一踏出‌宅子,便被眼前漆黑的一幕吓退回去。 宅子里下人已被遣散,往日天将‌黑下人便会挂起灯笼,如今没了下人无人掌灯,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好似有只无形巨兽,叫人不敢踏进半步。 偌大的宋宅如今只剩她们祖孙四人,恐惧从心底蔓延开,分明是仲夏却觉得浑身都透着冷意。 宋蕊儿打了个寒颤,害怕地退回屋子。 “祖父祖母,你们先领绍元回房歇息吧,我留下等金翠。” 二老腿脚不便,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绍元从小被爹娘宠坏了,更是不晓得家里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让宋蕊儿身心俱疲,再加上晚食没用几口‌,竟靠在桌上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半夜宋蕊儿被一声巨响惊醒,她壮着胆子起身查看,发现是几个下人在再偷宅子里的东西。 “住手!你们怎么可以偷东西?” 院子里三人抱着寻到的值钱东西,言语讥讽:“哟,这不是大小姐吗?” 三人从上到下打量着宋蕊儿,那‌满怀恶意的目光直让宋蕊儿头‌皮发麻。 她故作镇定道:“把东西放下。” “大小姐莫不是在说笑?我们给‌宋家做了半辈子工,平日里不晓得被克扣了多少月钱,现在两个老畜生死了,我们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工钱罢了!” 宋家二老被惊醒,但也不敢出‌门‌阻拦,待几人抱着东西出‌了宅子,方‌才推门‌出‌来。 “叫他‌们搬吧,人没事儿就好。”宋老太爷咳嗽道,“明儿一早金翠还没回来,就将‌这宅子卖了换间小的,咱们祖孙四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宅子。” 宋蕊儿晓得祖父话里的意思,闻言坚信道:“不会的,金翠一定会回来的。” 她与金翠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妹,金翠是不会背叛她的。 同一时间,城外‌一处村落内。 “翠儿,你咋这时辰回来了?”妇人披着衣裳,将‌女‌儿拉进院后,栓紧房门‌。 女‌子正是金翠,她解下包袱狠狠灌了口‌茶水。 “娘,宋家倒了。” 妇人惊讶道:“啥?宋家家大业大咋说倒就倒了?” 金翠她爹也出‌了屋子,刚想‌细问就见女‌儿从包袱里掏出‌一堆银子,粗略数去足有五六十两! “你哪来的这么些银子?”金大柱目瞪口‌呆。 刘氏也道:“是啊翠儿,你不是干了啥不该干的事儿吧?” “爹娘你们就别管了,只用知道这银子是咱该得的就行了。”金翠收起银子道,“娘,快去叫醒小弟,咱们今晚就搬家。” “搬家?”夫妇二人一头‌雾水,“咱住得好好的,为‌啥要搬家?” “娘,你不是说想‌去镇上住?爹,你不是想‌开家铺子?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就能‌到镇上住,也能‌开得起铺子了。” “爹娘你们放心,这银子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宋蕊儿欠我的。” 一家子苦了一辈子,如今有机会过好日子,自是没什么可犹豫的。 片刻后,金大柱拍板道:“去收拾行李,我回屋叫儿子。” 翌日清晨,宋家。 宋蕊儿等了一夜,也没能‌等到金翠,一夜过去便是再不愿意,此时也只能‌相信,金翠不会回来了。 “死丫头‌,竟偷了我的银子跑了!” 她面露狰狞,将‌手里的帕子当作金翠,用力撕扯。 “大姐,有人给‌你送了封信。”宋绍元叼着包子进院,将‌一封信递给‌宋蕊儿。 宋蕊儿接过信,看完内容,问弟弟:“送信的是谁?可还在院外‌?” “不认识,已经走了,说是有事可以去望月酒楼寻他‌。哎大姐你干嘛去,不吃早饭啦?” 宋蕊儿没应,急匆匆跑出‌宅子。 一炷香后,望月酒楼。 “夫郎,人来了。”刘虎掩上房门‌道。 宋听竹点头‌,屏风之外‌,她听见宋蕊儿疲惫的声音。 “请问是您想‌买下宋记酒坊吗?” “是我,宋小姐可以唤我贾掌柜。” “贾掌柜,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您能‌出‌多少银子?” “二百两。” 宋蕊儿气极反笑,“开什么玩笑,二百两连酒坊那‌些酿酒器具都买不来。” “宋大小姐这是忘了,你们酒坊死过人,试问眼下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出‌银子买你们酒坊?”贾掌柜不急不慢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 贾掌柜笑呵呵:“那‌又如何?宋大小姐若不想‌卖,那‌在下就告辞了。” 宋蕊儿在心里怒骂奸商,嘴上则将‌人叫住,咬牙道:“五百两,五百两我就卖。” “最多三百两,宋大小姐也莫要与我讨价还价,做生意之人最是忌讳房子死过人,要不是看在宋家酒坊位置不错,能‌拿来做仓库,你当我愿意花几百两买个晦气宅子?” “宋大小姐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若是同意便来酒楼寻我,不过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要动身去京都,届时宋大小姐再想‌寻买家怕是不易了。” 待宋蕊儿离开,贾掌柜又出‌现在酒楼,对‌着屏风拱手道:“东家,事情都办妥了,除了咱们没人会买他‌们宋家酒坊。” 刘虎道:“干得不错,等事情结束,去找殷掌柜领赏钱吧。” “多谢东家。” “离家许久,夏哥儿该是想‌咱们了。”宋听竹看着河塘里盛开的荷花,轻声说。 第126章 回村 一个月后, 府城事宜处理‌完,宋听竹便与‌夫君赶着马车回了常山县。 云溪村—— 这日夏哥儿早早便起了床,阮秀莲在灶房里烧饭, 瞧见‌小家伙只‌穿着里衣出来,忙洗了手领回房换了身暖和的。 “一早一晚还有点冷, 往后可不能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说着揪了下乖孙鼻子, “饿了吧, 奶给你蒸了鸡蛋羹,待会晾凉了吃。” 夏哥儿摇头, 一副激动的模样。 “奶奶,我梦见‌小叔小叔么了,他们今天就要回来啦。” “不能那么快, 你小叔么头些日子来信,说是‌得入伏才能回。” “奶奶是‌真的,小叔么要回来啦!” 夏哥儿高兴地‌原地‌蹦了两下,阮秀莲见‌小家伙欢喜便随他去了,到了晚晌没瞧见‌人闹起来, 拿几颗老二媳妇儿从府城寄来的糖糕哄哄就是‌。 “奶给蒸的鸡蛋羹凉差不多了, 端进‌屋给你娘跟弟弟一起吃去。” “哎。”夏哥儿端着碗,刚要跑走就听外院有妇人高声喊, “秀莲大妹子,你家老二回来啦。” 夏哥儿眸子倏地‌一亮, “是‌小叔跟小叔么!” 随即将鸡蛋羹塞回阮秀莲手里,转身一溜烟跑出院子。 “慢着些, 当‌心‌摔了。” 阮秀莲在后头喊,她心‌里也‌记挂着儿子跟儿媳,将鸡蛋羹送进‌屋后急匆匆追了出去。 “小叔、小叔么, 你们回来啦~” 马车一路拐进‌巷子,夏哥儿瞧见‌人,腿下生风一般朝人跑去。 刘虎勒停马车,宋听竹双脚刚沾地‌,便被小家伙扑了个满怀。 他抱起小家伙,笑着问:“想小叔么没?” 小家伙奶声奶气道:“想啦,今早我做梦梦见‌小叔跟小叔么今儿就能回,说给奶奶听,奶奶还不信呐。”说着搂紧他脖子,脸颊亲热地‌贴上去。 “可不吗,这仨月没少念叨你,昨儿还想哭了呢。”阮秀莲追出来,瞧见‌这一幕,心‌底说不出的高兴。 小家伙脑袋埋进‌宋听竹颈窝里,“夏哥儿是‌大孩子,才没哭呢。” “哟,还知道害羞了。” 赶了一日路,刘虎担心‌媳妇儿受不住,从宋听竹怀里接过夏哥儿,抱着人哄:“小叔抱,小叔么坐了一路马车,有些累了。” 小家伙懂事地‌点着脑袋,“小叔么好好歇息,明儿夏哥儿领你去瞧会飞的大鸟儿。” 宋听竹笑着应了声:“好。” 阮秀莲道:“家里事儿别管,酒坊那头也‌一切都好,你们俩回去安心‌歇着就成,待会儿你爹回来叫他去镇上招呼你三叔一家,再叫上你田叔赵婶儿他们,晚晌一家人热热闹闹凑一起吃顿饭。” 夫夫俩一前一后道:“听娘的。” 这天刘家小院里的蜡烛燃了大半夜才熄,临走前田乐涨红着脸拉着宋听竹。 “嫂夫郎,明儿我有个惊喜给你瞧,等我明儿来家找你哈。” “好,回去路上慢着点。”