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骄》作者:香叶桃子 文案: 化成灰烬的爱会复活。你亲吻他,劫灰从他身上崩散,他完好如初。 把你的生命分给他,像饮下美酒。他会醒来,与你一起。 他是燃烧的火焰,你是静默的光芒 内容标签:甜宠虐恋 第1章 梅雨停了,地上是湿的。 林息开着车,正堵在高速路上。阴阴的天空藏着水气,纵横交错的钢筋路面上,车辆像饺子一样多,满满当当。 林息前后打量一番,给孙致平发一条信息:堵车,不知还要多久。 孙致平很快回他:等你,我们还没吃。 林息松一口气,打开音乐,慵懒的乐曲飘出来,解去点烦闷。孙致平如此体贴,像他的姘头一样。实际上,他们很纯洁,只是普通朋友。 谁说弯男和直男不能有纯洁的友情? 当然可以,只要直男他不帅。林息不由自主地想着,又默默地唾弃自己一下。 这世道,朋友见面不容易,哪怕在同一个城市。林息跟孙致平只在网上聊天,起码一年没见过面。想当初,林息第一次谈恋爱,失恋后歇斯底里,恰好遇到孙致平。说来话长,那个时候,他们还在A大上学,林息读的电子信息工程,孙致平读的是法学,八竿子打不上。巧就巧在,他们都有上天台的爱好。 上大学怎么能不谈恋爱? 一入学,林息立即落入情网,迷上学长。学长一表人才,声音清亮,还是学生会成员,两人眉来眼去,眼看就要成就好事。不幸的是,有人告诉他:学长不仅脚踏N只船,还喜欢跟崇拜者借钱,有借无还,道上起个诨名“玉面牛魔王”。 林息含苞待放的春心一下就碎成渣渣,跑到天台上借酒浇愁,对着月亮哭嚎,把自己写给学长的情书全部扔在地上,抹着泪走掉。等酒醒以后,他猛然后悔,情书不该扔在天台,万一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正当他惴惴不安的时刻,孙致平跑到他们寝室门口,探头探脑地问:“哪个是林息啊?” 林息跑出去,看到一个麻子脸男同学,眉角眼稍无处不土气,憨厚中透点小机灵。孙致平带一副眼镜,头发胡子弄得还清爽,穿个T恤衫。林息正在心里评估,这人能打C还是C+的时候,孙致平把一叠纸往他怀里一赛,说:“你东西掉了。” 林息一看,卧槽,这不是我的情书吗?林息心中有鬼,手忙脚乱地收下,想致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林息对着孙致平一阵尴尬地乱笑,孙致平回以宽厚的长者笑,没事人似的走了。 回头一打听,原来孙致平是楼下法学院的,林息赶快请他吃了一顿饭,结下深刻的友情。 两顿烧烤之后,林息得知,孙致平喜欢在天台上听广播,一边听一边锻炼身体。孙致平咬着鸡翅膀,对他说:“宿舍太吵,上面安静点。” 林息啃着烤面筋,问他:“你怎么不去活动室玩?” 孙致平闷闷地说:“没人跟我打乒乓球。” 林息就跟孙致平一起去活动室打球玩,有时他们还一起跑步。玩着玩着,发现彼此是可以做朋友的人。林息是个乱有想法的人,不爱没完没了地打比赛,喜欢看电影看书。孙致平也喜欢看书,两人发现不少共同语言。 比如,他们都是宿舍里打扫卫生的人,可以一起吐槽其他人多么脏乱差。 再比如,林息的室友给女朋友弄来一只奶猫,但是女朋友养不好,室友也不要,林息来养。林息带着奶猫,给小猫擦屎擦尿,隔几个小时就喂奶。他暴躁地喂着奶,纠结地想:我还没有男人,先奶上一个了!小东西长大可怎么好?宿舍里头不给养啊!最后,幸亏孙致平出手相助,把奶猫打包送给法学系的美女学姐,成功地借花献佛。 大家这么熟悉,无话不谈,林息就跟孙致平诉说自己的情伤。 孙致平开导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栋楼这么多男人,你慢慢找。” 林息黯然回答:“你不懂。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太难了……” 见他这么苦逼,孙致平很仗义地说,来我们宿舍,借着修电脑的名义,把我们院里的帅哥叫来给你看看。 真够朋友! 林息激动得半夜才睡着,一大早就奔去孙致平的宿舍,看到两个彪形大汉坐在椅子上说话,孙致平的下铺正在抠脚,跟他们说笑话。林息差点背过气去,还不得不坐下,一口气重装了四台笔记本电脑。壮汉们在背后笑,看林黛玉似的看他,议论着,这师弟不错,会修电脑,长得挺白挺俊的呀。 孙致平说,可不是,他就是电子信息的系草哟,长脸不长脸,电子之光哟。 事后,林息对孙致平的土味审美算是彻底服气。 孙致平跟他道歉,无辜地说:“是你讲,你不喜欢娘娘腔。我不是故意的。” 林息懒得骂他,脸色萧瑟得跟秋茄子似的,充满被背叛的愤怒。孙致平只好给他买了几次电影票。幸亏后来,林息一连找了三个男朋友,个个都好看,才算不跟他计较。 青春是苍白的,林息找了三个男朋友,开朗的开朗,闷骚的闷骚,但是都没有爱多久。最后一次分手,林息抱着电话,哽咽着说:“恐怕是我的问题,我不行,爱不下去……” 孙致平赶紧说你是行的,安慰他一顿,然后大家就毕业了。花儿们飘落天涯海角。孙致平继续读硕士,现在可能准备读博士了吧?林息心想,还是在学校里好。 车流开始涌动,林息把车子发动,向右边行驶。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一些。 毕业之后,林息本来想去国外进修,但是父母并不同意。他的父亲在银行,母亲在医院,父母想把他塞进政府部门,奈何塞不进去。林息跑到欧洲逍遥一圈,刚回家,被父母合力抓住,塞进军区机关。 林息差点抑郁了,自由这么多年,一下被搞到如此不自由的地方,生活的快乐一下消逝殆尽。父母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现在军队收入挺好,福利也好,你二叔的岳父是位领导。干几年,等你提干了,喜欢待在部队就在部队,要是不喜欢,我们就把你弄回家乡,吃香的喝辣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留学有什么用?现在留学生那么多,根本找不到工作,你这么喜欢读书,在家也可以读呀。 林息被训得不知所措,心想,我现在也是吃香的喝辣的,我难道是穷光蛋?他莫名其妙地穿上军装,进入机关的信息中心,开始工作。林息的本钱不错,穿上制服,再被金徽点缀一下,出入都有小姑娘行注目礼,小小满足了一点虚荣心。幸亏做的是文职,不是武职,他感觉到这种帅气的代价还不算大。 办公室气氛沉闷,充满一种他不喜欢的感觉。林息的上司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处长,黝黑壮男,是他无法相处的类型。两个人简直水火不容。 年初的时候,他们部门准备上马一个信息化项目。开会研讨,处长公布备选方案,让大家提意见。林息表示,方案太浪费钱,提出了一个他心目中最好的方案。处长没有反驳,说林息的提议很好,成立一个工作组吧。不料,工作小组成立后,只有林息一个人承担,其他所有人都在忙处长的方案。林息只好独自哼哧哼哧写方案,等待论证…… 办公室里也有一些年轻人,大家说说笑笑的。自从林息另起炉灶,搞起个人工作组之后,跟他吃饭的人就变少了,变得不那么亲密了。也许是工作内容不一样,也许是工作时间不一样,反正大家两条路。 林息欲哭无泪地想,被排挤了……他们排挤我…… 林息内心有些受伤,但是他不想纠结。他已经工作了三年,再也没有全心全意地高兴过,差不多忘掉无忧无虑的感觉。父母给他找的关系八竿子打不上,什么升职提干就像遥远的星辰,摸都摸不着。 在丧气的日子里,林息每天佛系上班,按时打卡,按时下班,完成基本工作。前两天,许久没联系的孙致平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过生日,林息立即答应他,迫不及待给自己下班了。憋都憋死了,他要赶快出门散散心。 林息开着车,加大油门,往指定的餐厅飞驰。路上,他给孙致平发了一条信息:我快到了,你们先吃。 孙致平回他一条:点菜啦,你喜欢吃雪花牛肉还是鲜切羊肉?喝橙汁还是啤酒? 林息回他:橙汁,羊肉,还要豆腐皮。 孙致平没有再回复,肯定正在忙活,帮他留菜。林息无限心酸地想,我要是不这么挑剔就好了,老孙这么好的人,我不如爱他算了。这年头,遇到一个友善又宽厚的男人,他给你把菜肉鱼虾都备好,不紧不慢的等着你,给你吃,你他妈还要什么?虽说孙致平不时会冒出狂言,说林息事多,但是他们好歹也算竹马,知根知底,彼此之前全是真情实感的,怎么就不能发展一下? 林息漫无边际地神游,心想要不是孙致平老喜欢看美女,他真觉得可以发展一下。 林息到达目的地,把车停好,赶快往餐厅跑。孙致平的生日宴会是在一个小有名气的火锅店里举行,林息跑上二楼,服务员告诉他包厢在哪里,他一头冲了进去。 包厢里面,一群年轻人围坐在桌边,青春洋溢,很快乐的样子。林息看到,孙致平给他留了个座位,跟前还放着两盘鲜切羊肉,橙汁,豆腐皮。其他人面前也摆着牛羊肉,鱼虾,各种蔬菜,菌菇。 孙致平站起来,挥动手臂:“小林来了,终于来了。我们开始涮吧!” 林息一阵感动,赶快坐下。 孙致平对着他就是一阵比划,介绍说:“这是小林,我大学时候的哥们。这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是经管学院的,那是我们博士站点的大哥,快当讲师了……” 林息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对他们挨个笑笑。 孙致平的同学们对他品头论足:“参军啦,小林是一个解放军!好帅!帅哥啊!” 大家很友善的夸奖他,林息头脑一阵晕乎乎的,拿手帕擦一下脸。幸亏赶上了,谢天谢地。 正热闹的时候,孙致平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孙致平为难地说:蛋糕全切了,小林没有蛋糕…… 林息定睛一看,所有人面前都摆了一块蛋糕。在他没来的时候,切蛋糕的环节已经过去了。林息正要说“不用,我不要”的时候,孙致平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孩把蛋糕端起来,说:“我不吃,给他吧。” 男孩穿着帅气的运动装,不知道是孙致平什么人。他送出蛋糕后,顺便扫了林息一眼,眼睛好像黑色的寒星一样。 天地忽然发生变异,不再有声响。过了一会,世界才重新萌动。林息感觉到,如果他的生命是一苇芦笛,刚刚才第一次被吹响,乐曲在他心中奏响,迎来满是祥云的天国。孙致平变成一只青蛙,啪得掉进水里;师兄师姐变成小鸟,正在周围飞舞;师弟师妹全是金色的小铃铛,在轻轻地摇动,发出细碎的音符。时光像梦一样虚无缥缈,忽然远去,又忽然靠近,他之前的恋人一个个排着队从心上跳下去,像跳崖似的,全部变成衰败的桃花,变成泥土。林息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他多大了?他叫什么名字?他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对于林息来说,时间已经变成一个万花筒,正在疯狂地转动,其他人感觉不到。所有人在正常吃饭。 师姐往火锅里下羊肉,挤虾滑,她热情地问林息:“小林!小帅哥,把你的菜也放进来?” 林息好像被惊醒一样,无意识地把鲜切羊肉放到锅里,心里想:你没看到他吗?看到他,你居然对我还有兴趣…… 大家好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知觉,各自谈笑风生,只有林息正在现实中燃烧。他们议论着开题啊,报告啊,导师在做什么项目,有没有找到工作。 孙致平用漏勺舀起一个大虾丸,放到他旁边男孩的碗里,很熟络的样子,问他:“吃不吃?” 男孩把筷子拿起来。 孙致平又拿了点调料,对他说:“季麟,你自己倒。” 林息在旁边审视孙致平,用一种冰冷而复杂的眼神。 孙致平,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这个孙子。我跟你的友情简直不堪回首!你刚才介绍那么多人,介绍过他吗?他是你的哥们?!你,你居然不介绍给我…… 第2章 林息在旁边审视孙致平,用一种冰冷而复杂的眼神。 孙致平,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这个孙子。我跟你的友情简直不堪回首!你刚才介绍那么多人,介绍过他吗?他是你的哥们?!你,你居然不介绍给我…… 孙致平浑然不觉,自己也舀起一个大虾丸子,放进碗里就开始吃。 火锅在沸腾,红汤和白汤好像冰火两重天,同学们从红汤锅里捞起涮肉,你一片,我一片,嘻嘻哈哈的笑着。 林息旁边的师弟给他一道提示:“鲜切的羊肉很好吃!” 林息灵机一动,赶快捞起一片羊肉,送给孙致平,又捞起一片羊肉,用勺子盛住,送给那个叫季麟的男孩,热情地说:“来!鲜切羊肉。” 没想到,勺子离目标人物的碗还老远,孙致平飞快地用筷子夹住勺子,阻止了攻势,回头问:“吃辣的吗?” 季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 孙致平扭过头,把林息勺子里的肉“吧嗒”一声夹走,毫无愧色地放进自己碗里,说:“他不吃。” 林息的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 孙致平抬头看林息一眼,终于挤出两句:“这是阮季麟,我同学的弟弟,他喜欢自己动手。” 孙致平塞给林息一个酥油烧饼,貌似殷勤地说:“你多吃一点,点的都是招牌菜,别饿着。” 孙致平又从旁边找来一把干净的漏勺,递给季麟,说:“想吃什么,随便舀。” 林息心里一阵不快,苦于不好发作。 季麟拿起勺子,在白汤里舀了一下,又在红汤里舀了两下,捞起点羊肉和油麦菜,漫不经心地吃着。 林息一阵心疼:啊,他吃得那么少……他不喜欢吃火锅?孙致平是猪脑子!菜都点不好…… 他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大家开始以雪碧和可乐代酒,跟孙致平喝起来,纷纷祝他“生日快乐”。大寿星孙致平也拿起一大杯玉米汁,很豪爽地咕嘟咕嘟喝。 林息站起来,跟孙致平喝了一口橙汁,准备下一轮就向目标人物进攻。 