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而终 作者:什栖 简介: 胆大心细直球攻X外冷内热回避受 戚良无数次等在河边,寻找在搏斗中牺牲的刑警队长。他确实找到了尸体,却是一具沉寂在河底的女尸。 在市局限时破案的压力下,戚良与当地警方共同破获了小镇几十年来的第一起命案,实习警员阎景修在这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明明才刚认识,阎景修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戳中戚良的喜好,和一些被他自己刻意隐藏的习惯。 随着几桩案件的告破,戚良似乎发现了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而他一直寻找着的队长似乎也牵涉其中。 浪漫版文案: 最近戚良家里住进来一个人,默不作声就把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填满了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等戚良察觉时,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和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敲黑板】 1、单元文,非专业有私设,请勿带入现实 2、攻受设定无年龄差 预收求关注: 十五年再续前缘,普通人的互相救赎CP1573704 受暗恋,邻家哥哥攻x自以为穿越受CP1573702 标签:刑侦悬疑HE强强推理双向奔赴救赎日久生情 第1章 漂浮的黑影 清晨的薄雾遮住了刚刚苏醒的晨曦,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水汽。 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河,这里的人管它叫兴山河。 此时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正戴着帽子坐在河岸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河里的鱼像缺氧一样,不时地跳出一条又迅速潜下去,使得原本就不平静的河面瞬间掀起更大的波澜。 鱼儿争先恐后地游向了河岸的另一边,那里的草看起来比其他地方的更加茂密。 戚良的胃隐约有些疼,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7:30,原来他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怪不得觉得有些饿。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雨,与来的方向相反,他故意绕着河岸走一圈,打算再仔细看一看这里,直到路过刚才那群鱼聚集的地方。 走进后才发现,茂密的水草下有一团黑影,浮浮沉沉的,看起来应该是个大东西。 山脚下所在的兴山河是整条河的最下游,一路经过几个村子,最后汇集在这里。因为四周都是山和石子并不适合种地,所以鲜少有人过来这边。 戚良不确定水下这个黑影究竟是不是如他所想那样,他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法查验,于是果断拿出手机播了串电话号码。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戚良听到远处轮胎压过鹅卵石的声音,紧接着两辆SUV从河岸那边缓缓开了过来。 车门被用力关上,戚良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大嗓门,“戚队,尸体在哪?” 说话的人走在最前边,身后还跟着一队人影。戚良从河沿边站起身,等对方走到他身边时说道:“还不确定是不是尸体,所以麻烦张队来辨认一下。” “又跟我客气上了是吧。”张金海斜睨了戚良一眼,把他挤到一旁,顺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看去。 明明是对方先客气的,戚良笑而不语,站在一旁等张金海看完。 光线太暗,只隐约看到那杂乱的芦苇下面一团黑色的影子,周围还有类似布料之类的东西漂浮着,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芦苇的倒影。 张金海扶着膝盖费力地站起来,“得捞起来才能确认。” 戚良不动声色地用手掌在他后腰的位置扶了下,见人站稳了才说:“你这腿。” “老毛病了,刮风下雨就疼,没多大事。”张金海不以为意地踢踢腿,笑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跟在张金海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突然开口道:“我下去吧。” 戚良闻声看过去,就见这人恰好摘下了雨衣的帽子,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两人稍一对视,戚良先移开了视线。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肩宽体阔确实有能力说这话。 但考虑到环境因素他还是不由得皱了下眉,“水太凉了,直接下去身体受不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温度只有8摄氏度左右,山里的气温只会比这更低。 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知觉,哪怕雪已经融化,也经不住在水下泡那么一遭。 “咱们泉林虽然只是个镇级单位,但打捞队还是有的。”张金海看了眼手表,“来之前我已经联系过了,估计也快到了。” 他招呼技术民警过来探查一下周边的情况,又说:“法医应该还得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河岸寻找可疑物品,走得远了些,张金海凑到戚良跟前小声说道:“刚才那小子,履历相当漂亮。” 戚良没搭腔,张金海便自顾自说道:“警大的本科,毕业之后做过两年维和警察,回国又考上了公大犯罪学的研究生。” 说到这,张金海也有些与有荣焉,不过他话锋一转,摸着下巴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得罪人了还是找了关系,调到我这清闲养老的地儿来了。” 戚良没兴趣打探别人的隐私,倒是往水下看了眼,“清闲养老” 因为辖区内有历史建筑,所以泉林镇公安局不仅从警力还是配置上都远超其他县镇级单位,平时没什么大的案子,发生这事之前可不就是清闲养老的地方。 “那怎么还真能是得罪人了啊?”张金海笑了半句,想到有可能发生的命案,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叫什么”戚良突然问道。 “啊?”张金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顺着戚良的视线看过去,“你说他啊,叫阎景修。” 张金海话音刚落,就听远处的阎景修喊道:“张队。” 在附近搜寻的几个人闻声跑了过去,原来就在距离不明物体十米左右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小行李箱。 “快捞上来!”张金海连忙招呼人来帮忙,因为被河坝拦住了,阎景修踩在石墩上,稍微往下探了下身子就给捞了起来。 行李箱不大也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和长款风衣,看起来很中性,仅凭款式暂时无法分辨出这两件衣服究竟属于男性还是女性。 而就在此时,打捞队的人也过来了。 虽然还不确定水下的究竟是不是尸体,普通老百姓总归是忌讳的。加上这里距离人口密集的村镇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一行人在这大张旗鼓地搜寻半天,也没几个村民过来围观。 等打捞队穿好全套装备下了水,戚良自觉站得稍微远了一些,他想着毕竟不是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案子,不好多参与。 刚下过雨,河水水位比平时高了些,加上和芦苇搅在一起,起初打捞的过程并不顺利。 其中一人弯腰去解缠绕在一起的芦苇,竟意外摸到了一手丝滑的触感。 “怎么样?”张金海蹲下去询问。 那人回答,“是衣服。” 话毕,他手一松,就看见从水下浮起一片布料,接着一具尸体面朝下趴伏着冒了起来。 尸体由于长时间浸泡已经无法辨别容貌,但从死者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是名女性。 一具尸体,且在水里浸泡多日,手上的皮肤已经形成手套样脱皮,若不是被芦苇缠住,估计早就被人发现了。 泉林镇几十年没出过命案,局里不少年轻警员从警以来就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都开始到一旁吐了起来。 “这得有一个月吧。”张金海和戚良讨论。 “不止,”根据近段时间的气温,仅仅一个月时间还不足以呈现出这样的尸体征象,戚良说,“不过具体的还是得等法医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此时天色再次阴沉起来,这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了。 不过好在张金海已经带人提前将现场进行了勘察,等法医到达之后,直接就可以对搜集到的证据进行记录。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法医和痕检终于赶了过来。 “抱歉抱歉,”身着白袍的郭聪率先伸出手,“这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从市局开车到这70公里,张金海打完电话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已经是非常迅速了。 “哪的话。”张金海与他握了握手,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 等郭聪带人走远,张金海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已经准备好的女法身边。 “辛苦了。” 张金海搓着手,怕打扰女法医工作,只好在后面站着。 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查的过程中,女法医在其身上发现了明显的剐蹭和碰撞痕迹,暂时无法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女法医让人把尸体抬上车,准备回去做进一步尸检。 “那是溺死吗?”张金海皱着眉头问道。 “具体的还得等进一步解剖才能认定,”女法医回答完后,站起身摘下口罩对其他人说,“抓紧时间回去吧,我看等下要下雨了。” “官婷,”张金海叫住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女法医,“那个,等下你坐我车走吧。” 张金海一脸的期盼和紧张,戚良垂眸摇了摇头,默默绕到两人身后往来的方向走。 一直默不作声的阎景修也跟了上去,像是故意给张金海一些私人的时间。 戚良没开车,他从自己租住的旅馆一路走过来,现在没什么事,他打算去趟上游的村子转一转,然后买点热乎的早餐吃。 见戚良越过所里的车往前走,一直跟在后面的阎景修不由得开口提醒,“戚队。” 戚良脚步一顿,回过头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你认识我?” 阎景修大可以说是刚才听张金海喊他名字时记住的,但他还是实话实说,“嗯,学校里有你的照片。” 照片上的戚良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下面的每一行字都清楚地记录着他所获得的荣誉。 作为和阎景修同一所学校里毕业的学生,对方认得他也不觉得意外了。 戚良没有和不熟的人深聊的习惯,点点头就当知道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张金海几步从远处走过来,“你去哪不跟我们开案情讨论会了” 戚良略显嫌弃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移开,“你们开案情讨论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市里来的领导吗。”张金海绕到另一边替他打开车门,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戚良揉揉酸胀的额头,他出来得早没来得及吃饭,再加上吹了一早上冷风,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走吧,”张金海把车钥匙丢给景修,“景修开车,我和官法医一起。” 戚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法拒绝,也只能跟着阎景修上了车。 他坐在副驾驶上,心里暗道公安局这破车有些颠簸了。 车里除了戚良和阎景修,后座还坐了三个人,一上车就忍不住开始讨论案情。 “我猜是图财,”坐在中间的男警员说,“死者身上没有钱包手机等值钱物品,有可能是被抢劫之后杀人抛尸的。” “也有可能是情杀,”坐在阎景修身后的年轻女警说道,“虽然尸体看不清面貌,但是从她的发型和着装来看,明显是盛装准备的,肯定是来见什么人的。” 戚良安静听着同时也在思考这两个问题,只是他鼻子突然一痒,紧接着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抱歉。”他小声说了句。 阎景修一上车就开了空调,只可惜车子有些旧,暖风启动需要一些时间。 他腾出一只手在出风口上试了试,也不知是在和谁说的,“空调很快就热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文案稍微改动了一下,大纲没变。 第2章 三无 路上戚良打电话给市局的领导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阎景修就听见他回答说:“暂时还不需要支援。”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基本上被后座那三个人的讨论声盖住了,但景修还是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些疲惫。 余光里看到戚良有些苍白的脸,阎景修在下一个路口停了车。 “我下去买点东西,”他解开安全带和戚良说,“很快回来。” 戚良不是他直属领导,自然没理由限制他的行动。 阎景修下车后径直去了路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戚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双闪灯开启的提示音在密闭的车里格外明显,戚良不喜欢这种有规律的声音。 不过好在阎景修很快就出来了,他手里提了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拉开车门时带进一股凉气,冲淡了戚良莫名的憋闷。 阎景修坐下后先把袋子里的几瓶热饮分给后座的人,“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口味,就一样选了一种。” “哇,景修你也太贴心了,”拿到饮料的女警把热乎的瓶子贴在脸上,“好暖和。” 另外两个人也随口道了谢,打开瓶子喝了起来。 阎景修把塑料袋打开放在戚良面前,把最后一瓶饮料和小面包拿给了他。 戚良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他先是一愣,然后说了声“谢谢。” 他刚想说不用了,就听阎景修说:“河边太冷了,喝点热的免得感冒。” 拒绝的话被堵了回去,戚良低头在他敞开的袋子里看了一眼,“营养快线” “嗯,苹果味的,”阎景修不等戚良同意就替他拧开了盖子,“可以吗?” 熟悉的味道充斥在鼻息间,戚良有一瞬间的晃神,等再回过神时,苹果味的营养快线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 阎景修系好安全带,启动前用下巴点了下塑料袋的位置,“还有面包。” 简单填饱肚子之后,戚良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重新循环了起来。张金海来电话说先把法医送到市里的殡仪馆,等下就回来开会。 张金海所说的市里,是金阳市代管的县级市,名叫凤安,泉林镇便是凤安市下属最有经济价值的村镇。 等张金海回到公安局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他一进门脱下身上的外套,边走边招呼人去会议室开会。 戚良慢悠悠从沙发上站起身跟在人群最后,手里的饮料已经凉了,还剩下小半瓶,他拧上瓶盖留在了面前的小茶几上。 张金海打开投影仪,让阎景修帮忙把电脑连上。 “上头给配的,这么长时间终于排上用场了,”张金海给戚良拉开椅子,“来来戚队,帮我们分析分析。” 戚良低头笑了下,“当年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还需要我帮你分析?” 在场的几个人听到后不由得都望了过来,他们和张金海共事这么久从没听他提起过这段经历,平时也只见过他处理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 阎景修操作着鼠标像是没听见,很快会议室里就因为电脑屏幕的投影而呈现出幽暗的蓝色光影。 “好了张队。”阎景修把显示器转到张金海那边,幕布上是采证时拍摄的现场照片。 张金海两只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伙低调一些。 戚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视线简单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张队可以先让年轻人说说想法,刚才他们在车上说的挺好。” “都说说,怎么想的。”张金海先指了那个女警员,“小慧,你平时脑子最灵光,你说来听听。” 靳明慧左右看看,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她清了清嗓子,干净利索地说道:“我觉得是情杀。” “哦”张金海在笔记本上写下情杀两个字,半晌没听到下文,“完了?” 靳明慧后知后觉啊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你们看啊,死者身上穿着的是一套汉服,虽然头发已经乱了,但能看得出来生前一定是找人盘过的,还有可能专门化过妆。” 靳明慧接过张金海的电脑鼠标,把照片调到现场的尸体照片,用光标在被死者头发缠绕的金色饰品上圈了一下,说道:“死者的唐头是全真发,这个就是用在上面的发饰,自己做不了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靳明慧补充道:“值得她大张旗鼓地做了全套妆造去见的人,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所以我推测这个人与这起案件有关。” “那也不一定。”马晓啸就是在车上第一个提出观点的人,“照我看是劫财杀人。” 泉林镇上有一座保存很完整的古代宫殿,护城河和城墙也一直沿用至今。虽然当时的朝代并没有存在很久,但经过宣传也成为了近年来比较火的旅游景点。 “来旅游的人做个妆造太正常了,尤其是年轻的女孩。死者身上既没有手机,也没找到背包,有可能是凶手劫财之后杀人,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一次冲动作案。” 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因为目前还无法得知死者的身份,所以张金海暂时持保留意见。 “箱子里的衣服可以证明死者的身份吗?”曹子墨举手问道。 “暂时不能,”张金海说,“衣服在水里泡得太久,估计已经提取不到任何生物检材,再一个水是流动的,我们甚至都不能确认箱子和尸体是从哪里过来的。是一起被抛下河的,还是压根没有任何关联,就是凑巧被人丢下河又被河坝拦住了。” “目前我们只能大致推断出发现尸体的兴山河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戚良提醒道。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照片中被轻柔的丝质汉服包裹着的女尸像是一只肿胀的蚕蛹。 眼下众人所面临的问题,是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证件,也无法通过容貌与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 最重要的是,发现尸体的地点位置偏僻,属于三个村子的交界处。因为人烟比较稀少,周围没有可供调取的公共视频,现场更是找不到目击者。 “没有案发现场,没有死者身份,没有案件线索,”马晓啸一拍桌子,“好家伙,整个一三无啊。” “好,那我现在安排一下,”张金海没有理会马晓啸,他整理好思路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我们首先要确定在河边发现的尸体和行李箱究竟有什么关联,是否属于同一案件。” “现在就看官法医那边能不能有好消息了,”张金海思索道,“这个案子一定要尽快破了,不然对凤安甚至金阳市都是一次严重的影响。”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局领导和张金海强调了这次案件的严重性。 因为马上就要到凤安市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按照往年的经验,到时将会有一大波游客到来打卡留念。 眼看距离活动开始仅剩半个月时间,如果这次案件影响了烟花大会的举办,那影响的可不止是泉林一个镇子。 市局领导给下了限期破案的要求,张金海抓了抓头发,虽然压力有些大,但还是乐观地对戚良说:“你可得帮我。” 戚良自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好在技术这边对行李箱进行仔细的勘察之后很快有了结论。 “箱体外侧每个凸出的地方都有很明显的撞击痕迹,同时在箱体表面也能看到不少划痕。”技术民警说道。 经常出差旅行的人都有经验,即使一个行李箱被很频繁的使用,哪怕在地上拖拽也只会出现一些很细小的磨损。 但这个从河里捞出来的行李箱不同,它应该是经过反复多次的碰撞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在场的众人推测,这个行李箱应该是从上游飘下来的。 就目前的证据来说,发现尸体的位置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证,而且尸体表面和行李箱上都有明显的磕碰痕迹,按照磕碰的程度推测,应该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漂流最后才出现在河坝边和芦苇丛里。 阎景修提出疑问,“行李箱和尸体的重量相差悬殊,如果是同时抛入河中,并且经历了蜿蜒的河道,那他们在同一处水域里搁浅的概率有多大” “那我们可以做个实验,”靳明慧说,“买个同品牌同等大小的行李箱,再找个重量相同的猪肉试一下,就可以确认行李箱究竟是不是和尸体一起被抛下水的。” “我插一嘴,”戚良看了眼张金海才继续说,“我曾经用无人机沿着河道从高空进行过观察,可以给大家做个参考。”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除了张金海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戚良并顿了下继续道:“通过定速巡航,河道及周边的一些道路和环境基本上都能覆盖到,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那里有比较完整的影像资料。” 张金海点点头,“你继续。” “根据我的观喃凤察,我认为有三个区域比较适合抛尸,这三个区域都位于河道的上游,符合人烟稀少,水流充裕等作案条件。但现在的问题是,死者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抛尸的。” 兴山河全长将近四公里,最宽的地方将近百米,窄的地方稚童用力一跳便能越过去。 加上河道水位受季节和气候影响比较大,旱季时水位较低,大概只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部,然而水势最高的时候却几乎能没过河坝。 就是这样一条河,如果想要寻迅速找到始发地点实在有些困难。 “所以你说的实验至少要等具体的解剖结果出来之后,有了精确的死亡时间,我们才大致可以推算出当时的水位情况,再根据实验判断抛尸地点。”戚良怕影响年轻警员的热情,还是对她的想法给予了肯定。 “但我想与其纠结这些,倒不如换一个思路。”戚良提醒,“如果是抛尸,那嫌疑人是如何到达这里的这是第一。第二,是否有交通工具” “没错,”张金海合上笔记本,“先等尸检结果,到时候再以戚队刚才所提到的三个重点区域为中心划定侦查范围。” 第3章 一箭穿心 凤安市殡仪馆。 官婷刚完成尸检,就看见了守在门外一脸焦急的张金海。 “呐,你要的尸检结果。通过牙齿和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来看,死者大约20至22岁,身高在160至165公分。”她摘下口罩把材料往张金海面前一递,“溺死。” “溺死?”戚良接过张金海从殡仪馆带回来的尸检报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经过鉴定,尸体表面损伤不足以导致其死亡,同时死者双手指甲发绀,且右手指甲中有少量的泥沙附着。这说明她在溺水时曾奋力挣扎过,可能抓住过沙石水草之类的东西。 最主要是在对尸体进行解剖后发现,死者的双侧肺脏呈水性肺气肿样变,左右支气管及其分支均充满大量河水。 以上几点完全足以认定死者是生前溺水窒息死亡。 “你看这里,”戚良指着另一行字说道,“尸体脖颈处有明显掐痕,左胸口有一处纹身。” 他把这两张尸检照片投到幕布上,“脖颈的痕迹至少可以说明死者在生前曾经遭受过胁迫,虽不致死,但也排除了失足或者是自杀的可能。 眼下刚过三月,气温比较低,尸体长期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使得法医很难推断出死者准确的死亡时间。 考虑到水温和腐败等情况因素,官婷给出的结论是死者至少死亡了两个月以上。 有了大致的时间推算,可以通过查询当时的天气情况来判定水位的高度,再通过实验来确定当时的抛尸地点。 “不然我们联系交警队帮忙调取一下所在范围内的所有公共视频和卡口照片”曹子墨提议道。 “上百个探头光视频得几万个小时,别说咱们公安局,就算再来几十人,不眠不休连轴看也得看上个把个月的时间。”阎景修不赞同地说,“如果想要保证质量的话,可能时间还会更久。” 曹子墨一听顿时泄了气,问道:“那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阎景修看向还在投放的照片,“刚才戚队不是说在尸体左胸口出发现了一处纹身。” 戚良一歪头,把鼠标递给了他。 阎景修小声说了句谢,将照片那处放大了些。 “一支箭穿射过两颗心,这个纹身看起来并不太精细,甚至还有些老土,有可能是在一家很便宜的纹身店里纹的。这可以说明死者生前的经济情况可能不太好。”阎景修下意识看了眼戚良,发现他正在专心地听自己讲,遂继续道,“所以我认为死者有可能消费能力并不太高,或者受教育程度一般,有男朋友。” 对于类似的抛尸案件,确定尸源是案件侦破的基础和关键。 张金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我去市局一趟,再看看失踪人口库里有没有相关信息,戚队,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调查走访工作。” “行,”戚良接着张金海的话继续道,“发现死者的位置比较偏僻,要么她就是附近村子的人,要么就是有人带她去的。我的想法是,先要确认死者究竟是不是河岸沿线的本地居民,尤其青年这一块儿所有人都要摸排到位。” 阎景修主动要求配合戚良进行入户调查,靳明慧女性身份比较容易让人放松戒备也跟着留下了。 “你们不用跟着我去,”张金海起身对准备和他一道的马晓啸说,“我去一趟就回来,你配合戚队工作。” 戚良的要求是,在查找本地是否有失踪人员的同时,另一方面也要特别留意是否有目击者看到过在河里漂流的那个行李箱。 村子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在外打工或者求学,戚良就安排民警挨个打电话确认对方身份。 摸排工作进行了一个下午,等众人回来已经是夜里七点多钟。 张金海并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他抹了把脸有些过意不去,“今天就先这样,我请大家伙吃饭去。” 戚良消化不太好,晚上吃的很少。而且他一个人习惯了,不太适应一大桌子人谈天说地的吃饭场合。 他本想找个机会和张金海说一声自己就不参加了,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走在前面的阎景修就停了下来。 他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戚良,然后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让戚良没法单独去找张金海。 戚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索性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饭店离公安局很近,一推门就听见里面热火朝天的交谈声。 老板娘岁数不小,但动作麻利说话也利索,一看就是和张金海他们很熟了。见张金海带着一大家子人来了,赶忙上前来招呼。 店里的大包间还在,老板娘把他们一群人安排了进去。张金海让几个小的去点菜,戚良坐在包厢里沉默不语,看起来还在想刚才的案子。 视线离开的背影身上慢慢收回,张金海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怅然。 “你还从来没带过新人吧,”张金海手上的烟已经积了很长一段的烟灰,“什么都得从头教,一件事恨不得拆开了给他们喂嘴里。”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带我的。”戚良把烟灰缸推到他面前,“我还没学够呢。” 张金海苦笑,“你少来,我那时候脾气冲没少说你,倒是老赵……” “年轻多好,”张金海陷入回忆,有些感慨地说,“二十多岁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候。” 戚良被张金海呼出的烟呛咳了一下,淡笑道:“谁还不是二十多岁呢” 张金海突然一噎,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把烟掐灭,接着他手指藏在桌下扒拉了两下,惊呼,“你这么小的吗?” “嗯,我比你小十岁,你忘了” 细算起来,戚良和张金海认识了有七年。当年他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张金海所在的刑侦支队,彼时他毫无经验,全凭两个队长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地带教。 戚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金海倒了杯水,“张队,喝茶。” “副队,”张金海先是开了个玩笑,接着端起还带着余温的水猛一口喝了下去,“如今你也是能独当一面了,挺好,老赵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阎景修在外面点了几道菜就先回包厢了,他手里拿着老板娘刚榨好的红枣豆浆,刚一推开门就听见张金海这一声感叹。 他把红枣豆浆放在面前的玻璃餐盘上,稍微一转恰好就停在了戚良面前,接着说道:“刚才听老板娘说不让抽烟。” “嗯”张金海欲盖弥彰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这老太太。” 戚良垂下眼没说话,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扎热饮恍惚了下。 阎景修趁所有人都落座之后又起了身,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随手给门敞开一条缝。 公共场合不谈案子,这也让紧张了一天的几个人难得有了放松的感觉。 “所以我们张队以前是戚队你的领导”靳明慧挖了勺麻婆豆腐拌进米饭。 “嗯。”戚良喝了口红枣豆浆,浓郁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副的副的,”张金海饿了一天,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个饭了,他夹起一块炒鸡说道,“戚队当年也是嫩的不行,小鲜肉。” 戚良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应下他这句调侃。 靳明慧用手撑着下巴打量了下戚良,又在戚良发现前移开视线。 “戚队现在也年轻,一笑起来更帅,”靳明慧笑着给戚良刚喝完的杯子填了热豆浆,“就是有点冷,是吧。” 靳明慧是去年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嘴甜还自来熟,村里的老人家都喜欢她。 张金海用筷子敲了下碗,虽没说什么重话,但靳明慧还是偷偷吐了下舌头。 “没事。”戚良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握着杯子暖了暖手。 他性格慢热,遇着愿意和他说话的也能和人家聊上几句。 但自从赵时熔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张金海也为此受了重伤主动离开了市局刑警队,一切都不一样了。 戚良在那次之后被破格提拔为新的队长,说是他在这次案件中有突出表现。 如果这样的结果是用一死一重伤换来的,戚良宁愿不要。 他也知道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队里那帮人对他并不信服。但他没心思去想那些,因为赵时熔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所以他只能拼命工作,每天加班到凌晨,累了就在办公室里睡下了,就怕自己一闲下来就脑中就会抑制不住浮现出赵时熔在自己面前坠崖的那一幕。 戚良觉得手里的豆浆已经没那么热了,张金海也东拉西扯地把话题转移到他当年的英勇事迹上。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刻戚良的失神,他重新看向还在手舞足蹈的张金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的年纪。 戚良只记得张金海那时候喜欢官法医喜欢得紧,到后来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暗自收拾东西离开了市局。 原来他们都有遗憾。 晚饭吃得很快,张金海要回去看看下午的走访材料理顺一下思路,戚良说要回去帮忙,被他拒绝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来。” 戚良也不推辞,他今早起来得早,现在的确有些累了。 一行人在饭店门口道了别,戚良没走出几步,阎景修在后面喊他,“戚队。” 戚良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夜里风凉,他刚才就戴上了冲锋衣的帽子,一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 “我送你吧。” 队里的车钥匙在阎景修手里,张金海结完账出来听到后连声说道:“也行,就一脚油的事。” 戚良摆摆手,“不用了,正好我消消食,明早见。” “行吧,那你注意安全。”张金海的话让阎景修没法再劝,于是他打开远光灯,至少让戚良眼前的路不那么黑。 第4章 新思路 街道两旁立着路灯,不太亮,比白天多了份属于小镇腔调。 戚良的影子被拉的老长,细溜溜的,一人人走时显得单薄又孤独。 春天的风一点不比冬天温柔,越往前走风就越大,戚良干脆戴上了帽子喃凤,视线里除了脚下的路就再也看不见其他。 张金海手里的打火机几次都没点着火,阎景修先他一步上了车,随手点开了车灯。 一束黄色的灯光直直照在路面上,直到戚良消失在街角,阎景修才换回近光灯。 夜里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张金海没抽几口烟灰就攒了一截。 他几口把手里的烟抽完,熄灭后弹进一旁的垃圾桶,又裹紧外套在外面吹了一阵冷风,想要透透身上沾着的烟味。 “张队,上来吧。”阎景修按下车窗喊他,“外面太冷了。” “走吧,”张金海拉开车门说,“先送明慧回家。” “哎,别送我回家呀,”靳明慧从后排伸过来一颗脑袋,“我还得回去看资料呢。” 张金海推着她的脑门把人按回去,悠哉地靠上椅背拉紧安全带,“还有景修,你们都给我回去休息。” 阎景修偷偷翘起的嘴角还没保持多久,闻言无奈地拉起手刹,靳明慧满心不愿也拗不过张金海,只得悻悻地坐好。 一直没出声的马晓啸和曹子墨也没能幸免,一到地方就让张金海撵下了车,说剩下的路他俩自己走回去就行。 最后张金海指挥着阎景修把车开回局里,摆摆手说:“忙了一天你也上去休息吧,车钥匙就先放你那。” 阎景修下车后拢了拢衣领,检查了一下车门道:“我和你一起吧,回去我也睡不着。” 他不像其余几个人在这里有家,阎景修是毕业之后分配来的,可能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所以连房子都没租,平时就住在公安局楼上的值班室里。 “行吧,”张金海拍拍他的肩膀,“不能太晚,休息好才能更好破案。” 回屋后,张金海一个人鼓捣了一阵,然后给阎景修端了杯咖啡出来,“告诉你啊,三合一的,我就给你喝了,一般人还没这待遇。” 阎景修笑着接过,捧在手里立马暖和了不少,“嗯,谢谢队长。” 戚良回到旅店,楼下接待的小姑娘见他回来习惯性地问了声好。 他这两年隔三差五就会来泉林镇住几天,原本这次休了一周的假,到周一就该回去了。眼下出了桩案子,反倒让戚良有了名正言顺待下去的理由。 旅店楼梯是很有年代感的水磨石,戚良踩着月色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倾泻而入的斑驳树影,在夜风中簌簌摇晃,显得有些凄凉。 房间里正对着床的是一台电视,戚良放着声音在卫生间里洗漱,丝毫不在意节目里的内容。 因为无法确定死者的身份,不知道她究竟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所以走访工作还要继续。 戚良漱了口,转身去门口衣架上挂着的冲锋衣里掏出了手机。 拨通之后响了几声没人接听,就在戚良以为张金海还在忙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戚队。” 虽然刚认识,但也相处了一天。戚良很快意识到这声音是谁,于是道:“是景修啊,张队呢?” “他在整理材料,这才让我先接电话。” 阎景修刚说完,戚良就听到遥远的地方张金海在喊,“戚良你说,我能听见。” “嗯,开的免提。”阎景修解释道。 戚良拿着手机回到房间,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头发。 “我刚才在想,假设行李箱就是死者的,加上她的那身装扮,我们可不可以考虑她就是来旅游的游客。” 戚良听到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应该是有人在走动。 “我们可以对泉林镇周边所有的旅店进行排查,看有没有符合死者身份的人。” 近三个月是整个金阳市的旅游淡季,估计来镇上旅游的人也不太多。 相比较附近三个村子的村民数量,旅店反而是个突破口。 就在戚良说完之后,阎景修突然开口,“戚队。” “嗯。”戚良应了他一声。 “我在想,既然白天说过死者的头发是找人专门做的,有没有可能她身上的那套衣服也是租的” 戚良擦头发的手一顿,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个角。 旅店对面就有一家汉服妆造馆,以死者并不宽裕的条件,很有可能选择租一套汉服而不是买。 “行啊你小子,”张金海笑着说,“要不还是得年轻人呢,我都不知道现在外面连衣服都能租了。” 对于张金海的夸赞,景修并未表现得太过欣喜,他试探地开口,“戚队。” 玻璃上倒映出戚良微翘起的嘴角,他松开勾着窗帘的手,转身重新坐回床上。 “年轻人,真厉害。” 电话那头,张金海没忍住哈哈大笑,阎景修抿了下唇,挺得笔直的背脊明显松懈了下来。 “像你多大岁数似的,”今晚重新确认过戚良年龄的张金海插嘴道,“还不到30的小年轻。” “虚岁也30了。”戚良说。 张金海一听就不乐意了,“你退休按虚岁啊?我可是实打实的39。” 阎景修没参与两个人的话题,他打开点评app,在搜索栏里输入汉服馆三个字,瞬间出现了一整页的相关信息。 担心app上有遗漏,张金海挂断电话之后说:“明天先去趟工商局。” 戚良来这几天没太注意到街上有穿汉服的女孩,可能是天气冷,衣服都裹在厚实的羽绒服里了。 室内没开空调,老旧的旅店暖气也烧得一般。戚良打了个喷嚏,这才想起来从进门还没来得及烧水。 去衣柜下面拿矿泉水的时候,戚良又一次看到了挂在上头的衣服。左侧的口袋露出一截熟悉的红色瓶盖,那是白天没喝完的苹果味饮料。 他喜欢吃甜的,但小时候没人买给他吃,唯有苹果他吃的最多,个大顶饱,即使放在一旁也有淡淡的果香。 可就算这样他也舍不得一顿吃完一个,通常到最后,苹果都已经开始氧化变黄。 本以为条件好了就会有更多的选择,可选来选去,戚良的第一顺位永远都是苹果。 他叹了口气,偷偷喝了口已经凉了的饮料。 此刻苹果的味道比热的时候还要浓郁,像是树尖上最红的那颗苹果一样甜。 戚良把饮料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梦里都是淡淡的苹果味道。 像是小时候每次被骂后,偷偷躲在邻居奶奶家那个苹果树下闻到的味道,那是最能让戚良安心的地方,那一家人也使得年幼的戚良有了些许庇护。 房间依然很冷,戚良缩在被子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不过早上六点,戚良保持着前一晚睡前的姿势,被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半张脸。 知道张金海昨晚肯定会加班工作,戚良简单收拾完就出门了。 他买了些热乎好消化的早餐带去,一进到局里就看到阎景修脸上架了副黑框眼镜正从卫生间出来,看起来准备回办公室。 看到戚良,阎景修明显一愣。 “戚队,这么早。” 戚良从外面带了一身寒气,见对方身上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T恤,就没太靠近。 “嗯,给你们带了吃的来,”他晃了晃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还热乎的。” 阎景修从戚良手里接过早餐,沉甸甸的。 “也给我买了”阎景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快拿去吃吧,”戚良把手重新揣进口袋,催促道,“等下要凉了。” 电脑开了一整夜,屋里有股机器运行后的特殊味道,混合着张金海一晚上的烟和隔夜的茶水,有种进了网吧的感觉。 阎景修进去后给趴在桌上眯觉的张金海拍醒,再把戚良买的早餐放到他面前,才去给窗开了个缝,好让室外的空气可以流通进来,又不至于一下子让室内温度降得太快。 张金海搓了把脸,和戚良简单打了招呼就去卫生间洗漱,阎景修很麻利地把地上散落的烟灰烟头扫了,又把已经满了的烟灰缸倒了个干净。 戚良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定,余光看到忙碌的阎景修里外走了一遍,心想这人干活倒是利索。 阎景修收拾好就开始吃饭,他拿了一屉小笼包,咬了一半才想起来壶里的热水好像没了。 于是把另外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阎景修又起身准备去接水,被上完厕所回来的张金海堵在了门口。 “嘛去”张金海用手搂了搂头发问道。 “烧点热水,”阎景修视线下意识看向坐着的戚良,“水凉了。” “去吧去吧,”张金海摆摆手,让人快去快回。 “忙了一晚上,有什么收获”戚良简单翻了下面前的纸张,发现有一小撮烟灰。 本想随手抖落到地上,一想到阎景修刚扫过地,戚良找了一圈垃圾桶这才倒了进去。 张金海只顾低头找戚良带来的早点,没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你说,”张金海用吸管扎开一杯豆浆,“这个嫌疑人为什么会选择那么一个地方抛尸。” 戚良给出的三个备选地,一是河道宽,水位高,抛尸后很容易被水流冲到下游。最主要的是,这些地方人烟稀少,如果不是附近的居民,或是提前踩过点,很难精确地找到这里。 所以张金海推测,犯罪嫌疑人即使不是镇上的居民,也和这里有一定的关联。 戚良认可他的推论,等人到齐之后,张金海重新安排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次张金海亲自带队,继续对三个村镇进行走访,戚良和阎景修则拿着死者身上的纹身图案去周围的汉服馆寻找目击证人。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好凉啊,有没有人来呀(/^▽^)/ 第5章 分头行动 在泉林分局门口互相叮嘱了几句,两队人马就分别出发了。 上车前,戚良略显担忧地对阎景修说:“你休息会儿,等下我开。” 阎景修已经没再戴眼镜了,此时满眼的红血丝没了遮挡,看起来有些疲惫。 “没事,”阎景修揉了揉眼睛,“我下半夜睡了会儿。” 阎景修不近视,那眼镜是防蓝光的,张金海闲来无事在网上批了好几副。 戚良话问到了,阎景修不答应他也没再劝阻,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进去。 出发前张金海已经提前联系过工商局,戚良和阎景修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安排好对接的工作人员。 “徐主任,”戚良率先和对方握了手,“给您添麻烦了。” 徐主任在他们到达之前就从电脑里调出近几年在金阳市,尤其是在泉林镇内注册的汉服店资料。 “这有什么麻烦的,应该的。”徐主任推了下眼镜让出地方给戚良和阎景修,“您二位慢慢看。” 电脑上显示着经营范围包含“汉服租赁服务”或“服装租赁服务”的相关个体工商户,一页有十户。 戚良鼠标滑动几下,好在符合的商户不算太多,五页一共45家,大部分聚集在护城河和城墙等一些景区。 阎景修把打印出来的店名和地址整理好拿给戚良,之后跟徐主任告别之后两人就离开了。 坐在车上,戚良又把名单看了一遍。 虽说他来过泉林镇几次了,但活动范围基本上都在发现尸体的那条河附近,如今看着手里熟悉又陌生的地址,戚良一时陷入了沉思。 阎景修拉着安全带凑过来看,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地址说道:“护城大街、鼎元商厦,这两个地方就是同一条街的左右两侧。” 阎景修把安全带插进卡扣重新坐正身体,“从这出发沿着主路,我们先去鼎元商厦。” 他调整了下后视镜的位置,像是才想起来询问戚良的意见,“你说呢,戚队?” 戚良点点头,“行。” 鼎元商厦是一座五层楼高的综合批发市场,楼上服装箱包一应俱全,楼下几个门头是近几年新开起来的汉服店。 阎景修拿着从工商局打出来的注册资料,对戚良说:“一楼一共四家,二三楼各三家。” 因为靠近景区,店铺开设的比较密集,这也方便了戚良和阎景修的调查。 在经过一家美甲店之后,两人来到了鼎元商厦正门附近的第一家汉服店。 店铺面积很大,入眼便是三面落地玻璃,每一面落地玻璃前都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人形模特,远远看去,仿佛误入古时宫廷。 时间尚早,加上又是旅游淡季,店铺里的生意略显冷清。所以当戚良和阎景修一起出现在门口时,很快就有人热情地上前接待。 “两位帅哥拍照吗?” 年轻的女店员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虽然这些年汉服盛行,来店里做妆造的男生也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学生模样,像他们两个这样身材高挑又颇有成熟韵味的男人实属罕见。 “我们是警察,”戚良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女店员拉开了距离,“有件事想要你帮忙辨认一下。” 阎景修把随身携带的证件给女店员看,证实了他和戚良的身份。 女店员脸上的笑僵在嘴角,有些紧张地攥住两只手,回头看想要寻求帮助。 “妍姐……” 不远处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正用挂烫机熨衣服,听到女店员的召唤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商场里空调给的足,女人穿了件纱袖的改良汉服,袅娜地从里面出来,视线不经意扫过戚良和阎景修。 “这两位警察同志说有问题要问我,”女店员往妍姐身旁靠了靠,“我、我……” 妍姐没让她说完,轻轻拍拍她的手,让她去把那件熨到一半的衣服熨完。 “两位警官,这边请。”妍姐将两人请到休息区,又准备去拿矿泉水过来。 “不用麻烦了,”戚良用手拦了下,“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妍姐这才坐到两对面,先是看了眼阎景修,又把视线落回戚良脸上。 戚良把照片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那套汉服。 “这件衣服你见过吗”戚良问她。 妍姐狐疑地拿起照片,等看清之后明显放松地笑了下。 “见过是见过,不过我们店里没有。”她把照片重新放回桌上推到戚良面前。 没有错过她表情的小变化,戚良问道:“这么肯定不用让其他人再来看看” 妍姐调整了下坐姿,把自家衣服的选款册翻给戚良看。 “这些是我家的款式,您可以看看,”妍姐边翻边说,语气里是隐隐的骄傲,“都是原创。” 戚良看不出来图册上的款式和照片上死者穿的有什么不同,阎景修也是。 妍姐看出来他俩的困惑,指着图片解释,“我们店里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我参与设计的,和这个网上买的款不一样。” 她把照片拿到旁边对比后说道。 “就不说款式,”妍姐又说,“面料我也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太贵的衣服。” 她招招手让店员随便拿了件挂在架子上的汉服过来给戚良和景修看。 “两位警官,您二位可以摸一下我家的面料。” 其实不用摸,戚良已经看出来区别了。眼前这件汉服的面料明显更有质感,刺绣针脚细致,图案也更繁复。 本也不指望第一家店就能找到线索,戚良倒没觉得失望,反而因为老板的科普简单弄清了些门道。 和阎景修离开前,戚良问妍姐,“那你知道这附近有谁家做这样的款式吗?” 妍姐想了下,说道:“鼎元商厦一层基本上都和我一样做自有品牌,楼上的不好说,毕竟同行是冤家,咱们也不好上去打听。” 戚良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临走前,他让阎景修把死者身上的纹身拿给妍姐,又叫了几个店员一起过来看,每个人都说没见过。 离开这家店,戚良和阎景修又去了同一层的其他几家。 和妍姐说的一样,整个一楼不仅从选款还是面料都与女尸身上的大不相同,可以说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 阎景修照例把纹身图案给店里的员工,看看有没有人能回忆起曾经接待过类似的客人。 一连几家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戚良和景修决定继续往楼上的店铺查找,但一直到快下午一点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早上的那点食物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阎景修走在戚良前面下楼梯,在路过楼梯拐角的一家卷饼摊时问道:“戚队,吃卷饼吗?” 饼是提前烙好的,一大张看起来很筋道,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加炒好的土豆丝、豆腐皮之类的馅料,然后再抹上一层酱。 戚良看了一眼,发现不少在鼎元商厦里开店的人会来买,于是问道:“你饿了?” “嗯,”阎景修也没客气,“有一点。” 一个卷饼有成年人的一只手那么大,套着塑料袋边走边吃倒也不耽误事。 戚良看了下价目表,和卖卷饼的大姐说道:“要两个卷饼,都加肠。” 看戚良先一步把钱付了,阎景修也没和他谦让,在摊位旁边的保温箱里挑了两瓶饮料扫了码。 阎景修把一瓶花生露给戚良,“这个很甜,很好喝,还是你想喝别的?” “谢谢,”戚良无所谓喝什么,接过来直接拧开了盖子,“这个就可以。” 楼层有供人休息的长椅,戚良咬着卷饼面对着来往的人流,想象着那具躺在冰冷停尸间里无人认领的女尸,当初的她是不是也怀着幻想选着自己心仪的漂亮衣服。 “等下我们直接去对面”阎景修的声音打断了戚良的思绪。 对面就是护城大街,那里游客量大,汉服店的数量相较于鼎元大厦只多不少。 戚良用黑色水性笔把已经走访过的店铺前面画上叉,起身道:“走吧。”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团成球丢进垃圾桶,剩下的饮料依旧揣进冲锋衣口袋,和阎景修一前一后离开了鼎元商厦。 门前的地下通道可以直通护城大街,阎景修在凤安市的时间比戚良稍微长一些,但也很少来这里逛街。 不知道该从哪个口出去,戚良决定从距离地铁站最近的那个出口碰碰运气。 护城大街这边的店和鼎元商厦那些定位不同,看起来偏年轻化,或者说偏平价的感觉。 阎景修和戚良互相对视一眼,知道这次是来对地方了。 他们拿着衣服的照片一连走了几家,发现这些店里的款式都大差不差,不少店主都觉得照片上的衣服和自己店里的有些像,但一问起纹身,就没有一个记得的,直到路过一家名叫“如梦阁”的店。 见两人站在门口半天没走,眼尖的店员立马打开门招呼,“二位是要选衣服还是做妆造” 戚良走进后打量了一圈,发现这家店在众多店面当中算小的,左手边和对面的隔断各有两排衣架,面料以纱质居多,颜色也是偏明艳的风格。 阎景修适时拿出准备好的照片给店员看,“这套衣服是你们这里的吗?” “我们是有这样的衣服,”店员说,“你们是要一样的吗?” 这句话前面几家店也同样说过,景修并没有因此感到意外,他又把女死者身上的纹身照片拿给店员,“这个纹身你见过吗?” 第6章 转机 “有点印象。” 店员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在回忆什么,突然反应过来,警惕地问道:“你们什么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们是警察,”阎景修亮出了他的证件,“你再仔细看看,确认见过这个纹身” 店员看清证件上的字勉强放下心来,她回头对坐在化妆镜前抹口红的女生说:“闵娜,你过来看看。” 等叫做闵娜的女孩过来后,店员问她,“你看这个纹身,是不是和之前找你做妆造那女的一样就巨能讲价那个。” “是很像,”闵娜点头,“在胸口差不多这个位置。” 她用手指大概指了指,和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位置相同。 “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吗?”阎景修边问边掏出来一个小笔记本准备记录。 “什么时候”闵娜想了下,“店里有记录呢。她租的那套衣服到现在都没换回来。” 说罢,她起身去前台拿回来个登记本,往前翻了好几页终于翻到了一行只有租赁没有归还的记录。 “就这个,”闵娜指着那一行回忆道,“12月31日,那天还是跨年呢。她让我给她纹身遮掉,废了我一管遮瑕,完了又让我给她打折,哎,她怎么没来还呢?” 闵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家新开的店,199衣服随便选还带妆造,就这她还让我给她便宜些。最后盘头发的时候,原本是假花装饰的发型,我还额外多给她加了个簪子。” 阎景修听到簪子,停下笔问道:“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就是缠花,”闵娜从化妆台上随手拿了个过来,“款式记不得了,工艺是一样的。” 戚良用手摸了摸,果然和死者头上发现的那个发饰做工一样,都是丝线缠的。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又问:“那这人来店里的监控还有吗?” 闵娜看了眼时间,肯定地说:“没了,我们店里最多能存一个月,这都过去多久了。” 戚良点点头,把有可能是死者的那页记录拍了下来。 “这人怎么了?”店员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她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只是牵扯一件案子,”戚良宽慰道,“感谢你的配合。” 离开“如梦阁”前,戚良还听到店员抱怨,“199赔了套衣服不说,还搭进去一个簪子。” 戚良和阎景修沿着人行步道继续往前走,半晌后阎景修问道:“我们现在回局里吗?” “先去一趟电信营业厅。” 调查的过程比想象的要顺利不少,戚良想去确认一下手机号究竟是不是死者生前使用过的。 戚良坐上车之后给张金海打了通电话,把目前掌握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对,在汉服店登记的名字叫张白薇,手机号也找到了。”戚良上车前已经联系过,不出意外对面已经关机了。 “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戚良问道。 “有人在元旦那天夜里看见过一辆白色小轿车从河岸那边往回开,当时以为是城里来的游客偷偷跑去山边放烟花,也就没多想。”张金海说。 12月31日租衣服,当晚出现在河边的车,不知道这两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等下我再去一趟交警队,晚点再联系。” 张金海说完独自一人离去,留下其他人继续走访调查。 有了怀疑对象,张金海按照目击者提供的时间调出视频,终于在附近的一条马路上看到了那辆可疑白色轿车。 山里交通不便又未经开发,游客大多不会选择到那种地方游玩,何况市区在跨年当天还有不少活动,更不会有人摸黑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来。 这辆车的主人在平常人都已经睡觉的时间出现在这里本就奇怪,加上驾驶员的位置一直用遮光板挡着,就更加加深了他的嫌疑。 有了嫌疑人,时间上也有了方向,张金海这次终于不用大海捞针。 等张金海拿着监控火急火燎地从交警大队回来,其他人已经回到泉林分局等着了。 看监控需要时间,张金海也跑了快一天,正好趁着休息时间让大伙一起过来听听戚良他们的进展。 “能找到这条线主要还是景修的主意,”戚良说,“还是让他亲自来给大家说说。” 阎景修正从抽屉里拿蓝光眼镜,没想到会被戚良点名。于是他放下眼镜,稍微思考了下。 “在护城大街的一家汉服店里,我和戚队找到了疑似死者当初租赁服装的记录。” 阎景修把从工商局打印出来的A4纸转到张金海面前,用笔在“如梦阁”三个字上点了点。 “根据店员的描述,这个张白薇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无名女尸。” 接着阎景修又把从电信部门调取的通话记录给张金海看。 “这是张白薇手机近半年的通话记录,12月之后尤其频繁,但从今年的1月2日之后就只有打入再无打出的记录,”阎景修继续解释,“最后一通电话的归属地来自兰海市,与张白薇手机号码登记地址一致,等下我会打电话和对方确认一下身份。” 喃凤 阎景修说完看了眼戚良。 “重点排查在命案发生前联系较频繁,之后完全不再联系的号码,”戚良很自然地接下阎景修的话继续说道,“以及金阳本地的电话号码。” 张金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靳明慧认认真真地记录完,有些惊喜地说道:“厉害呀景修。” 阎景修合上笔帽,很自然地接受了靳明慧的夸赞。 “我刚才让市局的同事帮忙调取了张白薇的身份信息,顺便可以调查一下她到凤安后所住的宾馆和酒店。”戚良补充道,“不过就刚才和汉服店店员的了解,张白薇可能经济状况很一般,所以不会选择太高档的酒店。” 张金海思考了下,说道:“这样,小慧和景修两个去打电话,然后再通过张白薇的身份证号码查一下她的入住记录。”张金海说,“小姑娘别老盯着电脑,对皮肤不好。” 戚良闻言低头笑了下,曹子墨立马就不乐意了。 “怎么就我和马哥脸皮不值钱呗”曹子墨开着玩笑把脸凑到张金海面前,被对方嫌弃地一把推开。 “起开起开,”张金海把蹭了一手的油抹回曹子墨的脸上,“你能和人家小姑娘比啊。” 马晓啸笑得前仰后合,“哎,你找不痛快别带着我,我干什么都行。” 靳明慧也笑的直抹眼泪,一连两天的紧张气氛终于得到了些缓和。 戚良正看着整理好的笔记,突然一旁多了个人,是阎景修拿着防蓝光的眼镜放到他的本子上。 “等下要看监控,这个给你。” 戚良愣了一下,“那你呢?” 阎景修回头看了眼已经摆好的电话和通讯记录,“我用不上。” 张金海笑够了一秒就变得严肃起来,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坐好,等待他的工作安排。 戚良把眼镜夹在笔记本里,左侧口袋里喝剩下的饮料有些重量,像是有人正拽着他的衣襟有话要对他说。 张金海把从监控中看到的那辆白色可疑车辆打印出来,“重点寻找这辆车的踪迹,一方面要看他之后又去了哪里,再往前追溯,看看能不能查到这个人曾经和死者接触过。” 接下来两天,一众人终于在几千个小时的视频中摸清了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并且发现这辆车曾在一个旅店门口停留了一天一夜。 而阎景修这边也有了不少的收获。 第一个被排查掉的可疑号码是来自KTV的主管,因为张白薇很久没去上班又没有请假,所以她在1月2日当天打了不少电话过来。 而张白薇手机上最后一通未接来电,阎景修联系后发现,对方是张白薇的哥哥,名叫张白山。 张白山人在兰海市,所以阎景修就在电话里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最近一次给张白薇打电话是在什么时候”阎景修问他。 张白山想都没想,“过年前,我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那张白薇过年回去了吗?”阎景修继续追问。 “没有。”电话里张白山的声音有些沮丧。 阎景修有些不解,“过年都没回去,家里人为什么不找她” “我们都以为她还在生我们的气。”张白山叹气道。 “先前白薇在KTV里做酒促,也不知认识了些什么人,回来就说她找男朋友了。” 张白薇当年中专毕业之后她去了家美容院工作,也许是见识到了有钱人办卡时的阔绰,张白薇那一年变化很大。 之后经人介绍,张白薇辞掉了美容院的工作,去了一家KTV做啤酒小姐。 “白薇说她谈恋爱了,我当然得问问她那个人是谁,家里做什么的。问烦了,她才说是常去KTV消费的一个客人。我父母都一辈子务农,老实本分,白薇去KTV上班这事都是瞒着他们俩的,这下又找个那样的男朋友,你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和他们交代。” 阎景修听出了张白山的弦外之音,突然问道:“那样的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张白山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想,“那男的是KTV的常客,年纪比白薇大了好几岁,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阎景修继续问,“那你知道对方的姓名吗?” “不知道,白薇知道我反对之后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了,后来她赌气走了,我还想她有可能去了她男朋友家过年了。” “过完年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了,我看见你给她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听,你就不担心吗?” 张白山有些后悔,他当初那么生气的训斥妹妹不知检点,此刻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给我发微信了,警官,白薇她……” “我们找到了疑似张白薇的尸体,想请你过来辨认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在看呀(*ˉ︶ˉ*) 第7章 监控,新的线索 按照张白山所说,妹妹张白薇差不多快三个月不和家里打电话了。总以为她对家里反对她找男朋友这事有怨,加上家人朋友们还不时能收到张白薇微信发来的消息,所以张白山即使有疑虑也没再多想。 阎景修不知是该说张家人心大还是什么。 要说他们对这个女儿不上心,张白山还知道担心妹妹和来历不明的的人来往。要说上心,张白薇这么久不打电话也不发语音都没让他们怀疑。 张白山止不住痛哭,说是自己疏忽了对妹妹的关心。 阎景修没忍住在电话里劝了几句,“最终结论还得以DNA比对结果为准。” 其实这也只是暂时的安慰,毕竟种种迹象都证实了死者的身份正是张白薇,除非他们调查的方向有误。 在阎景修联系张白山的同时,靳明慧也很快查找到了张白薇到达本市后的入住记录,时间是去年的12月30日,地点是在松江路附近的一家旅店。 和之前分析的差不多,这家旅店规模不大,只有三层楼高,每一层只有不足十间客房,经营者包括保洁在内都是一家人。 在征得张金海的同意之后,阎景修和靳明慧很快赶往旅店所在的位置。 从地图上看,这里距离张白薇做妆造的汉服馆不算远,有直达的地铁,打车也不过15块钱。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她正和人打视频,见到来人了句“等下再说”就匆匆挂断了。 她站起来说了声你好,接过靳明慧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证件,本以为和往常一样是来开钟点房的情侣,没想到一打开里面压根不是身份证。 “警察姐姐,”女生尴尬地把证件退了回去,“您有什么事尽管问,别看我们这店小,干得可都是正经的生意。” 阎景修在不算宽敞的一楼巡视一圈,视线扫过安装在入口和前台的两个监控探头,又看向有些拘谨的前台。 “你别紧张,”靳明慧收好证件后说,“我们来也只是问些事情,其余的不归我们管。” 前台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其实她也知道楼上那几间房都没什么问题,可一见到警察,就是莫名感到害怕。 “你在这做多久了?”靳明慧问道。 “这是我爸妈开的店,我平时上学,没事的时候会来帮忙顾一下店。”女孩说完先看了看靳明慧,又移开视线看向朝她走来的阎景修,眨眼的速度都变快了。 “元旦那几天是谁在这里值班”阎景修问道。 “那几天我学校放假,就约同学一起出去玩了,也不知道是我爸还是我妈在,”女孩抿抿嘴,“不过我们店关门早,差不多到了凌晨就锁门了。” “那你见过穿汉服来住店的客人吗?”靳明慧问她。 女孩点点头,“那太多了,这些人一般都是先来办理入住,然后出去租衣服化妆,等拍完照打完卡,差不多晚上才能回来。” “你是说,她们会穿着那一身行头回来是吗?”靳明慧又和她确认一遍。 “嗯。” 靳明慧和阎景修对视一眼,之后阎景修问她,“店里的监控好用吗?” “好用好用。”女孩点头。 在查询监控的时候,阎景修惊喜地发现,这家店居然保留着三个月前的完整监控视频。 “我爸妈不会摆弄这个,只当好用就行。”女孩好奇地凑过去看,下一秒靳明慧就把U盘拔了下来。 女孩的父母没有定时清除监控的习惯,而是等硬盘满了自动替换最早的一段视频,所以很幸运地保留了张白薇入住那段时间的监控视频。 临走前,阎景修把自己的手机号留在了店里,“如果你父母还能想起什么的话,请随时和我联系。” 靳明慧头一回处理命案,除了第一天见到尸体时的紧张和害怕,已经完全适应了。 她拿着U盘和店老板告别,坐上车之后和阎景修闲聊。 “我发现你一点都不像实习生,”靳明慧拉开遮光板上的化妆镜左右照了照,“所以研究生上课都学什么?” 阎景修看了她一眼,笑说:“车上要系安全带。” 靳明慧被他逗笑了,半晌后止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泉林镇不大,开车来回也没用上多长时间。等阎景修和靳明慧拿着U盘回来,就看到张金海一脸憋闷地站在走廊抽烟。 张金海这人烟瘾大,从来不会顾及办公室还有别人,想抽就抽。今天这么自觉,估计是考虑到戚良在。 靳明慧手里晃着U盘一脸嘚瑟地走到张金海身边,阎景修还没开口,就见张金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他捡起烟头往垃圾桶一丢,像是突然有了人撑腰,语气强硬,“走,跟我回去。” 阎景修和靳明慧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张金海趴在办公室门口,一脸讨好地对着门缝喊戚良的名字。 “张队,你别费劲了,”回答他的是马晓啸贱兮兮的声音,“戚哥说了,让你和阎景修都赶紧回去休息。” “哎,你这……” 张金海刚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一拽门发现打不开,这才发现办公室门就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张金海不死心用力拽了拽,还以为是门锁坏了,然后就听到马晓啸和曹子墨隔着一道门,狐假虎威地传达了戚所的工作安排。 原来是因为他和阎景修前一天就熬了个大夜看监控,所以戚良说什么都不让他俩再留在这了。 阎景修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有些无奈地敲了下门,“戚队。” “阎景修回来了啊,”马晓啸夸张地说,“正好,你和张队一起回去休息吧。” “哈哈哈,”靳明慧看热闹不嫌事大,从两人身后扒拉出一条缝,手指头上挂着U盘,大摇大摆地要去开门,“马哥,让我进去。” 哪曾想靳明慧也被挡在了外面,马晓啸嘻嘻哈哈地说:“小慧啊,戚哥说了,女孩子就不要熬夜了,明天早上帮我们带个早点就好。” 这才多会儿的工夫,马晓啸对戚良的称呼就从戚队变成了戚哥,张金海知道这事是没得商量了,又没忍住想要看靳明慧的笑话。 “不是,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呢?”靳明慧又好气又好笑,“那我这U盘怎么办” 门里一时安静无声,十几秒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就在靳明慧以为有机会的时候,一只手慢悠悠地从里面伸了出来。 修长的手指并拢手心朝上,片刻后四只手指蜷了蜷,当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靳明慧不情不愿地把U盘放进那人的手心,小声嘀咕,“马哥,你学坏了。” 握着U盘的手刚收回去,马晓啸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刚那可不是我啊,你说戚哥去。” 马晓啸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嗯”。 见戚良真就没有让这几个人进来的意思,张金海搓了把脸,无奈道:“那行吧,你们几个今晚上辛苦了,明天我们早点来。” 连张金海都妥协了,阎景修没办法只得先把靳明慧送回了家。就在他准备调转方向再送张金海的时候,张金海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顾自下了车,“得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我自己走走。” 此时已接近十点,路上一些小店都关了门,头顶的那片天看不见一颗星星,空气中全是潮湿的水汽。 阎景修等张金海慢悠悠走远才离开,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咖啡店,他下车买了三杯咖啡,又把剩下的几块黄油多士一并打包带了回来。 阎景修很少喝咖啡,茶是因为家里长辈喜欢,所以跟着尝过几次。 但在密闭的车里,浓郁的咖啡混合着醇香的黄油让人莫名感到心安。阎景修晚饭吃得不少,此刻也被勾得有些馋了。 开着车一路回到了公安局楼下,阎景修翻开装着黄油多士的袋子点了下数量。 “一人一块,免得分赃不均。”他说着把其中一块拿了出来,三两口吃了进去,剩下的三块刚好分给加班那三个人。 办公室的门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关闭着,阎景修轻轻压下门锁,不由得低笑一声。 “谁”许是他转动把手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曹子墨做贼似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是我。”阎景修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发出阵阵声响,“我带了咖啡回来,还热乎着,趁热喝了暖和暖和。” 分局楼下没有暖气,全凭一台壁挂空调带起整个房间的温度。平时张金海就没少吐槽,说得亏他们男丁兴旺,全靠火力才不觉得那么冷。 阎景修说完后里面有一阵子没人回答,他猜曹子墨那小子一定是回去请示戚良了。果然没一会儿门口从里面被打开了,曹子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感谢阎景修同志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戚哥说了,等明早让老张给你报销。” 阎景修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推着门把曹子墨关了回去,走出几步还能听到对方在里面对着他喊谢谢。 这个时间其他岗位的同事也没闲着,阎景修没去打扰他们,径自往楼上的宿舍走。 行至半路,一阵铃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阎景修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人,接通后很自然地道了声好。 “还没休息。”对方的嗓音因为熬夜略带了些沙哑。 “嗯,”阎景修上楼梯的动作不停,公事公办地回答,“正准备回宿舍。” “在那边也一年多了吧,还不打算回来吗。”那边又说。 阎景修握着手机在宿舍门前站,想了想转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月色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浓密的乌云里,想来明天又是个阴雨天。 “过一阵再说吧,”阎景修顿了下,“等破完这个案子。” 和电话对面的人简单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前,阎景修没忍住多叮嘱了声,“早点休息,不要抽太多烟。” 第8章 三条通话记录 雨在凌晨时分悄然落下,悬在刚冒出嫩叶的枝丫上。 五点多时阎景修醒了过来,他收拾妥帖,下楼后恰好碰上了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戚良。 熬了一夜,戚良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一直穿着的冲锋衣被他随意地披在肩膀上,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略显老土的防蓝光眼镜。要是手里再端着一个茶缸,俨然就是离退休的老干部的做派。 阎景修头一次见到戚良这副样子,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早,戚队。” 戚良反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过来了,怎么这么早” 下着雨的天色阴沉,很容易让人忽略眼下的时间。 阎景修笑说:“不算早了。”又说,“戚队要不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 戚良也正有此意,阴雨天总是让他喘不上气来,他胸口闷得慌,头也涨疼得厉害。 戚良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边说边走,“那我先去眯一会儿,等老张来了告诉我一声。” 阎景修站在原地,一直目送戚良去一旁的会议室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开门的动作很轻,马晓啸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谁后用口型问他,“来了。” 阎景修轻拍他的肩膀,绕到另一侧坐下,凑近了去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辛苦了。”阎景修说着,视线却始终落在倍速播放的监控视频上,没分给马晓啸一星半点。 “还好,”马晓啸捂着脸打了个哈欠,“我和子墨轮着睡了会儿,得亏了你的咖啡。” 阎景修回头看了眼靠里一点的位置仰着脑袋睡着曹子墨,问道:“戚队也陪着看了一夜” 马晓啸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哑声道:“要不说人家年纪轻轻就是支队长,不服不行。” 阎景修没再继续说话,他拍拍马晓啸让他去休息一下,自己替他把剩下的视频看完。 等张金海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阎景修还记得戚良说让自己喊他,于是起身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张金海把雨伞收好立在门边,进屋之后就给靳明慧打通电话。 “你慢慢来,路上注意安全,对,早餐我都买好了,不用太着急,你注意安全就行。” 张金海嗓门不算小,阎景修在走廊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戚良休息的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张金海安静下来才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等了几秒仍没听见声音,于是又重新敲了两声。 “戚队,”阎景修笔直地立在门外,“张队来了。” 戚良看了一晚上监控,眼睛和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刚一闭眼他便迅速陷入了睡眠,不久就开始做起梦来。 起初还是跟案子有关画面,年轻的女孩穿着漂亮的汉服在兴山河边散步。 但很快,眼前的景象变了,熟悉的河道一路蜿蜒到山脚,那里有一片宽阔深邃的水潭,再往上看是一座陡峭的山。 梦里,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再次从戚良面前坠入山脚下的水潭。他拼命去抓,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这时,耳边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戚良仿佛被人一把从水下拽了出来。 他猛吸一口气后坐直身子,用手按住胸口,努力让呼吸平稳。半晌,才缓缓开口,“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戚良将披在身上的冲锋衣重新穿上,起身时恰好对上阎景修有些担忧的目光。 他起身后习惯性把拉链拉到最高,在经过阎景修身边时说道:“走吧。” 早餐是张金海带来的,在门口一家夫妻俩的小笼包铺买的,离得近,所以还是热的。 “监控看得怎么样?”张金海在嘴里塞了个包子,想到了便随口问道。 戚良低头用勺子挖着粥吹凉没说话,马晓啸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主动说道:“景修和小慧带回来的旅店监控很清楚地拍到了张白薇的相貌,而她随身携带的行李箱,目前看来也与尸体旁发现的那个行李箱一致。” 戚良点点头,虽然不太明显,但也给了马晓啸很大鼓励,于是他继续说:“按照先前的推测,两者的重量不同,如果同时丢入水中,那么在同一地点被发现的几率有多大反之,如果不是同时被抛入水中,是不是凶手没在行李箱里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才在后面丢进了河里” “嗯,”张金海用筷子点了下,“不错。” 马晓啸憨笑着挠了挠后颈,大口吃了个包子。 “还有什么发现”张金海示意曹子墨也说说想法。 “我在旅店提供的监控中看到她最后和一名男子一起上了辆白色的轿车,这辆车在门口停了很久,技术那边没查到张白薇之前有叫车的记录,排除了是网约车的可能。” 曹子墨思索着继续说道:“这辆车的特征与跨年那晚目击者所见到的十分相似,但这个品牌的白色车在本市也不算少,不过通过路面上的监控已经锁定了那辆轿车的车牌号,我打算先查一下车主的信息。” 之前案件讨论时就猜测犯罪嫌疑人作案时一定有交通工具,曹子墨的信息很及时,张金海没想到他和马晓啸一晚上会有这么多收获。 戚良喝了碗粥就饱了,他把眼前的空碗装进垃圾袋,问道:“昨天说的通话记录有人查了吗?” 虽然和张金海关系好,但毕竟自己只是来帮忙的,有些事他不好直接下达命令,所以只能不时提醒几句。 张金海看监控看得脑子都快不转了,他一拍腿有些懊恼,“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查了。”没想到一直沉默吃饭的阎景修突然开口。 张白薇的手机号和通话记录都是他和靳明慧一起查到的,所以戚良那天提过之后他就记在心上了。 “事发前频繁联系的号码除了张白薇的哥哥张白山之外,另外几个是她工作的KTV、一家她工作当地的私立医院,和一个机主名叫佟睿达的男人。” 阎景修打电话到KTV的时候,对面还以为他是找张白薇的客人,极不耐烦地抱怨了她没请假就无辜旷工,害得过节那几天差点排不开班,然后又换了一副态度,给他推荐起其他的小姐来。 “KTV的排班经理虽然刻薄,不过确实和张白薇的死没有关系。”因此阎景修暂时排除了KTV的嫌疑。 除了KTV的电话,剩下两个号码基本上是张白薇打出的比较多。 在与私立医院沟通时,阎景修了解到对面是一家女性专科医院,与患者进行电话回访是他们那边的工作要求。 对此阎景修也在网上查到了其他患者对这家医院评价,其中确实包含这一条,加上这是个座机号码,所以也排除了医院的嫌疑。 最后一个号码来自一个叫佟睿达的人,这人之前就与张白薇有联系,平均每周一通的频率。 不过在去年12月之后频繁了许多,12月31当天更是一连打了三通电话。 “但到了今年1月1日之后,佟睿达再也没有联系过张白薇,我打过去的时候,对方的号码已经注销了。”阎景修说。 “是本市的号码吗?”戚良问道。 阎景修:“是。” 此时饭桌上的几人都已经吃饱了,张金海思忖片刻,安排道:“子墨和小马今天再辛苦些,把剩下的监控看了,小慧去跟电话这条线,张白山估计上午就该到了,景修你去安排认尸和DNA比对。” 靳明慧擦擦嘴率先起身,阎景修他们几个也跟着站了起来,最后只剩下戚良和张金海还没动。 桌上的垃圾被阎景修他们带了出去又关上了门,张金海听到门锁闭合的声音,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老季给我打电话了。” 戚良没应声,只盯着被擦得锃亮的会议桌等张金海的后半句。 “是你让他找的我吧。”张金海说。 “不是,”戚良并不想隐瞒,“不过我来之前,季副局的确找我聊过。” 张金海叹了口气,“聊什么,让你劝我回去。” 季志勇是金阳分局副局长,当年一手将张金海提拔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可谓是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你也知道我这个支队长怎么来的。” 张金海离开市局后,季副局长力排众议将年轻的戚良被破格提到这个位置。他无所谓别人怎么想,他只是不希望张金海有遗憾。 虽然泉林镇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很适合张金海修养身体,但考虑到他的能力,总是有些委屈的。 “就当回来帮我,”戚良诚恳地说,“还有官法医,你不会想让人家一直无止境地等下去吧。” 张金海的手下意识摸向裤兜,又想起戚良闻不得烟味,只得停下了套烟盒的动作。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金海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赵时熔带着刚来报道的戚良从外面进来,两人身高差不多,可就是那脸,怎么看也不是个干刑警的样子。 之前戚良说他是自己带出来的,对此张金海是愧不敢当,其实戚良本身能力就不错,而真正教他的人也一直都是赵时熔。 那几年虽苦,却也充实,是张金海至今都怀念的日子。 张金海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但是戚良知道他听进去了,就也不再说了。 戚良无意识拢了拢衣领把自己包得更紧了些,张金海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很难将眼前这个曾经奋不顾身从二楼跳下来,还追了罪犯跑了二里地的那个戚良联系在一起。 其实得到和失去从来都没有那么清楚的界限。 第9章 她走的时候还没退房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张金海关切地问道。 戚良在手里把玩着眼镜,黑色的树脂边框圆滑冰凉,就是戴久了压得鼻梁有些疼。 “就那样。”戚良笑笑,想着等下把眼镜还给阎景修。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张金海却没有那么乐观。 视线扫过戚良胸口,张金海清楚地记得他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气的模样。 当年一队经办了一个非法卖淫的案子,因为牵扯的人数和范围比较广,所以拖了许久才锁定背后最大的组织者。 一队大部分人都参与了那次抓捕行动,当时解救了多名失足妇女,一举将涉案人员缉拿归案。 网上至今仍能查到这条新新闻,却没人知道这背后,是全队用一死两重伤的换来的。 戚良当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张金海早就记不得了,但他却清晰地记得那上面沾满着的鲜血,已经遮住了衣服原本的颜色。 张金海当时也受伤了,可他拖着一条伤腿,硬是将戚良从树木丛生的兴山上背了下来。 抢救持续了一夜,手术室里几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戚良没有亲属,是季志勇签的字。张金海不顾护士的劝阻,坐在轮椅上硬是和几个同事一起等在门口谁也不敢离开。 据说子弹差一点就射穿了戚良的肺,医生好不容易给取了出来,金色的,被血和肉包裹着,盛放在弯盘里。 直到手术室的门再次开启,医生摘下口罩表情轻松,等门外的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之后恢复到什么程度只能看命。戚良昏迷了将近三天,然后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的上午醒来,第一句问的就是,“我师父呢?” 张金海知道赵时熔的死对戚良的打击很大,但他丝毫没显露出来,并且一出院就回队里报道了。 “这次无人机拍到什么了吗?”张金海缓过神之后问道。 兴山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面相河的那面陡峭且杂树横生。市局派人来搜救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戚良虽然亲眼看见赵时熔为了救他,扑向要继续补枪的罪犯,最终两人一起掉下了山,但始终不愿意相信赵时熔真的死在了某个无人的角落。 他在兴山下的河道用无人机拍摄过无数次,甚至比这里的村民还要熟悉每一条河道的涨落情况,所以更知道从山上掉下来之后生还的几率有多低。 可也正因如此,戚良才能第一时间给出在兴山河中发现的女尸被害的大致位置。 张金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的意味不言而喻。 而在两人闲聊的这段时间,阎景修已经开车离开了分局,行至半路,他接到了来自旅店老板娘的电话。 原来她昨天一回去,女儿就将白天有警察来的事说给她听了,两人好奇地又一起看了张白薇离开的视频,突然让她想起一件被她遗忘了许久的事来。 “我记得这姑娘走的时候还没退房,第二天没见她回来,我就进去收拾房间了。我发现柜子里还藏了个小蛋糕,底下压着一本病历。蛋糕我又给她放冰箱里留了两天,到底还是放坏了,不过病历让我留下了。”老板娘在那边试探地问,“你说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姐,谢谢你啊。”阎景修像是没听到后面的问题,“等下我同事会去拿病历,麻烦你再多想一想,等下咱们见面说。” “啊,好,好的。”大姐被打断也不好再多问,阎景修挂了电话径直开上了国道。 与此同时,张白山坐着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到了凤安市,根据阎景修给他的地址打车来到了凤安分局。 阎景修比张白山早一步抵达凤安分局,接到他的电话之后,一刻不停地走到外面接人。 张白山因为走得匆忙没注意这边的天气,阎景修看见他时,这人就那么在分局大门外直挺挺地站着,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找,周身是一路奔波的疲惫,脸上全是没来得及擦掉的雨水。 “张先生。”阎景修叫了他一声,接着把伞举到张白山头顶,“我是在电话里跟你联系过的人,我叫阎景修。” “你好,阎警官。”张白山本想和他握手,却因为满手的水尴尬地收了回来。 阎景修下意识把伞又往他那边倒了倒,“进去再说。” 不断滴落的雨滴有节奏地敲击在撑开的伞面上,张白山恍惚地跟在阎景修身旁,脚上的鞋踩进一湾积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肃穆的办公大楼里,周围环境安静得落针可闻。 阎景修带着张白山径直上了二楼,在官婷的办公室前停下了脚步。 官婷和张白山说:“由于尸体在水中被浸泡得太久,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其容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妹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比如胎记或是纹身之类,我可以替你核实。” 张白山感激地笑了下,“我自己进去吧,毕竟这么久没见了,我也想她了。” 对于认尸这项工作,无论经历过多少回都令人触动。官婷作为法医的专业度让她无法在受害者家属面前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所以她等张白山做好准备之后就拉开了停尸间冷藏柜。 阎景修没跟着进去,他背靠着墙,冰凉的墙面让他强打起精神,勉强抑制住戒了许久的烟瘾。 停尸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官婷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阎景修立马心领神会地收回了视线。 在官婷安排张白山抽血检验的间隙,阎景修出去给张金海打了通电话。 “嗯,”阎景修视线低垂,“基本上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张白薇。” 张金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让他拿到DNA检测结果之后就回来。 张白山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冷静,阎景修开车带他回泉林分局的路上,张白山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不停闪烁的街道两旁,如果不是他握着检测报告的手有些泛白的话。 张金海亲自接待了张白山,在征得对方的同意之后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妹妹离开家之前有说过要去哪吗?” 靳明慧从外面给张白山端了杯热水进来,他捂了半天手才勉强找回了些知觉。 他摇了摇头,表情满是悔恨。 “那她那个男朋友是什么情况,她真的一点都没和你透露过什么吗?”张金海又问。 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张白山更是自责。 那天他陪客户一起去商K,没多久便进来一位穿着清凉的酒促小姐。 张白山这人虽然没什么歪心思,但在这个环境下也免不了需要应酬。没想到就是一眼的工夫,他认出了站在桌前举着酒瓶和客户拼酒的人。 包厢里光线朦胧,张白薇没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人正是自家的大哥,更没想到眼前这个来过无数次,并且只点自己单的“金主”会是张白山的客户。 “我昨天没说实话,”张白山哽咽道,“白薇跟我说,那个男的是真心对她好的,每次来都会给她很多小费,偶尔还会带块小蛋糕来给她吃,我没想他是坏人。” 张白山的眼眶有些泛红,“可我今早坐在车上,想起曾经在他办公桌上亲眼见到他一家三口的照片,就那样的人,怎么会对KTV里的小姐真心。” 张白山知道不该这么说自己的妹妹,可他就是气,气她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跟她说不要在那里做了,不然我介绍来我们公司,虽然总跑外勤有些累,但每个月的绩效足够她一个小姑娘了。” 张白山记不得为了张白薇工作这事和她吵过几次,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自己和她撂了狠话,说让她以后就算吃了亏也别来和自己说。 “我那都是气话啊我,”张白山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们家虽然条件一般,但她是我从小就捧在手心的亲妹妹,是我父母当做宝贝养大的小女儿,我怎么舍得她受委屈。” 被宠坏的小姑娘没吃过苦,性格里有比别人多了份天真,她初到大城市就被眼前的纸醉金迷所吸引,很快沉溺在男人许给她的承诺里。 “一定是佟睿达,”张白山双手握拳用力砸向桌面,“一定是他!” 戚良不动声色地和张金海对视了一眼,将抽纸推到张白山手边。 “看看这个人,认识吗?”张金海把事先准备好的监控照片拿了出来。 “这人就是佟睿达,鑫海商贸的负责人。”张白山拿着照片的手有些抖,盯着那个和张白薇站在一起的男人气红了眼。 但现在佟睿达原本使用过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不过网上依然能查到张白山所提供的公司名称,张金海二话不说,立马安排人联系工商部门查询注册信息。 与此同时,追查白色轿车的曹子墨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他查到那辆车是登记在一家连锁的汽车租赁公司名下,电脑记录上清楚地显示了租车人的信息,正是佟睿达。 他在去年的12月30日下午租了那辆车,1月1日在间隔凤安市390公里外的全山市还了车。 “刚才租赁公司把白车当时的GPS定位记录发给我了,您看,”曹子墨用手指着电脑讲给张金海听,“案发当日的行车轨迹与在监控视频跟踪到的完全一致,并且这辆车在兴山河的某一处停留了半个多小时,这个位置恰好也是戚队给选出的三个案发地点当中的一个。” “好!”这个发现太及时了,张金海立马联系痕检部门再到这个地方附近,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而曹子墨又联系了一遍交通部门,佟睿达的身份证登记信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今年的元旦当天。 “能确认佟睿达目前所在的位置吗?”张金海站在曹子墨身后,一脸严肃地问道。 “他买了从全山回兰海市的车票,之后再没有登记信息,不过不排除自驾的可能。” 曹子墨把资料信息拿给张金海看,问道:“我们是不是要联系一下兰海市警方?” 戚良比对了户籍资料后发现,佟睿达的出生地就在发生命案的河道附近。 按理说,前几天的走访应该会有所发现。但记忆里符条件的年轻人都联系到了,当时并没有发现佟睿达。 继续往下看,原来佟睿达结婚之后迁出了原户籍,同时还在金阳市区给他父母买了房,这才让他躲过了第一次的排查工作。 戚良在对佟睿达的信息仔细检查后发现,佟睿达的父亲的出生日期居然是2月29日。 今年不是闰年,日历上压根没有这个日期。 于是他立马打开手机万年历,翻找出佟睿达父亲出生那年的日期,“二月初三。” 就在张金海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阎景修同样也翻开了日历,“3月21。” 阎景修惊喜地抬起头,恰好对上戚良一下子亮了的眼睛。 张金海不能抽烟嘴里有些干吧,他啃了啃干燥的嘴皮,问道:“啥意思?” 第10章 怀孕记录 靳明慧刚从旅店拿了病历回来,戚良和阎景修的对话她只听了一半,莫名想起自己和小姐妹聊起同担时,外人也是这样插不进嘴。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寂若无人,戚良这才注意到身旁一脸茫然的众人。 他与阎景修对视一笑,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是那一抹笑的时间太短,短到阎景修都怀疑是自己眼花。 “你看这里,”戚良用手指在佟睿达父亲那一栏点了下,提示张金海,“发现什么了?” 张金海努力看了几遍,把佟父的名字和生日前后看了好几遍,非但没理解,反而更加迷惑了。 戚良见他是真没反应过来,也就不和他绕弯子。 “2月29日,每四年一次,只在闰年出现,今年恰好不是。” 年轻人怕麻烦,很多人都只记得身份证上的生日,也方便和朋友一起庆祝。 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还是习惯过农历生日,更遑论阳历还是这样时有时无的日子。 张金海终于明白过来,“所以你刚才查的是他出生那年的农历。” 然后他看向一旁看戏的阎景修,“你那个什么三月二十几呢?” “3月21,”阎景修说,“是今年对应的日期。” 张金海清楚地记得今天是19号,他突然一拍大腿,“那不就是后天?” 张金海后知后觉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戚良靠坐在桌沿,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笑意。 今年气候有些反常,早春时节依旧阴雨连绵。 张金海的腿一到这时候就隐隐作痛,站了一会儿就有些撑不住。 戚良见他难耐地皱起眉头想要伸手扶他,但碍于下属都在,张金海抹不开面子硬是一个人撑着回了办公室。 戚良放不下心跟着他一道走,想着正好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安排。 靳明慧脑子里正过着戚良刚才的分析,随手翻开桌上的病历,果然如她料想的一样,龙飞凤舞的字迹,真就跟加密了似的。 到了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可张金海那屋刚关上门,眼下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靳明慧手里还有其他工作,于是就先去忙别的了。 阎景修整理好张白山的笔录准备再和曹子墨碰一下,刚一路过靳明慧的办工桌,就看到上面放着的病历。 他随手翻了下,然后叫住了身边风风火火跑过去的靳明慧。 阎景修摇了摇病历,问道:“查出什么了?” “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靳明慧先是一愣,然后一拍脑门,悄悄看了眼张金海办公室的方向,紧张兮兮地跟阎景修说,“你帮我给送过去吧。” 张金海一回到办公室就开始联络戚市警方,戚良翻阅着工商部门传来有关资料,试图寻找些有利信息。 阎景修拿着病历往张金海办公室走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上面印着的医院名称。 “惠佳医院?”张金海狐疑地看了眼阎景修,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张白薇频繁联系过的那家私立医院。”阎景修解释道,“之前排查时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那不是妇科医院?”戚良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总觉得这本病历出现的方式很奇怪。 “怎么说?”张金海问道。 戚良也说不好,就是一种直觉。 “照旅店老板娘所说,张白薇当日拖着行李箱离开时是没有退房的,”戚良说,“从她租用的汉服和选择的旅店环境,都足以看出她并不富裕,或者说是很节俭。” 阎景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听戚良继续说道:“她这个连汉服馆的发饰都要计较的人,明知自己还差一天才算住满,如果真要离开肯定会将这晚的房费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阎景修回想起昨天在旅店看过的监控,再结合老板娘所描述的场景,“当时张白薇和佟睿达离开之前还有说有笑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匆忙。” “而且老板娘还说了,病历本是和一块蛋糕一起放在衣柜里的。如果说病历是不小心掉在里面的,那蛋糕呢?总不能也忘了吧?”戚良接着阎景修的话说道。 阎景修视线顺着戚良垂着的睫毛向下,最后落在他不断开合的唇上,然后在对方察觉之前迅速地移开,眼神有些慌乱。 以为阎景修还有要补充的,戚良神态自然地看向他,下巴抵在拉起的冲锋衣的衣领中。 阎景修清了清嗓子,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衣柜里的蛋糕是张白薇准备的惊喜,所以她其实是打算回旅店的,箱子里有可能是准备跨年用的东西,比如拍照的道具之类的。” 阎景修说道这里也有些糊涂了,他看向戚良,“可病历又怎么说?谁会大老远来见情人还带这个的?如果她是先去了医院再直接坐车过来,时间上也对不上。” 戚良也不太理解,不过他想起一件事来,“之前扫黄的时候倒是见到过随身带着HIV检测报告的,张白薇这个显然不是。” 就在阎景修和戚良都怀疑只是不小心遗漏下来的时候,张金海对着第一页已经看了半天了。 “你们说这个24*12后面加个波浪线是什么意思?”张金海也是真看不懂医生写的字,勉强能分辨的只有这两组数字。 “照我理解,这应该是长了个什么东西吧?长东西有什么值得和蛋糕放在一起庆祝的?” 张金海光是看那几行字都快重影了,三十来岁就像是得了老花眼。 “难道是怀孕了?” 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张金海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这下不仅阎景修,连戚良也没忍住倒吸口气。 “不会是官婷验错了吧?”张金海这话说的也没底气,他试图在戚良和阎景修身上获得认同,视线不住地在两人身上逡巡。 最后他还是拍了张病历的照片,硬着头皮发给了他微信里置顶的那个没有备注的头像。 * “你信不过谁呢张金海!”隔了些距离,戚良仍能听到从张金海手机听筒里法医官婷的喊声。 他有些尴尬地背过身,和同样听到的阎景修不小心撞上了视线。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同看向别处,都假装没听见电话里的内容。 又过了几分钟,张金海讪讪地走了过来,试图解释,“我就说,官婷怎么能验错,这张白薇压根就没怀孕。” 下一秒一声清脆的消息声打断了张金海接下来的话,是官婷打过来的电话。 “宫内见孕囊24*12mm,可见卵黄囊,隐约见胎芽胎心,右卵巢上无回声40*35mm。” 她先是“翻译”了病历上看不懂的内容,然后紧接着说道:“这个人至少怀孕七周了,可能有囊肿或卵泡,仅看病历上的内容是这样,但绝不会是张白薇。” 像是知道张金海要问什么,官婷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 “张白薇没有怀孕过的痕迹,更没有流产过,这本病历不是她本人的。” 在场的包括张金海,戚良和阎景修也都听到了。 “不过我在对张白薇的子宫进行检查时注意到,左右两侧的穹隆有两个已经愈合的创口,我怀疑她生前曾经做过取卵手术。” 官婷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我在尸检报告里提到过,张金海你没看见吗?” 张金海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实话那些术语他完全搞不明白,所以只看到了未怀孕几个字。 幸亏这是通电话,不然官婷的眼睛都快翻到天去上了。 “这两创口正是取卵针穿破后所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愈合,一个刚做完取卵手术的人根本不可能怀孕。” 张金海没忍住插嘴道:“什么是取卵?” 官婷语气沉重,“就是说,要么她正在接受试管婴儿手术,要么,就是她通过非法途径贩卖了自己的卵子。” 一通电话过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别的人也许不懂,同为女性的甘吉可是切实地看过关于取卵过程的医疗片,只要一想起那些画面,甘吉的心脏就一阵抽痛。 甘吉一直等在门外,起初是担心阎景修替她背了锅,可当她听到了屋里的对话,真是既气愤又心疼。 张白薇年纪轻轻又还没结婚,根本不需要试管,可想而知她取卵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恐怕只有官婷能明白她的感受,于是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戚良他们面面相觑。 “张白薇随身带这个别人的病历干什么?”阎景修是真糊涂了,“大老远的,就真是拿错了?” 戚良摇了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病历上的名字的确是张白薇,”他说,“难道她想用这个假装她自己怀孕,然后逼迫佟睿达和她结婚?” “所以这是佟睿达的杀人动机?”阎景修顺着戚良的思路问道。 张金海把病历往桌上一摔,“再问医院。” 确认佟睿达目前还在兰海市,张金海思索了下决定等他主动现身。 张金海联络了各交通运输部门帮忙查询,很快便得到了反馈。 “好,感谢啊。”张金海挂断电话,转身对在场的其他人说道,“佟睿达一家三口订了明天下午从兰海市回凤安的高铁票。” 张金海让戚良准备一下立刻动身去兰海市,一方面确认佟睿达按照预定那样上了高铁,再要到惠佳医院弄清楚病历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金海实在走不开,就安排阎景修和他一起。 戚良完全听从指示,二话不说直接回他住的地方收拾行里。 阎景修比他简单多了,上了楼不到十分钟就准备好了一个背包,这期间靳明慧已经替他们两个订好了最近一班的飞兰海市的机票。 临行前张金海把阎景修叫到一旁,像是嘱咐即将上学的孩子。 “一切行动听从戚队安排知道吗?” 阎景修点点头,安静地听他絮叨,最后张金海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去吧。” 民警小陈开车送两人去车站,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喋喋不休。 毕竟小陈在泉林镇公安局也有两年了,基本上就没离开过管辖范围。 戚良没说话但一直在听,被他有些自嘲又兴奋的语气逗笑了。 等真的上了路,密封不太严实的SUV车窗往里透进丝丝凉意。 戚良把身上的冲锋衣裹紧了些,竟隐隐生出了些困意。他听着前座两人不时传来的交谈声,手肘撑着车窗渐渐合上了眼。 车内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愈发模糊,阎景修从后视镜中看见靠在窗边已经睡着了的戚良,出声提醒开车的小陈小点声。 “哦哦。”小陈悄咪咪扫了眼赶忙收了声。 约莫一个小时,黑色的SUV停在了机场二层的下客区。阎景修轻轻叫醒戚良,顺便拿走了他的背包。 “戚队,”阎景修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小陈坐在车上和两人挥手告别,戚良客套地和他道了谢,叮嘱他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转过身时,戚良把自己的背包从阎景修肩上取了下来,说了声“谢谢”之后率先朝安检处走。 幸亏来的路上张金海提前打过招呼,戚良和阎景修一路都有人安排着过了安检,时间也比预计的快了许多。 恰好登机口附近还有一个座位,于是阎景修快走了几步。 “戚队,”阎景修把背包放在座椅上,“你先坐会儿,我去买点东西等下飞机上吃。” 靳明慧给两人订的廉航,将近四个小时的航行时长不提供餐食。 下飞机就已经接近下午六点,再打车去惠佳医院,中途肯定没有时间吃饭。 “我去吧。” 戚良随手也把背包放在椅子上,阎景修看了眼紧贴在一起的两个黑色背包,眼神一瞬间温柔。 “还是我去吧,”他晃了晃手机,“张队可说了给我报销。” 高大的青年转身走进来往的行人中,即使隔了很远依旧能通过身高很快锁定上他的身影。 戚良不合时宜地想,如果犯罪分子都是这种体型的话,那对于抓捕来说会不会方便很多。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阎景修的身高。 比自己稍微高出一点,这样的体格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戚队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将人控制住了。 第11章 苦咖啡和甜豆浆 戚良思维已经发散到如果要制服阎景修,是应该用擒拿,还是干脆直接用马伽术。毕竟他现在体力不比从前,一招制敌还是稳妥些。 而阎景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戚良套上了犯罪分子的马甲,他在需要自选内馅和酱料的三明治与汉堡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三明治,汉堡虽中规中矩但不容易出错。咖啡和豆浆也是一样一杯。 于是当他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登机口时,戚良不由得怀疑张金海究竟答应给阎景修报销多少伙食费了。 他扒开鼓鼓囊囊的纸袋,难得露出一丝不确定的表情。 “你还有吃夜宵的习惯?” 和阎景修一共一起吃过两顿饭,戚良的注意力一般都在聊天的内容上,大部分时间他只管吃完自己面前的那些食物,从没关注过阎景修的饭量究竟有多大。 “就,”阎景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颈,耳朵隐隐有变红的迹象,“一个吃不饱。” 戚良没有笑话阎景修的意思,他拿起隔壁的背包让阎景修坐下。 刚才阎景修点餐的时候,戚良身旁的人换去了别的座位,于是戚良就用背包把那个位置给占了。 现在两个人一人一个座位,阎景修抱着牛皮纸袋坐得有些拘谨。 “戚队,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阎景修不知道戚良爱吃哪种,于是分别买了鸡肉和牛肉的。 戚良随手从阎景修撑开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来,“我都可以。” 刚炸好的鸡肉还有些热,戚良两只手轻轻压住汉堡,像是握住了一个还有余温的暖水袋。 “如果不需要熬夜的话,喝豆浆更好一些,”阎景修把豆浆杯推到戚良旁边,“我特意买了甜的,尝尝。” 戚良正吃着鸡肉汉堡,他很喜欢里面沙拉酱的味道,但他从没和谁说过,因为感觉很幼稚。 戚良一时怔住,看着阎景修递过来的甜豆浆,轻轻眨了下眼睛。 豆浆还是温热的,一大杯即使到了飞机上也可以继续喝。 戚良掀开盖子尝了下,果然如阎景修说的一样,是甜的。 阎景修速度很快将两个汉堡都吃完了,他喝了几口咖啡觉得胃里舒服多了,转眼就看见戚良把剩下的那个汉堡重新装进外带的纸袋子里。 “放我背包里吧,”阎景修把背包敞开个口,“里面还有不少地方。” 戚良本想拒绝,又因为实在不想和他一来一回地拉扯好几局,于是便答应了。 终于到了时间,阎景修和戚良一前一后登上了飞机。 正找着位置,戚良就看见阎景修在商务舱后的第一排停了下来。 阎景修还挺幸运的,经济舱的第一排比后面宽敞些,坐着没那么累。 戚良正这么想着,就发现坐在阎景修隔壁的人,是这次航班的安全员。 原本坐在安全员旁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在阎景修一坐下就比别人长出来的腿,还有他明显突出的手臂,让原本目不斜视的安全员都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戚良没说话,但在经过他身边时好心情地挑了下眉,不知道安全员等下会不会在脑子里演练擒拿招式。 顺着人流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旁,戚良单手解下身上的背包,很轻松地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 就在戚良准备坐下时,感觉到身后被人撞了一下,接着他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 戚良不甚在意地回头说了句没关系,就看见一位年轻的女生怀里抱着一袋子凤安的特产,另一只手艰难地拎起一个登机箱。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杯甜豆浆,语气平静的问道:“要帮忙吗?” 戚良没阎景修那么壮硕,但也因为个子高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女生先是愣了下,视线从戚良有些好看的脸上移开,在看到他手里明显印着快餐店的logo的杯子,不太好意思地说了句,“麻烦你了。” 戚良提了下登机箱,感觉比他的背包重了许多。 女生以为他需要两只手一起抬,就想要帮他拿杯子。 戚良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后躲了下,下一秒拉着把手就把登机箱抬了起来,放进还有空位置的行李架上。 “这个呢?”戚良指了指女生抱着的那一大包特产。 女生迟疑了一下,低头看见戚良指着的东西,赶忙接话道:“我可以,谢谢谢谢。” 两个人的位置在机舱的后排,一来一回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戚良的位置靠外,坐下前视线无意识扫过机舱前排,感觉坐在安全员身旁的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飞机滑行之前,戚良喝完了手里的豆浆。 乘务长循例进行飞行广播,然后有空姐穿着救生衣站在狭窄的过道中进行客舱安全演示。 这是她们的工作,即使飞机上的乘客都没在认真听。 戚良等空姐演示结束后才又重新垂下眼睫,吃饱喝足让他整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放空,忽略了隔壁女生几次投过来的视线。 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足够戚良睡个好觉,等飞机完全停靠,戚良起身时顺便帮刚才那个女生取下了行李。 “谢谢。”女生小声道谢,密闭的空间里,重新开启的手机此起彼伏响起各式铃声。 她始终走在戚良背后,男人坚实的背脊藏在黑色的冲锋衣下,手臂上的肌肉看不清线条,却让人清楚地记得刚才那几秒钟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感。 女生掏出了手机,正想偷偷拍张照片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他动作十分自然地从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手中拿走了豆浆杯,然后对着还举着手机的女生说了声“抱歉”,之后就挤进了她前面的空隙。 眼前的视野被遮得严严实实,女生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机,感觉自己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而走在前面的戚良对身后发生的事毫无所觉,他拽了下快要滑下去的背包带,跟着人流离开了机舱。 机场距离惠佳医院不算太近,打车过去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和两人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路上戚良给张金海报了平安,碍于是在出租车上,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 出发前戚良已经提前联系过院方,此时惠佳医院里,主要负责人和当时接诊的医生都有些紧张地等在接待室里。 结合张白薇的经济状况,阎景修原本以为所谓妇科医院,可能就是街边那种私人开设的小诊所,没想到一下车,眼前宽敞的三层小楼着实让他有些吃惊。 戚良在门口给先前联系过的人打了通电话,也是曾与张白薇有过联系而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你好徐医生,我是金阳分局的戚良。”戚良抬头看了眼明亮的门头灯,“我们已经到了。” 因为在电话里并没有特意说明来意,一方面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更主要的是,戚良不想打草惊蛇。 虽然之前已经排除了张白薇的死已经排除了徐医生的嫌疑,可就病历本这事来说,是否存在医保使用混乱的情况还有待考证。 去往接待室的一路,院长热情地向戚良介绍了惠佳医院的发展历史,不少有名气的妇科医生,退休后也都被他们聘请了过来,可谓是一家口碑不错的私立医院。 “王院长,您别紧张,”戚良坐下后象征性地安抚道,“我们这次来只是想了解些情况,至于医院内部管理上的一些问题,不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内。” 在听到戚良的话之后,王院长明显有一瞬间的放松。 戚良虽有疑心,但也只能着手眼前的事物,其余的等找时间和兰海市这边相熟的同事说明情况了。 “之前我同事给徐医生打过电话,你还记得吧?”戚良问道。 “记得,阎警官。” 徐医生四十岁上下的模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儒雅又随和。 戚良从一进门就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他,眼下更觉得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比王院长好很多。 阎景修和徐医生点了下头,就当打了招呼,然后把张白薇的照片推到了他的面前。 “徐医生,麻烦你再辨认一下,来你这里看病的是不是这个人?” 徐医生拿起照片,食指指节推了下眼镜后说道:“是她,那天你给我打完电话,我还特意查了一下,她最后一次看诊时间是去年的12月28日。” “能调一下她的就诊记录吗?”戚良问道。 “可以可以。”徐医生很痛快就答应了。 就在徐医生很认真地操作电脑的时候,阎景修突然感慨道:“徐医生真是医者仁心,还会给患者打电话。” 徐医生的手明显顿了下,后又继续说道:“私立医院吗,收费这么贵,服务还是得跟上,不然怎么和公立医院竞争。”’ 阎景修点点头表示理解,笑道:“也是。” 很快,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张白薇第一次来惠佳医院时的就诊记录。 “她当时来说小腹坠痛,因为有过性经历,我当时怀疑有这个宫外孕的可能,所以给她开了阴超。”徐医生解释道。 “那她怀孕了吗?”戚良突然问道。 徐医生说:“没有,也不是宫外孕,我后来给她做了常规检查,就是普通的盆腔炎,后续用药就可以。” 听罢,戚良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写着张白薇名字的病历。 “那这上面的内容你怎么解释?” 白纸黑字,最下面还盖着徐医生的人名印,徐医生仿佛失去了记忆,他拿起病历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想起来用就诊号调一下电脑里的记录。 电脑上的内容和病历上的一致,同样也有当时做彩超时留下的记录,上面的时间显示在张白薇第一次就诊的两天之后。 也就是说,张白薇不可能只隔了两天就凭空多出来一个七周大的胎儿。 “有可能是别人用了她的医保卡,”徐医生解释道,“毕竟我每天接诊那么多病人,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脸,更何况还有重名的情况。” 不过徐医生也在系统里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哎,这两次预约登记的手机号码是不是不一样?” 第12章 商K 戚良把新获得的手机号码发给了张金海,那边应该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 离开惠佳医院前,一行人再次穿过刚才经过的走廊,戚良状似无意地问道:“徐医生也是从其他医院过来的吗?” “是。”徐医生推了下眼镜,“我之前在邻市的三甲医院,王院长请我过来帮过几次忙,我想着总这么折腾也挺麻烦,更何况私立医院的待遇相对更优渥一些,所以就留下了。” 徐医生的理由很肤浅,听起来却尤为现实。 戚良笑着点点头,“也是,飞刀医生风险也不小。”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医院大门,寒暄了几句,戚良和阎景修就道别离开了。 “我总觉得这家医院有些奇怪。”阎景修回头望了眼醒目的医院大门,怪异的感觉在心中挥散不去。 戚良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声音迎着风有些不清楚。 “院长不像院长,医生不像医生。” 戚良不禁也回头看了那个醒目的灯牌,红色的灯光有些刺目。 张金海那边很快查到了新手机号的机主,名字叫陈思涵,登记的住址就在兰海市本地。 戚良看了几遍张金海传过来的资料,上面清楚地显示着陈思涵目前所在的工作单位,正是张白薇生前待过的那家商K。 现在是晚上八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戚良先是问阎景修,“我想去永夜KTV看一看,你饿不饿?” “我不饿,”阎景修把背包重新正了下,“对了,包里还有个汉堡,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点。” “我也不饿,”戚良摇摇头,“等见完陈思涵再说吧。” 汉堡凉了口感不好,更何况戚良肠胃一般,大冷的天就想吃点热乎的。 阎景修没有意见,他看了下附近,然后在手机地图上划拉几下,“正好招待所和KTV都在一个方向,咱们直接去永夜,回头买点回去吃也行。” 永夜KTV位于兰海市最繁华的商圈,被几栋高耸的办公大厦隔开,反而有种闹中取静的氛围。 KTV正门隐秘又低调,门口停着的各式豪车让路过这里的人忍不住遐想。 戚良和阎景修一人背着个黑色的背包,脸上没有商人的精明和油腻,反而像是从外地来拉投资的年轻创业者。 和普通的KTV差不多,两个人先是开了一个小包间,前台结账的时候,阎景修随口问了句,“有服务吗?” 前台掀了下眼皮像是在打量,然后礼貌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没有这个。” 阎景修把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大厅的装潢。 “不对啊,我朋友上回来,还点了个卖酒的,就这么高,”阎景修用手在自己胸前比量一下,“叫什么来着?小薇。” 前台一听,知道是熟人介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戚良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我可听说小薇有一阵子没来了吧?” 他的视线与前台的小伙对上,略一思考,“那个谁,思涵在不在?” 前台这下是彻底放心了,他熟练地点了几下鼠标,招呼门口一位穿着黑马甲的年轻服务生引路,“您二位到外面可不能这么说,这都是店里的服务员,就是挣点开瓶费。” 戚良低头嘴角微翘,阎景修也笑得隐晦,仿佛在一瞬间和前台达成了共识。 包间不大,一张环形的沙发包围着两张方形的大理石桌。 屋里音响中“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的音乐声顺着拉开的门缝传入耳中,听起来多少有些讽刺。阎景修忍不住想笑,偏过头手抵在唇边假装清了清嗓子。 店员机械地重复店里的服务用语,等人出去后没多会儿,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穿着亮色连衣裙推着送酒小车的女人。 她按照下单指令来到了包厢门口,推开门那一刹那,表情明显一愣。 隔音良好的包厢里,暧昧的氛围灯被人刻意关闭,只留下几盏明亮的顶灯。一个男人靠坐在桌边,低头正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啊,你来了。”像是刚发现门口的人,阎景修抬起头重新直立起身。 陈思涵看清了他的样貌,凌厉的五官,眼神里不带一丝审视。 明明是干净的气质,却比那些带着目的而来的客人更让她不想靠近。 片刻后,屋里扰人的音乐停了,陈思涵这才注意到里面的点歌机前面还坐着一个人。 戚良一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响动,他起身穿过闪烁的电视,路过阎景修身旁,最后伸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陈思涵缩了下肩膀,视线下意识跟着戚良的背影移动。她调整了下酒瓶的位置,等人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脸上的笑容。 “老板,这是你们点的酒。” 阎景修拉开桌边的矮凳坐下,手指点点对面的沙发。 “酒不着急打开,你先坐,有事问你。” 陈思涵握着开瓶器,略显局促地笑着说:“老板,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服务员,我能知道什么呀? “你别紧张,”戚良也走了过来,靠坐在了阎景修刚才倚着的地方,“我们是警察,只是想和你打听个事。” 陈思涵慌张地朝门的方向看了眼,“我就是个卖酒的,平时最多陪客人喝个酒,就是为了多卖出去几瓶,我真的没干别的。” 看她急得都快哭了,戚良抬起手打断她。 “你叫什么名字?” “陈思涵,”陈思涵双手拉着裙摆想要遮住裸露在外的一双腿,“我、我真的只是卖酒。” 她说着走到了沙发上坐好,恰好在阎景修正对面,两只手压着裙摆。 阎景修看了眼,搬着矮凳挪了个位置,低头翻开了手里的记录本。 “张白薇你认识吗?”戚良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解释。 “认识的,”陈思涵抿了下唇,“之前也是在这卖酒的,不过她好久没来了,我听经理说她不干了。”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戚良继续问道。 “还行吧,”陈思涵偷看了一眼表情淡漠的阎景修,又紧张地收回了视线,“就平时聊聊天。” “都聊什么?”戚良从推车里拽了瓶酒,看了看上面的牌子。 “女生之间能聊什么呀,”陈思涵思量着说,“娱乐八卦,减肥化妆,男女感情,想到哪就聊到哪了。” “她和你说过她的感情吗?”戚良问着,阎景修就坐在桌边认真做着记录。 陈思涵眨巴下眼睛迅速回忆道:“说过,说是认识了个老板,那人对她挺好的。” 一个包间只配一个酒促,这算是规矩,所以陈思涵也没真的见过张白薇那个所谓的男朋友。 不过从她的描述中,戚良大致描绘出了一个男人的形象。 三十多岁,有自己的公司。个头大概178到180,长相中等,有健身的习惯。 在外是好男人形象,甚至在KTV里也没隐藏过自己已婚的身份。有分寸,不像别的客人会揩油,或者说些上不了台面的荤段子。 这样的人很快虏获了张白薇的心。 陈思涵撇了下嘴,“就她傻,都结婚了还来这种地方,能是什么好人?” 戚良不想评判张白薇接受这个男人时心里究竟想过什么,但他听得出陈思涵的语气里有担忧,却也不尽然。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戚良最后得出结论。 “还行吧,”陈思涵不自在地用手指拢起鬓边的碎发,“偶尔能聊聊天,平时也不怎么联系。” 从张白薇的通话记录里看得出两人确实很少打电话,但也有可能是在微信上交流比较多。 “还行她能把自己的医保借你用?”阎景修突然问道。 陈思涵没想到自己冒用张白薇医保这事会被发现,有些紧张地扣着手抿紧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之前在美容院上班交过医保,我没办,这样KTV每个月就把交医保的钱打我工资里了。” 戚良点点头,一些不正规的公司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员工为了到手的钱多一些也乐意配合。 张白薇手里那本病历和在惠佳医院里查到的时间一致,都是去年12月初。 按照官婷给出的解释,怀孕七周就等于快两个月。 如今又过去了两个月,陈思涵穿着紧身裙小腹一片平坦,戚良怎么看都不觉得陈思涵是怀孕四个月的样子。 看出戚良下移的视线,陈思涵欲盖弥彰地用手挡在肚子前。 “流了,检查完就去流了。要不是小薇硬拉着我去做什么筛查,我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怀了。”陈思涵嗤笑一声,“男人的话,没一个可信的。” 陈思涵说得毫不在意,就连一直低头记录的阎景修的没忍住抬起头来看她。 “也是在惠佳医院做的?”戚良没阎景修反应那么明显,他记得医院里并没有用张白薇信息登记的手术记录。 陈思涵摇头,“妇产医院做的,私立医院那么贵,要不是小薇说医保能报销,我才不会去的。” 阎景修问陈思涵手术的具体时间,陈思涵摇了摇头,说是记不住了,大概就是元旦后的没几天。 确定惠佳医院的怀孕记录来自陈思涵,戚良又让阎景修把从尸体身上拍下的纹身照片拿给她辨认。 陈思涵狐疑地接过照片,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小薇的纹身,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异样,“她怎么了?” 第13章 多方行动 离开包厢前,阎景修说:“酒没喝,也不退了。” 陈思涵还沉浸在张白薇已经死了的震惊中,陡然回神后连声说道:“不、不用。” 戚良对她点了下头,敞开的包厢门就这样在她眼前缓缓关上,同时也将晃眼的五光十色暂时隔绝在喧闹的门外。 经过的人,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互相吹嘘,戚良和阎景修面色如常与他们擦肩而过,面上没有丝毫醉意。 突然一扇门从里面被人大力推开,戚良一早就听到了门里不同寻常的吵闹,所以提前避开没被撞到。 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眯缝着一双早已迷离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着被迫停下脚步的年轻男人。 他顶着明显啤酒肚手上夹着根烟,回头看了眼包厢里鬼哭狼嚎的朋友,嘴角的笑嚣张。 “哟,长得这么好看,”他咬着烟语气含混,“赏脸喝一杯?” 戚良偏过脸嫌弃地扇了扇,因为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不打算和这个人纠缠。 没想到戚良的忍让倒让对方以为他怕了,那人正准备抬手搭住他的肩,没想到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迅速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阎景修将大肚男的手往反方向稍用力一折,接着肩膀擦着戚良绕到前面,将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阎景修又往前走了一步,在大肚男准备开口喊人时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能不能把嘴闭上?” 阎景修用商量的语气说着凶狠的话,戚良看着大肚男几乎憋红的脸,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被钳制的人哪还有思考的能力,他不住地点头,生怕溢出一丝痛苦的声音,再引得附近人侧目。 “走吧。” 戚良在阎景修背后轻轻唤道,这才让阎景修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有了些许放松。 阎景修松开手,有些嫌弃地甩了下。 虽然手上的力度消失,但疼痛感依旧还在。大肚男有些后怕自觉靠墙站好,给阎景修腾出足够的位置离开。 就在他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一抬头好死不死对上戚良有些冷淡又不屑的表情,这一晚上的酒劲几乎全醒了。 离开永夜KTV已经接近10点,摇摆的树枝在路面投下诡异的黑影,繁华的商业街背后无关安静与沉寂,关了灯的办公大楼此刻宛如黑暗中的注视者。 终点站停靠的公交车上零星坐着几个疲惫的上班族,不远处一家亮着光的饭店,隔着玻璃都看得见里面的电视上正播着令人眼花的仙侠剧。 阎景修掏出手机在点评app上搜了这家店名,评价还不错,要不是时间不对,恐怕还得排一阵队。 戚良从衣领露出半张脸,看清了那个亮堂的饭店。他连吃什么的都没问就点点头,两只手揣进口袋,随意道:“进去看看。” 宽敞的饭店大厅里,老板娘坐在电视正对面那桌,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节目,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两人点了一锅海鲜砂锅粥,末了戚良又加了一份卤水拼盘。 戚良低头给张金海发微信汇报情况,阎景修就靠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似乎没有焦距地盯着某一处发呆。 耳边是电视剧里刀剑相向时发出的铿锵声,戚良发完消息,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激烈打斗的画面。 就见一个衣袂蹁跹的白衣男子站在镜头中间,执剑的手细瘦白嫩,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样子,轻轻一刺身子就跟着晃,连马步都是虚的。 就在戚良以为那人就快被对手击败,没想到下一秒剧情极速反转,直到这时他这才意识到这人居然是主角。 无聊地收回视线,戚良想起刚才阎景修在KTV掰人手腕的场景,不由得张开手掌端量起自己来。 算起来,戚良身高只比阎景修矮一点,但由于天生的骨架差异,加上日常疏于训练的缘故,他的体格明显要比对方小一圈。 戚良握紧拳头又松开,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阎景修终于回过神来。 店里的温度很高,窗户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水汽。阎景修坐下来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于是他脱掉外套,对戚良说道:“戚队,我帮你把衣服挂起来吧。” 戚良的衣领还拉在最上面,黑色衬得他格外消瘦。幸亏室内温度够高,才让他一直不算好看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些。 他拉下拉链,脱掉了冲锋衣,只穿着一件黑灰色的T恤,白皙修长的脖颈似乎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 阎景修在桌下难以抑制地捻了下手指,然后站起身走到戚良身边,连带着自己的衣服一起,拿走挂在身后的衣挂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阎景修用筷子扎破消过毒的餐具包装,砰的一声和电视里爆炸的声音混在一起,颇有些滑稽。 戚良不太习惯主动和人说话,所幸阎景修看也不是话多的人。 耳边是电视剧歇斯底里的质问,戚良和阎景修仿佛置身事外,像是被迫拼桌的两个陌生人。 好在这时老板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打破了即将尴尬的气氛。 远远就听见砂锅滋啦的声音,老板叮嘱着小心锅烫,就转身回去切卤味了。 阎景修捏过那个猥琐男人的手臂,越想越觉得手上黏腻无比。 他纠结半晌,还是站起身和戚良说了声,“我去洗个手。” 戚良觉得自己也该洗个手的,不过他决定在阎景修回来之后再去。 等待的时候,他先是用汤勺在砂锅里挖了一勺粥,热气腾腾伴随着米香一同装进了面前的小碗里。 阎景修还没回来,戚良便自作主张也给他盛了一碗,虾头冲上,触须被老板处理得非常干净。 粥有些烫,戚良用小勺稍微搅了下。阎景修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已经打开的花生露,一瓶放在戚良面前,同时摊开手心。 原来他手里还有两只塑料包装的吸管,一根蓝色一根绿色,“戚队,选一个。” 只是吸管而已,戚良完全可以随便拿一个。 可他总觉得面无表情的阎景修看起来莫名认真,于是便也认真地选了起来。 “谢谢。”戚良拿走那根绿色吸管,拆开后插进玻璃瓶里。 阎景修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时才看清面前的碗里早已盛满了一碗粥。 他用勺子拨了下虾头,这才发现下面还有好几颗干贝。 阎景修无声地笑了下,眼里是戚良看不见的温柔。 戚良洗完手回来,粥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粥米软烂,青虾鲜甜,加上有些饿了,戚良很快就吃完了一碗。 阎景修随手又给戚良添了一碗,虽然期间几乎没太聊天,气氛照比之前意外地和谐了不少。 靳明慧按照出差报销标准,在能力范围内给戚良和阎景修订了家还算不错的酒店。 酒店的位置在一条步行街里,那里不通车。出租车停在最近的马路边,戚良要了发票就下车了。 也许是吃饱了的缘故,戚良觉得街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就在他按照手机地图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觉得身旁的人脚步变慢了。 他狐疑地看了眼身后,就见阎景修侧过头眼睛一顺不顺地看着旁边的一台类似自动贩卖机的机器。 戚良后退一步才看清,这是一台盲盒机。 “你要买?”戚良顺着阎景修的视线看去,那一片有好几种款式,他不确定阎景修喜欢的是哪一种。 阎景修摇摇头,“不买。” 然后转过身来重新走到戚良身边。 戚良以为他只是好奇看看,也没多问什么。 因为是淡季,房价还算合适,于是靳明慧给两人各订了一间大床房。 “合着她一开始是想订双床房?”阎景修拿着放卡在正在上升的电梯里说道。 戚良也看到了靳明慧发给他的那条微信,忍俊不禁道:“那我就自费再加一间。” 兰海市这边,阎景修和戚良这一下午收获颇丰,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有些累了,在房间门口道别后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在泉林镇的干警们也没闲着,张金海怕出意外,联系了佟睿达父亲所在辖区的街道,让街道的陈书记帮忙上个门。 