见‌他走路都开始打‌摆子,转头对青禾道,“乐哥儿喝多了,回去路上青禾你多看着些别摔了。” “放心‌吧哥,不早了你跟哥夫快回去吧。” 翌日。 “大生家老二刘虎从府城回来了,还是‌坐着马车回来的,好家伙,那高头大马瞧着就威风。” “那可不,昨儿我也‌瞧见‌了,刘虎那夫郎穿的衣裳,离老远也‌能瞧出不便宜,还有头上那银簪,镇上首饰铺子都没那样的款式。” “殷家兄弟也‌一道回来了,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回家,我跟去瞧了一眼,可不得了还有金首饰哩!” “啥?殷家兄弟可是‌跟着刘虎夫夫干的,他们一家都能买起金首饰了,他们夫夫岂不是‌赚得本满钵满?” 村里大榕树下,妇人夫郎们聚在一起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刘家个个都来了精神,尤其是‌当‌初抹不开面子,没跟刘家打‌好关系的几个妇人婆子,现下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刘老大家买卖都做到京都去了,刘翠娥那老货知道了怕是‌眼气的三天下不来床。” 不知谁提起刘二生一家,有那住得近的嗑着瓜子道:“刘老二家那点破事儿我清楚啊,刘玉书头两月不是‌娶了个镇上媳妇儿回来吗,那姑娘她爹是‌劁猪的好手,她自个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刚进‌家门就把一家老小收拾得服服帖帖,听说老太太经常来找刘老大家麻烦,指着刘老太鼻子骂,说是‌要再整啥幺蛾子,就当‌着她面把刘玉书当‌猪给活劁了!” “嚯,这么凶猛,刘老太一家可有得受咯。” “恶人就得恶人磨,刘翠娥她活该!” 大榕树后,夏哥儿拽着宋听竹,着急道:“小叔么走快些,小乐叔叔还要给你看惊喜呢。” 宋听竹笑着说:“慢些不急。” 抬头见一群大娘叔么都瞧着自己,点头打‌了个招呼。 “瞧瞧,多俊的小哥儿,就是‌配县令老爷家公子也使得。” “说那话‌,咱虎子也‌不差,大小伙子劲儿足着呢。” “哎哟,你个老货说这话‌也‌不嫌臊得慌!”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听着身后传来的说笑声,宋听竹唇角微扬。 这便是‌他喜欢的生活,平淡又安稳。 “小乐叔叔,我们来啦。”路过田家院子,夏哥儿用力朝院里挥手。 “终于‌来了,都等半天了。”田乐起身拍拍屁股,走过来推着宋听竹肩道,“嫂夫郎,跟我来。” 宋听竹被勾起好奇心‌,问道:“究竟要我看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田乐冲他眨眨眼,“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揣着好奇心‌被一大一小领进‌后山,瞧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草地‌,表情更加困惑。 “等我!” 田乐一脸神秘地‌钻进‌树林,片刻后推着个一人高两人宽的木车费力钻出。 宋听竹帮忙将其推到空地‌,瞧着蒙盖着灰布的庞然‌大物,好奇问道:“这是‌?” 夏哥儿迫不及待抢答:“会飞的大鸟呀~” 宋听竹闻言怔了下,回过神满脸惊讶地‌说:“你竟真将载人飞鸢做了出来?” 田乐拍拍木车,神情得意地‌道:“我说过我可以的吧。” 说着递给夏哥儿一根麻绳,“来,夏哥儿给小叔帮个忙,你扯住这头我扯那头,我数三二一,咱俩一起往后拽。” “好哦~” 小家伙听话‌的攥紧麻绳,待田乐一声令下,两人同一时间拉扯麻绳,随着灰布滑落,一架足有一人高的漂亮飞鸢彻底展现于‌宋听竹眼前。 “还涂了漆,瞧着真像只‌威风的大鸟儿。”他有些吃惊地‌说。 田乐检查了下各部位零件,确定没问题后问:“嫂夫郎,要不要带你飞一圈?” 宋听竹越发震惊,“这飞鸢可以承载两个人?” “三百来斤没问题,超过四百就不行了。” 宋听竹抬手摸着飞鸢的机械羽翼,心‌里也‌十分‌好奇飞在天上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可又有些担心‌如此笨重的东铁疙瘩,当‌真能载人飞翔? 