忽然,季麟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半杯啤酒。 季麟对孙致平说:“生日快乐啊,哥。” 孙致平的手往桌面上一伸,好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盅白酒,端起来,一叠声地说:“不能不能!这里都是同学,不用那么客气。你过来玩,我特别高兴。” 两人把杯子碰一下,季麟喝下半杯啤酒,孙致平喝下一盅白酒。临了,孙致平还把杯子亮了亮,表示他喝完了。 一整套操作叫人目不暇接,林息感到信息量很大。其他人好像没有注意他们,互相喝雪碧,继续往火锅里下牛肚、鹅肠,金针菇。 两人坐下之后,孙致平盛一碗海鲜粥,放在季麟旁边,对他窃窃私语:“你妈最近还好吧?你爸爸回来没有?” 季麟吃两勺粥,说:“还好。” 孙致平又给自己倒一盅白酒,给季麟倒点橙汁,端起杯子,说:“敬你爸的,代我向首长问好。” 季麟拿起杯子。 两人碰一下杯,不言不语的,各自从容地喝掉。 林息默默然旁观,盯着那一小瓶白酒。桌上那么些瓶瓶罐罐,全是啤酒和饮料,白酒怎么跟特务似的混进去了?之前他都没有发现。 林息给自己找个空杯,倒上啤酒,准备赶快去走一下。只见季麟用毛巾擦过嘴,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了。” 孙致平把肉吞下去,叮嘱道:“你慢点啊,开车要小心。” 桌上的朋友们看见有人要走,挽留道:“不吃啦?多玩一会!” 孙致平把手一伸,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咕咕叫着说:“他有事,他还要上课。咱们多玩会。” 大寿星发过话,朋友们又回过头,专心从锅里打捞第二波食物。 眼看季麟拉开门,身影闪动一下,不见了,林息火急火燎地对旁边人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孙致平的嘴巴似乎想动,林息根本不愿意理他,风一样地窜出包间,往楼下跑。一级级台阶,好不容易跑完,林息在门口追上了目标人物,喘着气,喊道:“等一下!等一下!” 季麟停下脚步,回过头,有点惊讶地望着他。 林息头脑发涨,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不管怎么样,他穿着一身绿色军装,又是孙致平的同学,还是得缓一缓,不能性急,先做出大哥哥的样子吧。 林息拿出最真诚的笑容,对他说:“我吃好了,你要回学校?我可以开车带你一起。” 季麟上下扫了他两眼,若有所思地说:“是个中尉……” 林息的笑容扩大一些,劝说:“你喝了酒,尽量不要开车,万一被交警……” 季麟飞快地说:“不用,我不喜欢骚/货。” 林息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季麟望着林息,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鄙夷与玩味,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过去用手轻拍一记林息的脸颊,警告道:“少来这套。” 说完,他扭头走了,留下林息一个人。 血全都涌到脸上,林息被拍的脸好像被打过,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失去反应。他瞬间风化成石头,又被拍碎,拍成一块块破碎的砂石,掉落在地面。 远远地,林息看见,季麟驾着车,那是一台进口奥迪车,精致而闪亮,在满是尘嚣的环境里,一点也没粘尘土。他的车一路疾驰,消逝在前方。 林息呆立片刻,沉重地转过头,重新回到包厢。师姐师妹们给他留了一些烫好的海鲜,青菜,他食不知味地嚼着,失去了滋味。师弟很热情地问他工作怎么样,待会准备怎么走,能不能开车送自己一下。 林息答应送他,又问他:“刚才走的人你认识吗?” 师弟摇摇头:“不认得。孙师兄说他还小,才大三,快要大四了。” 他才二十岁左右?林息一阵头痛,这么小就敢欺负比他大的军职人员,嘴巴还毒,他真是无法无天了…… 散伙之后,林息开着车,把师弟师妹送到学校,告别后,他转个弯,往家的方向去。路上,他忍不住拨通孙致平的电话。 孙致平说:“喂,你到家了吗?” 林息阴沉地说:“季麟跟你什么关系?从来没听你说过?” 孙致平解释道:“他是老领导的孩子,偶尔跟我玩一下。你怎么那么饥渴?比你小的都要去找,跟在屁股后头……” 林息差点气出高血压,对着孙致平就是一通骂,骂得孙致平没空插话。紧接着,他讲述了自己追小弟弟被打脸的经过,控诉道:“我怎么他了?边都没碰到他,他就骂我!” 孙致平不吭声了,过一会,才劝道:“萍水相逢的,你不要那么激动呀。他哪知道你是好人?你对高干子弟有兴趣?” 林息愤怒地说:“没有!没兴趣高攀他!” 孙致平说:“那不就完事了!算啦算啦。你下回擦亮眼睛,找个文雅一点的男朋友,好不好?” 林息气闷到无法言喻,反问道:“他怎么那么讨厌我?我看起来很恶心吗?我这几年没有乱搞过,我之前也没有……” 孙致平说:“他的生活环境跟你不一样。你不找他,你不用管他。” 林息愤愤地重复道:“我只是送他回去,他骂我!” 孙致平痛彻地说:“没法子!他的家教不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的涵养一向不错,你大人有大量吧。”说到这个程度,林息一时不知接什么茬,两人说几句闲话,把电话挂掉。 夜里,林息把第二天上班的东西收拾好,困倦地倒在床上,回忆起这个叫季麟的男孩,心里一阵痛苦。林息回想着,难怪他先看了我的军衔,原来是这个的缘故……这么讨人喜欢的男孩,放到什么官场现实里搅和一顿,变成这种鬼样子…… 林息深深地反感,感觉生活的边边角角不断溢出黑泥,看不见也摸不着,什么人陷在里头都能变质。他自己也变了…… 林息忧伤地想着,陷入梦中。 第3章 日子总要过下去。 几天之后,林息的生活被工作填满,机关党委搞了一个活动,他要参加活动,还得完成工作。没有人帮忙,林息只好加班,每天枯燥地看资料,做计划。繁忙之中,林息贼心不死,惦记之前遇到的男孩。他姓“阮”,林息苦思冥想,这个姓氏不多见,军区哪个领导是他爸爸?没有听说过啊…… 趁午饭的时候,林息千方百计地打探。从工会老大哥的嘴里,林息得知,确实有位领导姓阮,但他前几年已经转业,离开部队,名叫阮子燃。 林息连水都顾不上喝,火速跑到电脑上百度一下,发现几条零星的新闻。阮子燃是在林息入伍之前退伍,目前任职于某某电子科技集团,是副总,党组成员。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林息当场被震了。该集团是上市公司,效益相当红火,薪金比照市场价码。这种神龙摆尾的转业方式,中央国企,当上市公司老总,让林息大开眼界。现如今,僧多粥少的局面,还有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操作? 林息默默地关上网页,心想,难怪孙致平见到季麟那么客气,不巴结不行,人家上面有人。季麟爸爸到底什么背景? 林息的春心被冻灭,重新投入工作。 辛苦工作了半个多月之后,林息选择在一个晚上越狱,脱下军装,换了身衣服,跑到朋友开的休闲酒吧去玩。 林息的朋友李梵是B市的一个富家子弟,两人父母都认识,跟他关系一直不错。李梵的店里以时髦的游戏、音乐弹唱为主。客人想寻求刺激,会小范围赌一赌。林息本来不喜欢这种地方,但是物极必反,他现在需要放松,干脆不挑了。 冤家路窄,一进门,林息就看到阮季麟穿着连帽开衫、工装裤,正在打桌球玩。 李梵跑出来,问林息:“你怎么来了?不是来卧底吧?” 林息对他耳语一番,李梵笑着答应了。 林息从吧台拿来一杯酒,看着季麟,不甘心地想:不管你爸多牛逼,你也不能一手遮天吧?非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季麟没有瞧见林息,他正在玩桌球。几个人围上去,问他要不要来对赌。季麟毫不在意地问:“赌多少钱?” 对方说:“不玩钱。谁输了,谁就脱衣服。” 季麟笑笑:“可以,我是一个人。那你们都脱?” 对方说:“行!我们男的女的都脱!” 周围的人顿时沸腾了,围了上来。双方开始比赛。 一盘之后,季麟发现对方不是普通玩家,脱掉了外面的衣服。 几盘之后,对手刚脱去外衣,季麟只剩下短裤。他年轻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发光,像是刚挖出来的玉石。所有人都看着他,吸着口水。 季麟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不玩了,先把车押这。”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季麟光着膀子走出店去。走前,季麟撂下狂言:“好好等着!改天我来,让你们一个个光着屁股!” 林息拿起季麟的衣服,跟在后头。 等林息开车出来的时候,季麟已经走在大马路上。半夜里,马路上没有几个人,空荡荡的。 林息追上季麟,嘲讽道:“这是谁在裸奔?” 季麟看见林息,了然地说:“原来是你……” 林息把车速放慢,跟在季麟旁边:“给你点教训,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还是个小孩子,一点也不懂礼貌!” 季麟好像没有听见,在路灯下面左右看了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息跟在后面,一路叽歪着。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林息一下子异常激动,前言不搭后语。 夜里,空气湿润而微凉。季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林息把衣服扔给季麟,还不肯走,锲而不舍地跟在后头。 季麟随手披上件衣服,看林息一眼:“傻逼,你不会是爱上我了?” 酒意泛上来,林息浑身发热,义正言辞地斥道:“我是怕你不安全!傻子,外面坏人很多!你还不把衣服穿上?” 季麟看着林息,好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几秒之后,他大笑起来,笑得很厉害。 季麟笑道:“你就是坏人吧?假正经!” 季麟的黑发和外衣被风吹起,在夜色中不羁地摆动。 林息的脑子好像被酒精烧坏了,意识完全混沌中。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像不是很讨厌我…… 季麟穿上衣服,打开车门,把林息推到旁边:“借用一下你的车。” 林息像小学生一样坐着,乖乖的,让季麟把车开到一个小区。花木掩映下,一栋有玻璃外墙的公寓伫立眼前。 季麟貌似随意地问他:“要上来吗?” 林息鬼迷心窍一样,跟着季麟后面,上了楼。 等醒来之后,天已经亮了。林息感觉到,身上特别痛,屁股也痛,痛到无法呼吸。林息躺在陌生的床上。季麟穿戴整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出门之前,季麟丢下一句:“桌上有饭。” 晨光中,林息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爬到卫生间,验了一下伤,确定自己被人睡过。擦洗干净后,他也赶快出门,先打车回家换衣服,再去上班。 到办公室的时候,由于迟到,林息被处长骂了一顿。他慢慢挪到自己的小桌子旁边,小心翼翼地倒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林息并没有发觉,自己的模样很惨,像被人打过一样,苍白得憔悴。 办公室同事在偷偷打量他。 林息努力回忆着,回忆起昨天晚上,进门后,他想抱住季麟,跟他说爱他,但是被季麟一把抓住,掼倒在地。林息想象不出,自己在军区被迫锻炼身体,按说身体素质还不错,为何完全招架不住。季麟像个武职军人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制服,扔到床上,像扔一条狗。 做爱的时候,林息痛到流泪,他在泪水中断断续续地呻吟,季麟似乎变得温和一些,抚摸了几下他的背部,叫他“别哭”。 虽然谈过几个男朋友,林息却没有跟他们这样睡过。出于谨慎心理,加上总想找到真心喜欢的人,林息对上床不是很积极。前任男朋友为了把他搞上床,两人差点打起来,从卧室拉扯到客厅,最后大家分手。 趴在桌上,林息想着季麟,一阵心酸,一阵快活。不管怎么说,他是跟真正喜欢的人睡了,怎么都是值得的。 休息了一周,林息总算恢复体力,再次去拜访季麟的公寓。这一次,季麟没有把他拒之门外,态度温和许多,让林息在屋里坐坐。 两人在楼下吃了一顿饭,季麟付的账。 吃完后,林息问他:“我能来找你吗?” 季麟同意了。 交往了,正式交往了!林息差点喜极而泣。苦尽甘来!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种绝顶好消息,不找人分享怎么行?林息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决定给孙致平打电话,晒一下自己满满的幸福。 听到喜讯,孙致平登时呆掉,凌乱地问:“什么?怎么睡的?你没有被他打死?” 林息骄傲地宣布:“我找到爱的人了。” 孙致平果断泼冷水:“千万别找他,对你一点好处没有。” 林息不快地问:“为什么?” 孙致平说:“你不了解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脑子会不由自主地美化他。他有什么好的?” 林息理直气壮地说:“那也是我爱他。我不爱他,我的脑子没法自动美化他,我身体里的肾上素不会有反应。” 孙致平被当场劝退,竖起白旗:“啊,你还反应起来了?算了算了,我不插嘴,你好自为之吧。” 恋爱有了方向,生活就有阳光。 林息在阳光下工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林息焕然一新,工作节奏感十足。