恰好这一片小区最近刚通天然气,张金海就安排靳明慧和曹子墨假扮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排送安全须知。 “你别说,还真得亏这套衣服。”张金海拍拍曹子墨的肩膀满意地夸赞。 之前他和靳明慧一人抱着一摞宣传单往那一杵,靳明慧倒是问题不大,红马甲红帽子,怎么看都像是刚下基层的大学生。 曹子墨就不一样了,马甲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了一号,紧巴巴地箍着那一身腱子肉。他拽着有些短的马甲下摆,一转过身就惹得靳明慧笑弯了腰。 陈书记推了推眼镜,一贯稳重的她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们街道大部分都是女同志,曹警官穿着肯定不合适。” 曹子墨拉开马甲的拉链,尴尬地挠了挠头,想说那不然就不穿了。 “不过我这还有一套之前电工留下的工作服,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套上试试。”陈书记提议到。 曹子墨一听,三两下就把马甲给扒了下来,“不嫌弃,能穿上就行。” 工装外套是很硬挺的料子,但因为洗过很多次,颜色看起来很旧。 他戴上配套的帽子,手里提着工具箱,还真像是会干活的样子。 张金海很满意,曹子墨自己也觉得不错。 不想耽搁太长时间,说笑几句之后,陈书记就带着他俩去到佟睿达父亲所在的单元走访。 一栋楼有12层,每层只有两户,加上是工作日的白天,在家的人并不算多。 所以等一行人来到佟睿达父母家所在的五楼时,不过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有了前几户走访的经验,陈书记已经完全忘记是在协助警方办案这回事。 她敲门的同时很自然地喊了声佟大爷,在听到客厅里有人回答后,立马堆起了笑脸。 第14章 始发站 资料里显示,佟睿达父亲还不到70岁。眼前这个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上有明显的沟壑,皮肤黝黑,应该是从事过多年的体力劳动。 陈书记简单询问了下老人的近况,然后说:“这是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专门为咱们住户上门排查安全隐患。” “佟叔,我同事给您检查一下燃气灶,我呢给您说说这个安全用气的须知。” 靳明慧把手里的宣传单拿给老爷子看,瞄了眼他身后宽敞的客厅,闲聊似的问道:“您平时就一个人在家?” 老人说:“老伴出去遛弯了,我嫌冷,不爱去。” “这一下雨就是冷,在家待着看看电视也挺好。”靳明慧笑着又说,“周末儿女回来看您不?别光顾着聊天忘了锅里的菜。” 老人也跟着笑起来,“我儿子在外地,平时不怎么回来。不过啊老头子我这周六过生日,他和儿媳妇说带孙子回来陪我热闹热闹。” 穿着鞋套在厨房装模作样的曹子墨听到后,远远给靳明慧使了个眼色。 靳明慧心领神会地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笑盈盈地说:“这么巧,那我就提前祝您生日快乐了。” 临走前,老人还很热情地和他们挥了挥手,靳明慧进到电梯之后才渐渐收起笑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确定这周六佟睿达会回到泉林镇之后,张金海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区门口,张金海还在和陈书记道谢,余光看见曹子墨低着头小声和一脸委屈的靳明慧说话。 还当是小丫头路上楼下的跑累着了,坐回车里后,张金海半开玩笑地说道:“明慧这趟辛苦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一路上靳明慧的兴致都不高,她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子墨坐在她身边和后视镜里的张金海对上了颜色,下巴努了努,用嘴型比量着说道:“难受了。” 戚良这一晚睡得不错,这里的条件要比他在泉林镇住的那家旅店条件好太多,空调给的很足,窗户也没有因为漏风而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洗了个澡,将半干的头发用手指拢在脑后。 刚才张金海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马晓啸刚联系过铁路部门,确认佟睿达在上周就订了三张从兰海市回凤安市的高铁票,到达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嗯,”戚良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你打算如何实施抓捕?” 高铁站人流密集,出入口众多,布控起来困难较大。如果在抓捕时发生冲突,很有可能造成旅客的恐慌。 “我是想在姓佟的父亲家楼下蹲守,”说到这里张金海无奈叹气,“靳明慧这小丫头。” “怎么了?”戚良对靳明慧印象不错,脑子聪明,就是缺了点经验。 “第一次遇着这种事,见着家属不忍心了。”张金海轻叹口气。 远处静谧的车道逐渐汇入车流,休息了一晚上的人继续为了生计而奔波起来。 其实就算张金海不说,戚良也猜到了个大概,因为他也曾心软过。 虽然知道罪犯的家属是无辜的,可对于被害人和他的家人来说又何尝不是无妄之灾,谁又能与他们共情。 戚良拉上了窗帘,将已经高悬的晨光严严实实地拦在了外面。 不过他理解张金海的做法,如果让他来安排,估计也会这么做。 “我这边找人给你和景修订了和佟睿达同一班次的高铁,”张金海说,“等下我把姓佟的座位号发给你,确保他在车上。” 头发因为没及时吹干已经变得无比蓬松,从头顶梳回来的时候自带发廊吹烫后的效果。 戚良对着镜子梳了几遍也没压下去,后来干脆重新洗了遍头。 阎景修过来的时候,戚良刚把头发吹干,他关掉吹风,就听到门外很轻的几声敲门声,不知道阎景修等了多久。 戚良走过去打开门,阎景修刚好低头在摆弄手机。 “抱歉,刚才在吹头发没听见。”戚良并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站在门口与他说话。 阎景修删掉正准备发出去的消息,顺势将手机放了回去。 戚良看了眼手表,“先下去吃饭吧,然后去趟妇产医院。” 他说着就离开了房间,时间太紧凑,阎景修来不及多想,视线里只剩下露出的床角,和被铺得平整的白色被子。 两人起床后顺便收拾好了行李,等吃完饭之后直接退了房。 本以为时间尚早,医院里没什么病人。没想到刚一走进医院,就被眼前络绎不绝的孕妇绊住了脚步。 阎景修手臂摆动的幅度不自觉变小,最后干脆直接揣兜里不动了。 他和戚良放弃了拥挤的电梯,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我还以为真像网上说的生育率下降了。”阎景修踩着楼梯,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有些回音。 戚良只笑了下,其实一开始他也是这么想的,包括昨天在惠佳医院也没见到过这么多人。 想来是因为私立医院收费昂贵,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有些负担,这才使得去那就医的人少了许多。 在院方的协助下,戚良找到了当初陈思涵终止妊娠的就诊记录,虽然给她主刀医生已经记不得她的相貌,但再三保证三甲医院绝对不会出现冒用他人医保卡的情况。 从医院出来后时间还很充裕,简单商量了一下,戚良和阎景修就决定坐地铁去高铁站。 已经过了早高峰,地铁站空了许多。 戚良走在前面先过了安检,阎景修跟在他身后将自己背包放在履带上。 如果面前安检机的显示器是朝外的,那阎景修一定能看到他昨天半夜跑下楼买的盲盒是个难得的隐藏款。 周五的列车并没有太多乘客,因为是始发站,车厢里还有不少空座位。 列车刚一启动,阎景修就起身离开了车厢,他按照张金海给的订票记录,很快就找到了佟睿达所在的位置。 一家三口坐在左右两侧,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妻子和孩子一个在玩手机,另一个手上抓着个橘子在看平板电脑里的动画片。 而佟睿达却坐姿端正,两条眉毛使劲地扭在一起。 阎景修用手机不动声色地将眼前人录了下来,转身离开时将视频发送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张金海。 距离凤安市只剩十几分钟的行程,戚良和阎景修干脆背起背包直接来到了佟睿达所在的车厢,直到下车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阎景修实时将佟睿达所乘坐的出租车车牌号和车辆款式告知给张金海,张金海立联系在高铁站附近的警力注意识别跟踪。 完成阶段性任务的戚良和阎景修在确认佟睿达上车之后就调转了方向,昨天送他们来高铁站的小陈一早就等在了停车场。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没想到今天突然放了晴,仅一天的时间,就连温度都高了不少。 日头有些烈,照得车里也暖和了许多,小陈喋喋不休地询问两人这次外出的收获,阎景修有问必答,不过省去了昨晚和戚良在KTV里和人起冲突的那段。 张金海在接到小陈接到人的电话之后就在门口等着了,等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泉林公安局,就看见张金海手肘撑在门岗的窗户正和看门大爷聊得火热。 “刚念叨两句就回来了。”张金海直起身和大爷这么说着,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眼看着戚良一下车就要被张金海拉进会议室,跟在后面下车的阎景修突然出声。 “张队,还没吃饭呢。” “让你长这么壮,”张金海回身在阎景修有些硬的胸肌上锤了下,笑道,“让小马去隔壁打包了,马上就回来。” 时间紧迫,这次的案情讨论会混合了各种饭菜的味道。 戚良把从惠佳医院调出来的档案资料用手机投影在屏幕上,结合在KTV对陈思涵的询问,可以确认那本标注着张白薇姓名、显示已经怀孕的病历,实际陈思涵用张白薇医保卡挂号后的乌龙。 “我们也联系过陈思涵做流产手术的市第一医院,怀孕周期对得上。”戚良说,“怀孕的人不是张白薇。” 除了当时的医生,知道病历不是张白薇的只有她本人和陈思涵。 虽然病历上没有检测到佟睿达的指纹,但这也不代表张白薇没有和她提起过自己“怀孕了”这件事。 从张白薇所住的旅店监控中可以确认,河里打捞出来的箱子正是她本人的,里面除了两件衣服再无其他物品。 戚良有理由怀疑是佟睿达没找到张白薇所谓怀孕的证据,一气之下将箱子扔进了河里。 “佟睿达这个禽兽,”靳明慧咬牙切齿地握紧了筷子,“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 靳明慧气呼呼地合上餐盒的盖子,将气撒在张金海身上。 “张队我提个意见哈,咱下回能不能不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案情,还没吃呢,气得我都饱了。” 马晓啸没忍住“噗嗤”一声,嘴里的米饭从他没来得及遮住的指缝里喷出来几粒。 靳明慧睨了他一眼,张金海赶忙劝道:“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小插曲之后,靳明慧的情绪终于没有先前那么低迷,很快进入到紧张的工作状态之中。 负责监视佟睿达行踪的警员亲眼看见一家三口进了单元门,眼下所有人都在等候时机,只待佟睿达再次出现。 第15章 行动 等候是煎熬的,尤其嫌疑人此刻还在楼上。车里的几个人轮流盯了好一会儿,直到楼里的几家住户陆续关了灯。 张金海的命令是等周六,也就是佟睿达父亲生日后再抓人。虽然知道这是处于人性的考量,可蹲点的马晓啸还是没忍住抱怨。 “跟罪犯讲人性才是最大的没人性。”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五楼的感应灯突然亮了起来。 马晓啸瞬间打起了精神,倏地从车座上坐直,立刻打电话给张金海把情况汇报给了他。 感应灯亮了很久,推测是有人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走廊里。 感应灯灭了又亮,有蹲守在门口的民警注意到一楼的的电梯突然启动了起来。 “老大,电梯到五楼了!” 眼下还不敢确定下楼的人是不是佟睿达,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果真的是他,大晚上的他又要去哪里,难道是起了疑心准备逃跑。 随着电梯从一楼升上去再下来,短短两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张金海的决定。 下一秒,单元门在众人面前被打开,楼道里的灯光清楚地照出一个人的轮廓,不出所料正是他们等候已久的佟睿达。 马晓啸凑近话筒,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老大,是姓佟的。” 初春的夜里寒凉,隔着听筒张金海隐约听出马晓啸浓重的鼻音。 联想到张白山离开时抑制不住的哭声,电话那头的人一闭眼,语气坚定地说道:“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已经熄火的车里一下子冲出来两个人,随后隐藏在黑夜里的几个警员也迅速包围了过去。 佟睿达两只手揣着兜低头往前走,他有烟瘾,下楼是为了去前面的超市买包烟。 他心里有事,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睡不好觉,想着借着买烟的机会出来透透气。 余光瞥见对面两个人正不偏不倚地朝他走来,佟睿达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烟瘾在这一刻已经不太重要,佟睿达脚步一顿,想也没想转身就往单元门的方向走。 一直在后面跟着他的民警立刻包抄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地将他控制在了原地。 “哎,你们干什么!”佟睿达扔不死心,来回扭动试图逃脱钳制。 “叫什么名字!”曹子墨反剪住他的手臂低声喝道。 “佟睿达。”在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佟睿达似乎已经确定自己正在面对的是群什么人,他近乎放弃了抵抗,只是有些不甘地回头看着紧闭的单元门。 “带走!” 曹子墨第一次参与抓捕,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的状态。 张金海比他淡定多了,他把佟睿达一个人放在审讯室晾了一阵,等时间差不多才端起茶杯起身,“走,会会他去。” 靳明慧跟在张金海身后一脸严肃,她“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不仅惊动了佟睿达,也把张金海吓了一跳。 “知道找你来是什么事吧。”张金海把杯盖打开,杯口在灯光下扬起袅袅热气。 “我不知道,”佟睿达已经猜到自己杀人的事情暴露了,却瞪大眼睛狡辩,“警官,我之前一直在外地今天才到的凤安。” “嗯?”张金海把张白薇的照片拿给他看,“还没想起来?” “我们查到张白薇死亡当天是和你一起外出的,并且租赁公司的行车记录仪上清楚地记录了你作案时的行驶轨迹。” 张金海把手里的检测报告在佟睿达面前晃了一下,“还有她肚子里的胎儿,经证实也与你存在亲子关系。” “不可能!”佟睿达突然暴起,“这个贱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嘴巴放干净点!”靳明慧气愤到想拍桌子。 佟睿达越想越憋屈,“她和别人乱搞有了孩子找我要说法,威胁我,逼我和我老婆离婚。还说这事要是不答应他,她就去找我老婆摊牌。” 之前的调查中张金海就了解过,佟睿达能有今天完全是靠他那个有钱的岳父。所以他担心被妻子知道和张白薇的事之后,会让他失去背后的资助,更有可能连公司都会被收回去。 发泄了一通,佟睿达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泄气地抓了把头发。 张金海等了会才慢悠悠开口,“你怎么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老婆当年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后来说什么都不敢再生二胎,没办法我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所以佟睿达才那么肯定张白薇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一个KTV的上班的,玩玩还当真了,”佟睿达头发乱了,早已看不出平日的商人气质,“我给她钱花还不满足,非要算计我。” 之后佟睿达交待,去凤安跨年是张白薇要求的,说如果佟睿达不来,她就先去佟家老两口家讨个说法。 其实那个时候佟睿达就已经起了杀心。 “我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张白薇愿意和我分手,回去我就她找个地方开个小门头。” 佟睿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讷讷道:“可她贪得无厌,我一气之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佟睿达似乎陷入了回忆,半晌没再开口。靳明慧不耐地出声提醒,“继续说。” “我后来也翻过她的行李箱,没找到什么化验报告,就几件破衣服,还有烟花棒什么的。我把烟花棒拿走了,其他的就一块都扔河里了。” 之后佟睿达又交待,他开车去几十公里外还车时随手把张白薇的皮包扔了。手机因为有锁,也不是什么品牌机,就送去二手店拆零件卖了。 不过佟睿达还留了个心眼,他把张白薇的手机卡留了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张白薇的家人偶尔会收到她短信的缘故。 “你知道吗,其实张白薇那时候还没死,她是被你推下河里淹死的。她也没有怀孕,不然你害死的就是两条人命。” 离开审讯室前,靳明慧看着佟睿达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张白薇固然有错,但婚内出轨的人才是最可恨的。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有等你回家庆祝生日的父亲,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有可能是第一次接触命案,靳明慧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 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张金海带着这群人这么久,心里自然也明白。 他难得大方地主动请客吃大餐,菜单在桌子上轮了好几圈,又去养殖缸里挑了不少鲜活的海鲜。 “张队太破费了。”马晓啸嘴里说着客气的话,第一筷子就夹走一片螺肉,然后配着吃了一大口米饭。 对于一连几顿都吃盒饭的人来说,这一大桌子的饭菜实在太过诱人,就连戚良都多吃了几口鱼,阎景修却一直扒着面前的红烧排骨。 “景修你连鱼都过敏吗?”曹子墨嘴里还露着半条虾尾,他一直注意着对面的阎景修,许久后问道。 戚良咀嚼的动作下意识放慢,也同样看向了阎景修。 “我只对带壳的过敏,”阎景修擦了擦嘴,“鱼刺我是懒得挑。” 戚良倒是没想到阎景修会对贝壳类过敏,曹子墨的关注点却是在后半句。 “懒不死你,”曹子墨故意当着阎景修的面,把鱼肚那块最肥的肉夹走,“真香。” 阎景修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没说的是,小时候因为不小心被刺扎了喉咙,大晚上去医院好不容易才取了出来,这才让他对吃鱼这件事有些紧张。 案子破了,那一阵的伤感很快被破案的喜悦所替代。大家伙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戚良也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于是比平时多吃了些。 张金海任由那几个年轻人胡闹,凑近戚良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问道:“这次多亏你了。” 戚良斜睨他一眼,只淡淡笑了下。 “真的,”张金海手臂搭在戚良的椅背上,“如果不是你,老季指不定就派谁来了。我一个县公安局,胳膊拧不动大腿,到时候就成了人家跑腿的了。” 戚良知道张金海是在开玩笑,不过换其他人可能还真没有他和张金海之间有默契。 见戚良沉默,张金海端起水杯碰了一下戚良还剩下半杯果汁的杯子。 “我以茶代酒,谢谢戚队了。”张金海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光,舌头顶了顶吐出几片碎茶叶。 “这老板,在哪整的这些高碎。”张金海小声吐槽,然后又问戚良,“对了,你哪天回去?” “后天吧,”戚良手指沿着玻璃杯口轻轻划了一圈,“周一回去报道。” 张金海轻轻“嗯”了一声,手在戚良椅背上拍了两下。 公安局还有值班的同事,等吃的差不多,张金海让老板重新做了几道菜打算打包带回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戚良在饭店门口就和众人告了别。 所有人都还在兴头上,没有人想到这会是戚良和他们最后一次说再见。 只有站在最远出迎着风抽烟的张金海举起了夹着烟的手和他点了下头,就当是告别了。 戚良两手插兜把自己缩进衣服里,虽然温度比刚来那几天有所回升,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 明天还能在泉林镇待一天,周日戚良就准备退房回金阳市了。 他正想着今晚回旅店在网上预约一个家政,就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嗓音。 “戚队,你要回去了吗?” 阎景修的外套还敞着怀,衣摆因为跑动的缘故,在夜风中摆动了几下。 戚良对阎景修印象不错,有能力又不张扬,留在这里实在有些屈才,就和张金海一样。 不过他没有乱指点别人的习惯,就像张金海自己说过的那样,是金子到哪都发光。 戚良可不想喝这碗鸡汤,他点了下头,“是啊。” 因为离饭店有一段距离,两人所在的位置没有光亮,周遭有些漆黑。 戚良越过阎景修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一群人热闹地说着话,期间还有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从饭店跑出来差点摔倒,被马晓啸扶了一把。 阎景修想说开车送戚良,被他拒绝了。 “别送了,”戚良摆摆手,“回去吧。”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仍能看见阎景修被拉长的影子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戚良抬起手摇了摇,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更加漆黑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戚队要和阎警官分开一阵子了。 第16章 离开 离开泉林镇之前,戚良又去了一次兴山,本就没什么人来的山脚因为听说出了命案,更是没人敢来了。 张金海本想让小陈送戚良去高铁站,戚良没让,自己在网上拼了个车就走了。 家里已经两个礼拜没住人了,脏倒是没脏,就是看起来灰蒙蒙的,像是有层浮灰。 戚良简单收拾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顺便刷了会手机。 之前网络上对张白薇的案子关注度很高,戚良有些担心舆论影响接下来的活动。然而通篇翻看下来,警情通报蓝底白字的评论区里大多都是正面发言,戚良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和张金海又闲聊了几句,戚良就准备休息了。他刚给手机接上充电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又弹出来一条未读提醒。 以为是张金海还有什么事忘了说,戚良打开了才发现是阎景修的消息。 有些意外阎景修会这个时间联系他,戚良好奇地点开,内容只是些客套的问候,说不知道他已经走了,都没来得及送他。 戚良也礼貌性地回了几句,最后的对话终止在阎景修发来的一句晚安之后。 周一一回队里,戚良就看到自己办工作上多了个东西,是个手掌大小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肉嘟嘟的多肉。 戚良把多肉拿在手里端量一阵,就听门口有人喊他。 “戚队,你回来了。”说话的人叫方凌凌,是队里唯一一个女警员。 “花是你给我的?”戚良刚刚才发现多肉上还有没干的水珠,应该是刚浇过水。 方凌凌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盆大的,戚良想过去帮忙,被她丝滑地躲开了。 “好看吧,”方凌凌声音清亮,笑起来更是甜美,“我自己种的,忘记浇水也不会死,很适合养在办公室。” 方凌凌喜欢花和一切可爱的小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女警员,竟能在市刑警队技术大比武上获得“最强格斗手”的称号。 “好看。”戚良把小花盆重新摆回电脑旁边,又说,“谢谢。” 早上8点,队里的同事陆陆续续都到齐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问起戚良在泉林镇参与的那起抛尸案,也顺带问了问张金海的近况。 一直到快十点的时候,副局长季志勇打电话让戚良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这次多亏有你在,”季志勇一直很器重戚良,这次同样也不吝表扬,“张局刚才也跟我说起你,夸你这两年成长的很快。” “谢谢领导。”戚良还想说多亏领导栽培,可他一时嘴笨就没说出来。 “找你来是想问你,张金海这小子有没有跟你透露想回市局的想法。”季志勇从办公桌起身走到戚良身旁的沙发上,两人的距离似乎从上下级更亲近了些。 “我劝过他,”戚良认真回答,“说不好。” 季志勇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爱回不回!” 半晌,季志勇又说:“之前我说调二队过去帮忙,你猜他说什么?” 二队的现任队长关久鸣是张金海大学同班,两人同时分到市局,又一起提的副队长,可以说是交情匪浅了。 季志勇特意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想到张金海直接拒绝了。 戚良笑着摇头,想来季副局还不知道这两位队长之间的“恩怨”。 “他说关久鸣能力不行。”说到这里,季志勇都没忍住气笑了,“他行,他一个县级刑警队队长。” 骂也骂了,季志勇气消了大半,挥挥手让戚良回去了。 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戚良听说局里给泉林公安局记了嘉奖,听着是个功,其实只比表扬高一级。 戚良都怀疑季副局是不是故意哄张金海的,毕竟当年二等功加支队长都没没能把他就在市局。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此刻在泉林公安局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张金海被大家包围在中间,厚厚一摞证书往桌上一铺,他按顺序从上到下拿起,每翻开一本,就念出一个人的名字。 最后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证书,张金海也难得这么开心。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脱下身上的执勤服,把那身挂在柜子里快落灰的常服套上,招呼着周围的人说:“走,出去拍照去。” 张白薇的尸体在凤安火化之后被张白山带回了老家,佟睿达关在看守所里,案子已经递交到检察院,不久后就会宣判。 早春的料峭止于一场雨之后,公园里的桃花也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悄然开放。 原本日子就该一直这么过下去,突然有一天,戚良大半夜收到了张金海的电话,说自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戚良刚睡下没一会儿,被他吓得心脏都快停了。张金海当年为了救他耽误了治腿,担心他又得了别的什么病,戚良想也没想起身开灯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他开始找衣服准备去医院的时候,就听张金海嗓音喑哑地说:“我没事。” 安静的夜晚,医院里传来的每一声都让人心慌。 张金海在走廊里抽着烟,为了透气而开的一条窗缝将他的手指吹得僵硬。 “我爸他、脑出血进医院了。” 张金海是快夜里十点接到他母亲的电话,说老爷子在家正和自己下棋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张金海当时还在局里,接到电话顾不上交代就开始往回赶。 可好几十公里的路岂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他只能先安抚好老太太,然后立刻打电话叫了120,最后没办法又联系了在医院有朋友的官婷。 “你知道吗,回来的这一路我想了好多。如果我留在金阳市,哪怕现在还在局里加班,赶回家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吐出一口烟来,张金海继续说道:“我就想,我可真该死啊。为了自己那点别扭,不仅连家也不管了,还耽误了官婷。” 张金海苦笑一声,“我欠她的都快还不上了。” 戚良握着电话默默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张金海手里的烟顾不上抽,反而被风吹走了大半。 “大晚上的影响你休息了。”张金海后知后觉自己的这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可他刚才在抢救室门口,面对焦急的母亲和一直安慰她的官婷,张金海除了担心就只剩下愧疚。 他不知道该和谁说,谁都无法理解他。想来想去唯有戚良,所以他给他打了这通电话。 张金海挂断电话又风多吹了会儿,确保身上的烟味没那么重才回去。 戚良盯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想,兴许张金海终于要下定决心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戚良上班前顺路去了一趟市一院,时间还早,他又顺便买了几份早餐,想着张金海肯定陪了一夜,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 市一院有专门的脑卒中中心,就在主楼隔壁。戚良到了之后找护士站帮忙查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张老爷子所在的病房。 张金海疲惫地靠坐在监护室的门口,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胳膊上搭着外套。 戚良不发一言地坐在他旁边,座椅因为有人坐下而轻微地摇动了一下,这让本就浅眠的张金海瞬间睁开了眼。 见来人是戚良,他先是有些懵,接着左右环顾一圈,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搓了把脸。 “你怎么来了?”张金海的声音是被沙砾磨过,眼底也是难掩的青黑。 戚良把打包的早餐放到他手边,“给你带了些吃的。” 又看了看周围似乎再没熟悉的身影,“阿姨和官法医回去了?” “回了,”张金海也顾不上形象,拿了个包子就吃了起来,“我妈一把年纪,可不敢让她在这,别老爷子还没醒她又倒下了。” 戚良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官婷倒是说要留下来,我怕她今天上班熬不住,就让她陪我妈一起回去了。” 张金海吃了点东西,胃里终于舒服了些,连带着冰凉的手脚都有了些温度。 戚良起身站在监护室门口往里看,他许久没见张老爷子了,早些年他刚到队里的时候,老人家经常路过给张金海送饭,顺便也给他们带些吃的来。 记忆里的老人虽然已是两鬓花白,但身子骨硬朗,说话也是中气十足,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个陷在病床上的病弱老人联系在一起。 “医生怎么说?”戚良又重新坐回张金海身边。 “手术还是比较成功的,但要想恢复得和以前一样恐怕不太可能了。”张金海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却是庆幸。 张金海难得请了假,队里虽然没有案子,但戚良也不能一直陪在这里。 他又和张金海叮嘱了几句,说晚点自己再来就走了。 第17章 重聚,新案件 张老爷子又过了两天才苏醒过来,一开始还有些不认人,说话也含混不清。 医生说这都是正常情况,以后是有机会会恢复的,就是家属得多费心些。 张老爷子动作不太利索,张金海一开始推着轮椅,上车前把他抱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搁进后座。 他听见身后路过有人说他孝顺,张老爷子就咧嘴举个大拇指笑。 张金海心里不是滋味,趁系安全带的时候用胳膊蹭了下眼睛。 戚良最近听见有人议论说张金海提了申请要回金阳,队里有不少人曾和张金海共事过,纷纷都在猜测他这次回来局里会如何安排。 他没特意打电话给张金海询问具体情况,倒是听说局里组织了内部遴选,要从基层岗位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扩充支队力量。 戚良对此没有异议,他无所谓将来有谁调到他这一队,只暗自希望别是个背景太复杂的人。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选拔名单终于公示出来。戚良上午出去了一趟还没来得及看,一回来就看见方凌凌神秘兮兮地对着他笑。 “怎么了?”戚良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方凌凌看了眼走廊,顺便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戚良见她的表情就觉得好笑,便没急着坐下。他倚着桌边,手指轻轻点在多肉饱满的叶瓣上。 等方凌凌回来,一旁坐着的几个人见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等着她传达不知从哪处听来的八卦。 方凌凌被他们几个这架势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融入气氛,弯着腰凑近了说:“我刚才路过季局办公室,听见他说给队里的人马上就到了。” “切。”白子骞一听就没了兴趣,“我当是什么呢。” “你又知道了?”方凌凌白了他一眼。 “今早听二队长说的,咱们两个队都来新人,听说还有个研究生。”白子骞说。 “可别是个一实战就废的理论王者,”方凌凌的马尾一甩,“出现场看见尸体再给吐了。” 方凌凌像是天生就该穿这身警服,不仅体能一流,就连第一次出现场都面不改色,稳得连几个在场的老法医都赞不绝口。 没人觉得方凌凌说这话狂妄,毕竟她的确有这个实力。 戚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谁,以至于全然没听进去他们后面说的话。 就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一行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张金海跟在季志勇身旁有些感慨,转来转去自己到底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季志勇无论之前在电话里有多恨铁不成钢,到这一刻仍是欣慰占据了上风。 于是等走到支队办公室楼层的时候,季志勇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张金海走在了前面。 张金海视线略过熟悉的墙壁,依旧一本正经的板报,还有二队门槛边那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二队长关久鸣在得知他要离开时揍的一拳。 张金海眼眶有些发热,心道这小子,若不是自己躲得快那就是只裂了门框那么简单了。 直到走近曾经几乎成为他第二个家的一队门口,张金海突然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慌张。 他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犹豫了许久都没敢推开那扇门。 季志勇在身后拍拍张金海的肩膀像是给他鼓励,张金海深吸口气,终于碰到了那扇被他关闭许久的门。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戚良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他和张金海对视一眼,对他来此的原因心照不宣。 “季局。”戚良的出声适时打断了还在不断发散的交流,听到他的声音,方凌凌他们也都纷纷转过身来打招呼。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站在季志勇身边,笑的有些紧张的张金海。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 原本还有些局促的张金海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就连一向严肃的季志勇也难得展露出笑容。 戚良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门口不仅有季局和张金海,门外站着的指导员似乎也在和谁说着话。 那人只露出半个肩膀,却能看出他身量极高,动作间手臂的线条也若隐若现。 “老季,别光顾着叙旧,”门外的指导员笑着打趣道,“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季志勇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又往前走了一步让出来门口的位置。 戚良有种自己的猜想即将被证实的前的期待,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张金海的身旁,那一瞬间,戚良似乎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在泉林镇的那段时日。 阎景修隔着人群和戚良略一点头,戚良也礼貌地回应了他。 指导员对在场的人说:“两个事,一个呢,就是你们张队从今天起正式回归咱们刑侦一队,职务不变,还是副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站在张金海身旁的尹宏奕还亲昵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第二件事,”指导员示意安静,“阎景修同志也从今天开始加入刑侦一队。” 阎景修的表情虽没什么特别变化,人却是很礼貌,他和大家打了招呼,最后对着戚良的方向叫了声“戚队”。 “哥们,我听说这次遴选你可是第一名。”尹宏奕凑到最前面,偷偷和阎景修比了比个,又做贼心虚似的踮起脚,感觉自己也没比他矮多少。 阎景修谦虚地笑了下,“运气好罢了。” “那可不是啊,”张金海拦住阎景修的肩膀,与有荣焉地介绍,“景修可是我们泉林公安局的强兵,之前兴山无名女尸案能这么快破获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张金海像是个炫耀自己家孩子的家长,阎景修站在他身旁无措地笑着,耳朵有些红。 知道阎景修和张金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之后,尹宏奕这才收了比较的心思,还对阎景修莫名有了种同门师兄弟的亲近。 季志勇欣慰地和指导员低声说着话,队里也因为张金海和阎景修的到来热闹了不少。 突然,一声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队难得的悠闲。 戚良对季志勇说:“季局,我去接个电话。” 季志勇点头,周围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你好,金阳一队。”戚良接起自己办公桌上的台式电话。 那边不知是说了什么,就见戚良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倏地严肃起来。他撕掉一张便利贴,随手从笔筒抽出一支笔迅速写下一行字。 “嗯,我们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后,戚良拿着便利贴走到众人面前。 “指挥中心接到报警,老城区发现一具女尸。” 一来就有案子,张金海和阎景修很快调整好情绪。戚良抓起车钥匙,一边走一边联系刑事技术室,直到下了楼才察觉眼前这一队人似乎两台车子不够坐了。 为了不在路上被交警同事拦下来,戚良让白子骞和尹宏奕两个各开一辆车,他把地址发到群里,说等下目的地集合。 戚良特意将阎景修和张金海留下来和他坐一辆车,因为怕他俩初来乍到不适应。 张金海还好说,毕竟当年也和这群人中的好几个共事过,他主要有些担心阎景修。 戚良拉开驾驶室的门正准备坐上去,阎景修却先他一步按住了车门,“戚队,我开吧。” 戚良见他神色认真,想了下就把车钥匙给了他。 戚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连阎景修熟不熟悉路都没问。 其实戚良也没怎么去过那个地方,他只听方凌凌有次提起过,好像去那边买过衣服之类的。 不过好在有导航,老城区的位置也不算偏僻。 说是老城区,其实说起来是金阳市最早有外来投资商开发的一片区域。 那个地方靠近出市区方向,当年因为地方大,加上周围没有住宅,有个港城来的开发商考察之后,就说要在那里建造一个大型的仿古文化城。 但距离老城区开车不过四十分钟的凤安市本身就是古镇,再在郊区建个假古镇根本没有吸引力。所以后来文化城没建完开发商就跑路了,倒是留下了现在四通八达且庞杂的巷弄。 这些巷弄近几年被政府重新规划并重建之后,吸引了不少电商平台和主播孵化公司进驻。 再加上那一带租金便宜,周围还有不少做服装加工生意的作坊,因此一些网上卖家的线下实体店也都开在那边。 而就是这样一个落后与前卫互相融合的奇特地脚,一个年轻的店老板今早被来上班的店员发现死在了自家的服装店里。 路上戚良了解,正是这名店员打电话叫了120,救护人员到场之后认定老板已经死亡多时,这才拨打了报警电话。 第一批到达的辖区警员在对尸体和现场进行勘验后,结合死者的年龄和身体情况,觉得不像是正常死亡,于是立马向上级汇报了情况。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第一个案子。 第18章 “睡着”的店主 受强对流天气的影响,金阳市一连下了两天暴雨,直到凌晨四点才隐隐有停下来的迹象。 市内主路没受太大的影响,倒是老城区建造时为了仿古铺设了不少坑洼的石板路,如预料之中积了不少水。 发现尸体的服装店在仙玉路第一家,名叫“Yao’sstudio”。 戚良他们到的时候,暖黄外墙的服装店门口已经被拉上一条警戒线,周围聚着几个人神情似担忧似看热闹,估计都是在附近开店的。 辖区公安局在接到报警电话之后很快就赶了过来,但现场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死者叫姚曼瑜,是这家服装店的老板。我们来的时候,店员小姑娘就蹲在门外,听急救中心的医护人员说,小姑娘还因为过度紧张而引发了呼吸性碱中毒。姚曼瑜就侧卧在沙发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年轻的警员表情严肃地叙述着戚良他们来之前所发生的事情,白子骞在一旁认真记录着,一旁的石阶上,一个面容悲伤的女孩手里拿着一瓶水,身旁的女警员看起来是在安抚她,想来这应该就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店员。 戚良走过去,语气尽量柔和,稍微提了下裤脚,很自然地就蹲在女孩身旁的台阶上。 “你好,我是市刑侦支队的戚良,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女店员没说话,不过戚良看见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问道:“你是叫什么名字?” “薛晓芩。”女孩说。 “我可以叫你晓芩吗?”戚良问道。 “可以。”薛晓芩说。 戚良给身旁的警员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地打开执法记录仪,而一直站在戚良不远处的阎景修也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是你第一个发现姚曼瑜死在店里的,对吗?”戚良问道。 薛晓芩先点点头,有些后怕地开口,“是。” “你今天是几点到店里的?”戚良问她。 “9:10吧,店里平时9点半开门,我一般坐8:30那班地铁,下车走过来刚好十分钟。”这是薛晓芩的习惯,所以她不需要想太久。 戚良记住了这几个关键时间,但他记得接到指挥中心电话的时候是10:30,时间相隔太久,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手脚。 “你说你是九点十分到店里的,当时姚曼瑜就在店里,你都没发现?”戚良有些疑惑,虽然他还没进去现场,但他刚才隔着玻璃粗略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遮蔽物。按照常理,薛晓岑一进门就能看到沙发,更不用说躺在上面的姚曼瑜。 薛晓芩难掩伤心,捂着脸低声呜咽,“我进来的时候姚姚姐就躺在沙发上,我以为她是起来太早了所以补个觉。” 薛晓芩所说的姚姚姐,就是死者姚曼瑜。 “姚姚姐昨晚在店里直播一直到十二点多才下播,本来她前一天播过昨天就该停一天,可是赶上了暴雨,她刚学的车不敢一个人开车回去,就说再直播一场,然后趁着雨小的时候给我们提前下了班。” 说起这个,薛晓芩忍不住抽泣,“我刚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她躺在沙发上,心想她一定是连着播两场累坏了,所以就没敢打扰她。” 薛晓芩用已经湿透了的纸巾擦了擦眼泪,“于是我就去收银台那边拿平板,先是把昨晚加我们微信好友的买家都通过一遍,然后再把姚姚姐没回复完的咨询消息回复完,又处理了一圈后台订单。” 薛晓芩把一长串订单打印出来之后就去了后面的库房,她把今天需要打包的衣服通通抱了出来。 这期间,衣服的包装袋发出不小的声音,薛晓岑发现姚曼瑜还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开始她担心是不是姚曼瑜没吃饭所以没力气起来,可等薛晓芩走近一看才发现异常。 “姚姚姐的脸惨白惨白的,我、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冷,就摸了她的手腕。”薛晓芩永远忘不了手指触碰上姚曼瑜时的那种感觉,冰的让她止不住打颤。 “店里其他人在什么地方,这期间就没有别人进来吗?”戚良刚才就觉得奇怪,明明已经开门这么久,别说顾客,就连店里的员工也只来了薛晓芩一个人。 “周一上午生意一般都没什么生意,”薛晓芩解释道,“所以姚姚姐就让她们两个去工厂盯货了,顺便再挑几个版回来看看。” 薛晓芩有些忍不住想哭,她说:“姚姚姐知道我不会开车,所以基本上不安排我外出,她说我留在店里看家就行,所以我才想等她睡醒之前赶紧把活都干好了的。” 从薛晓芩的描述中,姚曼瑜是个一个勤快又善良的人,所以戚良有理由怀疑她的死和过劳有关。 戚良安排人手先去联系去工厂的店员,然后再查她们几个人从昨晚下班之后到案发前的不在场证明。 女警员搀扶着薛晓芩给她找了个地方休息,戚良接过技术室同事递过来的手套和鞋套,拉开警戒线走到张金海身边。 两人一同往里走,张金海刚才已经进去看过一遍,于是戚良问他,“有什么发现?”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张金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戚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迈进门槛。 入眼是宽敞明亮的卖场,差不多能有将近一百平米。进门的右手边是薛晓芩所说的收银台,很长的一个柜台,一眼就能看见上面立着一个平板电脑。 店里除了衣架上挂着的格式服装,看得出来昨晚姚曼瑜试穿过不少的衣服。店铺正中间最宽敞的位置铺着一块圆形地毯,而在地毯旁边单人位的沙发上,全是被人脱下又扔在上面的衣服。 因为薛晓芩一早已经收拾过,所以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再加上这家店从早到晚要接待不少客人,想从痕迹方面入手恐怕也有些难度。 发现姚曼瑜的沙发在收银台的斜对面,造型很别致,可能平时在店里也充当了装饰的作用。 姚曼瑜侧躺在上面,乍一看的确像是睡着了。可也正如薛晓芩所形容的那样,她的脸色很白,表情看起来很不舒服。 “根据死者肝温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不超过12小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官婷站起身摘下口罩,和戚良点了个头继续道,“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尸体的僵硬程度与沙发形状契合,这里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不过具体死亡原因还得进一步检验才能得知。” “目前能断定是他杀还是自然死亡吗?”戚良问道。 官婷摇头,“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不能轻易下定论。” 官婷他们走后,店里另外两名店员也回来了。阎景修给两个人做好了笔录,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进到店里准备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就看见戚良对着一个直播支架若有所思。 “戚队,店员都问完了。”阎景修走过去汇报。 “让她们留一下指纹,”戚良隔着手套摆弄支架上一个手掌宽的伸缩支架,“这里是不是放手机的位置?” 确实很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阎景修还是掏出手机在购物网站上搜索了一下。 “刚才现场采集的物证里找到手机了吗?”戚良突然问道。 “有,”白子骞在远处听到后回答,“好像是一部折叠手机,在南侧衣架下面充电。” 用折叠手机直播?戚良比量了一下收缩架,他虽然没用过这个玩意,但比照他之前看过的车载手机架,总觉得不太适配。 于是他让阎景修把薛晓芩叫到警戒线外,询问道:“姚曼瑜有几部手机?” “就一部,”薛晓芩说,“上周新买的折叠手机。” “那她直播的时候也用那部手机吗?”戚良继续追问。 没想到这一问竟有出人意料的答案。 只见薛晓芩摇了摇头,“直播的时候用水果机,那是姚姚姐之前旧手机的,她说这个拍照好看,就留着专门直播用了。” 戚良又问,“你来的时候看见过那部手机吗?” 薛晓芩努力回想一遍,确认道:“没有,我进来的时候支架就是空的。” 确认在现场只找到过一部手机,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的戚良和阎景修默契地对视一眼。 虽然这不足以证明姚曼瑜的死是他杀,但至少可以说明有人在她直播之后,薛晓芩到达之前来过现场,并且拿走了那部手机。 店里没有被翻找后的痕迹,而收银台上就有一台平板,包括姚曼瑜身上所佩戴的饰品都还在,只丢了一部旧手机就不得不让人多想。 张金海一个人在店里转了好几圈,然后他惊喜的发现整间店里除了换衣间周围,其他位置都装有监控摄像头。 于是他出来对薛晓芩说:“麻烦你等下把监控视频调一下。” 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一个要求,薛晓芩突然面露难色。 “监控是我今早过来的时候刚打开的,因为晚上直播需要不停地换衣服,姚姚姐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说自己安装的监控会被人偷拍什么的,所以一般这个时候就会把监控关掉。” 没有监控就意味着没法证明姚曼瑜在直播之后店里究竟有没有人进入,又或者说,与她的死有没有直接关系。 【作者有话说】 看的人好少(T_T)欢迎评论区留言呀 第19章 反常的男朋友 戚良可以理解薛晓芩她们的顾虑,毕竟摄像头入侵事件确实发生过网,上前段时间对此也是吵的沸沸扬扬。 店里的监控虽然看不了,不过来的路上倒是遇到好几个监控摄像头。 张金海和戚良说了声,准备先带尹宏奕他们几个去附近商铺走访,戚良也安排了人手回去调路面上的监控视频。 戚良明白张金海这样安排的用意,毕竟新人都需要磨合,他自己努力适应新同事,同样的,阎景修也得习惯听从戚良的安排。 姚曼瑜的户籍在邻省,她的父母早年离异之后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姚曼瑜判给了母亲,大学毕业后就直接留在了金阳市。 “姚曼瑜是一个人在金阳市吗?”刚才来的时候,现场民警就已经把情况和戚良汇报过,有些具体的还需要和薛晓岑核实一下。 “不是,”薛晓芩摇头,“还有个姐姐在这边,她俩之前关系不错,姚姚姐总提起她姐,后来就不怎么说了,也没见过她姐来店里。” “那姚曼瑜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戚良问道。 “有男朋友的,”薛晓芩如实回答,“平时姚姚姐下班晚他就会来接她。” “几点下班算是晚?”戚良追问。 薛晓芩说:“十点多钟吧。” 戚良眉心不由得蹙起,如果照薛晓芩所说,姚曼瑜昨晚一直直播到凌晨,以她男朋友的习惯不可能不出现。 而且现在距离直播结束也已经过去12个小时,这个所谓的男朋友不仅始终没露面,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一通。 戚良觉得有些可疑,决定先见一见姚曼瑜的这个男朋友。 在询问过店员之后,几个女生都表示没有姚曼瑜男朋友的手机号码,而且她们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具体姓名。 姚曼瑜平时喊她男朋友“阿yue”,店员也清楚这人是姓“yue”,还是名字里有“yue”这个字。 姚曼瑜的手机有密码,阎景修在戚良问话的时候隔着证物袋随手点了几下,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密码。 他把手机拿到戚良面前,戚良也有些意外。 “什么情况?”戚良被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双人合影吸引力视线,有些惊讶地问道。 照片上的女生就是刚刚已经确认死亡的店主姚曼瑜,而她身旁和她亲密合影的男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她的男朋友。 “密码是六位数的,”阎景修也有些无奈,“我根据她身份证上的生日试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打开了。” 阎景修一方面觉得姚曼瑜的警惕性太低,居然用自己的生日设置密码,不过也正因如此,才免去了破译密码的麻烦。 他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拿给薛晓芩辨认,“你看这个人,认识吗?” “这就是姚姚姐的男朋友!”薛晓芩激动地说。 随即,阎景修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通话记录里最近一通电话的来电备注,是一个叫作“跃哥”的人,这和薛晓芩所提到的“阿yue”这个名字不谋而合。 阎景修当即拨打了这通电话。 来电彩铃响了足足半分钟,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就在通话即将被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有些喑哑的男声,“宝宝。” 阎景修没忍住一声呛咳,好在戚良还在和一旁的警员说话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你好,请问你认识姚曼瑜吗?” 电话那边先是安静了几秒,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有曼瑜的手机?”说话声音比刚才清醒许多,不过还是哑的。 “我这里是金阳市刑侦支队。”阎景修说。 现场的调查基本上告一段落,回到队里之后,张金海立刻组织案件分析会。 他在前面风风火火地走,行至半路突然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回头对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的戚良说道:“哎呀,你说我这……” 戚良歪头一笑,甚至伸出手做出请的手势,张金海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莫名有种宠溺的感觉。 张金海别扭地搓了搓手臂,也没再和戚良过分客气,只是稍微减慢了些步调。 楼下的门卫打来电话说姚曼瑜的男朋友已经到了,方凌凌听到后跟在阎景修身后,说也想去会一会这个男的。 一路上她都在发表对“跃哥”的看法,“你说一个每次女朋友加班都一定要来接的人,为什么昨天那么大的暴雨他不来,还就是他不来的这一天,女朋友好巧不巧就死了。” 阎景修也觉得蹊跷,虽然官婷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无法证实姚曼瑜是他杀。而且店员们都反应,姚曼瑜生活习惯不错,平时烟酒不沾,因此他很难想象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猝死。 方凌凌还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她对案件的看法,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坐在会客室里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你好曹先生。” 和姚曼瑜手机桌面上的照片丝毫不差,阎景修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一脸焦急的男人。他率先打招呼,示意对方坐下再说。 阿跃本名曹跃,是姚曼瑜三个月前刚交往的男朋友。 “警官,曼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曹跃根本顾不上其他,视线一直盯着从外走进来的阎景修,着急地开口询问。 方凌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坐下后低头翻开了记录本。 阎景修稍微靠前,两只手肘撑在桌上,盯着曹跃的眼睛说道:“姚曼瑜死了。” 曹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以为顶多是和客户或者供应商产生了什么纠纷,多是些拿钱就能摆平的事。 往大了说,就是店里的款式抄袭别人的设计,被人家给告了。 想了一路还有什么别的可能需要自己到公安局来处理的纠纷,唯独没想过姚曼瑜会死。 “这怎么可能!”曹跃不敢相信,脱口而出道,“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先冷静一下,”阎景修劝慰道,“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给姚曼瑜打的电话,当时她在电话里是什么状态?” “什么时候?”曹跃喃喃自语,“差不多下午6点多,我跟她说我晚上有事不能去接她了,让她一个人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你什么事这么临时,都那个时间了才想起给她打电话。”方凌凌记到一半开口问道。 曹跃表情很难受,低着头,脸陷在手掌之中。 “我大学同学突然来金阳出差,这么多年没见我不好推辞,所以就去了。” “就昨天那大暴雨你俩都能约上,这得是过命的交情了。”方凌凌性格直,很多喃凤问题一下子就能问到点子上。阎景修心里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终归没问出口。 “也差不多吧。”曹跃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上学那会儿急性阑尾炎,就是我同学背着我从寝室到校门口打的车。” “你和你同学几点见的面,之后又去哪了?”阎景修算是接受了曹跃的说法,于是继续追问。 “给曼瑜打完电话之后我就开车去他开会的地方接他去了,”曹跃把手机拿出来,翻出昨晚的通话记录,“我到了之后给他打的电话,警官你看,6点45。” 阎景修看了眼通话记录,同时记下了那通电话的姓名和号码。 那通电话和姚曼瑜上下罗列着,曹跃眼眶有些红,“我们太久没见,所以吃完饭就去酒吧坐了坐,东拉西扯地就喝多了。” 阎景修配合地点了下头,曹跃明白他是让自己继续说。 “差不多快12点吧,我们就散伙了,我同学自己叫了车回酒店,我找了个代驾也回家了。” 曹跃不常喝酒,酒量也不好,昨晚是因为和老同学太长时间没见,所以才破例多喝了些。 “我回去的时候都快断片了,一觉睡到你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曹跃想到自己醉倒不省人事就懊恼不已,锤着自己的脑袋说,“不然我说什么都不能留曼瑜一个人在店里。” 曹跃的悲伤不似作假,不然他的演技就太厉害了,精湛到足以欺骗两个警察的眼睛。 曹跃缓了缓情绪,终于忍不住问道:“警官,曼瑜是怎么死的?” “暂时还无法确认死因,”阎景修说,“姚曼瑜最近跟你说过她哪里不舒服吗?” 曹跃摇摇头,思索着说道:“曼瑜年初才去医院体检过,没听她说有哪不好的。” 送走曹跃之后,方凌凌联系了他所说的那个同学,得到的答案和曹跃所说的一致,两人昨晚确实在酒吧里喝了一晚上,中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因为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在第一次案件分析时每个人都只是稍微谈了点个人看法,戚良顺便分配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工作。 其实在阎景修和曹跃聊完那会儿,张金海就已经带人看完昨晚店铺外那条街上的监控了。 比较明显的是,差不多在夜里10点半左右,一个外卖员出现在了画面里,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好消息是,在凌晨12:29的时候,又有个人进到了姚曼瑜的店里,这个人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差不多有10多分钟。 “还有一个坏消息,”尹宏奕盯着模糊的监控看了太久眼睛都花了,他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雨太大了画面不太清晰,而且那个人一直打着伞,不过从露出的裤子和鞋子来看,像是个男的。” “对了,”方凌凌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昨晚直播的视频弄来了没?” “直播还有视频吗?”张金海一头雾水,他对直播购物不太了解,单从字面上理解,就以为直播之后就没了。 “当然!”方凌凌有些兴奋地说,“有直播就有回放,有的店家还会专门把回放挂在首页上。” 戚良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虽然看过几次直播购物,但一直没有下过单。 因为主播越是把产品夸上了天他就越冷静,到最后不仅一件商品都没选中,就连仅存的那一点购物的欲望都没有了。 “那就麻烦你找薛晓芩要一份昨晚的直播回放。”戚良说。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好凉啊(T_T)看的人也好少,我都忍不住要剧透了。 第20章 直播回放 方凌凌得到指示后再次开车去了姚曼瑜的店,薛晓芩和其他几个店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打包发货。虽然大白天店里还开着灯,却安安静静没人聊天,只能听到塑料包装和胶带的声响。 “警官,有什么事吗?”薛晓岑迎了上去,眼睛还是红的。 方凌凌简单说明来意,薛晓岑二话不说就把姚曼瑜正在经营的账号和密码抄下来给她。 “谢谢你的配合。”方凌凌和薛晓芩核实后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我只下载回放视频,其他的一概不会动。” “没关系的,”薛晓芩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眼睛还有些肿,“这个号本来就是姚姚姐自己在做,我们最多就是帮她拍拍视频什么的。她平时对我们像朋友一样,我们也希望能帮上警察的忙。” 薛晓芩一直把方凌凌送到门口,说了几次谢谢之后才回去。 坐上车之后,方凌凌先用流量刷了几条姚曼瑜发布的短视频,除了直播预告,大部分是在店里拍摄的小段子。 画面中几个年轻的女孩互相嬉笑调侃,虽然知道是为了宣传故意拍摄的,但彼此之间那种亲昵的感情不是假的。 方凌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视频里的姚曼瑜明艳鲜活,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而现实中的姚曼瑜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像一朵还没来得及怒放就极速凋零的花。 等终于回到了队里,方凌凌顾不上休息,她迅速打开电脑,登录上了姚曼瑜的视频账号。 方凌凌只下载了姚曼瑜生前最后一次直播,也就是昨天下午七点到十二点半的那个时间段。 整个直播过程持续了五个半小时,在这期间,姚曼瑜一直不停地介绍、换衣服,和评论区里的留言互动。 因为是临时加播,所以一开始的观看人数并不多。直到半个小时之后,右上角的数字就差不多破千了。 刚开始播放视频时,方凌凌基本上都是开着倍速,可即使这样,也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在方凌凌准备先暂停休息一下的时候,视频中的姚曼瑜忽然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这个动作在倍速模式下几乎是瞬息而过,万幸被方凌凌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熟练地点击着鼠标把时间轴往回拖了十几秒,重新恢复了正常速度,打算再仔细看清楚一些。 视频中,方凌凌看见姚曼瑜先是回复了几条评论区里的留言,间隙中能听到背景里有隐约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紧接着,远处一阵敲击声,姚曼瑜是偏头看了眼,又对着镜头说:“应该是外卖,我的晚饭到了。” 方凌凌看了眼视频右下角的播放时长,刚好过去三个小时,也就是说,外卖到的时候应该是在夜里十点。 电脑上的视频继续播放,方凌凌听到姚曼瑜哒哒的脚步声,十几秒后,又提着个淋湿的袋子重新回到画面中。 她把袋子打开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擦了擦水,“我没注意到外面雨那么大,有点对不住外卖小哥。” 她一遍拆着包装严实的袋子,嘴巴还不停絮叨,像是在和身边的朋友抱怨,“我现在太胖了,我得减肥。” 然后她看了眼屏幕,发现留言都在夸她。 “你们就宠我吧。我骨架大,上镜不好看。” 姚曼瑜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隔着屏幕的方凌凌也跟着笑了下。 姚曼瑜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边把餐盒打开在镜头前面给粉丝看,见有人在留言区问她身高体重,于是毫不掩饰地回答道:“对,减脂餐我吃的是,嗯我167,110斤。” 减脂餐看起来是沙拉和水煮虾,方凌凌把视频截了个图,等下准备发给官婷。 视频继续,姚曼瑜刚吃了几口就开始闲聊起来,天南地北地讲。 “我怎么回去啊?我今晚就在店里凑合了。”姚曼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看似平常的一句话,但夹在前后语境里,方凌凌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拉了下留言区,果然找着一条网名叫“nono”的评论。 “雨这么大,姚姚今晚怎么回去?” 其实留言区里除了询问衣服,不少人愿意发几句闲聊的。 这句话看起来就是老粉对姚曼瑜的关心,可现在姚曼瑜死了,任何异常都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于是方凌凌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了技术部门,希望他们能帮忙查一下ip地址。 接下来,视频在姚曼瑜吃完夜宵后又持续了两个小时,那时她已经播到十二点了。 高强度的直播并没有打消姚曼瑜的热情,她像是真的在和朋友分享一样,有时聊聊天,再根据留言搭配她们喜欢的衣服,在线人数虽然比几个小时前少了些,但也基本上维持在五千左右。 尹宏奕他们几个已经提前看过周围的监控视频,确认除了刚才的外卖员,就只有0:29的时候,店里进入了一个打着伞,疑似男性的身影。 方凌凌继续倍速加快进,直到时间刚好停在差一分钟下播那一刻。 只见姚曼瑜原本还想再拿件衣服来说的,店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凌凌仔细听了好几遍,没有敲门,就是直接推开的门。 门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姚曼瑜的表情在视频中看起来吓了一跳,然后在看清来人之后又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姚曼瑜看起来明显还有些心有余悸。 门口的人应该没说话,只是关上了门,方凌凌还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磕碰声,很像是雨伞顶端碰到地面的声音,接着是细微的摩擦声。 “没事,你直接进来就行。”姚曼瑜说。 方凌凌记得店门一进来的地方有一块地垫,想来这人应该是踩了水,然后在那上面蹭鞋。 姚曼瑜说完,摩擦声果然就停了,之后还让那人去旁边的沙发坐一会儿。 沙发的位置在姚曼瑜后侧方,如果那人走过来,应该会被镜头拍到。 可直到进度条拉满,姚曼瑜匆匆说了再见也没看见有人走过来。 方凌凌不甘心又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她听到姚曼瑜在和镜头里解释,“我朋友来了,今晚就先下了,贝贝们晚安。” 然而就她在关掉视频的那个当下,可能是卡顿的缘故,方凌凌隐约听到姚曼瑜又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你怎么穿这……” 这什么? 方凌凌拧紧眉心想,这么少?有可能,因为昨晚确实降温了。 这个最后进来的人究竟是谁,方凌凌听了几遍都没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于是她把第一次外卖小哥出现的时间段和刚才的视频一起截了下来。将音轨分别提取出来,移除多余声道,应该就可以获得一段清晰的声音。 大门与直播的手机之间有一段距离,刚才在视频中没听见,处理之后,方凌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姚曼瑜和外卖员交谈的声音。 而在0:29的视频中,除了姚曼瑜说过几句话,那个人不知是刻意还是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调查ip地址的同事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查到“nono”的登录地点在海外,但由于信号等问题,ip地址一直在变。 “所以我猜测,这个人很有可能挂了梯子,也就是用VPN上的网。” 但具体的登录地点还需要上点技术,短时间很难完成。 于是方凌凌先把手头上现有的证据整理好之后,就去找了戚良。 同时痕检那边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说从现场采集到了脚印中,找到了几枚不属于店里任何一个人的印记。因为薛晓芩很认真地保证,在她们几个店员离开之前已经拖过一次地板了。 这枚脚印最先出现在门口地垫旁,由深至浅朝着沙发的方向延伸,都是左脚的前脚掌,只有三枚。 把鞋底花纹录入信息库比对,确认是一双某品牌的帆布鞋。 方凌凌进门后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半枚足迹,她想到了什么,立马把刚才那段视频播放给众人看。 视频画面中虽然只有姚曼瑜,但远处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几声摩擦的声音。 几个人先是围着电脑皱着眉头,又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所以这半个泥脚印是这么来的。”尹宏奕若有所思地看着被拓印下来的黑色鞋印。 “厉害呀方凌凌。”白子骞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鞋印上的时候,抱着胳膊凑过来夸方凌凌,“要不说还得是你呢。” 方凌凌故作骄傲地扬起头,众人笑过之后很快重新进入案情的讨论当中。 方凌凌将两段单独截取出来的音轨分别播放完后,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同?” 同样都是来人,确实有些不同。 “第二段的雨声听起来和第一段的声音差不多,”阎景修若有所思地说,“但是第一段时明显能听到门口两人的交谈声,第二段没有,而且有种生怕被录下声音的感觉,不论姚曼瑜问什么都不回答。” “没错!”方凌凌打了个响指,又把姚曼瑜回答评论区留言的那段视频找了出来,“你们看这个叫nono的人,就是ta问姚曼瑜晚上怎么回家。” 这条单拿出来算作线索多少有些牵强,方凌凌可不觉得,她说:“技术同事已经查过了,说这个ip确实存在问题,人在国内却挂了个梯子,摆明不想让别人知道ta的确切方位。” “还有一点,”方凌凌继续解释,“nono这个名字是网站初始用户名,现在谁上网不改一个自己喜欢的网名,所以这个要么这个账号是小号,要么就是故意隐瞒身份,不想别人发现。” 戚良认为方凌凌分析得很有道理,他让白子骞留下来帮方凌凌的忙,尽快先确认出鞋子的尺寸大小。 第21章 死因不详 虽然姚曼瑜的死亡存在疑点,但因为不能判断出死亡性质,暂时不能构成刑事案件,所以想要解剖尸体需要征求家属的同意。 无法尸检,官婷只能先对姚曼瑜的尸体进行观察。 她发现除了因为死亡时间所造成的尸斑,姚曼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基本上可以排除因暴力所造成的死亡。 但由于还没有获得姚曼瑜家属的认可,法医中心暂时无法对尸体进行尸检,于是官婷决定先从其他方向入手。 官婷不忙的时候偶尔也会蹲蹲直播间,有时候加班回去晚了,打开手机随便找个声音听,无论几点,都会有不同的人在直播。 这样的工作性质时长昼夜颠倒,最忙的时候甚至一天只睡几个小时。所以官婷想先确认姚曼瑜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是熬夜加上高强度的直播工作,导致了所谓的“过劳死”。 可在对姚曼瑜尸体进行CT扫描时,官婷并没有发现脑出血或者心肌急缺血性等符合过劳死认定的症状。 在此之前,方凌凌也已经通过姚曼瑜手机上所关注的几个医院的,查询了她近一年电子化验单,和曹跃说的一样,姚曼瑜的身体没什么致命的大毛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戚良安排了几组人分别到姚曼瑜登陆过医保信息的几家本地医院了解情况。 刚一下车,阎景修就从兜里变出来两个套着包装袋的口罩,一个递给了戚良。 “最近流感频发,戴着保险些。”阎景修替戚良撕开了包装,动作自然地和自己的那个团在一起,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戚良有些意外,他没看到阎景修是从哪变出来这么两个口罩的,等他再次走过来时很认真地和他说了声“谢谢”。 阎景修单手勾着耳挂绳,另一只手捏紧鼻梁,不甚在意地说:“不客气。” 声音闷闷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一连跑了几家医院,方凌凌把大家拿回来的医疗记录捋顺了一遍,之后她叫来了官婷,希望得到专业人士的解答。 “姚曼瑜除了因为颈椎和月经不调的问题频繁看诊,就只剩下一次比较严重的流感,化验结果是支原体和衣原体感染,不过挂了五天水就痊愈了。”官婷看完报告后说道。 姚曼瑜需要一直对着手机,又疏于运动,因此导致免疫系统有些弱而已,没有检测到基础病,更不存在严重的身体疾病。 白子骞假设道:“如果不是身体上有疾病,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中毒?” 其实在案发现场的时候,官婷就初步判定姚曼瑜的死因并非中毒。 “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毒药无非就那么几种,但姚曼瑜的脸色正常,舌头以及眼球也没有突出或者充血的症状,更没有因为呕吐腹泻等产生的排泄物,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中毒的可能。” 姚曼瑜的尸体从上到下都很干净,这让她看起来就和睡着了一样。硬要说哪里不对劲,就是睡着时身体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 为了进一步验后验证自己的想法,官婷决定对姚曼瑜的血液进行化验。 离开前,官婷叮嘱戚良,“尽快联系家属,不然尸检工作很难继续下去。” 憋了一上午都没找着机会和官婷说话的张金海等人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和戚良请假出去了一趟。 戚良看时间也不早了,忙活这么久大家连个饭都没吃上,就让人各自安排休息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张金海再次回到局里。他没进一队的门,转头去了楼上,站在法医室门口踟蹰半天才轻轻敲了下门。 官婷听到两声轻叩,摘下口罩和手套,又不疾不徐地去洗了个手,之后抽了张纸巾边擦边去开门。 像是一早就料到来的人会是张金海,官婷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是个工作时气场全开的干练女人,此刻她转身前看张金海的那一眼,不亚于张金海挨批局长批评时带给他的压力。 张金海做贼心虚似的关上了门,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保温饭盒举到官婷面前,在看准她要拒绝的前一秒讨好地说:“我妈包的饺子,她听说队里有案子,中午先包的。” 官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容,她看着满满一大桶热气腾腾的饺子,终于软了心肠。 “一起吃吧。” 饺子是虾仁和肉馅的,皮薄馅大,官婷吃了十个实在吃不下,就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打算等张金海吃完饭一起去看看姚曼瑜的血检结果。 张金海还以为她着急不等自己了,一连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你急什么,”官婷没憋住笑白了他一眼,“没人和你抢。” 张金海被骂也不气,大力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脸憋得通红,傻笑说:“我也吃饱了。” 官婷懒得和这人废话,转身去看检验报告。 “血液碳养血红蛋白含量正常,”官婷给张金海看,“也不是一氧化碳中毒。” 这点张金海他们一开始也考虑过,有没有可能是暴雨天气店里太冷,所以开了燃气加热器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眼下的化验报告基本上证实了先前的分析,确认可以排除姚曼瑜是中毒导致的死亡。 这下不仅张金海,就连官婷也疑惑起来。 她拿着各项化验结果进行比对,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可偏偏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这才是最可疑的。 张金海看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只能皱着眉头在报告和官婷的脸上来回逡巡,直到他看见官婷突然眼睛亮了一下。 官婷认真比对着各项数据,然后就看到了化验结果中“葡萄糖”那一列。 “有什么发现?”张金海突然就跟着紧张了起来。 因为暂时无法解剖,所以官婷也不能确认姚曼瑜在死前多久进食过,不过方凌凌传给她的视频截图刚好可以作为参考。 但按照最新的血糖标准,成年人空腹时的血糖在4.4~6.1毫摩尔每升,即使是低血糖的患者,认定的标准也是低于2.8mmol/L。 官婷核对过姚曼瑜以前的体检报告,血糖并没有任何异常。 “你看这项,姚曼瑜血糖只有不到1mmol/L,一般的低血糖患者都未必有这么低。” 张金海记得自己去年的体检报告,血糖差不多五点几,还被泉林公安局那几个小的夸过他保持的不错。 所以姚曼瑜这血糖水平已经不能用偏低来定论了。 官婷觉得这就可能是姚曼瑜死亡的原因,于是当着张金海的面第一时间打给了戚良。 “血糖这么低,要么本身就有这方面的疾病,但我翻阅了你们从医院里拿回来的诊疗记录,并没有查到相关记录,”官婷说,“因此不排除有第二种可能,就是外来因素引起的,比如误食降糖药或是注射了胰岛素。” 众所周知,胰岛素是机体内唯一降低血糖的激素,正常人可以通过自身分泌来获得,而患有糖尿病的患者则需要依靠外部注射的方式,才能维持人体机能的平衡。 姚曼瑜到底有没有低血糖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戚良让阎景修先去和店员了解些情况,他自己给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的曹跃打了通电话。 曹跃走出公安局后开着车行驶了一段,只是他半路实在支撑不住,被迫停在了一条陌生的路边,一个人在狭小的车里晃神。 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发抖,手指抚摸过车钥匙上挂着的挂饰,这是是姚曼瑜特意给他求的平安福。 来电铃声在密闭的空间中显得存在感十足,曹跃猛地一惊,抖着手掏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小心掉到了脚底下。 好在他的手机自动连接着车载蓝牙,曹跃放弃低头捡手机,直接按了接听键。 “喂,戚警官。”曹跃的眼睛不自觉看向副驾驶下面的储物盒,那里还有姚曼瑜故意留下的一支唇膏。 “您有什么事吗?”曹跃尽可能冷静地问道。 戚良省去了客套的问候,直截了当开口询问,“曹先生,姚曼瑜有没有糖尿病?” “糖尿病?”曹跃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戚良当下就觉得可以排除姚曼瑜有患病的可能。 “没有,”曹跃肯定地说,“曼瑜是天天都要喝奶茶的人,她不可能有糖尿病。” “那她身边有没有谁有糖尿病,或者你有没有听她提起过家里的长辈中有谁有这方面的疾病?”戚良继续追问。 曹跃认真思考了下,肯定道:“我和她的朋友见过几次面,吃饭喝酒什么的都挺正常,不像是有病的。不过她家里人我就不清楚了,我们俩在一起时间不长,还没聊到彼此家里的事。” 戚良又问:“那类似低血糖的情况呢,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头晕恶心之类的情况?” “也没有。”曹跃这次回答的很肯定,“偶尔不舒服也是因为前一天播得太久,睡一觉就好了。” 电话挂断前,戚良看似问了句与案件无关的问题,“对了曹先生,你平时穿多大码的鞋?” “43码,怎么了吗?”曹跃虽然疑惑,但也如实地回答了。 戚良记录了下,说道:“没什么,感谢你的配合。” 曹跃这边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阎景修同样也是。 戚良给曹跃打电话的间隙,阎景修也从从询问记录中翻找到店员的电话,他一眼就选中了和姚曼瑜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薛晓芩,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 “没有啊,”薛晓芩太清楚姚曼瑜的喜好了,平时她们总在一起点外卖,“她爱吃甜食,也害怕自己血糖出问题,所以每年体检都会特别注意。” 薛晓芩想起姚曼瑜鲜活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下,“每次她都和我们显摆,说她不管怎么吃,血糖就是一点没事。” 阎景修同样也问到了低血糖的情况。 “平时直播时间长了,或者吃饭太晚就有点头晕,这样算吗?”薛晓芩说。 阎景修觉得这也正常,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还不至于因此丧命。 而且就算姚曼瑜有很严重的低血糖症状,那她也应该有一个发病的过程,不会一下子就这么低。 张金海一回到办公室,就从阎景修和戚良那里得知了电话沟通后的内容。 姚曼瑜的低血糖到底是自身疾病导致胰岛素分泌紊乱引起的,还是被人为注射药物后引发的反应。 “难道她死前真的服用或注射过大量的胰岛素?”张金海在手机上翻了翻自己去年的体检报告,“她一个血糖正常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摇头道:“我们在现场取证时并没有找到任何降糖类的药物,除非有人拿走了。” 第22章 姐妹情深 “还有件事,”白子骞举手说道,“我刚才联系了一下姚曼瑜的姐姐让她来认尸,我总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怎么说呢,太冷静了。” 当时电话打通时,白子骞很客气地询问道:“你好,我这里是金阳市公安局,请问是苏思雨女士吗?” “稍等。”苏思雨回答后像是和对面人说了声抱歉,又起身拉开了房门,半晌后回答,“你好,我是苏思雨。” 白子骞用鼠标滑动着屏幕上的个人信息,光标停在姚曼瑜家庭关系那一行。做了这么多年刑警,每次通知家属来认尸都需要提前做好久的心理准备。 清了清嗓子,白子骞坐姿更端正了些,“你的妹妹姚曼瑜昨晚在她自己的店里去世了。” 白子骞把认尸的流程说完,对面依旧没有声音。 通常这时会有好几种情况,比如一开始就把他当做诈骗破口打骂的;或者因为太猝不及防反应有些吃顿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因为承受不住在电话里失声痛哭的。 但唯一没有苏思雨这样的。 她只是愣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很平静,“警官,我的客人还在等我,这件事你联系曼瑜的父亲吧。” 白子骞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记得苏思雨语气里的淡漠。 “你们说,这是不是不正常。”白子骞一手插着腰,咣咣喝下半杯水,手背一抹,看起来还有些生气。 “那姚曼瑜的父母呢?”张金海问道。 白子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姚曼瑜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于是我联系了她的父亲。这老哥说自己在外地呢,已经另有家庭不方便再露面了,我这才找了她姐。” “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呢。”方凌凌有些愤懑地说。 戚良从白子骞的转述中听出了些异样,他就着白子骞打开的页面看了会儿,好像知道苏思雨为什么冷漠了。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戚良决定先去见一下白子骞口中,姚曼瑜那个表现得“很奇怪”的姐姐。 一连几天下雨终于放晴难得露出一丝光亮,车子行驶过路面,在有积水地方溅起冰冷的水花。 一家高档的医疗美容机构楼下的咖啡厅里,面容精致得体的女人优雅地呷了口浓黑的美式。 半个小时前,阎景修和戚良拿着查到的资料来到了这家医美机构,他们要找一位叫做苏思雨的医生。 “苏医生还在面诊,两位如果想要咨询医美相关的事宜,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医师可以推荐。”前台接待态度十分客气,脸上始终挂着笑。 戚良来是为了问苏思雨一些事情,他不想对不必要的人暴露身份,只好说:“我们是她家人的朋友,等下苏医生忙完,麻烦你告诉她,姚曼瑜有事找她。” 前台撕下便签记下戚良刚才说的话,然后贴在苏思雨的预约登记簿上。 “您放心,等苏医生忙完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她。” 于是戚良就和阎景修坐在机构专设的咖啡厅里坐了半个小时,等到阎景修喝了两杯免费的柠檬水之后,苏思雨才从远处的电梯里走出来。 “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资料上显示,苏思雨比姚曼瑜大了六岁,才三十出头就是这家颇有名气的医美机构金牌微整注射医生。 可能和工作性质有关,苏思雨看起来非常年轻,如果抛开她的装束和气质来看,俨然一副刚毕业大学生的模样。 “二位是警察?” 苏思雨招手让服务员点了杯冰美式,等人走后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戚良饶有兴味地眯了下眼睛,而后很快调整好情绪,“苏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久前已经有你们的同事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当时有病人在,所以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一杯冰美式走了过来,苏思雨点头说了声“谢谢”,等人走后才又继续说道:“你们当时一定认为我的行为很反常,所以我猜二位是来找我了解些情况的。” 戚良很欣赏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的人,“苏小姐猜的没错,我们的确是警察,为你妹妹姚曼瑜的死而来。” “那、”苏思雨顿了下,还是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戚良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冰美式是美容届公认的消水肿利器,苏思雨平时很严格控制自己摄取糖分,冰美式入口苦,回味酸,这种感觉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只是这次的苦味似乎久了一点。 苏思雨下放下杯子,梳得整齐的低马尾在她动作间滑到了肩膀上。 “曼瑜虽然偶尔有些小性子,但不至于得罪人。做生意都讲究和气生财,我想她也不会因为一点小钱和顾客有什么矛盾。” 27岁的女人,不仅自己创业还有不小的成绩,除了运气和努力之外,人情往来必不会太差。 苏思雨不认为姚曼瑜会和什么人结仇,如果是劫财,服装店里多的是货,来购物的大多也都是扫码支付,很少有用现金的,苏思雨觉得不会有什么想不开要去抢一家这样的店。 “我不认为曼瑜会得罪什么人。”苏思雨摇摇头,语气听不出什么。 “那姚曼瑜有什么疾病吗?或者有没有提到过轻生的念头?”阎景修问道。 “她身体挺好的,”苏思雨说,“每年都定期体检,以前是我找在医院的同学帮她预约,现在她都是自己去。” 苏思雨轻笑一声,“轻生更不可能,我听前台说她最近又续了些钱,估计是打算来做筋膜提升。” 阎景修听不懂什么叫筋膜提升,也不感兴趣,他只是觉得苏思雨分析的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讨论一部电影剧情。 “那你们想听我说什么?”苏思雨视线从戚良和阎景修之间扫过,漫不经心地说道,“说我对我妹妹的死感到悲痛欲绝?” 苏思雨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她侧过头像是在看窗外的行人,殊不知却被玻璃偷偷窥见了她没来得及藏起的悲伤的表情。 “你们来之前已经查到过吧,我和姚曼瑜不是亲姐妹。” 苏思雨再开口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她看戚良和阎景修平静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我们的父母是重组家庭,她妈和我爸结婚那年她才7岁。” “大人们都说,多好啊两个女孩可以作伴。可你们知道吗,他们两个是婚内出轨,我爸为了一个卖服装的女的抛弃了我妈,就因为我妈经常要在医院里值班。” “我爸出轨之后我妈不想将就着过,就提出跟他离婚,之后我爸又以我妈工作繁忙无法照顾我为由将她起诉了,然后不管我的意愿硬是把我从她身边抢走。” 苏思雨说话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本来我觉得大人的恩怨不该影响到孩子,毕竟当年姚曼瑜来我家的时候,她才那么小一个。” 苏思雨笑得有些不屑,“可她真是和她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样,偏偏喜欢盯着别人碗里的。” “什么意思?”戚良很敏感地感受到了苏思雨话里的深意,他猜到了个大概,需要苏思雨为他证实。 沉默良久,苏思雨缓缓开口,“姚曼瑜的上一任男友,是我在大学时期就一直交往的,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和那男的搞在了一起,然后没到两个月就分手了。” “我确实恨她,不过我也感谢她让我看清了渣男的本质。”苏思雨毫不避讳地说,“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有的人得到了就以为是真爱,没想到出轨的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爸在和姚曼瑜她妈结婚之后又在外面乱搞,姚曼瑜受不了她妈整日和她抱怨也不怎么回家。” 想到那段时间,姚曼瑜还在上高中,苏思雨怕影响她考试,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姐妹两个虽然毫无血缘关系,但姚曼瑜还是愿意承担起那份责任。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姚曼瑜就和苏思雨当时的男朋友有了来往。 苏思雨不想过多揣测过去的种种,也不愿意去纠结将近十年的爱情和二十年的亲情到底哪个伤她更深。 “她妈早些年生病去世了,现在她也死了,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有些恶毒,不过我心里真就舒服多了。” 没想到苏思雨和姚曼瑜之间还有这样的恩怨,阎景修下意识看了戚良一眼,发现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没有觉得意外。 “麻烦你把你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告诉我。”阎景修说道。 苏思雨笑笑说:“分手了谁还留着联系方式,我早删了。” “在一起那么久,就算是删了脑子里也还记得吧。”戚良看着苏思雨的脸,察觉出些微表情的变化,就知道被他猜对了。 也许是被迫重新想起渣男的手机号码,苏思雨的脸色说不上的难看。 苏思雨抽出胸前口袋上夹着的笔,随手拿了张桌上的餐巾纸,聊聊基本写下来那个男人的电话号码。 又看了眼手表,重新恢复了之前的优雅。 “抱歉二位,我的下一个预约应该快要到了。”起身前,苏思雨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道,“对了,姚曼瑜的尸体我就不认领了,你们问问她的两个爸爸谁方便去一趟吧。”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坚定切有节奏的声响,戚良看着苏思雨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阎景修开车,他问坐在副驾驶上的戚良,“戚队,苏思雨这人你怎么看?” 苏思雨这人其实很矛盾,话里话外是对出轨的父亲和姚曼瑜母亲的不齿,却又因为姚曼瑜当时年幼,对她有过保护的念头。 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女孩有可能产生过共鸣,后来不知是大人的思想影响了孩子,还是真如苏思雨所说,姚曼瑜本性就是如此,最后姚曼瑜还是背叛了和苏思雨的关系。 苏思雨毫不避讳地说起她和姚曼瑜之间的恩怨,反倒降低了她在这件事上的嫌疑。 第23章 同居邀请 回去路过一家便利店,阎景修和戚良说了声就一头钻了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 他左手举着两根热乎的烤肠,右手轻松地握着两个饮料瓶往戚良面前一送,说道:“冰糖雪梨和蜂蜜柚子,选一个。” “谢谢。”戚良拿了离自己近的冰糖雪梨,“你都喝两杯柠檬水了,还能喝下?” 阎景修用牙齿咬住一根烤肠,剩下一根递给戚良。 “看你那杯没怎么动,”刚出锅的烤肠有点烫,阎景修口齿不清地说,“正好饮料第二瓶半价就多买了一瓶。” 烤肠是纯肉的,比淀粉肠好吃不少,冰糖雪梨也很甜,比柠檬水好喝多了。 办公室里方凌凌伸了个懒腰,坐在电脑前看了一天,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她站起身在室内走了几圈,戚良这时从门外进来,方凌凌恰好背对着他走向窗边。 戚良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阎景修跟着戚良身后,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于是问道,“怎么了?” 戚良摇摇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当是忙到这个时间脑子和眼睛都跟不上节奏了,于是说道:“剩下的明天再查,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谢谢戚队!”白子骞两只手向上一伸,说话的声音拖得老长。 张金海也抓起保温桶摇了摇,“正好,我回去把饭盒送老太太家。” 几个人都是本地人,收拾收拾就走了,直到张金海从办工桌下面拽出来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他往肩膀上那么一背,刚说完再见还没来得及走出去,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景修,你今晚上住哪?” 阎景修这期间一直没说话,张金海问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是在整理白天的询问记录。 戚良平静的脸上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懊恼,白天的案子太突然了,再加上上一个案子和两人之间形成的默契,让他忘了其实阎景修和张金海今天才是第一天报道。 阎景修把笔记合上,站起来的这几秒看起来是在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其实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迅速转了好几个来回。 “我忘了。”阎景修后知后觉地笑了下,他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我先在这里对付一下,正好晚上还可以再看看监控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阎景修指指墙边不到两米长的沙发。 “啧。”张金海挠挠头,那个沙发在他还在队里的时候就在,那硬度真是想起来都后背一阵疼。 他想说不行就先去他家将就一阵,最起码家里的沙发比这是要舒服一些的。 戚良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张金海的父亲本来就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张母平日就够辛苦了,家里再多个人,虽然不需要她照顾,但总归还是不方便。 “先去我家吧,”戚良说,“我家还有一间空着的房间。” 戚良家距离市局开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来回上下班都很方便。 而且他空着的那个房间有床,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但是用来休息是足够的了。 “会不会太麻烦戚队了?”阎景修看起来有些局促,喃凤“其实在这睡一晚也没什么的。” 一晚确实没什么,忙起来的时候,就那张破沙发白子骞他们几个也都得是猜拳赢了才有机会躺一下的。 “你知道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不出两天腰就受不了了,而且阎景修的体格比白子骞他们要高大多了,就那张沙发,估计侧躺都有些费劲。 张金海看阎景修扭扭捏捏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怎么这么多事,”张金海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快点的,我都困死了。” 戚良也不继续劝,只说,“我下去开车,你收拾好就来找我。” 偌大的办公大楼,不止戚良所在的一队,还有不少部门的灯光大亮着。 楼梯拐角,漆黑夜色中一轮高悬的圆月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毫不掩饰地洒了满地,院里那个有些年头的老树在夜风中摇曳着刚长出嫩芽的枝条。 戚良和张金海并排走在楼梯上,树影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张牙舞爪,月光不遗余力地从缝隙中钻出,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 阎景修背上背包,确认所有电源都已经切断之后轻轻从外面关上了门。 他掏出手机,在通话记录中找到最近刚联系过的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之后播了出去。 “喂,”温柔的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景修啊下班了吗?”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戚良笑起来,连硬朗的眉眼也跟着温柔许多。 “下班了,舅妈还没睡吗?”阎景修提了提有些滑下去的背包肩带,“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休息了。” “哪的话,”女人说,“老太太看完电视剧就睡下了,你舅他去洗漱了,我晚上煲了汤,等你回来也喝一碗。” 阎景修刚走出市局大楼,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楼上几层亮着的灯。 “舅妈,我今晚先不回去了。”阎景修说。 “怎么了?不是说已经下班了?你姥姥白天还念叨,说你刚调回来就遇上案子,”女人笑着安慰,“没事的,舅妈给你留门。” 空无一人的大院里,阎景修每走一步都听得到回声,就在他寻找戚良身影的时候,远处倏地亮起两盏车灯,照亮了阎景修差点无法辨别的方向。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光里的光亮,对电话那头说:“我今晚去戚队家,舅妈。” 挂断电话,阎景修加快脚步拉开了戚良副驾驶的车门。 戚良的车改装过,做了升高,换了高轮胎轮毂。方凌凌每次上他的车都得拽一把,用她的话说,自己个子要是再矮些恐怕就得爬上来了。 白天的时候戚良就发现了,阎景修上车的动作完全不似别人那般费劲,大长腿一迈,很轻松就坐了上来。 轮胎压过水坑,将下午干在上面的泥沾湿又刷掉,夜里路上几乎没车,戚良油门踩到底,比平早上几分钟到家。 以往不论多晚都只有他一个人走的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突然显得脚步声有节奏了许多。 这个时间邻居们都休息了,小区里除了亮着的路灯再无其他光亮。 戚良和阎景修一路沉默不语,电梯里安静得似乎听得到钢带运行的声音。 好在戚良家楼层不高,在他刚感觉到尴尬之前电梯门就打开了。 他先一步走了出去,阎景修始终保持着和他半步的距离。 “我家不太大,”戚良背对着阎景修开门,“不过和办公室比起来还是舒服些的。” 黑暗中,戚良随手把钥匙扔到门口的鞋架上,他早就习惯了家里的每一处陈列,同样也包括每一个开关所在的位置。 所以就在阎景修透过走廊感应灯微弱的光线观察戚良家客厅的时候,眼前骤然一亮,反而让他的视线有一瞬间失了焦点。 “进来吧。”戚良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脱了鞋换上自己的拖鞋。 阎景修把背包放在地上,跟着他脱了鞋,摆在看起来比他小一码的戚良的鞋子旁边。白色的袜子踩在深棕色的地板上,也不管地板上有没有灰尘。 戚良离开的脚步一顿又走了回来,动作自然地当着阎景修的面将自己的自己脱了下来。 他低着头用脚尖把拖鞋推到阎景修面前,阎景修显然没想到,他先是一愣,然后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在戚良看他之前收回了神色。 “我家就这一双拖鞋,”戚良说,“你先穿吧。” 戚良搬过来之后还没有人上门做客过,他没什么亲近的人,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也寥寥几个,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只是看起来好相处,其实边界感很强,或者说是很有领地意识。 如果说带阎景修回来住是处于他作为队长的指责,那让出拖鞋这件事就已经是严重打破了戚良平时做事的原则了。 阎景修当然不知道戚良在这短短几个动作的间隙中都想了些什么,他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脚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温度的拖鞋,没忍住笑了下。 说实话,拖鞋对于阎景来说与衣服不同,他可以随便把自己的衣服借给需要的朋友,但拖鞋不行。 见阎景修盯着被自己穿过很久了的拖鞋不动,戚良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的行为似乎有些不妥。 他当阎景修嫌弃拖鞋是旧的,抿了下唇没什么底气地解释,“昨天刚洗过。” “嗯?”阎景修抬头发现戚良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这才知道被他误会了。 他赶忙说道:“我脚比你大,恐怕穿不进去。” 说着他试着踩了上去,纯棉的拖鞋,连鞋底都是软的。 戚良看着阎景修半露在外面的脚,终于相信他不是真的嫌弃了,自己也顿时松了口气。 对于人与人之间更深的交往,戚良总怕自己掌握不好尺度。 不过阎景修光着脚总是不太方便,戚良隐约记得鞋架里好像有一双没拆封的拖鞋,好像是当初装修买什么东西的赠品,他只看了眼没太当回事,就直接塞进鞋架里了。 想到这里,戚良重新穿好拖鞋,越过阎景修打开了鞋架。 戚良的鞋架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不好打扮,鞋架里的鞋总共不超过五双,角落里一个塑料包装袋被他忽略了很久,想来就是那双赠品拖鞋。 戚良还是第一次打开,就是一双很普通的款式。没有图案,形状也一般。 他拿出来正面反面看了看,没有破损,这才转过身递给阎景修。 “试试吧。”戚良又说,“新的,不过是买东西的赠品,可能质量没那么好。” 头顶暖黄色的入户灯让阎景修的五官变得柔和,就连一向少有表情的戚良看起来都温柔了许多。阎景修没急着伸手,他盯着戚良的脸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半晌后才小声说了句“谢谢戚队。” 像是怕惊到已经深夜里早已该休息的人。 【作者有话说】 住到一起了,鼓掌鼓掌。 第24章 不正常 枕头是两点沾上的,闹钟是六点响的。 戚良没有赖床的习惯,他的生物钟一贯很准时,就算不设闹钟也能按时起床。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每天睡前他还是会把叫醒时间调好。 可能是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缘故,戚良觉得接连呼吸的几口空气都是凉的,这让刚清醒的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好不容易适应了室内的温度,戚良这才下穿上鞋下了床。 他推开卧室门习惯性先去卫生间,正准备洗澡时,余光注意到放在洗手台上陌生的牙刷,这才想起家里又多出来一个人。 戚良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并且在卫生间里就穿戴整齐。 倒不是考虑到家里的客人才想着要避嫌,戚良以前在学校浴室里也没少和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坦诚相见。 戚良只是单纯不喜欢赤膊的感觉,他习惯在洗澡之后就穿上衣服,哪怕家里再没有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也不太喜欢用吹风机,反正头发也不太长,用毛巾擦个半干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换了身新的家居服,等一切收拾妥帖之后,戚良走出了卫生间。 他准备过去敲一下阎景修卧室的门,提醒他该起床了,没想到阎景修就站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个空着的置物架,或者说是展示架。 阎景修有些好奇,能单独在一大块墙上留下这样的设计,应当不会就这么空着,连一件像样的装饰都不摆。 戚良和他并排站着,看向那几层架子的时候像是陷入回忆。 “这些都是前任屋主留下来的,”戚良说,“我看着挺新的就留下了。” 戚良这套房子是二手房,之前住的是一对小夫妻,男主人因为工作变动要去其他城市,这才让戚良捡了漏。 虽然没舍得拆掉,但戚良一时不知该在上面放些什么,所以就这么闲置了下来。 他其实对生活品质没有什么要求,无非就是吃饱和穿暖两个条件,其余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阎景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大面空置的置物架,最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早上的时间不算充裕,两人稍微说了几句话之后阎景修就也去洗漱了。 他洗澡的速度和戚良差不多,但或许是因为头发更短,总体时间比戚良要快上一些。 于是当阎景修走出浴室的时候,戚良恰好刚换上外出的衣服,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头顶着毛巾,穿着一件短袖上衣的阎景修。 虽然已是五月份,不过一连几天的暴雨还是让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气温骤降好几度。 昨天忙起来没太注意,不过戚良隐约记得阎景修外套下穿着的好像也是件短袖。 戚良有些感叹阎景修的身体素质,紧接着就看到了他因为擦头发不时露出来的手臂线条。 很好看,戚良想。 阎景修随手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取了下来,穿好后又去背上自己的背包。 戚良早起烧了热水,放到现在温度刚好入口。他刚从厨房端出两杯水,就看见阎景修全副武装站在门口,像随时做好准备和他道别的模样。 戚良没说话,先把其中一杯水递给阎景修。 他自己捧着水杯暖了暖手,等阎景修一口气喝完他才慢悠悠喝下几口。 温水顺着喉咙蔓延到空荡荡的胃里,戚良凉了一早上的身体终于暖和了些。 他看见阎景修放下手臂的时候身子动了下,背包露出大半,有个东西挂在拉链上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有些眼熟。 阎景修等戚良喝完水,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水杯,转身去了厨房。 戚良这时才彻底看清阎景修背包上挂着的那个小玩意,好像是之前去兰海市时,酒店楼下那个盲盒售卖机里卖的。 厨房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水流声,戚良看着阎景修高大的背影蜷在水槽前,厚重的黑色背包因为那个不停晃动的挂件显得有些憨傻。 “这包,”戚良顿了下,换了个说法,“你今晚不回来了?” 阎景修只隐约听见他在说话,但流水声太吵,他关上水龙头又把碗放好,这才走了回客厅。 可能是楼上邻居家的小孩也起床了,年纪太小总没有安全感,睁眼时惊觉床边没人就会哭一哭。 声音穿透力很强,戚良曾在电梯里遇到过小孩的妈妈抱着他。 胖乎乎一个,一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了。也不知这么小的身体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哭声,想来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戚良忽然想起曾在网上看到的名词,好像是叫做“高敏感”。 哭闹声随着脚步声的到来变得越来越小,忙碌的早晨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就像是很平常的一个小插曲,等一切过去,阎景修才开口询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戚良家是很普通的两室一厅,两个卧室的门正对着,此时阎景修住过的次卧敞着门,他起床的时候顺便开了会儿窗透气。 戚良看了眼同样开着门的主卧,难得的放晴的早晨,阳光最终冲破了乌云的束缚,比以往更热烈地从门里倾泻而出。 “我是想说,这几天你可以先住下来,等找到房子再搬走。” 戚良绕过阎景修走去门口,低头脱下拖鞋换上外出穿的鞋。 换好鞋又拽了拽裤脚,戚良见阎景修还地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地问道:“还愣着干嘛?” 阎景修单手扶住背包肩带,感受到里塞着厚实的海绵,正因为如此,无论背包多沉都不至于压得肩膀疼。 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背上的重量变得难以承受,让他急于摆脱。 “多谢戚队。”阎景修嘴上说着感谢,手上动作麻利地把书包摘了下来。 他走到戚良身边把书包靠着鞋柜放好,只等戚良接下来的安排。 戚良从他随手放着的背包上移开视线,此刻的他一定没有想到,看似无辜的阎景修正算计着该如何真正的留在这个家里。 回到局里,官婷一直持续不断地和其他法医一道对姚曼瑜的死因进行分析。 为了排除死者是否是由于自身疾病引起的胰岛素分泌紊乱而导致的低血糖,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剖。 但苏思雨不来认尸,姚曼瑜的生父和继父一个因为家暴被拘留,另一个忙着和新的女朋友外出旅游,也都顾不上她。 无奈官婷只能依靠数据来确认死亡原因。 昨天张金海离开之后,官婷就开始翻阅医学资料,终于让她找到了可以认定姚曼瑜是死于过量胰岛素的方法。 胰岛素和C肽来自同一来源,呈一对一关系。 也就是说,一个分子的胰岛素原经酶切后,裂解成一个分子的胰岛素和一个分子的C肽。 所以通过对姚曼瑜体内C肽的检测,就可以判断胰岛素到底是由于自身原因而产生了变化,还是经由外部注射或是服用药物引发的异常。 官婷和法医郭聪研究之后,决定抽取姚曼瑜的心血来对血液里的胰岛素和C肽的含量进行检测。 官婷对着电脑看了太久,加上高强度的工作时长让她一下没站稳。 “小心!” 技术科的蓝浅恰好在做二队那起案子的DNA提取,他顺手扶住官婷的胳膊,小心地将她搀回到座位上。 官婷手肘撑着额头,缓了片刻,等蓝浅再回来时,手里端着杯泡着各种中药的温水。 “补气血的,”蓝浅解释道,“里面还加了麦冬,不上火。” 官婷接过水杯先是说了声“谢谢”,这才小口喝了起来。 水温稍微有些烫,不过喝完确实有种浑身冒汗的感觉。 官婷笑着把杯放到桌上,看着蓝浅担忧的表情,宽慰道:“我好多了,谢谢你。” 蓝浅摇摇头,小声说:“我那有不少零食点心,下回再不舒服千万别扛着。” 官婷又歇了会儿,她还惦记着正在化验的血液。 姚曼瑜虽然在死前曾经进食过,但因为接近三小时,按照血糖测量标准的话,可以算作空腹。 一般来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空腹胰岛素参考正常值为5~15mIU/L。而化验出的结果令官婷一度怀疑是自己头晕产生的幻觉,因为数据上显示,姚曼瑜血液中C肽的含量很正常,但胰岛素含量竟然高达600mIU/L,这对于正常人来说简直不可能。 官婷对于化验结果感到不解,而一直守着监控的方凌凌和白子骞却有了新的发现。 姚曼瑜直播间回放视频清楚地记录下“嫌疑人”是在0:29时进入的店里,而就在二十分钟之后,这个人又重新撑着伞出现在了室外的监控视频下。 这段视频在第一次调阅监控时就看过,只可惜雨势影响了监控的清晰度。 但幸运的是,白子骞在与姚曼瑜两家之隔的店铺门前摄像头中,发现了一点可疑的地方。 “戚队你看,”白子骞指着视频的某一处,“这里,嫌疑人是不是扔了个什么东西?” 视频里,黑色的雨伞下只露出一双腿。因为灯光昏暗,只看得清脚上的穿着的鞋有明显的白色鞋头,裤子是深色的,有些宽松。 戚良仔细盯着视频画面,监控中的身影走得并不匆忙,似乎是在享受走在雨中的感觉。 而就在这人即将走过第二家店时,戚良注意到他始终没露出来的左手出现在了画面里。 “快看快看。”白子骞突然出声,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视频上的戚良吓了一跳。 张金海也吓着了,朝着白子骞后背就来了一下,不过没用力。 “一惊一乍的。” 【作者有话说】 心机boy要行动了,以及关于胰岛素和C 肽的相关内容来自baidu。 第25章 一表人才的胡医生 张金海下手不重,白子骞挠挠被拍痒的后背,嘿嘿笑了两声。 笑闹过后众人视线很快聚集到视频上。 “嫌疑人”从姚曼瑜店里出来时先撑开了伞,像是刻意遮住监控摄像头。 视频拍摄的角度在右侧,起初只能看到这人用右手握着伞柄,左手应该是插在口袋里。 就在即将经过第三家店门前时,戚良注意到藏在伞下的人似乎往店铺的橱窗那转了下,也就一眼的工夫,一直没露出的左手出现在了视频里,并且闪过一道细微的白色影子。 就像是拍照时快门速度太慢所形成的光影,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被忽视掉。 戚良把视频重复看了几遍,肯定了白子骞的想法,认为这有可能是嫌疑人扔掉的作案工具。 “厉害啊小白,”张金海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这么细节的线索可不是一般人能注意到的。” 白子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尹宏奕也故意逗他,学着张金海的语气拍拍他的肩膀,“厉害啊小白。” 戚良安排张金海火速带人回到老城区,立刻对监控视频里的位置进行搜查。 阎景修也联系上了苏思雨的前男友,那个被姚曼瑜“抢走”的胡逸兴医生,准备和戚良一道去会一会这个人。 两人赶到医院时,胡逸兴的诊室里还有病人。戚良和阎景修没有打扰,就站在宽敞的走廊等他。 诊室门口有一块电子叫号屏,旁边挂着的就是胡逸兴个个人简介。 阎景修之前调查过他,甚至在某百科随手一搜就能查到他的履历。 年纪轻轻就是生殖科的副主任医师,据说不少不孕不育的夫妻都曾挂过他的号,在市二院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如果在市二院一直做下去,想来胡逸兴一定会有不错的发展。 然而他却在去年初毫无预兆地辞去了市二院的工作,转头就来到了这家名叫“达美”的私立妇儿医院。 照片中的胡逸兴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戚良正看到他毕业院校那一行,就听到一旁的诊室门被打开。 “谢谢您胡医生,”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我过段时间再来。” 胡逸兴跟着她走到门口,嘱咐道:“坚持吃药,适当运动。” 戚良等患者离开后才走过来,胡逸兴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起来有些疲累。 “你好胡医生,我们是金阳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一下。” 私立医院的诊室很大,室内装修也很温馨。进门一张检查用的床,阎景修路过时扫了一眼。 胡逸兴座位对面是两把椅子,他示意戚良和阎景修先坐一下,然后走去饮水机那里给他们接水。 “不用麻烦了胡医生,”戚良淡声说道,“我们只是来找你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纸杯不算大,两杯水很快接完了。 胡逸兴端着两杯水重新走回来,客气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两位警官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脸上的表情得体,看不出一丝异样,可阎景修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别扭。 戚良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虽然没喝,却也一直拿在手里。 阎景修倒是直接喝了一口,放下时环顾了一下四周,状似闲聊似的说道:“私立医院确实比二院环境好很多,病人也少一些。” “是,”胡逸兴推了下眼镜,“毕竟来找我的患者大多为了看生殖方面的问题,就医环境多少也影响患者心情,私立医院不仅是服务还是环境都能一定程度的在心理上缓解他们的焦虑。” “所以胡医生是因为这个所以从二院过来的?”水的温度透过纸杯,戚良笑得温和。 “说起来惭愧,”胡逸兴手指交叉靠坐回椅子上,“我是因为这里给的薪酬高才来的。” 很充分的理由,也是人之常情,戚良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把纸杯放回桌上,视线落在胡逸兴桌面上印着市二院字样的保温杯问道:“你认识姚曼瑜吗?” 胡逸兴先是愣了下,随后回道:“认识,是我前女友的妹妹。” 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不似作假,回答得也算诚恳,但戚良知道他隐瞒了些东西。 “只是前女友的妹妹?”于是他紧接着问道。 胡逸兴苦笑了下,“思雨和你们说了什么吧?” 视线在戚良身上短暂停留,又在接触到阎景修之后收了回来。 胡逸兴苦笑着说道:“我和曼瑜什么关系都没有,她那时候去二院体检碰刚好被我看到,我就顺便带她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当时就是想帮她插个队,没想到被人传到思雨那里,就成了我和曼瑜有什么了。” “我是看着曼瑜长大的,你说我怎么可能……”胡逸兴叹了口气,“不信你们再去问问曼瑜。” “姚曼瑜死了。” 戚良说话时,阎景修他抬起头注视着胡逸兴的眼睛。他手里夹着笔,打开的笔记本放在腿上,直到胡逸兴的表情由疑惑变得震惊,才垂下眸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怎么死的?”胡逸兴的声音有些抖,“我、我和思雨分手之后就再也没和她见过面。” “那前天晚上11点之后到昨天凌晨你都在什么地方?”戚良问道。 “我独居,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胡逸兴赶紧解释,“你们不会是怀疑我杀了曼瑜吧?” “你误会了,”戚良重新端起纸杯,稍稍喝了口已经放温的水,“我们也只是例行询问,胡医生能理解吧,毕竟你和姚曼瑜也算是朋友,肯定比我们还要迫切地找到凶手。” “那倒是,”胡逸兴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桌上的笔记本,“你不说我都忘了,前天晚上我和之前的同事一起吃了饭,之后又邀她去家里叙叙旧。” “那麻烦胡医生等下把这个人的电话给我。”阎景修从记录本后面撕下一张纸,放到胡逸兴的办公桌上。 戚良坐的位置比阎景修距离胡逸兴更近些,因此第一时间看见了他落在纸张上的名字,只是在他完全写完后拿到手里,才故作惊讶地念出了声,“杨雪娇,是个女医生?” “是,是以前二院皮肤科的医生。”胡逸兴合上笔盖,笑得有些含蓄,“我也是个正常人,和思雨分手也有一段时间了。” 戚良把纸条递给阎景修,问道:“胡医生在和杨医生谈恋爱?” “不是,”胡逸兴尴尬轻咳,“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胡逸兴看了眼时间,戚良想问的也差不多了,随即了然地站起身,“胡医生后面还有病人,我们就不耽误了。” “今天实在不凑巧,”胡逸兴脸上堆着笑,“如果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随时来找我。” “那是自然,”戚良扶着门侧身看过来,“也多谢胡医生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戚良和阎景修准备离开时,戚良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胡医生,你平时穿多大码的鞋?” “我穿42码的,”胡奕兴狐疑地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嫌疑人的足迹,恰好也是42码的。”戚良松掉握住门把的手,直视胡奕兴说道。 胡奕兴推了下眼镜,“大众鞋码,凑巧了。” 胡奕兴脚上的皮鞋锃亮,戚良点点头,“为了排除嫌疑,之后我同事会来采集一下你的鞋印,还希望胡医生配合。” 妇儿医院的走廊宽敞明亮,生殖科所在的位置距离儿科远,也没有妇产科门口排满了产检的孕妇,基本上是整个医院里最安静的楼层。 戚良在走廊上胡逸兴个人介绍的电子屏前驻足,他的履历很丰富,还曾在科学期刊上发表过关于生殖相关的文章,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了。 戚良也顺便看了其他几个医生的资历,确实有比胡逸兴优秀的,但那都是三甲医院退休返聘过来的。 像这样既有能力又年轻的医生,至少目前看下来,就只有胡逸兴一个人。 “是什么理由让你选择在风头正盛的时候离开自己的舒适圈,”戚良喃喃自语,“真的是钱吗?” 阎景修也和戚良有同样的疑惑,诚然私立医院给出的工资高一些,但二院应该也不算太低。 而且二院还是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在阎景修之前的调查时意外获知,院领导曾有意推荐胡逸兴到学校兼任导师,最后因为他的离职也就作罢了。 也许真的是私立妇儿医院给的太多,阎景修想。 刚才在胡逸兴的诊室,阎景修已经把杨雪娇的姓名和手机号发给技术科的同事,因为是实名办理的电话卡,所以很容易就查到了对方的信息。 “恺丝医疗整形医院?”戚良正开着车,阎景修接到技术科回复的电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戚良余光扫视他一眼,有些猜测在脑海中形成。 按照胡逸兴的话说,他和杨雪娇关系的开始是在和苏思雨分手之后。 苏思雨曾经也是二院的医生,又和胡逸兴几乎同时离开了二院,分别来到看起来薪酬更丰厚、工作环境更舒适厚的美容机构和私立医院。 而恺丝医疗整形医院,正是苏思雨目前工作的地方。 现任和前女友在同一家医院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戚良脚踩在刹车上,饶有兴味地偏头看了眼从刚才就一直默不作声的阎景修。 “怎么了?”阎景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远处的红灯不断变换着时间,冲破云层的太阳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耀眼。 戚良收回视线,斑马线上行人三三两两,看起来都不算着急。 “没什么,”戚良默数着信号灯上的数字,“我只是没想到胡逸兴看起来一表人才,私生活这么混乱。” 其实私生活这事见仁见智,毕竟胡逸兴已经和苏思雨分手了,他和杨雪娇又都是单身,只是戚良无法接受的是他那套“各取所需”的说法。 话题差不多到这就该结束了,但阎景修总觉得戚良应该再说些什么。可直到绿灯再次亮起,他都没等来这人再次开口。 “所以你觉得胡逸兴一表人才?”阎景修皱着眉,重心落在后几个字上。 车轮压过减速带,即将驶入恺丝医疗整形医院的停车场。 戚良手打方向盘,找了个位置宽敞的地方停下。 “就外型来说,胡医生确实一表人才。” 第26章 一杯热可可 倒不是胡逸兴有多英俊,只不过三十多岁没发胖没秃头,长相斯文又有职业加成,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一表人才。 戚良不太会形容一个人的长相,而且他说那句话的重点也只是在陈述对于胡奕兴的第一印象。 好在阎景修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下车后就直接站在了副驾驶的位置,等戚良走过来后很自然地与他并排前行。 白天的喃凤恺丝医院比第一次来时看着更加气派,戚良不禁感慨,眼前的音乐喷泉和精美的石雕,加上造型别致的灌木和绿植,说这里是公园广场也不为过。 阎景修就没有戚良的闲情雅致,他刚才下车时就注意到了,周围停着的大多是价格不菲的进口车,于是猜测这家整形医院的收费应该不会太低。 穿过爬满紫藤长廊,两人终于再次看见恺丝医院的大楼。 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劝说苏思雨同意对姚曼瑜尸检的要求,不过戚良没有提前通知她,想看看能不能从其他人口中问出些线索。 就在戚良和阎景修在前台进行预约登记的时候,从走廊拐角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应该是刚做完项目的客人,她的脸上戴了墨镜和口罩,头上还围着个宽大的丝巾。 “这几天注意避光,敷料也别忘了用。”和她并排走的女医生嘱咐道,“等下我让护士给你先备几片。” 女医生从口袋中拿出笔,和前台小护士说了几句,然后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杨医生,给。”小护士把一个纸袋子交给了女医生,女医生打开看来眼就递到了全副武装的女人手中。 “你先拿一盒回去用,网上也有卖的,”女医生笑说,“价格比我们这便宜些。” 客人由护士送到了电梯口,刚才满脸笑容的女医生嘴角平缓了些,用指尖在前台的桌面上敲了敲,“给我点杯冰美式。” 转身前,她先瞥了眼戚良,之后视线扫过他身旁的阎景修,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 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戚良把登记好的访客信息递还给刚才接待他的小护士,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也是你们这的医生?” “嗯,”小护士把登记簿放回文件夹,说道,“杨医生,以前是市二院的。” 小护士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屑,看起来没少被这个杨医生安排跑腿。 “抱歉,我们的制冰机坏了,目前最多只能再出一杯冰品。” 咖啡厅员工略有歉意地说道。 戚良本就不想再喝免费的柠檬水,也没有要喝冰饮的打算,于是他研究了一下菜单,从众多品类中选了杯热可可,因为这个听起来最甜。 阎景修要了杯抹茶拿铁,不仅用完了最后的冰块,并且在戚良准备付款前先一步扫了码。 “等下给你报销。”戚良说。 “不用,”阎景修拒绝戚良微信转过来的红包,“不然你把住宿费给我算一下。” 咖啡师把两杯刚做好的饮品放到吧台上,戚良假装没听见,直接端着自己的那杯热可可,绕过阎景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阎景修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隔着杯壁感受着牛奶与冰块交融时的温度。 刚从达美妇儿医院出来那会儿,戚良就收到了一张方凌凌发过来的照片。 那是她从户籍库中调取的杨雪娇身份证明相,拍摄时间大约是在两年前。 杨雪娇脸型圆润,气质也比较邻家。相较于苏思雨这种五官精致又大气的长相,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种长相。 “你会喜欢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吗?” 因为要一起看照片,所以坐在驾驶位上的戚良松了安全带,侧过身和阎景修凑得极近。 “嗯?”阎景修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戚良垂着的睫毛上。 戚良顿觉自己刚才的话说的不合适,于是改口,“我的意思是,人的审美真的那么容易改变吗?” 网上说,有些人分手之后也会习惯在另一个身上找到前任的影子,但从杨雪娇的照片来看,可以说完全没有和苏思雨完相似的地方。 也许就是像胡逸兴自己说的那样,他和杨雪娇之间的关系就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所以才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符合自己的心目中女朋友的样子。 阎景修眯起眼眸凝视着戚良不断开合的嘴唇,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戚队,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初夏的微风把停车场周围的柳树吹得沙沙作响,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了旁边,下来了一家三口。 小孩子看起来是病了,紧紧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妈妈焦急地跟在身旁,小心地扶着孩子的背。 没人注意一条线之隔的车里,阎景修坐在副驾驶位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很快被他消化殆尽,最后只问道:“所以戚队是会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吗?” 想到这里,戚良揉了揉眉心。 他记得当时自己脑子里是迷茫的,后来他还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他想,自己如果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不会闲的和阎景修讨论了。 戚良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别人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他需要思考的是下一顿饭该怎么解决。 而到了对一切充满了幻想的年纪,别人都在结交新朋友,戚良却在为筹够学费奔波于学校与打工的地方之间。 他经手过的案件中,确实有不少因爱生恨,最后酿成悲剧的案例。 但都因为太过极端,戚良从没把他们当做真正的爱情来看待。 所以他问阎景修的那个问题,也是基于对案件的分析。 可阎景修却反过来问他,这让同样没有经历过的戚良回答不上来。 不过好在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思考。 刚才在前台的时候,戚良根本没认出来那个在他身边送走顾客的医生就是杨雪娇,要知道他很擅长记人,阎景修应该也是。 可他们两个当时都没有认出她来,即使是那么近的距离,戚良也没在杨雪娇脸上看出一丝与身份证照片相似的地方。 如果硬是要说的话,恐怕就只有她饱满的额头了。 倘若不是接待喊她“杨医生”,还有她来自市二院的个人经历,戚良是怎么都没法将眼前那位五官立体,妆容精致的医生与身份证上那个最多称得上是清秀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短短两年的时间,杨雪娇的脸部可谓是做过不少项目。仅凭戚良的观察,就看出她的双眼皮和鼻梁是动过的。 尤其是杨雪娇现在的脸型,标准的鹅蛋脸,打眼一看,竟真与苏思雨有了几分相似。 “我现在似乎可以理解你刚才的话了,”阎景修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块,“胡逸兴的审美一直都是固定的,是杨雪娇变成了苏思雨。” 热巧放久了不搅拌就会沉淀,戚良端起杯喝了一口,发现原本醇香浓郁的味道变得寡淡了许多。 在和胡逸兴谈话的时候,戚良已经感受到他对和杨雪娇的关系并不在意,甚至有些轻视。 虽然不确定杨雪娇对容貌的改变是出于什么目的,又和胡逸兴有多大关联。还有两人的p友关系,是同在二院就职时期就有迹可循,还是在胡逸兴和苏思雨分手后才发展起来的还尚未可知。 苏思雨又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的妹妹姚曼瑜和胡逸兴在一起了,胡逸兴口中那个传话的同事是谁。而杨雪娇和胡逸兴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作为同事和前女友,苏思雨本人又是否知情。 戚良和阎景修小声分析着,这时不远处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是刚才被杨雪娇委派买咖啡的小护士下来了。 戚良余光看见她走去了咖啡厅那边,不一会儿又空着手回来了。 可能是戚良盯着那一处时间太久,背对着那边的阎景修也转回头看了一眼,只不过小护士已经近了电梯,他看到的只有缓缓关上的电梯门。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预想中的苏思雨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杨雪娇下楼来了。 她径直去了咖啡厅,在点单台那里站了一阵,看起来有些纠结。 热巧克力喝多了有些腻,戚良搅了搅有些厚的杯底,起身往咖啡厅走去。 “你好,能给我一杯水吗?”美容院里的温度适宜,就连一向怕冷的戚良都脱掉了外套。 此时他随意地撑在吧台上,露出的一节手臂是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杨雪娇还在思考要喝什么,因为刚才小护士和她说楼下咖啡厅的制冰机出故障了,最后的一点冰做给前面的客人了。 她以前不太喝咖啡,最近才开始喝冰美式,所以一下子让她从众多陌生的名词中选出一款适合自己的,一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等店员帮忙倒水的间隙,戚良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吧台上摆着的铃兰花。 