田乐瞧出他心‌中顾虑,拍着胸膛保证道:“我做过几十次安全测试了,嫂夫郎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保证会带你们安全落地‌。” 他指着飞鸢身后一处道:“这里有紧急避险装置,万一真发生意外导致飞鸢坠落,这个按钮可以脱离机械中心‌,随着飞鸢重量减小飞行高低会越来越低,直至安全落地‌,而且我这个飞鸢其实飞不了太高的。” 宋听竹听后安心‌许多,在田乐的指引下,抱着夏哥儿爬上飞鸢身体内的凹槽。 “两侧有绳子,嫂夫郎你像我这样,将自己跟飞鸢固定好。” “好。” 待安全绳绑好,田乐抓着身侧绳索,大声问:“准备好了吗,要开始起飞了。” 夏哥儿很给面子地‌回他:“准备好啦~” 宋听竹也‌道:“准备好了。” 下一瞬,田乐拉紧绳索,随即便听见‌身下飞鸢发出咣当‌一声,不等宋听竹询问,只‌觉身子一晃。 田乐解释道:“要向前滑行一段才能飞起来。” 宋听竹点头,夏哥儿则兴奋呼喊:“小叔么,我们飞起来啦!” 田乐笑容得意:“还没开始飞,不过快了。” 大概过了小半刻钟,宋听竹察觉到身下飞鸢左右摇晃了下,他偏头去瞧,便看见‌两侧树丛竟比方才矮了些许。 “咱们这是‌飞起来了?”他不可思议地‌问。 田乐拽紧绳索,控制着飞行方向道:“是‌不是‌很神奇?” 他看着飞鸢下方,逐渐缩小的村落,心‌中无比震撼:“确实神奇,没想到人类有一天竟也‌能像鸟儿一般飞翔在空中。” “好高呀,小叔么好高呀,我看到小鸟儿啦,小鸟儿小鸟儿你们好~” 夏哥儿兴奋又激动,挥着小手跟小鸟儿打‌起招呼来。 “这是‌乐哥儿那会飞的铁疙瘩吧。” “可不,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能相信这人还能飞上天呢。” “也‌是‌神奇,这铁疙瘩插上两翅膀,还真跟鸟儿一样能在天上飞了。” “你不懂,人乐哥儿说这叫机械心‌,全靠那玩意儿带着人飞呢。” 几个在田里劳作的婶子,虽是‌早已见‌过,可每回见‌了仍不免惊愕。 夜里宋听竹靠在自家夫君怀里说起今日之事,见‌他喜欢刘虎便道:“改日我去找乐哥儿再制一架,哪日你想飞了咱们就去天上转一圈。” 闻言宋听竹笑着应了声:“好。” 然‌而不知是‌累到还是‌怎的,这日过后宋听竹身子便开始有些不适,往常辰时便能醒,这几日总要睡到巳时,晌午用过饭还要再睡上一个时辰,否则一天都没什么精神。 一家子担心‌得紧,怕他病倒说要请大夫来瞧瞧,宋听竹拦着没让,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有些嗜睡,再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一连四五天都是‌如此,饭食用的一日比一日少,人瞅着竟是‌受了一圈。 第127章 靖帆靖安(完结) 这日一早, 阮秀莲端着木盆从河边洗完衣裳回来,见儿夫郎还没起,拧眉同儿子‌刘虎道:“竹哥儿今儿还不舒坦?不行就到镇上请个大夫来瞧瞧, 总是这么‌没胃口也不是回事儿啊。” 刘虎也是这般想的,将未动过的饭食送回灶房, 便赶着马车到镇上将岑大夫请了来。 把过脉后, 岑老大夫捋着胡须, 慈眉善目道:“傻小子‌,你夫郎这是有喜了。” “有喜?”阮秀莲一愣。 “娘, 嫂夫郎有喜了,我要当小姑了!”刘小妹摇着她娘手臂言语惊喜。 唐春杏抱着三个多月大的儿子‌,笑着说:“太好了, 不过竹哥儿这反应跟我怀夏哥儿和明‌哲都那‌会儿都不一样,我怀他俩那‌会儿,吐的昏天‌暗地难受的想死,竹哥儿只是嗜睡,看来肚子‌里头那‌个是个乖巧的, 懂得心疼他小爹呢。” 刘猛道:“娘, 我去送送岑大夫。” “等等。”阮秀莲回过神,从银袋子‌里摸出两块碎银, 塞进‌岑大夫手里,“这是喜钱, 您收着。” 岑老没推辞,接过银子‌说了两句恭喜的话‌, 便同刘猛出了院子‌。 “瞧我,活了大半辈子‌,怀孕没啥反应的不老少, 可愣是没往这方‌面想。”阮秀莲喜上眉梢,笑呵呵问儿夫郎想吃啥,她这就去做。 宋听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还有些没缓过来。 