最近几天,军区机关也忙忙碌碌的,林息作为一个逍遥派,感觉到人心浮动,沉闷的环境似乎有所松动。 在林息埋头工作之际,刘主任像密探一样出现在门口,对着屋里问道:“有没有年轻人?闲着的人?” 屋里的曹大姐飞快地说:“没有!这里有的是老妇女!” 刘主任用手一指:“小林,让小林过来!他形象不错!” 林息站起来,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处长不在,开会去了,林息瞅见,喝茶的副处长递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放开胆,跑出门去。 出门后,刘主任率领一帮年轻人,小林,小吴,小章等等,男男女女,雄赳赳地跑上一辆加长轿车。 刘主任对众人说:“走,我们迎接中将去。” 大家一团喜气,欢声笑语。一群人不仅逃出办公室,还可以去看大领导,混个脸熟。 在车上,小吴竖着兰花指,给林息八卦一遍。这几年间,一批大军干部被撤职后,空出不少位子。去年八一的时候,军委授衔给几个人,他们都很年轻。今天来的中将就是其中一人,据说,他还不到五十岁。林息他们的信息技术部门是后来建设的,跟军区司令部不在一起,中将上任后,这是初次视察。 林息明白过来,原来跟小学生迎接外宾似的,首长喜欢年轻人,刘主任特意选拔出各色小花小草供首长检阅,愉悦气氛。 听完八卦,林息问小吴:“中将叫什么名字?” 小吴说:“叶彬青。” 林息好奇地问:“他是什么职务?” 小吴白林息一眼:“原来是少将参谋长,现在是政委。你咋啥都不知道呀?” 小林委屈地想,还他妈说我,你们排挤我呀。 刘主任严厉地拍手,命令道:“安静!见到首长要礼貌,不要嘻嘻哈哈的,精神面貌要好!” 大家顿时不作声了。 等车开到两排水杉所在的路口。林息看到,一辆军车停在路边,有两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其中一个带包的应该是秘书,另一个就是他们要迎接的中将。 一群小花小草麻利地跳下车,排成一队,对着两人敬礼,大喊:“首长好!” 叶彬青对众人回了一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激动之后,林息定睛一看,心想:这就是中将?挺特别的感觉,他看上去肃穆又温柔…… 接到首长后,刘主任热情问候。 中将似乎并不着急,注视过所有人,又对刘主任笑笑。 叶彬青对刘主任说:“基地建设得不错,年轻人也都很好。” 刘主任上前一步,用思妇一般怀念的口吻,痛彻地说:“有两年没跟领导汇报啦!两年!让我来握握领导的手。” 刘主任跟中将握手时,颇有点感激涕零的样子,让林息暗地起了一阵鸡皮。 当男人献媚的时候,完全没女人的事了。 刘主任握过手,旁边的秘书一团和气地说:“刘主任,今天午饭就在食堂吃,不能喝酒。” 刘主任叫唤起来:“军长和政委都在等中将,酒是老早准备的。不会超标的!我们有专门的包间!” 秘书摆手:“我们下午还要去312军,说好要去!不能耽误!” 两边忽然拉扯起来,刘主任一反常态,变成个婆婆嘴,絮絮叨叨的。林息听一会,听明白秘书姓沈。沈秘书戴一副眼镜,像是专业技术出身的军人,面相挺和善的,正在用另一种散手功夫跟刘主任应付。 中将像个流浪儿似的,被他们丢在马路边。中将观察一下野地里的扶桑花,又过来看他们几个小花小草。 叶彬青问小吴:“你工作几年?” 小吴的脸庞亮了,中气十足地回答一遍。 林息好像能听到其他人在无声地呐喊:问我!怎么不来问我?她就是个花瓶!包子!摆设! 此时,旁边走过一队士兵和家属,来探亲的家属刚采购东西回来,拿着大包小包。 叶彬青扭过头,对沈秘书说:“把他们载回去,我们走一走。” 没等刘主任反应过来,沈秘书上去截住士兵和家属,说:“来来来,我们一起坐车回去!” 一群人欢天喜地,把车坐满,沈秘书爬上去,把刘主任也拽上去了。 临开车前,叶彬青对刘主任说:“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饭后开会。现在到中午,你们不用管我,免得影响工作。中午时间交给你们安排,我最多呆两个小时,怎么样?都听你们的。” 汽车已经发动,刘主任依依不舍地说:“首长,那,那我们等你……” 刘主任消失后,叶彬青对他们一行人笑笑,说:“走吧。” 天空遥远而蓝,空气变清新柔和。 走着走着,林息身边逐渐空掉,其他人全部围上去,把中将慢慢围在中间。叶彬青问他们叫什么,在做什么工作。 年轻人踊跃而矜持,挨个回答后,七嘴八舌地介绍工作的情况,部门有什么功劳。有两个小青年还稍微拌了下嘴,引起大家的哄笑。叶彬青在其中一人背上轻抚了下,可能是安慰的意思。林息感觉,气氛有些骚动,大家都有点嫉妒。早知道,他们也犟个嘴,谁不会吵架呢?谁知道中将欣赏这种类型的? 走到门口,政委等在那里,对中将敬礼。 叶彬青说:“你忙吧。中午汇报工作。” 政委坚持要陪,跟着他们一起走。大家终于安静下来,跟在领导后面,浮光掠影地看过每间办公室。走过信息中心的时候,林息赶快溜进去,把自己的工作笔记拿出来。眼看时间都被耽误掉,不如带着本子。 他们走过林荫道,花坛草坪,还有校场。离中将远一点之后,林息安心下来,远远观察他。叶彬青有种年长又年轻的感觉,他的容貌和体型还保留了年轻时候的俊逸,洒脱清新的风姿犹存。年长是因为他和蔼淡定,身上留有岁月的沉淀。 林息心想,中将年轻的时候应该很迷人,也许比季麟还要吸引人。他现在看起来也不错,不知怎么修炼的。可惜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林息的思维如脱缰的野马,默默惋惜,好男人永远不在合适的时机出现,没有办法,他只剩仰望的份了。 午餐的时候,林息先去找了个靠边的好位子,打完饭就坐下,翻翻工作计划。日程紧迫,下个月就要论证方案,林息不能忍受处长的嘲笑。 大家都涌进来,开始打饭。 忽然,中将走到林息对面坐下,沈秘书也跟着坐下来。 叶彬青很随和地说:“我们坐一下,好不好?” 他在对我说话?领导们跑哪里去了?林息前所未有的紧张,回答也艰涩起来。 沈秘书一拍口袋:“首长,我没有饭卡。” 叶彬青对林息说:“能帮我们打饭吗?” 林息赶快站起来,去端来两份饭菜。 回来的时候,林息看到,中将拿起他的笔记本,很好奇的样子。 住手!林息激动地想,我还没准备好!里面乱七八糟的! 沈秘书扭过头,对中将埋怨说:“首长,你怎么能随便动人东西?年轻人的东西,里面也许有情书啊。” 叶彬青对林息露出个笑容:“小林,我可以看一下吗?” 林息扭扭捏捏地说:“就是个工作手册……” 叶彬青把笔记本还给林息,开始吃菜。 沈秘书用筷子吃几口菜,问林息:“你是哪个部门的?” 林息对两人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又说了一下他在做的信息化项目。 沈秘书说:“你们有几个项目?” 林息说:“两个。” 沈秘书举起筷子,对林息说:“你们食堂不错,鸡丁蛮好吃的。厨师是哪里找的?” 林息正想说,要给你们再打一点吗?师长和政委已经出现在他们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潜行过来的,用一种完全不像是糙老爷们的乖巧态度,一人抱个本子,安静的站着。 沈秘书说:“司令来了,耽误司令休息了。” 叶彬青对林息微微一笑,站起来。 师长立即向中将敬礼,簇拥着他,几个人走远。 沈秘书把餐盘收拾下,也跟着消失不见。 一群人凑上来问:“中将说了什么?” 林息擦擦汗,回答道:“我给他打了个饭……” 视察像风一样刮过,等到午后回去,办公室又恢复往日的沉寂。林息还是挺高兴的,下午多吃了一瓶酸奶。 晚上,林息的妈妈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好不好。 林息说:“很好。” 林息心情愉悦地讲述,说他今天接待了来巡视的中将。 妈妈激动得不行,把林息的爸爸拽来,让老公现场指导儿子。 林息爸爸像个处女座一样,细致地盘问儿子一遍,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给中将留下好印象,痛心疾首。 爸爸吩咐,让林息跟二叔的岳丈好好吃饭,掌握点情况。 林息不胜其烦,赶快挂掉电话,决心没事不再跟他们多说。 等到周末,林息给季麟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去玩? 季麟回话,说自己在实习,还在公司。 林息想起来,季麟快要大四了,他要实习,可能要准备找工作。林息屁颠颠地跑去公司的楼下,准备接他。 到达目的地后,林息发现,环境惊人地好。在新开发的区域,核心地段,花木最繁茂的地方,有几栋盖得很方正的大楼。林息在其中一栋楼的门厅里找到一块金色牌子“XX资本中国基金”。闲着没事,林息用手机查询一下,发现这家公司很低调,但是配置过几百亿资金…… 林息快要被闪瞎了,头晕目眩地退到门口。 好在季麟很快出来,两人坐上车。 林息好奇地问:“你在学金融吗?” 季麟用一种百无聊赖地口吻说:“实习罢了。” 林息接到季麟,心情畅快,一路上兴致勃勃。 季麟有点疲惫,在喝水。林息就跟他说自己的事,工作情况呀,迎接视察呀。 林息问季麟:“刘主任他们,你认识吗?” 季麟笑起来:“他还那么肉麻,老样子。” 终于找到共同话题,林息高兴起来,详细地议论了一番。 季麟时不时答一句,他认识林息见过的所有领导,包括中将。 林息感慨地说:“基层领导的水平参差不齐的。中将人看起来很好,要是能跟他一起工作就好了,不知道什么感觉?” 季麟一阵冷笑。 林息不解地问:“怎么了?” 季麟脸上像结了一层冰,说:“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别进我家门。” 林息眼巴巴地看着季麟。 季麟淡漠地补上一句:“不敢要你,水平太高了,要不起。” 看来季麟不喜欢中将,林息换个话题,问他回去吃什么。 季麟告诉林息,家里没有米。 他们从超市买来大米,新鲜蔬菜,还有肉类,回到季麟的公寓。季麟给林息介绍一下厨房的设备,问他喜欢吃什么。 林息说:“做点粥吧,再做点菜。” 季麟同意后,洗澡去了。 林息像个小煮夫一样,满怀憧憬地开始煮饭。啊,飞一般的进展,煮饭跟喜欢的人一起吃。家居式的浪漫情调!林息的厨艺普通,但是煮粥难度不大,他先做个沙拉。粥煲好的时候,正沸腾,把肉丝和姜丝放进去,成功! 在林息准备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的电话响起来。 林息跑回厨房,接起电话,是李梵打来的。 林息说:“什么事?” 李梵口气沉闷地说:“你害死我了……” 林息一阵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李梵说:“我的店被人砸光了,你那天遇到的人是谁?” 一阵震惊,林息半天没说话。 季麟洗好澡,走出来,去他自己房间。 林息坐在厨房里,偷偷地说:“你没有报警吗?” 李梵低沉地说:“是公安局的人砸的……我刚从公安局出来,做的笔录,涉嫌赌博和聚众淫乱……” 林息顿时没话可说,问他:“你还好吧?” 李梵对林息描述一番,昨天晚上,有人带警员上门盘查,把他的店砸烂了,执照撕毁。他怎么说都不行,直到对方把季麟的车子要走,并警告他老实点,否则就坐牢。 对了,季麟的车子还在店里……林息想起来,怪自己把这回事忘到脑后。 林息对李梵道歉,许诺帮他解决麻烦。 李梵忙不迭说:“怕了你,你不要把我带进沟里就好。” 林息对他万分抱歉。 季麟在房间不知干什么,林息纠结着,要不要去跟他求一求。 恰在此时,门铃响起来,季麟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年轻的男孩大声说:“季麟,车子给你拿回来了!快不快?” 林息头皮一麻,看到个挺开朗的高大男孩进屋,对季麟咧着嘴,笑得很开心,送上一串闪光的钥匙。 季麟取过钥匙,对他说:“随便坐。” 开朗男孩进屋后,发现林息,忽然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 季麟把钥匙往床上一丢,对进门的男孩说:“他是林息,我新交的朋友。” 开朗男孩“哦”了一声,对季麟欢快地说:“找死也不能这么找,搞几个钱把自己撑肿了不是!赌博还敢脱衣服?扣车子?回头,我让人把老板往死里打,非要让他横着出去!” 开朗男孩对着季麟笑着,殷勤地说:“叫他们有眼无珠!” 林息在一旁汗如雨下,反复琢磨,此时此刻,他说点什么话才好。 没等他说完,季麟扫林息一眼,高抬贵手道:“算了吧,放他走。他是小林的朋友。” 林息逃出生天,放下心来,摸着胸口。 季麟指着开朗男孩,介绍说:“他是吕晨,我的哥们。” 林息与吕晨互相看一眼,吕晨上来握手,很亲热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林息也说,你好你好。 两个人都感觉到,彼此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季麟进厨房看一眼,把菜端出来:“一起吃饭吧。” 林息跑进去,把粥端出来。 吕晨说他吃过了,坐在旁边陪季麟吃饭,跟他闲聊,说哪里有好玩的,问他要不要去。 林息插不上话,坐在对面,默默舀粥。 季麟问林息:“好吃吗?” 林息干巴巴地说:“好吃。” 季麟对吕晨说:“除了笨,小林没什么大毛病。你以后不要欺负他。” 吕晨赌咒发誓地说:“怎么会?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他们说着话,季麟的电话响起来,是个女孩子打来的。季麟抛下他们两个,回到自己的房间,用一种温和的口气跟她说话。 季麟不知要说多久,林息感觉到,桌上的气氛完全低沉下来。吕晨跟自己不明所以地呆坐着,垂着头。吕晨开始看手机,坚持等季麟挂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季麟还在讲电话。 对方讲了什么,季麟哈哈笑起来,旁若无人的。 林息实在撑不住,他放下筷子,落荒而逃。 夜里,下过一场雨,外面气温下降不少。 