见杨雪娇一时半会儿没了主意,便主动开口道:“可以试试苹果气泡水。” 联想到刚才在楼上的对话,戚良推测刚才的小护士一定是因为买不成冰美式才空手回去的。 杨雪娇一早就注意到了戚良,刚才在楼上时她就对他有印象。 于是杨雪娇接受了他的建议,和店员点了杯苹果气泡水。 戚良要的水先一步被送过来,不过他没急着离开,而是在等店员去给杨雪娇做饮品的时候邀请道:“杨医生,有时间聊两句吗?” “帅哥,现在还用这么老土的方式搭讪?”杨雪娇付完款把手机按灭,踩着高跟鞋的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戚良低头笑着在兜里摸索,像是在找手机。就在杨雪娇以为他会亮出微信二维码的时候,戚良却亮出了他的警官证。 “杨医生,现在有时间了吗?” 杨雪娇脸上自信的笑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后又变得惊讶起来。 不过碍于地点,她只是挽了下耳边算得上规矩的头发,笑着点了下头。 高跟鞋钉每一声都极为有规律,戚良刚才粗略看了眼,差不多有八厘米那么高。以两人的身高差来说,杨雪娇应该只有一米六左右。 杯子里的抹茶和牛奶已经完全融合,阎景修搅动着吸管,视线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咖啡厅。 隔得太远,阎景修听不清戚良和杨雪娇交谈的内容,不过杨雪娇表情的变化很耐人寻味,估计等下能问出些东西。 阎景修把咖啡杯推到里面,人也顺势坐了进去。 戚良走近后,很自然就坐到了阎景修的身旁,还客气地朝对面座位伸了下手,示意杨雪娇坐过去。 杨雪娇看起来神态自若,对于有警察来找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杨医生,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阎景修没有兴趣揣测杨雪娇的想法,原本放松的坐姿变得端正起来。 杨雪娇用吸管把杯里漂着的切片青苹果推到杯底,毫无所惧地说:“我猜是沈小姐报的警吧,她两年前找我做了细胞激活注射,之后馒化了,就一直说是我操作的问题,到处投诉我。” 杨雪娇耸耸肩,“其实所谓馒化就是自体异常增生的组织,术前我已经告知过她会有发生的几率,也签了同意书,她美了两年现在出现问题又来找我,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杨雪娇这一套说辞像是提前想好了用来应付的,戚良默默把这件事记下,打算回去调查一下。 “杨医生,医疗纠纷的问题不归刑警队负责,我们来是想问你,认不认识胡逸兴。” 杨雪娇喝了口苹果汁,嘴唇上涂抹得精致的口红不小心沾在了吸管上。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细看其实眼睛完全没有表情。 “当然,我和胡医生曾经是二院的同事。” “只是同事?”阎景修记录到一半,抬起头来问道。 “不然我换一个问法,”戚良没给杨雪娇思考的时间,“前天晚上,也就是周日凌晨至周一的早上这段时间,你在哪,和什么人在一起?” 果然杨雪娇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脸上不再摆出那副自信的表情。 她换了个坐姿,笑道:“两位警官都知道了还要问什么?” “所以你能确认在那段时间是胡奕兴是和你在一起吗?”戚良再次询问。 杨雪娇笑了,“应该是吧,不过我睡前有吃褪黑素的习惯,再加上剧烈运动消耗体力,十一点多睡下之后,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才起床。” “不过我起床的时候胡奕兴可还是在的。”杨雪娇补充道。 戚良了然地点点头,“苏思雨知道你和胡奕兴的关系吗?” 杨雪娇挽了下鬓发,戚良注意到这是她第二次做出这个动作。 “我没说,胡奕兴恐怕也不会主动告诉她,不过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我就不太清楚了。” 戚良发现杨雪娇这个人很会回答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看似印证了胡奕兴在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实则又给不出具体的证据。 杨雪娇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饮料,她看了眼时间像是才发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好意思,等下我还有客人就先走了。” 离开时,杨雪娇连看都没看桌上的空杯一眼,起身对戚良说道:“苹果气泡水很好喝,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冰美式。” 看着杨雪娇的背影,戚良突然问道:“你认识姚曼瑜吗?”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接着杨雪娇侧过身子,扯了下嘴角,“当然,胡奕兴的前小姨子,也是我的客人。” “你最近见过她了吗?”戚良追问。 杨雪娇歪头思考了下,然后用手挽了下耳边的头发,“没有。” 杨雪娇离开后,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再次恢复了安静。 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倒影出头顶绚烂的水晶吊灯,戚良并排坐在阎景修身边,稍一动膝盖就会碰到对方。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和仰着头看他的阎景修说道:“回去安排一队人盯着胡奕兴。” 【作者有话说】 好肥一章。 第27章 小石狮子 就在戚良和阎景修去见胡奕兴的同时,负责外围搜索的张金海带着一队人也抵达了现场。 他找到视频中嫌疑人扔掉东西的位置,对着监控摄像头给方凌凌打了通电话。 “你看我在这对不对?”张金海冲摄像头摆摆手,接着环顾了下四周,“我觉得差不多。” “张队,你再往左走一走。” 张金海反应了一下,往方凌凌说的那个位置稍微挪动了些。 方凌凌隔着显示器比了个OK的手势,想起张金海看不见,连忙出声提醒,“对了对了,就是这。” 张金海同样对着监控探头的位置比了个OK。 挂断电话之后,他对等在周围待命的警员招招手,表情严肃。 “我们以这家店为中心往外延伸,重点寻找注射器一类的工具,只要相似,哪怕你认为它不可能是作案工具也要带回来。”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40个小时,如果作案工具还在这条街上的某个角落,上面的物证痕迹恐怕也被当天晚上那场大雨冲刷得毛都不剩。 不过张金海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个,既然官婷化验出姚曼瑜血液中胰岛素含量异常是因为外来因素引起的,那他们只要找到给姚曼瑜注射胰岛素的工具,就可以佐证这个结论。 有了确切的寻找目标,张金海也稍微有了些信心。 但信心远不及现实来得迅速,一群人围着店铺所在的街道来回找了好几遍,别说注射器了,就连只笔都没看见。 才到初夏时节,尹宏奕就热得满头大汗。他脱掉外套系在腰间,叉着腰漫无目的地来回张望。 “张队,兄弟们都找了半天了,你说视频里拍到的会不会真的只是个影子。” 张金海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仅凭监控拍摄到的那一秒钟的画面,真的就能确认雨伞下的嫌疑人丢掉的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凶器吗。 “再找找,”张金海视线看向脚下石板路之间的沟壑,“兴许是被雨水冲到缝隙里了,大家再扩大一下搜索范围。” 一直在监控室里观察的方凌凌也没闲着,她始终确信那一道白色光影就是嫌疑人故意松手,然后掉落在地上的。 但由于雨天影响了清晰度,加上摄像头角度的原因导致视线受阻,方凌凌只能将视频加快拖到雨停之后。可惜直到天亮,也依旧没能在那段路面上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 所以作案工具有可能就像张金海推测的那样,是被雨水冲刷走了,之后又卡在了什么地方,甚至有可能被人踢走了或是捡走了。 后者倒是还好,至少可以通过有限的监控查找到最后是被谁捡起来的。 无非是来购物的顾客和来进货的销售商和送货的服装厂的人。 可如果是被人无意识踢走了,仅凭这条街上寥寥几个监控探头,很难百分之百定位到东西是被踢到了哪里。 方凌凌将其中一个监控的时间重新拨回案发之后,重点注意来往的人脚底下的动作。 可能是周一的缘故,昨天一天都没什么人,偶尔路过的几个人也都表现得十分正常。 于是方凌凌把监控范围由三家店铺扩大到第四家,逐帧分析着视频上细微的差距,试图找到一丝可疑的地方。 突然被她发现出一丝异样。 她记得昨天收队时,第四家店门口空空如也,可眼下监控里清楚地记录着那里多了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石墩,好像是个石狮子,高度差不多到成年男人的大腿,位置在嫌疑人扔掉东西的那家店铺与下一家店的交接处。 方凌凌来回看了好几遍视频,确认在案发当晚和第二天上午都没出现过这个石狮子,很有可能是店家后摆上去的。 于是方凌凌把进度条重新拉回了回去,不多时,一个踩着电动平衡车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只见他站在平衡车上,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手机上。就在他即将骑到第四家店门口时,原本平缓行驶的平衡车不知为何突然歪了一下,上面的人来不及反应,手机就这么硬生生摔了出去。 方凌凌看见这人嘴上骂骂咧咧地捡起手机,一边擦拭着一边去了第四家店的方向。 方凌凌赶紧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金海,然后继续往下看监控视频。 她发现就在当天下午,监控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推着送货小车的人。 小车从路口出现,一路不停地越过姚曼瑜的店停在了第四家店的门外。 上午在平衡车上摔了手机的男人推开玻璃门从店里走了出来,和推着送货车的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把上面蒙着红布的东西抱了下来,看起来费了不少力气。 东西最后放在店门口,红布一揭开,方凌凌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果然是那个还没满月就出来工作的石狮子。 方凌凌把视频暂停,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张金海,随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张队,有发现。”方凌凌说,“第四家店门前的小石狮子之前没有,是案发第二天下午有人搬过去放在那里的。” 张金海还在监控视频的范围内,距离方凌凌所说的那家店只有几步之遥。 这家店从外看和姚曼瑜的一样都是经营女装,但风格却是截然不同的。 “Yao’sstudio”是偏年轻的辣妹风格,这家是走气质路线的轻熟女风格。 第一天走访时,张金海就已经排除了周围几家店的作案嫌疑,现在他和尹宏奕再次出现在店里,着实让店老板有些紧张。 刚才在门外,张金海看见橱窗模特身上穿着的那条黑色丝绒连衣裙,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官婷笔直修长的身影,所以现在他说话的时候比平日语气温和了些。 “别紧张,我们只是过来和你确认几个问题。” 这家店的面积和姚曼瑜那家差不多,格局却大不相同,张金海粗略看了眼,发现里面并没有视频监控中出现的那个男人,不过倒是在墙边看见了电动平衡车。 他闲聊似的问道:“那个平衡车好上手吗?我一直想买,怕学不会。” “应该不难,”女老板翘起嘴角,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也没试过,平时都是我男朋友用。” “这样啊,”张金海点点头,“那他在吗?” “他啊,他去厂子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女老板有些担忧地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张金海指了指门口的石狮子问道,“昨天来的时候没注意到,之前就在那吗?” 石狮子虽小却雕工精致,后脑勺一圈圆润的鬃毛,直挺挺的,看着挺威风。 “别提了,”说起那个石狮子,女老板就有一肚子的话,“我男朋友昨天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邪,上午来了就坐在门口瞎鼓捣,下午就请了那么一个小祖宗回来。” “那他没说为什么突然买这个石狮子吗?”张金海问道。 “说是辟邪。”女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你说姚姚这事弄得我们也是提心吊胆的,大家都是吃电商这碗饭,起早贪黑的,保不齐哪天就猝死了。” 张金海问她,“你觉得她是猝死?” 女老板穿着丝质的长裙,动作间裙角蹁跹,露出一双尖头高跟鞋。 “不是吗?”她疑惑地说,“大家都这么传。” 张金海没说是或不是,恰好这时女老板的男朋友回来了。 他平时有自己的工作,偶尔会过来帮帮忙,因为出了姚曼瑜的事,所以想着多来陪陪女朋友。 “这几位是?”他一进门就看见张金海带和几个警员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扶着门把的手都没松开,脚步也迟缓了些。 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尹宏奕走到门口,热络地揽住对方的肩膀,咧开嘴一笑,说道:“我们是警察,门口这石狮子,能不能搬开一下。” “警察?”男人有些不可思议,“现在警察也管占道经营了?” “不是,我这点小摆设也算不上占道经营吧?”男人绕过尹宏奕来到自己女朋友身边。 女老板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嫌弃道:“你傻帽啊。” 还是张金海出来解释,“是这样,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姚曼瑜的案子,有件重要的物证目前还没有找到,想看看是不是压到石狮子下面了。” “就它?”男人诧异地指着门外,“这要是下面有东西,我当时不就发现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男人还是带着张金海几个到了门口。 “我跟您说,”男人双手合十对着石狮子像模像样地拜了拜,“昨天上午我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姚老板人没了,我刚路过她店门口,接着就在我自己家门前把手机摔了。” “您说这邪门不邪门?”男人一脸神秘地说道。 张金海不信什么鬼神,当时开发商为了仿古效果好,特意把每条街上都铺上了做旧的石板路。 石板不平,一不小心确实很容易被绊倒。 “我都在这来回一年多了,从没有哪次遇到这种事。所以我就找了附近的石材加工厂,让人送了这么个小狮子来镇镇宅。”男人絮絮叨叨地解释。 “你昨天骑的就是门口的那台平衡车吧,我看你技术不错啊,就没想过是不是自己被什么绊到了?”张金海闲聊似的引导男人回忆昨天事情发生的过程。 男人撸起袖子正准备去搬,闻言真就开始思考起来,“您这么一说,还真像是。” “怎么说?”张金海赶忙问道。 “我确实是感觉到轮子压过什么,但我想这石板路到处都不平整,被硌一下也很正常,就没当回事。”男人解释道。 尹宏奕招呼白子骞过来帮忙,听见他说的话笑着打趣道:“你哪是没当回事,你是当成别的事了。” 在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男人自己也觉得荒谬,不由得也跟着笑。 玩笑过后,男人一直紧张的心情似乎平缓了些,他主动提出要帮忙搬石狮子,被尹宏奕拒绝了。 “不用,”白子骞说,“我们两个人还搬不动一个小石头墩子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搬起来还真是有些难。 因为石狮子小,两个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扶,比量了半天,最后是尹宏奕蹲在地上用手接,白子骞往上拔,这才把石狮子放在了尹宏奕的背上,白子骞护着他的腰和石狮子。 “我往左边挪,等下我说放咱俩就一起放。”尹宏奕看不见背后,只能靠白子骞指挥。 他蹲在地上朝边上迈了一步,刚说了个“好”字,就缓缓送了手。 白子骞顺着他的力度把石狮子放在地上,起身后看见尹宏奕身上蹭到的痕迹还替他拍了拍。 “这小狮子看着不大,还挺重。”尹宏奕拍拍手,笑说,“幸亏就这么一个。” 张金海走到原本放石狮子的地方,地面上的两块石板之间确实有一条很宽的缝隙。 而在缝隙之中,有一支手指粗细的笔。 第28章 化验结果 张金海没急着把那支笔拿出来,而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官婷确认。 官婷那边刚结束完手里的工作,等待化验结果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张金海的消息。 刚一打开聊天框,都不用放大图片,官婷一眼就认出图片中的“笔”,正是胰岛素注射器。 官婷回复完张金海的消息,心情有些激动。 这样基本上就可以确定她之前的推论,姚曼瑜是因为注射了过量胰岛素,导致她血糖迅速下降从而死亡的。 得到了官婷的肯定,张金海这才放心地把胰岛素注射器取了出来。 几个人忙碌了一下午终于有了进展,张金海扶着腰让白子骞帮忙再拍张照片发给戚良。 张金海对白子骞的拍照水平表示满意,拿回手机后又接着发了条消息过去。 “找到了。”戚良把照片放大给阎景修看,虽然两人都不认识这个东西。 正在此时,刚才在楼上接待顾客的的苏思雨下楼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和上次一样位置的戚良和阎景修,但她还是先去了咖啡厅,随后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 苏思雨用手抚了下裙子的后摆才坐到沙发上,优雅从容,宛如戚良和阎景修是她的客户一般。 “久等了,”苏思雨喝了口咖啡说,“二位还是为了曼瑜的案子来的?” 戚良原本还在想该怎么劝苏思雨同意尸检,这下他直接把张金海的照片拿给她看,“我们在你妹妹的店外找到了这个,你看一下,认识吗?” “胰岛素注射器?”苏思雨疑惑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到戚良的脸上,而后很肯定地说,“曼瑜没有糖尿病,不需要用这个东西。” “会不会说谁用完随手扔在那的?”苏思雨想了下就否定了,因为病人只需要每次更换胰岛素液和针头就可以,胰岛素注射器并不是一次性的。 苏思雨的手松了又紧,从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曼瑜的死和这个有关系吗?”苏思雨问道。 “以血检结果来看,确实有可能。”戚良说,“但具体的死亡原因还需要进一步尸检。” 苏思雨喝了口冰美式,以前最喜欢的口感今天却变得格外苦涩。 她抽了张纸,盖住桌上氤氲的水滋,语气有些不稳,“好,我同意尸检。” 有了苏思雨的同意,对姚曼瑜的尸检工作终于可以正式开始。 她在冰柜里冰了一整天,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都冒着丝丝凉气。 原本最引以为傲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挂着融化的水珠,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干瘪得毫无血色。 “天天吵着美白,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白?傻不傻,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苏思雨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官婷离她最近,只听到几声带着哽咽的气音。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好似还在眼前,苏思雨再不情愿那个女人取代了自己母亲的位置,也无法狠心不理这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女孩。 后来小女孩长大了,挣的第一份工资就是给她买了一支口红,苏思雨一直舍不得用,连带着包装盒一起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她想,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听说了自己的男朋友和妹妹的传言。 起初苏思雨也是不相信的,她去质问了胡逸兴,他没解释,只说了要分手。 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直到姚曼瑜哭着求苏思雨和他分开。 苏思雨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下巴低落在冰凉的地面,“不是说过得挺好吗?不是说不用我管吗?你这是怎么了?” 苏思雨不敢碰姚曼瑜的身体,她看起来太脆弱了,冰冷得像是易碎的瓷器。 方凌凌见过嚎啕大哭的家属,也有不敢看尸体,描述完体貌特征让法医辨认的,更有冷漠的签个字就走的。像苏思雨这样对着尸体一遍遍看的还真是少数。 苏思雨的高跟鞋声音很重,在看见姚曼瑜一双光着的脚时顿了下。 “你看你,连穿高跟鞋都嫌脚疼,你死的时候疼不疼?”苏思雨捂着脸失声痛哭,优雅的苏医生再无往日的高冷形象。 方凌凌想扶她去外面休息,苏思雨抹了下眼泪,礼貌地说不用。 “我等下还有预约,”苏思雨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尸检结果如果出了的话,你们随时打电话通知我。” 苏思雨再次恢复了苏医生的状态,戚良不知怎么就想起昨天刚见过面的杨雪娇。 戚良突然问道,“姚曼瑜是你们医院的客户吗?” “是,”苏思雨回答道,“之前在我这做项目,后来我们关系淡了些,偶尔见她来过一两次,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那她后来找的是哪位医生?”戚良追问道。 苏思雨说:“杨雪娇,她之前是三甲医院的,手法不错。” “三甲医院?”戚良假装第一次了解杨雪娇这个人,疑惑地说,“好好的怎么来美容机构了?” 苏思雨难得露出个浅笑,“戚队是以为机构不如三甲医院?” “不是不是,”戚良连忙解释,“总觉得机构听起来就有营销压力,感觉很辛苦。” 苏思雨脚步平缓地走在戚良身旁,“顾问负责销售,我们只管操作就好。” 片刻后,苏思雨又缓缓开口,“不过我听说杨雪娇是因为私联客户才被二院辞退的。” 和戚良又说了几句,苏思雨再次表示自己还赶时间就离开了。 “这个女人可真不一般。”戚良站在楼梯拐角的玻璃窗前问道,“你觉得她会不会是凶手?” 苏思雨的心理素质极强,又有医学知识,甚至作案动静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阎景修也说不准,他总觉得苏思雨的眼泪不像是假的。 外勤队伍回来后得知了苏思雨来签字的过程,方凌凌虽然没有亲姐妹,但也要个也有个比她大了好几岁的表姐。两人平时关系不错,因此有些感慨。 “如果没有胡逸兴这个渣男,姐妹俩的关系应该会特别好吧。” “你怎么就能确认姓胡的是渣男,他不是说和姚曼瑜没有那种关系吗?”张金海接话道。 方凌凌愤愤地离开窗边,“他说没有就没有了?那他现在又和别人不清不楚的,不是渣男是什么?” 白子骞推着把椅子来到方凌凌身后,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消消气,”他笑着打趣,又给她捏肩膀放松,“你对胡逸兴偏见太大了,容易影响判断。” “本来就是,他是医生,肯定明白过量胰岛素会引发死亡的道理。”方凌凌说完又要起身,被白子骞推着椅子直接推跑了。整个办公室里都能听见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了来的话变成了一长串的“啊”,接着就变成了笑声。 适当的玩闹有助于缓解紧张的气氛,戚良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阎景修这时候出去打了个电话。 夕阳染红了西侧的一整面玻璃,冰冷的走廊里终于不再让人压抑。 电话里温柔的女声让阎景修一直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她像是在厨房里,说话时的背景隐约有油烟机的声音。 “舅妈,我今晚也回不去,有可能这段时间都要住在戚队家里。”阎景修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落日余晖在他侧脸洒下一片温暖的光。 “是吗,”阎景修的舅妈声音听起来很开心,“看来你和大家相处的不错啊。”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周围的环境瞬间清净不少。 “你舅之前总和我说,以你的能力,一直待在泉林镇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我那些都是纸上谈兵,”阎景修说,“在泉林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和舅妈又说了几句,阎景修临挂断电话前叮嘱,“您白天工作忙晚上要注意休息,舅舅工作晚就别等他了,也让外婆少也点外卖吃,市监局最近又查了不少不良商家。” “知道的,”舅妈在那头咯咯笑,“你也是,要按时吃饭,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阎景修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下来的是楼上技术科的人,阎景修在现场时匆匆见过一面,因为名字特别,所以一下就记住了。 “在呢,”蓝浅很自然地和阎景修打了声招呼,“戚队回来了吗?” “回来了。”阎景修把手机放进兜里,和蓝浅一同往回走。 蓝浅这人不太会聊天,阎景修也不习惯主动搭话,所以一路上两人的默不作声,不过好在办公室很快就到了。 蓝浅刚一出现在门口,就被方凌凌眼疾手快拉了进来。 两人虽然年纪相仿,但由于不在同一楼层,其实没有案子的时候很少有机会交流。 之所以能和方凌凌的关系突飞猛进,是在某次体测之前。 蓝浅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连1000米,方凌凌从他身边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去。 被刺激到的蓝浅跑出了有生之年最快的速度,却还是没追上前面的方凌凌。 蓝浅很认真地和方凌凌请教了跑步的经验,之后两人一直约着一起练习,久而久之就这么熟悉了。 “零零,慢点。”蓝浅被突然出现的方凌凌拉了一个踉跄,他嘴上虽然抱怨着,脸上却是笑的,没有一丝不悦。 阎景修心说这人脾气是真不错,和一点就着的方凌凌挺互补。 方凌凌迫切想要知道是不是化验结果出来了,于是一着急,就顾不上什么朋友情意了。 戚良听到声音顺势站起身,蓝浅和他打了声招呼,顺便说明来意。 “张队他们在案发地带回来的胰岛素注射器已经化验过了,表面因为雨水的冲刷基本上采集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因为注射器有盖子,针头被保护住了。我们在针头上面提取到了少量的血迹,经过化验,确认是属于姚曼瑜的。” 蓝浅一口气说完,笑着看向比他高了快半个头的戚良,“这次算是走运了,注射胰岛素其实很难出血,可能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了血管,这才让血留在了针头上。” 因为有方凌凌这层关系,蓝浅算是除了官婷以外,和一队他们关系最好的警务技术人员了。 没事的时候尹宏奕也打趣过,说是一队上面有人,说的就是他们在楼上这层有蓝浅和官婷。 戚良也算是沾了方凌凌的光,原本这次化验没分配到蓝浅身上,也是怕耽误调查,蓝浅主动要求帮忙,这才提前出了结果。 “谢谢小蓝,辛苦了。”戚良心知肚明,但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蓝浅看着就是搞研究的,整个人有种干干净净的书卷气,一看就和他们这群总跑外勤的人不一样,戚良和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放轻语调。 这时阎景修突然走到戚良身边,打断了他和蓝浅的谈话。 “戚队,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锁定嫌疑人了?” 看出阎景修和戚良有正事要说,蓝浅很自觉地退到一旁。 其实这个问题他一早就考虑过,直到刚才才真的确认。 “嗯,能想到用胰岛素杀人,说明凶手至少是有一定医学知识的。” 戚良说话声音不算特别大,蓝浅离得近恰好能听见。他很配合地“嗯”了一声,说道:“确实。” “监视胡奕兴那队怎么说?”戚良转头问张金海。 张金海摆摆手,“正常上班下班,没什么异常。” 白子骞在戚良和张金海说话时凑到蓝浅身边,笑道:“确实确实,大功臣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我请客。” “不用不用,”蓝浅赶忙拒绝,“这算什么功臣,都是为了案子。” “一起吃吧,反正我们也得订饭,人多热闹点。” 热闹这话从戚良口中说出来属实有些新奇,所以他一说完就开始有人附和。 阎景修和蓝浅不熟,所以也没插话。他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和蓝浅说话的戚良,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蓝浅是预收文《浅浅》的主角受,在这篇里没有太多戏份,只作为化验员出现。 第29章 “你的强来了” 蓝浅因为晚上有约,说完正事就准备离开。 “你有什么约?”方凌凌不信,“我看你就差住在化验室了。” 面对方凌凌的调侃,蓝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哥回来了,等下过来接我。” 方凌凌一早就听说过蓝浅有个邻居哥哥,从小两家关系就不错,一直想见都没机会,听蓝浅这么一说,非说要送他下楼不可。 蓝浅想要拒绝又找不到理由,这时戚良放下了手里的化验报告,开口解围,“小蓝有事就先去忙吧,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之后他又对方凌凌说:“你帮大家订一下饭,多少钱等下我一起转给你。” 方凌凌的外卖软件上有赠送的vip会员,每次点餐都能比别人多省几块钱。 加上会员下单还有机会参与抽奖,所以只要方凌凌在,点外卖的任务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方凌凌虽然八卦,但也不是真的拎不清。 她凑到蓝浅身边小声威胁道:“这次先放过你了。” 白子骞一早就想好要吃什么,他把截图发给方凌凌,紧接着就有第二个人去找她。 忙着下单的方凌凌再也顾不上其他,蓝浅和戚良道别后就匆忙离开了,阎景修站在一旁,感觉他下楼时的脚步声好像要比来时急促许多。 办公室里的氛围难得轻松,张金海在其他人的推荐下点了附近一家麻辣烫,备注不加辣。 阎景修的外婆刚给他发了舅妈晚上做的晚饭,有他最喜欢红烧肉。 他笑着关了聊天框,凑过去看别人吃什么。 “景修,你有什么想吃的?”方凌凌把手机递给他让他选。 阎景修没急着确定,反倒问回头问人群外的戚良,“戚队,你要吃什么?” “戚队还吃面?”方凌凌抢在戚良前替他回答,“我看套餐今天还送软饮。” “也行。”戚良说。 戚良怕冷,可能是受伤之后落下的病根,所以他吃东西尽可能吃些软的热的。 软饮是方凌凌故意说的,别人可能没注意,她其实早就发现了戚良噬甜的小秘密,不过这事她也没特意去找戚良确认过。 戚良平时与他们相处算不上多亲近,但也开得起玩笑。方凌凌觉得他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所以偶尔会在点外卖时夹带些私货。 一瓶软饮似乎是方凌凌和戚良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戚良嘴上不说,眼尾的弧度却是显而易见。 等戚良点完,阎景修这才把想吃的发给方凌凌,是一家附近的烤肉拌饭。 等饭差不多都到齐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起下楼取外卖,恰好碰上同样拿完外卖准备上楼的官婷。 “官法医也没吃呢?”白子骞边走边问,“等会儿去我们那吧。” 官婷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答应了他。 因为姚曼瑜的尸体在冰柜里冻了一整天,尸检工作需要等到完全融化之后才能进行。 “估计明天上午应该可以,”官婷用筷子夹起一块鸡翅,“我之前已经查了好多资料,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找到的注射器基本上印证了官婷之前的猜测,目前他要做的,就是用尸检结果证实姚曼瑜的死与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有关系。 “嫌疑人方面有什么线索?”戚良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嘴唇因为被烫到显得有些红。 张金海胡乱吃着不辣的麻辣烫,小丸子金针菇每一样都要尝一尝。 “除了那半个脚掌印,目前还没有其他线索。”他说,“视频拍摄到嫌疑人在商店街末尾拐进了巷子里,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不过最里面有一家民宿装了摄像头,已经派人去查了。” 戚良喝了几口饮料,偷偷砸吧了下嘴,好像是水蜜桃味的。 戚良掰开一次性筷子,蹭了蹭上面的刺说道:“可以先从姚曼瑜关系比较近,又有医学知识的人入手。仔细调查他们和姚曼瑜的矛盾,还有案发当天的具体行程。” “那就只有她姐和她前姐夫了,”张金海正和一颗牛肉丸作斗争,闻言抬头说道,“不过这俩人在案发当天都有不在场证明。” 苏思雨是因为急性肠胃炎去了医院,胡奕兴家附近的摄像头虽然被大雨冲断了线路,但有杨雪娇可以做他的时间证人。 办公室里充斥着各式美食的香气,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唯有阎景修从刚才就没再说过话,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也不怎么吃。 “怎么了?”戚良注意到他的反应,当他是不喜欢吃,“我那还有饼干,你要吗?” 阎景修先是没说话,然后用筷子在餐盒里夹了两下,之后举到戚良面前,问道:“戚队,这是什么?” 就见阎景修筷子上夹着个两指长的深棕色物体,细长不说,仔细一看,上面还有毛,关节处打着折,明显就是某种昆虫的腿。 “嘶……”尹宏奕非常懊恼自己的视力居然这么好,离得老远都能让他看见。于是他抱着餐盒转了个方向,欲盖弥彰地念叨,“没看见没看见。” 尹宏奕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能把穷凶极恶的犯人按在地上好几个来回,偏偏最受不了的就是虫子。 “妈呀,”方凌凌虽然不怕也觉得恶心,但她也不忘调侃,捂着嘴说,“景修,你的强来了。” 阎景修听完深吸口气,把那条腿扔进碗里,盖上盖子之前听见戚良对他说:“别听她瞎说。” 就在阎景修以为真的是自己误会了的时候,戚良又继续道:“应该是蟋蟀。” 话音刚落,屋里顿时传来几声干呕。 戚良语气平静,但阎景修用余光窥见了他翘起的嘴角。 庆幸自己还没吃就发现了,阎景修也换了副玩笑的语气,说道:“恐怕还是一起分尸案,戚队,要不要立案调查一下。” 戚良放下筷子,用手机对着”残肢”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方凌凌。 “收到!”方凌凌心领神会,接着在手机上一通操作。 她本意是联系食药监局的,想了想又觉得小本经营都有难处,于是和阎景修商量,“你想怎么处理?” “退款吧。”阎景修把餐盒收进垃圾袋里,说道。 没多会儿店家的退款就到账了,老板打来电话一个劲儿道歉,说什么都要再送一份饭过来。 阎景修摆手说算了,于是方凌凌便推辞说已经吃过了,对方这才罢休,不过又额外赔了些钱。 戚良小口喝着饮料,水蜜桃味的果汁和面汤放在一个袋子里,时间久了也变得有些温热。 他低头打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条饼干。 “你先凑合吃点,”戚良把饼干推到阎景修面前,“等下回去路上再吃点别的。” 说完他提着吃完的餐盒站起身,正好张金海也差不多吃完,于是戚良连带着他那份一块拿出去扔了。 官婷说还有数据要整理,张金海借口吃多了要消食,就和她一起出去了。 白子骞在背后打趣,说:“刚才戚队扔垃圾的时候他不消食,非等着人官法医要走的时候消食。” 方凌凌跟着偷笑,阎景修低头撕开饼干的包装。 芝士的味道在气味混杂的屋里并不明显,只有咬在嘴里的那一瞬间才能体会出一丝甜味。 尹宏奕又贡献了两根火腿肠,还开玩笑似的说:“此腿非彼腿。”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阎景修好不容易忘了刚才那茬,眼下又被尹宏奕提起,“不知道刚才谁溜得那叫一个快。” 尹宏奕笑得直打鸣,一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矿泉水。 他刚喝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拧上瓶盖,这一撞瓶里的水全洒在路过的方凌凌脚上。 方凌凌躲都来不及,鞋就全湿透了。 “我真想踹你,”方凌凌甩甩鞋上的水,白了眼尹宏奕不想搭理他。 尹宏奕知道自己做错事连忙去抽桌上的纸,讨好似的一张一张递给方凌凌。 方凌凌嫌他磨叽,一股脑全抓走了。 她把鞋面上的水擦了擦,不过还是有不少水顺着脚踝流进了鞋里,就连袜子都湿乎乎的。 “我这鞋有些大,不过都是新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换上。”白子骞手里拿着一次性拖鞋说道。 他前一阵脚崴了穿不上正常的鞋,于是就买了一包一次性拖鞋换着穿。 他刚才翻了下抽屉,发现正好还剩了几双。 “行,”方凌凌也不扭捏,“总比穿着湿鞋舒服。” 方凌凌脱了鞋干脆地换上拖鞋,地上有刚才洒的水和她踩过水之后留下的脚印。 “这地几天没拖了,全是印子。”方凌凌坐下后才看见被自己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鞋印。 尹宏奕心知做错了事急于表现,赶紧起身去找东西来擦。 阎景修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饼干,直到尹宏奕离开他才看到地上的水渍,和方凌凌留下的那串明显的脚印。 尹宏奕这时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正要擦地时被阎景修拦了下。 “怎么了?”尹宏奕不解。 阎景修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因为需要咀嚼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指着地上的脚印让尹宏奕看。 “啥意思啊?”尹宏奕实在不明白,他左看右看,一手捞过桌上的水杯就给阎景修喝,阎景修硬是被他按着灌了一口水。 等饼干咽下,阎景修给自己顺气,说道:“你不会是替烤肉饭老板报复我吧?” “哎呀,那我还给你火腿肠吃?”尹宏奕连忙把水杯放下,笑着说道。 听到这边的动静,白子骞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问道:“景修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阎景修思考了下继续道:“你们看方凌凌的脚印。” 顺着阎景修的话,白子骞和尹宏奕一起看向方凌凌的方向。 方凌凌刚换完鞋准备回来,发现他们三个眼神诡异地盯着自己,刚走了两步就有些不敢动了。 “怎么了?”她神经兮兮地回头望了眼,发现除了背对着的墙再没别的什么东西了。 “方凌凌,你继续走!”阎景修一下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区留言呀(≧ω≦)/ 第30章 意外收获 扔完垃圾的戚良回到办公室,边走边说:“没什么事今晚就先这样,明天大家辛苦些,去老城区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戚良自顾自说完,发现没人回应,这才注意到方凌凌一脸无语地站在桌子旁,隔着一段距离直挺挺立着三个壮汉。 这个场景实在有些好笑,白子骞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尹宏奕捏着下巴满脸不解,只有阎景修听到声音望向戚良,轻声喊了他,“戚队。” “怎么了这是?”戚良在阎景修和方凌凌之间选择了看起来更加孤立无援的后者。 方凌凌倚着桌子,“不知道,他们三个神秘兮兮的。” 戚良猜他们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和案子有关的线索,便不催促,想等着他们弄明白了再说。 没想到戚良的沉默倒是让阎景修有了反应,他抿着唇眼神里突然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戚良是个很容易感受到别人情绪的人,所以当他意识到阎景修那一闪而过的不开心,下意识就绷直了身体。 “戚队。”阎景修又一次叫他,语气里听不出异样。 “嗯?”戚良应了声。 “你能来我这吗?”阎景修舔了下唇,又说,“我有些发现。” 戚良心里的异样刚浮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狐疑地走到阎景修身边,顺着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向了湿漉漉的地面。 他发现靠近桌子有一摊水渍,再往前似乎是几个泥脚印,戚良再一看方凌凌,这才看见她右脚上穿着一只不合脚的一次性拖鞋。 不知道自己出去这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不能是吵架了,不然为什么搞得这么大阵仗。 戚良实在猜不到,正想让阎景修不要卖关子了,一旁站着的人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阎景修蹲了下来,轻轻拽住戚良的袖子仰头看他。 他的表情倔强又认真,戚良不得不妥协也跟着蹲了下来。 阎景修指指地面上那几个脚印,偏过头问戚良,“这是方凌凌刚才留下的鞋印,像不像在中心现场提取回来的那几个?” 戚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从这个角度看有些像,而且最巧合的是,方凌凌穿着的鞋和疑似凶手留下来的鞋印是同一品牌。 可仔细看又有哪里不同,戚良看了片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凌凌!快把嫌疑人和胡奕兴的鞋印都拿给我!” “在这呢!”方凌凌从桌上找到拓印下来的鞋印,绕过地上的水渍跑到戚良面前。 包括戚良和阎景修,大家都以各种角度观察起纸上的鞋印和地上的水印。 “方凌凌,你多大脚?”戚良看着鞋印若有所思地问。 “我吗?”方凌凌抬起脚看了看鞋底,“这双是38,我怕磨脚特意买了大一码的。” 阎景修倏地看向戚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一直觉得别扭的地方。 方凌凌留在地上的鞋印同样只有一半,但因为这个品牌的帆布鞋鞋型窄,鞋底也偏薄,上脚之后几乎没有太多缝隙,所以即使她买大一个码,踩在地上的鞋印也基本上是完整且清晰可见的。 相比较从现场采集回来的半枚足迹,痕迹最重的位置是在脚掌处,鞋底边缘的痕迹却很模糊。 戚良注意到方凌凌的鞋印在地砖上的位置,他记得这些砖的尺寸是80*80公分,方凌凌的步幅明显小于这个距离。 当时现场测量的数据很清楚地记录着,两枚脚印相隔的间距大约60公分。 于是戚良立马让尹宏奕走到方凌凌旁边,尹宏奕虽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毫不迟疑地照做了。 于是当尹宏奕的脚直接迈过地上的泥脚印时,戚良几乎和阎景修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只不过戚良这一下起得有点猛,头一晕差点又蹲回去。阎景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尹宏奕身上时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手。 戚良弯着腰两手撑着腿缓了下,难以控制眩晕感这才慢慢褪去。 可惜他刚才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完全没察觉到阎景修的小动作。 其实在尹宏奕走到一半时就发现了问题,他加快脚步重新走回方凌凌身旁。 “难道说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不对,嫌疑人有可能不是男性,而是个穿着中性且小脚穿大鞋的女人?” 方凌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当初鞋印拓印回来时,技术部第一时间就进行过数据比对,符合这个尺码的只有姚曼瑜的男朋友和胡奕兴医生。 不过因为两人都能提供出不在场证明,所以脚印方面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进展。 姚曼瑜的直播录像里很清楚地可以看出她和嫌疑人应该是熟悉的,就是这样的人却费劲心思要置她于死地,而且心思缜密差点迷惑了警方的视线。 张金海在官婷那磨蹭了半天舍不得离开,最后以耽误工作为理由,被官婷毫不留情地撵了出去,不过这也已经让张金海感到满足了。 他好不容易收起笑容,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方凌凌和尹宏奕两人像个木偶似的并排走路,白子骞蹲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戚良一只手叉着腰,阎景修凑在他身边看他手里拿着的纸。 关门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回过神来,戚良晃晃手里的纸,招呼张金海,“张队,你是不是认识足迹鉴定专家?” 戚良记得前几年张金海曾经办过一起骗保案,所有人都知道是丈夫故意伪造了妻子的死亡现场,但一直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在现场的人就是他。 最后是偶然来金阳开会的足迹鉴定专家,在看到现场照片之后直接指出了问题,证实了案发现场所遗留的脚印是受害者丈夫穿着妻子的鞋留下的。 “你说秦副处?”张金海显然也是想到了当年的案子,“当时他来得挺突然,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解决了疑点,我都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呢,秦副处长就去和领导们开会了,我也没见着真人。” 戚良这才想起来,他也是因为被时任队长的赵时熔带在身边,才有幸见识到这位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处的副处长。 正当戚良一筹莫展的时候,阎景修提醒道:“可以找季副局试试。” 经阎景修这么一说,戚良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当年这起案子最早被认定为交通事故,但由于受害人是金阳市地税局税政科的科长,不少人猜测是因为她身份原因得罪了人,因此在网络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考虑到社会舆论的影响,地税局的领导也相当重视。于是经分局开会后决定,由季志勇亲自带队彻查,很快便找到了案件的疑点。 也就是季志勇担任专案组组长之后,原本还有其他行程的秦副处长突然抽空过来了一趟。 戚良现在想起来,觉得兴许秦副处本就是季志勇的旧相识。 “秦副处和季副局长在警校是同期,”阎景修说,“我本科机械工程的老师是二位领导的学弟,上学时和我们说起过。” 戚良倒是不怀疑阎景修会知道两位领导之间的关系,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系上秦副处长,让他帮忙判断一下姚曼瑜案现场遗留下来的脚印究竟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过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估计季志勇应该已经回去了。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戚良本意是想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没想到为了研究地上那几枚脚印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洒在地上的水在时间中慢慢蒸发,只留下粘着泥土的斑驳印记。 造成这一切的尹宏奕虽然因此贡献了破案的关键,但也没忘记刚才自己是准备去找拖布收拾一下的。 白子骞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忙,方凌凌开心地和戚良说了谢谢,抓起包就往外跑。 “哎!你鞋还没换。”白子骞在她身后喊道。 “哦哦。”方凌凌又跑着回来,脚在宽大的拖鞋里乱窜。 戚良觉得大概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但究竟对不对还需要证实。 方凌凌的鞋用纸巾包着吸了不少水,但这个月份没有暖气,温度又没高到可以晾干的程度,一脚踩进去还是湿乎乎的感觉,不太舒服。 不过她性格大大咧咧,这种小事忍一忍也不当回事。 “我送你吧。”白子骞看不过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 方凌凌比他动作还快,提上鞋就跑了。 “可别,我和我闺蜜约会,到时候再买一双就行,”方凌凌笑着说,“再说了你去算什么事啊。” 白子骞追了半步就停住了,听方凌凌这么说完不由得笑了,“像我乐意似的。” 戚良把桌上铺开的纸归拢好放在一边,尹宏奕也把地重新拖了一遍。 张金海见没什么事,和戚良说了声就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些,白子骞才偷偷望了眼门外,“你们说张队是不是又去找官法医了?” “我觉得是。”尹宏奕把洗干净的拖布放在墙边晾干,偷笑道,“这俩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戚良不知道张金海是不是守得云开,反正官法医这几年是挺苦的。 毕竟当年两人也没正式确立关系,戚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在他看来,那样的关系退一步说就是朋友。 而作为朋友,官婷连留下张金海的立场都没有。 如今张金海想明白又回来了,觉得非官婷不可了,戚良总觉得张金海这事办得不地道。 第31章 西瓜霜和甜苹果 吃饭的时候戚良想案子想得入迷,牙齿一不小心就咬到了嘴唇里面的肉。 后来一直忙着分析脚印全然忽略了伤口,直到此刻放松地坐上了驾驶位,才突然尝到了一嘴的血味。 戚良不自觉嘶了一声,狭小的空间即使声音再小也很难让人忽视掉。 阎景修身体稍微往戚良那边倾斜,在快贴上他放在手刹的胳膊时扣上了拉紧的安全带。 “怎么了?”像是随口一问,阎景修说完就收回了手,同时身体也跟着坐正了。 “没事,”戚良松开手刹缓缓将车启动,不以为意地说,“咬嘴了。” 漆黑的院里亮起车灯,戚良打着方向盘从车位驶出。 阎景修手上划着屏幕,半晌后抬头望窗外看了看。 “戚队,麻烦在前面过红绿灯那停一下。”阎景修把手机收好,顺势准备解开安全带。 戚良视线顺着阎景修说的地方看去,慢慢把车往路边靠,那里有个不小的生鲜超市,戚良问道:“你要买什么?” 阎景修拉开车门下了车,夜晚的风带着些凉意窜进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缝里。 隔着一道门,戚良隐约听见阎景修背对着说了句,“药。” 戚良这才注意到,在生鲜超市的隔壁,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但因为生鲜超市的门头太宽,门口又摆满了特价水果,所以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 车子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戚良透过车窗看见来往的人从生鲜超市里进出。 店员站在门口吆喝着什么,不过隔着车门听不清。 这人很会营销,戚良想,只要有人朝那摊水果看去,他就在人家面前甩动塑料袋,一会儿的工夫就招揽了不少顾客。 相比较下药店就冷清许多,只有门边窗户上立着的电子屏上,“万艾可到货”几个大字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阎景修推开门出来,戚良特意看了一眼,没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 戚良对此并不好奇,他收回视线等着阎景修上车,车门从外面被拉开时,戚良听清了生鲜超市店员的叫卖声,是山竹和芒果。 戚良脑袋歪了下,他不喜欢山竹,因为有一次买回来没来及吃,再想起来就发现袋子里全都是蚂蚁。 芒果还行,就是有些麻烦。 他这么想着,就忽略了已经坐上车的阎景修。阎景修稍坐了会儿,等戚良缓过神来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来给他。 “这个给你。”阎景修说。 戚良有些狐疑地伸出手,车厢内有些黑,他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很轻,一摇就发出声响。 “什么东西?”戚良拿近了些才看清,“西瓜霜?” “嗯,”阎景修的手在口袋里把买药的收据团了个球,认真地推荐道,“治疗口腔溃疡很好用。” “我不是口腔溃疡。”戚良别开视线不去看阎景修,又不好驳了他的好意,只得把药塞进裤兜。 他将车打着火,赶上变红灯之前开了出去,又嘴硬地找补,“我回去再用。” 阎景修很轻地叹了口气,拉好安全带,等车速平稳之后劝道:“不要讳疾忌医。” “我没有,”戚良从容地说,“咬了一下而已。” “嗯,咬了一下而已,”阎景修拆穿他,“然后明天早上起来就成溃疡了。” 戚良觉得再和阎景修争论有没有溃疡很没意义,他又不是第一次咬嘴,确实到最后都会演变成溃疡,那也是一两天就恢复了,用不上西瓜霜。 见戚良不再搭话,阎景修的手把那团收据捏得更小了,“你不会是怕苦吧?”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戚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嘴唇不自觉抿了起来。 他确实怕苦,更主要的是,那么苦的西瓜霜他曾一连用过好几瓶,那个味道是一整个苹果都掩盖不住的。 记忆里,小时候戚良总是口腔溃疡,隔三差五就犯一次,吃东西疼,睡觉也疼。 直到长大之后戚良才知道,那是由于长期营养摄入不足导致的。 可那时候没人跟他说,他就只能去药店买最便宜的西瓜霜回来喷一喷。 白色的粉末光是闻味道都知道有多苦,戚良现在回忆起来舌头上都是那股难掩的味道。 回家的路还算顺畅,戚良把车停进车位刚准备下车,阎景修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因为车门被拉开的缘故,车顶灯同时也亮了起来。 戚良疑惑地回头,发现阎景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掏,发出哗啦的声响。 接着他把一个小瓶子递到戚良面前,有些局促又别扭,“药店没有别的,宝塔糖,行吗?” 戚良没听说过宝塔糖,但他知道药店里卖的绝不会是普通的糖。 装糖的瓶子是透明的,能很清楚地看清糖的样子。像是蛋糕上装饰的奶油,裱花嘴挤出来的,形状酷似一座小塔。 好像真的就是蛋糕店里会卖的那种,戚良这才接过那瓶糖,冰凉的玻璃瓶身上贴着贴纸写着糖名,仔细看下面还有几排小字。 戚良凑近了才看清—— “用于儿童蛔虫和蛲虫、感染?”戚良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语,阎景修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起伏这么明显的语调。 阎景修不知道戚良是怎么想的,反正他以前是挺喜欢吃的,每次都要装肚子疼他妈才会给他买一瓶。 他把自己小时候贪嘴的经历讲给戚良听,戚良和他步伐一致踩在名叫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声音一步一响,隔着布料都清晰可闻。 戚良的记忆中没有这种糖,他回想自己好像除了偶尔饿得不舒服,从没闹过肚子疼。 想来是学校发的免费驱虫药起了作用,戚良记得一次是两粒,有一次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一粒,怕吃少了影响药效,所以被他偷偷捡起来又吃了。 因为邻居奶奶和他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会有虫,就像她的小外孙一样动不动就肚子疼。 戚良突然就有些后悔了,后悔没在刚才停车的时候去那家热闹的生鲜超市里买几个苹果回来。 也不知道那里的苹果甜不甜,邻居奶奶家的就很甜。 戚良七岁那年第一次翻上她家的院墙,那天他饿急了,老远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苹果香,迎着秋风直勾勾闯进他的鼻子里。 火红的苹果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好像再不用手去接就会摔到地上。 戚良着急忙慌爬上了墙,一条腿刚夸坐上去,一低头就看见老太太站在树下抬头望。 说是老太太,现在想来也不过60多岁的样子。当时她一手提着个筐,另一只手里拿着根棍子,脸上的表情满是惊讶。 戚良一时慌张却又进退两难,最后只得翻进那家院子,想好好求得人家的原谅。 年幼的戚良无措又害怕,身上穿的是学校新发的校服,袖子很长也很肥大,看起来有些邋遢。 “我以前从来都没偷过您家的苹果,请您原谅我,我下次不敢了。”小戚良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甚至夹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哭腔。 他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打骂变成了头顶上温柔的抚摸,和蔼的声音带着笑意缓慢地说:“好孩子别害怕,奶奶给你吃苹果,不过要先洗干净,不然这上面的灰啊土啊的,吃完了肚子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戚良抿了下唇,满嘴的血沫子味,更想吃苹果了。 戚良带着满脑子的苹果味回到了家,脱了衣服换好鞋。 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阎景修等他洗完手出来才进去,戚良看了眼时间,说晚不晚的,就想和阎景修说一声就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等一下。”阎景修洗完手都没来得及擦,抽了张纸就匆匆出来。 卫生间里的灯光暖黄,莫名就有中温馨的氛围。 阎景修从那里走出时,硬朗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戚良很自然就靠近了些,以为他还有什么需要的,于是问道:“怎么了?” 阎景修歪着头看起来很无辜,手却是有些冒犯地直直伸向戚良,从他腰带的位置缓缓滑至裤子口袋。 戚良的反应也不慢,在阎景修刚触碰上他时就已经准备好后撤,手臂几乎已经是防御的姿势。如果阎景修再进一步,下一秒可能就要被戚良抬起膝盖顶住要害。 “放松点,”阎景修单手压住戚良的膝盖,迅速向后退了下,然后举起左手晃了晃,示意到,“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药扔了。” 刚才阎景修离得太近,虽然只有几秒,但也超过了戚良可以接受的安全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离阎景修远了些,又想去拿他手里的药,没想到阎景修提前预判到他的动作,手臂一扬,躲开了戚良的手。 像是孩童之间的嬉闹,但凡有一个人超过十岁都干不出这样的的事来。 戚良身高和阎景修没差多少,眼皮稍微一掀就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不懂阎景修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会因为他哪里不舒服就一直叮嘱他吃药,不过好在他身体还不错,一些小病抗一抗也就过去了。 所以当阎景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时,戚良是有些触动的。 原来再小的病痛,只要有心,都是会被注意到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有没有人在看呐(= ̄ω ̄=) 第32章 第二次尸检 最后还是戚良妥协了,答应阎景修一回房间就用药。 没想到阎景修比他想的还要执拗,硬要看着他上完才行。 “在这不方便,”戚良无奈地说,“没有镜子我看不到。” “你房间里有镜子?”阎景修不留情面地穿了戚良的借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拆开西瓜霜的包装,贴心地给他建议,“反正我刚才洗过手了,你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 戚良自认和阎景修的关系还没亲密到那个程度,不过他见对方的表情不似作假,猜想只要自己点头,他真的就能上手。 戚良轻叹,为了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只能认命似的伸出手让阎景修把药给他,“我去卫生间吧。” 小药瓶已经有了阎景修手心的温度,是和戚良自己不同的温热,让他不经意攥紧了瓶身。 阎景修仿佛信不过戚良,在他进去卫生间之后也跟着挤了进去。 不过他没再继续往里走,而是倚在门上,和在洗手台前的戚良之间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戚良皱着眉头拧开西瓜霜的盖子,瞬间一股熟悉的苦味充斥在两人之间。 他强忍着心理压力,对着镜子用手指压住下唇,露出了里面湿润的软肉,和触目惊心染着血丝的伤口。 最戚良忍着一嘴难以言说的味道回了卧室,关门前背对着阎景修挥了下手,算是应下了他说的那句“晚安。” 不久后,戚良听到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应该是阎景修也回卧室去了。 嘴巴里的药味让他清醒了不少,被咬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有些想尝尝阎景修买回来的宝塔糖,又担心贸然开门出去被阎景修听见。 于是戚良盘腿坐在床上劝慰自己,已经刷过牙就不能再吃糖了。 嘴里的苦味一时半会儿很难消去,戚良睡不着只能掏出手机分散些注意力,他先是在网上查询西瓜霜的作用,然后又搜了搜如何抑制苦味。 搜索引擎上第一条一定会是广告,戚良继续往下翻,第二条第三条,直到第四条都还在说口苦是肝有问题。 戚良简直都要气笑了,他正准备关上手机,突然一条相关推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是搜索引擎与各地区医院联合创办的网络问诊平台,第一个推荐的医生就是金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口腔科的主任医师。 这让戚良想起白天见过的胡奕兴。 那会儿戚良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有一个笔记本,皮面的,上面还有金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烫印,中间有一支笔夹在,看起来应该是刚记录过的样子。 以妇儿医院的条件来说,这样的笔记本肯定有很多。可胡奕兴偏偏用着原单位的旧本,还放在办工桌上最醒目的地方,就像是结识新欢之后还在用前任送的东西一样,美其名曰不浪费,实则就是放不下。 戚良还注意到胡奕兴戴着的那副名牌眼镜,镜腿上明显的logo生怕别人看不出它的价值似的。 明明对话中都能听出他对现有薪酬的满意,可凭借着那个笔记本,戚良又觉得胡奕兴可能放不下的,是二院带给他的荣誉感。 戚良靠坐在床头,随手在浏览器中输入胡奕兴的名字,弹出来的内容五花八门。 于是他又加了条件,把金阳市打在了前面,果不其然找到了有关胡奕兴的帖子。 前面几条清一色都是夸赞,说他医者仁心,自己结婚几年一直没孩子,最后是通过胡奕兴做了试管,如今孩子已经要上幼儿园了。 在相关生殖或是不孕不育的论坛中,戚良找到不少推荐胡奕兴的发帖。 之后在同质的帖子中,戚良陆续又刷到不少和医院相关的八卦讨论贴。 可能是怕当事人追责,里面提到的名字大多以首字母代替,这样的帖子真假参半,而且内容大多与婚外情或是私生活有关,戚良只随意翻了几篇就退了出来。 关灯看手机久了眼睛有些不太舒服,戚良闭上眼睛还感觉眼前白茫茫一片。 睡着前他又想一件事来,姚曼瑜的店里除了丢失了一部直播用的手机之外,其他所有值钱的物品都完好无损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店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很明显嫌疑人就是冲着那部手机来的。 会不会是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内容,比如姚曼瑜曾不经意拍到过的照片之类。 戚良想起帖子里那些欲盖弥彰的拼音缩写。 如果嫌疑人也是被迷惑了,她不知道姚曼瑜刚换过一部新手机,以为直播用的就是她原来的那部,所以才造成了误会。 手机上传来电量低的提示,戚良摸了摸周围没找到充电器,想着有可能早上被他不经意带去了客厅,只得有起身出去找。 路过阎景修所在的次卧,戚良隐约听见里面有很轻的说话声传来,想来有可能是阎景修在和家里人报平安。 戚良脚步没多停留,在客厅的沙发背上找到了被自己丢在上面的充电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 意识朦胧间,戚良最后想的是明天一早就让人查查姚曼瑜手机里还有没有什么遗落的线索,照片或是聊天记录什么的。 戚良这一觉睡得还行,起床去拉开窗帘,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这时隐约听见有声响从关着的卧室门外传来,这才记起家里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多了个人。 阎景修比昨天早起了15分钟,在戚良出来前完成了所有的洗漱工作。 毕竟他是借住的人,不能因为他改变了戚良平时的生活作息。戚良从卧室里出来时,阎景修已经把客厅的地面简单拖了一遍。 所以当戚良走出卧室时,就看见阎景修拿着拖把送回卫生间。 “醒了?”阎景修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没几秒他又走了回来。 “嘴里还疼不疼?”他问。 戚良这才反应过来嘴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苦味是从何而来,他舔了一下,伤口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但是不疼。 “不疼了。”说话时,苦味被灌进嗓子眼,戚良皱了下眉。 “今早再喷一次药,巩固一下。”说着阎景修把西瓜霜揣进兜里,绕过戚良回了次卧。 戚良拒绝不能,无奈地垂下了肩膀。 阎景修去到厨房,看了眼戚良放在外面的厨具,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果然如他所想,冰箱里空空荡荡,除了几袋低盐的榨菜再无其他的食物。 阎景修关上冰箱,掏出手机打开购物APP,选了好几种食材放进购物车之后又清空了。 眼下的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破,回家的时间都不太固定,做饭的时就先放一放,等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戚良好好补一补。 阎景修已经熟悉了从戚良家到局里这条路,于是在戚良按开车门时,他主动提出要开车。 “早上想吃什么?”阎景修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问道。 戚良还在手机上继续翻看关于胡奕兴的帖子,闻言想了下,“去食堂吧,来了两天,该带你去尝尝了。” 没有案子的时候,一日三餐的时间固定,戚良早午餐一般都会去食堂解决。 两人到的时间比较早,食堂里没什么人,戚良点了简单的清粥小菜,阎景修点了油饼和炒包菜,想了想又拿了两个鸡蛋。 “就吃这么点?”阎景修点的东西多,找到座位时就看见戚良面前只有一碗清淡的白粥,上面漂着几粒玉米。 “够吃了,”戚良说,“太早了吃不下。” 阎景修剥着鸡蛋壳,第一个放进戚良空着一大半的餐盘里。 “吃个鸡蛋,你这顿饭里连点蛋白质都没有,这样不行。” 戚良对食物没有特别多的要求,只要能吃饱就行,不过鸡蛋却是他少有的认为口味一般的食物。 幸亏刚才盛了些小菜,戚良想,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圆滚滚白嫩嫩的水煮蛋了。 两人的吃饭速度都很快,阎景修还特意把鸡蛋留在了最后吃。 和戚良他们差不多时间来的还有官婷,她等了两天终于等到可以解剖这一刻。 她给姚曼瑜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下,点头示意一旁的法医可以开始记录。 和预想的一样,姚曼瑜的各项器官从表面上来看均无明显异常,并且在对器官进行病理检验之后,也证明了姚曼瑜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足以致命的疾病。 胰腺中的胰岛含量同样也在正常范围内,由此可以排除姚曼瑜是因为自身疾病所引起的低血糖。 官婷立刻联系了在省人民医院的内分泌专家,经过两人的一番研究讨论,何专家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疾病并不会引起官婷之前设想的胰岛素升高而C肽正常的情况。 有了专家的肯定,侦破就有了正确的方向,官婷的死就是与外部注射的胰岛素有关。 结合昨天张金海带回来的那只胰岛素注射器,姚曼瑜死亡一案终于可以定性为刑事案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3章 神秘的“Dr.Y” 只可惜官婷给出的尸检结果只能证实姚曼瑜的死确与胰岛素的过量注射有关,但不足以作为证据。 法医这边忙着各种数据分析和资料查找,一直在姚曼瑜手机中找线索的方凌凌同样发现了不少可疑的地方。 因为要一直联系客户,姚曼瑜的手机安装了各种社交APP,每个APP中的联络人都高达上千个,就连群组也都超过了十个。 方凌凌光是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用户名和头像就犯迷糊,翻来翻去最终决定先从最常用的几个入手。 绿色聊天软件上光是置顶就有25个,方凌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姚曼瑜这个人并没有给人备注名字的习惯。 方凌凌趴在桌上用力吸了口气,屏蔽了那几个不断弹出消息的粉丝群,点开了置顶第一个联系人的头像。 从聊天记录和朋友圈的照片来看,这个人是姚曼瑜的现任男友曹跃。 两人正处于热恋期,聊天记录里不少没有营养的表情包,话题也是亲亲抱抱,吃饭睡觉之类的。 方凌凌看了几天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别说吵架,就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方凌凌分析曹跃应该是个很会给姚曼瑜提供情绪价值的男朋友,不论姚曼瑜说什么他都很捧场,也会及时地察觉到她某一个时间段里的情绪变化。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细心的人,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里没来接他的女朋友。 方凌凌在曹跃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问号,虽然在案发当晚有人能够证明他不在场,但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方凌凌之后又在置顶中找到了苏思雨,因为姐妹两个很久没有聊过天,所以她的对话框在很靠后的位置。 聊天记录截止在事发的一周前,姚曼瑜问苏思雨什么时候在美容院,她约了医生去做项目,想约她一起吃饭。 苏思雨的语气公事公办,如果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方凌凌还以为她在和客户说话。 再往前看,大部分都是姚曼瑜挑起的话题,大多时候苏思雨的态度都差不多少。 方凌凌甚至找到了姚曼瑜在一年前劝苏思雨和胡奕兴分手的聊天记录,除了文字还有音频,听得出她在那个当下语气很急迫,甚至是恳求。 她在求苏思雨和胡奕兴分开。 清官难断家务事,方凌凌关掉聊天框,不想过度探究这对姐妹之间的隐私。 一连又看了好几个人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和姚曼瑜有合作关系的供应商,中间时不时穿插几个美容美体和按摩推拿。 方凌凌发现姚曼瑜是个特别注重保养的人,这可能与她的工作性质有关。 考虑到要吃网络这碗饭,精致的容貌和纤瘦的身材是必不可少的。 又因为要长期熬夜,作息不规律,所以还需要定期去调理身体。 方凌凌之前翻到过姚曼瑜的备忘录,知道她是个特别有规划和上进的人,也是个极度不自信的女孩。 比如她会每天在减肥APP中记录当日摄取的卡路里和减肥计划,视频收藏夹里有数不清的瘦身操。 方凌凌继续翻查着姚曼瑜的手机,她对下一位网名叫作“Dr.Y”,看起来又是一位美容医生的人并不抱有希望。 聊天记录里,毫不意外还是与美容和减肥相关。最近一段时间,“Dr.Y”给姚曼瑜推销过两次新的减肥项目“一针瘦”,接着两人语音通话过一次,都是对方打来的,时间是12分钟。 之后姚曼瑜就给对方转了一笔钱,并且预约好了见面时间。方凌凌看了眼日历,原本姚曼瑜这周末就要与“Dr.Y”见面了。 方凌凌把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直翻到最上,因为添加时间并不算长,所以内容不多,看了一圈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按流程,方凌凌还是要再看一下朋友圈的。 这一看不要紧,方凌凌发现自己居然完全看不见对方发布的内容,因为“Dr.Y”把姚曼瑜拉黑了。 她有些疑惑地退出朋友圈返回聊天记录,“不对啊,姚曼瑜不是已经交钱了吗?” 对方不仅收了,就连姚曼瑜之后询问的问题也都回复了。 方凌凌重新打开“Dr.Y”的个人名片,遗憾的是并没有备注手机号码。 于是方凌凌立刻联系了技术部门,希望能帮忙查找这个账号背后的所有者。 姚曼瑜虽然只是个网店老板,但她在网上很活跃,粉丝的粘合度很高,她的突然离世也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考虑到案件的影响,局里上午紧急召开了会议,要求各部门务必积极配合,尽快破案。 季志勇刚开完会就过来了,先是传达了局长的会议指示,之后又询问起案件的进展来。 “暂时还无法锁定嫌疑人,”戚良就目前所遇到的问题汇报给了季志勇,“对方当时用雨伞遮住了身体,我们只提取到了几枚不完整的脚印,还无法判别对方的身份。” 张金海在一旁搭腔,“我们现在有些怀疑嫌疑人是故意打扮得像个男人,其实她是个女的。” 季志勇对这个答案意外也不意外。 按照以往的经验,男性可能更倾向于使用比较直接的身体力量来实施犯罪,手法也更加暴力。 相反,女性由于在社会中的角色和性格特点,采取的犯罪方法一般偏向于非暴力手段,比如投毒这一类。 “我们现在也不敢完全确认嫌疑人就是个女的,”张金海又说,“领导你看能不能让之前协助过咱们破案的那个足迹鉴定专家帮帮忙。” 季志勇睨了眼张金海,“老秦最近受邀去讲课了。” 张金海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戚良在一旁也露出了一丝愁容。 “如果秦处不方便来,我们也可以扫描传给他。”戚良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行,老秦那边我去沟通,你们现在抓紧时间找其他线索。”季志勇没说几句就走了,路过阎景修身边时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方凌凌越想越觉得“Dr.Y”刻意,不过她没敢贸然用姚曼瑜的社交软件重新添加好友,而是把刚发现的情况汇报给戚良。 戚良社交账号上没有医美方面的朋友,但他接触过房产中介和保险员。作为销售行业,大部分人习惯以自己的业务作为用户名,方便客户第一时间找到他们。 反观这个“Dr.Y”,先不说她的用户名,就是没有缘由删掉好友这个举动就很让人怀疑。 戚良用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下对方的账号,还没有注销。 “方凌凌你是不是有个小号?”戚良问道。 “有!”方凌凌眼睛一亮,笑得意味深长。 她打开自己的小号app,搜索添加一气呵成。对方可能是在忙,没有立刻处理方凌凌的好友申请,方凌凌也刚好趁这个时间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确认没有和工作相关内容。 说来也好笑,这个号本来是方凌凌用来区分工作和生活的私人账号。 某次调查“杀猪盘”的时候,方凌凌把朋友圈改成了海外归来的富家千金人设之后就再也没去管它,没想到这次又派上了用场。 好不容易在网上找着一张跑车里塞满玫瑰花的图片,方凌凌二话不说就拿来发了张新的朋友圈。 “Dr.Y”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通过了好友申请,方凌凌一直盯着,看到好友列表里出现的新头像,没有急着和她说话。 “不能让你觉得我上赶着找你,”方凌凌慢悠悠起身,拿着手机去找戚良,“老大,加上了。” “和她聊聊,问问‘一针瘦’的事。”戚良说,他总觉得这个针有问题。 方凌凌因为要负责和“Dr.Y”聊天,又考虑到张金海腿的问题,所以现场走访工作就没算上这两人。 路上尹宏奕开车,白子骞坐在他的副驾上。 白子骞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半晌后幽幽问道:“真有扎一针就能瘦的神药吗?” “怎么,你想试试?”尹宏奕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 “就咱这标准身材还用减肥?”白子骞不屑地握紧拳头,肩膀上瞬间鼓起一个明显的小包。 白子骞骨架小,薄薄一层肌肉线条就很好看。 只不过这一车除了他是社招来的,其余三个都是警校的毕业生,所以相比较下就显得单薄了些。 阎景修恰好就坐在白子骞旁边,两条腿放松地分开,看着就很结实。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怕白子骞多想,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白子骞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本身足够优秀,这几年锻炼下来体能也进步许多,加上曾经在基层磨炼,反而让他比别人更多了份亲和力。 “你说这姚曼瑜这么漂亮,又年轻,哪还需要做医美?”白子骞把话题重新聊回案子,“减肥就更没必要了。” 戚良看过姚曼瑜的vlog,很认同白子骞的想法。视频里的姚曼瑜青春有活力,却也时不时有几条留言说类似“如果模特再瘦一些”的话。 也许是整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都过于苛刻,既要她们拥有可以扛起家庭重担的力量,又不想让她们吃得太饱以免变胖。 姚曼瑜为了在网络上站稳脚跟,只能迎合这种有些畸形的审美,不过也确实有越来越多被网络洗脑的年轻人开始效仿这样的行为。 “要想吃网络这碗饭,就要遵守网络的规则,也算是在其位,谋其职了。”在前头开车的尹宏奕说罢叹了口气,“就是这代价也太大了。” 车里一时气氛有些沉重,只希望这次再去老城区能有些收获。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第34章 镜中人 姚曼瑜的死似乎对商业街的生意影响不大,各家店铺外都堆积着打包好要发走的快递。 穿过商业街后面是群租房,是当年老城区打造时特意建造的民宿,只是还没正式运营项目就烂尾了,索性后来就租给了附近打工的年轻人。 来之前戚良和房产局那边打听过了,这栋民宿的产权目前在好几个人的手里,已经不属于公租房了。 原来早在几年前就有一些人听到了风声,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下了这里,然后简单一改造就成了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群租房,取了个很接地气的名,叫做“幸福驿站”。 戚良看过原民宿的设计规划,建筑风格就和学校宿舍楼差不多,一共三层,每层有十几户,面积和格局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每一户中都有卫生间,虽然没有燃气,但不限制电器的使用。 三十几户势必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能保证这笔生意稳赚不赔,想来这几个人的消息来源一定特别可靠。 阎景修来之前给本市几家颇具规模的中介打了电话,果然打听到有一家中介承担了整个民宿房间的出租业务。 戚良他们几个径直走过商业街,因为都在忙着发货,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道路虽不算窄,但四个人并排走多少有些碍事。阎景修自觉放慢了脚步走在队伍最后,百无聊赖地听着白子骞和尹宏奕这两个完全没有审美的人点评各家橱窗里展示的服饰。 前面有家咖啡店,门口陆续有人走过去拍照。起初阎景修并没多在意,路过时才发现原来门口立着一块造型别致的镜子,拍照的人是在对着镜子自拍。 阎景修扫了一眼就打算离开,刚好身前一个女生走过,对着镜子比起了剪刀手。 镜子里阎景修只能看见自己肩膀以下,而一个普通身高的女性却能完整地出现在画面中,这不仅是因为两人身高不同,更是角度的原因。 视线偏移间,阎景修在镜子的一角隐约看见了对面店铺外挂着监控摄像头。 这个摄像头确实拍下了嫌疑人的身影,但雨伞很精妙地遮住了上半身,因此只能看见腰部以下。 可如果摄像头能够拍到镜子,是不是也能通过反射的角度看出一丝端倪。 阎景修想得入神,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对着镜子拍照的女生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可能觉得这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低头笑着让开了路。 四个人的脚步混杂在一起听不出分别是谁,但少了一个人,戚良很快便察觉了出来。 还在思考的阎景修没注意队伍停了下来,白子骞也跟着回头看他,尹宏奕甚至没忍住吐槽,“这么自恋?” 阎景修没理会尹宏奕的调侃,视线越过两人和戚良的撞在一起。 他表情紧张,戚良也跟着严肃起来。 “怎么了?”绕过白子骞,戚良走回阎景修身边。 阎景修指指从镜子里发现的摄像头,把刚才的想法说给戚良听,又补充,“我不确定这样行不行。” “这也是个办法,可以多找几个人站在嫌疑人的位置作为参考,这样就算看不见相貌,至少可以通过身高体型判断对方是不是想我们所猜想的,是个女性。” 戚良的回答很肯定,这让阎景修突然就有了信心。 季志勇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戚良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足迹专家身上。 “这样,”戚良思索了下,“你和方凌凌沟通一下,或者让她把视频发给你。” “那去‘幸福驿站’……” 阎景修还没说完就被戚良打断,“这个时间估计都外出工作了,留在房间里的人也不会太多,等下主要是和中介了解些情况。” 听到戚良这么说,阎景修这才放下心来。 四个人临时分成两队,戚良把更细心的白子骞安排给了阎景修。尹宏奕的行动力更强,这种情况下跟着戚良是更合适的。 “放心吧戚队,”白子骞排着胸脯打包票,“保证完成任务。” 说话耽搁了些时间,等两人到达民宿门口时,置业顾问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久等了徐经理,”戚良客气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戚良。” “戚队你好。”徐经理也顺势回握上去,看起来有些拘谨。 戚良感觉到他的情绪,宽慰道:“你别紧张,我们找你只是了解些情况。” 尹宏奕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附近除了“幸福驿站”这栋楼再无其他建筑。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他说。 徐经理思考了下,说道:“刚好里面还有间没租出去,我去车上找找钥匙,两位警官先在这等我一下。” 戚良和尹宏奕这边仔细核对起徐经理带来的租房信息,阎景修和白子骞也和方凌凌联系完,并且很快找到了“撑伞人”经过咖啡店时的那段监控。 阎景修仔细盯着屏幕画面,白子骞从咖啡店买来两杯饮料,拉开车门后随手给了他一杯。 阎景修接过后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看见什么了?”白子骞问道。 阎景修把监控又往回拖了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方向说,“你看。” 只见画面中撑着伞的人走在步道的中间,步伐平稳,完全没有心慌或是想要逃跑的意思。 就在这人即将越过镜子的时候,脚步似乎顿了下。 阎景修和白子骞都不约而同地提了口气,白子骞更是小声地“耶”了下。 因为他们两个同时注意到雨伞突然往摄像头的方向倾斜了下,自始至终一直被遮住的人没忍住在镜子面前多停留了一秒。 也就是这么一秒,让镜头捕捉到了一个不算模糊的人脸。 阎景修把这段视频截了下来准备送回技术科分析,白子骞放松地靠坐在座椅里,笑说,“这人和方凌凌一个毛病,遇着个镜子就非得看一眼才行。” 阎景修没搭腔,不过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两天和方凌凌一起出外勤时的经过,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臭美。”白子骞咧开嘴笑得一脸欠揍,又很快反应过来,凑到阎景修面前叮嘱,“你可不能回去和她告状,她打人可疼了。” 阎景修装作一副了然的表情,“你倒是提醒我了。” 最后白子骞不得不求饶,说等案子结了一定请阎景修吃饭。 阎景修也不过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结合视频来看,阎景修和白子骞很快确定了嫌疑人当时所站的位置。 白子骞下车走到刚才买饮料的那家咖啡店,找到了嫌疑人照镜子的位置站定,接着对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剪刀手。 阎景修跟在他身后直接去了安装摄像头的店家,在说明来意之后,很顺利地将刚才那段视频拷贝了下来。 两人这边进展很快,于是阎景修给戚良打了通电话。 挂断电话,戚良和尹宏奕说:“景修他们那边完事了,说要过来跟我们回合。” “那我出去接他们吧。”尹宏奕放下手中的档案,起身就走出了房间。 这间房子空置了有一段时间,即使从一进来时就开了窗户透气,还是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戚良翻看着在中介那登记过的房客信息,闲聊道:“刚才在门口我粗略看了一下,咱们这栋楼是15间房?” “是,”徐经理解释道,“一层五间,一共三层。” 戚良问他,“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负责?” 徐经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本来不是我,是店长,他今年升了就把这些留给我了。” 戚良点点头,笑道:“那很辛苦了。” 徐经理笑得有些腼腆,“是辛苦,不过也赚钱。” 从交谈中戚良能感觉到对方是个诚恳的人,于是继续问道:“可我刚才数了一下,你给我的这些资料里好像少了一份。” 徐经理愣了下,立马解释道:“这不还有咱们现在这间没租出去吗?” 戚良当然记得徐经理一开始就提到过这间还没租出去,指尖在桌上某一处空着的地方点了下,提醒道,“一楼西侧第一间,少这间。” 徐经理这才注意到,原来刚才戚良和尹宏奕看完资料后不是随手丢在桌子上的,而是按照登记的房号,按顺序排列出来的。 徐经理仔细一想,忽地想起来,“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阎景修跟着尹宏奕身后走进“幸福驿站”的院子,和戚良一样,他先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大概弄清楚有多少间房。 等一进到戚良所在的那间,就看见戚良悠哉地坐在椅子里,对面的房产经纪低声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见到来人,徐经理连忙起身,示意自己出去打给电话。 “你们那边忙完了?”戚良抬头恰好看见阎景修也在注视着他。 “嗯,拍到那个人的脸了,”阎景修拖着椅子坐到戚良身边,声音听起来好像比以往音调高了些,“就是有些模糊,已经传回去做技术处理了。” 戚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翻看起眼前的资料,点点头,“干得不错。” 没过多久,出去打电话的徐经理再次出现。 “不好意思啊戚队,”徐经理从门外风风火火走进来,“我刚才问了店长,这里面确实少了一份合同。” 他有些紧张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解释道:“当初这一栋民宿被一家兄弟三个买下来了,也不知怎么就把105当二手房给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戚良问道。 徐经理汗都快下来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回店里看看还有没有记录。”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今天的阎警官又立功了。 第35章 好消息 离开“幸福驿站”前,戚良不忘叮嘱徐经理,“如果找到当初105卖房的手续随时联系我。” 率先出去的阎景修联系上了不动产登记中心,但由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对方表示第二天一早才给他答复。 105的现任房主暂时没了线索,反倒是张金海那边更快一步有了进展。 “戚良,对上了!”张金海给戚良打电话时声音有些激动,“足迹专家给答复了,你猜怎么着?” 戚良正往队里赶,闻言语气淡淡的,“我不猜。” 尹宏奕这人笑点低,坐在后排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戚良靠坐在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催促道:“快说。” 张金海也知道他着急,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说正事,“专家说,脚印确实是经过了伪造,实则是一位年龄在40岁以下,身高在160公分左右的女性。” 专家说的“足迹计算法”张金海不懂,但他知道他们侦查的方向对了。 “还有个好消息。”戚良余光瞥见认真开车的阎景修,突然收了话头。 张金海在那边提了半口气,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下半句,催促道:“什么消息?” 戚良眼睛一弯,说了句,“你猜。” 白子骞在后座快笑晕了,阎景修微扬着眉梢,右手在方向盘上揉了一把。 戚良到底也没告诉张金海是什么消息,挂了电话后,很明显能感觉到阎景修的车速变快了。 张金海在办公室焦急地等着戚良回来,上到二楼时,刚好遇见了从技术科里出来的方凌凌。 方凌凌正低头看手里的材料,没注意从楼下上来的几个人,直到尹宏奕出声叫她才反应过来。 “你们回来了,”方凌凌先是和众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摇了摇手里的材料,“景修,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一连好几条线索,戚良决定让方凌凌先说。 张金海拖了把椅子坐过来,其余几人或坐或站也都围了上来。 “先说说我的发现,”方凌凌清了清嗓子,“我加上了单删姚曼瑜的那个‘Dr.Y’,我说是朋友介绍的,想了解一下光子嫩肤。” “我打断一下啊,”白子骞一本正经地举起手,“什么是光子嫩肤?” 方凌凌白了他一眼,“这不是重点,禁言一次。” 白子骞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乖巧地坐了回去。 方凌凌继续道:“她跟我说,如果去美容机构打的话,一次是2000块钱,或者可以约在家里,这个价格可以给我打四次。” 听完方凌凌描述,在场的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张金海摸摸自己的脸,没忍住问道:“你说的这个什么嫩肤,真有这么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方凌凌耸耸肩,“不过我有种感觉,她应该是美容院之类工作,然后私下接活那种,这个vx账号很有可能只是她的小号。” 阎景修若有所思地说:“苏思雨和杨雪娇都在医美机构工作,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和她们认识,或者就是她们两个其中一个。” Dr.Y,既可以是苏思雨的“雨”,也可以是杨雪娇的“杨”。 “不是苏思雨。”戚良很肯定地说,“苏思雨身高至少有170公分,这和足迹专家给出的判定不一致。” 戚良这时想起苏思雨曾经和他说过,杨雪娇当初就是因为违反医院规章,私下给客户注射,才导致她不得不从二院离开。 “张队,等下麻烦你和二院那边确认一下。”戚良说。 张金海用手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示意方凌凌继续说。 “说来奇怪,我并没有在朋友圈里看到一针瘦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被删了,所以也没敢直接问。”方凌凌说,“目前我掌握的线索就这么多。” 紧接着方凌凌打开电脑,把技术部做完优化处理的视频截图放大。原本还模糊带着噪点的画面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一个明显属于女人的下半张脸出现在了屏幕中间。 “这是景修和小白带回来的影像,”她把白子骞站在同样位置的画面作为对比,解释道,“已知小白的身高是180,我们以他作为参考,可以得出当晚从案发现场出来的这个人,身高就是160左右。” 方凌凌的结论算是和足迹鉴定专家不谋而合。 “干得不错!”张金海欣慰地拍了拍阎景修的肩膀,终于忍不住问起戚良,“你在车上和我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戚良看着他,突然耸耸肩,“就是景修和小白找到的这段监控视频。” 张金海品了下戚良话里的意思,觉得差点什么。 戚良很少开玩笑,车上逗张金海那么一下,还真让他当回事了。 不过要真说起来,自己还在等着的那个答案兴许也算是个线索。 “我们查到‘幸福驿站’的十五户中,有一户被原房主买给了别人,房产局那边说明天上班才能给答复,我拜托中介回去帮忙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底档。” 戚良的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明晃晃“徐经理”三个字,戚良心里有种大奖即将揭晓前的兴奋。 徐经理先是很客套地打了声招呼,戚良嘴里应着,眼睛在附近扫视一圈,突然面前被人递过来一只笔。 一抬眼对上阎景修深刻的眉眼,戚良点了下头,笔尖落在桌面的便签纸上。 “你说,我能听见。” 听筒里是纸张翻开的声音,戚良夹着笔耐心地等徐经理翻到签字那页。 “找到了找到了,”徐经理语气也有些兴奋,“我看看啊,这签的是什么,杨雪娇?” 戚良的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最后只写了个“Y”字。 “戚队,我这还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我发给你。”徐经理话音刚落,戚良的手机就弹出了消息提醒。 戚良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身份证照片,心中竟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把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房屋买卖合同给了离他最近的阎景修,阎景修的表情先是怀疑,再到惊讶,等看到最后一张身份证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一言难尽。 “怎么了?”张金海看不懂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凑过来拿走了阎景修手里的手机。 手机恰好显示在身份证那一页,张金海自认为记忆里不错,所以一只眼就认出了那张身份证来。 一众人屏息等待着,哪知这三个人知道了答案反而默不作声起来。 “对了,”戚良突然抬起头,不知是在和谁说,“等下问问官法医,胰岛素除了有调节血糖的功效,还有没有减肥的作用。” “胰岛素?减肥?”方凌凌从白子骞身后探出头来,好奇问道。 “姚曼瑜身上没有外伤,体内也没有其他的药物残留,说明姚曼瑜并不是被人强迫注射的胰岛素,甚至是她自愿的。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才不小心留下了血迹。” 戚良把便签纸撕下来捏在手里,不干胶黏着他的手指,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字母“Y”在黄色的纸张中间格外明显。 “那还等什么?”张金海打破了沉默,“带回来审审。” 临近下班高峰,路上有些拥堵。 戚良看了眼时间,决定兵分两路,戚良带人去恺丝医疗整形医院,张金海他们则到杨雪娇家楼下布控。 到达恺丝医院差不多六点半,戚良轻车熟路地乘电梯到了二楼,前台接待不是他见过的那两个护士。 见到风风火火的几个人,小护士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你们找谁?” 阎景修先一步走到前台亮出证件,“我们是警察,请问杨雪娇医生在吗?” “杨医生?”小护士看向坐着的同事,试探地说,“是不是下午就没有她的预约了?” 另一个护士翻开预约登记簿,确认道:“杨医生下午请假了。” 戚良此时已经走到阎景修身边,接过小护士递过来的登记簿。 他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因为他发现不仅是今天下午,就连明后两天的预约都是空的。 戚良把登记簿还给前台,问道:“杨医生是临时改了预约,还是提前安排好的休假?” 两个小护士面面相觑,想了下说:“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不然是要挨个打电话改约的。” 戚良又问:“你们知道杨医生休假去做什么吗?”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其中一个小护士说,“医生请假和主任说一声就行,如果需要重新安排预约才会通知接待处的。” 考虑到还有在做项目的女顾客,戚良没有带人贸然进入。他让小护士联系了主任,带着阎景修和另外两个警员在前台等了一会儿。 主任姓张,是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的干练女性,在得知警察的到来后,赶忙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戚良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简单说明了来意。 “这样,各位警官跟我到会客室。”张主任在前面带路,回头对小护士说,“去准备一壶茶来。” “不用麻烦了,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戚良和张主任道了谢之后不忘嘱咐两个小护士,“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们今天来找杨医生的事,知道吗?” “嗯嗯,我们知道的。”一个小护士机灵地点头,另一个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连声答应。 第36章 差点扑空 “小杨前几天就和我请了假,说是去参加朋友家孩子的周岁宴。”张主任回忆道。 “为什么请这么久的假,不在金阳市吗?”戚良问。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你们找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主任语气听起来有些担忧,但她似乎更好奇警察的来意。 阎景修刚给张金海打完电话进来,附在戚良耳边说了句什么。 戚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接着张主任的话说道:“没什么,对了,你知道她从二院离职的原因吗?” “不就是违反了九项准则,私下给客户做项目了吗?这事还没解决吗?”张主任语气听起来有些惊讶,不以为意地说,“我也不把几位当外人,但凡医院工资高一些,这些医生也不会动别的心思,叫我说挣钱就得靠些手段,没什么丢人的。” 戚良对徐主任的说法不置可否,反问道:“所以这种情况在恺丝是被允许的吗?” 徐主任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恺丝有十分完善的考核制度,虽然医师不像顾问有业绩的要求,但如果顾客少排名也会相对靠后,必然会影响到绩效的分配。” “绩效很高吗?”会客桌上就立着价格表的立牌,戚良拿起来看了看,“2000块钱的光子嫩肤做一次医师提成多少?” “这……”徐主任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戚良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如果有渠道进货,收2000块钱做四次比不比在恺丝的提成高?” 徐主任被问住了,她脸色微变很快反驳,“和我们合作的品牌都是高端产品,定价就高。” 戚良不想就这件事和徐主任继续讨论下去,“徐主任,我们不是工商部门。” 紧接着他又换了个话题,“恺丝有类似注射减肥的项目吗?” “注射减肥?你是说胰岛素?”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个人一下子都来了精神。 “市场上确实有这种减肥方式,但我们这没有。”徐主任解释道,“这种药品需要有内分泌医生的医嘱才可以使用,我们机构虽然正规,但也不会为了这个专门聘请个医生过来,反倒是那些不正规的地方会偷偷给顾客用这个。” “这种针剂不能随便打吗?”戚良问道。 徐主任摇摇头,笑道:“胰岛素通常是用于治疗糖尿病的,正常人如果注射不当,难免出现什么意外。” “三甲医院是有的,我们这有不少医师都去打过。”徐医生补充道。 阎景修用手机翻出案发现场找到的注射器照片,拿给徐主任辨认,“徐主任,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徐主任接过手机,只看了几眼就还给了阎景修。 “差不多,不过不同品牌单位不同,还分长效和短效,我不是专业的,对这个了解不算多。” 虽然没能找到杨雪娇,但徐主任的话让戚良更加确认了她的嫌疑。 临走前,戚良又一次叮嘱徐主任,不要把这次谈话告诉杨雪娇。 徐主任把人送到电梯口,再三保证道:“这个你放心,我们都不会乱说的。” 宽敞的电梯里有淡淡的香味,不说话时能听见不知从哪播放出来的舒缓音乐。 紧闭的电梯门像是一面光洁的镜子,可能是头顶灯光的影响,戚良靠在轿厢上,感觉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被磨了一层皮,变得格外水嫩白净。 他不忍再看,垂下眼,突然安静的氛围被一道突兀的铃声打破,戚良在几人的注视下接通手机。 “戚队,我是白子骞,胡奕兴突然早退了,看样子不打算回家,车子已经开车到人民路上了。” 戚良听后突然站直了身体,原本还有些淡漠的表情一下舒展开。因为阎景修一直对着镜面的电梯门,所以难得捕捉到了他眼角稍纵即逝的笑意。 阎景修眉梢一挑,心知一定是摸到了杨雪娇的行踪。 果然,他听到戚良对电话里说:“我现在怀疑胡奕兴和杨雪娇一样,是去参加某个朋友孩子的周岁宴。你现在打开位置共享,我们立刻就过去,有情况随时和我汇报。” 因为基本上已经可以确认嫌疑人就是女性,所以并没有对胡奕兴进行过监视。 但是在出发之前,戚良突然又想起和杨雪娇关系不清不楚的胡奕兴,于是将白子骞分派了出去。 没想到关键时刻,戚良临时下的这一决定反倒让死路有了转机。 一楼的咖啡厅已经没有了客人,路过时仍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一行人越走越远,戚良不合时宜地想,杨雪娇恐怕之后也很难喝到冰美式了。 离开恺丝整形医院,戚良立刻给张金海打了电话。刚才阎景修已经提前与他联系过,告知他杨雪娇已经请假的事,恐怕一队人早已经离开杨雪娇家,准备回局里待命。 戚良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和张金海简单描述了一遍,“我们现在去和小白他们汇合,你立刻回去申请搜查证,尽快封锁杨雪娇家。” 戚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哐地一声,是张金海甩上车门的声音。 张金海率先跑上楼梯,许久没有剧烈运动让他整个人都血气上涌,“我现在已经到局里了,保证完成任务。” 阎景修开着车不发一言,视线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戚良略显紧绷的嘴唇。 戚良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音箱里实时播放着共享地图所在的位置,阎景修一路追赶,最终定位停在了市中心一处高档酒店楼下。 隔了几分钟之后,戚良在车上收到了白子骞的电话,他压低声音,呼吸有些急促。 “戚队,逮着兔子了。” 刚才他在一楼大厅的眼看着胡奕兴走近电梯,期间一共停了三次,分别在二楼、三楼和五楼。 二楼是酒店的自助餐厅,三楼到五楼是宴会厅。白子骞不确定胡奕兴是在几楼下的,但他记得刚进酒店时在大厅看到不少展示版,有结婚回请的,还有同学会。 白子骞记得戚良说杨雪娇请假是去参加朋友孩子的周岁宴,他嘴里念叨着,终于在几个穿着婚纱的照片中找到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 他跟着迎宾牌上的指示找到了三楼,因为怕乘电梯遇到去同一个宴会的客人,白子骞他们走了楼梯。 他在宴会厅门口见到了和人寒暄的胡奕兴,还有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正是戚良寻找的杨雪娇。白子骞和几个警员在走廊靠近另一个宴会厅的附近说话,看起来像是被谁邀请来的客人。 等周岁宴正式开始,白子骞再次走了回来。他们坐在门口的休息椅上,听到里面主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继而拼凑出一段过往。 女主人在找杨雪娇做美容时无意中聊起自己的遗憾,就是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杨雪娇便将胡奕兴推荐给了她。 在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后,夫妻二人终于孕育出了新生命,所以为了感谢杨雪娇和胡奕兴,这次周岁宴特意邀请了二人参加,并且将这段往事说给在场的所有人。 在一片恭喜和鼓掌声中,戚良带人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前。 见到来人,白子骞迅速站起身迎了上去。 戚良冲他点了下头,又看向紧闭的大门,“里面什么情况?” “胡奕兴和杨雪娇都在里面,宴会刚开始还没有人出来过,刚才问了路过的服务员,确认没有其他能进去的门了。”白子骞的视线不敢移开大门太久,说完又下意识看过去。 “辛苦了。” 戚良的声音很快被宴会厅里的声音掩盖。 推杯换盏的声音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和绚烂的灯光一同从门缝中倾泻出来。戚良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胡奕兴打了通电话。 对方等了十几秒都没有接听,戚良也不急,视线落在对面厚重的木门上。 片刻后,宴会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胡奕兴身着笔挺的西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握着手机正准备接听,戚良刚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顺势挂断了电话。 “胡医生。”戚良对着不远处的人晃了晃手机。 胡奕兴一时有些惊讶,随即换了副表情。他推了推眼镜,说道:“戚队,这么巧。” 戚良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杨医生也在里面吗?” 胡奕兴一愣,赶忙回答:“在,怎么你们要找她?” 戚良笑着点点头,“麻烦胡医生帮我们把她叫出来?” 胡奕兴虽心有疑惑,却也没敢耽搁,杨雪娇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出现在了戚良面前。 杨雪娇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只不过过长的裙子并没有让她变得更有气质,反而从视觉上显得更矮了些。 她可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戚良,原本还有些娇羞的表情在看到门口的几个人之后很明显僵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胡奕兴,轻笑道:“警官也是来参加宴会的?” 戚良环顾了一圈周围喜庆的陈列,笑说:“我身边都是些光棍,哪有机会参加这样的聚会。” 随后他敛了神情,一字一句道:“杨医生,我们有证据证明你和姚曼瑜的死有关,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37章 你好,Dr.Y 隔着单向玻璃,戚良将杨雪娇的一切行为都看在眼里。 她看起来有些茫然,甚至还有心情打量审讯室的布置,不过戚良注意到她两只手无意识地勾在一起,也许她也没有表现得那般轻松。 戚良喊了方凌凌和他一起进去,装作没看见杨雪娇倏然挺直的背脊,反倒是跟着进来的方凌凌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坐下,问道:“喝水吗?” 杨雪娇诧异地抬起头,她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口腔里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已干到有些黏腻。 不过没等杨雪娇回答,方凌凌就已经走出审讯室,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 方凌凌把水杯放杨雪娇面前,像是随口一问,“你知道苏思雨和胡奕兴分手的原因吗?” 杨雪娇握着纸杯的手一顿,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设想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唯独没想过这个。 “我不知道。”杨雪娇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局促地等着方凌凌接下来的问话。 殊不知方凌凌直接回到了座位,似乎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反倒是始终一言不发的戚良用笔在桌上戳了下,很清脆的一声。 “杨医生,本月25日凌晨你在哪?” “我在睡觉,我平时生活作息很准,10点半左右就会上床休息。”杨雪娇心脏重重一跳,完全没有思索就回答了戚良的问题。 戚良看起来并不相信,“我提醒你一下,25日晚上8点之后,金阳下了今年第一场暴雨,当天晚上姚曼瑜死在了她的店里。之前我们怀疑胡医生的时候和你核实过他的不正常证明,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戚良像是忘了,很认真地翻了翻记录本,念道:“你说,你吃了褪黑素十一点多就睡下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才起床,起床的时候胡奕兴是在的。” “之前我没和你说的是,胡奕兴家楼下的监控当晚因为暴雨出现了故障,老城区的监控也因为暴雨或多或少受点些影响。” 戚良停顿了下,恰好捕捉到杨雪娇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说道:“不过幸运的是,街道上的商铺自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经过我们逐帧检查之后,找到了你撒谎的证据。不过出现在监控中的人不是胡奕兴,而是你。” 方凌凌找到从监控中截取到的照片,被修复过的画质清晰了不少。 于是杨雪娇看到的便是一个经过伪装的身影,但那个人下意识看向镜子的一眼却将她完全暴露了出来。 似乎预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结果,杨雪娇手上一用力,把指甲上的一颗水钻给抠了下来。 可她还是极力辩解道:“我看那雨下得太大了有些担心,所以过去看看曼瑜,不行吗?” 正在记录的方凌凌闻言没忍住笑了下,她放下笔抬眼问道:“你和姚曼瑜关系这么好,胡奕兴知道吗?” “关他什么事?”杨雪娇的声调突然拔高许多,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改口,“曼瑜是我的客户。” “既然和胡奕兴无关,当初问他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隐瞒?” 方凌凌心里已经认定杨雪娇就是杀害姚曼瑜的凶手,因此对她的语气并不算太好。 她翻看着从恺丝医疗整形医院调出来的预约表,问道:“你和姚曼瑜平时怎么联系?” 杨雪娇蹙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我和她预约都是通过前台,私下没有联系的。” 方凌凌不耐地看着她,“你刚才还说担心要姚曼瑜所以冒雨去看她,杨雪娇,你不觉得你这话说的有些矛盾吗?” “我担心她不代表我就必须得和她有来往吧,你们应该也查到我为什么会离开二院了,哪还敢再私下联系客户。” 杨雪娇一脸委屈,话音刚落,她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不知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打了电话。 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急促的铃声堪比她杂乱的心跳,在这间不算大的审讯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半晌未曾开口的戚良合上了手里的折叠手机,摇摇头自言自语说道:“这个系统真用不习惯。” 然后他抬起头,下巴向杨雪娇的方向一点,“你把姚曼瑜的微信拉黑了” 铃声戛然而止,杨雪娇的呼吸仿佛也跟着停了一般。 她确实拉黑了姚曼瑜的微信,所以戚良第一次用微信打语音电话并没有拨通。 方凌凌站起身来到杨雪娇面前,从她的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杨雪娇僵硬地抬起头,眼看着方凌凌按亮屏幕,又转过来对准了她脸。 手机锁屏应声打开,一条未接明晃晃地显示在中间。方凌凌轻触屏幕,上面赫然是姚曼瑜的名字。 “光拉黑微信有什么用。” 方凌凌当着杨雪娇面把姚曼瑜的微信加了回来,接着播了通语音出去,没过一秒放在审讯桌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起来。 戚良划开屏幕,等响铃响了一阵才点了接通。 “Dr.Y,你好。” 戚良的声音同时从对面和方凌凌手上的手机中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姚曼瑜手机里满屏的聊天记录足以印证杨雪娇刚才撒谎了。 戚良说:“法医对姚曼瑜进行尸检后,证实了她是因摄入过量的胰岛素致死,同时我们也在姚曼瑜店铺附近找到了注射用的针剂,针头上的血液残留经喃凤化验,证实来自姚曼瑜。” 杨雪娇眼皮颤了颤,还是不死心想要给自己辩解。 “是,我那晚是给曼瑜送了胰岛素,这不是她一直给我要吗,我手里正好有了货,这才赶紧给她送过去了。她说怕她男朋友知道又说她乱用这些东西,千万叮嘱我帮忙拿走,完事我一出门随手就扔地上了。” 方凌凌简直佩服杨雪娇的脑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替自己想出一套说辞。 “你要不是心里有鬼,你拿走姚曼瑜的手机做什么?不就是怕我们查到你和她的聊天记录,还故意把她的账号拉黑了。”方凌凌毫不犹豫地拆穿道。 杨雪娇慌乱地摇头,刚才的冷静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我这不是听说曼瑜死了,害怕你们误会,所以才把她拉黑了。手机确实是我拿走的,可我不是偷,那是她给我抵一针瘦钱的。” 戚良从姚曼瑜手机里调出两人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明晃晃地显示着“Dr.Y”的收款记录。 “那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一下。” “是定金,她只付了1000给我,不信你们去外面打听一下。” 一时间,警方的怀疑全被杨雪娇三两句解释清楚了。她眼中含泪,表情紧张,看起来真可怜又无辜。 戚良这么想着,果然就听杨雪娇继续说道:“我、我顶多就是个非法行医,我真的没打算杀人,我走的时候曼瑜还好好的。” 杨雪娇的答案乍一听有些道理,但这几天他们查到的线索远比她想到的还要多。 “你没打算杀人?那为什么当晚你要穿着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衣服去找姚曼瑜?”戚良质问道。 杨雪娇刚要张口解释,就听戚良继续说道:“你要跟我说雨天怕淋湿衣服?这我可以理解。那你为什么要换一双完全不合你尺码的鞋呢?” “什么鞋?我不知道。”杨雪娇无辜地眨眨眼,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戚良见她回答得有恃无恐,怀疑那双鞋十有八九已经被她处理了。 “你给姚曼瑜送完胰岛素之后又去哪了?什么时候回的胡奕兴家?” 戚良没说信或是不信,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在车里睡了会儿,雨太大了,开车不安全,差不多凌晨四点多我就回去了。”杨雪娇认真地回答,像是生怕遗漏了那一处细节。 “幸福驿站”门口的街道确实可以停车,可杨雪娇宁愿委屈自己睡在车上,还要放着近在咫尺的房子不住,如果说是因为刚杀了人心慌,倒也有情可原。 不过按照杨雪娇自己所说,她给姚曼瑜送胰岛素的目的就是帮她减肥,并没有想害她的意思,所以她根本不会因为心虚而乱了阵脚。完全没有放着舒服的卧室不睡,硬是在车上睡了好几个小时。 除非她撒谎了,她不敢让警方知道老城区还有她的另一处住所。 杨雪娇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故意杀害姚曼瑜,毕竟胰岛素致死这回事概率太低,法医那边提供的结论也只能作为参考。 审讯的进程停滞不前,戚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张金海他们身上。 张金海半个小时之前就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稍微晚了些。 起因是他们去了杨雪娇家之后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证据,也没找到她作案时穿着的那双鞋。 “案发到现在过了好几天了,我要是凶手也得把作案工具处理了。”白子骞站在门口打量着不到20平的客厅,布置的倒是挺温馨,就是家具什么的看起来用料挺一般。 张金海摸着看起来像是大理石的餐桌,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戚家正装修,跟他去过几次建材市场。”白子骞走过来,食指指节敲敲桌面,“就这都是贴皮的,里面就是人造板材。” “恺丝工资不是挺高的吗?”尹宏奕不解,“杨雪娇还在外面接私活,钱都去哪了?” “幸福驿站!” “105号!” 阎景修和张金海突然异口同声说道,连起来就是幸福驿站105号,杨雪娇从群租房老板手里买的那套二手房。 车子一路亮着警灯很快便赶到了老城区,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们早就做好准备,只等张金海的搜查证。 紧闭的房间门从外打开,室内的格局和房屋中介带他们参观的基本一致。就是原本属于卧室的房间改成了美容室,里面摆着两张一人宽的床,应该是杨雪娇平时给人做项目的时候用的。 美容室墙边摆着各种仪器,几个老爷们看不懂,也没在那上面多浪费时间。 好在杨雪娇这个人平时习惯不错,尹宏奕很快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好几支胰岛素注射器。 他戴着手套把注射液装进证物袋,拿给张金海。 “厉害啊,”张金海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阎景修也没闲着。尹宏奕拉开抽屉之前他就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两个空的注射液包装盒,很明显不是同一品牌。 紧接着阎景修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一个注射液,和桌子上其中一个空药盒是同一品牌,但与姚曼瑜注射过的那支不一样,看起来里面已经空了。 有可能是杨雪娇自己用过的,或者是给其他顾客使用过。 不排除杨雪娇在这上面做了什么手脚,阎景修把这些一并装了起来,希望检验科能在这支看起来并没有留下血迹的针头上提取到什么有利的线索。 搜查了一圈下来,几个人没有发现属于杨雪娇生活过的痕迹,这里恐怕只是个工作室。 离开前,阎景修拖鞋套时下意识扶了下门口的鞋柜,没想到鞋柜看起来牢靠,实际上并没有固定在墙壁上。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鞋柜往前一倾,如果不是阎景修反应快,恐怕已经倒了。 不过他再快也没拦住鞋架上放着的东西,阎景修眼睁睁看着放杂物的小盘子滑了下去,紧跟着还有一张纸,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3^) 第38章 一张遗漏的收据 张金海跟着阎景修一路小跑,刚到二楼腿就疼得不行。 跑在前面的阎景修许久没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张金海站在楼梯中间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楼梯扶手。 “张队,”阎景修赶忙往下退了几步扶住了张金海,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张金海摆摆手避开阎景修的搀扶,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下自己的腿,催促道:“不用管我,耽误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阎景修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去法医室。 官婷这段日子翻阅了国内外大量有关胰岛素方面的书籍,终于找到了可以佐证先前化验结果的相关文献。 也就是说,当C肽与胰岛素的比值超过某一个数值,势必是因为外部摄入了胰岛素而引起的。 官婷曾第一时间抽取姚曼瑜的心脏血进行化验,测算之后得出结论,两者的比值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的三倍以上。 市售的胰岛素都是经过临床试验的,不会对人体产生这么大的作用,所以官婷怀疑姚曼瑜注射的那支被人动过手脚。 她检查了阎景修从“幸福驿站”105房间搜回来的胰岛素针剂,乍一看好像都挺正常,再仔细一检查,竟发现有一支标着0.25mg的包装贴纸翘了个角。 直觉告诉她这不正常,因为只有撕开后贴纸失去了粘性,再贴上时会出现这种情况。 官婷将这支异常的胰岛素编号为数字1。 按照章程,审讯前需要扣押嫌疑人的相关物品。戚良之所以没将杨雪娇的手机拿走,为的就是观察她当时的反应。 隔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张金海啧了一声,和身边的警员说道:“你说这学医的心里素质就是不一样,都快把证据拍脸上了还敢说她不知情。” 警员还没来及回答,倒是刚从门外进来的官婷先出了声。 “学医的不仅心理素质好,拿刀的手也稳。” 张金海嘿嘿一笑,有种说人坏话被听到的尴尬。他揉了揉鼻子,假装没听懂,“你来了。” “嗯,给你们送化验结果。” 官婷把报告单往张金海手里一拍,“我在其中一支注射液中化验出了异常,它比包装上标注的浓度高了许多,其他的注射液就没这个问题。” 张金海一脸严肃地看了几页,看到了0.25mg注射器中含有10.8mg浓度的注射液这一行字。 “即使是身患糖尿病的患者,在注射过量胰岛素后都有可能引起心悸或者恶心等症状,更遑论姚曼瑜这样一个血糖正常的人。”官婷说。 张金海皱紧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拳头砸在手掌,“浓度低的胰岛素确实可以达到减肥的功效,但杨雪娇把高浓度的胰岛素替换到了低浓度的注射器里,这不仅超出了减肥用量,更有可能致命。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姚曼瑜,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愿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 证实了杨雪娇的嫌疑,胡奕兴给她做的不在场证明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杨雪娇当晚曾与他同睡在一张床上,身边少了个人他居然一晚上没发现,这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胡奕兴摘下眼镜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来之前他在宴会上喝了点酒,缓了一阵还是觉得眼前有些发昏。 面对质疑,他无奈解释道:“警官,我是真的睡着了。之前我一直在外地开会,连轴转了好几天,曼瑜出事那天我是刚回来,一下飞机就去医院坐诊,晚上杨雪娇突然来找我,说很久没见想一起吃个饭。完事后我太累了,倒头就睡到第二天早上。” 胡奕兴的行程早在第一次接触他之后就核实过,阎景修并不怀疑他的话,只是淡淡的说:“胡医生体力不错。” 胡奕兴尴尬地笑了声,“您说笑了,那晚是杨雪娇主动说要去我那的,你是男人也懂的。” 阎景修不去理会胡奕兴话里隐晦的暗示,同样也对他的说法感到不耻。 但男未婚女未嫁,两个人又都是单身,除了道德层面,确实不能给他定什么罪。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之后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比如杨雪娇对你的态度。” 胡奕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摇摇头,“没有,我和她本来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平时很少沟通,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系。” 就在两边进行审讯时,白子骞也一直没闲着。他在杨雪娇注册过的各种购物平台上查找她购买帆布鞋的记录,可惜没有任何发现。 白子骞关上电脑,不动声色地对着阎景修摇了摇头,只希望能在胡奕兴身上获得点有利的线索。 坐得久了,胡奕兴腰有些受不了。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来,阎景修看着他的鞋底,想起在案发现场拓回来的那枚和他尺码一致的脚印,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胡医生,你平时穿帆布鞋吗?” “啊?”胡奕兴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回答,“我和思雨在一起的时候买过一双,很久以前的事了。上班没法穿,走路还挤脚,没穿几次就让我塞鞋架里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鞋现在还在你家吗?”白子骞急切地问道。 胡奕兴茫然地看向他,酒精使他每接收一句问话都有反应一阵才能明白。 在得到胡奕兴的肯定后,白子骞立刻把情况汇报给张金海。 来不及去找戚良,张金海让官婷把报告直接送进审讯室,一行人不敢耽搁,一路疾驰赶往胡奕兴家。 然而经过一番查找,并没有找到帆布鞋的踪迹。 “不对啊,”胡奕兴在白子骞和阎景修身后探头探脑,语气疑惑地说,“我记得是在这啊。” 张金海指挥其他人再四处看看,阎景修戴着一次性手套把从鞋柜里掏出来的鞋放回去。休闲鞋外面包着一层透明包装袋,应该是从去外面洗鞋时店家套上的。 隔着包装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鞋子的款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阎景修还是把袋子的封口拆开,准备把鞋子拿出来再确认一遍。 包装袋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哗哗的声音,阎景修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被鞋底压在下面还印着什么东西。 发现他似乎有些愣神,白子骞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怎么了?” 阎景修的手腕一转,露出包装袋背面的文字,居然是一家店名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后知后觉地说道:“威士洗护,我在杨雪娇的公寓里看到了一张和这个店名一样收据。” 收据是放在杨雪娇家进门柜上的收纳盒里,阎景修不小心碰掉之后捡了起来。当时他没有怀疑这张收据的来历,结果导致绕了这么个大圈子。 张金海立刻给洗护店打去了电话,简单沟通了下,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店里确实有一双42码的帆布鞋,登记的姓名的杨女士。 看出阎景修有些自责,张金海不甚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往好处想,幸亏是你发现了那张收据,要是我,连外面有专门洗鞋的店都还不知道。” 没想到洗护店就在距离胡奕兴家不远的地方,他平时总去,老板也都认得他。 张金海没让他刷脸,掏出证件说明来意之后,老板根据张金海提供的时间范围很快查到了收据的底联。 店里的员工按照描述找出来那双帆布鞋,经过胡奕兴的仔细辨认,确认就是他的鞋。 鞋子里里外外都被清洗过,已经无法采集到杨雪娇的皮肤组织。店老板见他们一直讨论一双鞋,突然开口打断,“那个,我这有监控。” 店老板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时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 说他爱凑热闹都含蓄了,张金海总觉得他有些兴奋过头,好像知道点什么内幕似的。 被几个警察直勾勾盯着的感觉太诡异,店老板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赶忙解释,“我平时侦探小说看得多了,一时有些没控制住。那个,监控,还要看吗?” 店老板嘴上说着,右手已经不自觉放到鼠标上,只等张金海一声令下。 张金海无奈扶额,“那麻烦你了。” 因为店里登记很规范,店老板根据收据上的记录很快调取到了那段时间的监控。 这几天不知看了多少段模糊的监控,几个人终于看到了清晰的画面。 只见杨雪娇把车停在店门口之后,手里提着双帆布鞋走进来。店员接待她说把鞋放吧台上就行,杨雪娇拒绝道:“太湿了,我还是放地上吧。” 时间是案发那天早上9点,也就是说,杨雪娇先从案发现场回到胡奕兴家,两个人兴许又亲密了一会儿,还一起吃了早餐,直到该上班的时间才分别离开。 而后杨雪娇一个人若无其事地来了洗护店,慢悠悠处理掉她作案的痕迹,期间还非常“好心”地替店员着想,怕鞋子弄湿了店里的桌面。 视频里的杨雪娇完全看不出一点异常,甚至心情不错的样子。因为已经知道了她换了胰岛素注射液这件事,白子骞看完后不自觉脱口而出,“这女人太可怕了。” “这杨雪娇可太狡猾了!” 饮水机发出咕噜的水声,方凌凌猛灌进一口水,绘声绘色地给带了新证据回来的白子骞和阎景修叙述刚才在审讯室里的审讯内容。 “这下可有证据了,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方凌凌一眼就看出来杨雪娇哭唧唧的样子是在装可怜。 但杀人也得讲个动机可她究竟和姚曼瑜有什么深仇大恨,之前调查的时候除了查到两人是医患关系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往来记录。 “也许是因为胡奕兴。”阎景修若有所思地说道。 第39章 找房子,搬家 当从洗鞋店拿回来的帆布鞋和换了标签的胰岛素注射器出现在面前,杨雪娇自觉一切都完了。 方凌凌本就不是娇弱的形象,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说说吧”,方凌凌语气与先前并没有太大差别,可就是吓得杨雪娇不由得一抖。 或许是她脸上注射过太多东西,在审讯室的顶光照射下,再做出害怕的表情就显得很假又僵硬。 联想监控里看到的那个淡定自若的样子,方凌凌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就像是之前猜测的一样,杨雪娇说她杀死姚曼瑜只是因为对胡奕兴的求而不得。 “他和苏思雨在一起我无话可说,毕竟我出现得晚了,”杨雪娇怅然地说,“可姚曼瑜凭什么,她凭什么?” “你亲眼看见胡奕兴和姚曼瑜在一起了?”杨雪娇的怨气莫名其妙,戚良不由得发出疑问。 杨雪娇噙着眼泪的睫毛抖了抖,而后苦笑道:“没有,但我看到了他们两个分开时,胡奕兴非常痛苦地在哀求她。” 戚良觉得奇怪。 和曹跃聊天时,戚良能感觉到他和姚曼瑜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店员们的话也能佐证这一观点。胡奕兴更是亲口否认了和姚曼瑜之间有超过亲情以外的感情,但苏思雨也确实说过自己和胡奕兴分手是因为姚曼瑜反对。 戚良搞不明白他们感情上的纠葛,甚至觉得有些矛盾。 但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姚曼瑜无论和谁谈恋爱,都不该是杨雪娇杀害她的理由。 “戚良看着杨雪娇近乎痴迷的脸,不解地皱着眉头,“胡奕兴对你态度就说明了一切,就算不是姚曼瑜也还会有其他人,你杀得完吗?” 杨雪娇抿着嘴不回答,戚良看了眼摄像头的方向又继续开口,“我如果是你,只会让玩弄我感情的人付出代价,而不是去伤害一个无辜者。” 戚良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被监控拍了下来,同样也被一墙之外,隔着单向玻璃听审讯过程的张金海和阎景修几个人听到了。 “那个谁,”张金海清了清嗓子,“把这轱辘掐了别播。” 白子骞听闻后抱着手臂笑了下,“张队,你这就有些难为人了。” 杨雪娇之后供述了她作案的全过程,又说:“你们居然猜到姚曼瑜的死是和胰岛素有关,很厉害。” 戚良看向玻璃那头,笑得有些骄傲,“是啊,这得感谢我们法医同事的专业了。你也是医生,应该体会过从无到有后的喜悦吧。” 杨雪娇身板已经不那么挺着,而是歪靠着椅背,她闲聊似的问道:“我明明给胰岛素注射器扔了,你们又是在哪找到的?” “石板路的缝隙里,它被卡住了。”方凌凌回答她。 杨雪娇了然地点点头,有些感叹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城区那一排商铺建造在一条不算陡的下铺路上,按照她当时设想的,注射器应该顺着坡路一直滚下去,加上当晚的雨势,早就该冲到下水道里被带走了。 “我们找到的远不止这些,”戚良继续说道,“还是我们的法医同事,她在被你替换的那支胰岛素包装盒上,发现了封贴翘起个角,确认你提前做过了手脚。” “我之前本来想去网上订两张针管上的贴纸,担心老板怀疑所以放弃了。不过我觉得姚曼瑜应该看不懂,保险起见还是换了里面的药剂。”杨雪娇认命地笑了下,“早知道我就应该买两张新的贴纸。” 方凌凌抬起头轻嗤一声,“早知道你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不要犯法吗?” “警官,胰岛素是我给曼瑜的,却是她自己注射进去的。那你说你说杀人的是刀,还是执刀的人?”杨雪娇没回答方凌凌的问题,而是盯着戚良说出完这话之后就认罪了。 杨雪娇虽然交代了,但是戚良没有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一点对于姚曼瑜的愧疚。 而作为杨雪娇恶意源头的胡奕兴在得知她的杀人动机之后,也只恨恨地留下一句,“她穿走我的鞋是不是想陷害我?这个恶毒的女人。” 同样的问题,戚良在审讯室里已经问过杨雪娇了。 她的原话是,“我只是想扮成男人混淆视线罢了,我那么爱他,怎么会陷害他。” 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杨雪娇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胡奕兴能这么快联想到陷害这回事,倒是让戚良没想到。 也不知道杨雪娇在听到胡奕兴的话之后,会不会有一刻为自己感到不值。 案子算是破了,杨雪娇暂时被收押去了看守所。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有疑点。”