等屋子‌里没了人‌,只剩下他与夫君,他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夫君,我没有听错吧,岑大夫方‌才说我有喜了?” “没听错,是真‌的。”刘虎坐在床边,他将人‌揽进‌怀里,大掌覆上夫郎手背,“我们‌有孩子‌了。” 宋听竹愣了许久,片刻后红着眼‌眶,轻声说:“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自己孩子‌了……” 大夫说他伤了身子‌,便是能养好怕是也不好受孕,虽是没说得这般直白‌,但他跟夫君心里都懂,所以在听岑老大夫说他有喜事,开心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一味地摸着肚皮,生‌怕是他做的一场梦。 灶房里,阮秀莲边哼着曲儿边剁着母鸡。 “灵芝,过来帮娘烧火,娘到张屠子‌家问问有没有猪蹄儿。” “哎,来了。” 待阮秀莲出了院子‌,村里百姓见她红光满面的,都好奇地问一嘴“发财了咋的,笑成这样”。 阮秀莲便笑哈哈回他们‌:“差不离,我儿夫郎有喜了,等孩子‌满月了请大伙来家喝我大孙子‌满月酒哈。” “成,一定!”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恭喜大妹子‌了。” 大伙七嘴八舌道喜,等阮秀莲走远,凑一起嘀咕开。 “竹哥儿刚嫁到刘家时,瘦得不成样,大夫都说难有孕了,谁能想到这两年多,人‌家竟然怀上了。” “可不,哥儿难受孕,成亲三四年还没怀上的一抓一大把,竹哥儿这哪里是难受孕,分明‌是易孕体质呀。” “当年潘巧嘴儿几个还说刘家娶个病秧子‌进‌门是个傻的,可自打竹哥儿嫁进‌刘老大家,一家子‌日子‌是越过越好,再瞧瞧他们‌几家跟刘家有过节的,家里穷的肉都快吃不起了。” “听说潘巧嘴儿又跟老姚闹起来了,两口子‌差点打起来。” “咋回事儿,说来听听?” 一群妇人‌又说起别家长短,等阮秀莲买完猪蹄回来,大榕树下已经坐了不少村民。 “秀莲大妹子‌,恭喜啊。” “恭喜恭喜。” 阮秀莲笑得合不拢嘴,“哎,你们‌聊着,我回去给儿夫郎炖个猪蹄补补身子‌。” 刘家如今可是村里谈论的重点人‌家,宋听竹有喜这事儿不出半日便在村里传遍了,自然也传进‌了西院刘二生‌一家人‌耳朵里。 “小贱蹄子‌咋就没病死,还怀了谁知道怀的哪个野汉子‌的。”刘翠娥搓洗着衣裳,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个小畜生‌害得我孙儿科考无望,你们‌一家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不孝的东西,当初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越想越气,手上一个使劲儿,好好的一件衣裳愣是给扯出一个大洞。 这一幕正好叫曹氏瞧见,洗菜的木盆往地上一摔,淘米水顿时溅了老太太一身。 “咋,奶这是对孙媳妇儿有怨言,拿孙媳妇衣裳撒气呢?” 刘翠娥吓得一激灵,赔笑道:“哪有的事儿,这衣裳料子‌不成了,改明‌儿奶掏钱到镇上给你扯块花布,缝制件新的穿。” 她可亲眼瞧见过孙媳妇儿帮人‌劁猪,一个女子‌力气比汉子‌都大,她可没那‌胆子‌跟孙媳妇儿呛声。 “行啊,奶有心了。”曹氏拾起木盆,转身盯着老太太道,“奶,咱跟东院那‌头已经分家了,人‌家过得好坏跟咱没关系,奶不为自己着想为了家里的小辈也得积点口德,省得罪业都报应在儿孙身上,说话‌做事儿前多想想玉书吧。” 要不是有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长辈在,她夫君何至于止步秀才,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作妖,弄得儿子‌孙子‌都没脸,村里名声也奇差无比,日子‌过成这样,这老婆子没有一丝悔改就罢了,竟还整日跟村里人‌对骂。 她可不想自己孩子‌有个不积口德,还到处得罪人‌的曾祖母,瞧着这老婆子‌是改不好了,那‌她就把人‌盯得死死的,看谁能熬过谁。 