季麟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林息纠结地想,他的一切离自己太远了……如果不是季麟一时兴起,跟他有了一段,事情恐怕无法善终的……喜欢季麟的人不少,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季麟不爱任何一个…… 林息胡思乱想一阵,想来想去,无人可诉,又给孙致平打电话。 林息对孙致平说着话,抽泣起来。 孙致平恨铁不成钢地说:“还不是你自己找的好男人?” 林息抹着泪,哼哼道:“我没说他不好。” 孙致平风凉地说:“让你饥不择食的,现在哭都来不及吧?” 林息不哭了,骂道:“就你聪明!行了吧?快帮我一起想想办法?” 孙致平表示没想法,说:“我是个光杆司令,你好歹比我有经验吧?” 林息一阵发愁。 孙致平说:“没法子,要不你就围着他转吧,试试看。” 林息苦恼地说:“他不反应我怎么办?” 孙致平说:“你就化悲痛为力量。” 台风过境,风雨吹倒了路上几块广告牌。 醒来后,林息又被爸爸催了一遍,让他去吃饭。林息洗一把脸,感觉追男人暂时没指望,还是先应酬下眼前。 第4章 台风过境,风雨吹倒了路上几块广告牌。 醒来后,林息被爸爸催了一遍,让他去吃饭。林息洗一把脸,感觉追男人暂时没指望,还是先应酬下眼前。 酒店在市区的繁华处。 车水马龙的道路上,林息驾着车,左冲右突,赶到一家装潢雅致的饭馆。八竿子之外的亲戚老陈正在门口抽烟。 看到林息,老陈叫唤起来:“小林,你来啦!好一阵没见你。” 林息泊好车,上去打招呼:“陈叔叔好。” 老陈是个上校,今天没穿军服,在机关军事研究室工作。老陈乐呵呵地搀着小林,两人走到包厢里。林息看到,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用筷子夹花生米吃,面前还摆一碟芥末鸭掌。 老陈说:“这位是马参谋,参谋部的领导。” 中年男人很沉着地对林息点点头。三人坐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南煎丸子,四宝蔬菜,海参过油肉,每人还配一碗佛跳墙。在腾腾升起的热气中,老陈开了一瓶红酒,给三人满上。 林息先喝水解渴,心想,不晓得老马是老陈从哪里勾搭来的,估计也是个上校。老马看起来宝相庄严,肚子里不知藏多少八卦。 干了几年,林息有点经验,像这类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干部最最八卦。他们往一起一凑,马上开始神神叨叨,谁走什么路子,谁结过几次婚老婆什么样,谁是谁圈子里的人做过什么,啥都知道一点。动不动几个人就抱成一团,形成小圈子,喝着小酒,没完没了地交流,非要把上级领导研究得透透的。 没有办法,具体工作都有下面人给跑着,干着。他们的心思都在上级身上。 对这种团体,林息内心是嫌弃的,老爷们跟老娘们似的饶舌,鸡零狗碎的,简直滑稽可笑;从另一个角度看,林息又有点羡慕,至少他们知道一些事情,鄙视谁,喜欢谁,心里头都有来路,不管他们的爱与恨有没有道理,起码有点依据。不像自己,两眼一抹黑,叫你献出青春,你就要献出青春。妈的,都不知道献给谁去了?我给首长服务,搞不好成全个贪污犯,不如谈谈恋爱,吃两顿好的…… 老陈举起酒杯,跟老马介绍说:“我的侄儿小林,最近跟中将见过面了。孩子的心高啊,他想跟着中将,啧啧,你看看!多想进步呀!” 林息一阵头痛,我爸跟陈叔叔是这么说的? 老马不动声色地看林息一眼,评价道:“技术出身,形象不错。” 老陈对林息介绍一番:“马参谋是为中将服务的,你跟着他,等于跟着中将。” 老马手一摆:“你别胡说。我跟中将关系一般,我不是他的人。” 老陈反对道:“你怎么不是他的人?跟过他好几年啦!” 老马摇着脑袋,像个弃妇似的说:“他跟前人太多,我算个什么啊。” 老陈坚决地说:“就算是端茶倒水的丫鬟,你也是他的人啊!他要你去,你跑得了吗?” 林息握着水杯,心想,这种说话方式真叫人吃不消…… 老陈给林息一个眼色,林息站起来,跟老马吃了两杯。 老马看看小林,感叹道:“青年才俊呀!叶彬青还是比较喜欢技术出身的。” 老陈殷勤地布菜,等着他下文。 老马酒过三巡,吃掉海参之后,开始八卦。 老马一脸微醺地说:“老陈啊,要不是你家大侄子,我也不想说这些事情。毕竟,叶彬青都是大区政委了,背后说领导总是不好的……” 老陈慷慨激昂地说:“都是为首长服务!咱们在领会精神!” 老马回过头,对着小林那么一打量,叹气道:“你怎么喜欢上叶彬青了?他这个人阴柔得很,不怎么阳光。” 林息一脸问号地看着老马。 老马开始控制住声量,诉说陈年秘闻。原来,老马是十几年前认识了中将,当时,他们的职级差别不大。 老马说:“我当年在政治局工作,有些内部消息,跟叶彬青他们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竞争激烈哟,我还年轻,看到龙争虎斗的,不知道哪边会赢。我就去叶彬青那里,跟他说了点情况……” 林息一听,卧槽,你泄密呀。 老马一脸正派,接着说:“叶彬青要我跟他一起,我怎能答应?他把后路给我留好就行。回去后,我想想,觉得还是不保险。我又跟我们政治部主任说了一下……” 林息看着老马,心里想:看不出来!你这浓眉大眼的,天天做政治报告,居然两边泄密? 老陈问:“后来呢?” 老马咂嘴道:“没想到,叶彬青他们还挺厉害,抢到位子。事情过去后,他也提拔了我。他跟我说,你为我做过事,我也回报了你,我们双方的了解加深了……” 老陈吃一口酒,笑咪咪地说:“这还不好?” 老马一撇嘴,咋舌说:“这下糟糕啦,所有人发觉是我说的,我众叛亲离,不能不跟着他。我只好对他说,首长,我对你忠心耿耿的,我跟他们都是逢场作戏。哎哟,结果叶彬青说了一段话……” 小林望着老马。 老马放下筷子,倏地变出一副温和的表情,模仿中将的口吻:“他当时对我说,谁能不出问题?你放心,你不喜欢我,我给你机会。你可以去找主任,找政委,哪怕找阮子燃,找谁都可以,我心里有准备。但你不要次数太多,不然我不好留你,是不是?” 老马痛心地说:“他准备那么多,我还能怎样?” 老陈一拍桌子:“谁叫你鬼机灵!首长看上你了,你还三心二意的?” 老马摇着头,不胜唏嘘地说:“开头不好,后面跟他就有点隔阂。叶彬青吧,风度是随和的,跟谁都能开诚布公的样子,其实……不达目的不罢休哦,内心太细致!不晓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听完后,林息闷闷地想,老马还说中将不阳光?做人真难啊,还不能对他有意见……话说回来,中将跟林息所想的还不大一样,难怪季麟有所保留。 话题开始深入,林息有点激动。刚才,他好像听见季麟父亲的名字,不晓得阮子燃是什么情况? 按耐不住好奇心,林息顺嘴问了一把。老马有点意外,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马喝一口酒,感叹道:“后生可畏,连这都有人告诉你?老陈,你侄儿也不简单呀。阮子燃之前是叶彬青的上司,是他的首长……” 老马对老陈一笑,笑得富有深意。 老陈挥舞筷子:“谁不知道这个?你快说点正经的!” 林息急忙去给老马倒酒,老陈让服务员加菜。 老马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回忆说:“叶彬青跟阮子燃共事时间很长。叶彬青大两岁吧?可他起点低一些。很长一段时间,叶彬青都是阮子燃手下,特别得力的样子。为了表忠心,叶彬青不惜亲身去挡子弹,差点把生命都奉献掉喽!每到阮子燃升职的关键时刻,叶彬青会去尽心,力保他加官进爵。我刚才说的事情,也是阮子燃先升的……” 林息放下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老马喝一口酒:“阮子燃这个人呢,还比较阳光,但是说一不二的,他不喜欢当副职,每次都要当正的。叶彬青给他当过政委,参谋长,还有副团长。他们两有时会分开任职,很快会想办法再到一起搭档。阮子燃一升官,叶彬青就跟着升,就这样一路配合。阮子燃倒也没有只用叶彬青一人,有时会搞点平衡,跟别人关系也不错。叶彬青就是他的一把刀,跟别的武器不同,那是他藏在怀里的宝刀,专门用来保护自己,轻易不给别人的。听说,他们私人关系也很深厚。”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盆毛血旺,几杯杏仁豆腐。 老马拿眼瞅瞅,继续认真地说:“我们都以为,叶彬青对阮子燃算是死心塌地了。没想到后来,两人为抢权,居然搞掰掉了……” 说着,老马抄起筷子,上去夹了一坨毛血旺。 林息听得入迷,忙问:“怎么回事?” 老马吃掉血旺,对他神秘一笑:“大家都以为,阮子燃会提军级干部,他年轻嘛,年龄摆在那里,势头非常好。结果没有!当时,阮子燃犯了错误,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就被解职,挂起来了。想不到的是,叶彬青接替了他的职位……” 林息吃惊地说:“解职了?” 老马的眼神意味深长:“阮子燃的错误能有几个人知道?叶彬青跟他关系密切,为什么没有被惩罚?为何叶彬青反而升了?你猜猜,他的问题,到底是谁告诉上头的?” 林息打了个寒战,沉默不语。 老马颇有兴味地说:“我们也是乱猜的,上面不说,没人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可惜啊,阮子燃的子女到底是没忍住这口气……” 林息探头探脑地问:“他们做了啥?” 老马夹起一块毛肚,往嘴里一扔:“没过多久,阮子燃的两个子女跑到军区大院里跟叶彬青的儿子打架,把他的儿子打到骨折,住院治疗去了……” 林息好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嘴半天才合上。 老马嚼着菜,唏嘘道:“没办法,叶彬青本来是阮子燃的人,入幕之宾啊。他们气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虎父无犬子。反目成这样,估计掩遮不住。为避免他们的矛盾,上面把阮子燃挂了一阵,安排他转到地方,不给他插手军务了……” 老陈放下筷子,评价道:“阮军长得不偿失,人家为他卖命到这个程度,算是很好啦!” 老马点点头:“说起来,还是阮子燃家风不端正,子女无法无天。再怎么生气,叶彬青已经是上级领导,你打人家儿子,自己也是颜面扫地。一家人全部走掉。世事难料,听说他现在混得也挺好。” 林息没有吃菜,他的胃和脑子没法同时工作,血都涌到脑子里去了,正在超负荷运转。 老马想了想,正色道:“有时候,下级会忽然变成上级,这种事也很常见,论资排辈出不来英雄。你带的人比你出色怎么了?谁叫你把人家培养那么好呢?叶彬青的能力这么全面,超越阮子燃是早晚的。说实话,我都觉得迟了,我认识叶彬青的时候,就觉得他更适合当正职,他负责了一切,他才是灵魂人物啊……” 老马好像喝醉了,说得很动情,让林息也一阵感慨。原来,老马并不讨厌中将,内心深处是崇拜的。有追求的男人还是服气比自己强的人,老马曾经有过追求…… 老陈一拍大腿:“还说你不是他的人,瞧瞧这对首长的感情!现在单相思迟了吧?让你拿乔!” 老马“噗”得大笑起来,猛笑一通,把酒撒到桌上。老陈也大笑起来。 两个老男人乐得前仰后合的。 林息只好帮他们擦擦。 老马笑够了,又认真起来,总结道:“阮子燃走在前面,他就是军长。应该承认,阮子燃也可以当军长,毕竟他有领导的艺术,懂得人尽其才,犯错误说明他有短处,也不能因此否认他的长处。他能让叶彬青死去活来的工作,还不许他超过自己,说明他是有一套的。可惜啊,他缺乏胸怀,弄得差点下不了台……” 老陈也在旁边叹气。 林息在旁边听着,像听天书一样。原来,酒桌上还是有点真东西,真感情。 林息吃两口菜,忽然想起一件事:“中将的儿子也在军区?怎么从来没听说?” 老马笑笑:“风波的时候,叶彬青封锁消息,不让人知道打架的事。他儿子后来也离开军区。保密工作密不透风啊,啧啧。” 老陈从旁补充:“中将手下的人也都不提这事了。你瞧瞧,这思想工作水平,阮子燃就搞不好这些,没管住子女,叶彬青现在是候补委员了吧?” 老马点点头。 林息好奇地问:“中将的儿子去哪里高就啦?” 老马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小时候我还见过他,挺不起眼的。是二婚老婆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马想了一会,眼睛一亮:“对,叫孙致平。” 林息的筷子一下掉到桌上,目瞪口呆。 第5章 林息的筷子一下掉到桌上,目瞪口呆。 孙致平是中将的儿子啊…… 无数的疑问,直到吃完酒席,林息晕乎乎的。 结账后,老陈搀着老马,两人迈着酒后的迷踪步,准备上车。老陈带来个驾驶员,坐在车里等。老陈对林息喊:“小林,一起回去吗?” 林息摆摆手:“不顺路,我自己回去。” 可能是酒壮怂人胆,林息发动车子,缓慢离开了酒店。这一下塞进爆炸性新闻,脑子被炸成一团浆糊。理了半天头绪,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首长们的八卦太富于内涵,林息心想,搞不清老马有几句是真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打就打?季麟的脾气真霸道。看来,他对自己还算可以的,林息忽然找到点安慰,就像女孩子追星总能看到对方的闪光点一样。 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天色还没暗。没想到一顿饭吃这么久,创纪录了。车开到城区边缘,林息想到,附近好像就是某某电子科技集团,是季麟爸爸任职的地方。 神使鬼差地,林息转个弯,开到一栋厚壁阔窗的大楼外面。这栋办公楼有些年代感,原先可能属于军工企业,经过现代化装修,依然气势夺人。林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守株待兔地观察,半天没动静。他不由笑自己傻。 