戚良看着杨雪娇离开的背影,和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的张金海说。 “怎么说?”张金海问他。 戚良眉头轻蹙,“感觉胡奕兴隐瞒了些事,和姚曼瑜的绯闻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杨雪娇外出那晚,真的像他自己说的什么也没听见吗?杨雪娇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很奇怪。” 张金海拍拍戚良的肩膀,边说着边和他一起往回走,“别想那么多了,证据口供都在这,杨雪娇蓄意杀人是板上钉钉了。” “这胡奕兴究竟有什么魅力,犯得着为了他这种人杀人?恋爱脑真可怕,还医生呢,白读那么多书。”方凌凌回到办公室之后愤懑地把笔记本丢到桌上,嘟嘟囔囔地说。 阎景修跟在她身后进门,听到后微不可察地说了句,“有人觉得他一表人才。” “你说什么?”方凌凌没听清,回头问道。 “可能他会说话吧。”阎景修改了口,同时弯腰捡起来刚才被方凌凌不小心扇掉的一张纸。 结案报告自从来了个白子骞之后就再也不是问题了,他很快整理好给了戚良,戚良看都没看就说行了。 张金海一脸羡慕地啧啧称赞,“当年队里要是有你,何苦我和老赵两个猜拳谁输了谁写。” 戚良也似想到了曾经的画面,不由得垂眸笑了下。 兴许是提到了赵时熔,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沉寂了许多,尹宏奕摸摸鼻子站起身提议道:“反正案子已经破了,不然今晚上出去放松放松?” 没等其他人表态,张金海先是第一个举手反对。 “放松个屁!” 戚良转身把结案报告放进档案盒,生怕晚一秒就在众人面前露出偷笑的表情。 白子骞是真没忍住,在张金海“屁”字落下后,噗地一声喷笑出声。 大笑几声之后,忽觉周围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白子骞尴尬地抬起手,捂着嘴转过了身。 时间尚早,刚好可以先去吃个晚饭再找个地方消遣一下。 队里有几个和尹宏奕想法一致的,不过想先回家休息的也大有人在。 戚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众人讨论,右手扶着后颈轻轻转了转脖子。阎景修收回视线,在戚良拍板前开口道:“我恐怕不能去了。” “别啊,”方凌凌一脸失望,“年轻人睡什么觉。” 阎景修摇摇头,解释道:“我得去找找房子,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戚队那,给戚队填了不少麻烦。” “也是,”方凌凌手指摸着下巴认真说道,“那你都有什么要求,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阎景修像是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所以毫不犹豫着开口,“不用太大,要有个客厅,最好带阳台那种。”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难得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咧开嘴露出平时很少见到的笑容,“我还有些手办留在泉林镇的宿舍里,想找到房子之后再快递过来。” 队里年轻人不少,听到阎景修提起手办,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白子骞也有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一连问了好几个,发现阎景修有好几个他没买到的手办,正羡慕呢,细问之下才得知他把那些手办都堆在地上。 “你可以先摆在我家啊。”白子骞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没等阎景修拒绝,尹宏奕就笑着说他不要脸。 后面的话戚良没太注意听了,他默不作声地把阎景修的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客厅、阳台,现在就连他家里那个闲置的置物架都好像是专门给他预留的一样。 其实算起来,阎景修住在自己那觉得有什么麻烦。 最近被案子折磨得每天早出晚归,戚良一回家倒头就睡了,而且阎景修会在他起床前把自己收拾妥当,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作息。 尽管阎景修刻意降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 可戚良还是察觉到了变化。 比如几天没拖的客厅地板,卫生间的台面,还有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没有预想的灰尘,滴落的水渍也不见了,周围的空气总是若有似无地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虽然陌生,可戚良并没有感到不适,甚至每天早上推开房门前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待戚良反应过来时,谈话的内容已经从手办又聊回租房,地址也从分局附近放射到车程半小时之内的距离。所以他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到时机,还想会不会是阎景修觉得住不惯才主动提出离开。 几个人围着阎景修讨论得热火朝天,戚良转身回到座位上,陶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勉强喝了一口,尝到一股他不喜欢的桶装水味道。 重新盖上杯盖,戚良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几个月前在泉林镇的那个白天。 记忆里的味道冲淡了他不正常的低落情绪,戚良边摸着杯子边想,等下回去的路上要先去一趟超市买瓶营养快线,苹果味的。 就在戚良准备把杯里剩的水偷偷倒进多肉花盆里的时候,方凌凌突然大叫一声。 “住手!”方凌凌扒拉开挡在面前人墙似的尹宏奕和阎景修,两步走到戚良面前。 戚良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投降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方凌凌一把夺走戚良手里的杯,哭笑不得地说:“我说这盆多肉怎么越长越徒,原来是有人水浇多了。” “我没倒过几次,”戚良有些心虚,“真的。” 戚良是真挺想养好这小盆多肉,就是偶尔杯里只剩凉水,他又想喝点热水时会偷懒倒一点。 虽然知道方凌凌只是和他开玩笑,戚良还是有种自己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局促。 他抿了抿嘴唇,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直到阎景修四顾一圈之后疑惑地问了句,“好像就我和张队没有?” 【作者有话说】 胰岛素的案子告破! 注射减肥要谨遵医嘱,有甲状腺疾病的千万不要尝试。 第40章 多肉的生存能力 方凌凌没想到平时仔细得甚至有些一板一眼的戚良私下也会做这么偷懒的事。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阎景修会主动向她问起那盆不起眼的多肉。 本以为他不会喜欢,确实也是方凌凌疏忽了,于是略带着歉意解释道:“怨我怨我,你和张队来之前那俩座位都是空的,我就没放。” 两人一来就碰上了案子,方凌凌就给忘了。 说完她又瞄了眼戚良那株明显长长了不少的多肉,“正好,等下我从戚队这枝上掰几片叶子,给你和张队一人再种一盆。” “嗯?”听到还有自己的,张金海感兴趣地凑过来问道,“这玩意就能活了?” 方凌凌从抽屉里翻出一板酸奶来,自己留了一杯,剩下全都分了出去。 “我不喝,谢谢。”戚良正要拒绝就被方凌凌塞了回来。 “哎呀不白喝,”她说,“等下你们喝了酸奶的都去把杯子洗干净拿回来就行。” 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明明方凌凌明明说掰几片叶子,没想到她动作干脆地把多长出来那段都掰了下来,接着张金海刚才的问题回答道:“这多肉其实一点都不娇惯,水分充足随便一插就能活。要是在云南,绿化带里长的都是这个。” 细高条的多肉瞬间又变回矮矮胖胖的样子,头顶还有些平。 戚良皱着眉摸了摸,感觉有些丑,但不敢说。 众人为了案子忙碌了半个多月,张金海自称年纪大了熬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景修找房子也不急在这一时,与其盲目地找,不如把你的需求告诉中介,让他们帮忙留意下。” 白子骞赞同说:“就是,而且就算你幸运今天就能找到心仪的房子,那你是不是还得打扫,买些生活用品什么的。”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你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反正我现在除了冲个澡,其他什么力气都不想出了。” 被掰断的多肉头顶很还有没干涸的汁液,颜色也比其他部位浅了许多。 戚良把花盆往阳光多的地方推了推,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不麻烦。” 方凌凌歪着脑袋,如果换做平常,她应该会明白戚良的意思。此刻她亮晶晶的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脑子更像是生锈的零件似的卡卡作响。 阎景修突然咧开嘴笑了下,低头平复情绪时不易察觉地舔了下硌着他嘴唇的虎牙。 戚良坐在车上,和张金海挥手告别。 “走吧,”张金海拍拍他拉下来的窗,“慢点开。” 方向盘往左打满,戚良的车缓缓启动起来。张金海往后退了一步,等戚良开走了也上了车。 下过几场雨,空气里还闻得到清爽的味道,被下午的夕阳烘过,让阎景修想到踢完球后直接躺在草坪上睡觉的经历。 刺刺的,有些痒,还有些温暖。 直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阎景修终于忍不住开口。 “戚队,我可不可以不搬?” 行人从面前的斑马线上匆匆走过,因为不是主路,所以信号灯变化很快,还剩10秒就开始不停地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戚良像是早就料到阎景修会这么说,不过没等他开口,就听阎景修继续说道:“我按市价付房租,平时家里的卫生我负责打扫,有时间回家吃饭的话,我可以负责做晚饭。” 戚良左手食指隐藏在方向盘下轻轻敲击着,“回家吃饭”四个字太有吸引力,他说服自己,这未尝不是一个可以缓解房贷压力的方法。 “好啊。”戚良在阎景修冥思苦想和自己合住还有什么其他优点时打断了他。 “我……”阎景修一个字堵在嘴边,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那我能征用客厅那个架子吗?” 戚良轻笑着斜睨他一眼,西下的烈阳直直刺向车窗,晃了他一下。 “嗯。” 虽然得到了戚良的认可,阎景修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优点和对方介绍一下。 “我作息很规律,也不起夜,不会打扰你休息;手办我会经常擦的,不会让那个架子积灰。” “所以这段时间你都是提前起床洗漱和收拾屋子的吗?”戚良的声音有疲惫极了的哑,但语气是轻松的。 阎景修偏开头看向窗外,回过头时问道:“我吵到你了吗?” 戚良仔细想了下,确实隐约能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一般是阎景修整理完客厅之后,那个时间他也差不多该起床了。 戚良在没有信号灯的人行道前放慢车速,一对母子疾步越过车头,戴着帽子的小男孩跳着和他挥了挥手,年轻的母亲弯腰催促他快些跑。 戚良笑了下,说:“没有。”又问他,“要去买东西吗?” 这里是距离戚良家最近的大型商场,据说地下一层是家大型超市。 戚良他是个缺少物欲的人,日常的所需大多在楼下便利店就能解决,他想,如果阎景修需要的话,他可以陪他一起去。 阎景修看了眼时间,想了下,“也行。” 下午的超市人不算太多,戚良跟在推着购物车的阎景修身后,对他要买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阎景修的目标很明确,他在超市门口粗略看了眼陈列就找到了生活用品区域。 考虑到戚良家里那双不太合脚的拖鞋,阎景修在一堆厚底、洞洞拖鞋中找到了一款最普通的素色款式。 戚良手里拿着一双写着“踩屎感”的洞洞鞋好奇地来回看,阎景修把拖鞋放进购物车,说道:“之前在泉林处理过一桩案子。” 戚良听到他说案子,于是很认真地看了过来。 阎景修手指点点洞洞鞋,“一个小姑娘的鞋被卡进了电梯缝里,电梯紧急制动时晃倒了后面的人,小姑娘的家人报警了,说商场设备问题,要求处理。” 戚良听后皱了下眉,捏捏暄软的鞋头,“不是鞋的问题吗?” “那也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吧。”阎景修从戚良手里拿走洞洞鞋放回原处。 两个人沿着货架继续往前走,戚良还在思考责任认定的问题,恍惚间又想起杨雪娇被带走前的说辞。 阎景修在洗护用品区域挑了一瓶洗手液,凑到戚良面前。 “闻闻。” 戚良下意识躲了下,在看清是什么之后摇了摇头。 “西柚味的,”阎景修说,“你闻出来了吗?” 接着又放到自己鼻子前用力闻了下,“不香。” 他把洗手液放回货架继续找了起来,口中念叨着,“卫生间放一瓶,厨房也得放一瓶。” 终于阎景修找到了两瓶连装的活动款,价格也合适。 戚良想说厨房就不必了,还有他平时习惯用香皂,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你闻闻,”阎景修把新选好的洗手液拿到戚良面前,“封得太紧了闻不到是不是?” 他自问自答,又说:“和你放在卫生间那块香皂是一个牌子的,我觉得味道应该也差不多。” 戚良这才注意到洗手液瓶子上的logo和柠檬的图案,回想起这几天早起都会在卫生间里闻到的清新味道,勉强接受了阎景修挑选的洗手液。 没想到戚良一时的妥协却换来了阎景修的“变本加厉”。 “洗洁精呢,”阎景修挑挑选选,“专门洗果蔬的就没必要了,买一瓶洗碗碟的就行。” 阎景修一个人絮絮叨叨,戚良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洗洁精家里还有。” “嗯?”阎景修想了下,“你说水槽上放的那瓶?我昨天发现就剩个底儿了,买一瓶备着吧。” 戚良想说就那个底儿都够他用个把月了。 他自诩学习能力很强,唯独做饭,就连他这么能凑合的性格都不能凑合着吃下去。所以戚良很少在家里开火,最多煮个泡面,洗洁精的作用也就在这时能派上用场。 索性一瓶洗洁精也不贵,而且两个人一起住要洗的碗筷确实多了一副,戚良就由着阎景修买了。 到此阎景修基本上买完了生活必需品,正当戚良以为他要去结账的时候,就见他越过自助收银区域,推着车来到了生鲜区。 在阎景修非常自然地用网子捞起几只虾,似乎是想试试新鲜程度的时候,戚良终于拦住了他。 “你不是过敏吗?” 新鲜的虾在网兜里奋力扑腾,不知是哪一只甩来的水毫不客气地落在戚良抓着他手腕的手上。 阎景修没想到戚良还记得这事,他不以为意地放下虾,努力克制着才能让自己不去注意戚良手背上的水。 “你吃。”阎景修收回视线,“说好了我可以做晚饭。” 戚良一开始理解阎景修说的做晚饭,是类似煮面之类的,以垫饱肚子为主,没想到他是真的会做饭。 “今天就算了吧。”两人逛了一阵,虽说动作不算慢也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再开车回去,收拾食材做饭,还不知道得几点。 “太辛苦了。”戚良说。 阎景修看起来像被说服了,可他前脚刚放弃了海鲜又转战到果蔬区。茼蒿看起来很新鲜,他拿起来问戚良说:“这个吃吗?” 新鲜的茼蒿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戚良小时候没吃过,只在上大学后某次和同学一起吃火锅时点过。 阎景修见他没拒绝,于是直接放进了购物车。 “等下回家你先洗澡,电饭煲做米饭很快,我再炒两个菜,你收拾好就可以吃了。” 阎景修思路很清晰,一边说着自己的安排,一边在琳琅满目的蔬菜中找出戚良可能喜欢吃的。 “西红柿炒鸡蛋?”他问。 戚良没回答,反问道:“那你呢?” 阎景修挑了下眉,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 “你洗碗的时候我就可以洗澡了。”阎景修很自然地说。 几秒后没等到戚良的回应,他又说:“忘了问你,我做饭你洗碗,可以吗?” 第41章 一顿家常饭 洗完澡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戚良打开换气,把浴室里明显的水渍清理了下,刚一走出卫生间就闻到一阵扑鼻的米香。 寻着味道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正中间是一盘看似简单却色泽诱人的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炒到半熟,用铲子压碎后变成了浓郁的酱汁,包裹着金黄松软的炒鸡蛋,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戚良不可置信地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直到阎景修隔着玻璃门敲了敲,示意他进去帮忙。。 “蒜泥茼蒿马上就出锅,”阎景修回过头用铲子在锅里翻炒几下,像是已经说过无数次那般自然,“你把米饭先盛出来。” 戚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本人也十分配合地盛好了碗米饭,直到准备盛第二碗时才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米是今年的新米,米香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涩,戚良偏过头朝着厨房里问道:“你能吃多少?” 阎景修把蒜泥茼蒿盛到盘子里,看了眼已经盛出来的一碗米饭,说道:“比你多一半就行。” 接着他打开水龙头,迅速把锅铲刷洗干净,然后湿着手端着盘子去了餐厅。 戚良也不含糊,按照阎景修的要求盛好饭也跟着出去了。 “时间太紧来不及做荤菜,凑合着吃。”阎景修完全没有邀功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戚良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关注点全在面前的食物上,没注意到阎景修的不自然。他真心诚意地夸赞道:“不凑合,特别好。” 除去食堂和下馆子,戚良没怎么吃过家常饭,更遑论有人专门为他做一顿饭。 戚良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酸甜的口感令他眼前一亮,几乎是咽下去的同时便开口说道:“很好吃。” “你试试连汤一起拌进米饭里,我特意多加了些水。”阎景修垂眸掩去眼底的紧张,建议道,“下次还可以试试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也很好吃。” 戚良听他的挖了几勺汤拌进米饭,果然味道更好了。 两个人吃饭时说话不多,戚良嚼着茼蒿,脑子里全是阎景修说的打卤面。 一顿饭吃了十几分钟就见了底,阎景修观察到戚良吃西红柿炒鸡蛋的频率比蒜泥茼蒿高,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前者距离他更近一些。 阎景修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起身后把面前的碗碟摞在一起,也不和戚良客气,擦了擦嘴说道:“辛苦你了,那我去洗澡了。” “嗯。”戚良端着餐具去厨房,催促道,“去吧。” 阎景修干活麻利,人也利索,做饭时就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戚良只需要把刚才用过的几个碗碟洗干净就可以。 等收拾完厨房,戚良又把餐桌擦了一遍,浴室里的水声还没有停。 于是戚良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打算先丢进阳台的洗衣机里。 天气暖和厚外套都收起来了,手里的外套和长裤,最多加上这几天穿过的几件T恤,放进洗衣机还有不少地方。 想着反正都得洗,于是等阎景修从卫生间里出来,戚良扬声问道:“我要用洗衣机,你要不要一起洗?” 洗衣机定时一个小时,阎景修蹲在洗衣机前,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门,看着白色泡沫下自己的衣服和戚良的搅在一起,无声地笑了下。 “应该一回来就洗,这下又有得等了。”戚良刚才去厨房烧水去了,回来时洗了一盘小番茄。 阎景修没住进来的时候,戚良一般是洗完澡先点外卖,接着洗衣服,等外卖送到再吃完洗衣机基本上就差不多该完工了。 阎景修走回客厅,随手拿了个小番茄吃了,又酸又甜,还有些冰,应该是戚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水珠降低了手指的温度,又很快被体温烘干。 “不碍事,”阎景修说,“时间还早,再说刚吃完饭是得先消化下才能睡觉的。” 刚才不论吃饭还是洗衣服都没闲着,眼下两人突然放松下来,戚良一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没有案子可聊,再夸一遍阎景修做饭的手艺似乎又有些刻意。不然问问他小番茄好不好吃,好像时机又不太对。 戚良想的有些入神,一不小心被小番茄酸甜的汁水呛了下。 “还好吗?”阎景修有些担忧地替戚良拍了几下背。 戚良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却也让他偏白的脸色在这一刻看起来红润了许多。 他低着头躲避开阎景修不断投来的关切目光,尴尬地摆了摆手。 好在只咳了几声,嗓子里难受的感觉就被克制住了,等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戚良礼貌地对阎景修说了句“谢谢”。 “要不要再喝点水?”边说着,阎景修边转身准备去厨房。 戚良的嗓子确实不太舒服,于是点点头,“好。” 一来一回的工夫,戚良这才注意到阎景修从浴室出来后身上只穿了件短袖T恤。 他伸手接过水杯时看到了自己遮住手腕的家居服,不禁在心里感叹对方的好体格。 没有人说话,戚良感觉自己吞咽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明显,不过好在下一秒阎景修就开了口。 “明早有什么想吃的?”戚良刚喝完水,手里的杯子就被阎景修拿走了。 他很自然地去水龙头下冲了下,又回过来和戚良说道:“我早上先去跑步顺便买回来,你是想吃面包牛奶这类,还是小笼包什么的?” 戚良把家附近能想到的早餐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发现其实最惦记的还是阎景修刚才提到的打卤面。 察觉自己似乎有些得寸进尺了,戚良眼神不自然飘了下,说道:“我都行,买你喜欢吃的就行。” 考虑到今晚的饭菜和明早的早餐都是阎景修准备的,戚良想着等下或者是明天白天自己也得出去买点什么回来备着才行。 想到明天,戚良问道:“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怕阎景修误会自己是想撵他出去,戚良继续说道:“小白他们说晚上要出去玩,你如果没其他安排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阎景修没问去哪玩,他更好奇戚良会不会去。 恐怕自己这不合群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戚良心里这么想,嘴上说道:“我去。” 阎景修没说去还是不去,只说:“我上午有事,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忙完了就过去。” “不急,晚上过去就行。”戚良在手机上找到阎景修的头像,“好了,发给你了。” 说话间,洗衣机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清洗的工作,戚良对这个声音很熟悉,脑中计算着剩余的时间。 他想着接下来要和阎景修合住很久一段时间,所以提议给他介绍一下房子。 不过戚良刚一说完就后悔了,两室一厅的房子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清楚个大概。阎景修每天早上还会早起打扫一遍,估计除了主卧,其他地方都熟悉过了。 “好啊,”阎景修答应得很快,“住了这么久每天早出晚归的,我还真没好好观察过这里。” 阎景修都这么说了,戚良只好装模作样地带阎景修到处走走,拉开抽屉告诉他常备药或是工具什么的都放在哪。 阎景修站在戚良身后,看他把客厅的窗户打开又关上,说把手有些卡,得按住哪里才能关紧。 夜色在说话间悄然降临,干净的玻璃上倒影出戚良认真的表情。 “你呢?”阎景修记下戚良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问道。 “什么?”戚良拉着窗帘,遮住了想要窥伺的月光,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问道。 阎景修没有因为戚良的转身而后退,两人的距离就此变近。注意到戚良背后的窗帘动了下,阎景修这才稍微让出来些位置。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阎景修盯着戚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呢,我该注意什么,有什么是你不喜欢的?” 戚良被他眼底的认真惊到了,慌乱别开视线又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 “没有。”戚良错开身体越过阎景修,“我怎么都行。” 他走去另一边看洗衣机,好在第二次清洗已经结束,现在正进行到甩干。 看时间还剩五分钟,戚良摇下晾衣架,把之前挂在上面的衣服拆了下来,准备抱去沙发那边暂时放一下。 “给我吧。”阎景修接过戚良怀里的衣服,边走边说,“要叠还是挂?” 这堆衣服是气温回暖前穿的,大部分是保暖御寒的材质,下次再穿基本上得等到秋天之后。 戚良想了下,说道:“挂起来吧。” 然后回到卧室拿了衣架出来。 恰好这时洗衣机工作结束,阎景修见他回来便去从滚筒中把衣服取了出来。 两个人的工作瞬间互换,戚良低头默不作声地把外套和长裤套上衣架,拿去卧室挂好。 阎景修这边正一件一件把还带着水汽的衣服晾晒到晾衣杆上。 戚良和阎景修有一件很相似的黑色T恤,刚一拿出来时,就连阎景修都无法辨别究竟是谁的。 直到他把衣服展开,抓着肩膀举起时眉眼骤然一弯。 自己的尺码早就了然于胸,阎景修感受着比他小一码的尺寸,心满意足地把衣服挂在了自己的长裤和T恤中间。 简单收拾过后,客厅又恢复了干净整洁,见时间已经差不多,戚良说想先回房间休息。 次卧的地板上还立着阎景修的背包,里面满满都是他还没整理的干净衣物。 关上房门拉紧窗帘,阎景修把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然后放进戚良专门留给他的衣柜里。 累了半个多月的身体和大脑在这一刻总算接受到了来自主人的信号,紧绷的神经在触碰到柔软床褥的同时烟消云散。 阎景修对面的房间里,戚良抓紧杯子紧紧将自己包裹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第42章 “渣男” 休假的清晨,阎景修早起出去晨跑。等他带早饭回来时,戚良也已经把家里简单收拾过了一遍。 一些轻薄的衣服经过一晚上的晾晒已经干了,被戚良从晾衣杆上拿了下来,顺手也帮阎景修把衣服叠好放在了沙发上。 阎景修还有其他安排,吃了饭就打算先出去一趟。 “我先走了。”阎景修站在门口对还在擦桌子的戚良说道。 戚良把手上的纸随手丢进垃圾桶,边走边叫住了他,“等一下。” 阎景修按下门把手,闻言转过身来。 “怎么了?” 戚良走到阎景修面前,从身边的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在手里摆弄几下就卸下两把。 “钥匙,忘给你了,”戚良把钥匙放到阎景修手心,介绍道,“这是门禁,这是家门的钥匙。” 阎景修珍重地把钥匙握在手里,问他,“给我了,那你呢?” 阎景修这些天早出晚归都和戚良在一起,也是戚良忽视了。 戚良说:“咱们俩总不能一直同进同出,家里还有备用的。” 阎景修一出门就把钥匙拴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进电梯前装进裤子口袋,没多久又拿出来,想了想又塞进了上衣兜里。 上午阳光明媚,就是风还有一丝凉意。 阎景修熟练地找到地铁站,刷卡进站,半个多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后,他在路边的蔬果店里买了些水果,沿着街边走了一阵,最后来到了一处小区前。 门铃响起,阎景修在门口没站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 里面女人声音惊喜,“是景修回来了。” “我回来了舅妈。”阎景修笑着躲过女人要接水果的手,换了鞋径直走去厨房。 田访云跟在阎景修身后,不断关心道:“听你舅舅说案子破了,我就猜你应该有时间能休息一下了。” 阎景修摘掉草莓蒂,一个一个小心洗着。 “嗯,”水流冲刷时带着泡泡,他说,“能休两天。” “那今晚就别走了,”田访云笑着说道,“我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正好你外婆这两天还念叨春笋该没了,你想吃油焖笋还是雪菜肉丝?” 阎景修关了水,把一颗红润的草莓塞到田访云嘴里,端着盘子往回走。 “我晚上和同事们出去聚一下,下次再回来住。”阎景修又问,“外婆呢?” 田访云用手扶了下草莓这才没掉下来,她拍了把阎景修宽厚的背,笑说:“和2单元的杨阿姨去上太极课了,一早就走了,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 阎景修看了眼时间,将近上午十点。外头不算冷就是有点风,他想也没想就往外走,说道:“在哪上?我去接她。” “不用,”田访云赶忙拦住阎景修,“杨阿姨的儿子开车,两个老太太一起就回来了。” 听田访云这么说,阎景修这才重新回到客厅,想了下,用手机对着面前色泽显眼的草莓拍了张照片。 微风簌簌,一辆平稳行驶的轿车里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铃声。 坐在后排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抬起手腕,手表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红点,打开一看,10秒钟前有人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一盘诱人饱满的草莓,背景是她熟悉的餐桌,这不是她家又能是哪。 “这小子。”老太太熟练地按下语音键,“等我,马上到家。” 听到她抑制不住的笑声,坐在身旁的杨老太太凑过来好奇地问,“老江,谁啊?” “我外孙。”江淑琴语气明显带着骄傲,“回来看我来了。” 和江淑琴熟悉的老友没有人不知道她这个外孙,一听她这么说,杨老太太赶忙催促儿子快点开。 比以往快了十多分钟,江淑琴进家门时还在用手表和朋友约下次见面的时间。 阎景修听到声音站起身去门口替她开了门,热情地和她拥抱,“大学生回来了。” “去。”江淑琴笑阎景修打趣自己,没真的生气。 阎景修逗完人顺手接过她身上的背包,里面是练功后换下来的衣服。 祖孙两个有说有笑回到客厅,田访云过来说:“刚跟你妹说你回来了,把她急的差点就要从学校回来。” 阎景修的表妹今年大三,在本市一所大学读心理学专业,平时学业压力很重,偶尔才能回来一次。 “让谣谣别折腾了,有时间我去学校看她。”阎景修推着田访云的肩膀让她坐下,又说,“我妈打过电话回来吗?” “打了,没说几句就挂了,说和你爸都挺好,让你别记挂。”田访云说。 阎景修的父母工作性质特殊,涉及到保密问题,有时一年半载和家里联系不上一回。 “就说让他俩回地方,两个人年纪也都不小了。”老太太说起女儿女婿也是无可奈何。 “好了外婆,”阎景修讨好地捏捏老太太的肩膀,“就我妈那性格,回来指不定还得干些别的让你操心的事。” “你啊。”江淑琴欣慰地拍拍阎景修的手臂,其实她最心疼的还是这个外孙,父母不在身边总归是有些孤单的。 阎景修看出江淑琴的担忧,贴心地给她剥水果吃,这才把人给哄好了。 “对了,听你舅妈说,你现在住在小好家?”江淑琴有些惊讶地问道。 阎景修和长辈说话事总会格外有耐心和温柔,对田访云是,对江淑琴更是。 “是啊,”他凑近江淑琴身边,从她手里掰走一瓣橘子,“他主动邀请我去的。” 江淑琴斜了阎景修一眼,不信,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他现在好吗?你跟没跟他说来家吃饭?”比起阎景修的吹牛,这才是江淑琴更在意的。 阎景修没急着回答,反倒是又吃了一瓣橘子,还不忘点评:“橘子味一般,没有草莓甜,下次不去这家买了。” 余光看见江淑琴表情要变,立马笑嘻嘻凑过去。 “好着呢。”他说,“就是看着有些瘦,不好好吃饭,养养就好了。” 江淑琴佯装嫌弃似的避了避,这才满意地坐回来。 “你住在人家别给人添麻烦,知道吗?”江淑琴语重心长地说,“小好是个好孩子,你多帮帮他。” 阎景修搂住老太太的肩膀,别扭地靠着她,像小时候每一次和她聊天时那样。 在家里吃过午饭,阎景修又陪两个长辈聊了会儿天。 江淑琴年纪大了,到时间就要去睡午觉。阎景修和田访云一起把餐具放进洗碗机,不一会儿安静的厨房里传来一阵机器运转的声音。 田访云擦擦手走出厨房,下意识看了眼禁闭的卧室门后,说道:“你还没和那孩子说吧。” “嗯。”阎景修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现在很好,一个人自食其力,我不想贸然打扰他平静的生活。”阎景修说。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我和他的关系再好一点,他愿意和我聊聊从前,我也会假装惊讶,然后说:‘好巧,居然是你。’” 田访云低头思忖了下,叹气道:“不知道你们的想法,你舅这样,你也是。” 戚良无声地笑了下,步子迈大了些和田访云并排一起走回客厅。 一下午的时间,队里的群聊已经99+。 阎景修从下往上翻,终于找到几条重要信息,无非是晚上要聚会的地点和时间之类。 没多时,戚良突然私聊他。阎景修打开一看,是和群里一样的地址定位。 想来是戚良担心他没看群消息,特意发给他的。 本以为昨天白子骞他们说去酒吧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还真是。 不过更令阎景修没想到的是,戚良居然也同意了。 【戚良:你等下怎么去,要不要来接你?】 戚良担心阎景修人生地不熟,酒吧街那边店铺多,道路也比较乱。 【阎景修:叫个车就行,不用管我。】 对话在戚良发了个“好”字之后就戛然而止,阎景修在家里一直待到快五点才不疾不徐地出发。 本以为这个时间酒吧应该没什么人,没想到一推门进去,吧台上就零散着坐了几个客人。 阎景修视线扫过卡座,看见了早已玩起来的白子骞和尹宏奕他们。 “喂!”尹宏奕听到推门声也看了过来,招手道:“景修,这!” 阎景修松了手,挂着门铃的木门同时缓缓关上。脚下的仿古地板被他踩出一阵沉稳的声音,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这里似乎和印象里的酒吧没什么关系。 在阎景修坐下的同时,适应生送来酒水单。阎景修粗略翻了下,发现全是咖啡、果汁之类的,这才注意到同桌的几个人面前也都是咖啡杯。 “这什么局?”阎景修放松地翘着二郎腿,发现戚良不在,又问,“戚队呢?” “他刚出去挪车去了,”方凌凌刚说完又给阎景修推荐起来,“你可以尝尝这个,话梅美式”。 戚良其实已经来了一阵了,刚好门口有了空车位,就出去把暂时停在路边的车开了过来。 停好车准备回酒吧,手刚碰上门,就觉得裤脚被什么拽了下,低头一看是一只肥硕的橘猫。 酒吧门口常年放着猫窝、猫粮,常来的客人都认识这只猫。 别看是只流浪猫,但是被周围几家店喂养着,如今也是膘肥体壮。 据说它还特别傲娇,很少主动搭理人。没想到今天不仅对着戚良喵喵叫了几声,还主动挠了戚良的裤子。 戚良被绊住脚步,干脆直接蹲了下来。 他慢慢伸出手,等橘猫把下巴搁上来之后轻轻挠了挠。 正在此时,不远处两个路过的女生看到了这边,因为太兴奋,所以难以抑制地喊了出来,“啊,咪咪。” 戚良就感觉手里的毛茸茸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已经合上的眼睛,两只前爪一伸,离开了戚良的手掌。在女生们喊出第二句“咪咪”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戚良看着橘猫高高翘起的尾巴和优雅的步幅,不由得笑着说了句,“渣男。” 第43章 占有欲 说是酒吧,晚上七点前,酒水单上却是各式咖啡。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叫做“早C晚A”,日咖夜酒。 一般天黑前来的,大部分是趁工作之余消遣的上班族,还有一些没课的大学生和自媒体。 华灯初上,路旁温馨装饰陆续亮起了霓虹,预示着属于成年人的夜晚即将来临。 戚良拍拍“渣猫”留在他手心里的猫毛,握着黄铜把手轻轻推开了酒吧的木门。 酒吧里的光线比下午那阵幽暗不少,胡桃木的陈列让这里的整体风格看起来都更加有情调。 踩着今天最后一缕斜阳,戚良缓缓走了进来。 白色的衬衫规矩地扎进黑色的牛仔裤里,明明是最普通和简单的搭配,却无端生出了些禁欲的氛围。 在他身后有两个打扮精致的女生也准备进来,戚良还很绅士地替她们扶了下门,对方应该和他说了谢谢,戚良很客气地点了下头。 “戚队真帅啊。”方凌凌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里有些骄傲。 白子骞是在戚良成为一队的副队长之后调进来的,可以算是戚良亲自培养的,所以对他除了崇拜还有敬重。 不过眼下的场合太轻松惬意,也让他难得有了八卦之心。 “我听说戚队刚来警队时比现在要壮些的,”白子骞在身边几个人中做比较,“就像阎景修这样?” 队里年纪大的懒得参加这种热闹的局,几个年轻人大多是从其他部门或岗位调过来,认识戚良也都是最近几年。 在场唯一和戚良一直有接触的就只有尹宏奕,他回头看了眼穿过人群的戚良,隐约中仿佛看到了当年被赵时熔亲自带过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玩笑般说道:“景修这体格谁也比不了。” 白子骞余光瞥见阎景修T恤下结实的手臂,有些羡慕。 “戚队那时候和现在差不多,就是更青涩一些,长得不像干咱们这行的。”那时的场景似乎就在眼前,尹宏奕看着从远处走来的戚良说道。 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眼神比清澈多了些坚定。很聪明,做事也认真,被赵时熔这个老狐狸安排了不少“卧底”任务。 比如假装误入洗头房的打工青年,或者打着大学生兼职旗号“涉黄”等案件。只要牵扯到“颜色”方面的,基本上都会安排戚良出外勤。 尹宏奕喝了口咖啡,浓郁的味道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苦涩。 戚良脸上的表情虽然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阎景修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好心情。 戚良走过来,两只手分别撑在尹宏奕和方凌凌的椅背上。 “你不是说要放松吗,还喝什么咖啡,”戚良笑说,“点酒啊,我请客。” 尹宏奕把咖啡杯推远了,身体后仰碰到了戚良的手,“行啊。” 几个人看了遍酒水单,选好自己想要的,戚良伸手招了下,不多时服务生从吧台那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调制好的鸡尾酒。 淡淡的粉色和蓝色叠在一起,是红石榴和蓝柑气泡水。浪漫的颜色让人第一眼只觉得暧昧,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作为基底的白朗姆酒的度数。 “先生,这是那边两位女士送你的酒。” 服务生把这杯名叫“浮生如梦”的酒放在戚良面前,说道。 在坐的除了戚良,其余人都纷纷看向服务生眼神刚才说的方向,果然是和戚良一同进门的那两位女生。 对方没有因为被人关注而羞赧,反而很大方地抬起手,手指很优雅地动了动,就当是打了招呼。 方凌凌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单手撑着下巴,从白子骞身后露出一张笑得看不见眼睛的脸。 戚良在白子骞小声的起哄声中站起身,无奈地笑了下,然后端着酒杯遥遥和不远处的那桌示意,很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接着戚良离开卡座,径直走到吧台前,原本的咖啡师不知何时换了一个人,变成了穿着黑色短袖T恤的调酒师。 五月的天气,调酒师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露出的刘海看得出是用了造型产品,胸前的长链随着他每次摇晃雪克杯的动作反射着银色的光。 戚良走到他面前,先是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接着坐到他对面。 “你做的?”戚良说。 调酒师的动作不停,只是在切冰块的间隙抬眼看了眼,“嗯。” 这时,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已经坐在舞台的中间,小声调试着麦克风的音量。 戚良唇角一扬,坐在高脚椅上稍一转身,手肘撑着吧台小口轻抿着杯里的酒,果然是甜的。 这时主灯已经完全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氛围灯,歌手在钢琴的伴奏下随意地哼唱,几个小节之后才有了歌词。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 卡座头顶的光线变暗,就显得吧台顶上的射灯格外明亮,阎景修只需要一眼就能看见与他相隔几桌的戚良。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歌手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像是在和人讲述一段过往。 戚良听得入迷,歪着头,酒杯里的冰渐渐融化,蓝色和粉色也逐渐交融在了一起。 调酒师把戚良面前剩下的半杯酒拿走,又重新调了杯新的给他,说道:“尝尝,甜的。” 戚良没急着品尝,反倒是将杯里用于装饰的酒渍樱桃吃了。 红润的樱桃果肉在唇齿间爆开,酒味隐匿于甜味之后,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他舌尖一挑,将樱桃核吐在手心,四下打量下没看到垃圾桶,正准备起身去找,忙完了的调酒师摘下手套,将手伸了过去。 戚良眉头一挑,猜到对方的用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直接包住。 一首歌唱到尾声,阎景修从座位上起身,越过并不宽敞的座位一路来到戚良身边。 “别喝太多。”阎景修不确定戚良的酒量,但短时间内一连喝了两杯,阎景修不是没看见,第二杯是调酒师主动送给他的。 调酒师正清洗着雪克杯,闻言没忍住低笑了声,说道:“戚队闯江湖的时候,你还在闯祸呢,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阎景修惊讶调酒师对戚良的称呼,没想到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不可置信。 “嗯,”戚良轻啜一口,“还得仰仗金老板。” 虽然和戚良相处时间不算长,但阎景修坚信他不会与这类社会人士有什么利益输送。 正当他百思不解的时候,戚良这才和他解释起来。 这家酒吧在这条街上开了刚好10年,调酒师就是这里的老板。 当年,戚良为了攒够上大学的费用打了不少零工。大一那年他在距离酒吧不远的烧烤店做炭长,顾名思义就是负责烧炭,然后给每桌上炭,等人吃完再把炭撤下来的工作。 店老板考虑他学生的身份给了不少帮助,周末学校宿舍门禁到11点,戚良忙活完手里的活,10点就下了班。 他抄近路从小店的后巷走,穿过去尽头就是大马路,那里有回学校的末班车,错过就来不及了。 这个时间小巷里鲜少有人行走动,没想到那天竟出了意外。 戚良踏着夜色疾步走着,忽然听见远处有男人的吵闹声。 那喃凤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加上巷子里光线昏暗,根本没有注意到几米之外,隐匿在一堆纸箱后面的戚良。 他们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看起来不知是喝了多少。 戚良不近不远地跟着,突然听到他们说起“纯度”、“效果”等关键词。 作为警校生的戚良脑中警铃大作,也意识到两人的行为极大可能是吸食了违禁品。 怕打草惊蛇,戚良没敢直接打电话报警,直到两人进到一家名叫“日暮尘想”酒吧。 戚良站在门口毫不犹豫地打了报警电话,详实地说明情况之后推开了酒吧的门。 本以为外面已经足够热闹,没想到这一扇门打开后的世界,更是戚良从没见识过的喧嚣。 他定了定神,视线越过端着餐盘的适应生,寻找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人。 于是他来到了吧台,在调酒师问他要喝什么的时候,将刚才在后巷里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好在调酒师就是店里的老板,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所以当对方提出报警之后,戚良才说出自己刚才已经报过警了。 戚良就是想看看店家的态度,此刻他已经可以确认了。 老板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亲自去到那两个人的卡座,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将人带到了楼上的包厢。 之后的事情进展得都很顺利,只不过经历了这件事,末班车早已经开走,距离学校门禁时间也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附近没有出租车,就连网约车都要排到10分钟以上。 这时,送走警察的老板走了过来,看到还站着店门口的戚良迟迟没有动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戚良摇头,不打算和这人多说。 “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工作?”就在戚良转身准备离开时,背后有道声音传来,“时薪50。” “谁让我穷啊,”戚良食指转动着杯里的冰球,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惬意,“烧炭一个小时才给我18。” 金老板重新切起了冰块,阎景修这才注意到他每根手指根部都纹着一个字母。 发现了阎景修的注视,金老板笑着问他,“帅哥喝什么?”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戚良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他撑着下巴问道:“景修能喝酒吗?” “可以。”阎景修说话的声音不大,好在驻唱唱的是一首温柔的情歌,这才让戚良能听得清。 金老板给阎景修调的也是一杯粉色调的酒,伏特加是必须的,红石榴糖浆和西柚味果汁搭配,渐变颜色从下至上,由深变浅。 金老板将酒杯推到阎景修面前,“尝尝。” 入口是甜的,越品越能尝出酸味,因为里面挤了一瓣柠檬。 “占有欲,”金老板眼睛看着阎景修,下巴在酒杯上点了下,“好喝吗?” 第44章 日暮尘想 金老板打扮得很时髦,让人猜不出年纪。不过戚良说他10年前就开了这家酒吧,年纪应该不会比他小。 阎景修对这人的第一印象一般,但他没过多表现出来。听着戚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阎景修安静地坐在一旁像是在听歌,不知何时竟把杯沿上的柠檬片吃了。 “日暮尘想”开了这么多年,金老板早就不在吧台里摇雪克杯了。若不是戚良提前说要过来,恐怕其他人也很难再喝到金老板亲自调的酒。 驻唱歌手一连唱了三首歌,吧台的客人也换了好几轮。 金老板喝着苏打水,门外一闪而过的车灯晃了他一下,突然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我这前两天来了个特别奇怪的女人。”金老板慵懒地靠在吧台边,硬是把苏打水喝成了威士忌,期间还抽空和路过的女顾客眨了下眼睛。 戚良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等金老板忙完才抽空问他,“怎么奇怪?” 金老板思忖片刻,将那晚发生的事重新描述了一遍。 三天前的夜晚,时间应该比现在稍微晚一些。 金老板的朋友在店里过生日,气氛不错,所以他也跟着喝了几杯。 回到吧台时,已经微醺的他和朋友聊天,说起自己最近看好的一支股票,又开玩笑说等再挣点钱打算把给店里装修一下。 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女人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有个快速的挣钱方法,老板有没有兴趣听一下?” 女人很漂亮,一头波浪卷发,细看五官有些英气,眼线将她的眼型勾勒得上挑了些,更是平添了些说不出的韵味来。 金老板性别男,爱好至今还未曾确定。不过他这个人对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抱有欣赏的态度,于是对于眼前的人也多了份耐心。 不过他不觉得这个女人会说出什么独到的见解,只当这是她搭讪的方式。 “哦?”金老板很给面子地对她笑了下,“说来听听。” 舞台上,驻唱歌手换了首气氛鲜明的歌,这是店里的巧思,没到整点都会提醒顾客。 女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围,驻唱歌手在舞台上和下面的客人们互动,就连刚才坐在旁边的朋友也起哄般吹起了口哨,一时没人注意吧台这一隅。 “帮我杀个人,我给你50万。” 金老板笑得眼睛都弯了,长刘海也遮不住他眼尾的纹路。 “你说她是不是疯了?”金老板把擦干水的杯子放好,对戚良说,“我年轻的时候是靠谱过,那我也干不出杀人的事来啊。” 金老板喝了口苏打水,又说:“哎你说她那么多人不问,为什么偏偏问我?” 阎景修从刚才就一直在听他讲,闻言视线不由得看向他的遍布刺青的手指和上面大大小小的戒圈。 金老板正在兴头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本来只是当个笑话来讲,没想到戚良表情却凝重了起来。 “这个人是常客吗?” 见戚良神色认真,金老板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他仔细想了下,摇摇头,“没见过,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来过。” 女人衣着很有质感,名牌包和五位数的手表,年纪看起来不算太大。 金老板觉得如果以前来过,就算自己没关注到,店员也会有所议论。 “那她之后还联系过你吗?”戚良追问道。 金老板笑说:“当然没了,她都没再来过。” 接着又说:“要不我调监控给你看看?” 本是一句打趣,没想到戚良却当了真,“好啊。” “啊?”金老板是真蒙了,他下意识看了眼阎景修,试图让他劝下戚良。 只不过他低估了阎景修对戚良的顺从,对方不仅没开口,还站了起来,一副随时可以和他一起去的架势。 “你看吧。” 金老板最后还是妥协了,带着戚良和非要跟着的阎景修一起来到楼上的办公室。 他虽然嘴上说戚良小题大做,动作却丝毫没耽搁,很快就找到了神秘女人来的那天晚上。 监控里拍不到声音,同时也因为角度的原因,只隐约能看到女人的侧影。 “要回去查一下吗?”阎景修说道。 戚良把那一段视频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用,”他说,“没凭没据,这不合规矩。” 接着他又问金老板,“这人还有什么特征吗?你觉得她像不像是开玩笑,或者喝多了?” 说实话,金老板那晚也喝了酒,很多细节早都忘了,只是觉得“神秘女人”长得有点面熟。 “总感觉以前在哪见过似的。”金老板又补充道,“可能我看美女都长一个样。” 金老板宽慰戚良,“你别太紧张了,兴许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什么的。你看不是还有人网名叫什么‘老板同事在天堂’的吗,也没见谁真的刀老板同事,是不是?” 阎景修同样没在监控里看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虽然金老板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他说这话阎景修是赞同的。 “行吧。”戚良放松地动了动胳膊,又看了看时间,说道,“不太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戚良说的不早,也还不到10点。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金老板也不多留他。他一晚上滴酒不沾,早就做好了送他回去的打算。 “不用。”戚良差点笑出来,“我几岁了,还用你送。” 他一直不知道金老板的背景是什么,当年戚良报警抓了两个毒虫之后差点被人报复,是因为在“日暮尘想”兼职有金老板护着才没人敢动他。 想到那些被金老板庇护的年月,戚良还是很感激他的,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总不在店里,多顾几个机灵的店员,独身的女性要关注些,还有违禁品……” 戚良没说完,金老板就揽住了他的肩膀。 “放心吧戚sir,”金老板痞里痞气地敬了个礼,先说了些保证的话,又说,“不然你回来吧,挣得多还没有危险,你这长相迟早会超过我成为店里的招牌。” “算了吧。”戚良垂眸嘴角翘着,“好好做你的招牌,我就不和你争了。” 回去时,金老板替戚良叫了代驾,在得知阎景修目前和戚良住在一起时,表情略有些惊讶。 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有些欣慰笑了笑。 “挺好的,两个人互相照应着,”金老板这话似乎是在对阎景修说,“以后常来玩。” 回去的路上,戚良除了和代驾核实了手机号码和地址之外,再没说过其他。 他选择坐在副驾,阎景修就自然地坐到了后排。 “戚队,你还在想金老板说的那事吗?” “没有。”戚良不甚在意地说,“我只是有些困了。” 小区里安安静静,灌木丛里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细看附近还围了几只蛾子。 戚良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它们会不会被灯泡的热量烫死,然后扑棱着都掉下来,掉在路过的自己身上。 他不止一次在乘电梯时幻想轿厢突然失控下坠,吃药时想胶囊会不小心卡住喉咙然后窒息。 每天都在担心身边的人会发生意外,戚良甚至会在案发现场脑补躺在地上的人是他自己。 以前队里组织心理评估时医生跟他说过,像他这样的情况叫做“侵入性思维”。 戚良知道这些想法很没有根据,偏偏他就是控制不住乱想,时不时就会在脑中构想各种死亡的场景。 他相信不会有人傻到会随便找个人就能让他替自己杀人,可潜意识里,戚良就是认为这件事会发生。 戚良不想再费心一句大概率是玩笑的话,只能始终保持沉默强迫自己想点别的,索性阎景修也没再提起,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之后的几天,队里也没接到过警情,有惊无险地就这么过去了半个多月,一群人张罗着又去了金老板的店里。 起因是张金海说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铁公鸡难得大方一次,就连尹宏奕这种不爱凑热闹的性格都来了兴致。 最后张金海半推半就地来到了“日暮沉想”,戚良没提前和金老板说,果然这人今晚不在。 张金海喝不明白那些鸡尾酒,上来就点了啤酒,果盘还没切好,他就先说起了“敬酒话”。 “空腹喝不怕醉了。”尹宏奕是这些人中最早和张金海共事过的人,深知他酒量。 张金海苦笑了下,“醉了也挺好,我也好多年没喝酒了。” 感觉到张金海的状态不对,戚良有些担忧地问道:“是叔叔的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啊,好着呢,天天下楼看人家下象棋。”说起自家老爷子,张金海的心情算是好了些。 可之后无论别人再问什么,张金海都不愿意回答,戚良知道他有心事,猜来猜去只能是和官法医有关。 担心张金海这样喝酒身体受不了,戚良打算等下带他去卫生间顺便再和他聊聊。就在这时,阎景修从身旁不动声色地拽了他袖子一下。 “怎么了?”戚良用口型问他。 阎景修视线越过戚良,落在他身后的张金海身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尹宏奕先一步约张金海一起去卫生间,戚良错过了时机,也明白有些话问出口张金海会更不好受。 台上的歌手重新换了一位,酒吧里的氛围瞬间从伤感的情歌变成了有些暧昧的爵士,灯光也暗了几分。 在这里工作多年的戚良早已清楚套路,他咬着杯里装饰用的苹果片率先站起身,说道:“回去吧。” 深夜是属于借着酒意肆意放纵的人,而灰姑娘理应在时钟敲响前,回到她的南瓜马车里。 灯红酒绿麻痹了神经,也能弱化彼此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酒吧街门前的马路似乎比白天更拥堵,然而在城市的另一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疾驰在郊区的国道上,似乎急于逃离城市的喧嚣。 第45章 三角关系 从戚良那盆多肉上掰下来的叶片成活率很高,阎景修的花盆里不知不觉中冒出了好几颗新芽。戚良也严格按照方凌凌的指示,不敢再往花盆里倒剩水了。 方凌凌正在给戚良科普种植技巧,只是这个学生实在“愚钝”,方凌凌被他的不解风情搞得没有办法。 戚良无辜地笑了笑,手指拨着花盆里的小石子。 因为刚浇完水,石子表面沾上了不少土,方凌凌嫌弃地看了眼戚良黢黑的指尖,憋笑转头抽了张纸给他。 白子骞和阎景修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接了通电话之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尹宏奕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正打算趴窗看看,两个人就提着好几个纸袋子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白子骞从纸袋里翻翻找找挑出一杯备注少冰的拿铁,正准备放到方凌凌桌上,不知哪根弦没搭对,就那么直愣愣地贴上了她的脸。 方凌凌吓了一跳,白子骞后知后觉也蒙了。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先是把咖啡杯稳稳地从白子骞手里接过放好,这才重新看向他。 “白子骞,我这几天给你脸了是不是?” 方凌凌的喊声响彻整个办公室,戚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离开主战场,阎景修也只是抬头看了眼,没有打算过去帮忙的意思。 他在众多冰咖啡中找到一杯单独包装的,那是特意给戚良点的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阎景修看似随意地把咖啡放到戚良面前,转身前又补充道,“很甜。” 戚良端着杯子跟着阎景修走去人多的地方,身后的白子骞正笑着给方凌凌道歉,方凌凌一看他这嬉皮笑脸的态度就懒得搭理他了。 阎景修把袋子里的贴纸和徽章拿出来按类别摆好,戚良好奇地凑过去看,觉得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 “就是客厅架子上摆的那个,”阎景修把贴纸撕下来一张贴在手机壳背面,“和这家咖啡新出的联名款。” 戚良点点头,认可道:“很好看。” “是吧。”终于把方凌凌哄好的白子骞一手搭在阎景修的肩膀上,“我和景修找了好几家店才订到的。” 尹宏奕用力嘬着吸管,把只剩下冰的杯子吸得哗哗作响。 他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在看到一则新闻后没忍住发出调侃。 “嚯,‘昨日,金阳一女司机因低头捡水瓶,致使车辆瞬间失控,造成车上一乘客死亡。” “什么玩意就女司机!”刚刚平复好心情方凌凌突然暴起,“不提女字不会说话了吗?” 方凌凌一嗓子声音不小,吓得尹宏奕赶紧举手,露出屏幕上的文章,“不是我说的,记者写的。” “就这也能叫记者,”方凌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三流营销号罢了。” 方凌凌嘴上说,身体却是很诚实,她接过尹宏奕的手机仔细看起了那则新闻,嘴里念叨着,“怎么不说男乘客?还有男司机一年车祸比率多大,非揪着女死机这个事没完没了地报。” 标题起得很吸引人眼球,点进去就是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一辆白色的轿车撞到隔离带上,引擎盖已经变形,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还有打了马赛克都掩盖不住的斑驳血迹,现场只会比这更惨烈。 报道中称,乘客在交警和医护人员到场前就已经死亡。司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为伤势过重陷入了昏迷。 方凌凌看完新闻又翻到最下面的留言区,果然如她预想的一样,嘲讽女司机的评论被顶到高赞。 她不悦地把手机还给尹宏奕,白子骞随手拿起阎景修分给他的小卡片,假模假样地给她扇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戚良走过去接时,方凌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要举报这篇文章。 “你好,二队。” “戚良啊,你上来一趟。”来电话的人是季志勇。 知道领导这是有工作要安排,戚良动作很快地上了楼。 敲完门,他听到季志勇说了声“请进”,只是推开门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客人,戚良立刻反应过来,说了声:“抱歉。” 然而正当他准备关门时,季志勇又喊住了他,“回来。” “这就是戚良。”戚良听见季志勇和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介绍自己。 然后等他重新站定后,季志勇又示意道:“这位是余氏置业的余总。” 对方在季志勇说话的同时站起身,率先说道:“你好戚队,叫我余湛就可以。” 戚良不确定季志勇的用意,便客气地点了下头,自然地与他握了下手,“你好,余先生。” 三个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季志勇率先开口,“尝尝我泡的金骏眉。” 他把茶杯分别分给戚良和余湛,余湛端起来刚闻了下味道,就开口夸赞,“我爸整天念叨您泡的茶,这下便宜我了。” 季志勇哈哈大笑,戚良默默品了口茶,果然是他不懂的味道。 “说起来我和你父亲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季志勇说,“等这事过去我约他见一面。” “那太好了,”余湛放下茶杯,“到时候我来安排。” 片刻后,季志勇正了正神色,“对了,你把你的情况和小戚说下。” 戚良虽说坐得笔挺,其实神思早已经飘走了。听到季志勇提到自己的名字,视线这才重新聚焦到余湛身上。 “是这样的,”余湛思考着用词,“我的朋友卷入了一桩入室伤人的案子,想麻烦戚队帮忙调查一下。” 没发生命案一般事发地片区就能处理好,尤其入室伤人,又没有财务损失的,大部分属于熟人作案,很可能当天就能锁定嫌疑人。 戚良不明白余湛的用意,于是问道:“是什么样的入室伤人?” 余湛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季志勇,这才继续说道:“受伤的叫常然,不知道戚队听没听过,是个作家。” 戚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听方凌凌提到过,于是点点头。 余湛继续说道:“常然前天在家遇刺,昨天早上保洁上门才发现,送到医院抢救到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在他昏迷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乔蔚南的名字,于是警方就将乔蔚南带去问话了。” 乔蔚南的说法是,常然给他打了电话,说自己这有一份余湛落下的重要文件,需要乔蔚南来取一下。 “乔蔚南是你公司里的人?”戚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不是。”余湛回答,“他是个艺人。” 一个作家,一个艺人,原来公司总裁的朋友身份也是与众不同的。 戚良了然地点了下头,问道:“那为什么指定他去取文件,你和他约好见面了?” “也没有。” 听完余湛的回答,戚良有些疑惑了。 以他对娱乐圈浅薄的了解,能请得起明星亲自去取的文件,想来应该也是几个亿的大项目。 “他们两个之间有矛盾?”戚良言简意赅,情况变成眼下这样,想来只有这一个可能。 “我不确定,”余湛摇了摇头,补充道,“在这之前我没有发现过任何异常。” 紧接着余湛又说:“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常然当时除了说过乔蔚南名字以外还提到过什么,乔蔚南被带走时我并不知情,是后来他的经纪人联系上我,我这才麻烦季局将人带了出来。” 戚良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刑事传唤的持续时间不会超过12个小时,而且在拘留期间查到嫌疑人与案件无关后就会立即释放。 乔蔚南不仅是被余湛领出去的,还惊动了季志勇,这不排除资本力量的运作,但他戚良对相信季志勇的人品,是绝不会做出徇私枉法的事情,所以一定是掌握了足以证明乔蔚南清白的证据。 同样戚良也不认为参与讯问的同事会犯错,于是他仔细翻阅了那晚的审讯记录,问了和上面同样的问题:“乔蔚南说自己下午离开的常然家,以常然身上的伤势不可能坚持到第二天早上还有意识,除非他的伤是半夜造成的。” 可能创作需要,常然特意挑选了一处地脚偏僻的别墅区,周围几乎没怎么开发,配套设施也不完善,不到一公里的的距离还有一家废弃的工厂。 四周监控摄像头很少,乔蔚南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还刻意隐藏了行踪,因此他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下的画面非常有限。 当时办案的民警也不是单凭这一点就怀疑乔蔚南,乔蔚南虎口有一处明显的刀伤,同时还在刺伤常然的水果刀上检测出了乔蔚南的血迹。 从现有的证据来看,乔蔚南不算无辜。但余湛的笃定加上季志勇的态度让戚良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来。 季志勇等下还有其他事物要处理,戚良替他把余湛送到楼下,道别后刚想转身离开,就被叫住了。 “戚警官,方便聊两句吗?” 穿着考究的余湛自带上位者的气场,目测应该比戚良大上几岁。眼下还没完全入夏,但一身西装的余湛额角还是隐隐冒出一丝薄汗。 可能是有求于人,看起来倒是谦和有理的样子。 “余先生想聊什么?”戚良同样有想要搞清楚的事。 余湛看起来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冷静,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没有点着,就那么握在手里。 “我和常然,我们两个曾经交往过几年。”余湛说。 戚良还没反应过来余湛话里的意思,只是随口应了声。 余湛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自顾自继续说道:“他把我们两个的故事写成了一本小说,之后就和我分手了。” 戚良背着手站在余湛身旁,反复咀嚼他话里的含义。 “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联系,今年他回国后开始筹备那本小说的电影拍摄,余氏是投资之一,乔蔚南是其中一位主演。” 余湛一口气说完,半晌后戚良终于开口道:“所以常然和乔蔚南之间的矛盾是你。” “嗯。”余湛没有隐瞒,“乔蔚南去过常然家是事实,但常然受伤确实和他无关,因为那个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孤男寡男,半夜三更,戚良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不过余湛的话明显是有偏向性的。 送走余湛,戚良一个人走回办公楼。 他的步伐不算快,一路上都若有所思,连蓝浅路过和他打招呼都没注意到。 戚良承认自己的社交圈很窄,身边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寥寥无几,以前大学时室友就开玩笑说他不开窍,每次谈及感情话题时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其实戚良只是不感兴趣,毕竟曾在酒吧里打过工,也算是见多识广,听说过许多风流韵事也不少,更是无数次撞见过卡座里的暧昧旖旎。 他听别人八卦过两个男个人举止有些过分亲昵,却也没真的见过。 戚良想,余湛和常然是像他想的那种关系吧,那乔蔚南呢? 余湛的外形和气质都太符合大众对于精英的印象,戚良也听方凌凌说起过乔蔚南,前段时间上的仙侠剧里有他,本人是个阳光开朗的大学生形象。 如果在街上遇见,戚良一定不会把他们往那种关系上想。 楼梯拐角的落地窗比前两天亮了许多,应该是有人来擦过了。 余湛停在院里的车早已经没了踪迹,戚良边走边想,也许余湛是为了让乔蔚南的不在场证明更有说服力,因此才会毫不避讳地说起袒露了自己的性向。 办公室里,方凌凌看起来已经消了气,正给白子骞的杯子上贴贴纸,看见戚良回来赶忙招呼道:“戚队回来了。” 戚良手里还拿着询问笔录,他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拍了拍,说道:“来案子了。” 【作者有话说】 余湛和乔蔚南是短篇合集《心动日记》第四个故事里的人物,在这篇出场篇幅不高,算是用作引出常然的案子。 第46章 什么朋友 照以往,这类案子基本上分不到市局。不排除常然的身份让事件发酵得太迅速影响不好,亦或许是余湛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更大。 只不过这其中是为了常然,还是乔蔚南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乔蔚南的嫌疑基本上已经被排除了,但按照流程,戚良还是得找他聊聊。 电话接通时,戚良一度怀疑自己拨错了,因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方凌凌描述的形象有些不太搭。 戚良自报家门后又看了眼号码,确认无误之后才继续问道:“请问是乔蔚南吗?” “是,”对面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说,“是乔蔚南的电话,我是他的经纪人陈楠。” 戚良把话筒声音调大,问道:“能让乔蔚南接电话吗?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他核实一下。” 对方似乎有些为难,“他生病了……” “陈哥,给我吧。”没等陈楠说完,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乔蔚南坐在去片场的商务车上,高烧使得他一路都迷迷糊糊的。 戚良惯例问了他几个问题,乔蔚南的回答和笔录上记录的差不多。 挂断电话前,戚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常然有什么过节吗?或者说,你能想到常然陷害你的理由吗?” 乔蔚南那头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连戚良都能想到的理由,既然乔蔚南说不知道,那他也不好再多问。 从乔蔚南这边暂时获得不到什么线索,常然也躺在医院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戚良让白子骞和方凌凌留下继续调查常然的社会关系,阎景修则和尹宏奕带人去了医院。 因为没有事先联系,阎景修赶到时,负责常然的王医生恰好有一台手术。 阎景修不好贸然去他的办公室,只能在手术室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 过了一个多小时,阎景修注意到手术室门上的灯灭了,几分钟后,里面的医护人员陆续走了出来。 其中一名医生和门外的家属聊了几句,之后就朝着阎景修所在的方向走来,阎景修预感这应该就是王医生,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来到休息区,王医生疲惫地接过阎景修递过来的矿泉水,哑着声说了句“谢谢”。 手术室上的灯已经熄灭,走廊也安静了许多,阎景修拿出常然的照片,问道:“这人您还有印象吗?” 王医生只看了看了一眼,便说:“记得,常然。” “您能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常然被送到我们医院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一开始120就近将人就近送到了区医院,不巧的是,区医院刚救治了一位大出血的产妇,储血库没血了,不得已这才多开了10几公里的路,来了我们这。” 王医生回忆起当晚的情形,还是心有余悸,“幸亏来二院了,区医院的条件根本完成不了这样的手术,侥幸成功了,术后检测还是得转院。” “常然的伤势如何?”阎景修继续问道。 事情才过去两天,王医生略加思索便回忆起来,“明显的外伤在左手手肘和左上腹,不过都不致命。怀疑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休克,于是我们上了CT检查,最终发现是脾破裂导致腹腔内出血引发的。” 脾破裂分为自发性和外伤性,常然这种情况应该是受到了强烈的外力冲击。 而有些人脾脏破裂不会马上感到不适,阎景修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中午那会儿造成的?” 这个时间恰好是常然约乔蔚南见面的时间,阎景修需要更充分的证据证实乔蔚南下午离开常然家前没有与他发生过冲突。 王医生喝了口水,摇摇头否定道:“人送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照那个深浅程度来看,如果是几个小时前造成的,应该不至于。除非他先受到了外力撞击,之后又被利器划伤。” 先不说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只说这种做法,未免有些多此一举了。 手术室门口的椅子稍微一动就发出一阵声响,走廊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一位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身旁都有家属陪同。 阎景修望向ICU门口,站着的,蹲着的,生怕错过医生召唤的家属,开口询问道:“哪位是常然的家属?” 王医生一连做了几场手术,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刚才回答关于安然伤情的问题,完全是依靠一个医生的本能。 “常然的家属?”王医生口中喃喃,“常然没有家属。” 阎景修感到不可置信,虽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单位,但是ICU动辄一天就要几万块钱的费用,没有家属,这笔钱由谁来支付。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医生后脑勺靠在白墙上,慵懒地拉长了语调。 和王医生告别之后,阎景修又到ICU门口站了一会儿,但是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忙活了几个小时,阎景修回到了队里。 把从医院带回来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拍,阎景修指着上面的名字问道:“这个余湛是谁?既然不是常然的家属,这个人就很可疑了。” 戚良看着面前遒劲的字迹,轻咳一声,“这是常然的朋友。 “什么朋友能一下子给交十好几万的住院费?” 尹宏奕负责调阅清单,住院费一打出来把属实他吓得够呛。 分派任务的时候,戚良只说这起案子是由领导亲自督办的,涉及的人员比较特殊,上级也比较重视。 虽然余湛看起来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性取向,不过戚良认为自己作为警察,有义务替群众保护好个人隐私,更何况余湛的性取向目前看来与案子无关。 “余湛?”方凌凌刚忙完手里的工作,一听到这个名字立马来了精神? “你认识啊?”白子骞抱臂笑着看她,“叫得这么亲密,还以为你朋友呢?” 方凌凌把他挤到一边,“去去去。” 白子骞一个趔趄,扶着桌子笑个不停。 方凌凌是队里唯一的女同志,平时除了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上网,网上那些八卦基本上没有她不清楚的。 戚良为了给方凌凌让出点位置,便往阎景修身边凑了凑。 就见方凌凌拿起缴款单,像个笔记鉴定专家一样仔细研究起来,然后嘴角一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你们知道常然是谁吧?” 白子骞摇头,阎景修也面露疑惑。 “这帮大老粗,”方凌凌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而后转过脸来,“戚队,你知道的吧?” “是个作家。”戚良好像上课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一下子就回答出了老师提出的问题。 “没错,他是个作家,”方凌凌越说越兴奋,“最近正在筹拍的电影《长桥》就是他的小说改编的。” “长桥?”久未开口的尹宏奕突然小声念叨起来,“好像听我妹说过,她喜欢的的一个明星正在拍这部戏,还是双男主。” 方凌凌终于遇到了知音,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那你妹跟你说过这两个男主是有原型的吗?” “是常然和……”白子骞不可置信地试探道,“余湛?” “他俩以前是一对啊,不是,不是双男主吗?俩男的啊?”张金海后知后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方凌凌在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语气还算是平和,“俩男的怎么了?张队还有歧视啊。” 张金海尴尬地挠了挠后颈,一张脸本就不白,这下更红了。 “我这不是没见过吗。” 张金海小声替自己辩解,尹宏奕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 戚良因为提前了解过,情绪上没太大的起伏。阎景修看起来也算冷静,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拿起桌上的笔录重新阅读起来。 毕竟国内同性婚姻并不合法,《长桥》最早是在海外出版的,至今也有些年头了。当年讨论的帖子早就不复存在,目前网络上能搜索到的有关常然和余湛的内容都写的比较隐晦。 尹宏奕在网上搜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只能联系还在上大学的表妹,得到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我妹说,常然和余湛早八百年前就分手了。” “是啊,”方凌凌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常然后来去了国外,好像去年才回国。” 据说当年两人分手闹得挺不体面的,有传言是常然出轨了。 “可惜啊,当年挖过不少内幕的论坛已经关停了,不然还能上去找找线索什么的。”方凌凌略显遗憾地说道。 尹宏奕的表妹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和方凌凌说的差不多。 他逐字逐句认真看完,眉头肉眼可见地越蹙越紧。也顾不上身边的人是谁,他下意识用手肘碰了下对方,“你说,都分手了,还是出轨,你会给这样的前任垫付医药费吗?” “出轨不能,出马兴许可以考虑。”回答他的是白子骞,语气一本正经的。 毕竟曾经在街道实习过,白子骞还见识过比这更离奇的事,他半开玩笑地说完,果然看见尹宏奕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 “行了。” 见话题扯远,戚良不得不出声打断。 “凌凌,等下你和小白继续调查常然的资料,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还有他回国这两年都发生过什么事。景修和尹哥就多费费心,去打听一下常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如果方凌凌提供的情况属实,常然是一年前才回国定居,调查和他有过矛盾的人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总不会是在国外招惹过的人追回国了,戚良想,要有这样毅力的人何苦还要杀人,做什么都成了。 第47章 离奇的车祸 常然大学就出了国,这些年都没回来过,加上他公众人物的身份,有些信息的取得相对比一般人简单许多。 方凌凌注意到,常然出生时父母年纪已经很大了,通过他的社交账号的只言片语可以拼凑出,两位老人早在两年前便相继去世了。 这也许也是常然决定回国的其中一个原因。 户籍资料里显示,常然还有个妹妹,年龄比他小了不少,才22岁,算年龄应该大学刚毕业。 “咦,常然的妹妹居然不姓常,”方凌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几页纸疑惑地说道,“重组家庭吗?” 喃凤  民政局的系统和户籍系统不同,不是全国联网的,因此查不到常然父母是否再婚过,不过方凌凌这对破案影响不大。 “还不许人家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了,”张金海拿过来随手一翻,果然不出所料,“常然的母亲不就姓陈。” 方凌凌还沉浸在吃瓜的情绪中,压根没往这么常规的理由上面思考。她耸耸鼻子,和张金海开起了玩笑,“这会儿你又看得开了。” “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吗。”张金海一下便知道方凌凌说的是什么,“咱们做警察的什么没见识过,只要不影响别人,不扰乱社会秩序,他爱跟谁好跟谁好。” 张金海为自己有这开明的觉悟感到骄傲,不由得哼起了小曲。然后他突然笑了下,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听过‘嫁相片随相片’的吗?” “什么嫁相片随相片?”方凌凌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办过冥婚的案子?” “呸呸呸!”张金海一把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看到方凌凌笑歪了的身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方凌凌还急着把常然有个妹妹的事告诉戚良,张金海在她走后又重新哼唱起刚才没唱完的曲子。 “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 “常然、陈澄,”两个名字念起来倒是顺口,戚良根据方凌凌从通讯公司得到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几声后对面便有人接了起来。 “你好,哪位?” 接电话的声音明显是个男人,戚良确定自己没有打错,不由得怀疑起对面人的身份。 他语气立刻严肃起来,问道:“这是常然的手机号码吗?” “是。”对面的男人回答,“陈澄出车祸了,我是交警支队的。” 常然是前天,也就是5月23日将近凌晨被发现在家中遇袭,而陈澄是昨天清晨5点左右发生的交通事故。 兄妹俩目前都因为重伤躺在医院里,戚良当下便怀疑凶手是不是与常然家有什么恩怨,不然这两起事件发生得也未免太巧合了些。 “陈澄是自己驾车撞到了墙壁,”电话那头说道,“不过我们也怀疑这场车祸并不是意外。” 对方约戚良见面详聊,阎景修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原本已经准备和阎景修一起外出的尹宏奕听闻,只摆摆手,“你和戚队去吧,我找别人。” 戚良无所谓和谁一起,况且段时间确实和阎景修培养起了些默契,便说道:“行吧,’张队你安排人和尹哥一起。” 从市局出发的路上途径一处商业街,虽然不是休息日,马路两边也是行人不断。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阎景修注意到步行街附近有不少摆摊的小商贩,其中就有人支了个架子,正在卖端午节的五彩绳。 围着摊位的大多是年轻的小姑娘,热火朝天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款式。 直到车子再次启动,阎景修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出神,戚良也从后视镜中注意到了那群逐渐缩小的人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交警支队门口,刚停好车,就有一位位身姿喃凤笔挺的警员朝着戚良的方向走来。 “你好,是戚队吧。”对方先自报家门,“我是徐步洲,就是刚才在电话里和你联系过的。” “你好,徐科长,”戚良伸出手来和他短暂握了下,又说,“这是我同事,阎景修。” 徐步洲这人做事雷厉风行,他礼貌地和阎景修握了下手,便引着二人往大楼里去,“里面说吧。” 徐步洲所在的事故科专门负责交通事故处理,每天要处理的案子不少,陈澄的车祸案就是其中一起。 “陈澄的手机联系人就两个,一个是她男朋友,另一个就是刚才你播来的那个号码。” 徐步洲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放到戚良面前的茶几上,接着拖了把椅子坐到两人对面。 “上面的备注是‘哥’,我我打了几次一直没人接,到后来就打不通了。 “她哥是我们正在调查案件中的受害者,他手机摔坏了,屏幕上看不见来电,之后有可能是自动关机了。”戚良解释道。 徐步洲点点头,应该是认可了戚良的说法。 “陈澄的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戚良急于确认兄妹二人的案件是否有关联,于是问道。 “24号早上不到六点,我们接到水泥厂的电话,说厂子外的凤阳大道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等赶过去的时候,发现车头已经完全变形,驾驶员也就是陈澄,她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惜副驾驶上的乘客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徐步洲光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心有余悸。 “现场看起来由于超速所引起的,陈澄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失血过多有些语无伦次。” 阎景修觉得徐步洲的描述听起来有点熟悉,他找到方凌凌早上看过的那条推送,打开问道:“徐科长,你说的是这起车祸吗?” 徐步洲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看,现场的惨烈已经足够触目惊心,没想到新闻标题更是多人眼球。 明晃晃的“女司机”三个字让这篇文章的点击率远超当日其他新闻,评论区都快吵起来了,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关注到案子本身。 “没错,就是这个案子。” 当时议论这起车祸时戚良也在场,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如果车里不小心掉了东西,在不影响驾驶的情况下,等到了目的地再捡也是可以的。 如果非要捡不可,那也应该靠边停车,而不是一只脚还踩在油门上就弯腰去捡。 “她真的是因为捡东西导致的车祸吗?”戚良没看过现场,怀疑是营销号乱写的。 “陈澄自己是这么说的,我们当时也觉得不可能,立刻就做了血液检测。事实就她既没有喝酒也不曾吸食违禁品,我们也确实在驾驶位下面找到了一个矿泉水瓶子。” 徐步洲把现场拍摄回来的照片拿给戚良和阎景修。 “二位发现什么问题了没?”徐步洲故意没有点明,而是耐心地等戚良和阎景修观察一阵。 照片上,正副驾驶的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右侧的前挡风玻璃更是被撞出了裂痕。仪表盘上的零件七零八落地散得到处都是。两边的车门应该是方便救援已经从门框上卸了下来。 这时阎景修突然发现了个问题,“副驾驶没系安全带?” 戚良闻言也看了过来,就见副驾驶安全带扣上插了个卡扣。 卡扣通常是由于安全带长度不够,作为延长来使用的。而实际上,因为插了卡扣安全带就不会发出提示音,不少人钻了空子,因此不系安全带。 戚良同样注意到,主驾驶安全带扣上没有卡扣。 “勘察事故现场的时候也发现这个问题了,但不系安全带只能说乘客的安全意识淡薄,存在侥幸心理,不可否认陈澄这车开得确实有问题。”徐步洲继续说道。 事故发生的位置位于水泥厂附近北行方向,马路绕着厂房,形成了一个类似环岛的特性。 考过交规的人都知道,在距离环岛50—100米处应减速慢行。但是以事故车辆被撞毁的程度来看,陈澄在那个时候不仅没减速,反而还为了捡一个瓶子,弯腰时下意识猛踩住了油门。 徐步洲用手指点点照片,提醒阎景修和戚良忽略掉的细节。 驾驶位距离方向盘非常远,不仅如此,座椅背也是向后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之前有人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 戚良这才注意到,不仅是驾驶位,就连副驾驶的座位也是如此。 “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就上去坐了一下,”徐步洲伸出自己的手臂比量了一下位置,“我身高185,完全靠在椅背上也才勉强能够到方向盘。” “陈澄有多高?”戚良问道。 “大概160多不到165吧,个子不高,手臂也是正常长度。”徐步洲说。 “她为了捡一个矿泉水瓶,宁愿先把座位后调再放倒椅背,也不肯把车靠到路边停下,”徐步洲轻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吗?” 因为事故路段没有监控,但可以通过水泥厂门口的摄像头推测出车子经过的时间。 当时是凌晨四五点钟,这里位于城乡结合部,白天都没有什么车辆经过。尤其是水泥厂路段,灰尘大,路又不好开,一般出市区都会选择更宽敞的高速,或是新修的大马路。 “关起门来说,那段路前后一两公里都没有监控,就算不知道,导航APP也会提醒,陈澄就算一脚刹车把车停在马路中间都没人能看见。” 徐步洲虽是吐槽,却也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所在,徐戚良和阎景修一时也想不通陈澄当时那么做的理由。 阎景修在一堆照片中来回翻找,他注意到车玻璃上只贴了个ETC的机器。 “陈澄的车上没有行车记录仪吗?” “没有。”徐步洲无奈地摇头,“这年头不用行车记录仪的也是少见了。” 这起车祸的巧合实在太多,可如果真的是陈澄蓄意为之,那她本人现在也躺在医院里,随时面临着瘫痪的风险。 “对了徐科长,那名死者是什么人?”戚良好奇到底什么关系能和陈澄大半夜开车一起去水泥厂那条路。 “陈澄的男朋友,叫叶锴灼,目前我们掌握的就这么多。” 叶锴灼身上没有找到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证件,手机也在事故中碎得不成样子了,能知道他的名字还是陈澄在昏迷前告知的。 案子进展到这一步似乎陷入了困境,徐步洲倒是想起件事。 “给你们提供个情况,陈澄被发现时是趴卧着的姿势,驾驶位的安全气囊已经完全弹出,顶住了她的肩膀。而叶锴灼身上有多处骨折,但手臂却没有明显的抵御伤痕。有可能当时正在睡觉,又没系安全带,所以撞向了挡风玻璃。玻璃碎片割破了安全气囊,使他失去了保护。” 徐步洲说完之后,戚良和阎景修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他倒是比这两人更乐观,“叶锴灼的尸体已经拉去法医那了,不过找人的事还得麻烦你们刑警队。” 【作者有话说】 “嫁相片随相片”是说大宅门里白玉婷和她爱豆照片结婚的事,老张唱的那几句是歌词。 第48章 非独生子女 交警队在车祸第二天做过几次实地测试,徐步洲打算这几天抽空再去跑几趟,以确保数据的准备性。 戚良顿时来了兴趣,“徐科长,方便的话能不能把录像发给我们看一看。” “行啊,如果时间合适,我倒是希望你们能来现场,毕竟我们也需要专业的刑侦专家提供些思路。”徐步洲大方地邀请道。 “那太好了,”戚良和阎景修跟在徐步洲身旁一起往门外走,“你安排好时间,我们随时配合。” “就这两天,定下来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徐步洲说完接着他略一思忖,“执法记录仪在车祸现场拍了不少视频回来,如果对你们的案子有帮助的话,我让人一会儿先拷给你们。” 回到车上,戚良和阎景修谁都没说话,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系上安全带,只是下一个步骤出现了分歧,戚良选择放倒椅背,阎景修则是挪后了座椅。 戚良半躺着调座椅有点不好使劲,他有些后悔,打算先坐起来再说。 阎景修余光看见他别扭的样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下,一手解开安全带,身子从右侧越过扶手箱,在戚良打算起身前摸到了他左腿边的调节开关。 戚良的身子已经起来了一半,就这么硬生生被阎景修的右手臂挡住。 呼吸间,淡淡的香味有些熟悉,应该是前两天刚去超市买回来那袋洗衣粉。戚良之前没觉得有这么香,可能是被阳光晒过之后才更明显。 阎景修动作很快,戚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两人的距离就被拉开了。 戚良有些僵硬地半靠在座椅上不敢动,阎景修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自顾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接着抬腕看了眼手表,“13秒。” “而且是得先向后调,再放倒椅背。”他说。 戚良身上一阵燥热,体温使得衣服上的茶花香更加甜腻,已经分不清这股味道究来自谁的身上。 他不得不按下车窗透气,就着别扭的姿势缓慢伸出两只手臂,这才勉强扶上了方向盘。 椅背在调节时通常需要外力来辅助,比如后背向后使劲,所以陈澄的身体一定会跟着往后仰倒。 而加速的瞬间,由于惯性身体会后移,如此再从座位上坐直后弯腰捡地上的矿泉水瓶,就会比阎景修所计算的更久一些。 戚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阎景修后,阎景修保持着仰靠的姿势缓缓说道:“那她核心力量还挺强。” 戚良对阎景修的说法不置可否,视线停留在灰白色的车篷。这辆车买来也有几年了,戚良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来观察内饰。 等休息得差不多,戚良用手机给办公室座机播了通电话,接电话的人是白子骞。 戚良简单把要求说了遍,“你查一下户籍系统,对,灼是灼热的灼,等下我把照片发到你手机上。”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阎景修自认对戚良已经有了不少了解。他安静地等戚良打完电话,两人几乎又是同时调整好座椅。 在戚良回到分局前,白子骞已经提前完成了他安排的任务。 本以为有了陈澄手机上有的合影,加上死者不太常见的名字,很快就能在人口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人。 可白子骞快把系统倒着又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符合的信息。 “会不会是交警队那边听错了?或者是陈澄神志不清说错了?”白子骞坚信自己没有漏掉一点线索,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别人那里。 阎景修刚才只在陈澄的手机上看到过叶锴灼的照片,没想到打印出来之后,发现这人的虹膜居然是灰绿色的。 “这有什么稀奇,”白子骞不舍不在意地说,“现在那美瞳什么颜色没有,我第一次见着戴红色美瞳的人,还以为是红眼病。” “我看你才像红眼病,”方凌凌不屑地嘲讽白子骞见识短,拿过叶锴灼的照片,有些羡慕地说:“这是哪款眼珠子,也太好看了。” 方凌凌都快把脸贴照片里了,看着叶锴灼那头尤其醒目的浅栗色头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大胆的想法,“你们说,这姓叶的,他不会是个外籍人士吧?” “叶锴灼,男,29岁,”白子骞边走边念叨从出入境那调出来的资料,“怪不得死亡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他的亲属,居然真是外籍人士。” 叶锴灼母亲是外国人,父亲一栏写的是“不详”。他是在国内出生,一直到初中那年才和母亲去了国外。 “他爸应该是国人。” 阎景修仔细端量着叶锴灼的长相,标准的东方面孔,唯独眼睛和发色能看出不同。 “他什么时候回国的,回来之后在做什么?” “去年才回来的,还没有工作记录。”白子骞前后翻了几页,摇摇头,“他没办工作签证,正规的企业肯定不会招他,不正规的一时半会也查不到。” “也是去年?”戚良若有所思地说道,“常然不也是去年回国的,会不会这么巧?” 戚良记得余湛是这么说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得再联系出入境查一下。 “行,我去打电话,”张金海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我顺便把陈澄一块查了,省的一趟一趟的。” 白子骞才刚查过陈澄的资料,不记得她有出国留学的经历。 他一连翻了好几页,疑惑道:“不对呀,陈澄完全没有海外求学的经历,大学也是在本市一所三本院校读的,她第一次出国记录还是在去年5月份,到现在也都1年了,这家不会是重男轻女吧。” “说谁重男轻女呢。” 尹宏奕人未到声音却先一步传进来,推门而入时带来一股热意。 “这天气真是说热就热。”他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资料给了戚良,一句话没说完就喝下去大半杯水。 “医院诊断陈澄肋骨断了三根同时颈椎骨折,未来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得而知,不过医生说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澄的情况远比尹宏奕描述得还要严重,病历上每一条文字都清楚地记录着她这几天所经历过的危险。 “陈澄和常然这对兄妹究竟得罪什么人了,是不是他们父母留下了太多遗产,还是招惹了什么境外势力?”没有线索,方凌凌只得发散思维。 白子骞怀疑自己刚才漏查了资料,于是又重新回答电脑前面。这次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很快就有了个重大的发现。 常然的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当年计划生育严格,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多子女的情况。 那陈澄和常然的兄妹关系就很耐人寻味了。 “啥意思,”尹宏奕在两份资料中来回比较,“陈澄还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也不见得,”白子骞说,“说不定常然的父母为了保住工作偷偷生下了陈澄,之后寄养在别人家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兄妹两个不是一个姓氏喃凤。” 不过这也只是白子骞的猜测,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打算联系人事局了解下情况。 “我记得当年的独生子女单位是有补贴的,常然的母亲如果领过,至少可以说明在她退休前户口上是没有第二个子女的。” “是吧?张队。”白子骞怕自己记错独生子女补助要求,于是回头去问队里年纪最大的张金海。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了解,张金海也有些怀疑陈澄的来历,正和戚良商量通过民政局查查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收养关系,白子骞猛一叫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 白子骞以为张金海不懂,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来,笑说,“张队没孩子,不懂正常。” 张金海单身多年,这才再回分局,官婷虽然对他态度还不错,但他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已经没有想再和他继续的打算了。以为白子骞是因为这事刺激他,于是撸起袖子就过去了。 “错了错了,”白子骞迅速滑跪,“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张金海也不是真和他计较,知道白子骞是有事问他,手肘拐了他一下,恢复正经道:“有屁放。” 白子骞赶紧又把自己的想法跟张金海说了一遍。 “嗯。”张金海听完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调查,“收养这事得继续查。” 陈澄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都与常然不同,仔细看,发现两人不仅完全不在同一个城市,学校的档次也是天差地别,这也间接证实了两人之前并没有生活在一起。 “你说这案子说大不大,但放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张金海手指轻弹在纸张上发出一声脆响,只可惜两名伤者意识都尚未完全恢复,调查工作只能先围绕外围展开。 “不过也不能急于这一时,”他随便找了个本子对着自己扇了扇,“等民政局和出入境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办公室空调运转的声音似乎比平日里大了些,出风时断时续,冷凝水不断从风口往下滴落。 戚良倒是没觉得热,尹宏奕和张金海就有些受不住了。两人正翻着通讯录准备联系人来修,办公室座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喂,哪位?”张金海肩膀夹着话筒,一只手还不停地按着空调遥控器,试图将温度降下来。 对面先是说了什么,语速有点快,加上旁边有个人一直在打岔,所以张金海没太听清。 “你慢点说,”张金海把话筒换了个边,“谁要来?” “哎呀你先别吵吵!”张金海听出声音似乎远了些,应该是在和别人说话。 他又等了会儿,里面才继续说道:“我是保安室的,这有个……嗯访客,说是找戚队长。” “找戚队长?”张金海放下电话,戚良恰好也听到了。 “找我的?”戚良疑惑地接过电话,刚一贴上耳朵,话筒里熟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一楼门卫室里,打扮张扬的男人斜靠在窗边,笑得一脸灿烂。 “我说我是戚队朋友吧,”金老板边说着边打开面前的泡沫箱,“来,吃点樱桃。” 金老板抓了一捧樱桃放在警卫桌上。 戚良老远就看见这人自来熟地和人说话,突然理解保安室为什么要拦着他了。 金老板纹着花臂,一条眉尾还串个孔,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找人,倒像是来自首的。 戚良无奈地跑了几步,喊他:“金火山!” “啧。”金老板正和人聊着,他懒洋洋地转过身,对戚良的称呼表示不满。 戚良故意忽略他的表情,弯下腰准备去搬地上的泡沫箱。 “免了,再给你累着。”金老板说着就往前走,想起自己不认得路,这才不得已停下来等戚良。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戚良追上他,心情不错地问道。 “你还说,”金老板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咱俩今天有约?” 戚良还真是忘了,连忙解释,说突然来了案子给忙忘了。 “你少来。”金老板嘴上说着,心里倒是没有真的埋怨他。 金老板这时又想起戚良刚才对自己的称呼,“还有你在外面少喊我外号。” 戚良知道金老板还是气自己放他鸽子,赶忙从背后推着他上楼,“灿哥,我刚才开会,手机没拿。” “切,”金老板算是信了他的话,催促道,“还有几层啊,你们单位这么不人性化吗,连个电梯都没有。” 戚良知道他又在开玩笑,于是说道:“局长比我楼层还高,且爬着呢。” 第49章 血型遗传 金老板名叫金灿,他老觉得自己这名字不成熟,喜欢别人喊他金老板。 “火山”是他的外号,除了本名的谐音意外,还有就是他性子急的缘故。 戚良和他认识十年,从以前就叫他金老板,听起来有些生分,只有找他帮忙的时候才会老老实实喊上一声“灿哥”。 “说吧,有什么事?” 金灿手里抱着五斤樱桃爬了三楼,说话都有点喘。 “没事就不能这么叫了?” 戚良和金灿同时迈上最后一层楼梯,因为对方长久以来的照顾,其实心里早把他当成亲人一样。 金灿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说道:“你当我愿意来,还不是我妈,大老远跑去跟人家摘樱桃,还非要我给你送来点。” 说起这事金灿就觉得好笑,“这才几月份,樱桃都没熟呢,她跟人在大棚里摘的,就这还美得不像样。” 别看金灿一天没个正行,当初也是差点就要当医生的人。 金灿家里世代都是医生,从小他的志向也是如此。 不过他和戚良说,后来一到解剖课要对小兔子小老鼠下刀,他就怪难受的。 偏就是这么一个心软的人,操起啤酒瓶往别人头上砸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硬是把一个正在骚扰女生的醉鬼给打倒了。 后来金灿因此背了处分,也就借着这件事在毕业后开了一家酒吧。 戚良其实有点羡慕金灿,有着美满的家庭和理解他的父母。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还能恣意又潇洒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到了一队门口。 方凌凌一眼就看见了金灿和戚良,先是惊讶,又开玩笑道:“金老板,很少大白天见着你。” “谁没事来你们刑警队串门,”金灿随手把樱桃箱搁在靠近门口的桌上,呼着气说,“可把我累死了。” “我说我来搬吧。”戚良用剪刀把胶带封口割开,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大红樱桃。 尹宏奕递给金灿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一口喝下大半,嘴里的话真假参半,“谁让我舍不得用你。” 戚良笑着切了声,方凌凌十分有眼力劲地找了个盆过来,是之前点水煮鱼时店家打包用的。 樱桃倒进盆里发出一阵声响,方凌凌正打算端去水房,阎景修刚好喝完一杯咖啡,走过来接走了她手里的盆。 方凌凌也不和他谦让,拍拍他肩膀笑着说道:“辛苦了。” 凉水打在樱桃上溅起不少水花,很快就盛满半盆水。 阎景修仔细地搓洗着,一连换了两边水才算洗干净。 办公室里,金灿自来熟地和方凌凌研究起桌上摆着的多肉,阎景修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从戚良那盆上掰下了不少叶子,打算带回去种了。 戚良似乎没有阻止意思,反而任由金灿胡乱摆弄他的多肉。 阎景修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端着樱桃叫他,“戚队。” 戚良回过神来就打算过去帮忙,被阎景修躲开了。于是他赶忙把桌上多余的东西拿开,好让阎景修放上去。 樱桃很大,又脆又甜,红色的汁水晶莹地挂在唇珠上,戚良舔了下,就连露出的舌尖也是红的。 樱桃核在嘴里转了一圈,戚良打算找张纸先包起来。阎景修猜到他的意图,刚准备去抽张纸,金灿却更早一步猜到了戚良的意图,先他一步把纸巾递了过来。 戚良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金灿倒是没像预想中回答他“不客气”,而是有些惊讶又略带玩笑地指着桌上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人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这一嗓子声音不大,不过离得近些的人都能听见。 桌上散落的资料中有常然和他父母的照片,也有在车祸中丧命的叶锴灼,戚良不确定金灿认出了谁,于是向他确认道:“你说谁长得眼熟?” 金灿一开始只是抱着玩笑的态度,见戚良表情严肃,于是拿起说上几张A4纸,仔细地看了好几遍,接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个男的,之前我跟你说要雇我杀人那个女的,长得很像他。” 戚良立马回忆起半个月前在酒吧时的对话,讶异道:“你确定。” “确定。”金灿肯定地说。 当初在酒吧见到女人的第一眼,金灿就觉得这人眼熟。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小说《长桥》即将作为电影上映,各个平台都在推送相关内容,以至于让不太关心娱乐圈的金灿也刷到过不少,可能也因此在无意识间记住了常然的长相。 “哎,这人犯什么事了?”金灿有些八卦地问道,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帮了戚良他们一个大忙。 “金老板,麻烦你再看看这个人。”阎景修翻出陈澄的照片,这是系统里能查到最近的一张照片,陈澄两年前第一次办护照时拍的。 黑色的长发垂在颊边,虽然只化了淡妆,但是她很有特色的眼型还是让金灿一眼认了出来。 金灿眼睛一亮,片刻后立马反应过来,“我去,她真杀人了?” 戚良一时沉默,阎景修也捏着陈澄的照片出了神。 久未开口的张金海拧紧了眉头,白子骞看着众人的表情,突然脱口而出,“什么意思,合着我们之前调查的方向不对?” 金灿深知这个场合不适合自己一个外人在这,他从不锈钢盆里抓了一小把樱桃,随手塞了一个放进嘴里。 “东西我带到了,那什么,你们先忙着,”他朝戚良挑了下眉,“等忙完了这阵联系我。” 戚良有些过意不去,金灿大老远来给自己送樱桃,还没好好和他说上几句话。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说什么,”金灿笑着斜睨他一眼,“问你三句答不上一句,也就我吧,不嫌你无聊。” 戚良被他吐槽也不恼火,笑着摇了摇头。 金灿等他把自己送到楼梯口就站住了,“行了,赶紧回去吧。” 送走金灿,戚良脸上的轻松再也维持不住,他走回办公室,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张金海拿着现有的资料看了好几遍,表情凝重地说:“假设金老板所说的女人就是陈澄,那她当时说要杀的人是谁?” “会不会是常然?”方凌凌指着陈澄的出入境记录说道,“她两年前才第一次出国,而她的哥哥早在大学就在国外留学,父母退休后也分别飞到了常然所在的城市。” 一家四口,唯有年纪最小的陈澄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国内。 “难道是由于父母的偏心,陈澄出于嫉妒,终于忍不住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方凌凌推测道。 尹宏奕和阎景修刚去医院了解完常然的伤势,他不确定地说:“常然伤的不轻,除了皮外伤还有脾脏出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有那么大力气吗?” “她不是雇凶吗?”方凌凌提醒道,“也许她男朋友就是她的同伙,两人误以为把常然杀死了,所以连夜开车出逃,没想到路况不熟,出了意外。” 方凌凌说的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戚良总觉得陈澄的车祸疑点太多,于是打算等徐步洲那边得出结论再做定夺。 不过方凌凌猜想也不是没有道理,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戚良说道:“去查一下陈澄和叶锴灼的银行卡交易记录,尤其是陈澄的转出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抽时间再去一趟常然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遗漏了。”张金海出声提醒。 这话一说出口,听起来有些信不过之前办案警员,但处于对案子的谨慎,张金海还是认为有必要亲自去现场看看。 “也好,”戚良承认是自己疏忽了,“那咱们就分头行动。” 戚良安排白子骞带着方凌凌一起银行,等两人离开之后,戚良和张金海几个人打了申请重新去往常然的郊区别墅。 路上闲来无事,戚良又重新看起常然的病历来。 抢救的过程描写得很详尽,戚良比对着兄妹两个的伤势,一时竟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哪个更严重。 “陈澄是AB型血?”正当戚良思考常然身上刀口形成的原因时,阎景修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怎么了?”AB型血又不是什么特殊的血型,戚良不懂阎景修有什么好惊讶的。 闻言正在开车的阎景修突然从后视镜中看向说话的两人,“我记得医院的输血单上常然是O型。” 戚良一下子想不起来上学时学过的血型问题,阎景修也只是觉得哪里有些怪。 戚良让阎景修专心开车,自己给官婷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戚良也没和她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官法医,你说一对兄妹,他们两个的血型有没有可能一个是O型,一个是AB型?” “确实有这种可能,”官婷回答道,“前提是父母有一方是A型,一方是B型。” 戚良夹着电话,偏过头小声问阎景修,“有常然父母的血型吗?” “常然父母的血型?”阎景修重复着戚良的问题,“他们都去世了,还是在国外,国内的医疗记录恐怕得去查一下。” 隔着电话,官婷也听清了阎景修的话,说道:“这样,我先给你发个表,你查到父母血型之后可以对照一下,有问题再问我。” 官婷发过来的表格浅显易懂,戚良第一时间转给了阎景修。 “常然父母的就医记录恐怕不太好查,”张金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反正这兄妹俩现在都躺在医院,干脆做个亲子鉴定得了。” “你觉得这合规吗?”戚良边说着,拿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号码。 第50章 保险受益人 戚良联系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常然谈过几年恋爱的余湛。 比起毫无头绪地查找常家夫妇的血型,戚良觉得直接问余湛兴许更快。毕竟两人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家庭情况多少都会有些了解。 余湛的电话接通很快,和戚良说了声“稍等”,接着就是一串脚步和房门关闭的声音。 “戚队。” 十几秒后,余湛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 戚良礼貌地回了句客套的话,“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只是例行会议,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余湛问道。 “有些事想和你核实一下,”回想起网上盛传关于余湛和常然分手的秘辛,戚良斟酌着用词,问道,“常然,你和他认识有多久了?” 余湛倒是比戚良坦荡多了,完全没有被提起前任的尴尬,仔细思考后回答:“从高中到现在也快20年了,不过自从我们分手之后就没再和他联系过,要不是投资了那部电影,估计也不会再有交集。” “这和案子有关吗?”余湛回答完戚良的问题后反问道。 戚良笑了下,“余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探听你的隐私,我是想问,在你认识常然这么久以来,听说过他妹妹的事吗?” “妹妹?”余湛疑惑问道,“什么妹妹?” “陈澄,常然的亲妹妹,登记在一个户口本上的那种。” 余湛机会在戚良话音落下之后立刻反驳道:“绝对不可能。” 转念一想,有可能是常然父母退休之后生育的二胎,余湛有些不敢肯定,同时考虑到夫妻两个的年纪,他追问道:“他妹今年几岁了?” “22岁,大学刚毕业。” 常然今年34岁,妹妹比他小了一轮,如果常然真的有个妹妹余湛认为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高中时期自己总去常然家里玩,常然家不仅没有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甚至连一点生活痕迹都没留下过。 不排除常家夫妇在得知儿子是个同性恋之后,认为他已经无可救药从而重新“练个小号”,不过常然出柜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和所谓的妹妹年纪对不上。 余湛的回答侧面证实了戚良他们的猜想,张金海思考了片刻,问道:“有没有可能,陈澄的母亲为了不被辞退,偷偷生了个孩子,然后放在别人家养?” “这得是什么关系?”戚良觉得不太可能,“平白帮你养十几年的孩子,等长大了你再要回来,怎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那你说这个妹妹是从哪冒出来的?我说给他俩头发薅下来两根比对一下就完了,你非得走程序。” “等他俩都醒那得是什么时候?叫我说,把案子刑事上靠什么拐卖儿童、继承权的,这不就符合人身检查要求了吗,死心眼。” “你当局领导是摆设,22岁的女性当儿童被拐案,他能批准才怪。”戚良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一时间和张金海谁也说服不了谁。 转眼常然的家就在眼前,张金海跟着下了车,习惯性地提了提裤子,这才想起今天穿的不是制服。 “这个不行,那不是还有继承吗?”张金海又反驳道。 戚良摇摇头,“常然父母都去世快两年了,如果有遗产纠纷也早都解决了。” 张金海好久没抽烟嘴里没味,去现场也不好违反纪律,摸了半天摸到一块姜糖放嘴里嚼了,就当解个馋。 “那你说怎么办?”辛辣的气味瞬间充斥在四周,张金海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戚良。 “再说吧。”戚良走进别墅院子,想着晚上先去交警队那边等等结果,如果确认了陈澄与车祸有直接关系,到时候再找个理由做亲子鉴定也不迟。 当时接警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提早一步到达了现场,看见张金海时第一时间和他挥了挥手。 “哎呀,老刘真是好久不见。”张金海快走几步,“给你介绍一下,戚良,二队的队长,这是阎景修。” “见过,在泉林时候,”老刘笑着拍拍阎景修算是打了招呼,又说,“戚队你好,总听金海念叨你,今天可算是见着面了。” 老刘很健谈,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副鞋套,边换边介绍道:“这一片别墅别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年招商引资的时候可是忽悠了不少外地的有钱人。” 张金海扶着门框别扭地套上一只脚,动作有些滑稽。 “当初承诺的商业街、园林绿化一样也没兑现,搞得这里冷冷清清,好些个买了房子的人都不来住。”老刘叹息道。 一行人走进别墅,宽敞的客厅干净整洁,看起来已经被打扫过。 “保洁每隔一天过来打扫一次,刚来时以为家里没人,等打扫完客厅准备收拾楼上时,才发现常然重伤倒在书房地上。” 老刘说着就带人来到了书房,指着地上几处划痕说道:“常然身上的划伤应该是来自一个水晶奖杯,只可惜被摔碎了,而且上面的查不到指纹,应该是被刻意抹去了。” 书房还保持着案发当时的状态,戚良蹲下身轻轻翻开一本掉落在地上的书,扉页上常然的签名被喷溅出的血迹侵蚀,像一副抽象的画作。 目光扫过整间书房,戚良发现原本搁置奖杯的陈列柜上有一处空缺,以他的身高来说,刚好是伸手可以拿去到的位置。 书房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油画,戚良自认为没有什么欣赏眼光,刚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就发现墙上的挂画似乎有些歪。 他用手指推了推,油画后竟藏着一个嵌入式的保险箱,而且保险箱门还是半掩着的。 张金海见状立马戴上了手套上前查看,果然发现了被撬动的痕迹,然而奇怪的是,里面的名贵珠宝和手表都还完好无损。 这时阎景修从门口走进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戚良,“戚队,物业监控显示23号下午除了乔蔚南,应该还有一位快递员进出过小区。” 监控截图中,快递员戴了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这人只在常然家正门徘徊了几次,因此一开始没被调查的民警纳入嫌疑人名单。 “常然是畅销书作家,粉丝众多,会不会是狂热的粉丝,叫什么私生作的案?”张金海摸着脖子,认为有这个可能。 戚良合上文件,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染血的签名书上。 常然最新作品《虚构血缘》连续十二周占据畅销榜榜首。 张金海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本书,“你看啊,这书的腰封上说‘书中详细描写了通过DNA寻找被拐卖儿童的故事。” “会不会是……”张金海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故作神秘地说,“某个被犯罪集团雇凶?” 戚良同样注意到了那行字,“看来我们对他的社会关系了解还是不够。” 常然在新书扉页写着“献给所有寻找真相的人”,现在这句话被血迹模糊得像是某种讽刺。 阎景修一直没有参与讨论,而是用手机在网上检索两关于常然的相关信息。 大数据时代,加之他本身就是公众人物,随便找个搜索栏输入常然两个字,立刻就是一长串的内容。 这样的好处就是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一个人,而坏处就是需要更谨慎去分辨真伪。 不论常然恋情、学历、家世一类的词条下都有不少讨论。说他和同性谈恋爱,在国外留学,还有父母身份之类的。 这样的讨论有真有假,唯独没有人提到过常然有个妹妹。 虽然户籍系统里确实没有陈澄的收养记录,但血型不符合常理也是事实存在。戚良不了解收养过程可操作性有多大,如果陈澄真的是常家人在国外通过手段收养的,就完全无迹可寻了。 “先不纠结这个了,目前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常然受伤有可能只是单纯地针对他,与陈澄无关。即使最后查到陈澄和常然不是亲兄妹,那也只是他们的家事。” “保险的确是个调查方向,”戚良继续说道,“不过结果也得等凌凌他们回来再说。” 方凌凌和白子骞拿着局里开具的司法查询单跑了好几家银行,忙活了两天,终于跑遍市内各大银行,调取到了陈澄名下所以银行账户的交易流水。 知道两个人忙不过来,尹宏奕主动带人去帮忙,一连走了几家比较有名气的保险公司,同样找到了属于陈澄和常然的投保记录。 “常然的保险多属于人身保险,光是医疗险就买了不下三种,意外险更多,有四种,”尹宏奕把保单按照不同的保险公司进行排列,一张一张展示给众人看,“他好像很担心自己会出事,保额设立得比较高。” 人身保险具体可以分成健康保险和人寿保险,顾名思义,就是在生病或是身亡后赔偿一些保费。 健康类的保险,可以在投保人重疾后给其补偿一定的医疗费用。 众人认真地听尹宏奕介绍,戚良看不懂上面的条款,却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受益人呢?” 无论生死,重疾险的理赔金归属于被保人,意外险就不同了,受益人才是最终获得全部理赔金额的人。 尹宏奕故作神秘地眯了眯眼睛,挺直了腰杆开始整理衣服,说道:“猜。” 张金海白了他一眼,“你这猜的毛病,该不是和我学的吧?” 闻言,尹宏奕一下子泄了气,噗地笑出了声。 “好了,快说吧。”戚良等尹宏奕平复好心情后提醒他。 尹宏奕正了正神色,从整理好的保单中抽出来一份,翻开封皮第一页,手指划过上面一行一行的小字,终于落到“受益人”那一行。 “叶锴灼?”戚良一愣,他想过受益人有可能是陈澄,或者干脆不指定受益人,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人。 “这人不是常然的妹夫吗?怎么,这家人重男轻女到这种程度了?还没结婚就急着把钱给他了。”方凌凌忍不住吐槽道,言外之意职责常然宁愿把钱给一个外人也不给自己的妹妹。 其他人也表示不理解,照以往的破案经验,哪怕是结婚多年的夫妻都有可能为了保险理赔金反目,所以叶锴灼为了得到这笔钱去伤害常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没违规,是案子(* ̄з ̄) 第51章 车祸测试 张金海手指在膝盖上轻翘两下,抿着唇发出“啧”地一声,问道:“对了,晚上你是不是还得去交警队那边?” 刚才徐步洲给戚良打电话敲定了时间,戚良抬手看了眼手表,“约的凌晨一点在凤阳大道水泥厂路段见面。” 交警队会提前在道路两头设卡,戚良需要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这么晚?”张金海拧着眉心,不过很快便明白过来用意,点点头认同道,“也是。” “晚上景修和你一起?”张金海继续问道。 阎景修在收拾材料,听到后提戚良回答道:“我和戚队一起。” “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完事你俩回去多睡一会儿,不用急着回来,白天队里有我,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张金海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虽然他也不知道两个大老爷们需要互相照应什么,明明刑警队熬夜早已是家常便饭,忙起来在队里住上几天都不在话下。 临出发前,戚良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找季志勇汇报了一遍。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再和交警队那边打个招呼,有什么情况你直接和小徐沟通。” 聊完正事,季志勇起身泡了壶新茶,招呼戚良来沙发,“过来坐,尝尝这杯。” 上次因为余湛的原因,戚良难得喝了回好茶。只是对于只在饭店喝过大麦茶的人来说,味道其实不太好喝,总觉得还赶不上张金海随便泡的花果茶。 “啧。”季志勇嘴上嫌弃,还是给戚良的杯里放了朵茉莉,“这个是甜的,等会儿喝。” “谢谢季局。”戚良摸了摸还有些烫手的杯子,硬着头皮说道。 季志勇细细品着新得来的好茶,袅袅蒸汽将他平日的气势遮去了大半。 “戚良啊,最近阎景修在你那住着还习惯吗?” 戚良摸茶杯的手一顿,似是被烫到一般,“应该习惯吧。” 拖地洗衣服,很多细碎的的家务都被阎景修不声不响地做完了。明明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同进同出,戚良工作一天累得要命,阎景修也没轻松到哪去。 “我记得他前两天说想换个新床垫,还没来得及去就来新案子了。” 自己作为房东,还是阎景修的上司,不仅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对方的“照顾”,也没好好关心过他的需求,被季志勇这一问起,戚良不由得感到些许惭愧。 “谁问他了,床垫在网上买不就行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会网购。”季志勇从端着的茶杯中掀起眼皮,“我是说你,家里多了个人有没有哪不习惯。” “我,我挺好的。”对于季志勇突如其来的关心,戚良有些受宠若惊。 “我听老张说你把人领回家住了还不相信,本来以为就住几天,你可倒好,还主动给人留下了。” 季志勇早在戚良还在警校念书时就听说过这个人,成绩优异,为人也踏实,就是性格有些孤僻。 起初他不太赞成戚良调来刑警队,怕他无法适应需要与人协作的工作。没想到几年下来,戚良不仅成长迅速,人似乎也开朗了不少。 “他在我那住也挺好的,最起码我房贷的压力小了不少。”一连多日紧绷着神经,戚良难得和季志勇开起了玩笑。 季志勇哼了声,“要是有不方便的地方随时跟我说,不能因为方便工作就过分包容下属。可以跟他们打好关系,但下属的服从性不是靠降低自己的底线来获取的。” “我明白。” 季志勇的良苦用心戚良何尝不懂,自己这个队长职务是他力排众议提拔起来的,当初还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茶杯里的晒干的茉莉花经过热水的浸润已经完全舒展,散发出悠悠的花香。 戚良注意到季志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花盆,之前和余湛一起喝茶那天还没有。 花盆很大,里面的花却小的可怜,以至于戚良坐在沙发上完全看不见里面种着的是什么。 回办公室的路上,戚良与刚从化验室下楼的法医郭聪走了个对脸。 交警队的案子由他负责,刚才和徐步洲联系过之后,得知一队也参与其中,正打算让他把叶锴灼的血液化验结果拿去给徐步洲。 忙碌了一整天,戚良让大伙收拾收拾都回去休息。夜间车少,阎景修打着导航开了四十多分钟就到达了和徐步洲约定的地点。 远光灯将水泥厂的墙面照得惨白,被撞过的地方斑驳脱落,隐约还有几道白色车漆留在上面,疾驰的车速在路面上留下两条明显的车轮印,一切和案发当时一样,还未来得及修补。 徐步洲已经安排好开车的交警,见戚良和阎景修下了车,和身旁人说了两句就迎了过来。 “辛苦了。”徐步洲客气地和两人握手,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套制服,估计是忙的连家都没回去过。 戚良和徐步洲一起往事发地走,笑道:“哪的话,我听说过节那段时间你们可是天天值班到半夜。” 交警这个职业,天天在马路上吸尾气不说,风吹日晒的,一点不比刑警轻松。赶上节假日,更是得轮周转。 徐步洲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累点倒是无所谓,别时不时让我去拍个视频就行,太折磨人了。” “对了,”戚良把手里的化验结果拿给徐步洲,“郭法医让我带过来的,我在路上看了,血液中查出了微量的帕罗西汀和扎来普隆的成分。” “帕罗西汀?”徐步洲没接触过这类药物,他看了半天报告才知道这两种药物的名字怎么写。 戚良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在车上给郭聪打了个电话,特意询问了其成分的作用。 “抗抑郁药和安眠药,”戚良凭着记忆叙述着郭聪的回答,“前者副作用是睡不着觉,后者是睡醒之后依旧有嗜睡眩晕等症状。” 怪不得叶锴灼在车祸发生之际毫无抵抗痕迹,徐步洲不由得感叹,“唉,至少那一瞬间他没有那么痛苦。” 在戚良和徐步洲说话间,阎景修一个人来到试车的交警身边。 他四下环顾一圈,这才注意到除了刚才自己和戚良来的方向,还有两条路可以通向目前所在水泥厂。 用于测试的轿车停靠的位置正好与他们来的路相反,且距离事故路段较远,阎景修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徐科长,测试的行驶路线是随机的还是计算好的?” 徐步洲顺着阎景修的视线看去,白色的轿车正安静地停靠在路面上。 他打开手机把屏幕横放,一张照片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先凑合着看,等回头我再给你们传一份,”徐步洲说,“这是我们用无人机拍摄的案发地段的俯视图。” “这是水泥厂,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徐步洲用笔圈了一下。 照片中很清晰地呈现出水泥厂所在的位置,是处于一条三岔口的中间,由此形成了一个圆弧形的道路。 直接驶入时,车头与墙面几乎是平行状态,并不会造成车头正面撞到墙上的情况。 也就是说,即使陈澄再用力踩油门,撞击的位置也只会在车头一侧,所以只剩下东侧和北侧马路。 车子在围绕水泥厂做圆周运动时,因为速度过快则会导致侧滑甚至翻车。 “我们有一套自己的公式,可以根据水泥厂的半径、路面和车辆的宽度计算出车辆侧滑的临界速度。由此就可以更加准确地判断出陈澄驾驶的车辆是从哪个路口驶入的。” 见戚良表情茫然,阎景修也是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徐步洲言简意赅地说道:“反正就是可以直接把西面这条路口给排除了。” 按照徐步洲的计算,以及勘验现场后所得出的结论,确认车辆当时的撞击速度至少是在80公里每小时。 这个速度非常精确,如果超过了,则会造成侧翻,而不是直直地撞到厂房的墙面。 戚良转过身去看向徐步洲所说的那个路口,道路很宽,但由于两侧的路灯稀疏,加上路边没人打理的杂草,显得整条路都漆黑一片。 远远望过去,仿佛一只张开了嘴的野兽,随时准备将闯入的人吞之入腹部。 今晚的天气和时间与事发当天非常相近,徐步洲看了眼手表,确定一切安排就绪,问道:“戚队想不想上车体验一把?” “方便吗?”戚良也不和徐步洲客气,本就是来找线索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徐步洲帮他打开车门,驾驶室的座椅已经被调整成了发当时的状态,但由于作为司机的交警大刘身高有180以上,因此手臂的距离还算合适。 大刘驾驶经验丰富,做事也稳妥。在戚良和阎景修到来之前,他已经载着徐步洲试验了好几次,技术和安全方面完全不需要担心。 徐步洲拍了下车顶,低头对大刘说了句“注意安全”后,关上了车门。 阎景修始终默不作声地关注着戚良和徐步洲的互动,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徐步洲重新退回阎景修身旁,此时静谧的黑夜里倏地亮起一盏车灯,将道路两旁的枝丫投射在老旧的厂房墙体上,诡异又魔幻。 徐步洲打开对讲机,在按下计时器的同时说了句“出发”。 驾驶位上的大刘突然松开油门,瞬间加速使得地面上细小的沙石被扬了起来,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虽然戚良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由于为了还原案发经过,车座被调整过,因此也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晃了一下。 大刘保持着一定的车速先带着戚良从第一个排除的西侧路口试验,绕过水泥厂一圈之后,车子重新开回了东侧的路口,相当于换了一条路原路返回。 “刚才的速度和案发时差了多少?”戚良问道。 “刚到70,”大刘给戚良解释,“就这速度我都有点抓不住方向盘。” 戚良注意到大刘刚才打了把方向盘,若有所思地问道:“陈澄当时如果没在刚才的位置控制住方向盘,是不是有有可能朝着另一个方向侧翻?” 大刘点点头,认可道:“确实如此,速度、方向缺一不可,差一点都不至于这么撞得这么实诚。” 戚良计算了一下,从刚才发车的位置,一直到他们现在停下的地方,大概有300米的距离。 也就是说,陈澄要在这段距离中始终保持着这个速度,才有可能造成后面的事故。 “正常情况下,驾驶员会直接撞上方向盘。”技交警逐渐降下车速,“但陈澄的座椅被调到最后,她又正好弯腰,撞击角度就完全改变。” 三条路一连试了几次,这次不仅徐步洲,就连戚良也能断定车祸是人为造成而非意外。 陈澄所谓捡瓶子的说法太牵强了,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更像是为了她猛踩油门的说辞。 还有她调整过的座椅,车祸当下刻意俯下身的坐姿,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都是为了让她在这起严重的车祸中不至于丧命。 像是被调整到极后面的座椅,这是为了增加车辆撞击后身体前移的距离,从而给安全气囊留出足够的弹出时间。 因为脑部撞到安全气囊时,若气囊仍处在弹出的运动过程中,其速度之快足以直接击碎人脑。 而她冒着生命危险不断地踩油门,甚至一度将车速提升到将近80公里每小时,就是为了至叶锴灼于死地。 为此,陈澄甚至想到了以趴伏的姿势,用肩膀承受撞击,只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 第52章 动机 “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差点赔上一条命。”徐步洲不不理解,边说边解开制服最上面一颗纽扣。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山间的风并没有给空气中的热气吹散,反而有种莫名的憋闷。 徐步洲看了眼时间,招呼其他警员收拾妥当后赶紧回去休息。 “我本来还担心一开始的推测是错的,之前试了几次都差点意思,幸亏你俩来了,帮了我们不少忙。”徐步洲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虽然疲惫,但心情还是放松的。 如果不是当时出警的交警们细心,发现了陈澄的各种异常,也许就真的被她蒙混过去,只当是一场意外来出来了。 “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戚良笑着摇摇头,“就是学习来了。” 涉及到预谟杀人,之后案子就要移交到刑警队处理。 和徐步洲原地分开,戚良和阎景修同时往停车的地方走。 期间戚良听到徐步洲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又听到他和对面说已经结束了,让对方继续睡觉不要等他之类。 后面的话随着两人距离的拉开,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正当戚良出神之际,阎景修从他手里拿走了车钥匙,拉开车门主动坐上了驾驶位。 回到市区已经接近四点,路上基本上见不到行人,晨间的薄雾中隐约可见三三两两开门迎客的早餐店。 “吃点东西再回去吧,我有点饿了。”阎景修一路上也看到不少摆摊的摊贩,趁着等红灯的时候询问道。 戚良的胃里也有些空,忙活了几个小时,前天夜里吃的那点食物早就消化殆尽了。 于是两人找了家包子铺,进去点了两屉小笼包。因为时间尚早,店里几乎没有什么人,端上来的包子明显是刚出锅的,外皮又松又软冒着肉味香浓的蒸汽。 许是饿极了,起初戚良和阎景修谁也跟不上说话,直到一屉包子吃了大半速度才慢了下来。 阎景修咬了口蒜,辛辣的味道让他愈发有食欲起来,一连几口吃完了所以的包子,一抬头才发现戚良已经放下了筷子,而他面前的笼屉里还剩了三个。 “你不吃了?”阎景修问道。 戚良喝了几口汽水,憋了半晌才打出个嗝来。 “不吃了,”他说,“已经饱了。” 这家店的小笼包全是发面的,一屉十个,个个都是大馅,戚良喝完饮料更是觉得胃胀。 他打算找老板要个塑料袋把剩下的包子装走,只是还没来得及起身,阎景修就动作自然地从他面前夹走了一个,几口就给吃了。 很快三个包子就全进阎景修的肚子里了,接着他又拿起了饮料瓶。 瓶口距离嘴唇不过一指,阎景修一仰头就注意到了戚良的视线。