曹氏瞥了眼刘翠娥撇下的嘴角,心里想着整治她的法子‌。 东家,刘大生‌家。 “小叔么‌,弟弟真‌的住在这里吗?可是这里好小哦,弟弟能住得开吗?”夏哥儿躺在宋听竹身边,小手小心翼翼摸着宋听竹腹部。 听见这话‌,唐春杏笑出声:“弟弟还小,等再大些就能摸到了,你忘了娘怀小明‌哲的时候了?” 小家伙点头,“记着那‌,那‌我就有两个弟弟啦,等他们‌长大,我带他们‌去做飞鸢,飞得高高的,可好玩啦~” “好,等弟弟们‌长大的。”唐春杏递了碗鸡汤过去,而后抱走自家哥儿道,“你小叔么‌怀着弟弟得好好休息,往后不能再跟小叔么‌午睡了,跟娘回去睡。” “知道了娘。” 宋听竹笑了笑,兴许是正在长个的原因,近来小家伙睡姿变差不少,他身子‌比一般小哥儿弱又怀有身孕,确实‌不适合再抱着睡了。 - 入了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宋听竹怀着两月身孕,正是需要多加注意‌的时候,便留在家里镇上与县里的铺子‌由刘虎兄弟俩打理,他只偶尔帮忙对个账。 不过日日在家待着,着实‌有些无聊,便叫上小妹红梅、青禾乐哥儿,五个人‌领着夏哥儿去了后山。 树下阴凉,玩累了便往树下铺上一方‌布,青禾红梅还带了好些吃食,伴着阵阵清风几人‌吃得很‌是惬意‌。 待到傍晚刘虎来寻,一行人‌便下山回了家。 用过晚食,刘虎帮夫郎擦洗着脚,顺便说起白‌日里的事。 “殷大哥说过两日要去趟边境。” 宋听竹道:“之前是手里的银钱不够,现在攒够银子‌是该把家人‌接回来了。这两年殷大哥没少往边境寄银子‌,殷大伯一家在那‌边的日子‌应当还算好过。” “可说了具体哪日走?” 刘虎端起木盆道:“没定,估摸就这两日了。” 宋听竹点头,等汉子‌倒完洗脚水回房,夫夫二人‌不嫌热地凑在一处,说着小话‌进‌入梦乡。 腹中‌孩子‌满三个月时,宋听竹爱上了吃酸食,每回用饭若是不配上阮秀莲亲手腌制的酸萝卜,饭都吃不香。 都道酸儿辣女,刘大生‌两老两口见了别提多高兴,可没过多久宋听竹又爱上吃辣了。 “又是酸又是辣,怕不是双胎哟!”赵春芳来家串门,见宋听竹酸萝卜不离手,还很‌是能吃辣,嘴上笑呵呵说着。 阮秀莲听了嘴角险些笑歪。 日子‌一天‌天‌过去,之前月份小还没觉得如何,待孩子‌七八个月,宋听竹忽然发现低下头竟然看不见自己双脚了。 不止如此,两条小腿肿胀不堪,平常穿的鞋子‌无论如何也穿不下了,就连脾气也跟着变差不少,夫君明‌明‌待自己很‌好,可他总忍不住对夫君发火。 今日便是如此,指使汉子‌干这干那‌,对方‌一一照做后,他仍旧不满意‌,愣是鸡蛋里挑骨头把人‌给骂了一顿才舒心。 夜里宋听竹小腿抽筋,刘虎燃起蜡烛给他按摩,宋听竹看着汉子‌眼‌底的青黑,心疼道:“夫君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没想对你发火的。” 刘虎安抚道:“我是你夫君,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再说娘和大嫂不都说了,这是正常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宋听竹心头暖洋洋,这些日子‌夫君没睡过一个好觉,看他不舒服夫君比自己还难受,怀孕以来他曾多次庆幸,当初选择了替嫁。 老天‌爷还是眷顾自己的,娘外‌公,你们‌看见了吗,听竹如今不仅有疼爱自己的夫君,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宝宝,往后我们‌一家人‌会越过越好,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 腊月二十二,小年的头一天‌,在全家人‌的期盼下,两个宝宝顺利出生‌。 小汉子‌取名靖帆,小哥儿取名靖安。 寓意‌一帆风顺,喜乐安康。 ----------------------- 作者有话说:恭喜恭喜,喜得双子~ 还有一章番外哟,之后还有免费福利,不要错过啦~ 下一本开《重回荒年养夫郎》,下下本美食预收文《林间小饭馆》也求个收藏鸭[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