恰在此刻,有人突然从门厅出来,林息看到,一个穿着藏蓝衬衣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正带着两个人匆匆往外走,看不出多大岁数。他的模样端严,身姿和步态特别夭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心有灵犀似的停下来,看向自己的车,眼里好像带着寒芒。 林息好像被电到一样,打个激灵,心想,他肯定是季麟的爸爸。这叫阳光型?老马脑子一定坏掉了,语言功能障碍…… 林息想摇上车窗,听见对面有人说话。 旁边人问:“是军区的车,阮总要过去吗?” 阮子燃目光如电,看过林息后,冷淡地说:“不认识。赶他走。” 说完,其中一个跟班就往对面走来。林息知趣地发动车子,开往另一个方向。 风景疾驰而过。 林息拍着胸口。季麟的爸爸应该比中将小两岁,四十五?四十六?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头发还是纯黑的,神情和举止跟三十多岁一样?就是他不怎么随和,警戒心真强…… 林息晕陶陶的,胡思乱想着。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帅哥,可惜来不及仔细瞧瞧。 季麟跟他爸爸只有六分相像,林息咂摸着,阮子燃的气质更醒目点,可能是他性情外露,也可能是他没有笑的关系,有一种特别的男人味。类似佳酿被岁月珍藏过,火辣辣的口感微微内敛,但是香气越发峥嵘…… 林息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发散思维。等他回过神,忽然觉得不大好,想追季麟的话,不该没头没脑地盯着他爸爸。看来阮子燃结婚很早,帅哥为什么都急着结婚?林息扼腕叹息。 林息忍不住又想,季麟的妈妈不是一般的女人,要有三头六臂才行。这样的老公,她是怎么看住的?巾帼英雄啊。 天色暗淡下来,天边还是柔和的蓝。 A大附近,一家嘈杂的小馆里,孙致平跟吕晨刚吃过两碟饺子,喝了两瓶啤酒,一起往外走。 两人晃荡到护城河边,吕晨跳上河沿去坐着,一脸为难的表情,说:“怎么办?季麟说他不喜欢在那里工作。” 孙致平剔着牙,说道:“他爸拍板的事,他不乐意?看不出来,季麟现在铁骨铮铮的?” 吕晨发愁道:“我想跟他玩,他也不理我。你说,他是不是烦我?” 孙致平无情地回答:“能不烦你吗?叫你围着他,把你抽得跟陀螺似的。” 吕晨被插了一刀,耷拉着脑袋:“行吧,是我傻。” 孙致平继续剔牙。 吕晨小心翼翼地说:“你别记恨他打你。翻篇吧,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孙致平嗤之以鼻:“他缺什么?他跟他老子一样,掉进嘴里就是肉,碗里锅里都不拉。” 吕晨有点无奈,瞄着孙致平,嘀咕说:“能怎么办?他老子的威风还不是你爸纵出来的。犯错误,你爸跑去善后。要转业,你爸抢着去给他跑官。” 吕晨说着,叹一口气:“谁能想到,你爸去当替罪羊,善后的好,反而被上面给看中,把他老子解职了……” 孙致平脸色变沉,扔掉牙签:“什么跑官?你飘得很呀。你爸想去当首长,是一屁股坐上的?” 吕晨赶快跳下来:“说错了,我错了!不是在说事吗?顺嘴一出,都是无心的。” 孙致平冷眼看着吕晨,问道:“季麟胆子那么大,是不是你挑唆的?尽他妈乱逼逼,小心先把你锤掉!” 吕晨慌不迭地摆手:“不是!我没有!” 孙致平指着吕晨,训道:“帮他们姐俩打我还不够,你个小兔崽子,事最多的!” 吕晨被骂得坐立不安,死活不敢回嘴,欲哭无泪地站着。 吕晨哼哼道:“哥!我都拦着他们。我知道你是好人。” 孙致平勉强放过他,哼了一声。 吕晨买来一瓶矿泉水,递给孙致平。 孙致平接过水,问他:“听说,你去帮季麟砸了个店?怎么回事,你这么大魄力。把小学跳沙坑的劲都使上……” 吕晨急忙解释:“有人欺负他,我才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孙致平说:“谁敢欺负他?” 吕晨对着孙致平复述一番。 孙致平唏嘘道:“小林也学坏了……” 吕晨一脸不爽地告状:“你同学还想勾引季麟,眼巴巴地看他。” 孙致平丧气地说:“烦人,非要跟我同学搞一下!半年才吃顿饭,吃出个事来。漂亮女孩不够挑的?” 吕晨叹一口气,趴在河沿上。 天色呈现深蓝,边缘微微泛光。晚间锻炼的大爷大妈出动,在附近的广场上放风筝,跳扇子舞。 孙致平也趴到河沿上,嘟哝道:“季麟怎么回事,工作也不要,男的也上手。他叛逆期到了?” 吕晨憋了一会,偷偷看孙致平的脸色,小声嘀咕道:“他爸这两年又在打离婚。他心情不好,你不知道?” 孙致平恍若未闻,扭头看向远处。 孙致平好像被天上发光的风筝吸引住,饶有趣味地看着,说:“还带闪的,飞得真高……” 吕晨见孙致平装傻,只好收回视线,暗地里撇嘴。 夜岚像轻纱一样覆盖大地。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沈秘书坐在沙发上休息,用手提电脑看各个兵种的资料。叶彬青站在不远处,望着玻璃墙外面的飞机,静静的。 沈秘书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你好!”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沈秘书对着领导挥手,示意他过来,一边回答:“是是,手机没电了。” 叶彬青走到沙发边,问:“是谁?” 沈秘书飞快地回答对面的人:“政委才走一半,还有五六天吧?好多人还没见到……” 话毕,沈秘书举起手机,轻声递话:“阮总找你。” 叶彬青立即抓过电话,热情地问:“在休息?” 对方不知有没有回答,叶彬青等了一会,把手机还给沈秘书。 沈秘书听一下,电话已经挂断,他抬头看着领导。 叶彬青拿出自己的手机,说:“充电器呢?” 沈秘书找到充电器,给插上,抱怨道:“参谋长就是个话唠,没完没了地讲,全给他耗掉的。下次再带一个手机?” 叶彬青没有回答,问:“行程怎么安排的?” 沈秘书打开记事本,说:“有九顿饭,至少五天吧?” 叶彬青说:“去过的地方,不要再聚餐。” 沈秘书重新进行筛选,叶彬青又说:“先订机票,或者车票。” 沈秘书吃了一惊,扶下眼镜:“订机票?” 叶彬青对他微笑一下,表示确定,吩咐:“就定周三的票,剩下的事下次再说。” 沈秘书到网上订票。 叶彬青回到落地玻璃前,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眺望。 夜色的另一边,A市的一栋平层楼房里。 微风拂动窗纱。 阮子燃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手机扔在边上。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屋子里陈设不多,布置得清雅。桌上摆着花瓶,里面有桔梗花和一簇簇带叶片的茉莉,有人精心地打理过。摆得时间长了,芬芳的花朵全部蔫掉,委顿成茶色。 阮子燃把花瓶端起来,往水池里粗暴地一泼,顺手把花瓶扔在洗衣机上,骂了句:“他在日理万机吗?” 阮子燃捡起手机,打电话给司机:“明天去山上,你准备一下。” 吩咐完,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橱。 衣橱里整齐地摆着一排衣服,都是他自己的,只有一件叶彬青的军服。阮子燃把军服取出来,看一会上面的金色星星与麦穗,小心地摸了摸,又挂回去。 人生是漫长的旅途,结婚是一次修行,离婚是一场噩梦。情人是最难应付的对手,不知是你俘虏了他,还是他围歼了你。你可以伤害他,让他流泪,随心所欲地留下伤口。而他嵌在你的心里,像是一种神秘的巫术,令你坐卧不宁,留下绵长地思念和时隐时现的痛楚。 当你不惜一切要离婚,他就能专心工作了……这种结果跟离婚的初衷背道而驰,像是一种嘲讽…… 阮子燃找出几件衣服,用袋子装好,又用银色钥匙打开一扇抽屉,取出一个扁扁的长匣子。阮子燃打开匣子,检查一番,里面有一杆长皮套包裹的英制猎枪,还有两盒黄澄澄的子弹。他满意地看过,将匣子合上,装进行囊里。 沐浴之后,阮子然来到卧室,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这是一张叶彬青的照片,容貌还年轻,穿着军服,带着笑容。阮子燃凝视片刻,依然感觉有一种令人心动的东西,若有若无地向他慢慢的渗透。 可惜不是本人,叶彬青还在天南海北地工作…… 阮子燃把照片面朝下扣住,决定暂时不去管他。阮子燃翻了一下日历,上面用红笔将某个日期圈住,旁边备注“季麟回家”。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之后,定好日程。 灯灭后,夜色弥漫。 躺了一会,阮子燃睁开眼,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又重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视察就像刮台风一样。 下部队,看营房,战士列队欢迎;开会,讲话,坐车。沈秘书感觉到,行动好像按下快捷键,一切都在以三倍速的方式开始运作,在吃饭的时候,上下牙能击打出咔咔声。能放一起的事情,全部捡到一个篮里,再一锅煮掉。 最后一站,他们在某团团部被截住,观看了一场文艺汇演。缩减节目表后,战士们表演了合唱。精神风貌好,文明气质佳,中将决定表扬他们,临时又说了一会话。 沈秘书掐着表,担忧地想:千万不要误了飞机航班。 幸好司机风驰电掣地把他们送到机场,一分钟没耽误。团部的两个干事麻利地办理好手续,把中将和沈秘书送进商务舱。 飞机起飞后,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沈秘书困得要命,他勉强睁开眼,看一眼自己的领导。叶彬青靠在座位上,已经不声不响地睡过去。 放下心后,沈秘书把皮包往行李舱一放,睡得昏天黑地。等他醒来时,飞机快要到达目的地。沈秘书睡眼朦胧地,看到叶彬青还在梦里,表情安详,没醒的样子。 沈秘书闭上眼,想了一会心事。记得几年前,他刚跟着叶彬青一起工作,中将还是少将。那一年,他跟少将到湖区疗养,有一个废弃的司令部,被改造成疗养休闲的场所,周围有碧波千倾,十里荷花。白鸟翻飞在芦苇丛里,鳞鱼在水中追逐浮萍。 某一天,叶彬青告诉沈秘书,他的儿子要来玩,尽量去多买一些好菜。沈秘书揣着钱包,领着厨房大师傅二师傅一起冲出门去,不惜血本地搜罗野生鳝鱼、团鱼、白鱼,又去捉老鸭采山菜。 屯够一筐之后,厨师用一种挑剔地眼神扫描战利品,评价道:“这些不行,太常见!不上档次!” 沈秘书捉着钱包,诧异地问:“还要什么?” 厨师像是决战前的将军一样,豪情万丈地带他们跑到市场上,千挑万选,买了几条上好的刀鱼回来,准备大办酒席。回去后,叶彬青夸他们买得好。 沈秘书放下心来。看不出来,领导平时吃穿用度水平还好,没有这么追求卓越啊!沈秘书心想,真怕买错了! 午饭的时候,孙致平准时到达,跟他们坐上桌。沈秘书打量一下孙致平,感觉他是一个朴素的孩子,看起来很健康结实。 叶彬青问儿子累不累,有没有带换洗衣服。 后厨端上来四菜一汤,热炒鳝片,油爆大虾,红烧团鱼,桂鱼白汤,还有一盆凉拌菜。 孙致平说他不累,甩开膀子吃。叶彬青让沈秘书也动手,自己尝了两筷子,走到厨房去了。 沈秘书念完硕士才工作,工作三四年,被叶彬青挑去当秘书,像个白生生的土豆一样,干练里透着敦厚。沈秘书看着孙致平,感觉孙致平像个刚出土的红薯,憨歪歪的,跟自己完全是一个家族的。 沈秘书跟孙致平聊天,两人一见如故。孙致平告诉他,自己在上大学,他平时住学校。以后,无论他想去哪里深造,少将都会支持他。沈秘书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情况也讲一遍。 尽兴的午餐后,两人各自回房,愉快地午睡一大觉。 沈秘书微笑着,心想,孙致平真是个幸福的孩子。少将这么忙,还分心照顾他,平时烟酒都不吃,尽力对孩子好,舍得一掷千金。 醒来之后,沈秘书发现,厨房依旧忙碌。大厨把几个帮厨指挥得团团转,高白瓷碗碟一字排开,紧锣密鼓地擦洗,进入临战状态。大厨用看情人一样的眼神检查他的宝贝刀鱼。高汤在锅里沸腾,二厨在用萝卜雕花。 沈秘书好奇道:“你们在干嘛?” 大厨理所当然地说:“准备晚宴,客人要来。” 沈秘书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客人? 出来以后,他看到少将回来,捧着一支玉兰花枝。岸边长了好几株玉兰,都没有这一枝形态婀娜,花朵皎白。叶彬青将花枝插在装水的瓷瓶中,又把房间整理一下,对他说:“要不要爬山?” 沈秘书接到指示,带孙致平一起去后山转转,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再回来吃饭。沈秘书那个时候还年轻,见得世面少,他不由自主地发愁,心想刀鱼怎么办?还好,少将很快告诉他刀鱼的去处。 叶彬青对他说:“我要接待阮军长。” 沈秘书大吃一惊。 带上两个战士,带上足够的水果和干粮,沈秘书与孙致平开始爬山。山包不算高,郁郁葱葱的,山路弯弯曲曲,两人谈天说地,慢慢地,拱到半山腰。 孙致平跟沈秘书一起坐在石板凳上,喘着气,吹着风。此时,一辆军车在湖边大道上行驶,开到玉兰花附近的建筑,停下来。叶彬青亲自上前,打开车门。 阮子燃下车后,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兴致勃勃的样子。叶彬青在他旁边说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进屋去了。 沈秘书从兜里拿出梨子,递给孙致平,自己也拿一个梨,开始啃。山上的风很清凉,小战士跑去摘果子,丢下他们两个。 沈秘书咬着水梨,半信半疑地问:“闹了半天,我是沾了阮军长的光?” 孙致平挺有幽默感地回应:“谁说不是呢,你瞧我爸什么时候提前摆酒?工作都还没干,寸功未立,咱们吃什么酒席?吃错次序了不是?” 沈秘书憋不住,哈哈哈笑了一通,又咂嘴回味道:“挺过瘾的。” 孙致平笑起来,啃掉梨子:“过瘾就好!” 沈秘书用湿纸巾擦手,意犹未尽地问:“首长跟阮军长关系很好?” 