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喝完了饮料,还没等戚良反应过来,就率先站起身去收银台那边结账去了。 回去的路上阎景修提起了案子,“杀人不是为情就是为钱,陈澄和姓叶的是情侣关系,如果为情,难道是叶锴灼出轨被陈澄发现了,她气不过所以要杀了他?” 戚良倒车进入停车位,他看着后视镜调整位置,语气平静地说:“出轨而已,抓住了打一顿就够了,她犯得着杀人还差点把自己的命也送进去?” “那是为财?”阎景修长腿一迈下了车,和戚良并排走着,“但两人又没结婚,叶锴灼就算死了也轮不上陈澄继承遗产,难不成还真是为了保险赔偿?” 国内目前确实有针对境外人士购买的险种,不过白天他们也查过了,暂时还没有以叶锴灼作为投保人的保单,反而意外得知了他是常然保单的受益人。 戚良一时也没了头绪,只能寄希望于躺在医院里的陈澄能尽快苏醒过来。 市局会议室。 戚良把这几天获得的线索汇总起来,投影仪上显示着的正是常然的户籍资料。 他站在屏幕前,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常然,35岁,父母十年前移民国外,均已去世,户口本上还有一个妹妹。”戚良的激光笔在“陈澄”的名字上画了个圈,“陈澄,28岁。常然名下高额人身保险的受益人不是这个妹妹,而是妹妹的男朋友叶锴灼。” 紧接着戚良换了下一张图片,“不过这个叶锴灼还有另一个身份。” “叶锴灼,32岁,加籍华人,常然作品的海外版权代理人。”阎景修调出另一份资料,”根据出入境记录,他两半个月前曾短暂出国,后在一周前入境后下落不明。” 而下落不明的叶锴灼为什么会出现在陈澄的车上还不得而知。 “根据交警现场勘查,陈澄的驾驶座被刻意调到最后位置,车祸发生时她正弯腰捡掉落的矿泉水瓶。”戚良放大了几张现场照片,“正是这个动作让她避开了致命撞击。同时法医在叶锴灼的血液力检测出安眠药的成分,证实他在发生车祸的当下已经出于昏迷状态。而交警队那边做了十七次模拟实验,确认了这起车祸是人为造成的。” 张金海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寒凉,他用手掌摸了摸,发出一阵感叹,“这纯纯是预谋杀人,陈澄这女人太狠了。” 戚良手里还过一份报告,是不久前技术科拿给他的,“还有一点可以证明陈澄确实有杀人动机,这是车祸前十分钟,叶锴灼的手机给陈澄发送短信内容‘孩子在我这,想要就来找我’。” 戚良的话如掉入油锅里的一滴水,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 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戚良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快步走出会议室。 几个小时之后,张金海和尹宏奕赶到医院的时候,昏迷了几天的常然终于从ICU转移到普通单人病房。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戚良推开病房门时,常然正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证件上的照片上憔悴许多。 好在身上大大小小的监测仪器已经全都撤了下去,只有手背还留着刚打完点滴很痕迹。 常然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穿着戚良明显一愣,接着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常先生,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戚良,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回答。”戚良拉过椅子坐下,身后的张金海翻开了记录本。 “戚队长。”常然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谢谢你们找到我。” 戚良摇摇头,“其实是你家的钟点工发现了异常,她报了警救了你。” 说罢他拖了把椅子在常然床前坐下,“能说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常然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 “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我妹妹和Yvonne的……亲密照片,我想给陈澄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常然有些害怕地抖了下,“Yvonne,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推倒了,不停地用奖杯打我,还用碎了的玻璃划伤了我。” “Yvonne?” “叶锴灼在国外使用的名字。”常然解释道。 张金海在本上记录,写了个字母Y又划掉了,心说叶锴灼这人中文名难写,英文名也那么费劲。 “他为什么要袭击你?”戚良盯着常然的眼睛问道。 常然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可能是被我看到了他和陈澄的照片之后恼羞成怒了吧,原来他和陈澄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 戚良敏锐地注意到常然说“在一起”时的微妙停顿,“你不知道这件事?” 常然苦笑着摇摇头。 “在此之前,叶锴灼一直是我恋人。” 他尴尬地笑了下,虽然看起来虚弱,却莫名生出了些令人心疼的感觉。 张金海在心里暗道这个男人很会利用他的长相,面上始终不动声色,耐心地等着他休息好了再说。 “那叶锴灼怎么又和陈澄谈起了恋爱?”以张金海对同性恋这个群体的浅薄了解,也知道性取向这种事不是说变就能变了的。 常然露出一抹苦笑,“我也不知道,他说是真心喜欢陈澄,我本来打算祝福他们的。” 戚良对陈澄的说法持保留态度,继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的保险受益人是叶锴灼而不是陈澄?” 常然似乎对于自己有保险这件事并不知情,半晌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是帮我妈生前的一个朋友阿姨的忙,她有任务没完成,我就买了。叶锴灼在国外的时间比我长,人脉也广些,我父母去世后,他帮我处理了很多遗产事务,所以受益人就填了他的名字。” 常然往向窗外两只翩跹的蝴蝶,轻声说,“至于陈澄……她其实不是我亲妹妹。” 戚良挑眉,“那户籍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我从老家表舅家认领的她。”常然的声音更轻了,“我母亲曾怀过第二个孩子,不过因为工作的原因没留住,那时她也已经快50岁了,就算条件允许,身体也不一定能受得住。” 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三年前她突发发脑梗,清醒之后出现了谵妄的症状,整日喃喃自语还产生了幻觉,一直说自己有个女儿失踪了。 “所以我辗转联系上了我母亲老家的亲戚,听说有个表舅家生了四个女儿。” 说到这里,常然嗤笑了下,“真是歹竹出好笋,有那种不靠谱的父母还能考上大学,陈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陈澄不仅学习刻苦,长相更是比表舅一家都好看,甚至和常然长得有几分相像,加上化妆加成,竟也有了六、七分。 陈澄的父母早就有让她辍学回家结婚的打算,常然一猜就知道家里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我给了他们一点钱,他们巴不得把这个心野了的女儿送出去。” 陈澄被常家带走也就是这两三年间发生的事,彼时她已经过了18周岁,按道理应该无法符合收养条件。 “成年人虽然不像未成年那样需要监护人,不过我之前咨询过律师,说是患有身心障碍的病人完全符合法律认可的相关程序。” 常然耸耸肩,“不过当时我们跑了好多单位,证明开了一堆,到最后也没把陈澄的收养手续批下来。” 那时候常然的母亲状态已经不好了,回国基本上已经没有可能,于是他干脆先带着陈澄去了国外。 “在国外办的手续?”张金海问道。 常然点头,“国内成年人收养程序复杂,正好那时我在国外签售,就找了些关系。" 常然的话算是证实了之前对于血型的猜想,保险的事也算说得清。 张金海和戚良的视线在常然说话时短暂接触了下,得到肯定后,张金海再次开口,“陈澄和叶锴灼的感情怎么样?” 第53章 是否怀孕 常然的左手突然攥紧了床单,“我觉得他们之间有矛盾。” 张金海挑了下眉,想来也是,一个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另一个曾和自己有过交往,换做是谁都不希望这两个人好过。" “怎么说?”戚良没有张金海想的那么多,很平常地问道。 “三天前,陈澄哭着打电话给我,说叶锴灼骗她。”常然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叶锴灼跟她说、说我们俩有个孩子。” 戚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可置信到身体前倾,“和你的孩子?” 虽然不是医学生,但以他浅薄的认知来看,两个男的不可能有孩子的。 “这太荒谬了!”常然顾不上手臂上的石膏,激动说,“我是同性恋,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还有叶锴灼,他说这话就是为了挑拨陈澄和我的关系,他就是疯了!” 常然痛苦地按住额头,这时护士推门进来,“病人需要休息了。” 戚良起身,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陈澄和叶锴灼有没有孩子?” 常然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 “我们在叶锴灼手机里发现了一张婴儿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文件名是‘我们的孩子’。” 常然的脸色变得惨白,疯狂地摇头,“这不可能,Yvonne平时都和我在一起。” “但他是成年人,平时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和你汇报。”戚良戳破常然的自信。 常然的状态不太好,护士见状态度强硬地请戚良离开。 关门瞬间,戚良看到常然颤抖着按响了呼叫铃。 “看起来常然对于叶锴灼的死毫不知情。”张金海站在不远处,看着病房里不断进出的医生说道。 戚良若有所思地看着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的常然,平静说道:“走吧。” 他不记得在常然家里见到过他所说的亲密照片,不排除有事后被叶锴灼带走的可能,戚良让人去调查快递信息,接着立刻向上级申请对叶锴灼家的搜查。 “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个孩子?消息可靠吗?”在去叶锴灼家的路上,张金海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不清楚。”戚良也说不准,“只能先去叶锴灼家里找找线索了。” 同性恋、孩子还有领养,就常然家这些事要是放在网上,哪一件都值得一条热搜了。 虽然没有找到婴儿生活过的痕迹,但却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资料。 这是一份体外受精手术单,患者姓名是陈澄的名字,精子提供者一栏赫然写着的是叶锴灼和常然。 张金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这种操作戚良却是也没见过,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孩子这件事上,常然说谎了。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医院里再次传来好消息,经过漫长的手术和昏迷,陈澄终于醒了。 比起常然憔悴却体面的装束,陈澄看起来狼狈许多。 因为车祸造成的全身多处骨折,陈澄现在只能半躺着和戚良他们说话。 “为什么要预谋杀害叶锴灼?”戚良开门见山问道。 本以为陈澄还要狡辩一番,戚良也做好了随时拿出证据应对的准备。没想到她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几乎是戚良话落便回答了。 “因为他骗我。” 阎景修惊讶于陈澄的坦白,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态,迅速记录起来。 “骗你什么?他和常然的关系?”戚良问道。 陈澄不屑地笑了下,“哼,叶锴灼这个恶心的同性恋,当初他和我说,他是某个有钱人的私生子,他母亲是那个男人在国外考察项目时的翻译。” 和所有狗血故事的过程如出一辙,有妇之夫几句花言巧语就骗得了年轻女孩的放心,哪知等对方怀孕之后才说自己已经有了家室。 女孩是个外国人,她的思想相对于国内要开放许多,看清了男人的面目就愤然离去。 但她没有把怨气迁怒于孩子身上,不仅决定留下这个无辜的生命,还在未来的几年里独自将他抚养长大。 “后来他妈改嫁,和继父又生了一双儿女,叶锴灼觉得被忽视了,之后又得知自己有钱的亲生父亲离世后留下一大笔遗产,于是就打算回国争夺家产。” 陈澄说话有些缓慢,她尽可能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他妈妈自愿放弃遗产,这叶锴灼很不高兴,于是就想着生个孩子,这样两个人分得的遗产会更多一些。” 到这里一切都很符合逻辑,戚良疑惑道:“我们在他家里找到一张手术单,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陈澄嗤笑一声,“姓叶的说他自己是无精症,必须要用体外受精完成。” “所以你就同意做手术?”戚良问道。 陈澄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道:“没有,手术单是假的,伪造的。” 戚良掩饰住心中的震惊,继续问道:“为什么要伪造手术单?” 陈澄默然地说:“他说只要我流产了,常然自然会对我感到愧疚,这样就可以多分些财产给我。” 听陈澄话里的意思,她其实是不知道提供精子的还有常然。 戚良对叶锴灼所说的内疚的理由感到存疑,怀疑常然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其实我压根就没怀孕。”长时间没进食,陈澄的下唇有些干皮,说话时不经意扯动便渗出一滴血来。 “那叶锴灼手机里的孩子是谁的?”阎景修把照片拿给陈澄看。 “我不知道。”陈澄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瞥开视线,说道,“照片上的孩子不是我的,可能他又骗了哪个女人吧。” 阎景修注意到陈澄在看到照片之后,心率检测仪器上的数值明显变高了许多。 “车祸呢?你为什么要杀叶锴灼?”阎景修问道。 陈澄的指甲陷入掌心,嗓子里发出低哑的嘶吼,“是叶锴灼想杀我,他说、他说我演技太差,常然已经起疑了。” 突然陈澄又换了副口吻,很伤心的语气,“我不能死,我凭什么死,明明是他伤害了我。” 戚良追问道:“所以你和交警说是为了捡瓶子造成的车祸,其实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嗯。”陈澄点点头。 “我们发现叶锴灼在车祸前已经昏迷了,你给他吃了什么?” “叶锴灼有躁郁症,这药的副作用就说睡不着觉,我就把安眠药掺在他喝的咖啡里了。” 陈澄的话算是印证了郭法医在叶锴灼血液中检查出来两种精神类药物的说法。 “叶锴灼亲口承认他要杀你?”不是不相信陈澄的话,但是和陈澄的短暂对话中,戚良反而觉得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陈澄闻言突然抬头,眼中闪着泪光,“他说了,他说了的。私生子是假的,骗常然分财产给我是假的,其实他和常然才是一对!他们利用我打掩护!” 戚良微微皱眉,“有什么证据?” “叶锴灼所谓的‘体外受精’,”陈澄的嘴唇颤抖,无力地躺在床上,“他用了常然和他两个人的精子,叶锴灼他疯了,他想让我生一个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陈澄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戚良担心再继续问下去会出问题。 他安排了个女警员留在病房里盯住陈澄,和阎景修一起去找了她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常然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在一张报告上,戚良大概过了一遍,问道:“能看出她有没有生过孩子吗?” 医生摇摇头,“像她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特殊要求是不会去做妇科检查的。” 戚良不死心,继续问道:“那能调出她之前的就诊记录吗?” “如果是本院的倒是可以,不过分娩记录在我们医院没有。”医生遗憾地告诉戚良。 虽然陈澄一再强调怀孕记录是假的,戚良总觉得她刚才的反应有些反常,而且自从阎景修把孩子的照片给她看过之后,陈澄都会下意识地回避阎景修。 离开医院后,戚良立刻增派人手到各个医院调查,果然在妇产医院那得到了一条好消息。 方凌凌手里捏着两份文件,表情异常凝重。 她快步走到戚良面前,“戚队这是妇产医院那边查到的记录,陈澄在一个月前去做过一次检查,因为连续一个月持续不断来月经,她怀疑自己是得了病。” 不过经过医院检查之后,陈澄身体到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恶露没排干净。 队里除了方凌凌一个女警员,剩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单身。 于是方凌凌继续解释,“也就是说,陈澄是因为子宫蜕膜和血液等一些软组织的排出,误以为自己是来了月经。” 另一份,方凌凌深吸一口气,艰难的开口说道:“医生比对了陈澄的血检报告。” 她指向几个数据,“HCG水平异常,雌三醇值偏低,这些都是多胎妊娠的指标。” 陈澄在怀孕这件事上说谎了。 “为什么呀?”方凌凌不理解她的用意,“她连杀人都认了,生过孩子还算什么事。” 戚良也搞不清楚陈澄的想法,于是决定去她家里看看。 陈澄的公寓不算大,到处弥漫着薰衣草香薰的味道,茶几上摆着半杯已经发霉的玫瑰花茶,垃圾桶里还有一袋空了的零食袋。 阎景修戴着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床头柜抽屉。 “戚队!”他举起一个棕色的药瓶,他突然喊道。 药瓶上标签已经被撕掉,但瓶底还粘着一小片纸,“米索前列醇片。” 戚良接过药瓶,拧开闻了闻,除了药片的酸味,好像还有一丝苦涩的气息。 他立刻把照片发给了官婷,很快得到对方的回复。 “可用于孕早期流产,同时促进子宫收缩,有助于恶露快速排出体外。” 药物的作用很明确了,戚良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面摆着各种进口护肤品,却唯独没有适合孕妇或者产妇的用品。 衣柜里,悬挂着几件宽松的连衣裙。 方凌凌上下检查几遍,发现最上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有被撬开的痕迹,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折叠的纸条。 戚良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银行账号。 暂时不知道这个账号的用意,戚良拍下照片发给了白子骞,让他联系银行查一下。 “凌凌这个发现不错,”张金海说,“看来我们还需要再去问问陈澄。” “哦对了,”方凌凌打了个响指,“医生还提到了一点,排恶露的整个过程通常会持续4-6周,也就是说,如果陈澄真的生过孩子,那孩子现在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还有,”方凌凌补充道,“从怀孕到分娩通常37周到40周,陈澄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就算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几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常然难道一点都没有发现?” 方凌凌的话算是提醒了众人,看来常然和陈澄这两个人瞒着的事可不止一点。 “这样,”戚良略一思忖后安排道,“凌凌,你带人再去找陈澄问清楚。” 第54章 同一个父亲 叶锴灼家的公寓门没有反锁,金属门框上也有明显的撬痕。 戚良刚跨过门槛,就有一阵混杂着霉味和古怪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即使捂住了鼻子,阎景修还是被抢得咳嗽了几声,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味道是来源,那是客厅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快餐盒,和地上七零八落全都是饮料瓶。 戚良的注意力却被书桌上的三台显示器给吸引了。 中间那台还亮着,屏保是一串不断跳动的DNA序列。他碰了碰鼠标,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名为“B-1027观察日志”的文件夹。 “戚良,”张金海从卧室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相框,“看看这个。” 相框里是叶锴灼和常然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医院。照片里常然的手搭在叶锴灼肩上,姿势亲密,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五年前。 阎景修绕开一堆垃圾,一眼就看见了书架上厚重的笔记本,他抽出来一看,封面贴着的便签上写着“财务笔记”。 他快速翻动纸页,发现过去六个月叶锴灼的支出记录上,每一周都有一笔来自海外账户的转账,备注是营养费。 此时,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戚良刚按下接通,就听到里面急促地喊声,“戚队,陈澄出事了。” 市二医院的特护病房乱成一团,陈澄病房外的围观人员已经被清走,看到戚良他们来了,尹宏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什么情况?”床上的陈澄已经陷入安睡,戚良还是刻意放低了声音。 尹宏奕也下意识回头朝病床的方向看过去,陷在白色枕头里的陈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是这位护士发现了异常。” 被留下的小护士有些害怕,方凌凌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臂,鼓励道:“没事,就说你看到的。” “我刚才正准备给患者换药,没想到后面又进来一个人,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护士服,说主任给开了新药。” 小护士当下就觉得不对劲,先不说眼前这个护士看起来有些面生,再说主治医生要求换药的流程也不对。 “我就问她是谁?”小护士声音有些颤抖,想来是觉得有些后怕。 “不过还没等我再问,她就越过我直接去了病床边,我听见她和患者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之后又往床上扔了个东西就跑了。” 小护士怕这人有什么问题,跟着就打算追出去,没想到还没等她跑出病房,就听到陈澄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 前去调阅监控的阎景修回来说:“人从安全通道跑走了,趁着小张换班的时候进去的。” 负责监视陈澄的警员小张一脸懊恼地站在一旁,“戚队,对不起。” 戚良没有指责他,这个假护士明显是有备而来,算准了时间进去的。 他拿起那个装在证物袋里的奶嘴,透明硅胶上沾着新鲜血迹,翻开后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艾天使。 这个名字不知是奶嘴品牌还是某个机构,戚良让白子骞立刻去工商局查一下注册信息。 张金海脸色异常凝重,奶嘴上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得尽快送回去让法医化验,确认上面的血迹和陈澄的关系。” 张金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烦躁的时候了,他站在医院楼梯间的窗户边用力地吸了口烟。 “不是说要戒了?”尹宏奕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门,动作自然地搭在了张金海的肩膀上。 张金海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尹宏奕这才注意到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没事。”一口烟抽得有点猛,张金海呛得咳嗽了声。 尹宏奕假装没看见张金海的窘态,和他并排站着叹了口气。 “景修已经联系官法医加紧检测了,听他说官法医还问你来着。”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尹宏奕故意打趣道。 张金海掐灭烟头,摇摇头笑道:“问我什么?” 自从那个奶嘴的出现之后,所有人的神经都倏然绷紧了,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儿童绑架案。 同样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母亲是个年轻的农村姑娘,叫谷红,据说是为了城市户口才和那家智力稍微有些缺陷的儿子结婚。 这家人行徐,说好了生个孩子就同意离婚,但孩子必须留在男方家里。谷红一开始也同意了,但离婚时法院把尚在哺乳期的孩子判给了母亲。 男方家里觉得被骗了,强行带走了孩子。 这原本只是一起民事纠纷,但谷红向公安机关举报说,孩子其实并不是男方家的基因,他们无权带走孩子。 原来,谷红之所以能和小徐结婚,是一家婚恋网站牵线的。 小徐因为智力问题很难成家,徐家父母的要求一再降低,最后说只要能生一个孙子就行。 但实际上,谷红在结婚之后一直口服避孕药,就是为了避免怀上小徐的孩子,直到某天她拿着两条杠的验孕棒说自己怀孕了。 还是那家婚恋网站,他们还有一项业务,是给无法生育或是有其他需求的家庭安排代孕业务。 谷红的孩子有一半的基因来自精子库,他们的目的是合法给孩子上户口,同时还解决了谷红自己的户籍问题。 谷红证实了孩子与徐家没有血缘关系,案子一下就上升到了绑架。 无辜的婴儿很快被找到,但是听到风声的婚恋机构连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不容易追踪到了一条线索,当时队里全体都加入了行动中。 然而他们低估了婚恋机构背后的势力,戚良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被突如其来的一群人围攻身负数刀,最重的一刀几乎刺破了他的肺。 时任队长的赵时熔最后和犯人一起坠下山至今找不到尸骨,张金海一条腿时不时还会犯病。 没有人比他们知道两年前的案子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尹宏奕也不是没埋怨过戚良,认为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赵时熔也不会死。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对于赵时熔来说,戚良不仅是徒弟,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就像戚良对他们一样。 尹宏奕陪着张金海在楼梯间里坐了许久,厚重的铁门又一次被人从身后推开。 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阎景修声音有些紧绷。 “DNA结果出来了。” 张金海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暗灭烟头,扶着膝盖站起身,“快说。” “奶嘴上的血液与陈澄的确存在亲缘关系,但她并非婴儿的生母,而是因为陈澄的DNA与婴儿父亲的DNA有部分是相似的。”阎景修说道。 “给我看看。” 张金海一把夺走阎景修手里的结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尹宏奕听得云里雾里的,于是催促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陈澄的孩子和她说的一样,是体外受精。但重新植入她体内时用的不是她本人的卵子,精子却是常然而非叶锴灼。” “就是说,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是常然,母亲是个未知的第三方。” “我靠!”尹宏奕没忍住爆出一句粗口。 “按照你说的,婴儿的父亲是常然,那他和陈澄的DNA有部分是相似的,是什么意思?”张金海追问道。 这一点也是官婷特意强调的。 “意思是陈澄和常然的关系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然自己所说,和是很远的表亲。” 张金海拳头松了又紧,他觉得听懂了,又怕是自己多想了。 “说具体的。” “他们两个来自同一个父亲,他们共享50%的父系DNA,但母系完全不同。” 就因为常然和陈澄的血型一个是AB,一个是O,尽管没有证明证实常然父母的血型究竟是不是A和B,但常然亲口承认,也有相关的手续说明陈澄是在常然母亲去世前才被领养回来的。 可现在的结果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推论。 “所以常然和陈澄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到此已经完全颠覆了正常人的认知,戚良刚给季志勇汇报完情况,太阳穴一个劲地突突跳。 等张金海和尹宏奕回来后,戚良看了眼时间应该来得及,于是说道:“常然的家里一定还有遗落的线索,我们要赶紧再去一趟。” 有了第一次的记忆,戚良带人径直来到书房,阎景修和其他人则是去到别的房间搜查。 干涸的血迹在地毯上形成一片褐色的痕迹,书房里还是之前的样子。 白子骞随手按开电脑开关,根据常然的生日试了下密码,醒目的红色叹号提醒他密码错误。 环视四周白子骞想着能不能从其他地方得到些关于密码的提示,这一看总觉得墙上的挂着的油画看起来不那么协调,其中一副居然还是直接立放在一个刚过头顶的书架上。 戚良也注意到了,这个书架不仅比其他的要矮一些,从侧面看似乎还是嵌在墙里的。 他出声叫住张金海,“张队,你看这个书架。” 张金海上下看了一遍顿时心领神会,用手电筒顺着书架和墙的缝隙往里面找,隐约看见一点反光。 他扶着书架晃了晃,头顶上的油画也跟着动了动。 白子骞眼疾手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油画,把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接着几个人合力把书架从墙洞里拽了出来,果然在那个位置发现了另一个可以进入的空间。 “常然家这墙得有多厚,什么都往墙里面藏。”白子骞吐槽道。 墙后的密室不足五平米,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各种孕肚的特写,每张下面标注着日期和编号。众人刚找到密室时的兴奋逐渐被震惊取代,尹宏奕忍不住低骂一句,“真是变态。” 这时张金海发现角落里有个保险箱,门居然还是虚掩着的。 本以为里面会和藏在油画后面的保险箱一样,里面得是些贵重的珠宝手表,没想到打开后却是空空如也。 就在众人感到失望的时候,戚良却用手摸到什么东西被粘在了保险柜内里的顶端。他蹲在保险柜前别扭地歪着身子,只能看见被塑封袋包住的一张纸。 戚良找准位置用力一撕,拿出来时露出封皮上《基因优选计划合作协议书》几个字。 “这他妈是……”张金海凑过来和戚良一起翻看里面的内容,当他看清上面的文字后,不由得从心底窜起一阵无名火。 “非法代孕。”戚良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专门针对高智商人群的定制婴儿服务。” 这时走廊里传来阎景修急促的脚步声,他手里举着一个小药瓶走了进来,面对空无一人的书房先是一愣,接着发现墙面上居然多出来一个门。 戚良听到声音从密室走出来,阎景修立刻把药瓶给他看。 “主卧床头柜发现的,标签被撕了,但里面还有几粒药片。” 戚良接过药瓶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过他联想到突然闯进陈澄病房的假护士,总觉得她冒这么大的险,不只是要留下一个带血的奶嘴而已。 第55章 失踪的婴儿 警笛声响彻街道,戚良一边飙车一边打电话。 就在刚才,负责在病房门外看守陈澄的警员气喘吁吁地给他打来电话,“戚队,陈澄突然出现抽搐症状,情况不明。” 但当他们冲进病房时,陈澄的病床已经空了,床单上只有一大片呕吐物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一度混乱。 “五分钟前病人突然心脏骤停,”护士慌乱地说,“已经送抢救室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张金海扶着额头焦急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尹宏奕已经把药瓶连带着陈澄的呕吐物一并带回实验室,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戚良一言不发地靠在墙上,眼看着身边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此时,走廊尽头却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就当戚良看清来人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秒。 这人是林郁,省厅刑侦总队的法医专家,更是赵时熔相处多年的女朋友。 “听说你遇到麻烦了。”林郁微笑着递过一份文件,“巧了,我正好在查一起跨境代孕案。” 戚良接过文件,刚翻开第一页就足以让他瞳孔收缩。 loveangle医疗中心,经营范围包括产后护理和赴海外生子,而公司的注册法人一栏赫然是叶锴灼的英文名。 “这案子比你想的复杂。”林郁靠近一步,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熟悉的香水气息十分有压迫感地朝着戚良扑来,“考虑到常然和叶锴灼的关系,我们有理由怀疑常然不只是loveangle的客户,他还是这个代孕网络的基因提供者之一。” 戚良还没完全消化林郁带来的消息,抢救室门上的灯突然灭了。 张金海站得久了腿有点不听使唤,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迎了上前去,医生什么都没说,只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陈澄死了。 法医鉴定室冷得像停尸房,陈澄的尸体被推进来,青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急性番木鳖碱中毒,也就是中医说的马钱子,毒药来源和你们拿回去化验的那瓶药一致,“林郁戴上手套,翻开陈澄的眼睑,“有意思的是,死者死前受过极大惊吓。” 阎景修站在角落,目光在林郁和戚良之间来回游移。他注意到林郁自然地帮戚良整理衣领,太阳穴不由得一跳。 张金海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他顺着阎景修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说道:“当年咱们分局有两大警花,都是他们法医部的,一个是官婷,另一个就是林郁。” 和官婷温柔婉约的性格不同,林郁是很明艳的长相,和赵时熔更是局里公认的一对。 当年戚良初到刑警队人生地不熟,赵时熔像对自己亲弟弟一样照顾戚良,林郁爱屋及乌,有什么好事也都第一个想着戚良,这让赵时熔也偶尔开她玩笑,说自己嫉妒戚良。 后来赵时熔出了意外,戚良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等恢复得差不多回去报道的时候,才知道林郁已经调走了。 也许是不想睹物思人,林郁这两年也都没再和他们联系过。 张金海的话不仅没让阎景修放下心来,反而想起另一件往事来。 他记得之前有人说戚良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其实是赵时熔打算买的,只不过后来被戚良给留了下来。 阎景修越想思绪飘得越远,刚和林郁聊完的戚良一转过身,远远就看见张金海和阎景修一高一矮靠着墙站得笔直,就连他走近了也不曾动一下。 “干嘛呢?你俩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阎景修从刚才开始就是一脸不爽的样子,张金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个没头脑到底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他只是想到赵时熔心里有些伤感,这下情绪被戚良打断了。 “陈澄中毒来得太蹊跷了,我觉得他死前一定联系过什么人,”张金海的情绪恢复得很快,“我让凌凌又去查监控了。” 戚良也和徐步洲联系过,让他帮忙调一下陈澄住院这几天有没有车辆频繁出入过医院。 医院的停车系统可以筛查出进一周内连续停车两次以上的车辆信息,徐步洲追踪轨迹发现,就在常然遇刺的第二天,也就是陈澄住院之后,有辆车在医院和陈澄住所之间来回跑了三趟。 于是他立刻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戚良。 监控画面显示,一辆黑色SUV在医院停车场和陈澄所住小区间频繁移动,最关键的镜头拍到了驾驶座上一个戴鸭舌帽的侧脸。 阎景修凑近屏幕仔细观察,“像是个女的。” 接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从电脑里调阅出另一个文档,和常然遇袭当天出现在他家别墅前的那个快递员是一样的装束。 “你们看帽子上。”阎景修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帽子的左侧靠近后脑勺的位置一枚红色的小徽章。 房间瞬间安静,张金海深吸口气,“我靠,这什么情况,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就在此时戚良的手机突然响起,白子骞的声音透着兴奋,“队长!技术科帮咱们把常然电脑的加密文件破解了,里面有个婴儿监控系统的登录入口。” 白子骞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用鼠标点进那个文件。只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没维持几秒,他就被文件里面的内容惊住了。 只见屏幕上出现一个实时监控画面,温馨的婴儿房里,一个小婴儿正安静地睡在摇篮中。 摄像头角度看不到看护人的脸,只拍到一只正在轻摇摇篮的手,那只手纤细白净,手腕上却戴着一块明显和她尺寸不同的百达翡丽。 白子骞说过,这是个监控系统,也就是说电脑上的画面是实时传输的。 “定位到了!”就在戚良还在和白子骞沟通视频细节的时候,技术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城北阳光花园小区17栋!” 警笛声划破黎明的寂静,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入阳光花园小区。 街道上,只有商场外围的奢侈品店依旧亮着证明身份和地位的灯箱,几个喝醉的年轻人对着那几个牌子手舞足蹈,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时方凌凌的电话打了过来,通过车载蓝牙,全车人都听到了一句,“不好,孩子被抱走了!” 戚良第一个跳下车,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抬头望向17栋别墅,二楼窗帘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封锁所有出口!”戚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景修带一队从后门包抄,张队就守住前门,其他人跟我走!” 破门器撞击门锁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门开的瞬间,一股奶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戚良举枪冲进客厅,却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婴儿房在二楼!”尹宏奕指着楼梯喊道。 戚良和从后门进入的阎景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房门。 房内早已没了人影,只剩摇篮还在轻轻摇晃,仿佛里面的婴儿刚刚被人抱走,戚良伸手摸了摸摇篮里的垫子,余温尚存。 “来晚了一步。”阎景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摇篮里捡起一根细软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浅棕色,“孩子应该刚被带走不久。” 林郁小心地将其装入证物袋,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希望能从这根头发里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这时阎景修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全都是婴儿用品。 他把东西一股脑倒扣在床上,掀开行李箱时,有一张纸从里面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 阎景修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英文的出生证明,父亲栏赫然写着两个熟悉的名字,分别是常然和叶锴灼。 戚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表情凝重的侧脸。 这场以血缘为名的迷局,似乎才刚刚揭开帷幕。 林郁再一次回到金阳分局,夜晚的大楼隐匿在婆娑的树影中,有一种诡异的庄严感。 听到消息的官婷一早就坐在门口的岗亭里,和值班的大爷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嗑瓜子。 广播中间穿插着几段广告,讲什么壮阳又讲治不孕不育,大爷不屑地撇撇嘴,“官儿啊,就这天天骗人的广告,你们管不管?” “这还真不好管,”官婷笑着说,“最多告他们个虚假广告罪,其他的就不行了。” 大爷气呼呼地瞪着眼睛,远远看见个高挑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人谁啊,大晚上跑这来了?”大爷一个人嘟嘟囔囔。 官婷笑着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推开门走出岗亭,大爷只听见她很小的一句“找我的”。 两人许久没见面,刚一靠近就习惯性地挽住了彼此的手臂,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官婷没问林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林郁也没问官婷和张金海现在是个什么关系。 她们像以前一样,夸赞对方的发型好看,脸上的粉底颜色,直到林郁把从现场带回来的婴儿头发拿给官婷。 DNA检测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和预想的一样,毛发和奶嘴上的血渍一样,应该都是来自那个失踪的婴儿。 因为这根头发很完整,保留了毛囊和发干,因此更加验证了之前的结果。 “孩子DNA中父系确认只有常然一个人匹配。”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了结果,阎景修还是不由得脊背发凉。 “所以常然领养陈澄是早有预谋?” 领养是不是早有预谋还有待调查,但是孩子确实违背了当初签订过的体外受精合同上的条约。 林郁比他们更早接触过这类案子,一眼看出了问题。 “正常情况下只有一个精子能与卵子结合,不可能同时整合两个精子的全部DNA。所以按照合同的话,陈澄怀的至少得是双胎。” 如果强行让两个精子同时进入卵子,通常会形成非整倍体胚胎,导致流产或严重发育异常。 “所以现实中不可能稳定遗传两个精子的完整DNA。” “出生证明上是写了两个生父……”尹宏奕记得阎景修说过。 戚良摇摇头,表情凝重,“常然连领养手续都能造假,出生证明也很有可能是用了些手段。” 常然说他是看到了陈澄和叶锴灼的不雅照片才打电话质问陈澄,陈澄也是因为这通电话才知道了叶锴灼和常然的关系。 联想到叶锴灼的死,是因为陈澄知道他是个同性恋,继承遗产只是他的借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陈澄一气之下杀了他。 戚良在常然家找过两次,都没有找到所谓的亲密照片,现在他开始怀疑这有可能是常然的自导自演,理由了陈澄的产后抑郁,就是为了挑起她对叶锴灼的恨。 而常然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失踪的孩子。 第56章 暴雨夜 戚良仔细对比过监控,那辆多次出现在画面了里的SUV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能开得起的。 他正打算让徐步洲继续帮忙查找车辆的行驶轨迹,阎景修就拿着检验结果从化验室那边回来了。 报告中很清楚地指出陈澄所中的毒与常然家里找到的那瓶药的成分一致。 “常然还在医院住院,期间并没有人去探望过他,这点有现场警员和医生作证,”阎景修有些怀疑地说道,“但他有手机,还是可以与外界联系,所以也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陈澄的病房之前不小心放进去一名假护士,虽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但为了保险,戚良还是多增派了一名负责监视的警员。 警员再三保证,在那之后除了医护人员,没有任何一个可疑人员进入。 没有人进入到病房,那只能说明毒药是一早就被留在了病房里。 思来想去,阎景修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就是假护士闯进病房时留下来两件东西,除了那个带血的奶嘴,还有足以要了陈澄命的毒药。 陈澄是如何确定药片是有毒的,还有她的手机已经由交警队交给刑侦队这边进行技术分析,她又是从哪接收到的指令。 明明前一刻还声嘶力竭地求警方帮忙找到孩子,怎么就能在连孩子的安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吞药自尽了。 “自尽?”张金海对于这个说法表示怀疑。 “没错。”官婷肯定回答。 在对陈澄的尸体进行尸检的时候,陈澄的尸体并没有出现被胁迫的痕迹,比如脸颊或是下巴这些位置。 加上现场警员的证词,完全可以肯定这一推测。 “就算是这样,但不可否认的是,毒药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那个人和陈澄说过什么,迫使她不得不以自杀这种形式打成某些目的。” 张金海虽然不想反驳官婷,但他认为陈澄既然已经认罪,被她牵挂的孩子还下落不明,她没有理由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就是你们该去查的了,目前我所掌握的就只有这些。”官婷合上报告,和戚良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阎景修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陈澄是借用了护士的手机联系的外面?” 为了不引起恐慌,警方并没有跟院方透露陈澄有可能是一起车祸的策划,只说了她涉及案件,需要单独看守。 有可能是某位医生或是护士看她一个人不容易,心软之后将手机借给了她。 “小白,你和凌凌去收集一下曾经和陈澄接触过的医护人员的名单,张队就麻烦你和电信部门联系一下,我需要调出从陈澄向外拨打出的那通电话的具体信息。” 戚良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凌晨。 怪不得一直觉得头疼,他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胀的脖颈,摆摆手,“太晚了,咱们不休息别人都睡了。” “都先回去吧,明早早点过来。”戚良拍拍尹宏奕的肩膀,“再叮嘱守着常然的兄弟们几句,该换班的时候就得换,别硬扛着。一旦不小心打个盹的时间放进去个人,后果都是咱们无法估量的。” “我明白。”尹宏奕点点头,说着就出去安排了。 张金海从座位上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也回去躺一会儿。这一过四十脑子和身体都不如以前,熬几天夜就觉得累了。” 此时外面的空气潮湿黏腻,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说大到暴雨吗?”张金海搓了搓胳膊,“本来都不打算洗澡了。” 头顶那片天早已是乌云密布,夜风吹着柳条不停摆动,也将浓雾撕扯成缕缕残絮。 戚良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缓解一晚上的憋闷。 阎景修说要开车,戚良便也没和他推辞,直接坐上了副驾驶。 上车之后戚良就把头靠在车玻璃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可能是天气的缘故,原本开到凌晨的大排档不少都提前收摊了。 再次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摊点前,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将那一处与浓重的夜色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阎景修拇指在方向盘边缘摩挲了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同性恋会对异性产生好感吗?” 车内一时安静,戚良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空调的冷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流动,吹散了下雨前的闷热,却吹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重量。 就在阎景修以为他没听到的时候,戚良却慢慢睁开了眼睛。 只是他的视线并没有转过来,而是盯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街景,霓虹招牌在他眼中投下五颜六色的光。 “也许有的人会吧。”戚良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盖过。“谈恋爱的前提是先有爱,如果自己爱的这个人恰好是个同性,虽然……”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对面车道驶过,闪烁的蓝光短暂地照亮了车内,阎景修看见戚良的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虽然社会会给这份爱加上很多标签。”戚良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得像是深夜的湖面,“但爱就是爱,不是吗?就像有人喜欢咖啡,有人喜欢茶,有人两者都能接受。重要的不是容器,而是里面装的是什么。” 阎景修感觉方向盘上的皮革纹路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外婆有段时间总是念叨当年住的那地方种了棵很甜的苹果树,想起她说当年走得太匆忙,好多事都没顾得上安排,想起她一直提起的一个人,虽然自己从没见过,却好像认识了许久。 阎景修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方向盘,指尖在皮革包裹的边缘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以你觉得,”阎景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性取向是流动的?” 戚良笑了下,那嗓音带着困倦时的沙哑。 “我只是觉得,人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对一个人的感情,究竟是欣赏、依赖,还是喜欢。” 信号灯又红转绿,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戚良重新靠回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喃喃,“人生不过几十年,能陪你走过一段已经值得庆幸,又何必在意是对方男的还是女的。” 雨丝毫无预兆地掠过车前灯,在挡风玻璃上划出细密的痕迹。 阎景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呢,会对一个同性感到心动吗?” 戚良闭着眼,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谁知道呢,”他懒懒地说,“感情就跟没有标准答案的论述题一样,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只要最后交卷时不后悔就够了。” 车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的云层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瞬间将车内照亮又暗了下去。 雷声炸响,阎景修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紧接着是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一声比一声更响盖住了阎景修越来越快的心跳。 暴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金海腿疼了一晚上没太睡好,整个人阴气沉沉的。他刚从车上下来,雨伞还没完全打开就被风给吹飞了,他一条伤腿追也追不上,就只得淋着雨进门了。 “这雨要再这么继续下下去,案子还没破,我就先抑郁了。” 张金海一边抽纸给自己擦脸一遍抱怨,白子骞从抽屉里翻喃凤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先换上这个,你那鞋找个地方晾晾。” 天气不好确实影响心情,白子骞给张金海倒了杯热水暖和暖和,“这天气在家睡觉你说多好。” 张金海揉着自己有些胀痛的膝盖,“我可一点不喜欢这破天,一宿睡不着觉,我宁愿大太阳下面多晒晒也不希望下雨。” “还晒,”官婷从门外走进来,“你看看你现在都多黑了。” 张金海立马松开手,他不愿让官婷看到自己受伤后狼狈的样子。 虽然他现在浑身湿漉漉,脚上穿着一次性拖鞋额的样子也不怎么好看。 “藏什么?”官婷看透了张金海的小心思,斜睨他一眼,接着把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张金海的膝盖上。 这玩意大概有一个人的手那么大,鼓鼓囊囊一包,热乎乎的,瞬间疏散了张金海的疼痛。 “自己系上,”官婷指着布包上的两根袋子说,“这里面是粗盐,凉了就用波炉里热一下,至少可以让你晚上睡个好觉。” “那我要是还睡不着呢?”官婷刚给了点好脸,张金海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还睡不着就吃片安眠药。”官婷说。 方凌凌正摆弄花呢,闻言噗嗤一乐,失手掰下一片叶子来。 “睡不着吃安眠药就可以吗?”戚良突然问道。 他似乎想起什么,起身去翻桌上那一堆化验报告。 阎景修距离戚良最近,“你找什么?” “叶锴灼的尸检报告,郭法医出的那份。”戚良刚说完就反应过来,“想起来了,拿给徐科长了。” “我记得郭法医当时化验出叶锴灼的血液里有两种药物的成分,一个吃完睡不着,一个吃完不清醒的,叫什么帕什么隆。” “帕罗西汀和扎来普隆,”官婷回忆起来,“我听郭老师提起过。” 陈澄的死太突然,好多没搞清楚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她。 “陈澄说的是,叶锴灼有焦虑症,所以需要服用帕罗西汀。副作用让他本来就精神恍惚,再喝了兑了安眠药的咖啡,所以就昏睡过去了。” 戚良把当时的讯问记录找给官婷看。 官婷认真看完笔记内容,思考后说道:“叶锴灼有没有焦虑症我不敢确定,但是这陈澄,她应该是有产后抑郁。” 第57章 产后抑郁 “产后抑郁?” 官婷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戚良,他第一次在医院和陈澄谈话的时候就觉得她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官婷临时从网上给戚良找了有关帕罗西汀的药品说明书,“这是女性围产期和哺乳期最安全的抗抑郁和焦虑的药物之一,所以这药应该是陈澄自己吃的。” “那她为什么要说有病的是叶锴灼?如果她承认自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或许在量刑方面还会把这条考虑进去。”方凌凌不解。 “也许她本来就不打算活了。”阎景修看着陈澄的资料淡淡说道,“从被领养到生子,期间她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设计好的骗局,为的就是让她生下一个孩子。” 陈澄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生下的和叶锴灼爱的结晶,到头来男朋友是个“骗婚”的同性恋,而她怀胎十月,小心呵护的孩子居然都算不上是她的“亲生骨肉”。 “这些恶心的同性恋,”方凌凌气得咬牙切齿,“常然更恶心,他居然让陈澄怀了上他的孩子,这、这也太变态了,他俩可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伦理上确实有些令人难以启齿,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不过官婷做了这么多年法医,更无法理解的情况也都见过了。 “不过好在陈澄作为代孕母亲只提供母体环境,并不参与遗传,孩子不至于因为近亲的缘故产生其他不良。” 方凌凌在意的并不是遗不遗传这回事,她越想越气,“陈澄太可怜了,她好不容易离开那个吃人的家,本来还有大好的未来,凭什么啊?” 从小没体会过亲情的女孩,以为终于有人愿意爱护她了,到头来,却是猎人精心设计后的陷阱,只等她这只单纯的小羊跳下去。 队里不少人因为方凌凌的情绪也开始替陈澄感到不值,戚良默默坐在一旁,从得知陈澄有产后抑郁之后就没再出声。 他用手机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四个字,每一条下面都有不少有相同困扰的女性在寻求帮助。 她们有的人会有睡眠障碍,有人会情绪低落,甚至还有焦虑或者烦躁的情况。 虽然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很难受,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但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后悔生孩子。 哪有妈妈不爱自己孩子的,戚良想,尽管陈澄当时否认了生过孩子,可还是因为看见那枚带血的奶嘴情绪崩溃。 戚良默默回到搜索页面,向下拖拽后出现了不少相关医生的推荐。 好在现在网络发达了,对于心理疾病也有了正确的认识,戚良想,不然真的太痛苦了。 就在戚良陷入沉默时,屋里的话题已经由陈澄算不算婴儿的生母讨论到常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和陈澄的真正关系。 阎景修屁股靠坐在戚良身旁的桌角,没有参与讨论,倒是把内容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颗薄荷糖,往戚良面前一送。戚良摇摇头,薄荷糖有点辣,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阎景修捏着糖纸一角戳戚良的手心,用气音小声问他,“不饿吗?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没怎么吃。” 戚良被坚硬的糖纸扎得有些痒,于是蜷起手指挠了挠,顺便也将薄荷糖握进手里。 这点小动作本来并不明显,但刚才方凌凌话说得有点多,正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一回头就看见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用手肘捅捅白子骞,倒是张金海先坐不住了。 “嘛呢?”他用手指敲敲桌面,打趣地说道,“我们讨论案子呢,你俩怎么还开上小会了?”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但因为其中一个当事人是平时看起来有些古板的戚良,于是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听着呢。”戚良笑着收回手,其余的没过多解释。 “我举报,”方凌凌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起手说道,“景修刚才偷偷给戚队糖来着。” 阎景修把糖纸团在一起,用手指轻轻捏了捏。 “戚队今早出门前有点恶心,”阎景修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动筷子,我怕他再这样容易低血糖,这才给他糖吃,不然你以为为什么?” 阎景修说得直白,方凌凌眼睛一转,视线先看向戚良,见他表情没什么异样,才又看回阎景修。 她装作一副了然的表情,“好你个景修,你个心机boy,是不是偷偷让戚队给你年终评个先进了?” 白子骞在一旁快笑岔气了,阎景修也不反驳,故意说道:“先进不好说,现金我倒是得先给戚队。”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阎景修笑着说道:“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办公室里再次笑成一团,白子骞嫌弃地搓了搓手臂,“你这笑话可太冷了。” 阎景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回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戚良,下巴朝他手的方向一点,催促他赶紧把糖吃了。 戚良怀疑屋里空调的制冷又出了故障,他感觉手心里一片滚烫,几乎快要把薄荷糖融化了,有些黏。 张金海笑完才想起阎景修刚才说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还恶心了,别是中暑了。” 张金海简直比戚良本人还在意他的健康,说着就准备在手机上下单几盒藿香正气水。 “可别了,”戚良几乎从座位冲出来阻止他,“我什么恶心,早上凉,我多咳了几声,景修就是夸大事实。” “我可没夸大啊,”阎景修故意凑到张金海身边,告状似的,“我在客厅就听见了,他啊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咳嗽,到后来还干呕了两声。” “怎么回事啊。”张金海此时也没了玩笑的心思,“之前官婷就怀疑你是气胸,你就一直拖着不去看。” “好好好,等这个案子结束就去。”戚良赶紧打断张金海的话不让他再絮叨。 张金海被他骗过好几次,早就不吃他这一套了。 “景修你听到了,”张金海表情严肃,“这个任务组织就委派给你了,到时候带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我医保卡好像找不到了,”戚良随便想了个借口,“等我找到再说。” “戚队,你是小孩吗?”方凌凌揶揄地说,“哪有这么大人还怕看医生的。” 戚良很不喜欢去医院,当初在病床上躺的那半个月简直要了他的命。但他不觉得自己这是怕看医生,他只是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好了,”张金海大手一挥当即做了决定,“等案子结束我陪你先去补卡,再陪你一起去医院检查。” “不对!”戚良本想着把这事糊弄过去,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陈澄家里找到的纸条,上面那串卡号有没有结果?” 当初戚良把卡号发给了白子骞,但由于之后一系列突发情况,使得这件事被他忘在了脑后。 “我错了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白子骞一拍脑门连声道歉。 然后他就看到了距离最近的阎景修,还一脸闲适地扒拉着桌上的多肉。 “景修,”白子骞拽了他一把,“你跟我去。” 阎景修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后腰上,从戚良的角度看,他几乎是坐在了桌上。 被白子骞一拉,阎景修顺势就从桌角滑了下来。紧接着戚良就看见阎景修屁股后面的布料破了个口子,应该是被桌角凸起的木头划的。 阎景修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回头拽着裤子一看,果然在大腿根那里发现了个长条形的豁口。 “我去!”白子骞简直欲哭无泪,他很自责又忍不住想笑,“你说这、我真是……我赔你一条。” “不用,”阎景修不甚在意地动了动腿,“我这样应该看不太出来。” 他穿了条灰色的运动裤,质地偏软,属于春夏的款式,以他自己的角度来看,破洞不算特别严重。 “不太行,”戚良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皱着眉劝道,“挺大的,你最好还是换条裤子再出去。” 阎景修拉拉裤腰,最后也只能勉强接受。 “不过我就只有通勤裤,”他边走边翻柜子,“好久没穿了。” 趁阎景修去换裤子,戚良又叮嘱了白子骞几句,“银行卡的户名和身份证,还有银行流水一起查了,找出流水里频繁交易的几个账号。” 白子骞点头,一一记下戚良的要求。接着他一转头就看见阎景修一个人别扭地站在门口,时不时还拉一下裤腿。 “不行咱还是换回来吧,”方凌凌捂着脸实在没憋住,“不然我总忍不住想看你的屁股。” “我就说这裤子很久没穿了。”阎景修耳朵有些红,“我这段时间增肌,腿粗了不少。” “哪是腿的事啊?”方凌凌撑着下巴假装用手机拍他,“你就说你一次能做几个深拉?” 阎景修被方凌凌调侃得脸更红了,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戚良,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被案子折磨得有些压抑,戚良故意没有制止,反倒还开起了玩笑,“景修平时在家里穿的可保守了,我都不知道他身材这么好。” 戚良说话时,阎景修注意到他一侧的脸颊有些鼓,应该是嘴里有糖。 见此,阎景修下意识舔了下唇,想起糖纸好像还留在刚才那条裤子的口袋里。 “我还是留着回去单独穿给你看吧。”阎景修伸伸腿,提着破洞的裤子换去了。 看着阎景修离去的背影,尹宏奕抱着胳膊和张金海两个倒是认真讨论起来。 一个说:“我像他这岁数的时候也和他身材一样。” 另一个说:“下回要是卧底娱乐场所可以让景修去。” “可别吹了,”方凌凌听完大笑起来,“你们还想让他去钓鱼执法啊?知不知道现在景修这种条件在网上有多吃香。” “真的假的?”张金海闻言倏地挺起胸膛,只是用力过猛差点闪着腰。 第58章 悄悄话 阎景修因为一条裤子折腾了两趟,这会儿背上早已洇出一团汗渍。没想到办公室里的热烈程度丝毫不比他离开前差,一推开门,他甚至看见张金海正和尹宏奕在比谁的肱二头肌更大。 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戚良的位置,阎景修很自然地走到他身旁。 “怎么了这是?”阎景修肩膀碰了碰戚良,动作是两人谁都没发现的亲昵。 戚良表情无奈中又带着点好笑,他遮住脸靠近阎景修小声解释他离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尹哥非说自己练得比张队好,张队不服,俩人就pk上了。” “幼不幼稚啊你俩。”方凌凌虽然嘴上说,手机倒是诚实地都录下了,“都快奔40了,怎么还跟小伙似的,一点就着啊?” “哎,要不我让官法医点评一下,她可是专业的,”方凌凌说完还不忘调侃,“你说呢,张队。” “你找她我也不怕。”话虽如此,张金海还是默默放下了手臂。 方凌凌同样也关了摄像功能,低头查看视频时说了句,“再说你俩以为那搞擦边的男的都是靠身材啊,主要还是看脸。” 张金海原本已经消停了,听方凌凌这么一说,顿时又来了兴致,“该说不说,我这长相肯定是比老尹能打。” 尹宏奕早就离开了“战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张金海见方凌凌和白子骞都不信,开始翻起了手机相册。 “这你可别不信,”张金海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一张算得上好看的自拍,“不行,我得联系网安大队把校园网给我回复了,我非得让你们看看我大学时期的风采,不然你们都不相信。” 因为怕议论声被张金海听见,阎景修离戚良极近,两人胳膊挨在一起,说话时能闻见淡淡的薄荷糖的味道。 尹宏奕绕了一圈还是觉得戚良这边更安静,他站在阎景修身边,随口说道:“你俩又说悄悄话。” 戚良是怕招惹到张金海,倒是没觉得这是在和阎景修说悄悄话。 阎景修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只不过刚才还闲适地靠着桌子,此刻却是笔直地抱着手臂俨然一副防备的姿势。 尹宏奕才没工夫注意他这些心思,阎景修站直了反而方便他观察。 “你这裤子还自带通风系统呢?”尹宏奕毫不避讳地用手指掏了掏阎景修后屁股的口子,“别说,你腿还挺白的。” 阎景修无奈地闭上眼睛,“尹哥,咱换个话题行不行?” 戚良在一旁捂着脸笑到转过了身,接着他看到了桌上的透明胶带,“要不我给你粘一下吧,你说为了你这条裤子都快影响队里团结了。” “粘一下也太糊弄了,好歹也给我缝一下啊。”话虽这么说,阎景修还是很配合地揪起裤子,把破了的地方露了出来。 白子骞老远看见就招呼道:“哎,你慢慢粘吧,我换给人跟我去。” “啧,你这人,我裤子是怎么破的,”阎景修露出一副看渣男的表情,“你就这么把我抛弃了?” 白子骞恶心地搓了搓手臂,“我再给你买,行了吧。” 接着他又转向戚良,“戚队,你快管管他吧,他现在飘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戚良也从裤子的破洞里看见了阎景修白花花的腿,“换个人去吧,银行里都是小姑娘,太影响咱们队形象了。” 最后还是方凌凌主动申请和白子骞一起去了。 两人拿着卡号随便去了一家银行,对方先是按照流程进行了查询,但遗憾的是,这张卡并不属于这家银行。 这种事很常见,方凌凌一点都没泄气,倒是银行的大堂经理又提醒她,“其实每家银行的卡号是有特点的,你们可以先去问问这张卡的‘卡BIN’是不是属于他们银行的。” 工作人员指着卡号前六位说道:“这样就不用一家一家试了。” 方凌凌还是头一回听说,她打开银行app,按照大堂经理的说法试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其中规律。 两人加快脚步一连去了几家银行,赶在网点停止营业前查到了银行卡号的信息,恰好就是本市的金阳银行。 方凌凌用手给自己扇风,然后把从银行查到的开户信息拍到桌子上。 “蔡冰霜,金阳本市人,这是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码。”方凌凌一边说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她都干这事了,就不能换个境外账号,或者取现金也好,都不至于这么快就把她查出来了。” “你以为境外卡那么容易,”白子骞吐槽道,“首先你人得到场吧,就算她有卡了,那她在国内怎么取钱?” 方凌凌努努嘴,不太服气,“我不就提供个思路。” “嗯,给嫌疑人提供思路。”白子骞故意开她玩笑。 方凌凌被他怼的一下子来了脾气,白子骞也就没继续招惹她,赶紧换了个话题。 “哎对了,给蔡冰霜汇款的那个卡号你给戚队了没?” 知道这是白子骞求和的信号,方凌凌白了他一眼,把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交给戚良。 “蔡冰霜的卡是在去年年初开户的,开户当天就有一笔境外汇入的款项进账,金额换算过来的话,每月差不多有3万块钱。” 戚良翻看着记录,把近一年的金额计算了一下,接着把流水递给张金海。 “这人还挺有脑子,总共不到35万,完全符合外管局规定,就算他们之间每月一次的交易,也不会引起怀疑。” 张金海认可地点点头,问道:“这个蔡冰霜是什么人?钱又是谁汇给她的?” “银行提供的申报信息里能查到,汇款人就是叶锴灼,”白子骞说道,“但你们绝对想象不到这个蔡冰霜是谁?” “不会又是被叶锴灼骗的吧?”尹宏奕核对个蔡冰霜的身份证号,认为以她的年纪,很有可能是受害人之一。 “nonono,”白子骞伸出一根晃了晃,神秘地说,“我怀疑正好相反,因为蔡冰霜曾是二院的一名护士,她很可能是叶锴灼有意顾来照顾或者是监视陈澄的。” “你怎么知道?”张金海确认自己没在流水上看到相关工作单位的信息。 “所以我说她傻吗,”方凌凌终于有机会给自己辩解,“二院是金阳银行的对公客户,医院所有医护人员办理的工资卡都是那的。当初银行批量开卡时统一录入了工作单位,只要用蔡冰霜的名字一查就有记录。” 线索来得太简单反而让人觉得不可靠,戚良想了想,说道:“再去人社局确认一下,再查一下蔡冰霜的户籍信息,越快越好,孩子很有可能就在她手里。” 戚良安排完还打算去医院见见常然,张金海看了眼时间,“太晚了,别说人社局早就下班了,常然的医生也不会同意我们这个时间去打扰一个病人的休息。” “还不到七点,”戚良不死心,“我就问几个问题。” 张金海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放轻松点,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常然和这一切有关,再说医院还有兄弟在那守着,他跑不了。叫我说今晚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也得回去换条裤子,不然太有损我们警队的形象了。” 阎景修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可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他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稍一用力裤子就崩得更紧了。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闷骚呢?” 方凌凌故意用力拍了下阎景修的胳膊,回身时偷偷给白子骞比了个大拇指。 “我本来还和我闺蜜说队里新来的是个帅哥,”方凌凌笑嘻嘻地把手机里自己和朋友的合照在阎景修面前扫过,“现在看这话好像说早了。” 阎景修完全不在意方凌凌手机里有什么,倒是白子骞扒着她的胳膊好奇地问道:“什么时候照的?给我看看。” “看个屁,”方凌凌用手机在白子骞手背上用力一拍,“什么都能看吗?” 白子骞委屈地憋憋嘴,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狠话,只得小声念叨:“等下不送你回去了。” 一连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每个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戚良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终于松口,“今天就先这样吧,早点回去休息。” “都走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张金海带头说道,“自己该干什么都知道了,明天都别忘了。” “哦!”白子骞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得赶紧回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戚良也不耽误时间,确定门窗锁好后就离开了。 这时阎景修已经启动车子在楼下等他,只等他上车就能出发。 在路过之前逛过的超市时,阎景修的车速稍微慢了点,犹豫地说道:“买点食材回去做?顺便我再买盒针线给裤子补补。” 眼下已经七点多了,戚良一想到做完饭还要收拾厨房就有些懒了。 不过这不是他眼下关注的重点,“你会缝吗?” “缝过扣子,”阎景修语气轻松,“应该都差不多吧。” 戚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别去超市了,家里有针线。” “那晚饭呢?”一连吃了好几天的盒饭和外卖,要不就是泡面,阎景修想着也换换口味,吃点健康的。 “家楼下有家切面店,”戚良说,“买点面回来,冰箱里刚好有排骨,可以做焖面。” 戚良厨艺不好,煎炒烹炸什么的都不太会掌握火候,唯独焖面。 可能是因为以前总吃剩饭,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就都倒进锅里放,没有主食就放一把面或者是米饭,时间久了也就成手了。 他节省惯了,很不喜欢用不习惯的方式做饭,生怕做不好浪费了食材。 反正戚良这么说了,阎景修也无所谓吃什么。 第59章 你谈过恋爱吗 排骨是阎景修之前买的,做了一半,剩下的冻在冰箱里。 他按照戚良的说法,炖排骨时比平时多放了些水。 “这样就行了?”阎景修把空碗放到一旁,“然后面怎么办?” “汤开了就放面,”戚良从阎景修手里拿走锅铲,“你先去洗澡,我在这盯着就行。”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洗澡就得分个先后。 阎景修也不和戚良谦让,热了一身汗,他急着把衣服换下来。 在等水开的时候,戚良从电视柜下面把针线盒翻了出来。 他选了个最接近阎景修裤子的颜色拿了出来,想了想还是把整个针线盒都放到桌上,等阎景修洗完澡自己再挑一遍。 锅里的排骨很快就开锅了,戚良等着肉更软些的时候把面铺了上去。 阎景修澡洗得很快,刚一走出浴室就闻到了一阵肉香。 “真么快,”他一手擦着头发,动作自然地凑到戚良身后,稍一低头,下巴就有可能碰到戚良的肩膀。“还挺香的。” 想是一回事,阎景修也只是离得近了些,倒是发梢上的水珠比他更大胆,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迅速掉了下来,恰好落在戚良的肩头。 “再等几分钟就差不多了。”戚良在手机上设好了计时器,然后和阎景修回了客厅。 “针线我给你找出来了,你看看颜色行不行。”戚良指向事先找出来的线轴,又说,“我看就这个颜色接近,要不你再看看。” 阎景修随手把毛巾往头上一搭,一眼就挑中了戚良事先放在外面的线轴。 线轴只有阎景修一个指节那么长,被他拿在手里有一种很笨拙的感觉。 事实证明,戚良的猜想完全是有道理的。 阎景修好不容易挑出线头,在穿针这一步又犯了难。 明明针眼就在那,线头也捏在自己手里,可他比了半天怎么也对不上,刚洗完澡就又出了一脑门的汗。 “你不是说缝过扣子吗?”戚良无奈从阎景修手里接过针线,“这么笨。” 阎景修抓着毛巾连带着头发顺便又擦了遍脸,“我这不是好长时间没缝了,手抖。” 戚良笑着睨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把线头放进嘴里,用舌尖捻了下。 阎景修擦头的动作一顿,旋即视线仓惶移开。 只是线头柔软的触感和划过舌尖所带来的痒意还留存在口腔之中,即使用牙齿咬住也依旧难以抑制。 阎景修克制地抿紧嘴唇,戚良已经熟练地将线头用单手打了个结。 “我去把面盛出来,”阎景修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吃完饭再帮我缝吧。” 说完他匆忙走去厨房,听到身后戚良应了声,又说:“没事,我很快就好。” 锅里的面盖在已经炖好的排骨上,原本还有大半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在四周冒着泡。 玻璃锅盖被蒸汽冲得是不是被顶起又落下,阎景修用手扶了一下,差点被锅盖上金属把手烫了手。 他迅速收了回来,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他听到客厅里戚良抖落裤子的声音,又听到他说:“我换了个锅盖,小心烫。” “哦!”阎景修回答地心虚,回头后发现戚良还认真地缝着裤子,这才放下心来。 临近盛夏,天气愈发闷热起来。 阎景修端着锅就上了桌,正在厨房找碗筷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起来。 戚良小跑着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提这个便利店的袋子。 他把其中两瓶饮料放到饭桌子,其余的都塞进了冰箱里。 “你什么时候订的?”阎景修把排骨盛出来,第一碗面很自然地摆在戚良面前。 戚良把一瓶饮料递给阎景修,又拉开自己那瓶的拉环,“你洗澡的时候。” 饮料是冰镇的,陪着热乎乎的焖面吃刚好。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医院吧,”吃到一半时戚良说道,“我怀疑常然还有事情瞒着。” “嗯。”阎景修咬着排骨点点头。 “你说这二院是不是风气不太好,”戚良夹着碗里的肉若有所思,“出轨的,杀人的,现在又来了个投毒。” “谁知道呢,”阎景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过好在这几个出事的时候都离开了二院,不然真是不好解释。” 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阎景修收拾碗筷,戚良就趁着这个时间去洗了个澡。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阎景修提到的关于二院的风气问题,总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医院那边提前得知警方要找常然,也将他的检查时间重新安排过了。 于是都戚良和阎景修感到病房时,常然正安静地坐在床上,无聊地看着窗外。 “早,两位警官。” 戚良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接着替他把床头摇到舒服的高度。他没有回答常然的问候,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蔡冰霜吗?” “嗯?”常然茫然地眨眨眼,认识思考了一番后回答,“不认识,没听说过。” “叶锴灼的境外账号每个月会固定向国内汇一笔钱,这事你知道吗?”戚良继续问道。 常然摇摇头,“我和他的财务是分开的,就连外出消费也是习惯AA,我从不过问他钱的去向,这是他的自由。” “你们不是恋人吗?”阎景修停下记录,“他给谁花钱你也不在乎?” 常然闻言挑眉笑了下,“虽然我们是恋人,但还有个前提是,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你不能把男女朋友那套用在两个男人身上,这不科学。” 常然这话说完,病房里顿时陷入一阵静默。 “那陈澄的孩子呢?”戚良敲敲扶手拉回常然的视线,“你说你不知道陈澄怀孕了,但我们查到,陈澄不仅已经把孩子生了下来,我们还在孩子的血液和毛发中检测到了你的DNA。” “这很正常,”常然不以为意地摇头说道,“我和陈澄是远亲,DNA有几组相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见陈澄还在装糊涂,戚良干脆直接戳破,“我这么说吧,陈澄的孩子,父亲并不是叶锴灼而是你。” “还有,”戚良接着说道,“孩子的母亲也不是陈澄,她只是作为代理孕母怀上并产下了这个孩子,而孩子的母亲其另有其人。”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常然嘴角微翘,冷静地说道,“我和陈澄虽然只是领养关系,但血缘上,她也是我远房的妹妹。还有一点我想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同性恋,我对女生不行的。” 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阎景修把事先准备好的《基因优选计划合作协议书》和体外受精手术单的复印件递给戚良。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同性恋的真实性,也不认为性取向这种事可以随意被改变。”戚良表情严肃,每说一句,就在常然的腿上摆一份复印件。 “所以我想问你的是,这两份文件你是什么时候签的?或者我说得再直白点,只是你亲自签字授意代孕同意书,孕母明确写着陈澄的名字。我们也在你家书房的密室里找到了许多照片,这你怎么解释?” 戚良没点明那些照片的内容,但常然心里必然的清楚的。 不过常然似乎是对某一份文件感到陌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终于他放下文件,叹了口气说道:“我确实签过一份文件,但不是这两份。” 常然揉了揉额角,艰难开口,“我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孩子,我也没想过要和谁生个孩子。我的性取向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孩子说不好也会遗传我的基因。” 常然苦笑一下,“为了这事,我那个身为大学老师,受过高等教育的父亲居然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你说,我这样的人还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你签的文件又是怎么回事?”阎景修没心思听常然的故事,于是催促道。 常然抬起头,先是看了眼脾气有些急的阎景修,又看向戚良。 “我在国外时做过一次志愿捐精者,因为各项指标都符合精子库的要求,所以我就去了。” 阎景修和戚良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两人一时没有接话,而是等常然自己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就是为了帮助有需要的家庭,比较无法怀孕的夫妻很多,还有Lesbian群体,她们也有可能会有孕育一个孩子的愿望,毕竟这在国外很常见。” “这跟你收藏那些照片有什么关系?”阎景修又一次打断了常然的故事。 常然叹了口气,“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其实我回国之后已经把捐精这件事情忘了。没想到当初的机构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一位白血病患儿的母亲选中了我的样本,她是一位亚洲人,想要再生一个宝宝来挽救自己病重的孩子。” “听起来很伟大。”戚良语气平静地说道,不知道是在评价谁。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口气就答应了下来。”常然继续说道,“之后的过程一切顺利,那位女士也成功地怀上了新生命。她知道我是Gay,不担心我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所以会定期拍照片发给我看,也算是和我分享她的喜悦。”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把照片藏起来?”阎景修的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记下来些什么。 “警官,你谈过恋爱吗?”常然突然反问道,“你知道恋爱中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会吃醋的。” “哪怕我不喜欢女人,但是这种私密的照片随意被他看见了,也是会胡思乱想的。”常然无奈地说,“我当然也不能随便把照片丢了,毕竟是一份心意。这么想,藏起来是不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既然如此,那陈澄的代孕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份基因优选计划。” 常然算是把照片的事情说明白了,但还是有一个疑点,戚良比他记得还清楚。 “基因优选计划是叶锴灼联系的一个机构做的,”说到这,常然不自然地抿了下唇,“自从我回国之后,他就有些没有安全感,生怕我习惯了这里就不回去了。” 按照常然的说法,叶锴灼为了更加稳固两人的关系,所以联系了个中介,给两人在国内找了一个代孕的渠道。 “我知道这种事在国内是违法的,他是外国籍,出了问题可以随时跑路,可我不行。”常然一想到这事就有些头疼。 “我虽然大学就去了国外,但我依然是本国公民,再加上我也算是公众人物,一旦被人发现有个孩子,那不是坐等着人家来查我。” “我把计划书藏起来,就和藏照片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怕叶锴灼发现,真的。” 常然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说话时看向戚良的眼神更是如此。 第60章 找到孩子了 “那马钱子呢?”阎景修把照片伸到常然面前,“我们化验出陈澄中毒的成分和你这瓶药里的一致,你怎么解释?” 常然茫然地拿过照片,看了半晌才回想起来,“这是我之前在网上买治跌打损伤的。” 他解释道:“我有段时间写书没有灵感,就到外面和人家打球放松,一不小心就把脚扭了。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马钱子有治疗的作用就上网买了些回来。” 然后他又把照片还给阎景修,接着说道:“不过我看网上说这药性挺强的,用不好反而会出问题,就随手放到空药瓶里了。” 见阎景修的表情还是将信将疑,常然语气非常诚恳地说道:“真的,我还怕不小心拿错了,特意把药放在密室里。” 离开病房,戚良和阎景修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两人坐在车上,阎景修才忍不住开口。 “你觉得常然的话可信吗?” 戚良眉头紧蹙,诚实说道:“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我只能说他不愧是个作家,讲故事的能力很强。” 马钱子的时虽然听起来有些凑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不过常然后来说,合约签订之后,他和叶锴灼虽然在中介的安排下做了“取精”,但事后他偷偷又找到了当时的接待,把自己留下的那份拿走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陈澄的孩子又会是常然的?”阎景修始终觉得常然的话不可信。 “你忘了艾天使的注册法人是叶锴灼?假设常然真的不知情,那工作人员也很有可能并没有按照他的旨意销毁那套样本,转而却告知了叶锴灼。” “所以你的意思是,叶锴灼得知了常然的做法之后,才故意用了他的精子?”阎景修越说表情越无语,“我如果是陈澄恐怕也会忍不住想要杀了他。” “还有一点你注意到了没,当我说起陈澄的孩子不是叶锴灼的,而是他的时,常然虽然看起来很惊讶,但他眼睛睁大的表现明显是刻意做出来的。” 戚良说道。 “嗯。”阎景修点点头,“确实,但是当你提起孩子母亲的DNA并不属于陈澄时,常然的表情那才叫一个真实。” 说话时,阎景修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戚良在手机上敲着什么,阎景修在这时问了他一个问题。 “常然自述的每件事,听起来都是为了维护和叶锴灼的关系。但叶锴灼出轨了,对方还是和他的妹妹。” 等红灯的间隙,阎景修转过头看向戚良,对方也同样抬起了头。 “你想说什么?”戚良问他。 “常然能感觉不到吗?恋人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们牵手、亲吻,甚至连最亲密的事情也都做过了。”阎景修抿了下唇斟酌着说,“常然和他做的时候不会察觉到异常吗?” 戚良认真想了一下,“做的时候会不会察觉异常,我觉得这很难说。但你说的对,叶锴灼从和陈澄在一起,再到陈澄生下孩子,这期间至少一年时间。常然有太多机会发现了,所以他还是一直维护叶锴灼,这有点说不通。” 不过还没等戚良想明白这一点,张金海打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查到蔡冰霜的手机定位了!” 阎景修按照张金海发过来的位置一路疾驰,好在医院距离定位不算太远,开车不到20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这里位于金阳市出市区方向,原本是某地产商买下准备建新楼盘的,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就荒废了下来。 不少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在这里生活了下来,再后来这里就成为了一片城中村。 张金海已经事先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一行人沿着小路进入了这片区域。 “我都不知道金阳市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方凌凌跨过一条很窄的水沟,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四周。 “说明你还年轻,”尹宏奕跟在她身后,“这里都快20年了。” 蔡冰霜的手机信号显示她此刻就在城中区的某一处,而且很久没有动过了。 “这里乱七八糟的,想找到也得费点时间,”张金海对戚良说道,“还得多排几个守住出口,免得那女人从别的地方跑了。” 戚良也是这么想的,正打算打电话多叫些人,走在不远处的阎景修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见他停住不动,尹宏奕也不动了。 “你们听,”阎景修视线定在一个方向,不确定地说,“是不是婴儿的哭声?” 顺着阎景修手指的方向,尹宏奕认真听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见。” 说罢他就继续往前走,阎景修还是不死心,一连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景修怎么了?”这次注意到他的是戚良。 阎景修本想摇头说没事,但戚良的表情实在认真,他想了下还是说道:“我刚才好像听到几声婴儿的哭声,但是现在又没有了。” 城中村的岔路很多,戚良想也没想便决定道:“这样,景修你带几个人顺着那个方向找一下,有发现我们随时联系。” 说来也是巧,就在戚良说完不久,阎景修又一次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而且比刚才那声更大。 这下不仅阎景修,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锁定了目标方向,阎景修带人一路不停赶了过去,就听到在一扇木门里断断续续婴儿嘶哑的哭声,还有女人低声的怒骂。 为了避免误判,阎景修让一名民警上去敲了门。 “谁啊?”里面的女人很警惕没有立刻开门。 “派出所的,”民警语气焦急地说,“附近有煤气泄漏,赶紧先离开这。” 城中区这里线路老化不说,还有不少私搭的管线,隔三差五就会出点问题。 见屋里依旧没有反应,民警敲门声更急了,不过他换了种说法,“你赶紧的,我得先去下一家了。” 民警特意走远了些,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喊了一遍,“家里有没有人,派出所的。”听起来就像在和别人说话。 阎景修和其他几个人耐心地守在外面,不多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个缝,里面露出了蔡冰霜面无表情的脸。 阎景修一只手寻思控制住蔡冰霜,将她反按在墙上,其他人推开门迅速冲进屋里。 “找到孩子了!” * “嘶!” 阎景修歪着脖子,衣领被方凌凌拉到快露出锁骨,侧颈两道血痕被她用手里沾过酒精的棉花球消着毒,疼得他没忍住发出轻呼。 “这女的手太黑了。”方凌凌气愤地说,手上的力度差点控制不住。 “你轻点,”白子骞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疼,“这是景修,不是蔡冰霜。” 刚才蔡冰霜被阎景修控制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看见孩子被人从房子里抱出来才像发疯似的抓挠起来。 阎景修怕她误伤到孩子,这才被她给挠了。 “好在孩子没事。”阎景修的伤口太长粘不了创可贴,方凌凌用手扇了扇,等表面的酒精都蒸发了就给他的衣领松开了。 孩子这几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所以饿得直哭。去医院检查后护士给喂了些奶粉,现在已经睡着了。 孩子的事算是解决了,审讯室里,蔡冰霜交代的过程也异常顺利。 “我是叶先生顾来专门照顾陈小姐的。” 蔡冰霜卫校刚毕业就分到二院当护士,但因为不是正式员工,工资很低,就一直想要换个环境。 机缘下,她偶然听到来医院产检的产妇聊起育儿嫂,虽然自己这个年纪做这份工作有些早,但她想着应该会有高知或是有钱人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来照顾孩子。 机缘巧合下,她联系上了叶锴灼。 “叶先生每个月给我两万五千块钱,让我负责照顾陈小姐每日的日常起居。”蔡冰霜说道。 “两万五?”戚良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说说你平时都怎么照顾的。” “就开车负责接送,陈小姐去哪我就送她过去。” 张金海嗤笑一声,看了眼戚良没说话。 “说说孩子怎么被你带走的?”戚良追问道。 蔡冰霜对戚良说的话感茫然,“是叶先生说这段时间他和陈小姐都有事,让我先把孩子带走照顾一段时间。” “那你跑什么?还找到城中村那种地方住。”张金海不相信蔡冰霜的话,“你是不是用孩子威胁陈澄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蔡冰霜慌乱摇头,“叶先生他得罪了人,对方有可能对孩子不利,让我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你既然把孩子带走又躲了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陈澄的病房里,还有,你又给了她吃了什么?” 张金海一拍桌子,大声询问道。 “我、我在新闻里看到陈小姐和叶先生出车祸了。”蔡冰霜几乎是抖着说,说完就止不住一直在哭。 “啧。”她边说边抽噎,像是吓坏了,张金海毫无耐心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少同学都还在医院工作,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陈小姐住在哪件病房了。”蔡冰霜咬着嘴唇继续说,“陈小姐有产后抑郁,我就是去给她送药去了。” “你有这么好心?医院有医生,陈澄如果哪里不舒服大可以和医生说,犯得着你去送药,还鬼鬼祟祟的?”张金海被陈澄的说法气笑了,手里的笔都放下了。 “这个呢?”戚良提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正是那个带了血的奶嘴。 他毫不留情面地说:“又是奶嘴又是血的,这个东西对陈澄的病情能起到什么作用,你来给我们科普一下。” 第61章 领养 “撂了。”张金海啪地一下把讯问记录摔在桌上。 “怎么了这是?”方凌凌绕过几张桌子走到张金海身边,拿起记录边看边试探地问道,“撂了不是好事吗?” 张金海拿起杯子喝了好几口,叉着腰说道:“你让戚队说吧。” 方凌凌这才注意到,从刚才进门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戚良,表情也是少见的凝重。 “蔡冰霜的认罪有疑点?”阎景修来到方凌凌身旁,和她一起看起了笔录。 “没什么疑点。”戚良语气平静地说,“还记得在监控里看见她戴的那块手表吗?她说那是她偷拿的。她带走孩子是看叶锴灼太有钱想绑架孩子要赎金,她还嫉妒陈澄,嫉妒陈澄不仅有个好哥哥,还有个有钱的男朋友。” 人的嫉妒如果不能成为使自己变得强大的动力,偏激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发生一些极端的行为。 “所以蔡冰霜趁着陈澄重伤住院,给她看了带血的奶嘴引起她抑郁症发作,然后吃下了伪装成抗抑郁药的毒药?” 方凌凌从笔录中找到关键内容。 戚良点头,“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那常然受伤,叶锴灼车祸死亡就只是单纯的三角关系造成的?”因为蔡冰霜看起来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方凌凌只能做此推断。 张金海特别想点一支烟,想了想还是忍了下了来。 “常然说的那张引发冲突的照片一直没有找到,他说是被叶锴灼带走了,但姓叶的现在死了,死无对证。”张金海向后抓了把头发,“这个小白脸心眼多得很,我总觉得他和这事有关系。” 张金海现在看常然是横竖不顺眼,连小白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行了,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戚良制止了张金的口不择言,又说,“如果他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戚良的话并没有让办公室的气氛变好,好在维修师傅这会儿来了,一连坏了快一个月的空调终于久违地吹出了凉风,也降了张金海的火气。 白子骞刚才下楼买了些雪糕,还特意给维修师傅带了一根。 阎景修靠坐在戚良的办公桌边吃着雪糕,戚良把包装袋扔到垃圾桶里,看到后开玩笑道:“还敢坐这,你这是条新裤子吧?” 阎景修低头看看,笑说:“那不然我在你那办个卡,有个织补的活我就找你。” 戚良笑着咬了口雪糕,“我可挺忙的。” “没事,”阎景修嘴里的冰被他嚼得嘎嘣响,“我上家找你去。” 也许是空调起了作用,或者是白子骞的雪糕够凉,张金海也没有刚才那么烦躁了。 这时戚良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看号码是季志勇。 “戚良啊,你上来一趟。”季志勇声音依旧浑厚,戚良三两口把剩下的雪糕吃完,和张金海说了声就去了局长办公室。 “先恭喜你们安装破了,”季志勇开门见山,“现在有这么个情况,常然通过律师向儿童福利院提交了申请,你这边配合一下。” 戚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眼前浮现出常然那张斯文的脸,想起他在病床上虚弱却条理分明的陈述。 如果常然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坐下。”季志勇手掌向下压了压,“多大事。” “常然有问题,孩子不能让他带走。”戚良有些焦急地说。 “你有证据吗?” 季志勇这次泡了新茶,是余湛送来的。他倒了一杯给戚良,继续说道:“这事伦理上不太好说,所以常然的代理律师是以孩子舅舅的身份申请领养这个孩子。” 戚良知道这件事应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忍着不适喝下季志勇给他的茶,只觉得这味道比之前哪一次都还要苦。 “案子整理一下就移交给检察院吧,”季志勇清了清嗓子,“常然毕竟是公众人物,趁现在网上舆论还没有发酵,不要拖太久。” 回到办公室,维修师傅已经走了,骤低的温度让戚良突然觉得有点冷。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没等有人提议要出去消遣一下,戚良就主动说道:“今晚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阎景修看出他情绪不好,没直说反而问道:“想直接回家吗?” “你想去哪?”戚良猜他有可能想去超市买点菜之类的。 阎景修从戚良手里拿走车钥匙转了转,“跟我走就行。” 戚良被他的表情逗笑,摇摇头跟在身后,小声说道:“神秘兮兮的。” 一路上两人听着车载广播,是不是聊两句,直到路过几家生鲜超市之后,戚良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阎景修在最近的一条虚线并道,接着干脆上了高架,这才说道:“给你卖了。” 见戚良表情不屑,他故意压低声音,“怕不怕?” 戚良手臂撑着车窗,手掌搭在下巴上,漫不经心地看了阎景修一眼。 之后戚良再也没问过阎景修要去哪,眼前就只有一条宽阔的直路。 最不济就是真的被阎景修卖了,戚良无所谓地想,就是不知道是按斤两卖还是一整个。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在一个岔路转了弯,戚良刚才隐约看见了路牌,但因为是第一次来,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地方。 “下车啊,”阎景修先解开安全带,发现戚良还愣愣地坐在副驾驶上,便催促道。 “这是哪?”戚良的表情比阎景修要把他卖了还惊讶,“怎么来这了?” “你不是都认出来了?”阎景修绕过车头,把戚良从车里拽出来。 “我在网上买的夜场,”阎景修把手机里的二维码展示给戚良看,“比平时便宜了一半。” 二维码上面是明晃晃的“探索世界”四个字,整个金阳市就没有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这里是附近几个城市里最大的主题游乐园。 阎景修一路都很兴奋,他推着戚良找到一个人少的检票口,此时天色已经渐暗,唯一的一点橘色也被庞大的游戏设施遮住了。 戚良虽不是一把年纪,但这么大的主题乐园也是头一回来。 他记得“探索世界”是在他高三那年建起来的,高考完后,不少同学就来凑热闹了。 戚良因为还要打工抽不出时间,等有了时间,他又太大了总觉得这里不该是他来的地方。 他跟着阎景修一起往里走,发现身边路过的人除了小孩,绝大多数都是成年人,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戚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忽然感觉走在身旁的人脚步变慢了。 收回视线,戚良注意到阎景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年轻的女孩正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拍照。 戚良的稍微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了阎景修前面。 乐园里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和每一位路过的游客挥手,戚良看终于看清了女孩们之间的C位,那是正摆在他家客厅置物架最中间,也是阎景修最喜欢的一个手办。 阎景修不论回去多晚,都会在手办前站一会儿,满墙戚良叫不出名字的人物,硬是被他教会了好几个。 “怎么走这么快?”阎景修几步跟了上了,以为戚良着急去玩什么项目。 戚良指着前面1:1动漫人物的位置,“你不去拍照吗?刚好没有人。” 阎景修慌忙摆手,“我不照我不照。” 戚良揶揄地挑了下眉,“你不照刚才还一个劲地看。” 阎景修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我随便看看。” 戚良笑着拿出手机,催促道:“快去吧,再晚了天就黑了,再想拍也看不见了。” 闻言阎景修这才小跑着站到了两个“巨型手办”中间,动作僵硬地比了个耶。 戚良的拍照水平也不怎么样,硬是给阎景修一米八几的大个拍得跟矮小症似的。 戚良这手机里除了现场照片,很少有活人,他余光看见别人拍照的动作,试图临阵磨枪一把。 最后他终于找到合适的角度,给一直举着剪刀手的阎景修拍了张还算合格的照片。 阎景修见戚良放下手机,立马迅速从展台那离开,不顾戚良还在查看照片,一把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走了。 “哎,”戚良边走还不忘回头看刚才的位置,“我这下找着感觉了,应该蹲着从下往上拍的。” “已经很好了,”阎景修笑着打断了戚良的喋喋不休,“快点走,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罢阎景修就松开了手,但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戚良被他的情绪感染,加上乐园里节奏欢快的音乐令他放松了警惕,因此也没注意到两人此刻贴得有多近。 直到被阎景修带着来到乐园的一个角落,戚良才知道他所说“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还没走近,戚良就听到了几声撞击,抬头一看,牌子上果然写着碰碰车三个大字。 场上的角逐应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沿着通道往前排队,阎景修数了数人数,然后小声凑到戚良耳边说道:“还得等两轮才能排上。” 戚良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很认真地看着场上十几辆五颜六色的碰碰车,记忆里他好像真的没有玩过这个。 他低头翻手机,然后把刚才给阎景修拍的照片传了过去。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把相册里的照片删掉时,阎景修碰了下他的肩膀,“动了。” 戚良一看,原来是一场比拼已经结束,前面的队伍陆续进场,和自己之间空出一大段距离。 他赶忙跟上,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第62章 “追击战” 排了快10分钟的队伍,终于轮到戚良上场了。 阎景修挑了两辆靠得还算近的碰碰车,招招手喊他,“戚良,这!” 戚良似笑非笑地走过去,明明更近的就在眼前,他偏偏走到了阎景修身旁,“你叫我什么?” 阎景修摊手,知道他这是要和自己抢,笑着说:“你总不能让我在这种场合喊你‘戚队’吧?”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车,阎景修一抬腿垮了进去,动作娴熟地系上了安全带,一双修长的腿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戚良也做好了准备,他握了握方向盘,比真正的车来说,手感很一般了。但他却莫名生出了些紧张,或者是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开车时没有过的感觉。 开始铃声响起,伴随着具有节奏感的音乐,戚良猛地踩下油门,在阎景修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辆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阎景修本来还想着开出包围,绕着场地先跑一阵,戚良突然这一下把突然他撞得全身都跟着前后晃了一下,安全带紧紧勒在胸口。 他迅速调转方向盘,先是撞得旁边的车一直后退,等看清戚良位置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居然嚣张到一直停在那里等他,还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 戚良歪了歪脑袋,注意到阎景修嘴边不怀好意的笑之后开始迅速倒车。 就在阎景修以为他要逃跑的时候,戚良居然又一次调转车头。 幸亏阎景修反应够快,不然又得被戚良撞上。 两个人在场地里来回追逐,虽然谁也没得逞,别的车倒是一辆没少撞。 戚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开心过了,看着阎景修因为躲避他而手忙脚乱的样子,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一场下来不过三分钟,戚良还没玩够就停了。 他意犹未尽地从座位上起身,阎景修从几步之外走了过来,笑着问他,“你故意的。” “什么?”戚良一脸无辜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语气和平时不同,阎景修差点就被他骗了。 因为刚才的激烈碰撞,阎景修的衣领看起来有凌凌。他随意扯了扯被安全带压褶的衣服说道:“你报复我叫了你的名字。” 戚良没回答,脚步不停地走出场地,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听见阎景修在身后跟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讲讲道理。”阎景修不依不饶,非要把这事给说明白,“之前你在泉林就叫我景修,这都多久了,我就不能叫你名字?” 戚良还是不理他,只不过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过。此时游乐园里欢快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成为了奇妙的背景音,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那你以后叫我阎警官好了。”阎景修伸了个懒腰,耍无赖似的说道。手臂举过头顶时T恤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结实的腰线。 终于走出出口,身边的人陆续散去,戚良才停了下来。 他转身面对阎景修,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戚良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从姓到名通通都不喜欢。但此刻从阎景修口中叫出来,却莫名地没有那么刺耳了。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指着前面卖饮料的亭子,“我去买瓶水喝,你要什么?” 阎景修没出声,戚良走出几步才察觉他好像也没跟上来。 “阎景修,”戚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喝不喝?” 听出他话里默认的意思,阎景修瞬间心情大好。 “还喝什么饮料,”他拉着戚良转了个方向,“带你喝奶茶去。”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轻轻握住戚良的手腕,只是一瞬就松开了,但那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留在皮肤上。 戚良愣了一秒,才跟上阎景修的脚步。 十分钟之后,戚良尴尬地端着杯名叫“莓你不行”的奶茶走去休息区。 粉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中晃动,打碎的草莓果肉漂浮其中,颜色确实很好看。 但杯子上夸张的动漫角色图案总让他觉得和自己的年龄不太相配。 “非要买这个?”戚良皱眉看着杯子上眨着大眼睛的卡通女孩。 阎景修倒不觉得奶茶有多夸张,而是杯子本身吸引了他。 因为是乐园和动漫人物的联名,阎景修特意加价选了非一次性塑料杯。不仅可以斜挎,摆在家里也是个很好看的摆件。 但问题是杯子很大,一直用手拿着就会很累,所以就需要背着。 戚良本来是想拒绝的,但阎景修说,他想要的有两个。 “那咱们临走前再买行吗?”戚良试图和阎景修商量。 “再晚就没有了,”阎景修纠结地看着牌子上贴着售罄的几个款式,“不然你先喝,喝完我自己背。” 戚良实在受不了他近乎渴望的表情,还是点头答应了。 坐在休息区的时候,戚良没忍住揶揄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磨人呢?” 戚良原本想说闷骚,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你不喜欢吗?”阎景修摇了摇奶茶,一脸平常地问道。 戚良没理他,自顾自背着奶茶杯站了起来。 粉色的杯子斜挎在他身上,与他冷峻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阎景修也顺势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悠闲地在人来人往的乐园漫无目的地走着。 “你还有什么想玩的,”阎景修面对着戚良倒着走了几步,指着戚良背后一处说道,“那个怎么样?” 戚良回头只看了一眼,刚好就看见过山车倒吊着从轨道上由下而上疾驾过,游客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他慌忙摆手,“饶了我吧。” 语气里的抗拒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毕竟他通常不会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弱点。 阎景修也不是非要他玩那个不可,转回身重新走回戚良身边,半晌后忽然问道:“你不会是恐高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但眼神却像即将落山的夕阳,闪耀却不刺眼。 “你敢?”戚良不答反问。 阎景修耸耸肩,“我也不敢。” 他坦然地承认,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这种毫无防备的真实让戚良忍俊不禁。 说完他十分自然地喝了口奶茶,又指着另一个地方说:“不然玩那个?” 戚良视线跟着他看过去,一挑眉笑道:“你确定?” 彩虹糖似的蛋糕杯在音乐声中毫无规律地旋转,比刚才的碰碰车还要幼稚。 “玩不玩?”阎景修一边询问着,脚下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回头看向戚良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戚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幼稚。”他嘟囔着,但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队伍了里的游客有和父母一起的小朋友,也有结伴同行的大学生,戚良和阎景修出现在里面也一点不觉得突兀。 因为临近花车迅游的时间,排队的人明显变少了不少,只等了两轮就排到了。 和刚才的碰碰车不一样,蛋糕杯里最多可以坐四个人。 阎景修跟着戚良坐进同一个蛋糕杯,狭小的空间让两人的膝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戚良察觉到他从进来那一刻情绪就异常兴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 “你打得什么主意?”戚良警惕地问。 阎景修只是神秘地笑笑,“快坐好,要开始了。” 果然是刑侦工作做久了,戚良的感觉分毫不差。 等到音乐声再次响起,蛋糕杯缓缓随着地面的轨道行驶起来。 而与此同时,阎景修扶住了中间的转盘,开始疯狂地转动了起来。 戚良被这突如其来旋转的速度晃得身子一歪,连忙也扶住了转盘。两人的手在转盘上相碰,阎景修的体温似乎总是比他高一些。 “别这么快!”戚良嘴上说着,手也用力控制着转盘,试图就速度降下来。 阎景修完全不理会戚良的请求,始终保持着速度,虽然不至于将人甩出残影,但也绝对不慢。 离心力让戚良不得不紧贴着座椅靠背,不过他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抑制不住地大笑骂阎景修,“阎景修,你这个疯子!” 场地里五彩的灯光照在戚良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上,大笑的模样是阎景修从未见过的放松。 从蛋糕杯上下来之后,戚良头晕得差点站不稳。 勉强扶着栏杆才走出直线,戚良一离开出口,视线就锁定在像无事发生的阎景修身上。 他从背后猛地突袭上去,两只手牢牢地掐住了阎景修的肩膀,不停地摇晃起来。 阎景修明明站得住,也还是装得东倒西歪,直挺挺就要往戚良身上倒去。 “你故意的,”戚良力气不大,完全是他自己的胳膊在晃,“你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阎景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前面抓着戚良的手腕讨饶,“错了错了。”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戚良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内侧脉搏处轻轻摩挲。 戚良又摇了他几下才解恨似的松开手,气喘吁吁地摁着胸口干咳起来。 阎景修赶忙给他顺后背,“真生气了?”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关切。 戚良是被口水呛的,咳了好几声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抬头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花车巡游开始了。”阎景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人群已经开始向主干道聚集。 他们随着人流移动,最终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不错的观看位置。 因为空隙太窄,只够一个人站在前面。 阎景修自觉选择了站在戚良身后,防止他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戚良感到不适。 当第一辆花车驶过时,欢呼声和音乐声同时冲进耳膜。五彩缤纷的花车上是精心打扮的表演者,他们向观众挥手致意,花车向四周喷洒出金色的亮片。 这时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朋友钻到了戚良身前,为了避免他冲出安全线,戚良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小心。”阎景修也看到了那个孩子,伸手抓住了他手腕,阻止了他继续往前冲的意图识。 阎景修的呼吸喷在戚良耳畔,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 戚良转头想找到孩子的父母,却发现近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和阎景修贴得这么近了。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刚才阎景修,原来他的眼睛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一点暗戳戳 第63章 消失的小苹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儿童公园的塑胶地面上。曹康年和妻子苏雪难得同时准时下班,于是商量着带着女儿小苹果来到这里玩耍。 “爸爸,推高高!”小苹果坐在秋千上,奶声奶气地要求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牢牢抓着两边的铁链,一笑时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 曹康年刚推了几下,脸上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特助发来的消息,说是关于明天重要会议的最后调整。 犹豫了一下,曹康年还是松开手划开了屏幕。 曹康年最近刚坐上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做任何事都不敢有丝毫马虎。 双折叠手机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曹康年一边迅速在屏幕上进行回复,一边对一旁的妻子说道:“我去回个邮件。” 苏雪点点头,目光却也一直没从自己手机上的群消息中离开。 因为小苹果马上三周岁要去幼儿园了,家长群里,老师刚刚发布了关于入院前家长需要提前完成的工作,每个人有积极地在群里回复了“收到”。 “妈妈,还要!”小苹果的呼唤从秋千上传来,小脚在半空中扑腾。 “等一下宝贝。”苏雪头也不抬地回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渐渐地秋千停了下来,小苹果左右张望,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小朋友在玩滑梯,于是笨拙地从秋千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向滑梯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苏雪终于回复完所有消息。 她抬起头,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因为秋千上空荡荡的,只有铁链还在微微地晃动。 “宝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音调也急切起来,“小苹果!” 曹康年听到妻子声音中的异样,立刻收起手机走了回来。 “怎么了?”他询问道。 “孩子呢?”苏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小苹果去哪了?” “明明让你看着的,”曹康年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兴许去哪玩了,我们先去找一找。”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公园里奔跑呼喊,不少听到声音的大人纷纷放下手机,不约而同地走回到自己的孩子身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公园里的照明灯亮起,同时照出曹康年和苏雪惨白的脸色。 漫无目的地找了十来分钟,苏雪颤抖着抓住曹康年的胳膊,“老公,我们报警吧。” * 自从上回从主题乐园回来之后,戚良觉得阎景修对他的态度似乎是发生了改变,好像亲近了许多,叫他的名字更是顺口。 就比如此刻,下班回去的路上,阎景修坐在副驾没头没尾就来了句,“你说我该买辆什么车?” “怎么突然想起买车了?”戚良目不斜视地打着方向盘,抽空偏头看了眼阎景修。 路过的学校好像刚举办完什么活动,一群学生三三两两从学校里跑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戚良缓缓踩下刹车,耐心地等着他们走过,就听一旁的阎景修说道:“就总是坐你的车。” 阎景修拽了下安全带,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车内有片刻安静,等重新上路之后,戚良才渐渐想明白点。 “你现在和我住一起,上下班开一辆车很正常,”戚良开了条不常走的路,比平常走得那条远了些,“如果你休息日需要用车我也可以借你。” 说罢,戚良突然才岔道右转,按下车窗对站在加油机前的工作人员说道:“你好,95加满。” 然后拉紧手刹看向阎景修,“你如果实在不好意思,那这次油钱你付。” 没想到阎景修不仅交了加油钱,还搬了箱矿泉水出来。 “这么客气?”戚良等阎景修坐上车后笑着说道。 “搞活动,还挺便宜的。”阎景修再次系好安全带,“省得烧水再晾凉了。” 再过两条街口就到家了,阎景修都想好要把矿泉水放在冰箱的什么位置,戚良的手机却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悠闲。 等戚良和阎景修赶到现场时,苏雪已经哭得几乎昏厥,被邻居扶着坐在长椅上。 曹康年则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向每一位警察重复着事情经过。 公园监控室里,工作人员将事发时段的录像调取了出来。 只可惜秋千区域被几棵高大的树木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离开的背影。 “看样子是蓄谋已久。”戚良盯着模糊的影像说,“她熟悉监控位置,特意选择了死角。” “你们最后看到孩子是什么时候?”秋千旁,阎景修询曹康年的同时,也还注意着周围环境。 “大概二十分钟前,”曹康年努力回忆着,“小苹果在秋千上玩,我和妻子都在回复消息,等再抬头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有给孩子拍照片吗?最好是今天的,我们需要确认她今天的穿着。”阎景修追问道。 曹康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翻出手机,“有!我拍了几张小苹果荡秋千的照片,我记得发给她奶奶了。” 阎景修接过手机,照片上的小苹果穿着粉色连衣裙和白色凉鞋,笑靥明媚地像个小公主。 阎景修放大照片,仔细观察着背景。 突然,他发现照片的一角,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正盯着秋千方向,眼神异常专注。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阎景修指着照片问道。 曹康年和苏雪凑过来看了看,同时摇了摇头。 倒是跟着来的片区民警小邓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是段平吗?辖区里有名的混混,偷窃、吸毒,劳教好几次了。” 张金海刚问完周围的邻居,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带回来问话!” 半小时后,警方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找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段平。 突然出现的警察令他感到不安,手里提着的盒饭一把子掉到了地上。 他慌乱地摆着手,“我这次什么也没干!” “我说什么了?”小邓看不上段平这副窝囊的样子,更不相信他的话。 “说说你刚才去公园干嘛了?”小邓问道。 段平平时干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一下子来这么多警察,他心里也没底。 “就随便转转。”他说。 小邓一把把小苹果的照片举到他面前,“随便转转你盯着人家小姑娘一直看,说!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冤枉啊!偷孩子是犯法的,”段平声音发颤,“我就是路过公园,看到那个小女孩,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戚良皱眉。 段平低下头,懊悔道:“我老婆和我离婚后就着孩子去了外地,不让我见,我想孩子,就多看了那个小女孩几眼。” 戚良审视着段平的表情,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个人确实在说真话。 在再段平这耗下去也没有什么进展,但就众人准备离开时,段平突然说道:“小孩不是被她妈妈抱走的吗?” 这句话说完,段平身边瞬间围上来好几个,吓得他支支吾吾地,“就一个女人,背着那种大包,手里还拿着个粉色水壶。” 段平回忆道,“我看见她弯腰和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抱着孩子走了,我以为是她妈妈……” 戚良记得张康年拍的那几张照片中确实有个粉色的水壶,于是立刻追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段平摇摇头,为难地说道:“离得有点远,而且她还戴着口罩,我看不清。” 同一时间,阎景修和方凌凌几人来到了张康年家,了解小苹果的日常生活。 由于夫妻俩工作繁忙,孩子主要由保姆刘阿姨照顾。 “刘阿姨,最近带孩子去公园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不是附近居民,但总出现的人?”方凌凌问道。 刘阿姨思索片刻,“有个女人,她说她是什么早教中心的老师,经常在公园和家长们聊天。她对育儿知识懂得特别多,我可爱听她讲了,完事她还给过我一张宣传单。” “那宣传单还留着吗?”方凌凌眼睛一亮。 刘阿姨翻找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在这儿,本来是想给小苏看看的,让我给忘了,你说我这脑子。” 也亏得刘阿姨忘了。 宣传单乍一看与街上随手发的没什么区别,底部还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方凌凌把这件事汇报给戚良的时候,白子骞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地甩了甩。 “这女的怕不是傻的,偷孩子前还留下点线索。” 白子骞的话没说多久,现实就打了他的脸。 通过通讯公司调查的用户信息,警方很快锁定了号码登记人的住址。 因为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与小苹果的失踪有关,戚良还是让看起来最有亲和力的方凌凌去敲了敲房门。 里面没人应声门就打开了。 看到里面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只手拉着房门,另一只手正抱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是刚才在儿童公园里失踪的小苹果。 “嘘。” 女人让开点位置,两只手一起把小苹果搂在怀里,轻声哼唱摇篮曲。 而小苹果正安慰地趴在她身上,甚至舒服地睡着了。 女人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生怕吵醒怀中的孩子,“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这里。” “梁晓珍,把孩子交给我们。”戚良上前一步。 梁晓珍摇摇头,抱紧小苹果,呢喃道:”她是我女儿,我不能把她交给你们。” 梁晓珍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戚良不敢刺激她,担心她做出什么过继行为,于是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当然有,”梁晓珍小心翼翼地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她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母亲是梁晓珍。” 戚良狐疑地从她手中拿过出生证明,从手感上来说确实不像假的,而且签发单位还是本市的正规医院。 张金海非常有默契地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离开了房间,戚良这时才发现,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居然只有一条斜线。 虽然戚良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但眼下孩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同行女警的不断劝说,梁晓珍这才同意把孩子暂时交由警察照看。 第64章 领养? 听说小苹果已经被找到,着急了一晚上的曹康年和苏雪两人终于放下心来。 苏雪满脸的眼泪都顾不上擦,抓着车钥匙就催促着丈夫赶紧去接孩子回家。 等两人急急忙忙赶到了医院,小苹果正在病房里,医生已经做完检查回去了,官婷也带着孩子的血样赶回了化验室。 戚良在病房里看见了门外的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两人点了下头。就当夫妻二人准备进去时,被门口守着的阎景修拦了下来。 “警察同志,怎么了吗?”苏雪迫切地想要看看孩子的情况,可又不敢贸然地进去。 “没什么,”阎景修解释道,“就是有些手续需要二位提供一下,刚才电话里说要准备的出生证明和孩子的医保卡带来了吗?” 原本还有些焦急的苏雪顿时不再朝诊室里张望,脚步也慢慢移动,从阎景修身边走回曹康年身后。 “我忘拿了,”苏雪尴尬地笑了下,又问曹康年,“老公,你带了吗?” 曹康年默不作声地站到苏雪身前,“我们走得急,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阎景修表情未变,他背靠着病房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戚良正认真地听医生说着什么。 “我们得证实孩子与你们的关系,”阎景修盯着曹康年的眼睛,认真建议道,“亲子鉴定是是要做的。” “这什么规定!”曹康年一改刚才的稳重,突然在安静的医院走廊暴怒,“我要带走自己的女儿都不行!” 苏雪也着急,但毕竟是医院,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了。 她拉了拉曹康年的胳膊,再次站回阎景修面前,“警官,你看是我们报的警,孩子的照片我们都有,还有刘阿姨,她也能证明我们就是小苹果的父母。” 她语速很快又恳切,看得出来真的很想快点见到孩子。 一门之隔的病房里,医生已经给小苹果做完了检查,护士给准备了牛奶和小饼干,孩子刚吃完现在已经睡着了。 方凌凌从病房出来,手背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门。 “吵什么!”语气虽然强硬,但声音明显是收着的,“孩子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累了,已经睡着了。” 知道曹康年和苏雪也是真担心孩子,便软了语调。 “不就是抽个血化验一下,我们化验科比医院快多了,再说孩子刚才吓坏了,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现在再去抱她走,怕不是又要吓着。” “是啊,”苏雪两只手攥在一起点头应道,“小苹果睡着了。” 虽是这么说的,但方凌凌注意到,夫妻俩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 “那能让我们先进去看看孩子吗?”苏雪恳切道,接着她又用手肘捅了捅一言不发的曹康年。 曹康年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生气,苏雪都这么说了他都还是没反应。 最后苏雪一咬牙,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本。 方凌凌本想说有户口也没有用,没想到封皮一反过来,上面却是“收养登记证”。 