孙致平点点头,接过湿纸巾。 孙致平擦干净手,陈述道:“他要转业了,我爸得请他吃顿饭。” 沈秘书忽然想起来,阮子燃当年转业,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孙致平接着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他有什么事,我爸都会想着。” 沈秘书点点头,准备记录一下。 孙致平摆摆手:“差不多就行啦。” 夕阳下,他跟孙致平一起坐在山上吃水果,看风景,谈古论今,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回去的时候,阮子燃在楼上的卧房休息,他们并没有碰到。 沈秘书回忆了一遍,回到现实中。他揉了下眼睛,整理仪容。 飞机开始下落,穿过雪白的云层。 叶彬青醒过来,正在听广播,往机舱外面张望。 从那个时候开始,沈秘书逐渐搞明白许多事。比如说,中将不过生日,逢年过节也不搞活动,不要让太多人打搅他。孙致平的生日也一样,他通常不办宴席,儿子上学也不办。中将自己的事很少,平时不用陪他。 话说回来,阮总不管过生辰、过年过节,还是他升职、调职、转业,准备搬家,中将是一定会有反应的。包括他孩子过生日,升学,生病之类的,中将都是要关心的。孙致平说得简单,怎么可能“差不多”就好?明明差了不少。 沈秘书打开备忘录,用心搜索,没发现最近有特别的日子。 阮总到底有什么事?沈秘书深受考验,想破头也想不出,也就不明白该给中将置办点什么才好。非常时刻,他只能启动应急办法。 司令部派来两辆车,送他们回家。 叶彬青拿好两个人的行李,发现自己的秘书消失不见了。他等了一会,看到沈秘书提着一盒高档香槟酒,满头是汗,急急忙忙地朝自己奔来。 叶彬青接过酒,笑道:“你去哪了?” 沈秘书擦擦汗,急忙问:“首长要火腿吗?团部给的火腿,连队自己养的猪。” 叶彬青说:“有酒就行,下次跟我说一声再去。我没说买,不用买东西。” 沈秘书点点头,自我感觉完成任务,如释重负。 叶彬青让人把行李送回家,自己带着香槟,让司机开车,向郊外驶去。 第6章 大江和湖泊交汇的区域,山的色彩充盈着丰富的黄绿色调。阳光下,潮湿的土地蒸腾出一种混合着草叶和腐根的气息。 在山脚,叶彬青下车。司机帮他提着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坡走。 树木通体青绿,树叶上没有灰尘,只有鲜润欲滴的绿。一只黄褐色的鸟雀栖息在树枝上,它震动着长尾,用淡红的小嘴发出一串嘀嘀咕咕的音符。 忽然间,鸟雀不唱了,警觉地跳跳,扑啦啦一声展翅飞走。 骚动声忽然变大,好几只肥壮的雁鹅从半空中腾起,掀起一股气流和树叶。雁鹅们大力扇动翅膀,朝不同方向逃窜。 “砰————” 枪响后,一只雁鹅在空中以飞翔的姿态翻起筋斗,好像一朵毛茸茸的浪花。 雁鹅翻滚着,坠落下来。 司机钻进密林,很快找到猎物,提着雁鹅出来。 “我拿着。”叶彬青说。 雁鹅好像睡着一样,羽毛柔顺明丽,垂着脖颈。 山路上,阮子燃穿着猎装,出现在远处,前面是他的司机毛师傅。 “政委来了!”毛师傅对叶彬青敬礼,把酒和猪腿接过去。 叶彬青问:“你们几点来的?” 毛师傅说:“下午就来了,跟林场打过招呼。” 阮子燃手一挥,兴致勃勃地吩咐:“给厨师送过去。政委来了,让他加菜。” 毛师傅带着酒菜,一溜烟往半山的餐厅去。 眼见日头偏西,雁鹅飞得没剩几只。阮子燃持着猎枪,往林中探去。 叶彬青跟在后面,说:“好久没来这里。林场不是要封闭一段时间吗?怕出危险。” 阮子燃笑一声,揶揄道:“怕什么?你不是好端端的,没被打死吗。” 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虫鸣。 阮子燃回过头,看叶彬青一眼,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还提着东西?” 叶彬青把手中的雁鹅提起来,翻动着,飞禽柔软的背上嵌入一枚金色的子弹。 叶彬青笑笑,说:“想起来,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 看着银色的弹印,阮子燃也回想起来,表情变得有些窘迫。 阮子燃继续走,一边寻找雁鹅,一边用力挥开蝇虫:“就你会瞎想。你先回来的?还有十多个营地没有去……” 叶彬青熟练地编着瞎话:“副司令去看,他们有时间。” 阮子燃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在苍翠的林中移动。 森林静谧中略有骚动,在风中微微澎湃着,一波波地摆动起伏。这种盛大而轻微的波动形成一种气氛,像是在鼓动着记忆。满谷的树木发出一种深邃而悠远的轻啸,仿佛在说话。 微风鼓动,往昔的岁月如梦一样倏忽袭来,又像烟雨一样影影绰绰。 那一年,叶彬青才十八岁,在C大上学。 C大是一所军校,专门为部队培养人才。叶彬青的家庭经济状况不好,但是成绩不错,体检结果也好。他如愿考入C大。 C大的校园充满活力,那是一种质朴的活力。同学们彼此之间友善而亲密,虚伪虽说无处不在,却没有过多侵入他们的心灵。 在学校,叶彬青还算受师长和同学的喜欢,他没有当班干部。那时候,他喜欢一个人读书,或者自由自在地参加活动,他只参加了团委的志愿组织。 一天,叶彬青到图书馆,看到一位身材矮胖的老师正在搬书,义不容辞地帮他搬。搬完后,老师告诉他,自己是团委的刘书记,希望他有空来团委帮忙。叶彬青答应了。一来二去,他就成为团委的一份子。后来他才知道,刘书记原先在学生处工作。 刘书记是个随和的胖子,他穿着军装,对学生很和蔼,不像有些校领导很严厉。在学生处任职时,他对毕业生的去向有一点权力。谁能去富裕的地方,谁要去山沟,他是有点能耐的。 难得的是,刘书记少有闲言碎语。这让众多候补军官们对他产生一种无言的尊重。叶彬青也一样。刘书记找人办事,很少有人能拒绝。 暑假前,刘书记把叶彬青叫到办公室后,半开玩笑地说:“彬青,我要给你安排一个任务。你无论如何要完成,好不好?” 叶彬青说:“我一定办好。在放假之前。” 刘书记举起肥厚的手:“我想让你去一位首长家里,你去教教他的孙子。主要是感染他,帮助他,让他以后到我们学校来上学!” 叶彬青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刘书记循循善诱的说:“你不是有个弟弟还是妹妹吗?你教过他们吧。” 叶彬青不敢接受,说:“他们……跟首长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目前为止,他连一个将军都没有照面,没说过话。首长的孙子?能让刘书记办事的首长起码是个将军吧?他只是一个小兵。 刘书记点点头:“是的。这是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不能失败。” 叶彬青犹豫着:“我的能力是不是……不够?” 刘书记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用你教他,你是去当他的朋友。能教会点什么更好!你还不是党员吧?” 叶彬青摇头。 刘书记的手稍微用一点力,笑道:“明年优先给你入党!” 入党的人那么多,看来他要走运。 叶彬青有点动心,又说:“要是我做得不好……” 刘书记调侃道:“做不好就回来嘛!怕什么?首长会吃掉你?” 刘书记这么一说,不像是使命必达的样子。 叶彬青顿时轻松起来。 刘书记絮叨一通,首长家在哪里,他周日怎么过去,跟哨兵说什么。 叶彬青认真记住。 叮嘱完,刘书记安静下来,扶一扶眼镜,委婉地说:“首长的儿子去世了。由于历史原因,首长下发到W县劳动,那些年,他儿子在西北服役,牺牲在那里。他孙子从小照顾得不周全,性格就不是很好……” 阮育华,他年轻时在Y野服役,六十年代划为右派,下放第七号农场,七五年回大军区任职。他出身于地主家庭,曾用名阮云杰,参加革命后主动脱离封建家庭,改名育华。在他丰富的履历里,曾承担过党政军的职务。 叶彬青暗地吃一惊,他听说过此人,他是一个老将军,住在军委大院后面那片将军楼里面。 叶彬青沉默着,想自己的心事。 刘书记在旁边,低声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不要紧。” 叶彬青犹豫片刻,吐露道:“我奶奶原来也在Y野服役,我知道他。” 刘书记顿时高兴起来:“有这种缘分?你奶奶是三七年前入党的红军吗?” 叶彬青点头。 “他们是战友吗?”刘书记饶有兴趣地问。 “对,我奶奶接受他的领导。”叶彬青回答。 刘书记挥着胖手,一叠声地说:“好好好!不是小好,是大好!你怎么不早说?你奶奶在哪个地市干工作?你看看你,这么低调,我都不知道。” 叶彬青被他吓一跳:“我奶奶牺牲了……” 刘书记顿时安静下来,扶住头:“哎呀呀,你看看我……” “四二年牺牲的。”叶彬青诉说道。 刘书记看着他,观察片刻,变得更有信心,对他说道:“你是烈士的后代,你会理解他的,对吧?” 叶彬青点点头。 刘书记语重心长地说:“首长对学校贡献很大,我们都是他培养的。他的孙子不管有什么缺点,你都要好好相处,想回来,要先汇报给我。没有允许,不能擅自行动。” 叶彬青站直,对他敬礼。 看他接受任务,刘书记很高兴,把叶彬青送走后,立即打个电话。 电话里,阮育华语气很淡漠。 刘书记热情地说:“不会的,首长。这个孩子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他不是单纯的会来事,会服从命令。他天性善良,比较聪明,能沉住气。他也是革命家庭出身,有觉悟。” 电话里,阮育华沉默着。 刘书记又热情地说:“请放心!李校长也立下军力状,您的孙子我们必须招进来,给他最好的教育,把他培养成最好的军人!不管多少分,不管他现在什么样。如果做不到,我们两个人爬着,从大门爬出去!” 刘书记一番慷慨激昂,逗乐了阮育华。 他笑起来,评价道:“学会吹牛了!” 刘书记一阵哈哈哈地笑,信心百倍地说完电话。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把叶彬青的身世告诉首长。缘分,妙不可言。作为一个礼物,让首长先吃一惊,再会心一笑吧。 刘书记的胖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兴头十足地用钢笔在红头纸上写介绍信。 回到宿舍,叶彬青告诉他的朋友,暑假不回家。很快,他得到消息,听说有高年级学生去过首长家,已经撤退回来。对方没有说发生什么,只是告诫他们,还是别去的好,环境不好适应。 叶彬青住的宿舍里,大家众口一词劝他三思。 有人说:“你知道这孙子啥样?再说,他爷爷要退了。” 有人提醒说:“搞不好能进Y野的队伍,你以后就有基础,忍一忍海阔天空。” 还有人反对道:“倘若表现得不满意,彬青恐怕就跟Y野无缘,出力不讨好。与其留下坏印象,不如不干,减少犯错机会。” 说来说去,叶彬青不可能放下刘书记的重托。Y野是我军的一支主力部队,历来受到重视,也是升迁人数较多的部队。许多军级以上干部出自Y野,包括C大的校长。 周末,放暑假的同学陆续回家。叶彬青做好心理建设,坐车到军区大院的将军楼去。 骄阳似火,在一条幽静的道路上,道旁载满高大的乔木。低调的围墙将院子包住,只留一个小口出入。门口的岗亭站在荷枪实弹的哨兵。叶彬青从门外看不到里面,只能看见一面宽大的照壁,上面有一行红彤彤的大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红字个个又大又精神,好像正瞪着眼保卫祖国。 叶彬青把介绍信递过去。 门卫像审犯人一样,指着他的名字:“你叫叶彬青?上次C大来的人不是姓蔡?” 叶彬青解释一遍,他不姓蔡,但是C大就是派他来给首长服务的。 门卫命令他站住别动,将信将疑地挂了个电话,这才放行。 走到院里,叶彬青看到,照壁的背面也有字,用红字写着“坚决歼灭一切敢于来犯的敌人!” 院内绿植亭亭如盖,花木栽得很有园林感,并不像普通军区那样规规矩矩的。玉兰花有红有白,还有杜鹃花,雏菊,美人蕉之类的。 叶彬青擦一下汗,他忘记问门卫,首长家在哪里? 看不出门牌号,他硬着头皮找。 正在分辨东南西北,一个带围裙的妇女朝他跑来,挥着手:“小叶?你是不是小叶?” 首长家的保姆从天而降,把他领回家。 首长家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也有个贴身警卫员。警卫员笑嘻嘻的,比门口那个友善很多。 掀开门帘,叶彬青被一个老太太捉住。 老太太一头灰白的短发,穿着家常的素色上衣、碎花肥腿裤子,满面笑容地招呼说:“快进来!天真热,今天太阳真大啊。楼上有哈密瓜,咱们快点上去。” 首长夫人像春风一样和煦。叶彬青暗地把悬起的心放下。 叶彬青跟她到二楼,来到沙发边,贴着边坐下。 老太太举止利索,眉清目秀的,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候多半是个美人胚子,是早期党的干部里面的知识青年。 保姆端来一盘瓜子点心,又把哈密瓜切开。 老太太说:“欢迎欢迎!我叫朱秀英。你就喊我朱阿姨吧。” “朱阿姨。”叶彬青应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朱秀英,出身工人家庭,十七岁加入妇女救国会,参加革命后,女子师范肄业。 “好斯文的孩子,”老太太笑起来,把哈密瓜往他跟前推一推,“像个大姑娘似的,挺害羞的。别怕,小刘老师跟我们说过你。” 叶彬青更加不好意思,他像个不知道剧本的演员,仓促试镜。 朱阿姨抓起一把瓜子吃,对他开朗地说:“你们多来串门。我们这里没有年轻人来,怪寂寞的,进出全是老头老太太,跟养老院一样!” 哈密瓜的瓜瓤丰厚,甜而多汁,散发着香气。 叶彬青不敢吃,怕把汁水撒到沙发上。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朱阿姨对着一扇半掩的门喊:“育华!育华你不过来?小刘的学生来啦!” 叫唤好几声,门里没有动静。看来首长并不想见客。 朱阿姨回过头,赌气似的拿起一片瓜,递给叶彬青:“不管他。来!我们吃我们的,饿扁他。” 叶彬青被逗乐,不再绷着劲,把哈密瓜接过去。 看他放松下来,朱阿姨让保姆端来的果盘,里面有葡萄、猕猴桃、小番茄。保姆还拿来一本相册。 两人面对面吃一会水果,朱阿姨对他讲了几句闲话,随手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家的子燃。” 叶彬青被照片上的人吸引住,放下手里东西,凝神细看。 朱阿姨说:“我叫他回来,你等一下。” 朱阿姨站起身,探向窗口,对着楼下喊起来。 叶彬青来到窗边,看见人影从远处靠近,影影绰绰,没一会就到楼下。叶彬青的视力好,一下就看清是个半大的男孩,捋着袖子,手里提着一杆枪,很飒爽的模样。男孩在楼下望他们,眼睛就像白水银里的两丸黑水银一样,闪动着一丝冷冷的寒芒。 叶彬青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一阵楼梯响,阮子燃跑上楼,臂弯晃荡着一杆猎枪。那是杆精致的小口径英制长枪,不是常见的毛瑟枪。 阮子燃看一眼叶彬青:“他是谁?” 朱阿姨说:“他是刘老师的学生,到家里来玩。” 叶彬青很友善地对他笑。阮子燃继承了朱阿姨的优势基因,是个好看的孩子。 阮子燃好像面对空气一样,拿着猎枪跑到圆桌边。 叶彬青还跟朱阿姨坐在沙发上。 朱阿姨继续跟叶彬青闲话,寒暄道:“你家是那里的?在学校吃的惯吗?” 叶彬青如实回答。 朱阿姨说:“你家是P城啊,好呀,人杰地灵。我认识一些P城出来的人,都挺内秀的。” 聊天形成一种温暖的气氛,但是阮子燃不加入,他在桌边打开枪膛,不知摆弄什么。 叶彬青说着话,用余光去看阮子燃。 朱阿姨说着话,感觉气氛不错,她转头对宝贝孙子说:“有哈密瓜,你来不来吃?” 阮子燃爱惜地擦了擦猎枪,说:“不吃。” 叶彬青“噌”得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说:“来尝尝。” 阮子燃白他一眼。 朱阿姨在旁边帮腔说:“早上才摘的,你别浪费啊。” 叶彬青把果盘端起来,绕开茶几的包围,坚定不移地往外走。 阮子燃咔嗒一声把枪膛合上,拉保险上膛一气呵成,举起枪管,对着窗户开了一枪。 “磅————!” 一声爆裂声。玻璃碎裂成千万晶片,散落屋内和室外。一只鸟雀在空中骤然停住,染上血雾,失重地翻了个身,直直地坠落下来。 保姆惊叫一声。朱阿姨停止说话。 叶彬青当场愣住,茶盘掉下来,哈密瓜猕猴桃全砸在茶几上,葡萄滴溜溜地在地板上滚。 阮育华终于从书房跑出来,俯视他们:“谁在造反?” 猎枪还冒着青烟。屋里有一股硝烟的味道。 阮子燃用抗拒的眼神看叶彬青一眼,对他爷爷申辩道:“看他就讨厌,一脸巴结相。我不要他教。” 阮育华一把将枪夺过,扔到地上。 叶彬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已经从楼下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警卫对着阮育华敬礼,为首的一个说:“保护首长,摸排可疑分子!” 朱阿姨拿出一根香烟,正低着头找打火机。 叶彬青尴尬地站着,不知怎么撇清嫌疑。他赶快摸口袋,想摸出介绍信来,澄清一下身份。越是紧张,他越是摸不到,信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百口莫辩。 只见阮育华对为首的一个警卫说:“擦枪走火。没事,你们去吧。” 警卫队对他立正,向后转,一阵风地撤走。 保姆惊魂甫定,战战兢兢地把门关上。 阮育华还硬朗的样子。他并不像官方消息中那么高大,只有普通男子的身量,干瘦干瘦,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警卫走后,阮育华擒住孙子,连拉带扯,把他推到房间,碰的一声关上门,抱怨道:“谁又把枪给他的?无法无天。” 阮育华走过去,观察着变形的窗户框。 窗户上开了一个大洞,玻璃碎掉许多,只剩下边缘处一点。窗框一侧也变得焦黑。 朱阿姨好不容易找到打火机,把烟点上,猛抽几口:“我早叫你出来,报纸有什么看头。你不是白内障嘛,能看见几个字?” 警卫员上楼来,帮他们收拾一地狼藉。 朱阿姨糟心地叹一口气,放柔声音,对叶彬青说:“小叶,你回去吧。改天来吃饭。” 叶彬青就这么打道回府,带着一颗砰砰跳的心。 回去后,同学们好奇,首长还好吗?孙子还好吗? 叶彬青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说:“还好。” 难怪高年级的学生不去。 过一周,叶彬青鼓起勇气,又去大院的将军楼。这次门卫认出他来,很快放他进去。 朱阿姨见到他,喜出望外,让人张罗了一桌好菜。 阮育华这次也在客厅,没有死守他的书房。 他们都坐到桌上。 阮育华对孙子介绍说:“他是小叶,是来给我读报纸的。你别自作多情,人家不是来给你服务的。” 阮子燃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叶彬青临时转岗成读报员,在首长的书房给他读了整整两小时的《参考消息》,口干舌燥。 读完后,保姆给他沏了一杯茶。 朱阿姨把叶彬青拉到一边,笑盈盈地说:“你胆儿挺大。” 岂止胆大?脸上挺腼腆的,但是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 叶彬青喝两口茶,掩饰情绪。 阮育华抖抖报纸,插嘴说:“下次来,你还给我读报吧。读一读就回学校,不用教子燃什么。学校有老师教的。” 朱阿姨亲切地笑笑:“可以再来玩,是不是?” 叶彬青微笑着,“嗯”一声。 朱阿姨笑嘻嘻的。 阮育华没吱声。 叶彬青喝着茶,不由自主地说:“子燃……我好像见过他。” 朱阿姨和阮育华齐刷刷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脸上有点热,他坚持住,解释道:“也许记错了。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 朱阿姨、阮育华互相对视了一眼。 阮育华戴上老花镜,回屋看电视。 朱阿姨对叶彬青爽朗一笑:“有空来家里玩。” 警卫员把叶彬青送到门口,拿一兜水果给他。 叶彬青拎着水果,登上公共汽车,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他说的话太多,笨嘴笨舌的。什么叫“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叶彬青很后悔,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叶彬青心想,这些反应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没办法,将军是士兵的憧憬,服从他、被他使用是一种本能。不管背后怎么讲,当面能读读报纸也是一种荣幸,够吹牛的。 至于阮子燃,叶彬青没有搞清,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想再跟他接触一下。阮子燃讨厌自己,不想讲话,还开枪打鸟恐吓他。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冒着枪林弹雨读报纸……叶彬青忍俊不禁,下了车。 校园里,一队出操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喊号子。 伴着出操声,晚霞弥漫。天上的云彩变幻不定,像团梦一样。 叶彬青往宿舍走,出神片刻。 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第7章 暑假期间,叶彬青每天都去大院的将军楼。 头几天,他像个蹩脚播音员一样,在首长的房间不厌其烦地读报纸,老干部常看的几张报纸,来来回回地翻。他快要念晕了。 首长让保健医生给自己按摩、扎针,有时做理疗。 叶彬青觉得他像个伴奏磁带一样,给保健医生营造出一种良好的治疗氛围,让他的按摩更富有节奏。 首长有时还夸一句:“声音不错。” 大部分时候,他像个摆设,摆在首长书房或者卧室的某一处,让家里人逐渐熟悉他。朱阿姨如果在家,会在他离开的时候闲聊几句。 等阮子燃也默认他是首长的跟班后,他的任务就起了变化。有一天,朱阿姨让他“把子燃课本整理一下”。 由朱阿姨开道,叶彬青进入阮子燃房间。房内的摆设不多,床铺也整洁。书橱里有一些军事类书籍,像是战史和人物传记,还有两把小匕首,其中一把闪着精钢才有的光芒。 朱阿姨上去把匕首没收掉,对孙子说:“我来保管。你爷爷不许你舞刀弄枪。” 阮子燃在看书,没有反对。 叶彬青从内心感谢朱阿姨,倘若阮子燃给自己一刀,事情就麻烦了。 桌子上散放着书本,叶彬青去收拾好。他偷看几眼,发现阮子燃的力学功课一塌糊涂。 做不出答案,阮子燃烦恼地叹一口气。 叶彬青赶快在旁边教他一下,怎么把答案推导出来。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会心,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是来干嘛的”,终于把公式写正确。 写完作业,阮子燃随口问:“你多大?” 叶彬青回答后,他评价道:“不比我大多少。” 阮子燃没大没小的,叶彬青没有生气。跟第一次上门做客时比,阮子燃的态度可以算友善的。 从那天起,首长没有再让叶彬青读报,他负责陪阮子燃做作业,有时也陪朱阿姨打打牌。 相处一下,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受到严格的管教,哪怕对他们的警卫员小孟都要喊“小孟哥”,对忙里忙外的保姆要喊“张姨”,但他就是不叫自己“哥”,只叫名字。 叶彬青感觉这样挺好,很像在学校里,大家不分彼此。他每次听见叫“彬青”都会放松下来。首长和朱阿姨也就随他们去。 阮子燃有时会得寸进尺,要叶彬青帮自己写英语作业,吓得叶彬青立马撤回首长房间,装作要去读报纸。 将军楼是大院中的大院,住满军区退掉和没退的领导,还有他们的儿孙亲属。做完功课,阮子燃就会跑出去玩一阵。 叶彬青起初是喊阮子燃回家,被一群小子们发现。 “他是谁?”副司令的孙子问。 “他是新来的警卫员?”参谋长家的孙子欢叫着。 “他怎么不出门?他是你家的亲戚?”一个土头土脑、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子说。说着,他还用拳头捅叶彬青一下,试试他的肌肉。 阮子燃把他们挥开点,介绍说:“他是来陪我爷爷的,不是警卫员。没事才跟我玩玩。别摸他,他脾气不好。” 迫于无奈,叶彬青装出脾气不好的样子,板着脸。 一群男孩都跟阮子燃差不多大。有几个老实点,在后面望着叶彬青,充满好奇心。 叶彬青很快就从保姆嘴里听说,白胖点的孩子是副司令的孙子,他叫张鹏,喜欢吹牛,攻击性很强; 瘦一点的孩子是参谋长的孙子,他叫江世华,妈妈是一朵美丽的军花,他喜欢臭美,攻击性也不弱; 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叫姚志勇,他爷爷官最小,他成绩最好,跟阮子燃关系也好。 “他跟子燃好吗?”叶彬青捂着被姚志勇捅痛的腰眼,怀疑地问。 周围没人,保姆张姨的眼睛灵活地一动,开始八卦。 据说,多年以前,姚志勇的爷爷老姚同志跟首长是战友,肩并肩战斗在平原大地上,挥洒热血。老姚经验不够丰富,在敌占区耽误了工作,肃反的时候,首长对他宽大处理。解放后,他居然帮助革委会打倒了首长,宣称他是受到育华同志的指派,去敌占区做反革命工作。 老姚的行为被众人唾弃。等首长回来后,整个大院都没人搭理他家。老姚眼睛快要瞎掉,部队医院不收治,说病情不碍事。 后来,首长发话要给他治,医院才帮老姚做手术。 “要不是首长宽大,他们一家回乡下吃老米去!”保姆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 真是开了眼界。叶彬青产生了一点融入感。 “姚家的小娃娃不受待见,他可精明了,专门跟子燃好。”保姆说。 叶彬青摸着腰,感叹道:“挺聪明的。他知道谁说了算。” 保姆一脸嫌弃:“我们可讨厌他,幸亏你来了。” 保姆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不少水果点心,热情地招呼:“小叶,快吃!吃不完就带走!” 叶彬青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拿一包黄油蛋糕,准备带走寄回家去。 保姆又给他拓展知识,告诉他这一片将军楼有几个副司令,几个副政委,几个参谋长,生的孙子多还是孙女多。院里有多少人享受正军待遇,多少人享受中央委员待遇,多少人已经退休。 天啦,叶彬青记都记不住,只好不断点头。可怜他一个大学生,连首长家的保姆都不如。保姆快赶上计算机,还能自动排列组合分类,他还停留在记笔记阶段。 看他汗又冒出来,保姆磕着瓜子,体贴地说:“不要紧。小叶,你不搭理其他孩子就行。” 来都来了,不随遇而安,他还能怎么办? 叶彬青吃了首长家的珍馐美食,拿走不少水果点心,对阮子燃产生了一种尚不明朗的感情。他当然要坚持上门服务,认真地伴读或者陪玩。 来来去去,一群半大孩子发现叶彬青脾气很好,噩梦就开始了。 “红三团离桥还有两百里。敌人的两个旅援兵正在对岸行进。抢在敌人前头,是我军战胜敌人的关键!”张鹏口沫横飞地对他们说,“我爷爷高喊:为了党的事业,为了最后的胜利,冲呀!他们就冲过去咯!” 大家不搭理他。张鹏爷爷的丰功伟绩课文上有,他讲得也不好。 张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叶彬青:“我们来演练红军过桥,好不好?” 叶彬青答应后,张鹏就在后面生龙活虎地追打他,手持气枪。 要不是天天跑步,叶彬青真怕跳不过桥,一不留神就被他突突死。气枪杀伤力也不小。 闹过一次,叶彬青死活不再跟他演练过桥游戏。 张鹏失意两天,创新了吹牛方式。只见他手一挥,厌烦地说:“我跟我爸讲,别给我穿什么杰尼亚,什么名牌?我不喜欢名牌!庸俗!