苏雪略有些尴尬地解释,“其实小苹果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两个结婚快三年一直要不上孩子,试管都做了两次实在是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想着收养了一个孩子。” “刚才为什么不说?”阎景修接过话头,“有手续就说,何必闹那么一出。” “这不是怕被笑话吗,”苏雪点头应道,“毕竟生不了孩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生孩子是为了给别人看的?”阎景修不认可这对夫妻的观点。 方凌凌趁他们说话的间隙倒是把手中的收养登记证来回看了几遍,“你们从什么渠道收养的?” 猝不及防地问话令苏雪下意识看了眼身旁曹康年,这时曹康年才终于回过神来,“就是咱们市福利院。” “这证给我,我去查一下。” 阎景修把收养登记证拿走后,方凌凌接着刚才曹康年的回答继续问道:“我看上面收养时间是两年前,小苹果现在是两岁半,你们是在孩子婴儿时期就收养她了,很辛苦吧。” “是啊,”说起女儿,苏雪心情好了许多,“我们也是新手父母,什么都不会,好在小苹果这孩子从小就好带,不哭不闹还能吃能睡的。” “小苹果身体上有什么缺陷吗?”方凌凌想起刚才医生做检查时的情景,“刚才医生检查过说是一切正常,我怕有什么遗漏的情况。” “没有没有,”苏雪肯定地回答,“小苹果健康地很。”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方凌凌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据我所知,福利院里身体健康的学龄前儿童倒还真有,不过无病婴儿早在十几年前就没有了,你们是怎么认领上的?” “就是缘分到了吧,”曹康年解释道,“可能老天看我们没有孩子怪可怜的,就让我们遇到了小苹果。” “撒谎,”方凌凌毫不犹豫地拆穿了曹康年的谎言,“在你们之前有多少排了几年都没排上的家庭,怎么你们就能一下就收养到小苹果,难道你们刚结婚就知道自己怀不了,提前去排了?” “我们……”曹康年被方凌凌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最后只能实话实说,“我们是找了个介绍人。” 说这话时,戚良刚和和局里说明完情况,从病房里开门出来。 方凌凌小声凑到戚良耳边把介绍人这事告诉了他。 “介绍人?”戚良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你们给了多少中介费?”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曹康年隐晦地想要表达的意思。 “十、十五万。”心虚说道。 戚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们这已经涉及到了婴儿买卖了,怎么还能叫收养呢?” “不是的不是的,”苏雪连声否认,“是小李说这钱是办手续和打点的,其他是他们公司正常收的介绍费。” 先不说这钱是花哪了,戚良现在更好奇苏雪口中的这个小李是谁。 苏雪回忆道:“我当时一直怀不上,试管也失败了,实在没办法了,就找了个大师算了下。” 苏雪偷偷看了眼戚良的表情,继续说道:“大师说大利西方,我想来想去,国内西方哪有什么厉害的医院,就觉得是不是应该去国外的医院再看看。” “看什么?”戚良追问道,“看医生,还是看看有没有能代孕的渠道?”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回答,戚良就猜出来了。 “这个叫小李的人,就是给你们联系海外机构的中介?” 苏雪抿了抿嘴,硬着头皮说道:“我一开始也只是想去国外再试试有没有更好的手段,毕竟我们俩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在社交平台上刷了好多贴子,也发过求助信息,小李就是主动联系我的几个机构其中之一。” 按照苏雪的说法,因为小李是金阳本地机构,后续见面也比较方便,所以才选了她。 “一开始聊的还是试管婴儿,因为国外三代的技术比较完善,成功率也是比较高的。” “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戚良问道。 苏雪叹了口气,“她和我们说最少30万起,这对我们来说有点贵了。” “试管30万,代孕15万?”方凌凌简直不敢相信,“还带给你们办证?” “不是代孕,”苏雪焦急地说道,“是收养,小李说,是个在国外念书的留学生意外怀孕生了个孩子,后来弃养了。” 接着她翻开手机找到一直跟自己联系的那个号码,“警官,这是小李的手机号,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问她。” 方凌凌记下了号码,准备等下回去查一下机主的登记信息。 现在手机号码都是实名制,不怕找不到人。戚良好奇,这个小李到底有多大本事,苏雪只是在网上和她聊过就把孩子的事给定下来了。 “我和她见过面的,”苏雪反驳了戚良的说法,“我不仅和她见过面,我还去了她们公司。” 不过小苹果是通过境外渠道收养的孩子,那所谓金阳市福利院领养就不存在了,更不该有什么红本的“收养登记证”。 戚良认为苏雪手里的收养登记证是假证,阎景修恐怕查不到什么线索了。 “证明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事我们先不说,”戚良决定换一个思路,“你们和孩子生母签订的协议在什么地方?” 她和曹康年两人的精子和卵子都算不上健康,不然也不至于两次试管都失败了。 但凡是通过代孕生下的孩子,血液里的DNA至少会与夫妻中的一个人相匹配。 但刚才提到做亲子鉴定时,这两个的表现都很抗拒,也侧面说明小苹果的DNA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关系。 戚良姑且相信了苏雪的说法,说要看一下当初签订的收养协议。 小苹果的保姆刘阿姨这会儿还在家里,接到苏雪的电话后,很快在家里找到了那份协议并拍照发了过来。 苏雪所说的公司还有待调查,倒是梁晓珍提供的出生证明有很快有了结果,确实是真的没错。 不仅如此,小苹果的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张金海看着显示器上明晃晃的一串数字,不可思议地摸了下后脑勺,“这梁晓珍还真是小苹果的亲生母亲?” “苏雪提供了收养文件,上面显示小苹果的生母是一个叫程蓉蓉的人。” 梁晓珍猛地站起身,但因为身体被箍住,所以只将椅子拖拽出声。 “那是伪造的!我确实签过一份协议,但不是什么送养协议,也不认识程蓉蓉这个人。” “你签过什么协议?” 张金海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抱起手臂示意梁晓珍说下去。 梁晓珍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事已至此,再隐瞒有可能再也没法获得小苹果的抚养权,更有可能令自己深陷囹圄。 “我之前经人介绍,说可以给孩子办国外绿卡。” 梁晓珍解释道:“本来我是打算在国外生产的,但是临时有事我就先回国了,本来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的,没想到孩子突然早产,我不得不留在了国内。” 在国内生完了孩子,等于自动入了本国国籍,这与梁晓珍一开始的设想不一样。 后来梁晓珍联系上了一家中介,说有律师可以帮忙处理这类事件。 “中介派了个业务员来,我当时正好在他们公司下的月子中心坐月子,”梁晓珍回忆道,“那个业务员准备了很多成功案例,所以我就签了同意书。” “孩子呢?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抱走的?”张金海问道。 一提起孩子被带走的事,梁晓珍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当时孩子早产,一出生就留在医院里了,”梁晓珍咬紧了牙,“我在月子中心住了42天,出去后才知道孩子被人带走了。” 第65章 同眠 “被人带走了?”张金海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深的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为一名从警多年的老刑警,张金海太清楚医院的规章制度了。 没有父母的明确授权,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医院带走新生儿。更何况小苹果的出生证明上只有梁晓珍一个母亲的名字,父亲一栏至今空白。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不告知梁晓珍的情况下把小苹果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你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签过什么弃养协议?”张金海问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比起医院的管理漏洞,他宁愿相信是梁晓珍自己签下的某份文件在作祟。 “我记不清了,”梁晓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情绪近乎崩溃,“那些文件好多都是英文的,我哪看得懂。” 张金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旁做记录的白子骞也无奈地扶额。 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香水混合着汗液的刺鼻气味,空调嗡嗡作响却不见凉意。 “看不懂你也敢签?”张金海气得想骂人,压低声音嘀咕,“怎么没把你自己也卖了。” 梁晓珍突然崩溃大哭,泪水冲刷着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同时在脸上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刚出月子就去医院大闹的场景,想起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被警察带走时的撕心裂肺,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张金海最见不得这样哭哭啼啼的场面,偏过头用手比量着,让白子骞赶紧把纸给她送过去。 白子骞不亏是基层出身,他动作麻利地抽了几张面巾纸推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情绪失控的女人。 等梁晓珍的抽泣声渐弱,张金海才继续问道:“当时是谁给你办的手续?还有联系方式吗?” “有、有她微信,”梁晓珍抽噎着,“她叫李澄宜。” “不过我后来找过她要说法,”梁晓珍对于从李澄宜口中得到答案并不抱有希望,“她不承认是她设计带走了我的孩子,我也去当初那家月子中心要说法,可都没有办法。” 白子骞通过密码解开了梁晓珍的手机,微信置顶就是梁晓珍的聊天框。 只不过当他打开时,发现里面全都是梁晓珍单方面的输出,而且每一条前面都一一个醒目的红色叹号。 “她都给你拉黑了。”白子骞放下手机无奈地说。 李澄宜这条线索还需要继续调查,张金海有种直觉,这个月子中心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说说你是怎么找到小苹果的。”张金海突然转变话题,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梁晓珍。 “我找人查的,”梁晓珍不自觉地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现在网上什么能人都有,我只是把小苹果的出生时间告诉了他们,没几天就有信儿了,他们管这叫开盒。” “你还挺有理了,”张金海听过这个说法,“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违法了。” “我找自己孩子有错吗!”梁晓珍据理力争,声音尖锐刺耳,“医院不告诉我孩子是被谁带走的,月子中心也不承认是他们搞的鬼。你们做警察的应该抓的是抢走我孩子的人,而不是坐在这里问我怎么知道孩子的下落的。” 张金海突然笑了,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时报警了吗?” 梁晓珍涨红的脸瞬间僵住,血色迅速褪去,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异常运转的嗡鸣。 “果然。”张金海和白子骞对视一眼,“难怪医院不配合,原来你压根没报警。” 他了然地看向梁晓珍,“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梁晓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知道张金海出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们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梁晓珍不由得一抖,掀起眼帘用力地盯着张金海的脸。 “你是小三,你女儿是私生女,对方威胁你不许声张,所以就算孩子丢了你都不敢报警,对吗?”张金海凭借着多年判案的经验,联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不是的,我的女儿才不是私生女!”梁晓珍说起这三个字时比刚才更加激动,不过下一句话倒是让张金海眼睛一亮。 “他说他老婆得了脑瘤很快就不行了,到时候他再和我结婚,我们的女儿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了。”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张金海追问道。 梁晓珍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像是在维护什么人,张金海立刻放缓了语气,说道:“小苹果马上三岁了,这几年见不到孩子的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为了维护那个男人,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难道不知道?” 梁晓珍被张金海说得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默默流着眼泪。 “在乎你的人,你稍微一皱眉他都会心疼。不然你流再多的眼泪,他只会觉得厌烦。” 白子骞补刀道:“想想你为了找回自己的孩子都做过什么事,他都看在眼里,有没有帮过你一次?是不是还说过让你冷静点?” 梁晓珍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 她想起那个男人冷漠的眼神,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拒之门外的绝望。 “是侯怀远,”梁晓珍眼神放空,又重复了一遍,“小苹果的爸爸是侯怀远。” * “侯怀远?”戚良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禧安医院的院长。”张金海解释道。 这个医院戚良记得,梁晓珍的出生证明上盖着的就是他们的章。 “原来如此,”怪不得梁晓珍在大闹医院之后也没有人报警,戚良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我也发现了个有意思的巧合。” 戚良刚才分别去了苏雪和梁晓珍的家,找到了他们所说的文件。 “一份是曹康年、苏雪夫妇和中介小李签订的收养协议,另一份是梁晓珍和一个叫李澄宜签的落地绿卡协议。”戚良俯身向前,手指指向同一个签名的位置,“虽然苏雪和曹康年只知道这个中介姓李,但你们看这两个名字,明显是同一个人的笔记。” 签名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看起来潇洒却也很难辨认,不过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它的独特性。 “明天去找这个李澄宜问个清楚。”张金海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气味,墙上的时钟显示已是凌晨两点。 方凌凌偷偷打了个哈欠,白子骞也在揉捏僵硬的脖颈。戚良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疲惫,拍拍手让众人都看过来,然后说道:“今晚就先这样,有什么明早再说。” “是天亮,”尹宏奕纠正完,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我就不走了,一来一回不够我折腾的。门口那个沙发我预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说罢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转身去了卫生间。 傍晚那会儿,审讯室的空调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劲儿地响也不制冷。 张金海在密闭地空间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自己都闻得到身上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 “我去附近洗个澡,顺便就睡那了。”他拽起昏昏欲睡的白子骞,“你也一起,臭得跟流浪汉似的。” 眼看着办公室逐渐空了下来,戚良问方凌凌,“你和我们一起走吧,顺路送你回去。” 方凌凌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也懒得回去了。楼上化验科有张行军床,蓝浅今晚不在,我去他那睡。” 说完方凌凌摇头晃脑地走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戚良和阎景修。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这个时间路上基本上没有别的什么人了,开车回去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不过出于安全的考量,戚良还是提议,“不然就叫个车。” 阎景修摇摇头,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在车上睡吧,后座放倒足够休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戚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告一段落,但案件的真相还犹如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地只抓了一手泥。 “钥匙。”阎景修在车前摊开手掌,指腹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印泥。 戚良递过去时,两人小指短暂相触,阎景修突然勾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 他看似随意的动作却令戚良猛地抽回手,金属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阎景修不甚在意地弯腰去捡,动作间,戚良隐约看到他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暗色。 这不该是个警察该有的东西,戚良想,应该是天色太暗自己看错了。 戚良的车子他不知道开过多少次,阎景修很熟练地从后备箱拿出一条五颜六色的毯子。 “你看这不就用上了。”阎景修抖开毯子从车后走出来时,戚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记得这条毯子,是有次和阎景修去超市的时候买洗护用品时送的。 戚良记得当时还有餐具和手纸可以选,但不管他怎么嫌弃,阎景修还是选中了这条颜色鲜艳的毯子。 戚良假装没听见阎景修的自夸,却在上车后故意先放倒阎景修的座椅。 阎景修关上车门,原本是想开空调,想了想还是降下了车窗。 “夜里风凉,你盖着点。” 阎景修把毯子轻轻搭在戚良身上,动作时,裤子和座椅直接发出摩擦的声音。 戚良瞟了一眼,“你今早就穿这条裤子出门的?” “嗯,怎么了?”阎景修不以为意地说道。 “好丑。” 阎景修笑着躺回座椅,稍稍偏头看向戚良,“我觉得挺好。” 灰色的休闲裤柔软亲肤,运动起来很舒服,虽然后面破了个洞,但被戚良补好之后,还是阎景修最喜欢的一条裤子。 第66章 一个月前已经…… 两侧的车窗大开着,夜风肆意灌入车内。 阎景修皱了皱眉,抬手将车窗全部升起,只留下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 微凉的夜风顿时变得温柔起来,从天窗斜斜地漏下几缕,带着夏末特有的清爽。 戚良在座椅上轻轻挪动身体,扯过膝上的薄毯子,转了个方向准备给阎景修一些。 “我不用,”注意到戚良的动作,阎景修抱着胳膊推拒道,“我不冷。” 临近初秋的夜晚,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夜露却已悄悄爬上花瓣。 “稍微遮一下,”他说,“肚子不能受凉。” 阎景修侧过头,借着天窗漏下的月光,看见戚良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戚良的表情意外地认真,阎景修不由得心头一颤,急忙移开视线。 他胡乱抓过毯子一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重新闭上眼睛,阎景修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睡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毯子太小,加上座位间的中控实在是宽,使得两人之间不得不留出一条缝隙。 戚良等了片刻,听见身旁人呼吸依旧平稳,便悄悄往中间挪了挪。棉质T恤与真皮座椅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窗外,树影婆娑,晚风掠过树梢,惊起一阵虫鸣。 戚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即使是闭着眼都听得出它们中是哪种昆虫在叫。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比任何催眠曲都更让人安心。 他缩了缩脖子,将手藏进毯子下面。青草的气息混着车内淡淡的皮革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将他拖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毯子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阎景修僵着身子,后背已经隐隐发酸。 睡梦中的戚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脑袋一点一点偏向了他这边。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那些恼人的虫鸣似乎也收了声,阎景修数着戚良的呼吸,渐渐有困意。 “戚良。” 他鬼使神差地低声唤道,伸出五指在戚良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阎景修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越界。 他急忙缩回手,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又向温暖源靠近了几分,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小好……”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沉寂了一夜的麻雀终于又一次站上了枝头。 清脆的鸟鸣比阳光更先先一步唤醒好眠的戚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毯子不知何时又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身上。 也不知怎的,一贯早起的阎景修这会儿却还没醒。 戚良没急着叫他,把还带着体温的毯子轻轻盖到阎景修的身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 等车门重新关上,刚才还睡得安稳的人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阎景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把毯子在怀里用力抱了下,试图让戚良的温度留得再久一些。 戚良刚洗漱完就看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阎景修,他随意地拨弄了下头发,“吵醒你了?” 距离工作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其实阎景修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阎景修揉了揉睡僵的后颈,如果不是场景不对,眼下他和戚良就像是每一个早起的清晨一样。 其他人还都还没来,尹宏奕也在办公室里休息。 戚良和阎景修商量后,决定干脆到外面去吃早点。 早点店在一条巷子里,两人先是穿过一条马路,接着是吵闹的菜市场,最后才来到目的地。 戚良和阎景修各点了一屉小笼包,戚良还单独要了一碗红豆粥。 等包子端上来的间隙,阎景修回身看向人来人往的菜市场,说道:“我还不知道这附近有这么大个市场。” “我也是很久之前和老张他们来过。”戚良掰开一双筷子,蹭了蹭上面的毛刺。 “菜挺新鲜的,比超市的好。”阎景修给戚良面前摆了个小碗,又把酱油和醋推了过去。 “我也觉得,”戚良很自然地给自己调了碗蘸料,“东西还多,主要是便宜。” “下回咱们再买菜就来这。”阎景修接着他的话说。 两人吃完饭慢悠悠逛着菜市场回去,路上戚良还买了一袋桃子。 等人来的差不多了,阎景修也把桃子洗好了。 “我李澄宜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是关机状态,”方凌凌仔细地剥着桃子皮,“你说她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跑路了?” 阎景修若有所思地说道:“苏雪说在和李澄宜完成收养事宜之后就没再和她联系过,而梁晓珍也说,发现孩子不见后也曾试图找过她,但一直没找到。” “收养这事追究起来就不合法,苏雪一家肯定心里门清,她巴不得和李澄宜断绝来往。”方凌凌说道,“梁晓珍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孩子真的是和那什么侯院长的,从自己医院动动手脚让孩子消失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阎景修认同方凌凌的说法,“不过好在孩子现在找到了。” “哟,这什么情况?”张金海从门外进来,看到桌上有一盘桃子,便拿了个在手里抛了下,“还挺香。” “戚队买的。”阎景修抽了张纸擦手。 “啊,”戚良闻言看过来,“尝尝怎么样,我看还挺新鲜的。” “边吃边说吧,”戚良随手拉开张金海面前的椅子坐下,“今天要完成的工作还不少。” “确实,”张金海几口就吃完了一个桃子,“等下我带人去禧安医院会会这个侯怀远,你去找李澄宜。” 李澄宜既然能顺利的将一个有身份的婴儿变成需要被收养的“孤儿”,她所代表的绝不会是一个个体。 为了不打草惊蛇,张金海的想法是,先不提梁晓珍,只是以苏雪夫妻收养手续有问题入手,找李澄宜配合调查。 戚良的外形很具有迷惑性,只是在张金海心里是这样觉得的。 在第一次了解情况很容易获得意外收获,像他和尹宏奕这种老粗,一般女孩看着都嫌弃,想多套出点话来都费劲。 “之前不还说自己是警队第一帅,”阎景修拍拍张金海还算得上有形的肩膀,“这会儿怎么还妄自菲薄上了。” 阎景修提起这事张金海就又有信心起来,他站起来提了提裤腰,假意试探道:“那我去?” “不过我刚才和景修也说了,李澄宜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暂时无法确认她的位置。”方凌凌担忧道。 “这有什么,”张金海不以为意地说,“那我就直接去她公司,合同上都有地址。” 最后张金海决定带上方凌凌,戚良和阎景修则是去了禧安医院。 之前调查姚曼瑜案子的时候,阎景修和戚良去过苏思雨所在的医美机构,当时气派的场景至今都还记得。 没想到李澄宜所在的公司更是高端大气,放眼望去简直就是一座私人社区。 公司与接待在同一栋楼,而梁晓珍提到的月子中心,只是这片社区里的其中一项业务而已。 张金海来到前台,开门见山地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接待人员表情不变,笑着问道:“您好警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是这样,我们有个案子需要找李澄宜核实一下,”张金海认真说道,“请问她在不在?” 始终保持着专业笑容的前台在听到“李澄宜”三个字后,突然嘴角一僵。 就在张金海以为对方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前台紧张地说道:“她、她上个月已经去世了。” “什么!”张金海不可置信地提高了些音量。 “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别人。”前台这时才想起来打电话通知领导,不多时,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从其中一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二位警官请坐,”女人得体地与张金海握了下手,“我叫Nancy。” 听到这个名字,张金海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嘀咕,心说刚送走个Yvonne,这下又来个Nancy,最近的案子都挺和国际接轨的。 “情况确实是前台说的那样,”Nancy把李澄宜的入职档案拿给张金海,“Cindy,哦就是澄宜之前确实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但是她上个月发生了交通意外,已经离世了。” 张金海正仔细阅读着李澄宜的个人资料,方凌凌便替他问道:“李澄宜在你们这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Nancy介绍道:“二位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我们这既有月子中心,也有产后修复机构,还有孕期健身美容的会所,可以说女人从怀孕到产后一系列的健康、保养在这里都能全流程实现。” “澄宜是我们这的销售,平时会在一些高档的医美机构或是私立医院做宣传。” “只是销售?”从资料里抬起头的张金海皱眉道。 Nancy点点头,“只是销售。” 接着她又补充,“销售是所有岗位中绩效最高的。” 张金海对绩效分配这事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从怀孕到产后全流程,那孩子呢?”张金海追问道。 “孩子由月子中心的育儿嫂和护士负责,如果产妇满意,也可以在合作结束后请育儿嫂回家照顾。”Nancy说道。 Nancy的回答滴水不漏,张金海不知道是她早有准备还是确实如此,于是换了个问法。 “你们这有婴儿送养或领养的业务吗?” 第67章 “优生” Nancy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优雅地掩唇轻笑:“您真会开玩笑。” 她调整了下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们公司与多家国际顶尖生殖医疗机构建立了战略合作,主要服务于两类客户群体,一类是追求海外高端医疗服务的孕产家庭,另一类则是长期受不孕不育困扰的夫妇。” “代孕?”张金海轻笑一下。 Nancy连忙摆手否认:“您误会了,我们提供的是人工授精和试管婴儿服务。” 她边说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精美的宣传册,封面就是“优生国际”四个大字,现在看来不仅仅是公司名称这么简单。 “现代人虽然寿命延长了,但生殖健康问题反而比上一代人更突出。”Nancy边翻页边说道。 “而且这种问题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缺陷,比如老百姓常以为x功能障碍之类的。”Nancy随手翻开公司业务简章关于生殖中心那一页,“像有的男性精液异常,女性宫颈因素导致的不育,还有一些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x交障碍,这种情况是无法医治的。所以无论是人工授精或是试管婴儿,只是这些家庭想要像普通人一样享受天伦之乐的手段罢了。” Nancy面带微笑,语气诚恳,设身处地地站在了那些无法生育的夫妻的角度来和张金海探讨。 张金海并不在乎什么人工受孕还是试管婴儿,他只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对接项目是不是合法的。 “当然,”Nancy不假思索地回答,“国内医院也可以做这类手术,只不过像试管婴儿,国外三代的技术更成熟些。还有些因为男方精子有问题的,在国外可以选择‘供精者’的精子,这样生出的混血宝宝大概率也会生出金发碧眼的。” 方凌凌忍不住插话,“两个黑发黑眼睛的亚洲夫妻生出一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宝宝?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孩子不是亲生的吗?” “这是客户的个人选择,”Nancy耸耸肩,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我们只负责拿钱办事,多的也不会过问,说白了我们公司也只是起到了一个介绍的作用,最后决定权还是在客户本人手里,充其量就算是个中介了。” “既然你们公司在国外也有业务,那能办理移民吗?”方凌凌问道,“就是把刚出生的新生儿的国籍转到国外。” “这就是我说的海外生子了,”Nancy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好多家长望子成龙,正好有不少国家实行‘出生地原则’政策,孩子一出生就出生地国籍,将来无论是回国享受华侨待遇,还是直接移民,都是不错的选择。” 张金海听得眉头紧锁,心想这些钻法律空子的门道倒是花样百出。 不过这和梁晓珍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于是他话锋一转,“如果孩子已经在国内出生,通过你们还可以拿到国外户籍吗?” “父母都没有外国永居权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双非’,那就基本不可能。”Nancy斩钉截铁地回答。 张金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将问题重新回到李澄宜身上,“她平时除了工作,私下还和客户来往吗?” “我们不阻止员工和客户之间建立友谊,毕竟我们的客户非富即贵,多个人脉总是好的。”Nancy很现实地说道。 “你们和本地的医疗或是福利机构有合作关系吗?”因为李澄宜的死来得太突然,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张金海只能不断地试探。 “本地医疗机构不骂我们就不错了,”Nancy笑着说道,“毕竟我们也算抢了人家的生意不是吗?” “开个玩笑,”她摆摆手,“我们和他们的客户群体不同,能来我们这咨询的和去公立医院的基本上都不是同一波人。” 张金海又问了Nancy几个问题,都没看出和这两起案子有什么关联。 谈话间,方凌凌注意到Nancy不时瞥向墙上的时钟。离开前,Nancy客气地又和张金海握了下手,还不忘营销。 “如果二位身边的朋友或是同事有需要,可以来我们中心体验一下,价格方面我也会尽可能地做到最低。” 张金海还记得金额一栏,一眼数不完的零,淡淡地点了点头。 去停车场的路上,方凌凌的嘴就一直没闲着。 “哇哦,十几万就可以生一个漂亮的混血宝宝,金发碧眼吧啦吧啦,”方凌凌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我有这钱,我就没有这钱,我去大学城找个年轻的帅弟弟都比这强。” “妈呀,什么老公能同意找个欧美的捐精者,这人不是有毛病就是嫌他头发不够绿。” 方凌凌越说越来劲,后来干脆站住了。 她回头看向身后漂亮气派的花园凉亭,半天只说了一句,“这有钱人的生活我真是理解不了一点。” 张金海对她的后半句没什么意见,倒是问了句,“你们现在都去大学城找对象了啊?” “我就那么一说,”方凌凌不以为意地歪了下头,“谁要找对象啊,我一天天累得要命,还得留时间和个男的联络感情,闲的。” “不过找个大学生谈谈也行,”方凌凌接着又改了口,“就找个体院的,身材好点体力好点,没事陪我跑个五公里什么的,可别像白子骞那样,爬个楼都喘。” 白子骞虽然体力一般,但还真不至于像方凌凌说的那样。不过张金海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会儿,西郊发生过一起案子,受害人家住20几楼,当时电梯停了,自己腿那会儿犯病了,还真是白子骞一口气跑上去的。 张金海笑笑没说话,反倒是想起Nancy刚才提到过的“双非”。 按照她的说法,如果父母双方都没有绿卡,那孩子在国内出生之后必然不可能再移民成功。 “回去还得查查侯怀远的户籍。” 方凌凌听着张金海的话若有所思,没注意从对面的车上下来了个年轻的女人。 她脚踩着一双细高跟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按着手机。 等快走到方凌凌身边时,女人的鞋跟突然一歪,眼看就要站不稳。 方凌凌眼疾手快跑了两步,一把扶住了对方胳膊,勉强没让她摔倒在地,不过看起来脚腕也有些扭伤了。 “你没事吧?”方凌凌担忧地问道。 “谢谢谢谢。”女人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借着方凌凌的力气站直了些,不过右脚刚一落地就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没事,”虽然脚腕很疼,女人还是努力地保持着得体地微笑,“谢谢你啊。” 方凌凌见她站直都费劲,想了下说道:“你去哪,我送你。” 反正是在停车场里,能去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不是月子中心就是产后修复,来回也走不了几步。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女人听后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我去前面那个楼。” 方凌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她和张金海刚离开的办公楼。 “我去一趟啊。”方凌凌用嘴型比出张队两个字。 张金海随意地挥挥手没看她,一个人慢悠悠往车停的地方去,右手在兜里掏出一包烟来。 从停车场到办公楼的路说不上远,但女人的脚腕崴了走不快,方凌凌就扶着她慢慢地走也不着急。 “你是来咨询的吗?”方凌凌假装闲聊实则套话。 “我不是来咨询的,”女人温柔地笑了下,“我是翻译。” “翻译?”方凌凌不解地问道。 “嗯,不可能每个客户的外语都能够达到沟通的标准,所以在和海外医疗机构沟通的的时候就需要翻译来帮忙了。” 方凌凌了然地点点头,又问:“在这工作工作不低吧?” “还好。”女人回答完后问道,“你们呢?有没有什么进展?” 方凌凌既不想透露自己和张金海是来调查案子的,但她和张金海的年龄差认谁看起来都像老夫少妻要不上孩子,接着来咨询项目的。 与其说什么都不好解释,于是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反而像是另一种心照不宣的回答了。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等快到办公楼门口时,女人突然一手握住了方凌凌扶着她的手。 正当方凌凌感到疑惑的时候,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对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方凌凌便也就淡定地把东西握进了手心里。 “没几步了,我自己进去就行,”女人轻轻拍拍方凌凌的手,“有机会再见。” 方凌凌站在原地眼看她一个人缓缓地走上台阶,然后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期间她的手里一直紧紧握着女人塞给她的东西,直到分别两人都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 “这么久。”方凌凌刚一坐上车,张金海就启动了钥匙,车里还留着一股刚抽完的烟味。 停车场空无一人,方凌凌催促着赶紧开车离开。张金海听从着她的指挥,直到离开这片区域才渐渐慢下车速。 “这下能说了吧?” 方凌凌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一早就被张金海察觉出了异常。 她好不容易憋了一路,这下终于破了功。 “哈哈哈,被我骗到了吧。” 她神秘兮兮地把都快握成了个球的纸条拿出来,展开后本以为会是什么营销的电话,就像她在银行的同学,每次存钱都得填她的号码才算业绩,没想到却是两行手写的内容。 “新天地购物中心0001柜14箱,”方凌凌狐疑地念出声,“下面还有一排数字,这什么意思?”喃凤 张金海找了个人少的路口把车停到了路边,拿过纸条一看,接着猛打方向盘,“这是超市购物柜的开门密码,马上去新天地购物中心!” 第68章 仁心疑云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宽敞的院长办公室,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办公桌上的绿植,让人只是身处其中就有种放松的感觉。 侯怀远端坐在真皮座椅上,背脊笔直地低头在面前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起初平静如水,却在听到敲门声之后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请进。”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院长,”开门的是侯怀远的秘书钱梦莹,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说道:“有两位警官有事要见您。” 毕竟是市里颇有影响力的民营医院,考虑到社会影响,临出发前,局领导已经提前与侯怀远联系过了。 戚良和阎景修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戚良率先开口,客套地说道:“侯院长,打扰了。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戚良,这位是我的同事阎景修。” “哪的话,是我该配合你们警方工作才是。”侯怀远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伸手示意他们在会客区就座。 身上的白大褂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袖口处露出精致的袖扣,在阳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光芒。 侯怀远大概快50岁,来之前戚良不是没设想过。可眼前的人看体态和样貌都非常年轻,只有两鬓有隐隐的白发,乍一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细纹,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戚良和阎景修坐在会客沙发上,不一会儿秘书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 茶具是上好的骨瓷,茶汤色泽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请用茶。”侯怀远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得体。 阎景修在心里估算着这套茶具的价格,等秘书离开之后,才开口问道:“侯院长,你认识李澄宜吗?” “李澄宜?”侯怀远微微皱眉,他闲适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阎景修对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均匀得像是时钟上的秒针。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思考过后,侯怀远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印象。” “她是优生国际的业务员。”戚良补充道,同时仔细观察着侯怀远的反应。 “优生国际的周总我倒是接触过几次,”侯怀远笑着喝了口茶,茶盏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这位李小姐我确实没听说过。” 他的语气平和,但指节却微微泛白,似乎握杯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些。 戚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继续问道:“那梁晓珍呢,你认识吗?” “梁晓珍......”侯怀远先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才又反应过来,“是不是新辉的医药代表?应该是来仁心推销过新型促排卵药物。” 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声明,“不过我们医院的药品采购都有严格流程,所有合作都需要经过药事委员会审批。” “我确实和她私下吃过几次饭,她也明里暗里提起了分成,不过我没答应,”侯怀远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她因为这个向你们举报我了?” 他的目光在两位警官之间游移,嘴角的笑意略显僵硬。 戚良没有反驳侯怀远的说法,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梁晓珍向我们报警称,她在仁心医院生下的孩子被人抱走了。” “在我们医院?”侯怀远不可思议地提高了音量,身体微微前倾,“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是不是她记错医院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在光滑的瓷面上来回滑动。 “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当初的出院小结,证实了她曾经在仁心医院生产,并且因为早产,婴儿在梁晓珍坐月子期间还一直留在医院的保温箱里。”戚良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还在梁晓珍的短信记录里查到了你的号码,短信内容大多也与孩子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视侯怀远,“我们想知道这事侯院长有什么说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侯怀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蹭了几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 “戚队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作为院长,我每天要处理上百条工作信息。如果每个医药代表的推销短信都要记住,那确实不用做其他工作了。” 侯怀远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故意曲解戚良的意思,把短信的内容说成是推销。 早料到侯怀远会这么说,戚良干脆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照片,缓缓推到侯怀远面前。 照片里的小婴儿被一脸欣喜的苏雪抱在怀里,旁边站着同样在笑的曹康年。婴儿圆润的小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正是小苹果被刚抱回来的时候拍的。 侯怀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茶杯,戚良注意到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很可爱的孩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这正是梁晓珍被抱走的孩子,被人以孤儿的身份通过福利院交给了照片里的这对夫妻抚养,”戚良说话时,阎景修也正注意着侯怀远的表情。“通过DNA检测,证实了照片里的婴儿正是梁晓珍丢失的孩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平缓地说道:“她还说,这个孩子是你的。” “荒谬!”一直都算是冷静的侯怀远这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指推了下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额头上隐约可见青筋跳动。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我和她没有任何工作以外关系!”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暗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仅凭梁晓珍的一面之词,确实无法证明孩子与侯怀远有关,但依旧不可否认孩子是在梁晓珍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仁心医院里消失了。 戚良翻开笔记本,“这是梁晓珍在贵院产检时的B超记录,签字医生是目前还在职的妇产科主任张医生。”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有意思的是,这上面的检查时间居然是早上7点20。据我了解,贵院最早的门诊是8点半,这提前的一个多小时是谁给梁晓珍开得绿灯?” 侯怀远的表情瞬间凝固,但还是努力克制着,“也许是系统发生了故障?当然也不排除梁小姐托关系做的,毕竟她是医药代表,平时和医生们关系也都还行。” 推了推眼镜,侯怀远此时看起来还算淡定。 正在这时,院长办公室门被人敲响,侯怀远的秘书又一次走了进来。 她附在侯怀远耳边说了什么,侯怀远的眉头一皱又立马松懈下来。 “抱歉啊,”侯怀远的表情略显歉意,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我出去接个电话,集团那边有重要的事需要我处理,二位先稍等片刻。” 他快步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等院长办公室门重新关上,阎景修立马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看?” 戚良若有所思地看向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这个侯怀远有问题,他刚才的反应太过激烈。” 戚良模仿侯怀远刚才推眼镜和摸茶杯的动作,“他在紧张。” “我也这么想,”阎景修认同道,“如果能让他做亲子鉴定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几乎是阎景修刚说完,戚良就否定了,“这种事别说他了,局里也不会给批的。”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各种荣誉证书和与政商界名人的合影,“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侯怀远除了是仁心医院的院长,更是仁心制药董事长的女婿。如果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就是局长来了,估计也不能轻易说查就查。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糊弄过去?”阎景修烦闷地说,手指不自觉地卷起了笔记本的一角。 “等下去找张主任了解一下,看看她对梁晓珍生孩子那段时间前后的事还有没有印象,”说罢戚良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估计侯怀远一早就安排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里面是侯怀远一家三口的合影。 中间的人应该是他的女儿,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一束鲜花,应该是毕业那天拍的。 阎景修突然想起件事来,压低声音道:“梁晓珍不是说过,侯怀远的妻子得了重病,或许我们可以从她那里入手。毕竟夫妻一场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肯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了解。” 戚良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这个方向值得考虑。不过要小心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了眼手表,“侯院长这个电话打得有点久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侯怀远面带歉意地走了进来:“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集团那边的事情比较棘手。”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有礼,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警惕,仿佛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 第69章 “你要尝尝吗?” 侯怀远忙着去处理其他事务,临走前当着戚良和阎景修的面,给妇产科的张主任去了通电话。 他刻意将手机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你一定要全力配合。” 侯怀远交代完再次和戚良道歉,接着客气地把人送进电梯。 等电梯门缓缓关上,阎景修靠在轿厢壁上,看了眼还在运转的监控摄像头,毫不掩饰地说道:“去也是白去。” 戚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B超单,“你觉得侯院长刚才那通电话,是给我们看的?” “明摆着的。”阎景修冷笑一声,“堂堂院长亲自带路,还特意打电话‘关照’,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电梯很快来到妇产科所在的楼层,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新生儿的啼哭声,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不可否认这里确实迎来了许多家庭的新希望,但同时,真相却可能在这里被掩埋。 张主任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她从接到电话之后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一切也正如两人所想,张主任非常配合地回答了戚良提出的所以问题,但对于梁晓珍当年生产前后来医院产检的事情却是毫无记忆。 “这都快三年了,”张主任面露难色,“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戚良从手机里调出梁晓珍的照片,“张主任,你麻烦你仔细看看,她叫梁晓珍,之前是新辉药业的医药代表。” 张主任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便说“我没见过这个人。” 阎景修再次取出梁晓珍产检时的B超单,“这是梁晓珍提供的产检记录,上面有您的签名,检查时间远早于正常门诊时间。” 注意到对方僵硬的表情,阎景修故意停顿了下才继续问:“能劳驾主任提前将近两小时上班的VIP,全院也找不出几个吧?” 阎景修的话意有所指,张主任借着接B超单的动作避开与他对视。 “其实也不少,毕竟生孩子这种大事有朋友找我帮忙我一般都不会拒绝,”张主任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别的不敢说,就医术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有仔细的。” “不过你们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患者是谁,托谁的关系我是真记不得了,”张主任像是故意岔开话题,“现在也放开三胎了,别看网上整天说什么生育率下降,可医院里的孕妇产妇一点都不见少,我昨天就看了十几个诊,哪还能记得谁是谁。” 不知是不是屋里的空调打得有些低,细看下张主任的手指微微发抖,“而且这种单子每家医院都差不多,不一定非得是仁心医院的。” “再说,你们看我的电脑连个开机密码都没有,谁都能打开用一下,也许是谁趁我不在给开了单子,”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张主任把自己的显示器转了个位置展示给戚良和阎景修看,上面正显示着医院的患者管理系统。 不过她又很快否认道:“我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这不乱套了吗?” “那能麻烦你在系统里查一下吗?梁晓珍的就诊记录,”戚良询问道。 “行啊。”张主任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每按下一个字母前都要找一下,“细想起来,梁晓珍这个名字我还真记得,她挺会来事的,没事送点水果什么的,达不到收礼的标准,还能和医生护士们搞好关系。” 张主任一边打字一边说:“但你要说我给她做过检查,我可是一点没有印象。” 最后张主任用力一敲回车,接着她指着屏幕,语气都比一开始轻松许多,“看吧,我说什么,电脑里都没有这条记录。” “既然你说没有为梁晓珍做过检查,那这张B超单上的签名又是怎么回事?”戚良问道。 张主任重新拿起B超单,“这上面的笔迹虽是我本人的,却不是我亲自签的。现在医院里都实行电子化了,只要通过我系统开出来的就都是我的电子签名。” 她不以为意地把B超单还给阎景修,“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张纸,伪造的可能性很大。” 阎景修俯身查看屏幕,缓缓说道:“系统记录也是可以删除的吧。” “你这是怀疑我篡改医疗记录?”张主任闻言猛地站起来,白大褂掀起了桌上的几张纸,“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主任,我们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戚良挡在阎景修身前,适时说道。 接着他意有所指地问道:“如果人为删除就诊记录,需不需要有人审核?” “我从来没删过,这个我不知道。”张主任看起来像是真的气急了,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水。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急忙说道:“对了!三年前我们医院更换过系统,有些数据可能迁移时丢失了。” “这么巧?偏偏是梁晓珍的记录丢失了?”阎景修本就不相信她的话,这会儿更是坚信她在说谎。 诊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张主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两位警官,我只是个医生,按规章制度办事。如果系统里没有记录,那就只能说明要么记录要么丢失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张主任的话宛如下了逐客令,戚良知道再在这也问不出什么。 走廊上除了等待检查的孕妇和家属,就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戚良和阎景修两个男人在这里并排走着多少就有些奇怪了。 不过两人都沉浸在案件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反而还讨论了起来。 “我发现这些医院都挺爱把医生的个人简介放在墙上,”戚良在属于张主任的介绍前驻足,“多年为无数不孕不育家庭带来希望。” 戚良笑了下,“这词儿,挺好。” 一路下来,看了不少医生的个人介绍,从妇产科所在的四楼再到内科所在的一楼,阎景修注意到来就诊的患者明显变少了。 “看来仁心医院的妇产科还是比较权威的。”阎景修发自内心地说道。 戚良也有这种感觉,“私立医院这么贵,普通人看病一般不会来这,除非是医生的医术精湛。” 正说这话,身侧有个人匆匆跑过,“麻烦稍等一下。” 对方喊住了正欲关闭的电梯门,戚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怎么了?”注意到戚良停住的时间有些长,阎景修也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一道紧闭的电梯门。 戚良摇摇头,“没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阎景修抬手遮住额头,转头看向戚良,“你怎么看?” “张主任在撒谎。”医院里的空调太足,一冷一热让戚良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也这么想。”阎景修点点头,“侯怀远提前打的那通电话就是在施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张主任一会儿说不记得梁晓珍,一会儿有说这个人挺会来事儿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更可疑的是系统记录。”阎景修补充道,“医院系统都有操作日志,谁在什么时候修改过什么数据,一查就知道。” “问题是,局里现在不让大张旗鼓地查。”戚良难得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侯怀远是院长,整个医院都是他的地盘,他更不会主动让我们去看操作日志。” 两人走向停车场,阎景修突然停下脚步,“不对!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梁晓珍说孩子是早产,需要住院,”阎景修记得刚才在一楼导诊墙上看到的科室名称,“我们是不是可以查一下新生儿科的记录呢?” 戚良眼睛一亮,“对!如果梁晓珍说的是真话,新生儿科一定有记录。侯怀远是因为看到了妇产科的B超单才会想到去动手脚,但他未必能想到新生儿科。” “我们现在赶紧回去开手续。” 说罢戚良一刻不停地上了车,刚坐稳就给季志勇打了通电话,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意图。 “不要再在他和梁晓珍的关系上下功夫了,”季志勇不容拒绝地说,“赶紧回来。” 戚良一听便知道一定是有人找他施加压力了,于是说道:“我们不查侯院长。” 安静的车内,季志勇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出,阎景修贴近了些,在即将靠上戚良手背时,对着话题说道:“对,季局,戚队不是查侯院长。” 戚良眉眼一弯,手肘将阎景修隔开。 “局长,小苹果还不到三岁,正是需要妈妈的年纪,”戚良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只是想调查清楚她的身世,确定她到底是被遗弃的,还是有人蓄意领走了孩子。” 因为生母和领养家庭同时具有合法的手续,警方也一时无法判断小苹果的抚养权纠结归谁。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苹果只能先由福利机构抚养。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在医院等着,我一会儿让人把通知书给你送过去。” “谢谢局长。”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戚良还是在挂断电话后放松地呼出口气。 从金阳分局到仁心医院还有段时间,阎景修先是在手机屏幕上捣鼓了几下,然后对戚良说:“咱俩先去趟前面的商场,等下再回来。” “去商场干嘛?”戚良面露疑惑,“你有东西要买?” 阎景修点点头,“我订了两杯奶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边喝边等。” “你是小孩吗?”戚良没忍住睨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很配合地发动了车。 他降下两侧的车窗,让秋风吹散了刚才的憋闷。 半晌后,戚良问道:“又送什么?” 阎景修经常为了某家咖啡或是奶茶送的贴纸和周边,一早上守着手机预定,戚良猜这次也差不多。 没想到阎景修却说:“什么也不送,就是想喝了。” 戚良没忍住笑了,阎景修也安安静静地看向了窗外。 因为提前在网上下了单,到达商场时,两杯奶茶早已经做好了。 阎景修一手拿着一杯,看了看标签,然后把右手那杯递给了戚良。 “苹果奶绿,”阎景修说道,“我看网上说不错。” 三品管很细,戚良费了老大劲才喝了一口。 “好喝。”他看见阎景修也喝了一口,便问道,“你的呢?什么味的。” “荔枝的,”阎景修皱了下眉,“好甜。” 刚才取餐时,阎景修看见店员正在那剥荔枝,然后满满一大盒的果肉瞬间被榨成了汁。 他也注意到自己在说完“好甜”时,戚良似乎眼睛亮了一下,于是便试探地问道:“你要尝尝吗?” 第70章 有点甜 “尝尝?”阎景修将插好吸管的纸杯往戚良唇边递了递,冰凉的杯壁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密水珠,偷偷滑进他的指缝。 戚良条件反射地后仰,却在看清阎景修的动作之后停住了动作。 一开始虽然是戚良主动邀请阎景修一起合住,但说起来,他和阎景修的关系完全达不到这种程度,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同事的情分。 后来他发现,家里自从多了个人之后,自己的生活习惯不仅没有被改变,反而还更有规律了。 和阎景修一起生活的这几个月,不忙的时候两人就会去超市或者菜市场买些新鲜的食材肉类回去做饭,这在戚良进三十年的人生里是从没有发生过的。 戚良默默接受着这样的改变,然后越来越适应,到现在,他已经完全习惯了。 所以此刻戚良完全没觉得阎景修的做法有什么不妥,毕竟昨天晚上阎景修炒菜的时候还提前从锅里夹了块肉给他尝味,接着他又用同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给自己吃。 两人对味道都表示很满意,没人在意是不是用了同一双筷子。 戚良微微低头含住当吸管,瞬间冰镇荔枝的香气便汹涌地漫过味蕾。 阎景修注意到戚良的眼睛倏然一亮,肯定地说道:“好喝。”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松开着。 “好喝?”阎景修的视线在他若隐若现的喉结上停留了两秒,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戚良点头时,一缕不听话的刘海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额头上一道陈旧两的伤疤,阎景修曾在案情简报的照片里见过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克制住想替戚良拨开头发的冲动,转而用指节敲了敲奶茶杯的杯壁。 见他这么喜欢,阎景修顺势把奶茶往戚良面前送了下,问道:“要不要换?” 戚良露出犹豫的神色,阎景修便又补了句,“我觉得有点太甜了。” 既然阎景修这么说了,戚良也就不再和他客气了。 他们站在商场三楼的玻璃围栏边,脚下是熙攘的中庭。阳光透过穹顶洒在两人肩头,将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阎景修就着戚良含过的吸管抿了一口,苹果的甜度明明恰到好处,却让他止不住舌尖发麻。 原是因为塑料吸管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这种隐秘的间接接吻,是他这三个月来最沉迷的危险游戏。 戚良突然凑近半步,荔枝的香气混着冰牛奶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此时还留在阎景修的舌尖,完全没被苹果味道遮盖住。 是混合着冰凉的牛奶,甜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浓稠,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舒爽,窜到四肢百骸。 “你说我是不是得去查查血糖?”戚良突然问道。 阎景修呼吸一滞,缓缓开口,“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居然都不觉得甜。”戚良皱眉又喝了口荔枝奶茶。 戚良的嘴唇水润润的,在阎景修的眼里十足得引人遐想。 他不得不把目光钉在对方眉心的位置,才能维持住平稳的声线,“以后早餐就买无糖的豆浆吧,家里还有几瓶营养快线,喝完就不买了。” “营养快线还是要喝的。”戚良笑着用奶茶杯轻撞他的手臂,“无糖豆浆可以。” 张金海和方凌凌终于赶到了购物中心,不多时就找到了停车位。 新天地在金阳当地算是非常有名气的商场,尽管如此,张金海平时也鲜少来这边,因此一下车就找不到方向了。 方凌凌喜欢逛街,楼上的餐厅更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 于是张金海全程都非常放心地跟着方凌凌走,甚至还有有时间研究手里写着数字的纸条。 方凌凌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知道刚才那个翻译要给她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在方凌凌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的两个人影,正是一早就去仁心医院调查的戚良和阎景修。 两人都很高,因此在川流的人群中很是显眼。 即使身体的距离也算不上近,表情也没有什么波澜,但方凌凌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正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奶茶上,这太不符合戚良的个性了。 与其说戚良这人有时会有些“包袱”,更不如说他是和谁都没那么亲近。 表面上客客气气,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会认真去听,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 实际上,戚良从不会主动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恶。 就连他喜欢甜食这件事,也是方凌凌心细观察出来的。 离得有些远,方凌凌听不见戚良和阎景修正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原本戚良的脸上还有一抹淡淡的担忧,等阎景修说完话之后,他立刻就笑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方凌凌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这个念头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重点就被一旁的张金海打断了。 “那是戚良和景修吧?”张金海眯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他俩不是去仁心医院了吗?” 戚良还在想案子,没注意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张金海和方凌凌。 阎景修正歪头说着什么,戚良忽然笑起来,那是方凌凌从未见过的放松表情,像冰封的湖面突然映进一抹阳光。 她眼睁睁看着阎景修极其自然地伸手,在一个滑着滑板车的小朋友几乎与戚良擦肩而过时将他往自己身边拦了下。 “往回走吧,”这时戚良的手机传来新的消息,负责来送调取证据通知书的尹宏奕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还有十来分钟就能到。 这时商场广播突然响起欢快的促销广告,阎景修三两口喝完剩下的奶茶,精准投进垃圾桶。 戚良迅速走到电梯按下下行按钮,阎景修一回头便望见戚良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和随着步伐晃动的衬衫下摆,想起今早晾衣服时,两人的警服衬衫在阳台上挨得极近,袖口纠缠得像在拥抱。 “哎,他们怎么了?”方凌凌焦急地说道。 张金海这才想起来掏出电话,被方凌凌一把按住。 “景修!” 方凌凌这一声足够阎景修听到,也叫停了他踏进电梯的脚步。 方凌凌小跑着过去,戚良也和阎景修一起往他们这边走来。 “你们怎么在这?”先开口的是阎景修,“你们不是去调查李澄宜了吗?” “李澄宜死了。”张金海语气沉重,“接着凌凌就收到了这个东西。” 张金海简单描述了早上和方凌凌在优生国际获取到的信息,阎景修认真听着,但他发现戚良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开口。 “怎么了?”阎景修问道。 戚良努力地稳住住情绪,一字一句问方凌凌,“给你纸条的女人长得什么样子?” “和我个头差不多,”方凌凌努力回忆着,“双眼皮,高鼻梁,虽然说的是普通话,但我感觉她有点凤安那边的口音。” 方凌凌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比量了一下,“脸就这么大,比我小一大圈。” 戚良的表现太不正常了,等方凌凌一说完,张金海就立马问道:“认识?” 戚良摇摇头,视线却紧紧盯着写着纸条,缓缓念着,“新天地购物中心0001柜14箱……” 这行字在见到戚良之前已经快被张金海盯出个洞来了,除了推测到是新天地超市门口储物箱的开门码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赵队的字。”戚良斩钉截铁地说,垂在腿边的手无意识攥紧了。 “赵队?”张金海狐疑地重复着,接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说赵时熔!” “嗯。”戚良的喉咙里宛如有火在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全然忘了手里还剩下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我记得他的字体,”戚良肯定地说,“还有这几个0的写法。” 戚良指尖描摹着数字的弧度,仿佛在触碰某个不敢确信的奇迹。 “我们通常会从左上起笔,把0写满连着这笔再写下一个0。而赵队的习惯是从左下起笔,连笔也在下边。” 怪不得张金海刚才就觉得这串数字写得难看,怪他自己忽略了这一点。 “确实很像老赵的书写习惯。”张金海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敢相信戚良所说。 赵时熔的牺牲是局里文件通报过的,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但从他掉下的山上,警方找到了他身上被撕裂的衣料和血迹,还有他已经摔坏的手机。 “我就说他还活着。”戚良难掩激动,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带了些哽咽。 阎景修站在戚良身边始终沉默不语,想起第一次与他在泉林镇相遇时,无人机里存储的视频全是来自于赵时熔当时坠落的山崖和下面湍急的河。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环顾了下四周,虽然来往的顾客不多,但四个人杵在这里说话,还是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阎景修提醒道,“尹哥估计也快到了,我们先回仁心医院,储物箱里的东西让张队去查。” 阎景修的话算是拉回了戚良的理智。 “行,那我和景修先走了,”戚良转向张金海,“如果这张纸条真的是赵队写的,那他一定有非常重要的线索要和我们说。” 张金海赞同地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储物柜里的东西原原本本全都带回去。” “还有监控,”戚良嘱咐道,“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去存的。” 两路人之后就在商场的电梯门前分开了,戚良脑子里全是赵时熔有可能还活着的喜悦,还有隐隐的焦虑。以至于电梯还没完全打开时就急着往外走,结果差点被门夹到。 亏得阎景修反应迅速,一把拉住戚良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戚良一个趔趄往后撞上阎景修的胸口,本来他并没有觉得害怕,但后颈温热又急促的呼吸令他一瞬间肌肉紧绷。 隔着两层衬衫,两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疯狂跳动。 阎景修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等戚良自己站稳后便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看到了藏在对方耳后有一小块没涂抹均的防晒霜。 见阎景修突然不动了,戚良赶忙再次按下开门键,回头时却触到了阎景修有些灼热的目光。 阎景修突然就笑了,因为这个发现让他心脏柔软地塌陷了下去。 秋天的太阳比夏天还要毒辣,戚良最近有些晒伤,阎景修特意在网上买了支防晒霜给他。 虽然当阎景修把防晒霜塞到戚良手里,他说的是“大男人涂什么防晒”,但还是别扭地用了些。 而现在,那抹没抹开的乳白色正悄悄被戚良的体温融化,就像某些说不出口的感情,正在日常的缝隙中无声滋长。 第71章 U盘里的内容 几乎是戚良他们刚回到医院,尹宏奕就来了。 戚良知道这张调取证据通知书来之不易,片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去了新生儿科。阎景修则是跑去了院长办公室,随时盯着侯怀远的动作,免得他又提前做什么手脚。 侯怀远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阎景修记得他刚才说要去处理集团那边的事务,这会儿他又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便推测他应该是真的在忙,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楼下的情况。 戚良这里比可第一次顺利多了,有可能侯怀远以为他们调查完妇产科之后就离开了,所以并没有提前做什么准备。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小苹果曾经因为早产,而在新生儿科住了一个月的院。 等侯怀远得知消息之后再想干预也无济于事,毕竟眼下他们正查的是一宗儿童失踪和绑架的案件,只要侯怀远不承认与小苹果的亲缘关系,那这案子就与他远没有任何关系。 更何况尹宏奕带来的手续合法且完整,戚良丝毫没有了顾虑。 虽然梁晓珍当初住院生产的记录虽然已经和B超记录一样,神奇地从仁心医院的系统里小时了,但作为早产儿,小苹果可是实打实地住了一个月的院。 戚良利用出生证明上的编号查到了小苹果当年的住院记录,同时也看到了留存在系统里的单据影像。 “给新生儿办理出院都需要提供什么手续?”戚良询问道。 “手续都在这了,”医生指着墙上的一张A4纸说道,“平时问的人太多了,我受不住就都打出来贴墙上了。” 戚良仔细对照着墙上的内容,除去院方提供的材料,他只对其中一条产生了疑问。 “父母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这是必须本人到场,还是可以由他人代办?” “不一定非得是本人,”医生解释道,“如果是他人办理,则需要提供委托书。” “你们有笔迹核实的方法吗?怎么能确认委托书的真伪呢?”尹宏奕追问道。 医生似乎被问懵了,“有孩子父母的身份证在,而且还需要结算产妇和患儿住院医疗时的费用,如果不是受孩子父母的委托,谁会去费这份心力?” “你们就没有考虑过身份证是捡来的,或者是偷来的?”尹宏奕没想到把一个婴儿从医院给接出来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医生也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可是谁又能知道自己捡到的,或者是偷的身份证的主人还在医院里有个孩子?” “这……”尹宏奕一时竟哑口无言,反倒是戚良重新思考起医生的话来。 “麻烦你帮我们打一份和梁安瑜有关的全部资料。” 戚良和尹宏奕正在等待打印,楼上侯怀远办公室的门锁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接着又轻轻地将门关上,阎景修不远的地方观察着,没发出一点声响。 许是关门的人太过小心,当他转过身来时,正好对上阎景修饱含深意的眼神,反而是把他吓了一跳。 “阎警官,这么巧。” 阎景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胡逸兴,刚才看见他从侯怀远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也是猛地一惊。 “胡医生好久不见,”阎景修站在原地未动,等胡逸兴走近后问道,“你们医院还和仁心有业务往来?” 阎景修自认只是很普通的一句问话,没想到胡逸兴却反应得很不一般。他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只是个人关系。我之前听过几次胡院长的讲座,感觉受益匪浅,这才特地来拜访一下的。” 阎景修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院长办公室大门,意味深长地说道:“侯院长真是平易近人。” 胡逸兴的表情略显尴尬,后知后觉发现阎景修不知什么已经和自己一道进了电梯,于是问道:“阎警官不去找侯院长了吗?” “早上已经去过了,”阎景修回答道,“本来以为有东西落在他办公室里,刚才戚队发消息说找到了,那我就不去打扰他了。” 医院里的电梯既稳又快,不多时就停在了一楼。 胡逸兴率先走了出去,对紧跟着出来的阎景修客气地道了别,“那我就先走了。” 说罢便迅速地穿过大厅,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之中。 “那是胡逸兴?”戚良和尹宏奕正好从诊室的方向走来,戚良看了眼门口,肯定地2问道。 “嗯,刚从侯怀远的办公室里出来。”阎景修回答。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戚良说,“咱俩刚才从侯怀远办公室出来时,我就在这个位置看见了他。” “他来做什么?”尹宏奕不解道,“他不是妇儿医院的吗?” “说是来拜访侯院长,”阎景修耸耸肩,嗤笑一声,“我感觉这小子没说实话。” “我也觉得,”尹宏奕深以为然地说道,“这人身份在我这不做好。” 阎景修深以为意地点点头,又问:“你们在新生儿科那查到什么了?” “一张授权书,”戚良表情严肃地说,“委托人梁晓珍,受托人李澄宜。” 授权书是不是梁晓珍亲自签字的还有待调查,戚良现在更想知道张金海有没有在储物柜里找到东西。 如果有,那和他们要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又到底是不是赵时熔放的。 戚良想事情想得有些心不在焉,阎景修见状主动要来了车钥匙。 刚才尹宏奕是打车过来的,这会儿也跟着一起回去。 戚良坐在后座频频出神,阎景修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但碍于还有个尹宏奕在,只得把担心的话压了下去。 张金海确实是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东西。 他平静地按下一串数字,储物柜的一扇门应声打开。 丝毫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说张金海早就预想到会见到什么。 他握着一枚小巧的U盘,没忍住低头笑了下。本来已经不想再去看监控了,但想到戚良离开前的嘱托,还是耐着性子去了一趟安保部。 此刻张金海心里已经完全认定字条就是赵时熔留的,那放U盘的人必然不会是他本人。 监控画面显示的也完全符合张金海的猜测,虽然没见到想见的人,但他脸上仍是难掩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张金海带着方凌凌火速往队里赶,路上方凌凌有好几次想要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就只能作罢。 张金海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可笑,硬是憋了一路。 白子骞和技术部门的同事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张金海腿不好,方凌凌一把夺过U盘,动作迅速地跑上了楼。 “呀,小方同志辛苦了,”白子骞见到来人是方凌凌,赶紧推了把椅子过去,“快坐下歇会儿。” 方凌凌看着精瘦,可是一点也不柔弱,一连跑了三层楼呼吸都不带喘的。 “你快管我了。”她把U盘递给白子骞“快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担心U盘的来路,也怕是有人故意设的圈套,白子骞和技术人员特意找了台连不上网的老电脑。 U盘插上去之后,电脑稍微反应了一会儿就弹出来个窗口。 既没有病毒也没设密码,甚至连文件夹名都是默认的。 “这也太儿戏了,我还以为得加好几层密。”白子骞双一边双击图标一边和身旁的技术员说道。 这时张金海也慢悠悠走了进来,刚好听到白子骞说的话,心说这还真是赵时熔的风格。 不过文件夹打开之后,白子骞一下子就禁了声。 “这些都是音频文件?”方凌凌凑过来问道。 张金海表情疑惑地在电脑屏幕和白子骞之间移动,见白子骞半天未动,于是催促道:“打开听听啊。” “稍等一下,”白子骞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先把这页截个图。” “为什么要截图?”张金海问道。 白子骞熟练操作着键盘,截过图之后立刻打印出来。 张金海看着和电脑上一模一样的内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白子骞在桌上随手抓起一支笔,“你们看这。” 说着他在第一个音频下的文件名上圈了个圈,“这串数字看起来和下面那个音频的名毫无关联,有的是8位数,还有的是10位数。” 张金海皱着眉看了半天,问道:“这能说明什么?” “凌凌你点开第一段音频。”白子骞没急着给张金海解释,反倒有了别的想法。 方凌凌按照白子骞的要求点开了音频,几个人凑近了电脑,也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当众人以为不会再有声音的时候,音响里突然传出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动静。 “男孩3万到5万,女孩贵一些,得五万起。” 听到音频里的内容,方凌凌手一抖,“张队……” 张金海当然也听到了,喃凤他点点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听下去。 “怎么女孩还更贵啊?”这下说话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笑了下,“我还以为女孩便宜呢。” “女孩多好啊,无论她有没有房都能嫁出去。男孩就不行了,这抚养成本一下就上来了。”第一个声音说道。 接着他继续补充,“你看,就连你们两口子都是这个想法,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女孩的身价就水涨船高了。” 一段不足五分钟的对话完毕,音频自动播放停止,技术室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死寂。 张金海夺过方凌凌的鼠标,点开了第二段。 这会儿说话的是个女声,时断时续的,还有些哽咽。 依旧是第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劝说,意思是单亲妈妈很辛苦,一个人带孩子还要遭受外界的白眼。 “你既没有工作,还没有老公,养孩子要花很多钱的,”男人劝道,“再说你还这么年轻,你以后不结婚了?带着个孩子你还想和谁结?” 女人一直哭,男的就继续说:“你想,能花钱找孩子的,那都是不差钱的人家,你的孩子去了那,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作者有话说】 “一表人才”的胡医生返场 第72章 电脑里传出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技术室里凝重的空气。 女人的哀求、男人的冷漠,还有无数种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张金海的拳头狠狠砸向自己掌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帮人渣!”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暴起的青筋一突一突跳得他头疼。明明窗外还是一片阳光明媚,他却觉得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 方凌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克制着才没让自己像张金海一样骂出声来。 “那你说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张金海倏地想起刚才白子骞打印出来的截图,抓过来时,纸张在他手中竟微微颤动。 其实从刚才看到那几用数字组成的文件名时,白子骞脑中就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而那些看起来随意排列的编码也即将显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每段音频都对应一串不同的编码,我怀疑,这很可能是QQ或者微信号。” 白子骞从办公椅上回过身,语气肯定。 “你是说,不仅有人偷录了音频,还把‘客户’的联系方式留给了我们?”方凌凌不可思议地说道。 方凌凌年轻,但她并非没有经验。反而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很多时候比队里其他有资历的男刑警更能发现容易忽略的问题。 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更共情音频里哭泣的女人,也清楚这些录音背后意味着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确实有这个可能,”张金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目光扫过纸上那串数字,“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通过这些账号调查出是什么人在买卖婴儿?” 说最后四个字时,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应该可以。”白子骞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跳出复杂的代码界面,“至少我们可以先锁定账号的IP地址。” 在涉及到自己的专业是,白子骞总能表现出该有的冷静,可此刻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张金海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突然皱眉说道:“查账号IP的话会不会被察觉?” “不会。”白子骞自信地勾起嘴角,“我们完全可以从后端调取他最后一次登录时的日志。” 张金海食指拇指圈起比了个“OK”的手势,对白子骞说道:“等下戚良他们回来再听一遍。” 但戚良回来后连办公室都没回。 走廊监控显示,他和阎景修在看完张金海传来的消息后,径直走向了审讯室。 梁晓珍抬头时,正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腕上的手铐撞在铁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戚良没时间和她卖关子,直接将那份有些泛黄的授权书举到她面前,“梁晓珍,见过这个吗?” 梁晓珍慢悠悠地掀开眼帘,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垂下去。“没见过。” 她歪着头,一缕头发垂从没扎紧的皮筋里掉了下来,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梁晓珍的回答在戚良预料之中,于是他把授权书拍到她面前的桌上,“你看仔细了,这上面清清楚楚有你梁晓珍的签名,委托李澄宜办理梁安瑜的出院手续。” “这不可能!”梁晓珍猛地抬头,手铐链条哗啦作响。 她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颤抖,“我自己的女儿,我为什么委托别人去办理出院?肯定是她抱走的我女儿,就是她!”嘶吼声在说到“女儿”两个字时突然哽咽。 戚良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法槌。 “你冷静点,回想一下。”他俯身逼近,阴影笼罩着梁晓珍苍白的脸,“在你坐月子那段时间,是谁给你办的出生证明?还有你的身份证,你都给过谁?” 在与新生儿科医生沟通后,戚良了解除了父母的身份证明,新生儿的出生证明也是办理出院的必要手续。 但蹊跷的是,梁晓珍在孩子住院期间一直在月子中心,那她手里的出生证明究竟从何而来? 梁晓珍突然僵住,短短时间让她迅速将前后发生过的事串联到了一起。 审讯室的白炽灯将她的脸色照得惨白,戚良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心里所想。 回头和阎景修交换了一个眼神,戚良然后拿走了梁晓珍面前的授权书。 “说说怎么回事。”阎景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顺手拉开身旁的座椅,戚良走回来时刚好坐下。 梁晓珍的视线开始飘忽,近乎三年的时光和精神的崩溃让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安安当时一直住院……”她的手指用力搅在一起,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断去回忆,“我又在坐月子没办法看她,一上火就得了乳腺炎。” 戚良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顿,他和阎景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戚良和阎景修这把年纪身边也遇到过产妇,对于梁晓珍说的这事完全不懂,只能硬着头皮先记下,打算等会儿去问问官婷。 “那段时间折磨得我总发烧,每天打针吃药,月子里奶就没了,”梁晓珍回想起那段时日忍不住哽咽,“我的孩子还一口妈妈的奶都没喝过。” 阎景修深吸口气,戚良用拳抵着嘴轻咳了一声。 “你的痛苦我们都理解,现在来说说你的身份证和出生证明的事。” 梁晓珍突然笑了。 她晃了晃头,散乱的头发像黑色的蛛网粘在脸上。 “你们男人不理解,这个社会对我们职业女性太不友好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次性倾倒出来,“陪吃陪喝,忍受客户的言语骚扰,像我这种医药代表,甚至连见了医院的保安见了都要躲着走!” “我每天要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第二天还得笑着去医院推销药品。那些男医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可最后呢?他们提拔的是谁?是那些只会拍马屁,带他们去夜总会消费的的男人!” “所以你是为了在医院里能混得开才和侯怀远走到了一起?”阎景修一针见血地问道。 “这很难理解吗?”梁晓珍歪着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以为他们就是什么好人了?” 戚良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顿,眼神微沉。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让其他女性在职场上举步维艰!” 方凌凌曾经和他说过,就因为自己是女孩,所以不论是体力还是速度,从生理上就已经逊于男警员。 为了能顺利从一群报考刑警队的警员中脱颖而出,方凌凌不知道跑破了多少双鞋,她的格斗和机敏更是多少男警员都望尘莫及的。 可即使如此,在她刚进刑警队时,也还是听到过不少议论。 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小姑娘就该去内勤,出外勤多危险?” 虽然都是出于好意,但方凌凌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而作为女法医,官婷当初报考时就没少受到身边人的反对,可她还是凭借着自身的能力顺利来到了分局。 这么多年下来,不论工作多忙,官婷一直保持着每周健身的习惯,就是为了出外勤不掉队,翻动尸体时不受体格限制。 方凌凌和官婷只是众多职业女性的一个缩影,却要接受来自同为女性的污名化。 反正在梁晓珍这里,戚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多留下来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你根本不在乎孩子。”离开审讯室前,戚良用力握紧门把手低声说道,“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 梁晓珍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别和这种人生气。”跟在戚良身后出来的阎景修适时劝慰道。 戚良摇了摇头,“我理解她身为一个单身母亲的难处,更何况她还没真正抱过自己的孩子,就被有心人带走了。可听了她的话之后,我发现我想错了。” 戚良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明知道侯怀远有家室,他的妻子生了重病,女儿也还在上大学,一个一切都还要仰仗岳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她而和妻子离婚?” 戚良停下脚步,阎景修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肩膀,就听戚良继续说道:“正如梁晓珍一开始说的那样,之所以要生下孩子,为的就是以此逼迫侯怀远和她结婚。” “我突然觉得小苹果如果不被梁晓珍找到,就那样一直生活在苏雪夫妻身边也挺好的。” 戚良走在未被阳光照到的地方,纵横交错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见阎景修一言不发,戚良转过头去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根本不该当警察?” 阎景修很想说,不是所有人生来就会做人父母,也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叫父母。 “你这种人是哪种人?”他突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戚良紧绷的侧脸上,“是会收留同事过夜的人,是会在暴雨天给流浪猫搭窝的人,还是会在结案后偷偷给受害者家属塞钱的人?” 没想到这些自己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动作,都被阎景修看在眼里。戚良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阎景修向前迈了半步,鞋底踩碎地上的一块光斑。 “当警察最可怕的不是愤怒,而是麻木。”阎景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戚良心上,“你会为素不相识的孩子心痛,会为不公平的事情愤怒,这才是作为警察该有的情绪。” 第73章 台风前 天气预报说近日将有强台风来袭,没想到午后刚过,外面就刮起了呼啸的狂风,吹得院里几棵垂柳疯狂摇曳,细长的枝条抽打着空气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走廊又没开灯,这使两人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模糊。 窗外树枝的阴影投射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阎景修下意识靠近了些,他在戚良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像是洗完的衣服在阳光下暴晒后的味道,清新中带着阳光的温暖,混合着不知是从哪间办公室里飘散出来的烟草气息,竟奇异地和谐。 戚良显然没有因为阎景修的一句认可就认为自己是对的,他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我不只是愤怒,我甚至……” “甚至希望孩子永远不要认回生母?”阎景修走路的步伐与戚良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这说明你比梁晓珍更懂得什么是爱。” 戚良安静地笑了下,在走廊尽头缓缓迈下台阶。 此时远处的天边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刺目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将两人的身影短暂地映在墙上。 戚良转头看向窗外,阎景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到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几缕发丝在闪电的映照下镀上一层银边。 “合格的警察不是没有感情的执法机器。”阎景修突然抬手,在即将碰到戚良肩膀时转而换了个方向,伸手拉上了被风扇动的窗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追查真相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让该被善待的人不被辜负。” 这时走廊的感应灯突然全都亮了起来,刺眼的光线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戚良愣愣地望向阎景修,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而他第一次察觉到,阎景修居然与他印象里的形象有了些许差别,那个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走吧。”阎景修已经转身走向亮处,脚上的鞋在地砖上叩出规律的声响,“你不是还急着回去看张队他们带回来什么了吗。” 戚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淤堵的情绪散了大半。他快走几步跟上,两人的影子在走廊白墙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回到办公室,白子骞已经把U盘连上了笔记本电脑。同时在这段时间里,他把每一个文件名中的号码用微信和QQ都搜索了一遍,证实每一个账号都是真实存在的。 等戚良和阎景修一回来,白子骞就迫不及待招呼两人过来。 他边操作着电脑边把之前的分析又说了一遍,张金海则在一旁附和道:“我觉得小白说的有道理,你过来听听。” 除了一开始众人听到的音频,还有听起来应该是孩子父亲的人,正和对面打听收孩子的价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一件商品。 “这帮人简直不是人。”戚良咬着牙说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刚才我们统计了一下,”方凌凌接过话头,将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戚良,“这个U盘里一共有17条音频,咨询领养婴儿价格的8人,其中想要女孩占大多数;咨询卖卵的有3人,而且通常到后面,就会有人忽悠她们干脆做d孕;主动要求买精子的有1人,”她这时思考了下,改口道,“应该是一对,她们是一对女同性恋情侣,想要生下彼此的孩子。” 前面的戚良都能听懂,到这里他不得不打断了方凌凌的话,“稍等一下,什么叫‘彼此的孩子’?” 他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概念感到困惑。 “我是这么理解的啊,”方凌凌捋了下思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示意图,“假设A和B是一对恋人,她们买完精子后,运用试管婴儿的技术,将胚胎重新注入回对方子宫里。” 按照方凌凌的说法,这一对女同性恋人就不仅仅是从精子库里买精这么简单了。 通过穿刺把卵子取出体外,与选好的精子培育成胚胎是非常正常的试管婴儿流程,而不正常的点就在于,注射到A身体里的,是与B卵子结合的胚胎,反之亦然。 因为之前常然的案子,整个二队的人都仔细学习了一遍有关“人工授精”和“试管婴儿”的知识,自然也都了解取卵的过程有多痛苦和难熬。 张金海咧着嘴摇了摇头,像是体会到了一般,“受这份罪,也不知道都怎么想的。” “还有更离谱的,”方凌凌把数据拿到戚良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记录,“就刚才说的想要‘领养’婴儿的,还有1对的男同性恋。” 戚良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因为听到“试管婴儿”后的心疼,此刻他的脸色更是沉到快要结冰。 尹宏奕听到这里就很不理解了,挠着头问道:“你说女同性恋想要个孩子,最起码是她自己生的。男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爱心泛滥这么愿意个人当爹?”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鄙夷。 “这就是他们不要脸的地方了。”方凌凌翻了个白眼,仿佛连说出口都觉得恶心,她快速翻动着资料,“如果说领养是真的出于爱心,还有个主动咨询卖孩子的混蛋,剩下的四个人都是男同性恋,还都是咨询d孕的。” “我真服了,他们这基因有什么值得延续的,”方凌凌为了整理数据,忍着不适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音频,已经愤怒到了极致,“都同性恋了,有没有孩子还重要吗?他们该在乎的是老了以后会不会因为漏屎被护工骂。” “噗……”一直在戚良身后认真听讲的阎景修突然没忍住发出声音,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出奇一致地都望了过来。 “对不起。”阎景修捂着嘴道歉,眼神在接触到方凌凌时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此时方凌凌也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的话有多糙,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赶紧翻开下一页资料进入下一个话题,“我们继续说案情……” 张金海被方凌凌的情绪感染,和同样沉浸在数据分析中的戚良商量起了下一步的方案。 倒是白子骞听出了方凌凌刚才的话里有话,加上阎景修一言难尽的表情,于是特地从身后绕到阎景修旁边,好奇地问道:“哎,凌凌说的什么意思?” 虽然声音很小,但他偷偷摸摸又一脸吃瓜的模样实在刻意。 方凌凌知道自己失言了,啧了一声,警告地瞪了阎景修一眼:“景修,你不能说。” “嗯,”阎景修憋笑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接着耸耸肩,对着白子骞露出了爱莫能助的表情。 看着白子骞欲言又止地离开,方凌凌突然撞了阎景修的胳膊一下,嘴唇保持着不动的状态,压低了嗓子说道:“你知道的不少。” “在网上看见的。”阎景修解释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气氛一时沉默,不知谁的肚子在这时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连隔得不远的戚良和张金海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不好意思,”尹宏奕尴尬地举起手,揉了揉自己抗议的胃部,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饿了。” 张金海被他一提醒,肚子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像是为了配合尹宏奕的说法,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反抗的叫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已经过去饭点有一阵,戚良和阎景修因为一人喝了一大杯奶茶,胃里还算有点东西,所以感觉不像其他人那么强烈。 “点外卖吧,”方凌凌自告奋勇地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平台券最近不少,比出去吃合算。” 戚良的一句“也行”还没说出口,远处的天边突然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暴雨骤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幸亏还没点,这大雨怎么送。”张金海面色担忧地看着窗外急促掉落的雨滴,落在地上冒出了泡,“干脆去楼下食堂看看,不行就煮碗面吃。” 既然有人提议,其他人自然也就同意了。 食堂放眼望去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几个保洁在收拾桌椅。 张金海径自走到窗口,平时整整齐齐码放着菜品的架子上空空如也,不锈钢容器被擦得锃亮,收拾得十分干净。 张金海别扭地趴在台面上,对着只比他脑袋高一点的窗口喊道:“大姐,救命啊!” “来了来了,”后厨传来应答,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踢踏的脚步声,“喊啥。” 大姐嘴上说着,脸上却是带着笑,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 “大姐你在就好,”张金海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后面还有什么能吃的,我们快饿死了。” 他夸张地摸了摸肚子,指指后面座位上的人。 “有中午没吃完的烩白菜,还有青椒炒肉,”大姐回头看了眼,又看看张金海身后几个眼巴巴望着她的年轻人,“哟,米饭恐怕不太够了,你们看烩白菜煮点面条行不行。” “行行,”张金海点头答应后才想起来问其他人,“行不行?” “行啊。”阎景修回答完,又提高了点声音对窗口里喊道,“谢谢啊大姐。” 大姐嘴上说着没事,动作迅速地又回到了后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随即传来。 坐在座位里的张金海不断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看起来真的很饿。 “哎呀,我都闻着味儿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向后厨的位置,鼻子还配合地嗅了嗅,期盼着下一秒就有人从里面掀开门帘走出来。 不过他没等到大姐,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一队那有个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不过还差点手续,季志勇忙着那一摊的事就把吃饭给耽搁了,这会儿才倒出时间来食堂看看。 大姐隔着窗口喊张金海:“张队长,这还有盘虾,你们拿过去吃吧。” “好嘞好嘞。”张金海火速从座位上站起身,顾不上阴天他腿脚不舒服,一蹦一跳就过去端走了虾,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个腿脚不便的人。 只不过他刚一转身,就碰见了从拐角走进来的季志勇。两人差点撞个满怀,张金海险险稳住手中的盘子。 “季局,来食堂视察工作啊。”张金海端着盘子调侃道,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我看你是会开得少了。”季志勇板着脸说道,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他的目光落在张金海手中的虾上,眉毛微微挑起。 听到声音,戚良和其他人纷纷转过头来,发现来人是季志勇后,都开口和他打招呼。 “季局也还没吃呢?”方凌凌问道,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 季志勇看着他们面前空荡荡的桌子,和张金海手里的虾,顿时了然。他正想去问问食堂还有没有能吃的,就看见大姐推着个餐车出现了。 满满一大锅面条冒着腾腾热气,码子是中午烩的白菜,里面的肉应该是用淀粉腌制过,又亮又滑,只看就知道口感软嫩,一点都不柴。 戚良顺势起身去拿碗筷,语气真诚地邀请道:“季局,和我们一起吃吧。” “是啊,”尹宏奕也招呼道,“季局和我们一起吧。” 见其他人都点头复合,季志勇也觉得再为自己单独做一份饭有些麻烦人,于是几乎没做考虑便答应了下来,“那就打扰了。” 饭桌上,大家都为大姐给的那盘虾赞不绝口。方凌凌一抬头便看见季志勇只夹中间的青椒炒肉吃,反而对那盘诱人的虾视而不见。 “季局不吃虾吗?很新鲜的。”她好奇道,指了指那盘几乎没动的虾。 闻言季志勇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们吃吧,我海鲜过敏。”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正在安静吃饭的戚良动作一顿,想起了同样不吃海鲜的阎景修。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张金海惋惜地说,却趁机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只虾,“这虾真的特别鲜甜。” 【作者有话说】 好肥一章(*ˉ︶ˉ*)狗狗摸头.jpg 第74章 交锋 暴雨如注,优生国际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办公大楼外的低洼处早已积水成潭,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前台值班的接待员收到不少来自同事的消息,都是问刚才来的那两个人是不是警察。 她一边搪塞着,偶尔还有抬头瞥一眼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用户群消息。 一楼尽头的办公室里,陈忆安正倚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揉捏着微微发红的脚踝。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推开门。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黑色衬衫包裹着结实的胸膛,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雨水在他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痕。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极佳,随着房门关上,前厅里播放的音乐声立刻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怎么来了?”陈忆安放下腿,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裙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男人没说话,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云南白药,随手把包装盒丢到沙发上。 陈忆安挑了挑眉,身体前倾想去拿那瓶喷雾,却被他抢先一步抬手躲过。 “我自己来就行。”她坚持道。 男人置若罔闻,视线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停留片刻,突然抓起一个抱枕压在她裙摆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捞起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膝盖上。 “让你帮忙送个东西而已,怎么还把自己弄伤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陈忆安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的边缘,腕间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说得容易,”她压低声音,“我那么冒失地往人家手里塞东西,反应慢的顶多以为我脑子有问题,要是遇到个身手好的,还不得把我当罪犯当场制服了?” 话音未落,冰凉的药雾突然喷在皮肤上,陈忆安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想抽回脚,却被他宽厚的手掌牢牢按住。 “别乱动。”他手上稍稍用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忆安撇了撇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男人的侧脸上。 “说起来,”意识到自己失了态,陈忆安转换话题试探地问道,“你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她并非真的想知道内容,只是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测需要得到确认。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时,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陈忆安无辜地耸耸肩,“我又没看。” 男人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揉捏她的脚踝。 “你都不确定我会不会偷看,就敢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她突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他的耳廓,“荣哥,你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揉捏的力道骤然加重,陈忆安“嘶”地抽了口气,却看见被称作荣哥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开玩笑的。”她眨了眨眼,不仅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他们是警察吧?” 荣哥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陈忆安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略显惊慌的倒影。 她心头一紧,正想转移话题,却见荣哥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如炬地转向门口。 陈忆安立刻噤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她的办公室是私人空间,又在走廊的最里间,平时根鲜少有人经过,更不存在有客户走错路贸然闯入的情况。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门锁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一般,“咔哒”一声被人拧开。 电光火石间,陈忆安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撑着沙发迅速向前一扑,整个人靠在了荣哥肩上。 “啊,抱歉。”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在门口响起,“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陈翻译在忙。” 曲诚山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忆安连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故作镇定地坐直身体,解释道:“曲总,我刚才脚扭了,荣哥来给我送药。” “我听说了,”曲诚山状似关切地问道,“要不要让医务室的王医生来看看?” “不用了,”陈忆安摆摆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赧,“荣哥已经帮我处理好了。” 曲诚山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惊讶地说道:“呀,我还不知道阿荣和陈翻译关系这么好。” “荣哥心眼好。”陈忆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都怪我,明知道自己穿不惯高跟鞋,还不信邪买了双这么高的,差点当街摔个跟头,幸好遇着两个好心的客户扶了我一把。” 曲诚山瞥见沙发边歪倒的高跟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阿荣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陈忆安,“我先跟你借一会儿人,等下就让他回来。” 说着给阿荣使了个眼色。 门重新关上后,陈忆安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荣哥的表情比刚才更加阴沉。 “他在试探。”荣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陈忆安点点头,她很清楚曲诚山突然造访绝非偶然。那个精明的男人一定看到了她和警察的接触,现在是在确认她和荣哥的关系。 “幸好我们‘关系不错’。”她半开玩笑地说,却发现荣哥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看来还说我考虑不周了,”他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如同窗外的闷雷,“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到危险的。” 陈忆安看着他走向门口,突然唤道:“荣哥。”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管你是谁,”她直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声音轻却坚定,“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荣哥没有回答,只是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曲诚山站在大厅的窗边,阿荣走进后,就听到他对自己说:“好了?” 阿荣拆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说道:“还有点肿,擦了药明天就差不多了。” “你之前那么大的烟瘾,我说你怎么说不抽就不抽了,”曲诚山调侃道,“原来是和陈翻译有关。” 阿荣几口咬碎了棒棒糖,无奈地摇了摇头,“曲总您说笑了,我一个老粗还有案底,陈翻译比我还小10几岁,我当她是妹妹。” “行行,你爱当什么就当什么,”曲诚山收敛表情,提醒道,“刚才有两个警察来了,我让前台和Nancy都别乱说话,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有,我看和陈翻译关系不错,刚才有人看见她和那个女警察说了几句话,你多注意点。” 阿荣正欲解释,曲诚山又说:“不过既然你都说她脚崴了,我就暂且相信一次。” 说罢他拍了拍啊荣的肩膀,“今晚不用你管了,有人接我。” 阿荣撑着伞,刚把曲诚山送到停在雨幕里商务车前,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海哥,”看清里面的人之后,阿荣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等商务车离开后,被阿荣称作海哥的卜连海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问道:“你说那个翻译怎么回事?” “啊,没什么,”曲诚山摘下眼睛擦了擦,“可能是我想多了。” “为什么?”卜连海转过身急切地问道,“你和那个翻译确认过了?她怎么说?” 曲诚山重新将金色的框架眼镜戴到鼻梁上,悠哉地翘起二郎腿,“她和阿荣挺亲密的,我去找她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和阿荣很亲密地靠在一起。” 卜连海笑了下,“你就这么信任这个阿荣?” 曲诚山眯了眯眼睛,似回忆般说道:“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小子救过我一次。” 第75章 雨夜中的罪恶 优生国际是这一两年新兴的母婴护理机构,客户群体大多属于中产阶级。 但在此之前,优生国际还是个只敢在写字间里,通过网络渠道与客户沟通的代孕中介,名字也没这么高大上,叫作“好运之家”。 好运之家并非金阳唯一一家做这种生意的中介,虽然同行是冤家,但私下也会偶尔接触一下。 曲诚山之所以会接触到这个行业,源自于他在大学时期的一次经历。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曲诚山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窗边缘。 窗外暴雨如注,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让他又一次想起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雨天。 “曲总,要不要开慢点?这雨太大了。”司机透过后视镜问道。 曲诚山摆摆手,目光落在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背头,定制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铂金领针。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金融精英的男人,十年前还只是个为了一部新手机发愁的穷学生? 当时那部手机很火,曲诚山一直想买但苦于手头上的钱不够,而他的室友却在手机上市的当天就带回来一部最高配置的回来。 曲诚山和他同住几年,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不说完全了解,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据他所知,以室友平时的生活费,根本无法拿出这么一笔费用来。 于是在曲诚山多次询问之下,室友才说出真相。 “他去卖精了?”卜连海说出自己的猜想。 曲诚山回忆起当年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两个月卖了三次,质量都还不错。” 卜连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还是年轻好。” 又问道:“你也去了?” 曲诚山轻笑一声,回了个他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给卜连海留下无限地遐想空间,不过他也因为这件事,从此开启了另一个世界。 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记忆也随之清晰起来。 与室友不同的是,曲诚山最后没有真的卖精。 那天晚上,曲诚山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他就按照室友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市郊的“安康生殖中心”。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业务员,姓周,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总喜欢搓手。他和周哥聊了很多,先是了解了卖精的流程和对身体的影响。 “小同学放心,我们这是正规机构。”周哥递给他一份表格,“就是取个精,跟平时打飞机一样,对身体没任何影响。” 曲诚山填表时,状似无意地问:“周哥,你们这生意怎么样?” “火爆得很!”周业务员压低声音,“现在不孕不育的夫妻太多了,优质精子供不应求。你要是能介绍同学来,每成功一个给你500提成。”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曲诚山突然有了主意。他放下笔,说出心中所想,“周哥,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得更深入些。” “你TM真是商业鬼才,天生的经商头脑,”卜连海听完后不由得赞叹,“你那个室友一直干下去早晚身体扛不住,你小子不仅挣了钱,还一点事都没有。” 曲诚山也觉得自己很有脑筋,欣然接受了卜连海的夸赞。 曲诚山先是在关系不错的同学之中有意无意摆弄下新买的手机,引起他们的兴趣,然后再一点点把卖精的事透露给他们。 三个月后,曲诚山就已经组建了一个二十多人的“捐精团队”,清一色都是体育系的学生。 而作为拉人头的“上线”,曲诚山不仅拿提成,还悄悄记录下了整个操作流程。 “周哥,我觉得你们这管理有漏洞。”某天结账时,曲诚山故作担忧地说,“万一有人用假身份怎么办?” 周业务员不以为意,“假的就假的,他们卖,我们买,一锤子买卖的事,哪有那么多讲究?” “也不能这么说,这里面一旦有人心怀不轨怎么办?”曲诚山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可以帮你们优化流程,设计个管理系统,还能帮你们拓展大学生客源。” 就这样,曲诚山一步步打入了生殖中心的内部运营。他惊讶地发现,比起精子买卖,卵子交易的利润要高出十倍不止。 “为什么卵子这么贵?”他问周哥。 “物以稀为贵嘛!”周业务员喝了口酒,“取卵要打促排针,还要做手术,风险大得多。不过……”他神秘地眨眨眼,“女大学生好忽悠,跟她们说这是献爱心,再给个三五千,抢着来!” 于是在大学毕业前夕,曲诚山已经摸清了这个灰色产业的所有门道。 他用攒下的50万启动资金,在写字楼租了间办公室,挂上了“好运之家健康咨询”的牌子。 “你这是要单干?”当初的业务员,现在已经是主任的周哥脸色不太好看。 “周哥别误会,我是想和您合作。”曲诚山真诚地递上一个厚信封,“您在医院,接触的都是真正有需求的客户;我在高校,有的是优质‘资源’。” 曲诚山也是很久后才知道,周哥不仅是安康生殖中心的业务员,他还做过医药代表,和市内不少医院都有来往。 “你小子,”周主任捏了捏信封厚度,表情缓和下来,“行吧,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之后曲诚山的“好运之家”很快就在大学城打出了名气。 他在各校论坛发布“爱心捐卵”广告,在女生厕所隔间贴小传单,甚至收买了几个学生会的干部。 “捐卵就像献血一样光荣。”他培训的话务员这样对咨询的女生说,“不仅能帮助不孕家庭,还能获得8000-15000元的经济补偿。” 实际上,这些卵子大部分流向了地下代孕机构,每一颗都能卖到5万元以上。而取卵手术则安排在郊区一家废弃医院改造的“实验室”里,由周主任介绍的退休医生操刀。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周哥这个人,他现在在哪发财呢。”卜连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提起这个,曲诚山摇了摇头,“进去了。” “我去,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曲诚山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安康生殖中心的业务越做越大,打通了不少人脉,胆子也就大了。 听曲哥说,有个孕妈一次怀了两个孩子,但买家突然后悔,只想要一个婴儿,于是他们便在群里发布消息,希望有人能接手。 这条消息发布后没多久,就有一个外地的买家回复了。 各种费用打来之后,两个家庭就等着孩子健康出生了,没想到却在最后一刻出现了变故。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因为脐带绕颈,出生前就没了呼吸。最先预定婴儿的家庭理所应当抱走了活下来的那个,而后加入的家庭交了钱,却一无所获。 中心当时已经承诺了会赔给他们一个孩子,但这家的妻子因为羊水栓塞失去了继续生育的能力,精神压力一直很大。 所以当她得知孩子没有了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竟然趁着第一个家庭外出时,抢走了婴儿车里的孩子。 “然后呢。”听到精彩的部分,卜连海整个人都来了兴致。 “被抢走孩子当然要报警啊。” 于是警方在调查清楚之后,也将这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从阴暗的角落里扒拉了出来。 他们先是突击检查了安康生殖中心,当场带走了十几个工作人员。 周哥应该是提前听到了风声,躲了几天之后找到了曲诚山。 因为这个事情在圈子里闹得很大,曲诚山一早就启动了应急预案。 他先是销毁所有客户资料,转移实验室设备,最后给所有参与过的女生都发了一条“体检报告正常”的短信。 当时跟着周哥一同跑路的就有这个阿荣。 起初曲诚山对阿荣并不在意,当领导的有个司机也很正常。 某天的深夜,曲诚山从地下停车场出来时,突然被三个带着黑色口罩的人围住。就在对方亮出砍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转眼就将歹徒打倒在地。 曲诚山稳住心神,这才发现是周哥的司机阿荣。 他和阿荣点点头,面上不露分毫情绪,而蹲下身,用皮鞋尖挑起一个歹徒的下巴,居高临下问道:“谁指使你们的?” 那人吐出一口血沫,嘶喊道:“你害了我女朋友!她取卵后大出血,现在还在医院!” 曲诚山眼神一冷,起身整了整西装,拍拍阿荣的肩膀,“报警吧,就说有人持械抢劫。”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阿荣注意到曲诚山悄悄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新闻爆出“安康生殖中心”前高管周某投案自首的消息。曲诚山关掉电视,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荣,“从今天起,你跟我。” “曲总,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曲诚山拉回现实。 车停在一出废弃的工厂大楼前,曲诚山整理了下领带,对后视镜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为一部新手机犯愁的学生,他是成功的企业家,慈善基金的捐赠人。 走进大堂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此时保镖早已经等在门口,腰间的对讲机闪着绿光。 “曲总,今天有三例取卵手术。”原本这项工作有阿荣负责,可他现在忙着和陈翻译联络感情,曲诚山自认不是自私的上司,便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其他人来做。 “都是艺校的学生,体检全部合格。”对方抵来平板电脑,恭敬地说道。 曲诚山扫了眼资料,突然皱眉,“这个身高只有158?我不是说过要165以上的吗?” “她、她长得特别漂亮。”员工解释道,“客户指定要她的。” 曲诚山冷哼一声,和卜连海对了个眼神,“加价30%。” 卜连海满意地点点头,和曲诚山一道走向监控室。 而监控室里,十二块屏幕显示着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曲诚山调出手术室的监控,看着三个年轻女孩躺在手术台上,眼神迷茫地签着“知情同意书”。 “告诉医生,这次取卵数量可以增加。”曲诚山对时荣说,“港区的林总要双倍的量。” 手术如期开始,曲诚山无聊地摇晃着椅子,然后给阿荣打了通电话。 “周哥最近有消息吗?”曲诚山开门见山问道。 阿荣那边很安静,声音挺不错起伏,“听说下周开庭,曲总放心,他家人我都安排好了。” 暴雨仍在继续,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优生国际楼顶的霓虹灯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那行“关爱母婴健康”的标语,在夜色中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 第76章 记忆里的高乐高 暴雨如注,食堂里的灯光在却让这潮湿的夜晚有种温暖的感觉。 季志勇起身收拾餐具时,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动了起来,金属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清脆。 “今天的青椒炒肉不错,肉片嫩滑,青椒火候刚好。”尹宏奕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张金海端着餐盘走在后面,路过打饭的窗口,和里面打了声招呼。 戚良站在餐具回收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走在最后的季志勇。 等端着餐盘路过打饭窗口时,里面的大姐热情地招呼道:“季局,明天想吃什么菜?我给您留份红烧肉?” “老样子就行,清淡点。”季志勇笑着点头,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阎景修注意到戚良的反常,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你先上去。”戚良说完,慢悠悠地走上几节台阶,却又停了下来。 他的背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丝紧绷。 季志勇路过时脚步未停,但步伐明显放慢,皮鞋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直到其他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戚良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张队在优生国际回来时来了个U盘回来。” “嗯,”季志勇应道,“刚才听你们说了,里面还有不少对案子有用的资料。” “季局,”戚良的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拿出纸条,“您看这个。” 季志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戚良快走一步迈上季志勇身旁的台阶,问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季志永默不作声,戚良便继续说道:“救援的兄弟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他的尸体,他们说是因为兴山上的树太多,很多地方难以探寻,所以我几乎几个月就会回一趟泉林。我的无人机可以飞上去,两年了,我找到了十几条可以下山的路。” “你想说什么?”季志勇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戚良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师父……赵队他,是不是还活着?”戚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局长的眼神深不见底,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梯间。 “小心你的队长位置。”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只剩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戚良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品出这句话里的深意。他的心跳突然加速,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么高兴?”戚良低头走回办公室,没注意到阎景修就站在门口,看起来像在等他。 戚良摸摸自己脸颊,“有吗?” 阎景修轻笑一声,换了个话题,“快过来看,技术那边有新发现。” “戚队,你回来了。”听到说话声,白子骞盯着电脑,抽空看了眼身后。 戚良越过阎景修,疾步走了过来,拍了拍白子骞的椅背。 “这是我们筛选出的,本市IP的QQ号码,”白子骞指着电脑屏幕,“一共有8个。” 戚良看着上面毫无规律可言的数字,继续问道:“追踪到具体的位置了吗?” 白子骞点点头,“锁定了几个小区,但最离谱的是这几个。” 他在屏幕上圈出几个位置,然后放大给戚良看。 “着5个IP地址,指向不同的机关单位。” 戚良观察着几个坐标,不可置信地问道:“具体是哪些单位?” “税务1个,卫健委1个,”白子骞一连说了几个单位,“最后一个在银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戚良的目光重新扫过那几个机关单位的IP,试图与刚才听过的音频内容匹配上,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这样,”戚良提议道,“小白再费点心,把这些IP和音频后面都标注上单位名,我怀疑这些QQ号应该都是小号。” 白子骞也赞同地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除非这人就是对网络一窍不通,不知道连单位的WiFi会被检测到IP。” “所以连单位的WiFi就会被检测到IP?”张金海惊讶地问道。 “何止,”方凌凌抱着胳膊嘿嘿一笑,“还能检测到你使用什么APP,哪个时间最长。” “咱局里也是这种?”张金海问道。 一直注意着屏幕的尹宏奕默默听了许久才平静出声,“你用的不是咱自己买的移动WiFi?要用局里的科信早来人查你了。” “不是,你都上什么网了,这么怕看啊。” 见张金海有口难言的模样,方凌凌一整个爆笑,戚良也难得地从刚才紧张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等白子骞把音频和IP做好匹配,戚良安排道:“明天一早大家分头行动,小白和凌凌去教委,尹哥带人去银行,张队就去卫健委吧。” 他在人群对上阎景修的视线,说道:“景修和我去税务局。” “行,”张金海一拍手,这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准时行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拍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戚良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思绪却飘回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走吧。”阎景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两人撑伞走进雨幕,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回去的路上,戚良始终沉默不语,五光十色的霓虹似乎只在他眼里留下一瞬间的光亮。 “不是已经有赵队的消息了,你还担心什么?”阎景修开车时便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问话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戚良的嘴唇因为缺水而泛起一层薄皮,他舔了舔感觉有点碍事,干脆咬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有母亲会舍得卖掉自己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可能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吧,”阎景修想了下,“我感觉音频里那个女孩的年纪应该不大,或许还是上学的年纪。自己兴许都还是个孩子,又怎么能照顾另一个孩子呢。” 阎景修说完又觉得再怎么也不应该走到这一步,便说:“也不是,孩子的爸呢?还有她的家人,怎么想都走不到卖孩子这一步的。” “不想要为什么要生下来?”戚良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划破了车内的宁静。 阎景修顿时没了声音,就听戚良继续说道:“就算被亲戚照看着长大又能怎么样,没有父母的孩子活该被人欺负。” 阎景修不知该怎么安慰戚良,关于他的身世,自己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不是每个放弃孩子的父母都不爱他们,”阎景修认真地说道,“也许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戚良低笑着叹了口气,“可他们连个名字都舍不得给我。” “什么?” 刚才一个行人突然闯过马路,阎景修猛踩刹车,刺耳的喇叭声淹没了戚良的回答。 雨水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没什么,”戚良又咬下一片嘴皮,想了想说,“我想去趟超市。” 台风天的超市,顾客明显比平日少了许多,货柜上的物品也所剩无几。 戚良没推购物车径直走向食品区,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驻足良久,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回到家后,戚良迫不及待地烧水,水壶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阎景修帮他把刚买回来高乐高包装拆开,走到他身边橱柜拿出个马克杯。 “你想放几勺?”阎景修问道。 戚良茫然地眨眨眼,问道:“食用说明怎么说?” “都行,”阎景修转过瓶身给戚良看,“放的多就甜一些。” 戚良抿了抿嘴,干燥的唇瓣被他咬得发白。 “两勺吧。”他本来想说三勺,但想到白天已经喝过奶茶,又改了口。 阎景修按照戚良的吩咐,把高乐高挖进杯里,接下来就等水开了。 为了能尽快喝上,戚良只倒了一半的热水,等杯底的可可粉被冲泡开之后,就兑了些凉水进去。 浓郁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厨房里,戚良满心欢喜地尝下一口,眉头却皱了起来,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表情,阎景修赶忙拿起包装看了眼,确认日期正常后才放下心来。 “这是我第一次喝高乐高。”戚良摩挲着杯沿,有些释然地说道,“没有那么好喝,可这件事直到我快30岁才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阎景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次用牛奶冲,会好很多。”阎景修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还可以加点棉花糖。” “好。”戚良笑了笑,将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其实他心里明白,人类的味觉细胞是不断更新和老化的,不同年纪味觉是不一样的,小时候错过的味道,即使长大之后再补偿也是无济于事。 不过他很快又想明白过来,就算没有高乐高,他也照样度过了童年,长成了现在这样的大人。 戚良带着满足回了自己房间,很快就睡着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同样关着门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人深夜刷着购物网站,把能搜罗到的小时候吃过的零食,全都加入了购物车里。 原本最该窝在被窝里好好睡一觉的雨夜,郊外废弃工厂却亮着刺眼的白光。 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哗哗流淌,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着诡异的回音。。 监控画面里,本该躺着三个女孩的手术室,此刻只剩下两个,其中一个床位空空如也,床单凌乱,输液管垂落在地,显然是被强行扯断的。 “曲总,她、她跑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额头冒汗,声音发抖。 女孩刚才出现了严重的低血糖症状,一问才知道她因为第二天的表演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她如果不尽快使用葡萄糖,恐怕很难坚持完成取卵手术。”医生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没想到我刚一出去就停电了,来电之后我去配药,回来她就不见了。” 这里地处郊区,工厂对外又是废弃状态,加上这长持续的暴雨,裸露在外面的电路便产生了故障。 曲诚山眼神阴鸷,缓缓掏出手机,拨通了阿荣的电话。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他半边脸,显得格外狰狞。 与此同时,金阳市某条昏暗的小巷里。 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垃圾箱后面,浑身发抖。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脚底被碎玻璃划破,血迹混着雨水。 即使死死咬住嘴唇,也止不住牙齿的打颤。 三天前,她在陪母亲去医院检查时,意外在卫生间门上看到了一排马克笔写的小字,说是“卖卵”。 母亲重病,父亲早在几年前便去世了。之后的表演还需要买衣服买道具,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于是女孩就主动联系了对方。 “会很疼吗?”记忆中的自己怯生生地问。 “就像打针一样。”那个自称王姐的女人笑眯眯地说,“取完就能拿两万块。” 可当她被带进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下室,看到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时,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不!我不要了!”她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医生劝阻强行按在了手术台上。 直到刚才,突如其来的停电给了她机会。 她趁着混乱,扯断输液管,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又一道闪电劈下,女孩猛地瑟缩了一下。 冰凉的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她摸向口袋,里面还藏着从手术室顺出来的手术剪。 她不敢报警,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违法了,如果坐牢的话谁来照顾重病的母亲。 可她也不敢贸然出去,那群恶魔肯定也在满世界地找她。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滑落,除了害怕只剩后悔。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改动(*ˉ︶ˉ*) 第77章 一波又起 照着前一天的安排,天一亮几路人马就各自去往相应的地点。 第一个被pass掉的,就是尹宏奕带队去的银行。 这家银行是一间规模很小的网点,在居民区内。 放眼望去,除了大堂的保安大哥意外,就找不出第二个男性工作人员。 “你好,”尹宏奕照例出示证件,“我是金阳分局的刑警,我姓尹。” 网点负责人有些惊讶,领着他们去了办公室。 尹宏奕没有声张来这里的目的,而是简单了解了一下网点人员的构成。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就这么大一块面积,加上我一共就四个员工,年龄都在30岁以下,我已婚,没有孩子。” 尹宏奕认真在本子上记录,随口问道:“网点里有WiFi吗?平时你们都怎么上网?” “有是有,但您也看见了,整个网点除了卫生间到处都是摄像头,除了吃饭时间刷刷短视频,其余谁要是把手机拿出来,被内控发现可就是违规了。” 尹宏奕继续问道:“客户可以使用吗?” 网点负责人点点头,“当然,我们的WiFi是免费的,只有输入手机验证码就可以登陆。” 和另一位同事对视一眼,尹宏奕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礼貌地说道:“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目送着警察离开,保安大哥好奇地凑过来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网点负责人摇摇头一脸疑惑,“不知道,我还是先和行里汇报一下稳妥些。” 戚良这和阎景修来到了教委。 同行的技术人员在附近检测了一阵,发现教委里的WiFi不止一个。 原来除了供给整栋楼的网络系统以外,楼上每一层都有单独使用的WiFi,于是通过技术手段,很快就锁定了QQ号码登录的方位。 “李老师,您这个QQ号用了多少年了?”戚良将打印出来个人资料页面轻轻推到对方面前,上面有皇冠还有星星,说明账号的等级很高。 “现在谁还用QQ,这不是我的,我都用微信的。” 面对着戚良的询问,教育督导员李继为深色坦然,但右手不停转动的钢笔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早预想到李继为会这么说,阎景修调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 “代孕的话,你们能给孩子安排身份吗?” “卵妹……165以上,至少本科学历吧。” “嗯,给我发几张照片先选选吧。” “对,一个男婴。” 音频还在播放,李继为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阎景修收回手机按下暂停键,“李老师,我们既然来了,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一定证据。” 天气依旧阴沉,办公室里细长的白炽灯下,李继为的脸色显得有些惨白。 李继为深呼出几口气,站起身准备去拉窗帘。 阎景修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李继为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素圈。 “李老师,你结婚了吗?” 确认QQ号是李继为的之后,戚良已经让人调查过他的婚姻情况确认他是单身无误。 李继为右手下意识转动了一下戒指,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去年7月17日,下午3点27分。”戚良翻开笔记本,声音不紧不慢,“这个QQ号曾登录了半个小时,IP地址与你办公室使用的WiFi完全一致。当晚10点多,该QQ号又一次登录,这次定位在御景雅苑,我想这应该是李老师家的住处吧。” 戚良问道:“你当时在咨询什么?还是他们找到符合你要求的卵妹?” “对了,”戚良手指缓慢敲击着桌面,“卵妹是什么意思?” 李继为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需要水吗?”阎景修看到墙角的饮水机,从水桶上拿了个纸杯直接接起水来,然后在李继为在李继为接过的瞬间突然问道,“李老师的同事知道你去代孕机构的事吗?” 纸杯“啪”地掉在地上,水花溅在李继明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们、你们没有证据就算污蔑!”李继为的声音颤抖。 “李老师儿子今年三岁了吧?”戚良突然翻开笔记本,露出一张幼儿园接送照片,“真可爱,是咱们区教委的幼儿园吧?” 李继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照片上,男孩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手里还拽这个毛绒玩具。 “不是双胞胎吗?”阎景修轻声问,“另一个孩子呢?” 办公室里一下陷入死寂,李继为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再抬头时,眼里全是血丝。 “我今年40岁了,两年前才从学校调到教委,”李继为艰难说道,“现在做个督导员,还打算努努力晋升一下。” 李继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两位警官也在体制内,相比也能理解。我这个年纪一直不结婚,肯定遭人议论,更遑论身边都是女老师。” 戚良和阎景修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不解。 李继为见状,笑着叹了口气,“看来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说具体点。”阎景修不愿意听他打哑谜。 “我是个同性恋,”李继为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直都是。” 起初刚分配到学校的时候,身边的老师并没有过多打听过他的私生活。 但时间久了关系近些之后,就不断地有人询问,或是热情地帮他张罗着找对象的事。 李继为一开始拒绝,别人只当他还年轻,没玩够。后来传着传着,好心也就变了味。 直到某天教导主任找到了他。 “你知道他怎么说?”李继为无奈地扶额,“他说有家长反应,我一直不结婚没有家庭,担心有什么心理问题,怕对女学生影响不好。” 彼时李继为教的是高中数学,年轻帅气,上课风格非常受学生欢迎,经常利用班后时间给他们补课。 “可能是看你和女学生走得太近吧,比较血气方刚的年纪,”教导主任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校方是无条件相信你的人品,你自己多注意就是了,保持好距离。” 李继为嗤笑一声,“我一没偷二没抢,不就是结个婚吗,我大可以相亲找个条件相当的女孩结婚生子。可我知道这么做不对,我有自己的爱人,我只想过我想要的生活。” 本以为是自己工作环境的缘故,没想到另一半也面临着同意的问题。 “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就在想,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硬要被分开,他们彼此接受,关一个老和尚什么事。” 李继为苦笑了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周围有那么多老和尚。” “所以你去了优生国际?”戚良问。 “什么优生国际?”事已至此,李继为也不再隐瞒,但这个名字他确实没有听说过。 “我们是拖朋友介绍了一个中介,一直是在网上联系的。” “他们就没带你去实地参观过?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件事的真伪?”阎景修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有朋友代孕过,也亲自见到了卵妹,”李继为扯了下领带,“就是提供卵子的人,不过我总觉得孩子的长相,怎么说,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好看。所以我上网了解了下,感觉这里面水很深,就不打算做了。” “反正我现在调到教委,一切风波好像都离我而去了。”李继为轻抚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后来他们说,有个产妇意外怀了双胞胎,养不起。” “所以你和你的爱人把他们买了下来。”阎景修问道。 注意到到阎景修的用词,李继为抬眼看了他一眼,之后点点头继续说道:“是领养,合法的。他们给我看了手续,有出生证明还有领养协议,我付的只是营养费和中介费。” 戚良和阎景修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如此看来,李继为的一对双胞胎和曹康年夫妇的一样,都是通过中间人完成的交易,表面看起来与优生国际毫无关联。 “你朋友说没说过是在哪与女孩见面的?”阎景修问道。 “一个什么写字间里,”李继为摇摇头,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签合同就是找了个饭店的包厢,一个业务员来对接的。” 戚良一听,估计也没办法从李继为这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了。 就在这时,戚良突然说道:“你应该还有对方的QQ号吧?” 李继为一愣,接着连声说道:“还有还有。” 他赶忙掏出手机,从QQ一串联系人里找到一个号码抄给戚良。 “我每次和他联系完都会把消息清空,这个手机是上个月才换的,聊天记录也找不回来了。”李继为无奈地笑了下,“我想你们那应该也都能查到。” 他叹口气继续说道:“我现在在单位的人设是离异带娃,就这样还有女老师张罗给我找对象,不过也不再有人怀疑我品行不端了。” 虽然已经四十岁,但李继为容貌英俊,戴着副眼镜更显儒雅,确实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临走前,李继为把戚良和阎景修送到门口,恳切道:“我们的孩子,不会有影响吧?” 戚良和阎景修对视一眼,“如果你的手续合规,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李继为一连说了两个“那就好”,阎景修嘱咐道:“不要把我们今天来找你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里人。” 回到车上,戚良立即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查一个QQ号,重点追踪最近半年的登录地点。”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警局时,戚良的手机响了,是季志勇打来的。 “立即回局里。”局长的声音异常严肃,“有个女孩从代孕机构逃出来了,现在全城搜捕。” 戚良和阎景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当他们的车驶入警局大院时,看到方凌凌和白子骞正跟着季志勇匆匆往外走。 戚良快步追上,“季局,什么情况?” 季志勇转身,脸色凝重,“线人报告,一个叫何梦恬的女孩昨晚从郊区代孕点逃脱,据说是优生国际的秘密基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内容有变动,不要忘记回去看呀<( ̄︶ ̄)/ 第78章 雨夜惊魂 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有规律地响着,躺在床上的人手指死死揪住床单,仿佛还陷在那个令她感到恐惧的噩梦里。 雨水像冰冷的银针扎进皮肤,她感觉自己脚下满是泥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身后重新亮起的老旧建筑矗立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她不敢回头,只能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啊!” 何梦恬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接着她猛地地从病床上弹起来,才发觉身上的病号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泛着明媚的晨光,雨后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何梦恬不确定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医院,还是又被抓回了那个吃人的厂房里。正寻摸着穿鞋下地,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的心脏瞬间停跳,怀疑是那些人找来了,直到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醒了?” 何梦恬抬头,看到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干练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是金阳分局的方凌凌。”她慢慢走近,声音温和,“你安全了。” 何梦恬愣愣地看着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接着毫无预兆地失声痛哭起来。 方凌凌把水放到一边,抱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抚,“别害怕,没事了。” 几分钟之后何梦恬抽噎着从她怀里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方凌凌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又把水杯给她,问道:“现在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何梦恬谨慎地点点头,手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方凌凌坐在病床边,轻声问道。 何梦恬拿过方凌凌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凌凌拿过来看了眼就放到一旁,温柔地问道:“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藏在变电箱里吗?” 何梦恬点点头,视线刚一接触到方凌凌就瑟缩了一下。 方凌凌只当她是害怕,于是拍拍她的背,“你现在已经安全了,那些人找不到这里。” 何梦恬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是一时糊涂。”她慌乱地摆着手,手背上的吊针跟着晃来晃去,“我妈妈生病了,我很需要钱,我再也不去卖卵了,我真的太缺钱了。” “你是个好孩子,而且保护了自己。”方凌凌抓着她的手柔声安慰,“但是现在可能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女孩被骗去了那里,你愿不愿意帮我们抓到这些人?” 何梦恬很想帮忙,可她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拼命地跑,这期间路虽不平坦,却也没有什么建筑物。 跑着跑着,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大马路,四周全是将近一人高的杂草。 当时她脚下一崴,接着就摔进了路边的水渠里。 好在水渠废弃多时,里面除了泥沙就是枯草,加上雨水浸泡,何梦恬摔进去的时候没太感觉到疼,就是把腿扭伤了。 记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网往外看,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趴了多长时间,我的腿越来越疼,脑袋也不太清醒了。然后我听到有个男人跟我说话,”何梦恬闭上眼睛用力回想,“我当时以为是那群人追过来了,可我身上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带我走。” “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和你说过什么?”方凌凌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等着何梦恬慢慢回忆起来。 只可惜何梦恬当时严重低血糖,加上惊吓过度,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说话声音很低,没有口音。还有,”何梦恬摸了摸自己的手,回想起一件事来,“他这有一块很硬的茧。” 方凌凌心下一凛,何梦恬摸的是她右手食指的指节。一般人平时很少会摩擦到这里,只有长时间联系扣动扳机时才会形成的茧块。 “然后呢?”方凌凌心中有个猜想,细听之下,语气里竟有些兴奋。 何梦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不过她也想不起别的什么了,摇摇头说道:“我只记得他说让我藏好了,说天亮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戚良他们确实是天亮之后赶到的,在公路旁一个被杂草和电缆堆砌着的废弃变电箱里,他们找到了已经高烧昏迷的何梦恬。 方凌凌若有所思地记下这些线索,又问:“你是怎么和中介联系上的,之后被带去了哪里??” “我在医院门板上看见的联系方式,见面后他们和我聊了一会儿就让我跟着走了。”何梦恬越想越感觉到后怕,同时又沮丧地说道,“当时下着雨,车窗好像贴了什么东西看不清外面,我只感觉到车子开了好久。” “对了,”何梦恬想起一件事,“车子中间停过一次,我注意到司机比之前的瘦了。” 方凌凌眉头紧锁,追问道:“车上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去是吗?” 何梦恬回想道:“还有两个女孩,但我不认识她们,一路上他们也不让我们说话。” 方凌凌了然地点点头,“你好好休息,等下会我的同事会来给你做一个检查,她是女法医,不必有顾虑。” 就在方凌凌准备离开之前,何梦恬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担忧地一口气说道:“我妈妈还在住院,我的手机被他们收走了,我担心他们给她打电话,我不想让她知道。” “放心吧,”方凌凌保证道,“我们会安排你和你妈妈见面的。” 何梦恬鼻头一酸,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刑侦支队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显示着何梦恬的笔录和医院检查报告。 “从何梦恬的体检报告来看,她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擦伤,右脚踝轻微骨裂,这些应该是逃跑过程中造成的。”官婷指着另一项数据说道,“但同时,我在何梦恬的体内检测出促排卵药物残留,这说明她确实做好了取卵的准备,只是还没有操作就终止了。” “幸亏她跑得及时,要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方凌凌心有余悸地说道。 “可是她体内的促排卵药物浓度是正常促排治疗的三倍,这种剂量长期使用很容易导致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严重时也可能危及生命。”官婷对何梦恬的身体状况表示担心,建议联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们可不可以通过这一点向全市的医院调取病例?”阎景修问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官婷摇摇头,说道,“卵巢刺激综合征只是结果,但患病的原因不止过度使用促排卵药这一种。”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方凌凌突然举手说道:“何梦恬说过,救她的人右手食指节有茧,我怀疑是长期持枪形成的。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方凌凌话说一半,眼神紧张又带着心虚地往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志勇。 “咳,”季志勇清了清嗓子,“找到何梦恬的地方四周都有什么查过了吗?” 戚良接收到季志勇的意思,赶忙接话道:“查过了。” 他转向投影,调出一张地图,“我们找到何梦恬的废弃变电箱在这里,推测她逃跑的路线应该是从这里开始。” 他指着城东的一片工业区,“何梦恬说看到一条大马路,周围都是杂草,符合这个条件,又有一段废弃的水渠的就只有这里。” “但是到这个废弃变电站,直线距离约1公里,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根本行不通,因此我认为那个救她的男人一定是开了车。” 白子骞质疑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何梦恬送到医院?或者干脆送到派出所。” “我想他应该也是那群人的其中一个,”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戚良得出这个结论,“他可能是接到了搜寻逃跑女孩的命令,才有机会和她接触。” 也许是因为幸运,或者是常年的经验,让他能在短时间内锁定目标并做出决定,尽可能把何梦恬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老巢在哪告诉我们?”方凌凌撇了眼季志勇,改口道,“告诉季局。” 张金海转着笔,沉思片刻后说道:“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被信任,你们看何梦恬的笔录,‘车窗是黑的,中间停过车,之后司机变瘦了’。通过换司机这一点就能这说明他们做事很严谨。” 张金海盯着屏幕,表情有些凝重地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何梦恬的逃跑会让那群人警觉,这段时间都不会再有动作。她还不知道关押地点,这让我们想去查都无从下手。” “不是还有QQ号码吗?”戚良倒是比张金海乐观一些,“小白说说情况吧。” “对方很狡猾,用了多层代理服务器,最后一次登录IP显示在境外。”白子骞调出一组数据,“技术部还在破解,需要一点时间。” “不然就假装客户,来个钓鱼执法。”尹宏奕提议道。 “我来。”方凌凌自告奋勇,“我注册个新QQ,就假装是欠网贷的女大学生。” 戚良看了她一眼便否决了她的想法,“风险太大,对方刚跑了个‘卵妹’,现在正是警惕性高的时候。” “这还不简单,让小白P一套图,什么校园贷催款通知、医院缴费单,再伪造过助学贷款逾期记录什么的。”方凌凌坚持道,“咱们这里只有我最符合条件,戚队,就让我试一试吧。” 戚良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那就试试,但必须全程录音,有任何异常立刻终止。” 第79章 客户咨询 方凌凌注册了一个新的QQ账号,随机生成了一个头像。 想了半天,给自己起了个昵称叫“圆圆想上岸”,又编了个符合她人设的个性签名,就叫“生活好难,只想找个出路。” 为了确保身份真实,方凌凌提前在空间里上传了好几条动态,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被揉皱的校园贷催款单照片,配文“快疯了,谁能救救我”。 往下翻,有上个月的“医院缴费单”,还有几条情绪低落时写的心情,字里行间全是缺钱和走投无路的信号。 白子骞坐在她旁边竖起大拇指,对自己P图的技术表示满意,而方凌凌这边的好友申请也终于通过了。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收到对方的消息,方凌凌决定主动出击,点开了那个代孕中介的QQ对话框。 对面网名叫“健康之家”,头像是AI生成的一家四口。 方凌凌缓缓敲出一行字来,“你好,我是朋友介绍过来的,请问现在还招人吗?” 不多会儿,头像晃动起来,“健康之家”回复道:“买啊还是卖?” “上钩了,”方凌凌示意白子骞快看,接着打字道:“卖卵什么价格?” 对面回复很快,像模板似的发送过来一条:“年龄?身高?学历?” 方凌凌按照设定回答道:“21岁,165cm,本科在读。”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发来一条语音通话请求。 方凌凌和白子骞对视一眼,接通了语音。 “喂?”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怯懦。 “你为什么要捐卵?”对方是个带着点口音的男人,听起来年龄不大。 “我欠了很多钱。”方凌凌低声说道,“校园贷还不上了,他们天天催我……” “以前做过体检吗?月经规律吗?”健康之家打断了方凌凌编的故事,直接切入主题。 方凌凌立马回答,“嗯,学校体检都正常,月经也准的。” “你知道取卵要打针吧?怕不怕疼?” 方凌凌犹豫了一下,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哭腔,“不怕,只要能拿到钱就行。” 对方似乎还算满意,继续问道:“你平时作息怎么样?熬夜吗?” 方凌凌继续按照提前准备的回答说道:“不熬夜,我每天11点前睡。” 对面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继续问道:“有男朋友吗?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方凌凌一愣,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演范围内。但她很快调整状态,装作有些慌乱地说道:“没、没有男朋友。” 对话框那头隔了许久,如果不是方凌凌听到了时断时续地鼠标声,都怀疑是不是已经掉线了。 “你说你是大学生,有学生证吗?” “学生证有。”方凌凌边说边附了张提前准备的假证照片发了过去。 “征信可能不太好,助学贷款逾期过几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助学贷款逾期?哪个银行的?逾期多久?” 方凌凌做过功课,知道有些机构会对“卵妹”的健康状况做筛查。可对方问得太细了,方凌凌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耐着性子继续编下去,“是金阳银行的,逾期三个月,后来补上了。” 见对方迟迟不肯同意,方凌凌有些着急,“卖卵还需要看征信吗?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用钱,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必了。”对方突然打断,“你不是来应聘的吧?” 方凌凌心一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白子骞。 “校园贷催款单上的公章是假的吧,”顶着一家四口头像的男人说道,“还有医院缴费单也是P过的吧?你都不如说你想买个新包换个手机,我还能陪你多唠一会儿。” 一下被对方戳破伪装,方凌凌屏住呼吸,生怕再露出什么破绽。一旦令对方警觉从此不再使用这个QQ号,那可就坏了大事。 “大哥你误会了,我真的是想来应聘。”方凌凌硬着头皮继续,希望白子骞能尽快锁定对方的位置。 “行了同行,别装了。”“健康之家”干脆笑出了声,语气轻快道,“你太专业了,哪像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 方凌凌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便也不再夹着嗓子说话。 “真是不好意思,”她大方地道歉,“最近不好做,想找人取取经,让你看笑话了。” 退出聊天框后,方凌凌整个人都快瘫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问话,恰好阎景修走了过来,伸出一条结实地手臂将水杯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方凌凌抬头愤懑地说道:“黄了!那中介精得跟猴儿似的,说我像同行,聊不下去了。” 只可惜刚才两人说话全是语音,阎景修低头看了眼她的屏幕,除了开头几句以外什么内容都没有。 “要不然换个方向?”阎景修提议道。 “换什么?”方凌凌烦躁地甩了下马尾,“他们警惕性太高,女大学生身份不行,难道扮客户?可我们哪知道真客户怎么联系?”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眼睛慢慢亮起来,转头看向阎景修,目光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 阎景修被她看得莫名,“怎么了?” “景修,问你个事儿,”方凌凌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笑,“你演技怎么样?” “什么意思?”阎景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想让我冒充客户?以什么身份?” “高端客户!”方凌凌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然后起身跑出去找戚良去了。 戚良刚从季志勇办公室里出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遇到了风风火火跑出来找他的方凌凌。 方凌凌先是把刚才和中介对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又说:“小白全程都有录音,等下你可以回去再听一遍。” “不过我们现在又有了新的计划。”方凌凌有些兴奋地说道。 方凌凌等戚良进屋之后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戚良听完,眉头一瞬间拧成了疙瘩。 “让阎景修扮同性恋,找代孕?”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阎景修,对方背挺得笔直,倒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对,”方凌凌点头,“中介不是怀疑我是同行吗?那我们就换个角度,从需求端切入。现在同性伴侣找代孕的不少,这个身份合理。而且景修外形条件好,气质也稳,装成有经济实力的客户,不容易露馅。” 戚良还是犹豫,“风险太大了,万一这次还被对方看出破绽,很难保证他还会继续保留这个QQ号。” “戚队,”阎景修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我觉得可以试试。现在没别的线索,这是个机会。” “对方对女性警惕性太高,但如果是‘有钱的同性恋夫夫’,他们反而会放松戒备。” 阎景修说这话时表情十分认真,一直注意着戚良的反应。 戚良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还是那句话,一切小心。发现对方醒了立刻撤回来,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免得这条线断了。”戚良看向阎景修,眼神里多了几分叮嘱,“要掌握好分寸。” “我明白。”阎景修打断他,语气干脆,“保证完成任务。” 就趁着说话这个间隙,方凌凌立刻帮阎景修注册了新的QQ。 阎景修只看了一眼就拒绝了,“这种号码任谁看都像是故意开的小号,你们忘了教委那个李继为,那都得是20年以上的号了。” “我上哪给你找那么老的号?”方凌凌认为阎景修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不然我去问问张队?” “不用那么麻烦,”白子骞拦住了她的去路,“我手里好几个号,随便拿一个用就行了。” 有了白子骞的账号加持,阎景修的身份就可信多了。 他改了昵称换了头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联系了李继为让他先联系中介,就说自己有朋友也有领养的意向。 “开场白很重要,”方凌凌一边指导阎景修改资料,一边说,“不能太急切,要显得有顾虑,又确实有需求。” 就在两人商量之际,“健康之家”很快主动添加了阎景修为好友。 阎景修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迟迟不知该先说什么,于是非常生硬地敲上一行,“朋友推荐,咨询代孕。” 方凌凌挤开阎景修,“你这说的什么话,一点情绪都没有。” “快看,对面回了。”白子骞小声提醒道。 “你有什么需求?” 方凌凌想替阎景修回答,没想到对方突然发送了一条语音通话请求过来。 阎景修重新坐回电脑前按下接听,对面率先开口,依旧是那个带着口音的男声。 “你朋友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们第一步需要核实客户身份。” “理解,”阎景修淡定开口,“谨慎点好,我如果不是朋友推荐,也不敢随便找个机构就做。” 对面笑了几声,问道:“你是想代孕是不是?” 阎景修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落在键盘上。 他知道对面的人还在等他的回答,也能感受到站着身后的戚良一只手正搭在他的椅背上。 他低头轻笑了下,手指抚摸着键帽凸起的小点,“我和我爱人,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想有个孩子。” 说话的瞬间,他好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第一次参与抓捕时还要激动。 窗外的天色愈发低沉,想来又是一场大雨的前兆。 QQ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漾开一圈未知的涟漪。 第80章 钓鱼 “方便问一下你和伴侣的基本情况吗?比如年龄、职业,是否有明确的遗传需求?”对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急于摸清底细的试探。 阎景修脑海里飞快过了遍方凌凌提前拟好的“客户人设”,随即回复道:“我们两个同龄,都是30岁。职业方面不太方便细说,经济上绝对没问题。遗传上没别的要求,希望孩子能随我们其中一方就好。” 他刻意模糊了职业信息,毕竟真正有实力的客户往往忌讳暴露过多隐私,这种保留既符合人设,又巧妙地给对方留下了信息缺口,反而更容易勾起他们的攀附欲。 果然,对方的回复瞬间热情起来,“那要一对双胞胎怎么样?你二位条件这么好,又年轻,一人一个孩子,这不正好圆满?” 坐在旁边监听的方凌凌眼睛一亮,悄悄冲阎景修比了个大拇指。 还没等阎景修回应,对方又紧接着说道:“我们这边有很多优质卵妹,你想要什么条件的都能给你找到,绝对让你满意。” 隔着屏幕虽然不知道对面是谁,但从他的语气中,阎景修能感受到他急切的情绪。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故意透出几分挑剔和不相信,低笑道:“哦?条件再好,还能有985院校的不成?” 这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的炫耀点,几乎是秒回:“只要钱到位,别说985的,外国人都能给你找来!”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出一长串照片,都是些年轻女孩的证件照,个个面容姣好,眼神却大多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 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详细信息,身高、年龄、体重,甚至连就读学校和专业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商品标签一样醒目。 “这些都是我们筛选过的优质卵妹,本科以上学历,身高保底165cm,健康状况绝对没问题。”对方还在卖力推销,生怕这单生意跑了,“哥们,要不你先说说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我这就给你安排匹配。” 阎景修侧过头,目光越过屏幕,恰好与站在身后的戚良对上。戚良眼神沉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无声地传递着“可以推进”的信号。 得到示意,阎景修才缓缓开口,“光看照片也说不清,能见面谈吗?” “行啊!”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你先付点定金,我们马上安排你和卵妹见面,顺便做个体检,流程正规得很。” 阎景修故意拖慢了回复速度,营造出几分犹豫和谨慎,“这事儿我得跟爱人商量一下,晚点再给你答复吧。” “别啊哥们!”对方果然急了,立刻抛出诱饵,“我们最近刚好有优惠活动,你这边要是定下来,我马上给你走优先通道,保证最快速度安排妥当!” 方凌凌在一旁看得咋舌,等阎景修结束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来一回居然聊了快20分钟。 她原本还担心阎景修放不开,没想到进展会这么顺利。 “估计是卖卵的人太多,优质客户相对稀缺。”阎景修站起身,走到戚良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既然他们主动提出见面,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们一个‘货真价实’的客户。” 戚良颔首,认真思考后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与其在网上耗着猜他们的位置,不如线下见面探探底。一来能稳住这条线,避免被识破;二来也能趁机摸清他们的底细和窝点。” “戚队说得对。”旁边的白子骞推了推眼镜,赞同地点头。 “景修,”戚良抬眼看向他,叮嘱道,“别急着回复,等晚饭时间再联系。到时候提线下见面,最好能争取去他们的机构参观,这样更容易掌握实际情况。” 回到办公室,戚良让白子骞把前后两段聊天录音放给众人听。刚听完,张金海就一脸懵懂地挠着下巴,憋出个问题,“刚才录音里说的‘夫夫’,是啥意思啊?” “哎呀,就是两口子呗。”方凌凌快人快语地接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男一女叫夫妻,俩男的凑一对,不就叫夫夫?” “那……俩女的呢?”张金海皱着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套逻辑,“叫妻妻?” 这话一出,尹宏奕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张金海不乐意了,瞪他一眼:“你笑个屁?好像你多明白似的。” “我是不明白,”尹宏奕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说,“但我至少问不出你这种问题啊。” “好了好了,别闹了。”戚良笑着拍了拍张金海的肩膀,打圆场道,“就是个称呼而已,不重要。” 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开始布置任务:“张队和尹哥,你们俩负责带人在外围布控,随时等景修的消息。一旦确定交易地点,立刻准备实施抓捕,注意别打草惊蛇。” 两人立刻正色应道:“明白!” “小白,”戚良又看向白子骞,“得让他们彻底相信景修是真客户。你准备一套‘客户资料’,就按体制内高收入群体的模板来做,越真实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白子骞点头应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资料细节了。 最后,戚良的目光落在阎景修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景修,对方底细不明,见面的地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危险,我们都不清楚。到时候全靠你随机应变,一旦感觉不对劲,立刻撤,安全第一,别硬撑。” 阎景修挺直脊背,眼神坚定中似乎又带着点未不可查的温柔,“放心,我有分寸。”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戚良对视,于是很清晰地看清对方眼底的关切。 终于到了晚上,算算时间,也该是下班回家吃完晚饭的时候。 阎景修刚一上线,就看到对方在5分钟前的留言。 “考虑得怎么样了哥们?优惠名额可不等人。” 阎景修按照预设的说辞回复道:“我刚和我爱人商量过了,想先见面聊聊细节,最好能去你们机构看看。”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久到方凌凌都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起疑了?” 还没等阎景修回话,新消息弹了出来,是一条语音。 “见面可以啊,但必须你和你爱人一起。我们得确认是两个人的真实意愿,免得后续有人不乐意再给举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方凌凌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戚良。 “必须两个人?”戚良皱起眉,走过来看着屏幕,“他们这是在加码试探。” “这怎么办?”张金海急了,“总不能真找个人假扮阎哥爱人吧?这可不是演电视剧,露馅了怎么办?” “不然干脆就坚持一开始的想法,也别要什么双胞胎了。”尹宏奕提议道。 “那也不行,”白子骞觉得不妥,“一开始提出双胞胎的时候没有拒绝,一听要两个人一起去就反悔了,这不更让人起疑心?” 阎景修没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眉头紧锁。 他知道对方的用意,单独见面风险太高,让“伴侣”一起,既能确认需求的真实性,也能变相增加他们的掌控感。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压根没准备“另一个人”。 方凌凌咬着唇,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犹豫着开口:“要不找个人临时客串一下?” “谁啊?”尹宏奕追问,“一个个糙老爷们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几双眼睛下意识地在同事们脸上逡巡。 白子骞技术出身倒是还行,但是经验不足。张金海一看就像糙汉,尹宏奕也没比他强到哪里。 一圈看下来,最后,所有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戚良身上。 戚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立刻摆手。 “戚队,你最合适了!”方凌凌忍不住打断,语速飞快,“你和景修平时就默契,还有同居的经验。而且你经验足,临场反应快,就算出点小状况也能圆回来。” 张金海也跟着点头,“凌凌说得对!戚良,你看你这气质,往景修身边一站,那叫一个般配。” 戚良心说这都说的什么话,他打心眼里心里犯怵,倒不是怕危险,而是要和阎景修扮演情侣,光是想想,就让他喉咙发紧。 当视线不自觉落在阎景修脸上,却让他发现了对方耳尖上不自然的红晕。 “这太冒险了,”戚良试图找理由,“我和景修的照片还上过局里的,一旦对方看到过……” “不会,”白子骞肯定地说,“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咱们队里的公开资料里,你二位的合照几乎没有,单人照也都穿着警服。到时候换身衣服,稍微打扮一下,肯定认不出来。” 所有理由都被堵死了,戚良看着阎景修,对方也恰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戚队,不然再去别的部门看看。” “行了,”戚良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就这么定了,总不能让这条线断了。”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刚才还有些别扭,可看到阎景修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方凌凌作为吃瓜群众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我得赶紧给你俩准备‘情侣’道具,得有几张合照吧?我找软件P一下,再弄个情侣手链什么的,细节得做足!” “等等,”戚良叫住她,脸上有点不自然,“不用那么夸张,自然点就行。我们是去谈事的,不是去秀恩爱的。照片什么的就不必了,没人会要求看相册的。” 阎景修在旁边低低地“嗯”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戚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转头看电脑屏幕,“景修,回复他们,就说可以带爱人一起,但一定要去机构看看才行。” 阎景修指尖微动,敲下回复。 “健康之家”很快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静园茶馆’,到了联系我,安排人带你们上来。” 地址发了过来,白子骞立刻开始查茶馆的背景。戚良看着阎景修,语气严肃,“明天见面,安全第一。” “我知道。”阎景修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才移开视线,“你也是,要小心。” 那声“小心”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搔过戚良的心尖。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行了,散了吧,都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碰个头,再顺一遍流程。”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戚良和阎景修。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暧昧 第81章 “爱人” 电梯从顶楼缓缓降下,金属缆绳牵引轿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阎景修和戚良并肩站在一楼厅前,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这个时间点,小区里大多人家都已熄灯休息。戚良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第一次觉得电梯下降的几十秒竟如此漫长,长到足够让空气里滋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而在戚良等待中,阎景修看着他的侧影同样陷入沉思。 他知道明天的戏不好演,可一想到能以“爱人”的身份和戚良并肩站在一起,哪怕只是伪装,心里竟然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戚良则是在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他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任务,是为了把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揪出来。 可脑海里偏要闪过阎景修方才泛红的耳根,和那句低低的“小心”。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一楼,两人默契地迈步进去,一路无话。回到家里,谁都没再提任务的事,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 直到各自回房,才像提前约好般同时打开了衣柜。 阎景修对着一柜警服皱眉,最终挑了件烟灰色衬衫;戚良则在西装和休闲装间犹豫,指尖在划过一件深靛蓝衬衫时停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阎景修站在警容镜前一丝不苟地系着温莎结。领带挺括,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利落,却也透着股过于正式的严肃。 “太板正了。”戚良也换好了衣服,恰好看到正在照镜子的阎景修。 他从身后走近,温热的呼吸扫过阎景修耳后。 戚良穿了昨晚选好的衬衫,配上西裤,扣子系到最顶端,袖口扣得严丝合缝,透着体制内特有的严谨,倒也符合人设。 感受到对方的手替自己松了松领带结,指尖不经意擦过最敏感的颈侧皮肤,阎景修抑制不住地吞咽了下,就听戚良说道:“你现在是来谈代孕的客户,不是去开学术会议的大佬。” 阎景修下意识屏住呼吸,戚良身上的味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钻了进来。 他很喜欢戚良身上的味道,是他专门买来的洗衣液。 每当戚良凑近些他都会闻到,就好像两人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阎景修扯松领带,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喉结滚动了下,“这样?” 戚良的目光在他隐约露出的锁骨上停了半秒,移开视线时轻声道:“再解一颗。” 方凌凌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欣赏着眼前的画面,忍不住夸赞道:“嘿,别说景修还真挺有那派头的,像是个不差钱的。” 白子骞这时也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握着两枚从技术那要来的通讯器。 “耳机测试,贴耳道里,防水防摔,续航48小时,随时能听到我们的动静。” 阎景修对着镜子将它藏好,转身时已经换了副表情。 眼神慵懒,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就连站姿都透着养尊处优的松弛感。 “怎么样?”他抬眉问。 戚良突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规整的头发拨乱,挑了挑眉说道:“现在像了。” 指腹擦过发梢的触感很软,阎景修还故意把头低了下来,像只温顺的大狗。 两人按约定时间抵达“静园茶馆”,阎景修点了壶碧螺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句“我们到了”,发给“健康之家”。 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岁上下,眼神精明。 他径直走到桌前,笑着伸手,“久等了,我是蔡子达,网名‘健康之家’。” 握手时,阎景修认出这正是昨天通话的声音。蔡子达又转向戚良,握了手便侧身引路。 “二位跟我来吧,机构在后面写字楼,更方便谈。” 穿过茶馆后门,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电梯直达12层。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隔音极好,只有尽头的房间亮着灯。 蔡子达推开房门,里面竟是间简易诊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流程得走一下,”蔡子达笑得客气,眼底却藏着审视,“毕竟是要做基因匹配,得先采集两位的样本。” 戚良皱眉,“昨天没说要采集样本。” “是常规步骤,”蔡子达摊手,语气不容置疑,“您想啊,要找匹配的卵妹,总得知道二位的基因序列吧?万一有隐性遗传病呢?这也是为了孩子好。而且后续签合同,也得用样本做备案,免得以后起纠纷。” 他敲着二郎腿,一副吃准了的态度,“您二位这么体面,总不想以后扯不清吧?” 这话堵得严实,既拿孩子健康说事,又暗指他们可能“赖账”,根本没留拒绝的余地。 不得已,戚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位先在这里稍等。”穿白大褂的护士笑着推开隔壁房门,“取精室已经准备好了,完成后我们会立刻进行样本分析。” 房间很小,像是廉价的出租房,戚良站在门口,一眼就将这间所谓的取精室看了个遍。 戚良喉结滚动了下,手指无意识攥紧,心道这环节比预想的更棘手。 阎景修察觉到他的紧绷,故意往他耳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怎么,戚队害羞?” 戚良横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是在警告。 护士远远看着只当是情侣间的情趣,她笑着递来两本杂志,一本印着穿比基尼的模特,曲线火辣;另一本是半裸男模,肌肉线条分明。 “如果需要辅助的话,”她意有所指地笑道,“取精室不太隔音,两位一起进去的话要稍微注意一下。” 阎景修接过杂志,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递回去,语气平淡,“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护士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点点头,“请尽快,样本得在半小时内送检。”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戚良走到窗边,拉着百叶窗向外观察,“不能留下样本。” “但空着手出去肯定露馅。”阎景修靠在桌沿,指尖敲着桌面,突然笑了,“要不演场戏?” 戚良警觉回头,这才发现阎景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他警觉地问道:“演什么?” 阎景修没答话,伸手就去解戚良的皮带扣,同时摘下两人耳朵里的通讯器。 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戚良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干什么!” “制造点动静。”阎景修眼里闪着戏谑,气息却很稳,“总得让外面听见点声音,不然怎么信我们‘努力’过了?” 戚良的耳根瞬间发烫,可理智告诉他这办法可行,于是他松开手,咬牙道:“别太过分。” 阎景修低笑一声,故意把皮带扣弄得哗啦响,顺势推着戚良往床上倒。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戚良的后背刚沾到床单就像触电般弹起来,压低声音叫他名字,“阎景修!” “嘘,你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了?”阎景修单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腰上,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鼻尖几乎蹭到戚良的下巴,低声道:“戚队,你这反应,倒像没经验似的。” 戚良冷着脸推开他,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徐医生,那对客户在取精室,要不要先看看样本质量?” 护士的声音毫无阻拦地传进房间,阎景修这才注意到,刚才她离开前并没有把门关牢,因此也让他和戚良能够第一时间从门缝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正是他们在泉林镇调查河里女尸案时联系过的,惠佳医院的徐恩明医生。 此时他在戚良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知道如果再不做出反应,很快就会被徐恩明发现。 于是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拽过戚良,将他按在狭小空间的墙上。 “配合我。”他低声说完,拇指压住戚良的嘴唇,低头作势要吻下去。 戚良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贴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颤动的睫毛,心跳突然慌乱起来。 “那对客户呢?”徐恩明的声音由远及近,护士来不及阻拦,门就在自己面前被推开了。 “徐医生,不要……”护士话音未落,就看见墙角处交叠的身影,立刻闭了嘴。 徐恩明瞥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抱歉。” 护士也小声道着歉,倒退着出去替他们把门关上。 阎景修隐约听到一句“他们想做双胞胎,条件看着挺好的。” 等脚步声渐远,阎景修这才松开手,拇指还残留着对方唇上的温热。 他看着戚良泛红的耳根,无法控制地抿了下唇,接着移开视线说道:“他没认出来。” 戚良的呼吸有些乱,抬手擦了擦嘴角,低声道:“徐恩明在这儿,说明他肯定也牵扯其中,你还记得官法医说张白薇做过取卵手术吗。” 阎景修点点头,“看来我们小看他们了。” “样本不能留,也不能硬闯。”戚良快速梳理思路,“得找个理由中断。” “就说射不出来怎么样?”阎景修见戚良一脸严肃忍不住想让他放松一下。 “要说你说。”戚良也没刚才那么紧绷了,他拿走阎景修手里的通讯器重新戴好,靠在墙上放松地说道。 阎景修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然后突然捂住腹部,头靠在戚良肩膀上,虚弱地说道:“肚子疼。” 他毫无预兆的表演让戚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扶住他,扬声喊道:“护士!” 护士匆忙赶来,见阎景修疼得弯了腰,连忙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爱人肾结石犯了,”戚良焦急地说道,“我得赶紧带他去医院。” “医生已经来了,这……”护士有些为难地说道。 “今天肯定是做不了了,”戚良一边担忧地搀着阎景修往电梯走,一边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约吧。” 护士犹豫了下,看阎景修“痛不欲生”的样子,只好点头答应。 戚良连声道谢,半扶半抱着“虚弱”的阎景修快步离开。 坐进车里,阎景修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太狠了,直接来了个胆结石。” 戚良启动车子,目视前方,淡淡道:“不然呢?还真说你不行?” 阎景修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那倒是不必。”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在看呀(*ˉ︶ˉ*) 第82章 上钩 从机构所在的写字楼出来时,暮色已悄然漫过街角的树丛。 阎景修刚把车发动,手机就在他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紧跟着是蔡子达的消息,字里行间热络得像是怕这单生意飞走了。 “哥们,今天没聊尽兴,明天我让护士把卵妹的最新体检报告整理好,您和爱人抽空再来看看?” 阎景修扫了一眼就把手机丢给戚良,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平稳。 “他倒是积极,我们刚走他就知道了。” 戚良点开QQ,指尖划过屏幕上“健康之家”的头像。那是个卡通婴儿图案,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看到你手机里的隐私?”他抬眼时,正好撞上阎景修后视镜里的目光,本意是句玩笑,此刻倒是他自己先露了怯。 “想看就看,在你这里我没有隐私。”阎景修不以为意地敲着方向盘,哪还有一点肚子疼的模样。 他越是坦荡,戚良就越不自在。 方才在取精室,阎景修解他皮带扣时的触感还留在腰间。好比容易缓过来一点,这会儿又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戚良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异样,重新翻看起阎景修的手机。 “蔡子达刚发消息说样本的事改天再说,他们整理了新一批卵妹资料,交5000块会员费就能在线看照片,100多个,保证有合心意的。” 他把消息挑重点念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还有重点大学的硕士,68万打包。” “他倒是把价码标得明明白白。”阎景修平稳地开上高架,“你说他们这么急着推销,真的只是冲业绩?” 戚良也有同样的怀疑,“他们刻意强调100多个,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货源充足’,我想这背后一定有成熟的供应链,至少可以说明这不是单一中介。” 想到这里,戚良对守在通讯器那头的张金海说道:“联系下兰海市的同事,查查徐志明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人去摸查那栋写字楼的结构,重点看12层的消防通道和隐蔽出口。” “明白!”耳机里传来张金海的应声,紧接着是方凌凌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戚队,小白做了个虚拟支付账户,5000块已经转过去了,顺便留了个后门,正反向追踪呢!” 戚良低头在阎景修的手机上敲出“钱已转,查收”,发送键刚按下去,蔡子达的网盘链接就弹了出来。 他第一时间把链接转发给白子骞,“看看能不能通过照片背景查到拍摄地点,还有这些女孩的身份信息,尽快核实。” 技术部里,白子骞刚一打开网盘就弹出来个文件,再一看居然有3个G之多。 里面一百多个女孩,或站或坐,有的青涩单纯,有的浓妆艳抹,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都是年轻的面孔。 “这些姑娘年龄都不大,”白子骞震惊地说道,“最小的才19岁,甚至还有金阳大学的在校学生。” 方凌凌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资料里连血型、星座都写了,居然还有‘会弹钢琴’‘擅长外语’这种标签,简直把人当商品卖了!”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车内的空气瞬间凝重,戚良面色凝重地说道。 就在戚良他们往回赶的路上,尹宏奕这边联系上了大厦的物业。 先是了解了下整栋楼的安保情况,还意外获得了大厦的平面图。 “12层有三个消防通道,其中一个通向地下停车场,监控是坏的,显然是故意留的逃生口。” 尹宏奕把图铺在桌上,戚良和阎景修很快就认出其中一间正是蔡子达的办公室。 “查到徐志明了!”就在众人研究路线的时候,白子骞突然喊道,“他每个月都给一个叫王锦致的账户转钱,两万到五万不等,而这个王锦致正是咱们市福利院的副院长。” 戚良的眼神沉了下来,白子骞的话证实了他心中所想。 “果然和福利院有关。”他说,“凌凌,带两个人去查查这些女孩的信息,重点找去过郊区地下诊所的,尤其是金阳大学那个学生,看看她是不是被胁迫的。” “收到!” 第二天上午,蔡子达的消息又追了过来,嘘寒问暖,语气比昨天更热络。 “哥,您舒服点了吗?我们这有家不错的粥铺,方便的话我请您吃顿饭?” 阎景修晾了他半小时才回复,“好多了,我爱人过几天要去外地开会,你看能不能尽快再安排我们去一趟,顺便想亲自见一下硕士在读的那个卵妹。” 蔡子达秒回,“没问题!明天下午三点?” “行,”阎景修这次回复得很快,“能不能叫上医生,我有些问题不放心,想要当面和他了解一下。” 得到蔡子达的肯定,戚良立刻开始安排部署。 “我明天要和景修一起去健康之家,”戚良表情严肃地说道,“张队要在下午两点前把写字楼周围的布控做好。盯紧12层的暗门,派两个人伪装成保洁,守住消防通道。” “明白!” “收到!” 很快到了约定的时间,阎景修和戚良准时出现在写字楼12层。 蔡子达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虽然她穿着普通,脸上未施粉黛,年纪看起来也才20出头,但戚良一眼就看出她并非在校学生,而像是已经经过社会历练的那种。 “这是小苏,刚从学校过来。”蔡子达没有注意到戚良眼神的变化,还热情地说,“徐医生临时有点事,晚点到。” 去往接待室这一路,蔡子达一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流程。从取卵到移植,说得好像只是一场很小的手术。 “小苏年轻学历高,卵子质量好,配出来的胚胎成功率高。”他笑着说,“合适的话咱们今天就可以签合同了。” “价格……” “价格好说。” 阎景修刚一开口就被蔡子达截住了话头,镜片下的眼睛挑了挑,意思是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接着蔡子达把女孩送了出去,回来后和阎景修解释,“咱们这卵子啊,一颗从3万到6万不等,像是这种高学历高素质的价格就高一些。” 虽然人已经走远了,蔡子达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我看你俩真心实意,我也不和你们藏心眼。咱们做这个三代试管是85万,但是我能给她们卵妹的也就是个零头,要不刚才怎么不让你们提价格呢。” “刚才这个女孩的质量就不错,适合生一对双胞胎,”蔡子达有些激动地说道,“你们两个人的精子分别受精为两份胚胎,再同时移植进一个代妈的肚子里,这种双胞胎的亲密度是最高的。” 蔡子达滔滔不绝地说着,戚良看似不耐烦地转了转手表,催促道:“抱歉打断你说话,我想知道那个什么徐医生还有多久能来,等下我还有个会。” 昨天因为阎景修肚子疼没和徐志明见到面,原本徐志明今天是有其他安排的,但蔡子达再三和他保证到时候会多给他分一成,这才促使他愿意多跑这一趟。 蔡子达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能一个劲儿安抚。 “这样吧,”戚良提议道,“你给徐医生打个电话,我在电话里问他几个问题,等他人到了我们就签。” 蔡子达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干脆地拨通了徐志明的电话。 “我刚完成一场手术,买家和你们一样,也是要一对双胞胎。”电话那头的徐志明语气随意,像是在说寻常事。 “你们怎么能保证这两个胚胎就能成活下来?”戚良追问道。 “我们一般会和女孩说只取10颗卵子,”徐志明解释道,“但其实正规医院最多也只能到15颗。” 之所以会取这么多,是因为有些取出来的卵泡是空的,也就是不能用的。 “为了避免重新取卵增加成本,在此之前我们会让她们服下一定剂量的促排卵药,以便排出更多的卵,然后一步到位全部取出。” 戚良想到被救回来的何梦恬,心下了然。 徐志明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最多一次取过20颗,成功率这点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蔡子达也跟着笑,“还是徐医生懂行。对了,上次那个代妈,怀了三胞胎,客户要减胎,你抽空安排一下?” “小事。”徐志明不以为意,“到时候让那边安排,找准胎心,一针氯化钾下去就完事。” 他们的对话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得人耳膜生疼。阎景修和戚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寒意。 好不容易等到徐志明的到来,他刚一推开门,阎景修和戚良就站了起来。 一路没歇着的徐志明刚一见这阵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莫名令他感到熟悉。 就在他愣神之际,戚良亮出了警官证。 “徐志明,蔡子达,你们涉嫌非法取卵、代孕,跟我们走一趟。” 蔡子达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摔倒。 徐志明却突然笑了,举起手说道:“我要举报!我要争取宽大处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ε(><)7з 第83章 审讯室里的供述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蔡子达双手被手铐锁在椅扶手上,额头上全是细汗。 戚良坐在对面,面前的长桌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价目表。 张金海坐在他旁边,指间转着笔,眼神里的寒意让蔡子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说吧,卵妹是怎么回事。”戚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却像块石头砸在蔡子达心上。他指尖敲了敲价目表,“从挑选到取卵,一步都别漏。” 蔡子达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流、流程很简单。”他声音发虚,头压得更低,“客户交5000块会员费,我们就拉个群,给客户发卵妹的照片。” 他抬眼看了眼戚良,“或者像给这位警官的一样,发个网盘。年龄、学历,有的还附体检报告。100个只是打底,客户要是没看上,还能再要,之前有个客户挑了三个月,看了快300份资料。” “挑中之后呢?”张金海的笔停在指间,语气里没带情绪,却让蔡子达后背发紧,“怎么确认人选?见面流程谁安排?” “线上线下都行。”蔡子达的手指不自觉抠着,“线上不可以开美颜,公司规定的,说要保证真实。线下就约在写字楼楼下的茶馆,点壶最便宜的绿茶,聊十分钟就走。但5万以下的单子不给面试,老板说不够折腾的。” 他突然抬头,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像在撇清关系,“这真不是我定的规矩,我就是个销售,拿提成的,客户要什么我就办什么。” 戚良没接他的话,翻开笔记本,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取卵的流程呢?”他抬眼,目光落在蔡子达躲闪的脸上,“那些女孩知道要打多少促排药吗?知道取卵针有多长吗?” 提到“取卵”,蔡子达的眼神瞬间慌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她们应该知道吧。”他含糊地扯着理由,“手术前医生会跟她们说,签同意书的时候也写了风险提示。” “都提示了什么风险?”张金海把笔拍在桌上,“是写‘可能卵巢肿大’,还是写‘可能切除子宫’?” 蔡子达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过了几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辩解,“其实不是所有女孩都是被骗的!有不少人来过好几次,知道行情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急切,“前阵子有个大学生,刚毕业说要去欧洲旅游,来卖了两次卵,拿了8万,转头就买了个名牌包。现在的年轻人,花钱比流水还快,不是缺钱谁遭这罪?” “所以你觉得,她们是自愿的,你们就没错?”戚良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手里的笔重重敲在桌上,“那些因为不正规的取卵手术,最后切了子宫的女孩,也是自愿的?” 张金海语气里满是嘲讽地补充道:“手臂长的针管,没打麻药就往卵巢里扎,女孩痛到晕厥。这就是你说的‘告知风险’?这就是你说的‘自愿’?” 蔡子达被问得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肩膀缩成一团,手铐又发出一阵轻响。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戚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 “说说代理孕母。你们是怎么找的?胚胎移植后出了问题,比如流产、难产,你们怎么处理?” “一开始是网上联系的,像是贴吧、母婴APP之类的。现在互相介绍的比较多,”蔡子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蚊子哼,“大多是农村来的,有的家里穷,或者要给老公还债。” 她们就是生产工具,客户甚至不用知道她们的名字。 蔡子达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要是难产,我们就找个男的冒充她老公,在产房门口签字。都是临时雇的,给200块钱就行。” 蔡子达没说的是,孩子顺利生产后,他们还会发朋友圈,吸引更多人来咨询。 “你们就不怕被查?”张金海不可置信地问道。 “怕啊。”蔡子达抬起头,眼神里竟带着点病态的兴奋,可对上张金海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但赚钱啊!” “利润有多少?”戚良抓住关键,笔尖悬在纸上,“你说你是销售,一单提成多少?公司一年能赚多少?” 蔡子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抠手指的动作更频繁了。 “我、我一单提两三万,去年公司KPI是350单,我听上面说,利润大概3500万以上。”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蔡子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戚良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蔡子达:“把你知道的所有中介、代妈、卵妹的信息都写下来,包括姓名、联系方式、住址,还有你们公司的据点地址、老板的联系方式。写得越详细,对你越有利。” 蔡子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头点得像捣蒜。 “我写!我全写!我都告诉你们!” 另一间审讯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徐志明坐在铁椅上,跟蔡子达的慌乱不同,他坐得笔直,白大褂上的褶皱被他仔细抚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眼镜。 阎景修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还有徐志明的医师资格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跟此刻坐在审讯室里的人判若两人。尹宏奕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徐志明和“健康之家”的资金往来记录,眉头紧锁。 “徐医生,”阎景修先开口,语气平静,“我们找你,是想了解取卵和D孕的事。你不用紧张,如实说就行。” 徐志明推了推眼镜,非但没紧张,反而主动往前凑了凑,语气坦然。 “你们想知道什么?取卵流程?还是代妈管理?我都能说,只要能算我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见徐志明说得这么不以为意,尹宏奕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阎景修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然后继续问徐志明,“你之前说要举报,说知道D孕孩子‘洗白’身份的方法,具体说说。” 听到“举报”,徐志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减刑的希望。 “D孕生的孩子要上户口,必须有出生证明,没这个就是‘黑户’,客户不会要。据我了解,他们经常和福利院合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把孩子‘遗弃’在没人的地方,他们中介的人报个警说捡到弃婴。警察会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中介再托关系,让客户以‘领养’的名义把孩子接走。这样一来,孩子的身份就合法了,还不用担心代妈以后找上门要孩子。” 阎景修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如果这招不成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吗?” “当然,”徐志明立刻回答,“医院的护士会游说那些没医保、家里穷的产妇生完孩子后把出生证明卖给客户。” “那些产妇愿意?”尹宏奕不可置信地问,“把自己孩子的出生证明卖了,以后怎么办?” 徐志明说得轻描淡写,“她们本来就养不起,能拿笔钱,还没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再说医院会免费给她们做亲子鉴定,不影响落户口。” “你们就不怕被查?”阎景修问,“医院、派出所、福利院,这么多环节,就没人发现?” “链条上的人都有好处,而且医院也不傻,他们只挑那些看起来老实、不会闹事的,基本不会出问题。”徐志明的语气带着点炫耀,“医院的护士、福利院的副院长每个人都有好处,最多花20万打通关系,比起将近100万的D孕费,这点钱不算什么。” “你们要是查,可以去福利院看看,还有禧安医院的侯怀远,顺便再查查办理弃婴的派出所,”徐志明意味深长地说道,“警官,你们的队伍里也有收钱办事的。” 阎景修心里一凛,停下笔看着徐志明。 尹宏奕决定诈一下他,“你跟优生国际是什么关系?蔡子达说,你们所有D孕机构,背后都跟优生国际有关。” 提到“优生国际”,徐志明的眼神变了变,语气也严肃了些。 “金阳市所有的D孕、卖卵机构,都是优生国际的分支。我跟他们合作三年,只知道他们的老板姓曲。” “你去没去过郊外的基地,旧厂房。”阎景修追问道。 “去是去过,”徐志明思考了下,说道,“但每次我去的时候都被人安排在一辆贴了车膜的车里,确实是郊外的厂房,但具体位置不清楚。” 他急切地往前凑,手铐发出一阵轻响,“不过我知道在基地里关了至少10个代妈,姓曲的说怕她们乱走发生意外把人安置在那修养,但我知道,他就是怕那些女的反悔,只有临产前才会把人送去禧安医院。” “我说这些能不能算我立功?能不能给我减刑?”徐志明眼露精光地问道。 阎景修和尹宏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个穿着白大褂、本该救死扶伤的医生,说起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时,竟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你还记得张白薇吗?”阎景修突然问道,“她是不是找你做过取卵手术。” 徐志明其实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他记得自己唯一一次和眼前这个警察有交集,是因为一桩案子,而那个死了的女孩确实做过取卵。 于是他点点头,算是认了这件事。 阎景修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离开前说道:“你把知道的所有参与过的医护人员都写下来,能不能立功,要看你的表现。” 徐志明连忙点头,抓起笔。 与他表现出来的不同,他的手是抖的。审讯室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扭曲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子在看呀,球球评论呀 (= ̄ω ̄=) 二编: 惊动了审核大老爷,是案子需要,请明查啊(ㄒoㄒ) 第84章 对峙与部署 阎景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就撞见从走廊拐角走近的戚良。 对方手里攥着个两个保温杯,上面飘着袅袅热气,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怎么样?”戚良先开口,声音比在审讯室时柔和些,却依旧带着紧绷的质感。 他把其中一个保温杯往阎景修手里递,另一个递给旁边的尹宏奕,“凌凌刚泡的,说你们审了徐志明一下午,得降降火。” 阎景修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 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正从玻璃外涌进来,连带着榕树也一并在地上留下茂密的影子。 “徐志明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还多。”戚良通过监控看完了整场讯问,拧成一团的眉毛始终没有放松。 “他不仅认了禧安医院的事,还透了口风,说金阳市还有其他医院在帮优生国际办理出生证明,只是没敢说具体名字。”阎景修肯定地说道,“徐志明能从兰海市跑到金阳市作案,不可能是单打独斗。除了有利可图,背后肯定有牵连,禧安医院只是冰山一角。侯怀远作为禧安医院的院长,没理由不知道这些事,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分成。” “禧安医院……侯怀远……”戚良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神沉了下去,“得尽快让小白查清侯怀远的银行流水,特别是近三年的大额转账。优生国际给徐志明的好处费走的是私人账户,侯怀远肯定也是,一定会有痕迹。” 尹宏奕补充道:“还有福利院那边,徐志明提到了兰海市福利院,等下我让人去核实。” 三人沉默了片刻,远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戚队,”方凌凌举着手机跑过来,“你快看这个!” 戚良以为是白子骞那边查到了线索,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却跳出一个鲜红的热搜词条。 #优生国际D孕黑幕#,后面跟着个“爆”字。他愣了愣,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热搜下的置顶文章。 “这篇文章爆了!”方凌凌的声音带着点激动,“半小时内转发量破20万,现在热搜第一。评论区都炸了,有好几个女孩都说自己曾被中介骗去‘卖卵’,经历跟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还有人晒出了取卵后的病历。” 戚良忽略了评论区里五花八门的留言,干脆地点开原文。 作者没署名,虽然用了个APP默认的头像,文风却冷静得近乎残酷,字字都像扎在心上的针。 最让戚良心头一紧的是结尾,作者精准写出了每笔交易的收费明,包括公司盈利、给销售的提成,客户需要支付的金额,和最后付给那些女孩的“报酬”。 “这一定是内部人写的。”阎景修凑过来看完,语气肯定,“普通卵妹不可能知道销售提成和公司盈利。这个人要么是员工,要么是跟核心层有接触的人。” 戚良攥紧手机,立刻安排。 “凌凌,马上联系平台,查这篇文章的发布IP和作者的注册信息,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让优生国际的人先找到作者,保证对方的安全。另外,让技术同事盯着网上的舆情,要是有疑似受害者的留言,立刻记录下来,后续联系核实。” “好!我现在就去!”方凌凌接过手机,转身又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戚良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篇文章一爆,优生国际肯定会慌,说不定会提前转移。尹哥,你立马再带人去发现何梦恬的附近排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我去跟季局汇报,申请今晚就对已知的据点布控,不能给他们转移的机会。” 同一时间,优生国际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曲诚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热搜词条,脸色铁青,气得他把平板摔在地上。 “谁干的!”曲诚山已经顾不上摔烂的平板,“这些事除了核心的人,谁能知道?肯定是内部出了内鬼!别让我查出来是谁,不然我让他死得很难看!” 曲诚山这人有个习惯,除了必要的接打电话,其余所有事务都习惯用平板。 八英寸的小平板处理文件、看照片什么的都很方便,包括聊微信。 刚才曲诚山看热搜的时候,平板屏幕上就不停弹出微信消息,大部分都是手下发来的。 曲诚山看得烦躁,却还是抽空回了其中一个人的消息。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阿荣站在旁边,隐约看到对方的备注是“老吴”。 阿荣慢慢蹲下身,假装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指尖碰到平板的瞬间,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虽然裂成了蜘蛛网,却还是能看清最上面弹出的微信消息。 阿荣不动声色地把平板捡起来,慢慢放回曲诚山的办公桌上。他特意调整了平板的角度,让屏幕朝着自己这边,方便一会儿再看新消息。 他语气刻意放得平缓,提醒道:“曲哥,会不会是之前跑的卵妹?或者是医院那边走漏了消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曲诚山的脸色,“何梦恬还没找到,她被救走前说不定见过账本,警察会不会故意放消息施压?” 这话戳中了曲诚山的急处。 三天前那个女孩逃走至今没有消息,如果死在哪里倒还好,一旦被警察找到,再泄露了厂房的秘密,搞不好优生国际整个产业链都得塌。 阿荣正是抓住了曲诚山的这份焦虑,这几天主动请缨查何梦恬的下落。 一开始,曲诚山只让他跟着手下搜外围,比如网吧、小旅馆这些地方。后来见他办事靠谱,又让他单独查看厂房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何梦恬留下的痕迹。 直到昨天,曲诚山实在放心不下,才让阿荣以“排查安全隐患”为由,第一次踏进了郊区的主厂房。 毕竟他之前是周哥的司机,曲诚山对他是既新任又防备。所以这两年,阿荣跟着曲诚山跑前跑后,却连郊区厂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更别说知道转移计划了。 昨天踏进厂房的那一刻,阿荣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原本的大车间隔出十几个小间,每个房间里住着两个女孩。简易的铁架床,桌上是从外面送进去的盒饭。 实验室里的取卵针随意扔在托盘里,几乎有小臂那么长的长针看得他脊背一阵发凉。 他装作不以为意地路过每个房间,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每个角落。 东边的消防通道没锁,是个逃生口;西边的围墙有个缺口,外面堆着一个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北边的铁门通向停车场,每天中午12点会开半小时,给女孩们送午饭。 他还趁护士不注意,拍下了女孩们的作息表,知道她们每天只有中午有半小时放风时间。 这些细节,他都记在了心里,等着合适的时机传给季志勇。 “你继续查何梦恬的下落,务必确认她有没有跟警察合作。”曲诚山的声音把阿荣从回忆里拉回来,他烦躁地挥挥手,又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文章,“花点钱,找最好的技术团队,查这篇文章的发布IP,挖地三尺也要把作者找出来!另外,通知那边,今晚十二点前把所有卵妹和代妈转移到凤安市,设备和药品也带上,别留下任何痕迹!” “好,我这就去安排。”阿荣应着,转身往门外走。借着去卫生间,反锁了隔间的门。 “晚12点,货运站3号仓库,接车人老吴”。 发完这条消息,他删了记录,冲完水走了出去。 坐在优生国际门口的长椅上,阿荣找到了那篇令曲诚山火冒三丈的文章。内容详细,令谁看都知道是熟人所写。 大雨那晚郊区厂房跑出去一个“卵妹”,曲诚山半夜给阿荣打电话,让他去厂房帮忙搜捕,而当时陈忆安就在他身边。 他知道陈忆安和他一样,来优生国际是别有目的的。 阿荣虽然和陈忆安说了厂房的一些细节,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希望对方可以再等一等,暴露身份。 现在看来,陈忆安还是写了这篇文章,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吸引更多人关注到这件事。 阿荣的心情有点复杂,既担心她的安全,又佩服她的勇气。他抬头看了眼优生国际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晚上七点半,文章的转发量突破50万。 曲诚山找的技术团队终于查到发帖的IP,果然是来自优生国际内部。 那个时间整栋大楼都已经下班回去了,除了等着送曲诚山回去的阿荣,就只剩下当天崴了脚的翻译陈忆安。 “是她!”曲诚山拍着桌子,“陈忆安!我早觉得她不对劲。之前有几个打算去海外的客户突然就不做了,肯定也是因为她。” 他立刻让手下抓陈忆安,阿荣心里一紧,故意说道:“曲哥,我去抓她吧,我知道她住在哪。” 曲诚山没多想,毕竟他撞见过阿荣和陈忆安的暧昧。如今陈忆安却做出这种事,他认为阿荣肯定对她也是有怨气的。 不过曲诚山还是留了个心眼,他不仅要跟着一起,还又叫上了几个人。 等车开到陈忆安的楼下,阿荣先是故意放了慢速度像是在找目的地,然后又在其他人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故意说要走楼梯,免得陈忆安从楼梯间逃跑。 阿荣的速度很快,几步就把其他人落在身后。等人看不见时,他悄悄用手机发了条定位给季志勇。 第二条内容是,“高速口拦截,车上有陈忆安”。 第85章 收网 晚上十一点半,整个货运站都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3号仓库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阿荣开着黑色商务车,轮胎一路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稳稳停在仓库门口。 “荣哥,人都到齐了?”仓库里快步走出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是接车人老吴。 他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商务车的轮胎车窗,最后连车底都没放过。 曲诚山在阿荣回来前反复叮嘱过老吴,必须确认没有跟踪。 阿荣推开车门下车,“都到了,路上绕了三圈,没发现尾巴。”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老吴交底,目光却悄悄扫过仓库西侧的蓝色集装箱。 以他的经验,那里最适合藏人且不易被人发现。 阿荣故意放慢动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老吴,点火时用打火机在烟盒上轻轻卡了三下。 这是他以前定下来的暗号,第一下表示“目标已就位”,第二下是“无突发情况”,第三下是“可按计划行动”。 老吴没察觉异常,接过烟叼在嘴里,猛吸了一口,转身往仓库里喊:“把人带进去!动作快点!车停到后面的车库,用篷布盖好!” 闻言三个黑衣手下立刻从仓库里跑出来,准备把商务车上的其他人带下来。 就在他们伸手去拉车门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警灯像两道利剑,瞬间划破货运站的沉寂。 “不好!是警察!”老吴脸色骤变,烟卷从嘴角掉在地上,转身就往仓库里跑。 阿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吴的后衣领,左手扣住他的胳膊,右手顶住他的后腰,膝盖狠狠往他腿弯处一压。 就听“咚”的一声,老吴重重跪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阿荣,你!”老吴不可置信地想要回头,被阿荣用力往下一压。 “你跑不掉的。” 仓库里的黑衣人们瞬间乱了套,有的往腰间摸钢管,有的往后门冲,还有两个想爬上仓库的通风管。 就在这时,仓库两侧的集装箱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戚良带着队员们冲了出来,手里的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光束像无数把尖刀,照得黑衣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警察!放下武器!” 全副武装的警员训练有素,呈扇形快速包抄。 尹宏奕冲到最前面,面对挥来的钢管,侧身躲开后,一记扫堂腿将黑衣人绊倒,手铐“咔嗒”一声锁在对方手腕上,动作干脆利落。 方凌凌则直奔商务车,解开女孩手上的绳子,再轻轻摘下她们的眼罩,声音放得极柔,安抚道:“别怕,我们是警察,这里没人能伤害得了你们。” 女孩们先是愣了几秒,看清方凌凌身上的警服后,接二连三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后怕。 方凌凌联系了最近的医院,让人尽快将女孩送过去进行检查。 阿荣则是押着老吴走到戚良面前,刚要开口汇报,就看见戚良的眼神定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愣神。 戚良虽然一直坚信赵时熔还活着,但两年没有一点音讯,使得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坚持了。 直到前两天发现了藏在储物柜里的字条,还有季志勇模棱两可的肯定,戚良才敢肯定赵时熔一定没有死。 知道是一回事,可真的见到了又有些不敢置信。 “师父……”戚良的声音有点发紧,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赵时熔看懂了他的眼神,快速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曲诚山在二楼办公室,他手里有人质。” 安排赵时熔去郊区厂房转移代妈和卵妹的时候,曲诚山就说过,他要等确认所有人都进入仓库才会走。 话音刚落,仓库二楼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是陈忆安明显带着哭腔却依旧清晰的呼喊。 “救命!曲诚山要带我跳窗!他手里有刀!” 戚良立刻抬手,对着队员们做了个战术手势。 “一组跟我上二楼救陈忆安!注意隐蔽,别伤到人质!二组守住仓库后门和地下通道入口,仔细搜查,别放过任何角落!三组留在一楼,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的安全,再检查仓库里的设备和药品,全部登记封存!”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立刻分头行动。 戚良和赵时熔带头往二楼冲,刚踏上楼梯,就看见两个黑衣人举着钢管迎面砸来。 赵时熔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钢管的瞬间,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借力往自己这边一拉,黑衣人重心不稳,被他狠狠摔在楼梯台阶上,疼得惨叫出声。 戚良则掏出腰间的警棍,瞄准另一个黑衣人的膝盖,精准击中。 黑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刚想挣扎就被随后赶来的队员按住,毫不迟疑地扣下手铐。 二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戚良顺着气味往办公室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曲诚山疯狂的吼声。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她推下去!” 戚良慢慢推开门,动作放得极轻,目光紧紧盯着表情狰狞的曲诚山。 他正用一把匕首抵着陈忆安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窗边推。 陈忆安的后背几乎贴在窗沿上,脚下就是三米多高的卸货平台。 她的脸上沾着被玻璃碎片划出的小伤口,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眼神悄悄往戚良这边递了个信号,接着故意提高声音,说道:“曲诚山!你把我推下去你自己也跑不掉,你做的那些事罪不至死,可我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犯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指在曲诚山的胳膊上划了划。她想告诉对面的警察,自己刚才摸到曲诚山的口袋里还藏着一把弹簧刀。 戚良看懂了陈忆安的暗示,声音依旧沉稳。 “曲诚山,放下刀!你的手下已经全部被控制,后门和也被我们守住了,你没有任何逃生机会。你现在伤害人质,只会罪加一等!” “罪加一等?”曲诚山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我现在已经是死罪了!这个女人坏了我的好事,毁了我的公司,我要让她陪葬!” 他说着,匕首又往陈忆安的脖子上抵了抵,细细的血珠顺着刀刃渗出来,染红了陈忆安的衣领。 这时他突然发力,推着陈忆安往窗外迈了一步,陈忆安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窗外,冷风灌进她的衣服,她却没喊一声怕,反而继续大声说:“曲诚山!你看看下面!你的车已经被警察围住了!你跳下去也是被抓!” 戚良趁机绕到曲诚山的身后,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在曲诚山分神去看楼下的瞬间,突然扑过去,左手抓住曲诚山握刀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肩膀,狠狠往旁边一拧。 “啊!”曲诚山疼得惨叫一声,匕首差点脱手,他急了,抬脚就往戚良的肚子上踹。 戚良没躲开,被踹得后退了两步,却依旧死死抓着曲诚山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桌子被撞得发出“哐当”的声响,文件散落一地。 赵时熔见状立刻冲过去帮忙,伸手去抓曲诚山的另一只胳膊,想把他按在地上,却没注意到曲诚山的右手悄悄摸向口袋,掏出了那把弹簧刀,趁着扭打的混乱,朝着戚良的胸口狠狠刺去。 “小心!”阎景修检查完其他房间刚走到这里,见状一个箭步冲进来,一把推开戚良。 弹簧刀丝毫没收力气,狠狠刺进了阎景修的右胸,锋利的刀刃穿透了警服,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布料。 戚良目眦欲裂却无暇查看他的伤势,他趁机将曲诚山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防止他再反抗。 阎景修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变得急促。 戚良焦急地用手捂住他渗血的伤口,可他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叮嘱道:“别管我……先确认……陈忆安的安全……还有账本……一定要找到账本……” 阎景修的胸口还在流血,原本深色的警服看起来颜色更重。 戚良立小心翼翼扶他躺好,声音发颤,“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已经让人叫救护车了,马上就到,你一定要坚持住。” 赵时熔押着曲诚山站起来,对方还在反抗,嘴里骂骂咧咧说他是“叛徒”。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曲诚山交给来接应的队员,然后从曲诚山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台新的平板电脑递给戚良,说道:“这里应该有你想要的。”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方凌凌带着几个医护人员跑了过来。 医护人员很快抬着担架把阎景修抬下楼,戚良看着担架上脸色苍白的阎景修,又看了眼身边的赵时熔。 赵时熔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开口道:“你跟着去医院,剩下的我来安排。” 戚良看着赵时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他快步跟上担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赵时熔,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简单的点头。 方凌凌跟在他身旁不忘正事,边走边说道:“张队那边传来消息,守在高速公路口的已经拦下了三辆试图转移代妈的面包车,抓获了12个嫌疑人,解救了23个代妈!另外,优生国际在金阳市的五个秘密据点,也已经全部被控制,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戚良简单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尹宏奕是老队员,和赵时熔配合起来也默契。 救护车呼啸着往医院赶,戚良坐在车厢里,紧紧握着阎景修的手。 阎景修的手很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在喃喃地说:“别自责……我没事……” 戚良的眼眶红了,比愧疚更多的无法言说的害怕。 他不停地地对阎景修说:“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会治好你的,一定能治好的。” 凌晨一点,阎景修被推进了手术室。 戚良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阎景修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阎景修偏要在两人都回房间后给他发微信,约他说案子结了,要一起去吃巷口的那家火锅。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医生匆匆走出来,脸色凝重。 戚良立刻冲上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问道:“医生,他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情况不太好,”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对麻药产生了过敏反应,虽然我们已经及时换了备用麻药,但过敏引发了轻微的呼吸抑制,现在还在观察。我们已经通知了麻醉科和呼吸科的专家过来会诊,你要有心理准备。” “过敏?”戚良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过敏?” “可能是这次用的麻药种类不同,也可能是病人近期身体状态变化导致的。”医生解释道,“我们会尽力的,你在外面等消息吧,有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你,还有,要尽快通知家属过来。” 第86章 心事 医院里常年保持着最舒适的温度,可此刻戚良的双手却冰凉,连头顶的白炽灯都显得格外惨白,他视线不错地注视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里不住祈祷。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已经吧自己能想到的神佛全的求了一遍。 墙上的挂钟指针每动一下,都像敲在戚良的心上。 走廊里寂静无声,直到凌晨3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才终于熄灭,戚良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脚步都有些发虚。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挤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麻药过敏反应及时控制住了,手术很成功。就是后续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卧床一个月,还得注意伤口别感染。” 戚良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他往喃凤前凑了半步,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他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放心,”医生肯定地说道,“现在生命体征都稳定了,我们会安排护士24小时监护,家属暂时不能进去探视。” 戚良跟着医生来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阎景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和监护仪的导线,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有了点微弱的血色。 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比手术前平稳了太多。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戚良对着医生连声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 等医生走后,戚良独自一人来到楼梯间。 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的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早餐摊。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戚良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季志勇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季志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丝急切,“怎么样?景修没事吧?” “手术很成功,脱离危险了,”戚良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终于有了点松快,“不过还得再观察两天,后续要长期休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深呼吸,接着季志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那就好,你也别一直熬着,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等天亮了,你去产科那边找那几个‘代妈’录口供,她们刚被救出来,情绪不稳定,我让小方过去,有个女同志在方便一些。” “我知道了。”戚良应着,挂了电话。 他没敢走远,只是走回阎景修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抱着手臂慢慢合上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此刻竟成了最能抚平他情绪的良药。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从凌晨开始的抓捕行动终于彻底结束,白子骞那边传来消息,优生国际在邻市的三个据点全被端了,侯怀远和福利院的王院长也被控制住,只等着录完口供移交检察院。 方凌凌提着早餐过来时,戚良刚眯了不到半小时。 她把热粥和包子递过去,一边看着监护室里的阎景修,一边汇报情况。 “戚队,货运站那边的人都审得差不多了,老吴招了,说曲诚山还有个秘密账户,藏在他远房亲戚名下,张队已经让人去查了。还有那17个卵妹,心理医生已经介入了,大部分人愿意指证优生国际,只有两个还在害怕,不敢说话。” 戚良边吃边听,快速吃完早餐,擦了擦嘴,说道:“走,去产科。那几个代妈情况更复杂,得尽快录口供,也得看看她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两人往产科病房走,刚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东西摔倒的脆响。 戚良脚步一顿,担心自己贸然进去会刺激到对方,转头对身边的方凌凌说:“你先进去看看情况,别硬来。” 方凌凌点点头,轻轻推开门,刚进去就惊呼一声,“戚队!快来!” 戚良心里一紧,一个健步冲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一个年轻的孕妇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银色的剪刀,剪刀尖对着自己的肚子,脸色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的小护士吓得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挂的输液袋,推车倒在地上,里面的棉签、碘伏撒了一地。 “放下剪刀!”戚良低喝一声,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靠近病床。他能看清孕妇眼底的绝望,也能猜到这把剪刀是从护士推车上抢来的。 这种产科用的纱布剪,虽然不算特别锋利,却足够造成危险。 趁着孕妇分神的瞬间,戚良猛地伸手,精准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剪刀夺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方凌凌立刻上前,轻轻抓住孕妇的手臂,却不敢太用力,对方怀着孕,万一挣扎时伤了肚子,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能堪堪将人控制在病床上。 戚良捡起剪刀,递给惊魂未定的护士,声音放平缓了些,说道:“你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护士点点头,抱着输液袋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孕妇,眼神里满是后怕。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戚良注意到床尾的姓名牌,薛亦,23岁,孕24周。 床上的薛亦还在不停挣扎,嘴里哭喊着“放开我!让我死!”,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崩溃。 戚良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薛亦,我们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害你的。你现在这样,是想干什么?” “我没让你们救!”薛亦的声音嘶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们救了我又怎么样?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你冷静点!”方凌凌听不下去了,语气有点急,“你要是真不想活,他们把你关在铁皮房里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自我了断,那时候你怎么不闹?怎么我们把你救出来,有吃有住有医生照顾了,反而要寻死觅活的?” 薛亦被问得一噎,哭声却更大了,她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他们跟我说,只要我生下孩子,就能拿到20万,现在机构倒了,孩子、孩子不能给买家,我也拿不到钱,我妈病了需要钱。这孩子我也养不起,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她越说越绝望,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昨天跟医生说,我想引产,可医生说我月份太大了,引产有风险。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我钱也没了,孩子也养不起,倒不如死了算了。” 方凌凌皱着眉,刚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被戚良用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薛亦颤抖的手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死了,比活着麻烦多了。” 薛亦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疑惑地看着他。 戚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死了,医院要联系你的家人,要有人来摆弄你的尸体,给你穿衣服,整理你留在世上的东西。你的手机、你的身份证,甚至你写过的日记、跟人聊过的隐私,都会被翻出来。还有人会揣测你为什么死,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怀了不该怀的孩子,背后指不定怎么议论你。” “你的父母会来给你办葬礼,他们要对着你的照片哭,要承受别人同情又带着点鄙夷的目光。那些爱你的人,比如你生病的妈妈,以后再不敢提起你的名字,一提就会想起你是怎么没的,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而那些不爱你的人,甚至会拿你的名字当笑话,说‘那个代孕的女人,最后还不是自杀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薛亦渐渐愣住的表情,声音里多了点温度。 “你说活着没用,可活着至少还有机会。你妈妈的病,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公益救助,优生国际的案子破了,他们非法所得的钱里,有一部分会用来补偿你们这些受害者。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养,我们可以联系合法的福利院,找愿意收养他的家庭,让他能健康长大。” “可你要是死了,这些机会就都没了。你妈妈没人照顾,你的名字会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连带着你的家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戚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别想着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再难的事,只要活着,就有解决的办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薛亦压抑的抽泣声。她看着戚良,眼神里的绝望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茫然。 方凌凌趁机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戚队说得对,我们不会不管你的。你先好好养身体,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薛亦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手里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 她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出了心中所想。 “我妈真的能得到救助吗?” 直到这一刻,薛亦担心的依旧是妈妈的病。 “能。”戚良肯定地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去联系相关部门,你只要好好配合我们录口供,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我们来帮你办。” 薛亦没再说话,却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靠在床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光。 方凌凌松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喝。 戚良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心里不由得想起赵时熔当年和他说过的话。 他们当警察,不仅要抓罪犯,还要帮这些被伤害的人,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走到门口时,戚良回头看了眼薛亦,对方正小口喝着水,虽然还是没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崩溃。 戚良轻轻带上门,转身往监护室的方向走。 阎景修还在等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帮,他们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戚队担心到睡不着觉。 第87章 余波 戚良离开了薛亦的病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白子骞提着个黑色文件袋正快步朝他走来。 深蓝色警服上还沾着些未干的雨水,眼下是掩不住的疲惫,可眼底却亮着破案后特有的光芒。 “戚队,这是所有涉案人员的笔录,还有优生国际的资金流向明细。” 白子骞顿了顿,又补充道:“曲诚山扛到后半夜终于招了,承认和禧安医院的侯怀远、兰海市福利院的王院长合作了两年。禧安医院不光还帮他们给D孕孩子办假出生证,还引导病患去找D孕机构。福利院喃凤则负责接收那些所谓没人要的D孕孩子,再找借口送养。” 戚良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袋里厚厚的纸张,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些纸页上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女孩们被欺骗、被囚禁的青春,更是未出世孩子被当作商品买卖的命运。 他抽出最上面几页曲诚山的供词,快速往下翻,目光在“境外走私促排药”“中介诱骗卖卵”等字眼上停顿。 供词里写得详细,连每次走私药的藏匿地点、给中介的抽成比例都记得清楚。 “侯怀远和王院长那边呢?”戚良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侯怀远一开始嘴硬得很,说自己就是给优生国际介绍过几个有需求的病人,不知道D孕的事。” 白子骞叹了口气,继续道:“直到我们查出他名下三个不同银行的流水,加起来有近800万的转账,全是优生国际按季度打的好处费,还有他给曲诚山的私人账户转了20万,他这才松口,还舔着脸哭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王院长更离谱。”白子骞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鄙夷,“她一开始说自己是好心帮孩子找家,还拿福利院的捐赠记录出来装可怜。结果我们从她办公室的旧电脑里,恢复了她和曲诚山的聊天记录,她这才没话说。” 戚良的眉头越皱越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边缘,忽然在一份侯怀远的讯问记录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立刻抽出那页纸,指尖点在名字上,“胡逸兴?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子骞凑过来一看,立刻解释道:“是侯怀远和徐志明供出来的。他们说胡逸兴在二院任职期间,就经常给不孕不育的病人推荐优生国际的渠道,还帮着传递过病人的体检报告,曲诚山给他按每个推荐客户5%的比例抽成。” 戚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起之前苏思雨说过,和胡逸兴分手是因为姚曼瑜插足,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感情纠纷,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尽快把胡逸兴带回来问清楚,别让他跑了。” “放心吧戚队,张队已经安排人去医院和他家里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白子骞连忙应下,怕戚良担心,又补充道,“我们查了他的行踪,最近没离开过金阳市,跑不了。” 戚良点点头,把笔录放回文件袋,心里却依旧沉重。 他正想着要给张金海打个电话,忽然想起被曲诚山当作人质的陈忆安,又问道:“对了,陈忆安是什么人?怎么会被曲诚山抓来当人质?” 白子骞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额头,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戚队,你还不知道?网上那篇揭露优生国际的爆文,作者就是她啊。” “是她?”戚良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之前猜测文章作者是优生国际的内部员工,甚至可能是管理阶层,但陈忆安只是个翻译。 “她怎么会掌握这么多核心信息?”戚良不解。 白子骞解释道,“陈忆安是外国语大学的毕业生,同寝室有个朋友毕业第二年突然失联,再听说就已经过世了。” 对于朋友的死因她的家人始终三缄其口,陈忆安从她微博小号的记录察觉到异常,所以才伪装成翻译进了优生国际,潜伏了半年多,收费明细都是她从客户口中套出来的。 戚良仔细听着,心里对陈忆安多了几分敬佩。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为了给朋友讨公道,敢一个人潜伏在虎穴里。 既要隐藏身份,又要搜集证据,最后还敢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份勇气,比很多成年男人都强。 “她打算先在网上引起关注,让舆论压力逼着警方去调查,这样就算曲诚山想报复她,也得先顾忌警方的行动。”白子骞继续说道。 “真了不起。”戚良发自肺腑地称赞道,“还很聪明”。 他顿了顿,又担心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她脖子上有刀伤。” “没大事,就是脖子被刀划了个小口子,缝了两针,还有点惊吓过度。医生说输两天液,休息两天就能出院。” 戚良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后续让凌凌多跟她对接,她一个女孩不容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尽量配合。她既然敢站出来,我们就不能让她受委屈,也不能让她白冒险。” “放心吧戚队,凌凌早上就跟陈忆安聊过了,还留了电话,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她。”白子骞应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监护室的方向扫了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对了戚队,景修怎么样了?我录完口供就赶紧过来了,还没去看看他,手术还顺利吗?” 提到阎景修,戚良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刚脱离危险,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夜,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好,不过还不能进去。” 两人并肩往监护室走,刚到门口,就看到两个护士推着阎景修的病床出来,之前连接的监护仪已经撤了,只留着一根输液管挂在支架上。 护士看到戚良,立刻笑着迎上来。 “戚警官,真是巧。病人生命体征稳定,现在转去普通病房,家属可以进去陪护了。” 戚良心里一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病床的边缘,生怕碰到阎景修的伤口。 “麻烦你们了,普通病房在几楼?环境怎么样?” “在三楼的单人病房,环境比重症监护室好很多,适合病人休养。” 护士一边推着病床往电梯口走,一边细细叮嘱,“后续要注意让他别碰水,尤其是伤口处得保持干燥。饮食要清淡点,别吃辛辣油腻的,也别让他太激动,情绪波动太大对伤口恢复不好。” 戚良一一应下,白子骞跟在旁边,看着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阎景修,轻轻拍了拍他盖在被子里的手。 电梯很快到了三楼,护士把病床推进提前安排好的单人病房,又帮阎景修调整了枕头高度,确认输液管通畅后才离开。 戚良把文件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阎景修的睡颜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苍白的脸色衬得稍微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白子骞站在门口,看了看床上的阎景修,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戚良,笑着说:“那我先回队里了,胡逸兴那边有消息了,我再跟你说。陈忆安要是发了新证据,我也第一时间转发给你。”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戚良打开文件袋,拿出笔录慢慢翻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上的人。 阎景修的呼吸很平稳,可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戚良伸出手,指尖悬在阎景修的眉头上空,想帮他把皱着的眉头抚平,可手指快要碰到皮肤时,又像被烫到一样悄悄收了回来。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笔录上。 翻到昨晚救出来的卵妹和代妈的笔录时,戚良特意放慢了速度。喃凤 他越看心里越沉,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划着,把需要重点跟进的受害者信息圈出来。 这些女孩大多家境不好,有的还未成年,不仅要面对身体的伤害,还要承受心理的创伤,需要心理疏导和法律援助,他得尽快联系妇联和公益组织,帮她们争取应有的补偿。 陈忆安的朋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一定要让曲诚山这群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移到了阎景修盖着的被子上。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受不了这道光,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阎景修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边的戚良。 戚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笔录,眉头微微皱着,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阎景修的心里瞬间一暖,轻轻动了动右手试图引起戚良的注意。 输液管随之发出细微的响动,戚良立刻回过神,看到阎景修醒了,连忙放下笔录。 “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起身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不疼,”阎景修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戚良眼底的红血丝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守了我多久?眼睛都熬红了,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没多久,眯了一会儿。”戚良避开他的目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 “刚把你转到普通病房,小白来看过你。”戚良起身给他找水,随手把笔录放在了床头柜上。 阎景修的视线一直跟着戚良移动,见状不由得皱眉。 “你还在忙案子的事?怎么不多歇会儿?你看你,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难看。” “没事,这些笔录看完就好,也不是什么急事。” 戚良说着,把笔录往旁边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棉签,蘸了点温水,轻轻擦了擦阎景修的嘴唇。 “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先润一润,等下午能进食了再给你买粥。” 阎景修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戚良的手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突然冒出想和戚良坦白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把空气都烘得带着点暖意。 戚良坐在床边,一边帮阎景修调整枕头的高度,一边跟他说案子的后续安排。 “薛亦那边情绪稳定了,我已经联系了公益组织,他们说会帮她妈妈安排手术,费用不用她担心。陈忆安的伤没大碍,等她出院,我们再跟她对接证据,争取把所有关联的人都揪出来。至于那些卵妹和代妈,心理医生已经介入了,后续会定期跟进,帮她们做疏导。曲诚山他们的非法所得,也会按比例分给受害者,尽量帮她们弥补点损失。” 阎景修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回应。 他看着戚良认真的侧脸,阳光在他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连带着那些藏在眼底的疲惫,都变得柔和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就差不多了,接下来会写戚队和景修的感情发展,之后还有一个案子。 第88章 重逢旧事 阎景修在普通病房躺了两天,伤口恢复得不错,只是每次想抬手时,都会牵扯到神经,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戚良每天除了去队里处理案子和给受害者录口供,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守在病房里。 除了帮阎景修擦手喂水,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床边翻看笔录,偶尔抬头,总能对上阎景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很软,带着点他读不懂的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却又总在开口前咽了回去。 自从货运站那次抓捕后,戚良总觉得自己对阎景修的在意有些过头了。 阎景修被刀刺中时他是真的慌了,明明有更适合的时人来照顾,戚良作为一个队长单是要负责案件就已经很忙了,却还要每天抽出时间来陪他。 还有现在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心疼,这些超出了同事甚至朋友的界限的情绪,让戚良既恐慌又无措。 尤其是昨天,他给阎景修削苹果时,不小心削到了手指。 当时阎景修反应极快地立刻就抓住了他的手,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那一刻,戚良的心跳莫名猛跳一下,却又在看到阎景修因为伤口被扯到嘶了口气时瞬间清醒。 他怎么能对受伤的同事有这种心思,说不定阎景修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才会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 就在戚良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景修,我们来看你了。” 阎景修抬头,原本带着点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随即又闪过一丝惊讶,“外婆?您怎么来了?” 门被推开,江淑琴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难掩担忧。 阎景修的舅妈田访云也提着袋水果进来,随手就搁在了床头柜上。 江淑琴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阎景修的额头,又看向他缠着纱布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能不来吗,你这孩子,受伤了怎么不跟家里说?要不是你舅昨天和人打电话被你舅妈听见了,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戚良连忙起身,礼貌地站到一边,刚想开口打招呼,目光落在江淑琴脸上时,却突然僵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时隔十几年,但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说话时轻轻上扬的嘴角,都和他记忆里的邻居奶奶一模一样。 他的头一阵眩晕,像是有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炸开,一段被他刻意封存的往事,突然清晰地浮了上来。 戚良从记事起就住在金阳下属的一个小镇,爸爸是镇上厂子的,妈妈在小学当老师。 他从小就很听话,考试也总是班里第一。 可即使如此,妈妈看他的眼神里也总带着点不耐烦,爸爸甚至连话都很少和他说。 直到他快小学毕业那年,有次不小心打湿了妈妈的教案,尽管他尽力补救了,可妈妈还是气得抓起手边的戒尺打了他。 “你个没人要的野种!要不是你妈犯了错,要不是你外婆逼着,谁愿意养你?我们本来能有自己的孩子,都被你占了名额!你以为你考第一有什么用?你就是个拖油瓶!” 那是戚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原来他的亲生母亲是个大学生,在城里读书时被一个男人骗了,怀了他。 母亲本以为两人会结婚,没想到对方是同性恋,只是想要个孩子传宗接代而已。 母亲又气又恨,把刚满月的他抱回外婆家,转身回了城里,拿着水果刀把那个男人捅成了重伤,之后她也下落不明。 外婆心里又恨又疼,却也没法看着戚良没人管,就只能把他交给刚结婚的儿子,也就是戚良的舅舅。 舅舅为了自己妹妹的体面,只能把他的户口落在自己名下,对外说他是亲生儿子。 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舅舅夫妻二人因此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 说不怨是假的,所以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戚良是跟着舅妈的姓,“良”是希望他能“安分点,别惹事”。 可戚良总觉得这个名字透着股凄凉,像在提醒他,他是个多余的人。 后来到了青春期,戚良饭量大得惊人,但因为自己的身份,再不好意思和舅妈开口加餐。 有一次他实在饿得受不了,看到邻居家院子里的苹果树上结满了红苹果,就趁着傍晚爬了墙,想摘两个填肚子。 没想到刚碰到树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 “孩子,小心摔下来。” 这人就是跟着小儿子随军的江淑琴。 后来江淑琴知道了他的处境,经常趁舅妈不在家,偷偷给他吃的,戚良最喜欢煮苹果,一吃就是好几个。 有次江淑琴在戚良又一次来吃苹果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说道:“长得这么漂亮又听话,奶奶希望你好好的,咱们以后就叫‘小好’。” 那段日子是戚良童年里最温暖的时光,他会趁放学绕到江淑琴家,帮她扫院子。江淑琴则会给他做好吃的,给他找各种没看过的书来看。 可这份温暖,在江淑琴的小儿子出任务牺牲后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戚良看到江淑琴家来了很多人,哭声一片。 第二天一早,他再去院子外看时,大门已经上锁了。 江淑琴被家人接走了,没留下一点信息。 从那以后,戚良再也没见过她,也刻意不再提起那段往事。他怕想起那份短暂的温暖后,会更觉得自己可怜。 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在医院再次见到江淑琴,而对方居然是阎景修的外婆。 “小好,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景修?” 江淑琴不仅认出了戚良,还热情地拉住了他的手,欣慰道:“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病房里的阳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在阎景修身上洗得泛白的病号服上,也落在戚良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江淑琴握着戚良的手不肯松开,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极了那碗热乎乎的米饭端在手心时的暖意。 阎景修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既有重逢的欣喜,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戚良心里藏着事,没听出江淑琴的言外之意。他的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后怕。 江淑琴当年那么照顾他,要是知道他对她的外孙心怀不轨,会不会像其他人厌恶他那个同性恋父亲一样厌恶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 季志勇手里拿这个文件夹走了进来,看到江淑琴,立刻露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妈,您怎么来了?我不都说景修没事了吗?” 季志勇不赞成地看了眼身旁的田访云。 “我能不担心吗?我外孙受伤了,你居然不告诉我!”江淑琴白了季志勇一眼,把自己儿媳拉到身边,“要不是访云跟我说,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季志勇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怕您年纪大了,来回跑太累,再说景修也不想让您担心,您看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季志勇连忙给阎景修使眼色。 戚良站在一旁,彻底蒙了。 阎景修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轻声解释道:“季局是我亲舅舅,我外婆是他的母亲。” 戚良的脑子“嗡”的一声,怪不得季志勇和阎景修都是海鲜过敏。一开始他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居然是遗传。 戚良来到刑警队之后,遇到了一心一意教他的赵时熔,季志勇也很器重他。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季够努力和听话的缘故,现在想来,季志勇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当年我外婆搬回大舅家后,经常跟我说起你,”阎景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说在镇子上认识个孩子,胆子小却很善良。后来我舅舅也总跟我夸你,说你上大学时用功,工作后也优秀。” 说到这,阎景修也有些心虚。 他本来打算等优生国际的案子结束,就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戚良坦白自己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可没想到外婆会突然出现,瞬间打乱了他的计划。 阎景修当时之所以不说,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原本他只是想多接触一下,看看戚良是不是真的像自己的外婆和舅舅说得那样好。 时间久了,阎景修不仅找不到更好的坦白时机,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对戚良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戚良也在这会儿才想起江淑琴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阎景修,突然想起两人刚合租时的场景。 阎景修说自己没地方住,要租房子。 可季志勇是局长,阎景修怎么可能没地方住?分明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刻意接近他的。 阎景修的眼神里带着点愧疚,戚良没说话,实则心里早都乱得像一团麻。 他既震惊于两人之间这么深的渊源,又因为自己对阎景修的好感而羞愧。 江淑琴知道他的身世,自然也会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个同性恋。 “小好,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江淑琴看出他的脸色不对,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却被戚良下意识地躲开了。 戚良实在愧对江淑琴,他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个笑容,“江奶奶我没事,队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景修你好好养伤,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病房,连文件袋都忘了拿。 第89章 黑夜里的玫瑰 阎景修出院前的那几天,戚良几乎是掐着点去病房看他。 早上提着早餐过去,刚放下就说队里还有事。晚上待不到半小时,又以要整理案宗为由匆匆离开,两人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案子。 阎景修心里着急却又不敢逼得太紧,他看得出戚良在逃避,以为是自己隐瞒惹得他不自在。 这天早上,戚良放下早餐又一次准备离开,阎景修忍不住问道:“案子还没结束吗?” 案子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大部分涉案人员的口供都已汇总完成,证据链也基本完整,只待整理成册后移交检察院。 闻言戚良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应了声,“嗯,还差一点。” 下午,赵时熔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作为潜伏在“优生国际”的卧底,他不仅摸清了曲诚山从境外走私促排药的线路,还掌握了多个隐藏在市内的“中介机构”,是这次破案的关键人物。 只是归队后需要走脱敏流程,还要补录大量口供,一直没腾出时间见戚良。 他换上了警服,身形比两年前瘦了些,眼神有些疲惫,却依旧温和。 “忙完了?”赵时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戚良眼底的红血丝上,“看你这状态,像是熬了好几天。” 戚良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快了,明天就能把所有材料交上去。”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赵时熔忽然开口,问道:“之前没告诉你我还活着,没怨我吧?” 戚良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怎么会。对我来说,没有比你还活着更重要了。” 当年赵时熔“牺牲”的消息传来,戚良消沉了整整半年,直到现在想起那时的恐慌,心脏还会隐隐发紧。 赵时熔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欣慰。 “这两年你成长不少,”赵时熔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听说你破了好几个大案,季局还跟我夸你,说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戚良不太好意思地摇摇头,“都是队里大家一起做的,对了,你归队手续都办好了吗?身体没问题吧?” “手续还得等几天,脱敏期没结束,暂时不能碰具体案子。”赵时熔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陈忆安昨天找过我,说她朋友方一彤的死,可能有点蹊跷。”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方一彤的离世与优生国际有直接关系,戚良也不好妄下定论。 两人又聊了会儿案子的后续安排,直到下午四点多,戚良才起身告辞。 赵时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叮嘱了句,“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案子要查,自己的事也别耽误。” 晚上,戚良回到家,刚吃完泡面手机就响了,是赵时熔打来的。 “我刚从局里调了方一彤的案宗,有些细节想跟你聊聊,”赵时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就在你家附近的便利店,方便过去吗?” 戚良犹豫了几秒,还是应了,“来吧,我在家等你。” 没过十分钟,赵时熔就到了。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掏出文件,入户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阎景修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T恤,绕在肩膀上的纱布隐约从领口露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戚良震惊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你怎么回来了?医生不是说还要再住两天吗?伤口疼不疼?” 他赶忙接下阎景修肩膀上的背包,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动作看起来有些慌乱。 阎景修本来满心欢喜,提前办理出院就是想回来和戚良好好聊聊,可看到沙发上的赵时熔,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赵时熔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声音有些沙哑。 “赵队也在。” 赵时熔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戚良的慌乱里带着关心,阎景修的平静下却藏着防备,尤其是阎景修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敌意。 领悟过来的赵时熔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笑着说:“我就是来跟戚良说点案子的事,现在说完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不等戚良挽留,赵时熔就快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扶着阎景修坐在沙发上,戚良递给他一杯温水,解释道:“赵队找我是说方一彤的案子,就是陈忆安的朋友。” 阎景修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心里的醋意却没消。 “我知道。”阎景修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安。 “我提前出院,是怕我再晚回来一天,你就又躲着我了。这几天在医院,你除了说案子,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真的很怕……” 戚良的喉咙发紧,不敢看他的眼睛,慌乱地抽出张纸擦去桌上的水渍。 他知道阎景修的不安,可他自己也陷在矛盾里。 一边是对阎景修越来越深的好感,一边是对自己身世的自卑,还有对“同性恋”这个身份的恐惧。 “我就是忙案子,没躲你。” “忙案子?”阎景修苦笑了一下,“忙到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阎景修下午给戚良发了条几乎算是表白的消息,吓得戚良之后都没再敢看过手机。 见戚良不说话,阎景修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我早就知道你身份的事。一开始不说是没有机会,后来不说,是我怕你觉得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 他说着,伸手想去握戚良的手,却被戚良避开了。 戚良站起身,不敢再面对他的眼神,逃避似的说道:“我去洗碗。” 他逃一样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地流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慌乱。 身后传来脚步声,阎景修跟着走进了厨房,在距离戚良还有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戚良听到声音却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阎景修。 不光是面对阎景修毫不掩饰的心意,也是面对自己的感情,更面对那个从小就被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最怕自己像父亲一样,成为别人口中“不正常”的人,怕自己会伤害到在乎的人。 戚良逃避的态度让阎景修感到失望,他往前走了一步,问道:“我对你来说是只是习惯吗?”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戚良特意休假,就是为了去找赵时熔“还活着”的线索。 平时提起这个名字,戚良的语气里也是敬重和依赖。就连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也是赵时熔当年没来得及买的。 原本阎景修是不在意的,可这些念头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既嫉妒又不安。 “不是。”戚良无力地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承认赵时熔对他很重要,可那种感情和对阎景修的不一样。 对阎景修,他有心动,有牵挂,有想靠近的冲动,这些都是对赵时熔没有的。 可他不敢说出口,他怕自己说出来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怕阎景修会后悔,怕外婆会失望,更怕自己会像父亲一样,最终还是会伤害到别人。 阎景修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冷了下去。 他知道戚良还没准备好,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逼他。 “我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你好好想想,我先回外婆家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厨房,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戚良站在原地,看着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一冲动就追出去。 可他又忍不住担心,阎景修还没完全康复,一个人回外婆家,路上会不会出事。 追出去的话,戚良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更怕自己会再次逃避。 纠结了半天,戚良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季志勇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季志勇的声音传来。“戚良?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戚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季局,景修他提前出院了,现在应该在回您家的路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情绪可能也不太好,您多照看他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季志勇无奈的笑声。 “这臭小子,就知道让人操心。你放心吧,我在家等着他,保证不让他出事。” 挂了电话,戚良关掉水龙头,看着厨房里散落的碗碟,水槽里还有没冲掉的泡沫,一个一个慢慢破掉。 窗外的天色愈发浓烈,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簇烟花升起,瞬间点亮了天空,也映照出戚良低垂的眉眼。 楼下有人发出兴奋的呼喊,戚良探头看下去,一对情侣拥抱着,周围是手舞足蹈的年轻人,想来刚才的烟花就是他们燃放的。 他们可能刚完成一段求婚,接下来就要步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火红的玫瑰在夜色里同样耀眼,而戚良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勇气,去接受那个真实的自己,也去接受阎景修的心意。 烟花燃烬,只剩下暗黑的夜。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厨房里,戚良走回客厅,打开了赵时熔送来的文件袋。 里面最上面一张是方一彤的照片,女孩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一对小小的酒窝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戚良看着照片,竟不自觉想起自己从没见过面的母亲。 她的名字在家里是个忌讳,就连照片也翻不出一张,戚良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戚良想,也不知道母亲当年在大学里有没有交到一个像陈忆安一样的朋友就好了。 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戚良轻轻叹口气。 方一彤的死到底和优生国际有没有关系,这事他一定要查个明白,也算是为了给一直为这件事奔波的陈忆安一个交代。 走廊里这时传来嬉笑声,很吵却不觉得烦。 戚良本不想偷看别人隐私,但对面从他住进来之日起就没住过人,他实在好奇是不是有新邻居搬了过来。 想到这里,戚良偷偷凑近猫眼,就看到了几个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开了对面的房门。 戚良原本只当是新搬来的邻居,就当他正准备离开时,却看到了最后面的两个人。 一个男人抱着束花,手里牵着的,是另一男人。 戚良摸着门把手愣了许久,他想,或许他也可以试着勇敢一点,试着相信阎景修,也相信自己。 第90章 西红柿鸡蛋面 阎景修踩着夜色一路回到外婆家所在的小区直到站在一楼等电梯时才隐隐生出些后悔。 自己没提前打招呼,老太太见着他提前出院,指不定得多担心。 揣着这样的心思,阎景修按响了家里的门铃。 开门的是田访云,她手里正端着盘水果,看样子正从厨房里出来。 “景修回来了,正好,吃点水果。” 田访云语气自然,季志勇和江淑琴听到声音后纷纷看了过来。 “回来了?”江淑琴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从沙发上站起身。 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一小节纱布,江淑琴难掩担忧问道:“伤口没疼吧?怎么不等医生同意就自己出院了?” 阎景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戚良给季志勇打电话了。 刚才的憋闷一瞬间消散,转而变成一阵暖意,可嘴上却还是硬着,“没事,恢复得差不多了,在医院待着也闷。” “闷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江淑琴拉着他在餐桌前坐下,田访云走去季志勇那边,给祖孙俩留了些说话的空间。 “家里炖了排骨汤,我去给你盛点补补身子。” 说着江淑琴就要起身,阎景修赶紧拉住她的手,说道:“我自己去。”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阎景修端着碗坐回江淑琴身边。 他喝了口汤,想像从前一样和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口,只能轻轻吹着碗里的热气。 此时江淑琴却先开了口,叹息道:“小好那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妈,在舅舅家受了不少委屈,你住在人家家里要勤快些,别给人添麻烦,工作上要多配合,别和人家置气。” “我知道。”阎景修讷讷地说道,心想外婆还真是喜欢戚良。 客厅里田访云刷着手机笑出了声,忍不住招呼季志勇过来看。 季志勇正在看新闻,嘴上说着让她别一惊一乍的,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凑了过去,表情也不似他语气那么严肃。 之后两人惬意地坐在一起,田访云依旧刷着手机,季志勇也一直盯着电视,不过也时不时陪着妻子看看她手机上的内容,两人再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阎景修感觉手里的汤碗沉甸甸的,江淑琴把碗从他手中拿走放回桌上,玩笑似的说道:“你舅一天板着个脸,我看也就你舅妈乐意逗他。” 田访云比季志勇年轻个几岁,想当年也是个有个性的。 她20多岁见义勇为,为保护一个当街被家暴的妇女,差点被对方的丈夫打。 幸好她机灵,拉着受伤的女人钻小胡同找到了派出所,而当时处理案件的就是季志勇。 “对了,”江淑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什么时候带小好来家里吃饭啊?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想给他做顿好吃的。” 阎景修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江淑琴,看似换了个话题。 “外婆,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吗?”江淑琴虽有惊讶,但眼里满是笑意,“有空带回来吃饭,我给你们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江淑琴带着些许期待的语气令阎景修感到愧疚,手心不由得微微出汗。 “可是,他也是男的。”阎景修紧张地说。 没想到江淑琴听罢却不以为意,摆摆手说:“男的也要吃饭的呀,只要你们俩真心喜欢,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 阎景修彻底愣住了,看着江淑琴温和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一直觉得喜欢同性是“异类”,不符合自然规律,也不符合社会定义,尤其是在他们家这种传统家庭里,肯定不会被接受。 阎景修抬头看向江淑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外婆,您不反对吗?” 从警几年,阎景修平时接触的案件中,有不少是因为感情而引起的纠纷,这其中由同性恋引发的家庭悲剧也不占少数。 他以为外婆会像其他长辈一样,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不正常的。 他了解江淑琴的性格,倒不至于大吵大闹,但也会跟他讲讲道理。 “反对什么?”江淑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阎景修的头发,“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喜欢一个人,跟性别没关系,只要你们俩好好的,互相照顾,比什么都强。” 阎景修从没想过立刻让家人接受他喜欢同性的事实,他担心的是这件事会让外婆感到失望,却没想到外婆会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 阎景修惊讶地看着江淑琴,怕对方看出他的失态,干脆耍赖似的抱住她,把自己的脸迈进她的脖颈。 “对不起外婆,我知道这事可能让您失望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江淑琴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疼惜,“人这一生啊最重要是问心无愧,外婆可以接受你坦坦荡荡喜欢一个男孩,也总好过将来欺骗一个无辜的女孩。” 江淑琴摸着阎景修的头发,笑说:“再说你和小好在一起我反而觉得挺好,那孩子从前太苦了。” 阎景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江淑琴一脸慈爱,故作惊讶地问道:“我猜得不对吗?” 得到外婆的认可,阎景修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阎景修吃完饭就匆匆往戚良家赶。 睡了一晚他终于想明白了,戚良心里迈不过去道坎,那他就想办法让路变得更平顺一些。 路过菜市场时,阎景修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戚良要给他做西红柿鸡蛋拌面,却一直没机会兑现,于是顺便买了些食材。 工作日赶上早高峰,阎景修比预想得晚了些回到家。 隔壁门口堆了几个空着的纸箱,阎景修来不及多想,紧张地打开了门锁。 他轻轻推开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提着食材走进去,阎景修看到戚良正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身上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休息好。 水流声很大,戚良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阎景修放下食材,悄悄走到他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戚良吓了一跳,手里的西红柿点掉到水池里。 “别怕,是我。”阎景修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温柔。 他从背后环住戚良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把自己哄好了,现在来哄你。” 戚良的身体瞬间僵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 “对不起。”戚良愧疚地说道。 其实从阎景修走后,戚良就后悔了。 他应该在阎景修刚离开时就追出去,跟他道歉。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心里的恐惧和不安。 他怕自己说出来后,会让阎景修失望,也怕自己会再次逃避。 本以为阎景修回来后,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或者跟他冷战。可没想到,阎景修会主动过来求和,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只有温柔和心疼。 “没关系。”阎景修说着,扶住戚良的肩膀,慢慢把他转了过来。 戚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他的视线,却还是被阎景修看到了眼角的红痕。 “我不怪你。” 阎景修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有的珍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他低下头,在戚良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俯身把他抱在怀里。 两人身高差不多,抱起来不太舒服,但却足以让戚良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阎景修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多聊聊你的以前。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戚良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一向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像一道道伤疤。他怕自己说出来后,这些伤疤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也怕阎景修知道后会嫌弃他。 阎景修看出了戚良的犹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耐心说道:“你的过往塑造了现在的你,这不是你的错。那些不好的经历,不是你的包袱,而是你成长的证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变得更加温柔。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土,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你的过去,我没办法参与,但你的未来,我想一直陪着你。” 阎景修的眼睛里面没有嫌弃,这也给了戚良面对过去的底气。 “确实挺土的,”戚良低头吸了吸鼻子,接着又没头没尾地接了句,“好。” 阎景修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他岔开腿让自己站得低了些,抱着戚良的肩膀一个劲儿地用脑袋蹭他的侧颈。 戚良被他弄得有些痒,躲闪不及只能用手去推。 他边笑边说:“阎景修,你属狗的吗?” “嗯,”阎景修的声音闷闷地传入戚良的耳里,“汪汪。” 厨房里的水流声还在哗哗地响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空气都烘得暖暖的。 戚良仰着头,下巴靠在阎景修的头顶,脸上带着无法隐藏的笑意,眼泪却偷偷掉了下来。 阎景修又在戚良肩膀蹭了蹭才松开他,指了指台面上的食材,笑着说:“之前和你说过西红柿鸡蛋面还记得吗?今天就给你做西红柿鸡蛋拌面。” 戚良看着台面上的食材,噗地笑了出来。 “我也买了。”戚良指了指水池里的西红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以为你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了,我就想着自己先做做看。” 阎景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戚良的下巴强迫他看自己,“怎么?想我了?” 戚良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围裙,递给阎景修。 “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真的。” 阎景修笑着接过围裙,熟练地系好,然后拿起西红柿继续清洗。 凉水沾了他一手,戚良站在他旁边,帮他打鸡蛋。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就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样。 阎景修一时兴起,趁戚良认真干活的时候弹了他一脸的水。 戚良无奈地抬头看他,阎景修笑得一脸无赖,认准了戚良现在空不出手来,侧过头一口亲在了他的嘴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厨房里弥漫着西红柿的清香和鸡蛋的香味。 戚良被亲得一懵,感觉刚才的水顺着鼻翼淌到了嘴唇上。 他探出舌尖勾了下,没舔到水,倒是让刚准备离开的阎景修顿住了动作。 阎景修呼吸急促了些,顾不上满手的水,用力缠住了戚良系在围裙地下的腰。 他把人推在料理台边,故意叫了他最喜欢的名字。 “小好……”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亲了 第91章 延伸的罪恶 戚良饿着肚子特意一早去市场买的西红柿和切面,没想到一直到快中午才吃上。 他红着脸打开浴室的门,发现阎景修正靠在墙边,悠闲地刷着手机,等他出来时立马笑着凑了过来。 戚良躲闪不及,硬生生被他又亲了去。 “我饿了。”呼吸的间隙,戚良皱着眉嘟囔,试图换回阎景修的理智。 “嗯,我去煮面。” 阎景修嘴上说着,手依旧不老实地伸进了戚良的衣摆,在他劲瘦的腰间来回摩挲。 戚良怕痒又不敢用力推阎景修,只能低喘着在他怀里扭。 “别蹭了,”阎景修在触手可及的皮肤上拍了下,“再曾又硬了。” 等阎景修终于把西红柿鸡蛋拌面端上桌,戚良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赵时熔的名字,他看了阎景修一眼,没有迟疑地按下了接听键。 “戚良,你现在有空吗?”赵时熔的声音带着点回音,听不出在哪,“陈忆安回来了。” 戚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我现在有空,你在哪?我们见面说。” “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赵时熔说道。 “好,我马上下来。”戚良挂了电话,迅速扒拉了几口面,接着对阎景修说,“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趟楼下咖啡馆,陈忆安那边有新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阎景修也站起身,“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忆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笔记本。 她看到戚良和阎景修走进,连忙起身,一旁的赵时熔和两人点了下头就算打招呼了。 “戚警官,阎警官。”陈忆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休假了还打扰你们。” “没事,你先坐,慢慢说。”戚良拉过椅子让阎景修先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他身旁。 陈忆安打开手里的笔记本,推过去给他们看。 “我前几天去了一彤的老家。” 方一彤的妈妈并不愿意接待陈忆安,觉得女儿的死早已尘埃落定,再提起也只是徒劳,这些事是陈忆安从方一彤正在上大学的妹妹那里听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沉重的往事。 “一彤两年前突然从城里回老家,听她妹妹说,那天晚上,她拖着个行李箱回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也很恍惚,跟丢了魂一样。家人问她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只说想回家待几天。” 方一彤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妹妹正在备战高考。 “一彤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却从来不说自己做什么工作。她爸妈以为她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才突然回来的,也没多问,只想着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陈忆安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说道:“可接下来的几天,一彤的状态越来越差。她每天都待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吃饭也只吃一点点,看到村里有妇女抱着孩子路过,就会站在门口盯着看,还说要帮人家看。” 戚良的眉头渐渐皱紧,他和坐在对面的赵时熔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转折发生在她回家后的第七天。”陈忆安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那天一彤的爸妈去地里干活,中午回家时,看到一彤疯了一样冲进邻居家,抱着邻居家刚满一岁的孩子不肯撒手,嘴里还喊着‘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邻居家的人吓坏了,赶紧把孩子抢回来,一彤还想扑上去,被她爸妈拉住了。” 方一彤的妹妹很肯定地告诉陈忆安,姐姐从没提到过自己有男朋友,更别提孩子了。 这一点陈忆安也可以肯定,虽然当时已经毕业,两人也不像在校期间那么亲密无间,但至少能从聊天中了解到彼此的近况。 说到这里,陈忆安心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一彤当时就崩溃了,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孩子没了。可不管她爸妈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阎景修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说道:“会不会是方一彤做过D孕,把孩子交出去后心里承受不住受了刺激,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戚良点点头,这和他的猜测一致。 曲诚山的供词里提到过,有些代妈在产后因为急剧下降的激素水平会有产后抑郁的情况。再看到孩子被送后,很容易产生精神失常的情况。 这种情况下,优生国际通常会给一笔钱,把人打发走,方一彤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一彤的爸妈一辈子没出过镇上,压根想不到这些。”陈忆安继续说,“他们觉得一彤在城里上班,肯定是走夜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像发疯了一样。很快村里人就都知道了,说一彤有可能是中邪了,得找人来驱魔。” 方一彤的父母听信了这个说法,从邻村找来了个大师。 那个大师来看过方一彤后,十分肯定地印证了方一彤父母的猜测,说她就是被说她是被孤魂野鬼给缠上了。 “所谓驱鬼的方式,就是用法器打击必身体。”陈忆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愤怒,“从那天起,那个大师每天都来,拿着桃木剑和铜铃铛,一边念咒,一边用桃木剑的剑柄打一彤的后背和胳膊。” 方一彤一开始还反抗,解释自己没有中邪。可她爸妈觉得大师是在救她,还帮忙按住她不让她挣扎。 陈忆安不敢想象方一彤当时得有多绝望,她被人误会是中了邪,可又无法亲口承认自己曾出于某种原因卖掉了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就这样打了五天。”陈忆安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光滑的桌面上,“第五天下午,大师又来驱魔,这次打得特别重,一彤当场就晕了过去。” 大师当时说脏东西被打跑了,不要打扰方一彤休息,接着就拿了钱就走了。 等方一彤的妈妈去房间看她时,才发现她脸色发青,身体已经凉了。 全家人顿时才慌了神,赶紧找车把她送到了镇医院。 镇医院的医生一看到方一彤的尸体,立马警觉起来。 “她的后背和胳膊上全是淤青和肿块,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骨折了,明显是被虐待致死的。” 陈忆安抽噎着说:“幸亏医生报警及时,警察快就根据线索找到了正准备逃回邻村的大师,把他给抓了起来。 对于请来大师的父母,警察也只能口头教育一下。 陈忆安苦笑着,声音里满是无力,“一彤的妹妹说说,她们后来才知道那个大师根本就是个骗子,以前也骗过村里其他人的钱。可人已经没了,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戚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方一彤的遭遇。 “你是怎么把方一彤的死和优生国际联系起来的?”戚良问道。 “一彤曾经用过我的笔记本电脑,她的QQ是自动登录的。” 陈忆安习惯用微信,而且那台电脑旧了,她也很久没用过了。 是因为方一彤突然离世,陈忆安因为思念,所以想看看这台电脑里还有没有她们上大学时期的照片。 “没想到我一打开电脑,一彤的QQ就亮了。我不本来不打算看她隐私的,可消息框里不断弹出各种露骨的消息,我才……” “也幸亏你看了,”赵时熔看出她的羞愧安慰道,“不然方一彤真正的死亡原因至今也是个谜。” 阎景修点点头,先是肯定了方一彤的聪明才智,又说:“下次遇到这种事要先想着报警,不要再以身犯险了,太危险了。”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陈忆安无所谓地笑了下,“比起一彤的委屈和痛苦,我这还算多了什么。” “所以,方一彤的死看似是驱魔致死,其实是优生国际的D孕间接导致的。”赵时熔的声音带着冷意,“如果失去了孩子,方一彤也不会精神失常,更不会遭遇这种悲剧。” “不止是间接导致。” 戚良思考良久,“我怀疑,方一彤的精神失常,可能也不是单纯的失去孩子那么简单。” 曲诚山的供词里提到,有些女孩在取卵或生产后,会出现并发症,他们为了掩盖真相,会给她们灌一些镇定药。 “方一彤会不会是因为服药才导致精神出现问题?还有,她回家后一直说孩子没了,有没有可能是根本没活下来?” 陈忆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的意思是,一彤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戚良拿出手机,翻出之前的调查记录。 “我们之前调查过,优生国际有专门的处理渠道,也就是说,如果D孕生下的孩子后,买家临时反悔,或者是有残疾,他们就会把孩子送到福利院,甚至更糟的地方。” 戚良语气沉沉,继续说道:“如果方一彤的孩子出了意外,他们很可能会隐瞒真相。” 第92章 案件重启 当所有涉案人员悉数落网,之前缠绕在方一彤案上的迷雾,终于有了清晰的调查方向。 赵时熔靠坐在咖啡馆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冷掉的咖啡杯壁,表情凝重地开口。 “现在有几个疑点必须查透。第一,方一彤在优生国际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被强制取卵或代孕的痕迹?第二,如果她当时真怀了孕,孩子是被送走,还是早就没了?第三,她回老家前,会不会被优生国际用药物控制过?第四,有没有医院或医生牵涉其中?或许能从病历记录里找到突破口。” “我明天一早就去禧安医院。”戚良几乎是立刻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曲诚山要是在代孕或取卵时出了岔子,肯定会往自己信得过的地方送,禧安医院是唯一的线索。” “曲诚山那边也得重新提审。”赵时熔补充道,“闹出人命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戚良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人手安排,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坚定的声音,“戚队,我申请归队。” 他侧头看向阎景修,对方正抬着眼看他,眸子里映着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你别给我安排高强度的抓捕任务就行,查病历、做笔录这些事,我都能扛。” 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戚良的膝盖,带着点安抚的力道。 阎景修面上还挂着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他知道自己伤口还没完全好,怕戚良不肯松口。 戚良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得先跟季局请示,不能让你冒险。” 对面的赵时熔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说话。 倒是陈忆安攥着笔记本,轻声说:“戚警官、阎警官,要是需要帮忙,我还能再去一彤老家一趟,看看能不能跟她妈妈再聊聊。” “你先好好休息。”戚良转头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陈忆安点点头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们,愿意为一彤这么费心。” 戚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沉了沉。 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方一彤,更是为了所有被优生国际当作“工具”的女孩。 那些被冠上“卵妹”“代妈”标签的人,不该在黑暗里承受这些伤害。 他想,黑幕既然已经撕开一道口子,就该让它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作恶的人都付出代价。 陈忆安刚走,赵时熔也站起身。 他看了眼手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送她一段,免得路上出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戚良和阎景修,“明天局里见。” 戚良应了声“好”。 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赵时熔的做法完全不是杞人忧天。 曲诚山虽落网,保不齐还有漏网的手下。陈忆安既是前优生国际的翻译,又是揭露真相的关键人,难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有人护送总归放心。 两人也跟着走出咖啡馆,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路边的树枝被夜风卷着,影子在路灯下晃得厉害。 阎景修抬头望了望天,云层不知何时已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看这样子今晚要下雨。”他说着,很自然地往戚良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幸好离小区近,走快点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戚良没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像无声的拥抱。 玄关的灯一亮,戚良一抬头就看见餐桌上放着的没来得及吃了西红柿鸡蛋拌面。 面条已经坨了,炒软了的西红柿凝在碗边,早就没了热气。 他心里一阵愧疚,原本是想和阎景修好好吃顿晚饭,却被案子搅得一团乱。 “别愣着了,我去热一下。”阎景修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往厨房走,“你先坐会儿,等会儿就能吃了。”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还贴着纱布的伤口,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把原本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 戚良站在客厅,看着阎景修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方一彤案而起的低落,也渐渐被暖意填了满。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来西红柿的酸甜味。 阎景修端着两碗热好的面条走出来,放在桌上,“重新热过口感可能差了点,凑合着吃,垫垫肚子。” 戚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温热的口感裹着熟悉的味道,反而比刚做好时多了几分醇厚。 他抬头看向阎景修,眼底带着笑意,“很好吃,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阎景修也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蛋,“快吃,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跑禧安医院。”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风渐渐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屋里的灯光亮得很,映着两人的身影,说不出的温馨。 戚良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他余光瞥见玄关处放着一袋苹果,红通通的,想来应该是阎景修从外婆家带回来的。 “吃饱了?”阎景修见他停下,也放下了筷子。 “嗯,我想吃个苹果。” 戚良说着,刚要起身,就看见阎景修端起他吃剩的那碗面,几口就扒拉完了。 戚良愣住了,下意识地说:“这是我吃剩的。” 阎景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他,表情带着点无辜的憨气,“你等下还能吃?” “不是……”戚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是嫌脏,只是没想到阎景修会这么自然地吃他的剩饭。 阎景修却歪了歪头,语气坦然,“那怎么了?嘴都亲过了,剩饭还不能吃?” 这话一出口,戚良的脸瞬间热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天在厨房,情动时的那个吻。 后来忙起来就忘了,现在被阎景修一提,戚良连耳根都不自觉烧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舌尖只触到淡淡的西红柿味,哪里还有下午那点灼热的温度。 阎景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一软。 他起身走到戚良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说道:“戚良,我不是随口说的。” 戚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阎景修认真的眼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研一刚入学的时候你刚毕业,我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看到了你的照片,”阎景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戚良耳朵里,“我当时就想,原来这就是外婆总念叨的‘小好’,果然很好看。” 戚良被夸得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兴山脚下,你当时脸色很不好,还一直硬撑着。” 说到这里,戚良想起了那次见面,阎景修给他买了一瓶苹果味的营养快线。 “我总有种已经和你认识很久了的错觉,所以喜欢上你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阎景修的语气真诚,向上看的眼神里闪着点点亮光,“这种感觉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戚良看着阎景修眼底的自己,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满满的笃定。 他想起和阎景修住在一起的时光,桌下那只安抚的手和刚才那碗被吃完的剩饭,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的防线终于彻底垮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阎景修的脸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阎景修,我……” 和阎景修的家庭氛围不同,戚良的舅舅和舅妈因为他的事总是争吵不断,从没有人抱着他哄他、夸他。 眼下戚良也想和阎景修说一点能体现出亲昵的话,可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我知道。”阎景修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我心里都知道。” 阎景修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戚良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你心跳得好快,我听到它偷偷在和我说话。” 戚良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气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他心里却暖得发烫,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是这么踏实。 “真不要脸啊你。”戚良抓着阎景修腰两侧的衣服,笑得一抖一抖的。 阎景修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怎么还哭了?” 戚良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他别开脸,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有点高兴。” 阎景修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比大红榜上明显长长了不少的头发,“走,去洗个苹果,我们一起吃。” 两人走到厨房,阎景修洗了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戚良。 戚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他看着阎景修靠在橱柜边吃苹果的样子,突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就算还有再多案子要查,再有再多困难要扛,只要身边有阎景修,就什么都不怕了。 阎景修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对他笑了笑,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一碗热过的面条,一个苹果,和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瞬间,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 他们的感情,就像这碗重新热过的面条,或许有过冷却的时刻,却在彼此的坚持里,重新暖了起来,往后只会更醇厚,更绵长。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第93章 查明死因 阎景修突然出现在办公室,让还留在队里的同事们吓了一大跳。 “太拼了小阎同志,”方凌凌拍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阎景修,一本正经又悄咪咪问道,“你怎么说服戚队?” “我啊……”阎景修配合地压低声音,想起昨天西红柿鸡蛋面面,笑着说道,“贿赂了一下。” 方凌凌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是得多注意点,你这还没好利索呢。” 对于方凌凌的关心,阎景修感激地点了点头。 官婷联系了自己的同学,从方一彤老家的医院查到了她当时的尸检报告。 “体表多处钝器损伤,肋骨骨折3处,死因系创伤性休克。” 官婷语气低沉,“这姑娘是活活被人打死的。” “如果不是她父母愚昧,听信那个狗屁大师的话,方一彤也不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张金海咬牙切齿地说道。 戚良想到陈忆安给他看的照片,那一刻的鲜活只定格在一小方屏幕里。 “外面世界比这妖魔鬼怪还更要人命,”方凌凌气愤地说道,“亏得这帮人还自诩救死扶伤,真恶心。” 阎景修手里翻着徐志明的初步讯问记录,眉头拧成了死结。 “徐志明到现在还在狡辩,说对方一彤的事一无所知。但他的口供里有个漏洞,”阎景修将记录推到戚良面前,“你看这里,他说去年的3月至5月一直在外地培训。” 戚良也记得这回事,他拿出刚从禧安医院带回来的材料。 “禧安医院有专门的‘特殊药品领用单’,药局的医生说是镇静剂。核对一下徐志明提到的时间,看看有没有以他名义领用的单据。 戚良思考了下继续说道:“凌凌,你去联系下徐志明原单位,看看到底有没有外派学习这回事,如果有,去的是哪家医院。” 方凌凌这边还没得到确切答案,尹宏奕就从一堆单据中找到了徐志明的签名。 戚良拿起领用单复印件,上面的签名确实是徐志明的笔迹,领用理由一栏写着“术后患者镇静使用”,但对应的患者编号却查无此人。 “这就对了。”他指尖点在“镇静剂”三个字上,“按照方一彤回老家的时间推算,她是去年4月从优生国际离开的,时间刚好能对上。” “曲诚山他们很可能在方一彤精神出现异常后,让徐志明开了镇静剂控制她。因为和禧安医院有合作,所以药品都是从侯怀远那里拿的。” 张金海顺着戚良的思路继续推论。 “可眼下的问题是,我们找到的都是间接证据,”阎景修表情凝重,“优生国际和禧安医院都没有找到有关方一彤的记录,就没法证明她的死与其中一方有关。” 众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白子骞拿着一叠资料快步走进来。 “戚队、张队,根据查到方一彤在优生国际的登记信息了!” “这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张金海有些兴奋地说,“快说说是什么情况。” “这还是官法医的注意。”白子骞激动地说道。 优生国籍会给每一位来“竞聘”的女孩做体检,一是为了避免有传染性疾病,也防止了因为血型不匹配所造成的新生儿溶血症。 方一彤大学期间参加过学校组织的体检,还有过献血经历。 官婷根据化验结果,从上百份资料中找到了近20条与方一彤相符的记录。 “技术部根据方一彤的年龄籍贯等特征,从这些当中找到了一份与她完全一直的申请表。” 白子骞把材料给戚良,说道:“她用的是王丹这个化名,登记的身份是‘卵妹’,实际在里面做了代孕,合同是前年10月签的,当月就怀了孕,但在次年5月,也就是孩子足月前突然终止了合作。” “终止合作?”阎景修抬头,“是她自己要求的,还是优生国际单方面终止的?” “系统里没写原因,只标注了‘乙方自愿放弃补偿,无纠纷’。”白子骞递过资料。 赵时熔紧跟着从外面进来,听到白子骞的话跟着补充道:“我找到了当时负责方一彤的中介,他招认说方一彤怀孕7个月时,突然出现严重的妊娠并发症,曲诚山怕她出事要担责任,就给了她5万块钱,强行终止了妊娠,还威胁她不准对外说。” 方凌凌倏地攥紧拳头,“强行终止妊娠?也就是说方一彤的孩子被引产了?” “这帮禽兽!”张金海气愤地说道:“那她回老家后说‘孩子没了’,指的就是这个?” “很有可能。”阎景修补充道,“7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强行终止对母体伤害极大,不仅会导致生理创伤,还会引发严重的心理问题。方一彤的精神失常,很可能就是流产加上药物控制的双重作用导致的。” 几人正分析着,戚良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忆安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陈忆安带着哭腔的声音,“戚警官,我刚才去了一彤家,她妈妈给了我一个东西,我想拿给你看看!” 方家距离金阳市80几公里,陈忆安天没亮便开着车出发了,想着再找方一彤的妹妹了解点情况。 也许是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方母,也可能是作为母亲,对女儿的离世也感到愧疚。 这次方一彤的母亲终于肯亲自和陈忆安聊了。 半小时后,戚良和阎景修赶到陈忆安说的茶馆。陈忆安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个旧布包,眼睛通红。 看到两人进来,她一秒都不愿耽搁,连忙把布包递过去。 “这是一彤的日记本,她妈妈昨天整理衣柜时发现的,藏在衣服夹层里。” 戚良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朵小雏菊。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方一彤娟秀的字体。 原来她是村里的高考状元,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戚良跟着她的记录了解到她的家庭,比如在家务农的母亲,外出做工落下重疾的父亲,和准备中考的妹妹。 原本的希望被一条条消费记账所取代,越往后翻,方一彤的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压抑。 “xx年1月15日:中介说‘d孕’能赚20万,很安全,不会有危险。这样爸爸的手术费有希望了,还可以给妈妈买辆电动的三轮车,剩下的钱给妹妹留着上大学。” “xx年2月28日:肚子越来越大,这里的人都很冷漠,没人跟我说话。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可他们说合作期间不能联系家人。” “xx年3月18日:今天突然肚子很疼,他们带我去了个小诊所,医生说孩子可能保不住。我求他们救救孩子,他们说‘钱给你,孩子不用你管’。” “xx年3月20日:他们给我打了针,孩子没了。我好疼,心里也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们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告诉全村的人,这样会让我的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xx年4月5日:我终于能回家了,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晚上总做噩梦,梦见孩子在哭。他们给的药我不敢吃,吃了会看不清东西。”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都是骗子,我要报仇。”字迹用力得划破了纸页,能看出方一彤当时的绝望和愤怒。 戚良合起笔记本,喉咙发紧。如此,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家庭的重担让方一彤轻信了中介的话被骗去d孕,到第7个月时因并发症被强行终止妊娠,还被威胁不准声张。 曲诚山为了控制她,让徐志明开了镇静剂。而引产完的方一彤带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创伤回到老家,但因无法言说的伤痛,精神逐渐崩溃。 最终被父母误认为“中邪”,在“驱魔”中被活活打死。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谋杀!”陈忆安的声音带着颤抖,“曲诚山、徐志明、还有那个骗子大师,他们都是凶手!” “你说得对,他们都要为此负责。” 戚良的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有了日记本作为证据,加上之前的供词和物证,足以证明优生国际对方一彤的死亡负有直接责任。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固定证据,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揪出来。” 当天下午,戚良和阎景修再次提审徐志明。 审讯室里,徐志明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到戚良将方一彤的日记本和镇静剂领用单放在他面前,他的脸色才渐渐变了。 “徐志明,你还想狡辩吗?”戚良的声音冰冷,“前年3月,你给方一彤开了大剂量镇静剂,用于控制她的精神状态;4月,你又伪造病历,帮曲诚山掩盖强行终止妊娠的事实,这些你都敢否认吗?” 徐志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躲闪。 “我、我只是按侯院长的吩咐做的,我也不知道那药会有副作用,还有胡逸兴,他也开过这个药给病人。” “胡逸兴的事我们会查,”阎景修冷笑一声,“你作为医生,难道不知道大剂量镇静剂会导致精神障碍?你明明知道方一彤刚经历过流产,还给他开这种药,你这是故意伤人!” 在证据面前,徐志明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他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控诉道:“是侯怀远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私下给病患推荐d孕机构的事捅出去,让我丢工作。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没办法啊……” “侯怀远让你做的,你都照做了?包括伪造方一彤的出院记录,说她是自愿放弃妊娠?”戚良追问。 “是、是我伪造的。”徐志明点点头,“方一彤出院时,身体还很虚弱,根本没办法签字。侯怀远让我代签,还让我在病历里写‘患者因个人原因要求终止妊娠,术后恢复良好’。” 第94章 让尸体“说话” 从审讯室出来,戚良的脚步没敢停,快步走回办公室。 这一路上他理清了思路,刚一见到张金海就安排道:“张队,你现在带人去禧安医院,重点查侯怀远经手的财务记录,尤其是非常规药品采购和可疑患者的流水,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放心,保证查清楚。”张金海干脆地应下,转身就召集人手。 看着张金海离开的背影,戚良才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方一彤的尸体早已在案件结束后就火化了。 没有尸检样本,就没法确认她生前是否被注射过镇静剂,这可是串联起优生国际罪行的关键证据。 “我联系方一彤的妈妈试试。”方凌凌攥着手机,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的执拗,“就算希望小,也得问一句,说不定她还有其他线索呢?” 戚良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抱多少期待。可他没拦着方凌凌,查案本就是这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查下去。 拖着疲惫的身体和阎景修回到家里,戚良瘫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方一彤的日记本。 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全是花销记录,整页的支出都围着家人,唯独没有一笔是给她自己的。 戚良的鼻尖不由得突然一酸。 方一彤才二十出头,本该是在校园里追剧、和朋友逛街的年纪,却要背着全家的生计在城里打拼,最后还落得被“驱魔”打死的下场。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心里满是惋惜。 “别钻牛角尖了。”阎景修端来一杯苹果汁放在他手心,“就算找不到镇静剂的证据,我们还有徐志明的供词、禧安医院的异常病历,这些都足够定他们的罪了。” 苹果汁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浓郁得能尝出用了不少苹果。 戚良捏了捏阎景修垂在身侧的小指,声音轻得像叹息,“景修,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阎景修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上的薄茧,眼神认真,“你要记住,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不管是查案,还是别的事,我都陪着你。” 客厅的暖光落在阎景修脸上,把他眼底的温柔照得一清二楚。 戚良心里的疲惫好像被这股暖意冲散了些,他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戚良就带着方凌凌和官婷往方一彤老家赶。 临出发前,阎景修拽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 “真不让我去?我跟在你们后面,在外围盯着总行吧?” “不行。”戚良转身站定,看着阎景修还略显苍白的脸色,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你答应过我,养伤期间不碰外勤。队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你留在这更稳妥。” 阎景修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戚良的车渐渐驶远,眼底满是无奈。 车子停在方一彤老家的院门口时,方母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看到穿警服的几人,女人的动作瞬间僵住,木耙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来干什么?”方母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角,语气里满是警惕,“一彤的事不是早就结了吗?那个假大师也判刑了,你们还来揪着不放干什么?” 戚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说道:“阿姨,我们是来查方一彤生前在城里的事,我们怀疑她之前在城里受了委屈,可能和一个叫‘优生国际’的公司有关,想找您了解点情况,看看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公司!”方母猛地提高声音,伸手就往门外推他们,力道大得让戚良都愣了一下,“我闺女就是在城里打工,没受什么委屈!你们别再来烦她了,也别再来烦我们了!” 戚良轻轻按住方母的手,放缓了语气,“阿姨您别激动,我们不是来揭伤疤的,只是想帮一彤讨个公道。您想想,一彤回家后精神一直不好,还说‘孩子没了’,她一个没谈恋爱的姑娘,怎么会有孩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啊!” “什么孩子?没有的事!”方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却更加强硬,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她就是在城里压力大,得了个什么抑郁症!医生都说了,你们别瞎猜!” “抑郁症不会让人突然说‘孩子没了’,也不会让人疯了一样抢邻居的孩子!”官婷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姨,我是法医,见过太多尸体,也听过太多死者没说出口的话。您不想提,是不是怕别人知道后说闲话?可您就能眼看着那些坏人逍遥法外,让一彤死得不明不白?” 方母的动作顿住了,愣愣地看着官婷,眼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慌乱。 官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树上,树干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应该是方一彤小时候刻下的。 “一彤死之前经历过很多痛苦,而这些痛苦,并不会因为她没了呼吸就停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人在死亡一个小时内,白细胞还在拼命杀细菌、抗病毒,想替主人留住最后一点生机。两个小时后,白细胞没力气了,开始死亡,那时候人体里还没有细菌,但其他细胞会开始慢慢死去,四肢也会逐渐变硬。再过一会儿,离肾脏近的细胞还能活一阵,可最后,脑子里的脑细胞会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身体里所有还活着的细胞,它们拼了命保护着的主人已经死了。” 官婷并没有刻意将话说得通俗易懂,但她注意到方母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之后,细胞会往表皮层走,尸体上会出现尸斑,那是血液最后留下的痕迹。再后来,内脏里原本有益的益生菌会变成腐蚀身体的细菌,生出气体,肉里的微生物会变成尸蛆,吸引虫子来,如果是在野外,还会有食肉动物来。最后,细胞全被腐蚀融化,变成营养渗进土里,养着周围的草和树。蚂蚁吃虫,鸟儿啄食,连骨架都会在空气里氧化、被泥土覆盖,最后慢慢消失。” 官婷的声音顿了顿,看着方母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疼惜。 “阿姨,一彤的身体最后会变成泥土,变成树的养分,可她心里的委屈呢?如果您连让她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在地下怎么能安心?她当年说不定受了天大的罪,可她那么懂事,连死都没跟您说真相,您就不想知道,她到底在城里经历了什么吗?” “哇”的一声,方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的闺女啊……我可怜的闺女啊……” 方凌凌赶紧蹲下身,递过纸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戚良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他深知这份笨拙的保护,虽然用错了方式,却藏着最深的母爱。 哭了好一会儿,方母才渐渐平静下来,抹着眼泪说:“其实一彤回家后,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枕头底下藏着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万块钱,让我留着家用。我问她钱哪来的,她只说在外面打工挣的,问多了就哭……我那时候还怪她不跟家里说实话,现在才知道,她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方母站起身,踉跄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找她的东西……她的房间我一直没动,连她穿过的衣服都还在。” 戚良三人跟着走进屋里,方一彤的房间很小,墙上还贴着几年前的明星海报,书桌上放着几本旧课本,翻开的那页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方母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方一彤生前穿的衣服,最底下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这是一彤的头发。”方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轻轻抚过红布,“当初那个假大师说,要留着头发‘做法驱邪’,后来他被抓了,我就把头发收起来了。” 她叹息地说着,“这是我闺女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官婷接过红布,打开后里面是一撮黑色的头发,根部的毛囊完好无损,明显是被人连根拔起的。 她心里一阵激动,抬头看向方母,“阿姨,有这些头发就够了,我们可以通过毛发检测,确认一彤生前是否接触过镇静剂。” “真的吗?”方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不敢相信,“那你们能查到,我闺女到底在城里受了什么苦吗?” “一定能。”戚良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给一彤一个交代,也给您一个交代。” 方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希望的微光。 “麻烦你们了,要是查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我闺女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 离开方一彤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玉米上,泛着温暖的光。 方凌凌看着手里的证物袋,感慨道:“幸好有官法医,不然方母肯定不肯松口。” 官婷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沉重:“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 每个死者都有‘说话’的权利,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告诉这个世界。” 戚良走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方母不是不疼女儿,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女儿最后的“体面”。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揭开真相,不仅要让坏人受到惩罚,更要让无数个像方一彤一样受过委屈的女孩,能够得到一丝安慰。 迎着暖阳,戚良拿出手机,给阎景修发了条消息。 “找到方一彤的毛发了,一切顺利。” 很快,阎景修的消息回了过来,还带着个笑脸。 “太好了,注意安全,今天食堂伙食不错,等你回来。”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戚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抬头看向远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知道,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离给方一彤和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也越来越近了。 第95章 黑幕的裂痕 车子驶离方一彤老家的村子时,戚良特意从后视镜回望过去。 那栋矮旧的砖房渐渐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阳光下晃着枝叶,叶片间的光斑落在地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又像在无声地送别。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阎景修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张金海在禧安医院的财务记录里有了新发现,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兴奋。 戚良收回目光,想着手机上阎景修发来的消息,心里那点因方母最初的固执而起的郁结,早已被理解和心疼取代。 回想起方母颤抖着拿出红布包时的样子,戚良鼻尖忍不住发酸。 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静静躺着的那撮黑色的头发根根分明,是眼下串联起方一彤遭遇的最关键证据。 “戚队,我们直接回局里吗?”方凌凌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证物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嗯。”戚良点头,语气坚定,“先去法医中心,还得麻烦官法医加个班,尽快出检测结果。” 官婷坐在后排,立刻应道:“我明白,越早出结果,就能越早给方一彤一个交代。” “对一个刚毕业、家里还等着用钱的女孩来说,五万块不算少。可跟优生国际从代孕里赚的钱比,简直是九牛一毛。曲诚山他们哪里把人当人看,根本就是把女孩当成能随意丢弃的工具。”方凌凌气愤地说道。 戚良没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回到局里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官婷捏着证物袋,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连方凌凌喊她“要不要先吃口饭”都没听见。 戚良跟着上了楼,想了想说道:“让食堂给官法医留一份。” 来到化验室门外的走廊上,戚良透过玻璃窗看着官婷忙碌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有些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 他太清楚这份检测报告的重要性了。 一旦在毛发中检测出镇静剂残留,就能直接证明优生国际对代妈进行过药物控制,进而串联起非法D孕、强制流产、伪造病历等一系列罪行。 到时候,曲诚山、侯怀远这群人就算想抵赖,也无从狡辩。 此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戚良的思考。 电话里传来张金海兴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尤为清晰。 “戚良有重大发现!我们在禧安医院的药品领用记录里,查到侯怀远去年第一季度领了12次苯二氮类镇静剂,每次都是大剂量!领用理由写的是‘术后患者镇静使用’,但我们查了对应的患者编号,全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些病人的就诊记录!” “12次?”戚良心里一沉,“这些镇静剂,很可能全用在了代妈身上。有没有查到药品的具体流向?比如送到了哪个地址,或者给了哪些人?” “暂时还没。”张金海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我们从胡逸兴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几个模糊的地址,看起来像是居民区或者写字楼,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估计下午就能有消息。” “好,务必尽快查清这些地址,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受害者,或者残留的药品、病历。”戚良叮嘱道。 挂了电话,戚良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虽然找到了药品领用记录,但要把这些证据和方一彤的遭遇直接关联起来,还需要毛发检测结果的支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沉重。 “别站在这儿吹风,先把饭吃了。”阎景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口飘出淡淡的饭菜香。 戚良回头,他心里一暖,接过保温袋后问道:“你怎么来了?队里不忙吗?张队刚说在查胡逸兴笔记本里的地址?” “季局让我先过来看看你。”阎景修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脖颈,带着熟悉的温度,“张队那边有人盯着,出不了事。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戚良摇摇头,指了指化验室,“官法医刚进去没多久,估计得等几个小时。”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份西红柿鸡蛋盖饭,还有一小碗温热的排骨汤。 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吃着饭。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暖得让人安心。 戚良舀了一口排骨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 “你其实不用特意过来,等下我下去吃就行。”戚良咀嚼着酸甜适中的炒蛋,小声说道,“你这一上来,万一被同事看到,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阎景修放下筷子,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你昨天熬到凌晨两点整理案卷,今天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再不按时吃饭,万一累倒了怎么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我也想第一时间知道检测结果,在队里等着也着急。” 戚良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扒了一口饭,声音低沉,“现在就等毛发检测结果,只要能确认方一彤体内有镇静剂残留,就能把优生国际的罪行彻底钉死,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别太着急。”阎景修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证据会一点点浮出水面的。方一彤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我们多等一天,就能多准备一分,不能给曲诚山他们任何翻供的机会。” 戚良偷偷往阎景修的肩膀上靠了靠,声音里满是不易察觉的脆弱。 “景修,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些案子太沉重了。方一彤、薛亦,还有那些没被找到的受害者,她们本该有好好的人生。或许方一彤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或许薛亦会考上研究生,可现在呢?她们的人生全被毁掉了。” 阎景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坚定,“所以我们更要查下去。不仅是为了给她们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不让更多女孩落入陷阱。黑暗总要有人去驱散,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我陪着你,我们全队都在努力。” 化验室所在的楼层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戚良闭上眼睛,感受着阎景修身上的温度,心里的焦躁渐渐安定下来。 吃完饭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实验室的门终于第一次打开。 官婷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戚队!检测出来了!方一彤的毛发中,检测出高浓度的苯二氮类药物残留!这种药物属于强效镇静剂,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记忆力衰退,严重的还会危及生命!” 报告上的数据清晰地显示,方一彤毛发中的镇静剂残留量,是正常医疗使用剂量的三倍多,且残留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这说明她在生前,曾长期被迫服用或注射该药物。 “这就对了!”戚良的手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激动,“有了这份报告,就能直接证明优生国际用药物控制代妈,也能证明方一彤的精神失常根本不是什么抑郁症,是他们硬生生害出来的!” “不仅如此。”官婷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我还在毛发中检测出少量促排卵药物的残留,虽然浓度不高,但足以证明方一彤在代孕前,还被注射过促排药。” 阎景修看着报告上的检测数据,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这帮人真是丧心病狂,为了钱,连人的健康和生命都不顾。”他顿了顿,看向戚良,“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该去提审徐志明了,我不信他还能狡辩。” 等戚良和阎景修刚一回到队里,张金海就立刻迎上来,“戚良,是不是毛发检测有结果了?” 戚良点点头,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把刚才官婷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说明,方一彤在优生国际期间,确实被他们用镇静剂控制过。” 闻言,张金海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拿起检测报告仔细翻看,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好!有了这个证据,整个犯罪链条就完整了,看曲诚山他们还怎么狡辩!” “还有个好消息!”尹宏奕和白子骞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我们按照胡逸兴笔记本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老旧写字楼!那地方名义上是‘启星咨询公司’,但我们进去查了才发现,里面的房间全被改装过,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床铺,还配备了简易的医疗设备。” “很明显,是代妈怀孕后被集中管理居住的地方。” 白子骞补充道:“我们还在里面找到了几本病历本,上面记录了十几个代妈的基本信息和怀孕情况,其中就有方一彤当时用过的化名“王丹”。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药品包装,跟侯怀远领用的镇静剂是同一个牌子!” 戚良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地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立刻派人封锁这几个地方,仔细搜查是否有遗漏的证据,同时根据病历本上的信息,排查这些代妈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证人。” “明白!”尹宏奕立刻拿起地图,和白子骞快步走出办公室。 “方一彤的案子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涉及这么多条人命和罪行,我就不信治不了这群人的罪。”方凌凌激动地说道。 戚良点点头,心里却还有一丝顾虑。 “两年前我们打掉过一个D孕窝点,曲诚山侥幸逃避过一次制裁,没想到短短两年就让他发展到了这个规模。这次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盯紧所有嫌疑人,不能给他们任何串供或销毁证据的机会。” 就在这时,戚良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看守所的号码。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按下接听键。 “徐志明在看守所里用碎瓷片割伤了手腕,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张金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愤愤说道:“看来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通过牺牲徐志明来掩盖更多内幕。徐志明知道的太多了,他要是死了,很多细节可能就永远查不清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方凌凌问道,语气里满是焦急。 “立刻去医院!”戚良站起身,抓起外套,“一定要确保徐志明的安全,不能让他出事。张队,你留在局里等着尹哥他们的消息。凌凌,你跟我去医院。” “好!”方凌凌立刻点头,跟着戚良往外走。 阎景修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们焦急的样子,立刻拉住戚良的胳膊:“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去哪?” “徐志明自残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戚良语速飞快,“我和凌凌去医院盯着,你配合张队,有任何消息立刻联系我。” 阎景修皱了皱眉,眼神里满是担忧,“慢点开车,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知道了。”戚良心里一暖,转身跟着方凌凌快步走出办公楼。 赶到医院时,徐志明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负责看守的民警看到戚良,立刻迎上来,脸上满是愧疚。 “戚队,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人。徐志明被送进来的时候,失血很多,但意识还清醒,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需要尽快手术止血。” “有没有人在他自残前接触过他?”戚良问道。 “没有。”民警摇摇头,“他进来后,除了我们看守的民警,就只有医生给他做过常规体检,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他。他是趁我们换班的间隙,偷偷藏了吃饭时打碎的瓷碗碎片,等我们发现时,已经割伤了手腕。” “不怪你们,是他们早有预谋。”戚良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徐志明的自残,很可能是受到了曲诚山的威胁。 他拍了拍民警的肩膀,“现在派两个人24小时守在抢救室外面,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另外,联系医院安保,调看抢救室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明白!”民警立刻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戚良和方凌凌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颗悬在两人心头的石头,迟迟不肯落下。 “你说,徐志明为什么要自残?”方凌凌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知道,只有配合我们才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怎么会反而选择自残?” 戚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能是被威胁了。曲诚山在外面还有势力,说不定徐志明有什么把柄让他不敢开口。也有可能,他是想通过自残来博取同情,或者拖延时间,等着有人来救他。”他顿了顿,眼神坚定,“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不能让他得逞。他必须活着,必须把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方凌凌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听着抢救室里传来的隐约的仪器声,心里满是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红灯终于在两个小时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他失血较多,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等生命体征稳定后,才能转移到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戚良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们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想确认一下他的情况。” “现在还不行。”医生摇了摇头,“病人还在昏迷中,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而且ICU有严格的探视规定,家属也只能在规定时间探视,你们要是有急事,等他醒了再说吧。” 戚良隔着ICU的玻璃窗,看到徐志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的监护仪。 屏幕上的心跳和血压曲线还算平稳,说明他的情况确实稳定了。 “先回局里吧,这里留两个人盯着就行。”戚良对身边的方凌凌说道。 第96章 自残背后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方凌凌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志明这一自残,不知道又要耽误多久。曲诚山他们肯定还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们得更小心才行。” “耽误不了多久。”戚良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他既然敢自残,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也怕我们继续追问。等他醒了我们立刻去审,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车子驶回市局时,办公楼里还亮着不少灯,戚良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阎景修一个人在整理什么。 “怎么样?徐志明情况稳定了吗?”阎景修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戚良手里的外套,语气里满是担忧。 “脱离危险了,还在ICU观察。”戚良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辛苦你了,还在等我。” “不等你我怎么回家?”阎景修开完玩笑又替戚良捏了捏僵硬的肩膀。 “张队他们呢?”戚良怕痒地躲了下,更主要是怕方凌凌觉察出来什么,立马换了个话题。 “张队带着人整理从启星咨询公司搜回来的证据,尹哥和子骞去核实病历本上的代妈信息了。”阎景修坐在他对面,递给他一张纸巾,“他们让我跟你说,等你回来,明天一早开个会,汇总一下所有线索,再制定下一步的审讯计划。” 戚良点点头,“明天先开会,然后我去医院守着徐志明,一旦他醒了就立刻提审,争取尽快拿到口供。” “我跟你一起去。”阎景修立刻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徐志明醒了后情绪激动,再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我又不是一个人,”戚良不以为意地说道,“明早我和张队一起去。” “张队也跑了一下午了,这么大年纪你让他休息一下。”阎景修一本正经地说道。 “张队知道你背地里这么造他谣吗?”方凌凌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有前途,我看好你。” 戚良也跟着笑,但看着阎景修认真的眼神,终于没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戚良和阎景修就赶到了医院。 ICU的护士告诉他们,徐志明凌晨四点多醒过一次,喝了点水,又睡着了,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两人跟着护士来到普通病房,徐志明正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戚良和阎景修,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冷漠。 “徐志明,我们又见面了。”戚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语气平静,“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的情况,只有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才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自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徐志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之前都已经说了。” “该说的?”戚良冷笑一声,拿出方一彤的毛发检测报告,放在他面前,“你之前说你没参与过D孕也不认识方一彤,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方一彤的毛发里,检测出高浓度的苯二氮类镇静剂残留,和侯怀远在禧安医院领用的药品一模一样。而你,作为和侯怀远关系最密切的学生,和他频繁有金钱往来,还负责给代妈体检和用药,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徐志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报告上的数据,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阎景修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我们还在‘启星咨询公司’找到了你的签名记录,上面清楚地写着,你每个月都会去给代妈送药。方一彤的名字,就在你负责的代妈名单里。你现在还想狡辩吗?” 徐志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徐志明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 “我、我只是听从安排,都是、是侯怀远让我做的。” 按照徐志明的说法,方一彤怀孕后,情绪一直很不稳定。 “第一次做唐筛的时候,我们发现孩子有点问题,”徐志明回忆道,“当时应该是怀孕第15周的时候。” “接着说!”阎景修催促道。 “接着,”徐志明一哆嗦,继续说道,“接着我们就建议买家尽快考虑终止妊娠。” “所以你们就让方一彤流产了?”戚良问道。 “我们当时是这么建议的,但是客户两口子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女的输卵管堵塞,男的精子质量又不行,好不容易培育出一个成功的,哪能那么容易就放弃。” 想到这里,徐志明摇了摇头,“他们要等羊穿,就是羊水穿刺结果才肯做决定。” 羊水穿刺就是用针扎进肚子,抽羊水做检测,很疼。 “孩子确定是唐氏了。”戚良肯定地说道。 徐志明点点头,“确定了,所以买家不要了。” 孩子没有买家,机构自然不会留着。这样的孩子将来就算生下来了,送去福利院也不会有人领养。 “方一彤就说要自己养,”徐志明面露愧疚,“这在以前是没发生过的。曲诚山怕她闹事,就让侯怀远想办法控制她。侯怀远让我给她开镇静剂,还说要是她不听话,就加大剂量……” “这帮禽兽!”阎景修怒骂道,“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提到孩子,徐志明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孩子没了,曲诚山怕承担责任,就让人在废弃工厂里给她做了流产手术。” 这样的手术做完后,可想而知方一彤的精神状态。 “她天天哭着要找孩子,侯怀远就让我给她加了镇静剂的剂量,直到她连人都认不清,才把她送回老家。” 徐志明越说声音越小,低着头偷偷观察对面两个人的表情。 “那促排药呢?是谁让你注射的?”戚良追问道。 “是曲诚山。”徐志明声音带着哭腔,“方一彤一开始只是来卖卵的,曲诚山在侯怀远那拿了不少注射促排药,说要保证卵子质量。” 徐志明涕泗横流地说道:“我知道这样对她身体不好,可我不敢不听啊!侯怀远说,要是我不照做,就把我收红包的事捅出去,让我丢工作,还天天让人去我女儿的幼儿园门口转悠。”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徐志明的哭声在回荡。戚良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因为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他伤害无辜的借口。 戚良拿关掉录音笔,对徐志明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你家人那边,我们也会派人保护好。” 离开病房后,戚良立刻给张金海打了电话。 “太好了!有了徐志明的供词,再加上我们之前找到的证据,曲诚山和侯怀远的罪行就彻底坐实了!”张金海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牵扯到人命的事,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戚良挂断电话,和阎景修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身边皆是匆匆走过的病患和医生。 戚良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表情凝重地说道:“你说你说杀人的是刀,还是执刀的人?” “什么?”阎景修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问道。 “这是杨雪娇在承认杀害姚曼瑜前说过的一句话,我当时只觉得她在为自己狡辩,现在想来,姚曼瑜的死兴许真的和胡逸兴有关。” “放心吧,一定都会水落石出的。”阎景修宽慰道。 “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戚良重复了一遍,在接触到阎景修的视线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两个人并排走着,为了给身侧留出可以通过的空间,所以离得近了些。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想回趟泉林,”阎景修说道,“曹子墨前段时间跟我说镇山要办个什么集市,我想和你一起回去看看。” “好啊。”戚良当即便答应了下来,“等案子结束我们就去。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镇上多待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戚良说话时眼睛亮亮的,表情也比以往生动了些。 阎景修看得心里直翻腾,一路上一直忍着没说话,直到两人都上了车。 趁着戚良低头系安全带,阎景修一把搂过他的腰,另一只手十分熟练地放倒了车座。 “景修,你……” 戚良后面的话被阎景修白子骞势汹汹的吻堵了回去,只能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一个劲抖动的睫毛。 “当初调查陈澄车祸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阎景修一手捏着戚良的后腰,咬着愈发润泽的嘴唇,声音低哑地说道。 “别、别说。”戚良挣扎着,试图阻止阎景修再说出什么荤话。 “嗯,不说。”阎景修把戚良拉得又近了点,“让我好好亲亲你。” 第97章 完结尘埃落定 徐志明彻底松口后的那几天,市局刑侦二队的办公室几乎就没熄过灯。 白天,队员们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张金海带着人反复核查禧安医院的药品流向,尹宏奕和白子骞跑遍了胡逸兴笔记本上标记的所有地址,连犄角旮旯的老旧居民楼都没放过。 晚上,大家又挤在会议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和证据反复梳理,甚至一份不起眼的缴费单都要逐字核对。 戚良看着队员们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既心疼又愧疚。 他特意跟季局申请让大家轮班休息,可没人愿意先走。 方一彤的案子压了两年,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谁都想亲手把凶手送进监狱。 “景修,你去休息室躺会儿。”戚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伤口还没好透,别跟着熬。” 阎景修抬了抬眼,眼底带着倦意,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我撑得住。你们不也没休息吗?我陪着你,至少能帮你分担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我不看着你,万一你又忘了吃饭怎么办?” 戚良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自从阎景修上次为了救他受伤后,就总把“看着他”挂在嘴边,像是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那你每隔一小时,必须闭目养神十分钟,不然我就告诉医生,让他强制你卧床休息。”这是戚良最后的妥协。 “好,听你的。”阎景修笑着应下,偷偷勾了下戚良的手指。 夜深,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累到极致时,大家就趴在桌子上打个盹,白子骞甚至抱着一摞案卷,靠在墙角就睡着了。 就这样连轴转了四天,转机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尹宏奕和白子骞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手里还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 “戚队!找到了!我们找到两个愿意作证的家属了!” 戚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那两张纸上,记录了两个已经去世女孩家属的供词。 女孩生前所遭受的经历,几乎和方一彤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但因为收了钱,又被威胁,所以家人都没敢声张。 戚良逐字逐句看完,之后立刻召集人手,带着新找到的证词和之前的证据,再次提审了曲诚山和侯怀远。 “你们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戚良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曲诚山和侯怀远终于不再狡辩,承认了他们除了组织非法代孕外,还有强制流产、药物控制代妈等一系列罪行。 曲诚山瘫坐在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地交代着每一项罪行。侯怀远则低着头,双手不停地颤抖,似乎不敢面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看似无辜的胡逸兴作为侯怀远医疗团队的一员,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在看守所里终于承认,之所以和苏思雨分手,就是因为姚曼瑜发现了他私下做的事,以此作为威胁,让他离开自己的姐姐。 “如果姚曼瑜当初肯报警就好了,”方凌凌感慨地说道,“也就不至于被杨雪娇为了保护渣男而杀害。” “她也才20出头,”白子骞抱着手臂叹气,“她能想到的只是保护姐姐而已,是那些人渣太没人性了。” 案件很快移交到了检察院,看着厚厚的案卷被送走,戚良终于松了口气。 判刑和罚款对曲诚山等人来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终于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夕阳西下时,戚良独自站在市局的楼顶上,望着天边的晚霞。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想给阎景修发消息,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在想什么?”阎景修走到他身边,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戚良刚一转头,嘴唇就擦过阎景修的脸颊,下一秒,阎景修飞快地在他脸上偷吻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身子,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望着远处的晚霞。 “你疯了?”戚良压低嗓子说道,脸颊却忍不住发烫。 阎景修无所谓地耸耸肩,调皮地说道:“反正季局都知道了,队里那些人,有你怕的吗?张队上次还跟我说,让我多照顾你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我早就不想偷偷摸摸的了。” “还是影响不好。”戚良皱了皱眉,却没有真的生气,“传出去对你不好,以后不能这样了。” 他知道阎景修不在乎这些,可他不想因为两人的关系,让阎景修被人说闲话。 “哦。”阎景修拖长了语调,嘴角却带着笑意,“遵命,戚队。” 戚良望着天边绚丽的光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看这景色多美,方一彤终于可以安息了。” 阎景修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认真地点点头。 “嗯。检察院那边说下周就会提起公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 戚良的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的名字在家里就像是一个忌讳,父亲和外婆都很少提起她,更遑论能看到一张她的照片。 但从外婆对自己的态度来看,戚良猜测自己的长相应该是随了父亲,因为外婆在看他时,眼中总是带着复杂的情感,那里面有疼爱,却远不足恨来得那么强烈。 戚良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像他母亲一样被骗的姑娘,也清楚这次打击掉的优生国际或许只是代孕行业黑暗冰山的一角。 他不指望一次抓捕就能扫除所有黑暗,但他希望能让那些被伤害过的女孩知道,还有人在为她们讨回公道而不懈努力。 “也多亏了陈忆安。”阎景修突然感叹道,“如果不是她发现了优生国籍的秘密,恐怕方一彤的冤屈可能就真的被抑郁症所掩盖了。” “有勇有谋,”戚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人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也值得了。”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感慨,“不论是姚曼瑜还是方一彤,她们都是为了生活而努力的人,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别想那么多了。”阎景修打断他,语气温柔,“你不是答应了方一彤的母亲,等案子结束就去告诉她结果吗?明天我们一起去。” 戚良点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嗯,我明天就去。是该让她知道方一彤是清白的,她只是被人骗了,她也是受害者。” 阎景修眺望着远处霞光,欣然道:“好在那些坏人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得知戚良要再去方一彤老家,方凌凌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她记得方一彤的父亲有腿疾,所以提前在网上下单了腿部按摩仪。 戚良自然也记得这事。 方一彤留下的5万块钱,方家人一分钱都没动,就更不可能去买农用车了。 戚良和阎景修一合计,干脆直接在镇子上买了一辆带了过去。 方凌凌一下车招呼人把东西搬进去,听到声音的方母放下手里的活从屋里走出来,立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戚良带着整理好的案件资料走进院子,方母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眼中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戚良仔细地将案件的进展和结果告诉了她,身边陆续有人在往院子里搬东西,谁也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太好了……太好了……”方母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彤,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离开方家前,方母说什么都要把买东西的钱还给戚良他们,就连腿脚不太好的方父都踉跄跟着来到了门外。 方凌凌忍不住扭过头擦眼泪,转回头又笑着劝道:“叔叔阿姨,你们就收下吧。你看我也姓方,咱们往上数几辈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不用这么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方父一看便是老实人,“多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戚良安慰道,“回头我联系一下救助机构,看看有没有适合在家就能完成的工作,这样也省的阿姨一个人忙里忙外的。” “好好,”方父一个劲道谢,“谢谢你们,真是谢谢你们。” 从方家村离开后,戚良跟季局请了个假,带着阎景修开车离开了市区。 “把你卖了。”戚良头也不回地说道,“按斤卖。” “这么狠?”阎景修没忍住偏头笑了下,接着戚良的话茬问道,“那我是按猪肉价还是牛肉价?” 戚良趁等信号灯的间隙看了他一眼,状似认真地思考后说道:“按苹果价吧,给你算贵一点。” “行。”阎景修当即拍板,“卖给你我不亏。” 戚良表情放松,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他路过一个花店,犹豫几秒,在前面一个路口停下了吃。 “到了?”阎景修望向窗外,也不太确定戚良要带自己来的地方是哪里。 戚良解开安全带,说道:“你在车上等我一下。” “我和你一起吧。”眼前的地方看起来有些陌生,阎景修摸不清戚良要做什么,有些担心。 此时戚良已经拉开了车门,他拒绝道:“这里不让停车,你在车里等我,免得一会儿交警来贴罚单。” 说罢,戚良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戚良再次出现在阎景修的视野时,他的手里比刚才多了一盆花。 阎景修很有眼力地打开后备箱,然后在戚良走进前下车过去迎他。 “不用,”察觉到阎景修的意图,戚良躲了一下,“当心伤口。” “我好多了。”阎景修嘴硬地说道。 坐上车,戚良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向上开,阎景修回头便能看见从后备箱窜出来的枝丫,上面挂满了粉色的花朵。 “那是什么花?”阎景修好奇问道。 “三角梅,”戚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店家说也叫苹果花。” “所以你把我卖了,就是为了买它?”阎景修开玩笑道。 “嗯。”戚良笑着点点头,“你小心点。”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直到车子驶入郊外,戚良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而此时阎景修也觉察了出来,这条路的方向,是通往一处公墓。 戚良把车停在公墓下的公共停车场,阎景修也随即跟着下了车。 “要上去吗?”阎景修问道。 山上风大,戚良紧了紧衣领,摇了摇头。 “我妈应该就葬在这,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没有人告诉我,毕竟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是她最恨的那个男人的。” 戚良苦笑了下,“没想到如今我也成了她最恨的那种人。” 墓园里的松树常年保持着最鲜绿的颜色,风吹过时偶有阵阵香气。 “可你没有伤害任何人。”阎景修从戚良身后虚虚遮住了他,也遮住了愈发凛冽的秋风。 “你一直在帮那些像她一样的女孩,这就够了。” 戚良和阎景修之间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稍被风一吹就靠在了一起。 比风更有存在感的是阎景修周身的温度,戚良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些,有些委屈的情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原来和昨天在市局楼顶看到的一样美。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 第一次写刑侦类型的文,有很多瑕疵还很稚嫩,看得人也不多,一度有些焦虑。 设了几个伏笔,不知道有没有交代清楚。 关于主角两人的关系,写案子的时候总插不进去,感觉感情戏很少,之后会有番外,尽量亲密一些。 最后感谢一路以来一直追更的小伙伴,感谢评论和弹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