日本的游戏机玩玩就烦了,我不要小日本的东西!拿走!” 男孩子们口水直咽,都看着他。 张鹏越发从容,正色道:“我是中国人,我就喜欢喝小米粥。他们从香港带来的鲍鱼一点也不好吃,再鲜美我也不喜欢。从美国带的巧克力礼盒我也不要。如果送,就送我一把新式冲锋枪。” 大家看张鹏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只有姚志勇笑得不行,阮子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由于大院的吹牛方式在张鹏手里更新换代,一时间,百花齐放,不安分的孩子们争奇斗艳。 有一天,江世华接过吹牛的棒子,说:“文化教育是最重要的。我跟我爷爷没有共同语言,他是个农民。我受过教育,我怎么能像他一样粗暴?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大家围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江世华用一种哀伤的口气,看着远方的流云,慢悠悠地说:“我跟我爷爷说,人没有办法选择身世,我如果是胡适的孙子就好了。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文化,重要的是文化传承!革命压倒了启蒙,做什么都不对头。如果是胡适、蒋百里的孙子,他们说不定能做出更多成绩!不像我们,我们躺在过去的辉煌上,只会被这个院子束缚。” 深刻,怎么变得这么深刻? 孩子们都听愣住,仰望着他。 阮子燃实在听不下去,怀疑地问江世华:“真的跟你爷爷说了吗?” 江世华看他一眼,头一昂:“当然!就算我爷爷像你爷爷那么有权,我也不怕他。” 阮子燃拉着脸,很想骂他,没有组织好语言。 叶彬青有点生气,也想骂他,也没组织好语言。 姚志勇忽然站起来,指着江世华说:“你放屁!” 江世华急了,站起来:“你怎么骂人?” 姚志勇的眼皮里精光一闪,大声说:“你本来就不是红军的子孙,你妈妈就是国民党家的!你是国民党崽子,装熊~” 孩子们顿时炸窝。大家想起来,对啊,江世华的妈妈很漂亮,但是她出身国民党教官家庭,严格地说,江世华不是满门忠烈。他想做胡适的孙子也就不奇怪了。 大家一顿乱笑,把江世华气坏了。 江世华用手指着姚志勇,颤巍巍地说:“你这个叛徒的子孙,你有脸说我?” 姚志勇赶快往阮子燃身后躲。 阮子燃立即骂江世华:“谁叫你吹牛!走,我们一起到你爷爷跟前去说。” 大家起着哄,要一起冲到江世华家的客厅去,看他现场演绎。 江世华被大家拥簇着,脸上一阵红。左冲右突后,他冲出包围圈,一溜烟跑掉。 经过这一场文斗,叶彬青对院里的孩子有些认识,跟他们也开始交往。姚志勇跟阮子燃关系确实可以,后来也没有再捅过叶彬青。相反,有时他们还聊天说话。 姚志勇叉着腰,问叶彬青:“你到底是来陪首长,还是来陪子燃的?” 叶彬青被他老道而智慧的问话惊呆,他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 叶彬青说:“陪子燃的。” 姚志勇笑嘻嘻地说:“你陪他做什么呢?不喜欢我陪呀?” 叶彬青笑起来,对他说:“你这么聪明,不会欺负他吗?” 姚志勇跺跺脚,有点委屈地说:“陪他快累死了,你们还嫌弃我。他们一家人,包括保姆和司机在内,真是难伺候。” 看他一副小大人架势,叶彬青感到不可思议,又很好玩。 叶彬青说:“我要帮子燃补习功课。你功课很好吧?” 姚志勇点点头,自豪地说:“我不用老师教,我可以自己做。” 看来姚志勇的智商真是不赖,人也勤奋。叶彬青暗自慨叹,大院里藏龙卧虎的,除了聪慧的保姆,还有这样一位天纵英才的少年。 姚志勇告诉叶彬青,自己是一个好孩子,有些孩子不好,叫他不要理。 叶彬青问他:“谁不好?” 姚志勇没回答,只说出一些好孩子的名字,夸奖一番。乖孩子通常不引人注目,叶彬青发现这些孩子确实也都住在院子里。剩下的人,难道都是坏孩子? 姚志勇没有提阮子燃的名字。 叶彬青含着笑,等他的下文。 姚志勇做个鬼脸,悄悄说:“子燃一会好一会坏。绝对够你受得。” 说完,姚志勇大笑起来,拍着手,快速跑掉。 叶彬青哭笑不得的站着。 智慧啊,学校里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诸葛亮。集体的智慧叫他不要来,他偏来,这下可落到一群小太岁的重重包围中。 环境不好适应?师兄的总结还是含蓄的,这不是军校学生能干好的岗位,麻烦一箩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彬青一个新面孔,依然不断受到骚扰。有些孩子要他教功课,只要他一教,他们就把作业交给他。如果叶彬青不做,他们立即回家告状。 如果叶彬青跟一个人玩,不跟其他人玩,他们不同意。不玩也要玩!往他身上跳!乱踩他,跟在后面追着打,跟猫捉老鼠一样起劲。 有一天,有位首长的女儿正在草坪上收被褥,叶彬青帮她收起来。 第二天,有孩子眉飞色舞地说:“小叶昨天跟我讲,英子不是处女,骚得很。他一睡就知道了。” 要不是保姆出现,三拳两脚把他骂走,把小叶领回家,叶彬青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作为一只新来的小耗子,叶彬青感到心力交瘁。小猫们每天跃跃欲试,贱兮兮地磨爪子。虽然不会死,不会二级伤残,但是他每天都接受心灵的摧残,谣言的侵扰,时不时还有肉体的暴击。 叶彬青茅塞顿开,为什么门卫这些小兵都是一脸正气,目不斜视。不正气一点,你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落入猫爪肯定不愿意,冲撞首长们更是万死。 幸好,朱阿姨经常稳坐钓鱼台,指挥家里的警卫员和保姆出动,帮他排忧解难。把其他孩子赶走,或者把自家的小叶领回来。 朱阿姨笑着说:“小叶,你蛮受欢迎的,院里好多孩子喜欢你。” 错错错,叶彬青不想要这种喜欢,但是他跑不掉。刘书记吩咐过,不能擅自行动。 每次回到首长家,看到阮子燃坐在窗台边,叶彬青都觉得他像天使一样,真是个好孩子。叶彬青都忘掉窗台是被阮子燃打坏的,墙里面还是焦黑的。 还在楼下的时候,叶彬青就开始笑,对着阮子燃笑。 叶彬青性格偏内向,这么快就真情流露的时刻还不多。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在阳光下绽开,散发着快乐的光芒。 阮子燃在楼上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好几年后,阮子燃跟他说:“彬青,来我家的人里面,你是笑得最好看的一个。” 叶彬青摸不到头脑:“什么时候?” 从到首长家,他没有停止对阮子燃笑过。叶彬青真的记不得。 阮子燃这才告诉他:“就是你每天在楼下看我,笑着进门。我看着比较舒服。” 叶彬青无话可说,因为阮子燃当时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姚志勇没有说错,阮子燃一会好一会坏,不是什么省心的孩子。 叶彬青进家后,阮子燃就去做作业,等着叶彬青来教。如果叶彬青不教他,坐在外面跟朱阿姨看电视,阮子燃自己会一挥而就,潇洒得很,不管对错。 盛夏的暑气澎湃,蝉鸣声阵阵。 叶彬青在首长家服务快满两个月,开始适应院里的生活。他适应环境的方法很简单,远远看见一些棘手的孩子,立即绕着圈跑掉。或者他装作警卫员,跟在他们后面跑步;一二一,一二一,跑到首长家附近,他就离队。 变色龙战术还算有效。孩子们不跟警卫员玩,会躲开他们。警卫员们都很正经,不笑不动不温柔,哨兵后面还有一行大字“哨兵神圣,不可侵犯”。谁跑去跟哨兵过不去,家里人先揍扁他。 叶彬青明白,在孩子们心里,自己就是一个大孩子,跟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大胆地找他玩。不管他多累,是不是尴尬,在孩子们心里都是游戏。叶彬青知道他们没有多深的恶意,架不住孩子们人多力量大,不躲不行。叶彬青要留点精力,回首长家还有任务。 有时候,阮子燃状态稳定,稍微指点一下,他就能完成作业。 有时候,遇到不喜欢的功课,或心情不佳的时候,叶彬青解说几遍,他都无动于衷。 叶彬青耐心地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对叶彬青大发牢骚,说他要去附近的林场玩,他要骑马要开车,要去遥远的边疆当兵,去看大漠风景。他还要开飞机,要开潜艇,他不能坐在家里虚度。作业一点意思也没有。 叶彬青很想告诉他,作业有意思的话,还能叫作业吗?但是叶彬青不敢讲,窗户刚刚修好,墙壁才粉刷一新,后勤的人专门给首长家定做的窗户框。 桌上有不少书,叶彬青在里面翻一下,找本阮子燃感兴趣的西洋战舰图谱,给他看看放松,等待下一轮做作业的时机。 朱阿姨不时来巡视,有时会端来茶水。 一旦发现阮子燃要偷懒,朱阿姨会斥责说:“作业怎么没意思?这都是最好的老师们写的课本,给你学还不好?我们想学都没有老师教,对不对啊小叶?” 叶彬青一阵点头。 阮子燃手里的画册被收走,重新拿起课本。 临出门,朱阿姨还丢下几句话:“小小年纪,不能助长他的享乐主义。开潜艇?谁敢给他开?给他开的话,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阮子燃面皮上有点红,有点受刺激,不情不愿地拿起笔。 叶彬青不失时机地教他些知识点,把难写的内容写完。 完成后,阮子燃会发出轻微的出气声,表示他心累,眼神也略微暗淡点。叶彬青先把图册给他看看,让他玩会,自己去厨房找找,有没有酥饼。 首长家有两位厨师,他们隔三差五来做饭,做点心。阮子燃喜欢吃一种咸味的酥饼,朱阿姨不许他多吃,保姆常把点心藏在食品柜里。叶彬青会把酥饼当成奖励,在阮子燃好好学习时,拿两个给他享用。 两位大厨定时来首长家,随心发挥,他们一会做中式点心,一会做西式点心。 朱阿姨心细,发现叶彬青挺喜欢吃蛋糕,不管是西式黄油蛋糕,还是中式的糯米发糕。朱阿姨让保姆给留一些,凑一盘给他带走。 保姆张姨是一个很热情的妇女,有一天,她给叶彬青留一大盘点心,招呼说:“小叶,来吃糕糕。” 叶彬青凑近一看,盘子里五光十色,有巧克力蛋糕、枣糕、黄油蛋糕、酥条、糯米豆沙糕之类的,像个百宝箱一样。叶彬青感到目眩神迷,好像过年一样兴奋。他忍住雀跃的心情,把一盘点心端着,赶快跑到阮子燃房间,快活地说:“子燃,要吃糕糕吗?” 什么?糕糕? 阮子燃下意识就摇头,脸色变黑。 叶彬青捧着盘子。 阮子燃看一眼:“糕糕是什么东西……蛋糕啊,我不吃……” 叶彬青早就发现,阮子燃自尊心很强,你不能把他当小孩。跟他说话,你不能用“糕糕”、“饼饼”一类的词,尤其是从男性嘴里讲出来,他立马翻脸。 叶彬青一阵羞愧,为自己感到不安。怎么办?他看到蛋糕就高兴起来,端来送给阮子燃,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讲话变得跟保姆张姨一个味道,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还好,阮子燃没讲什么,翻一会书就跑下楼去。 叶彬青把点心收起来一部分,剩下的端去客厅,跟朱阿姨一起吃。 朱阿姨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吃点心。朱阿姨依然富有激情,她支持未婚同居,看到电视上的主人公谁为恋爱冲破家庭阻挠就叫好。她也很讲原则,如果谁冲破世俗后表现轻浮,推卸责任,她会说男的是“不要脸的臭流氓”,女的是“只知道享乐的小老婆”。 两个月下来,叶彬青开始明白,为什么阮子燃对第一次上门的自己不假辞色。到首长家来拜访的军官们不是一两个,就在他屁股坐下的位置,每周都有人来坐。 阮子燃见惯了他们,就像看见空气一样自然,可能还有点厌烦。太多军人在这个位置上等待,等着首长跟自己交流一番。他们未必能等到。 有一次,朱阿姨在楼上叠衣服,叶彬青帮一位三十多岁的团长开门。团长见到他,以为他是首长的孙子,充满热情地问好寒暄。等朱阿姨下楼,团长发现自己认错人,闹个大红脸,手足无措的。上楼后,这位团长没有恢复状态,一直不看叶彬青的方向,僵硬在沙发上。叶彬青也很抱歉,感到自己不配坐在首长家里。他不像警卫员,他读过书,很容易被人当成首长夫妇的亲戚。可他不是亲戚朋友,非要杵在首长家里。 在团长眼里,叶彬青是一个兵;在首长眼里,团长也是一个兵。他们两个小兵无意识中互相碰撞了一下,外表无碍,内里的自尊心都有点破损。 朱阿姨何等眼光,马上发现问题,拿出一套解决方案来。客人上门的时候,叶彬青可以到三楼去休息。 叶彬青就是在三楼看到骨灰盒,阮子燃的爸爸。 在一间朝阳的屋子里,家具都是半新半旧的,被擦得干干净净。房间里还像有人生活一样,铺着带有阳光气息的褥子、被子,沙发垫子上绣着花朵,书橱和衣橱里摆放整齐。玻璃缸子里还养着几尾红色、黑色的小金鱼。 如果不是黑檀色的骨灰盒太显眼,叶彬青不敢相信,这个屋子已经没有人住。 保姆发现叶彬青上楼后,偷偷嘱咐他:不要在房间逗留。 保姆轻轻拉开抽屉,让他看一眼。 叶彬青看到,里面排列着阮子燃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有几个本子和奖状,还有一把很小的木枪和一支哨子。 保姆用很低的声音说:“他自己放的,我们都不能动。” 叶彬青跟保姆出去后,把门轻轻掩上,内心很沉重。 首长的大儿子在西北从军,他离家时间太长,每次都是回来住一住。他的妻子跟他处于长期分离状态,感情破裂后,两人选择分手。离婚后,他的儿子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去年春天,他在夜里吐血,很快下病危通知书。 “积劳成疾,人没救活。”保姆用很低的声音继续叮嘱叶彬青,千万不要跟朱阿姨提起她大儿子。首长和朱阿姨还有个小儿子,名叫阮金生,他已经在S市安家。他回来的时候,也住在三楼。 叶彬青跟保姆一起,在三楼另外几个房间外面看了几眼。保姆把他带到书房摆设的小屋,告诉他:“你在这个房间坐坐。” 看保姆张姨要走,叶彬青忍不住开口:“……子燃的妈妈呢?” 保姆好像听见鬼打墙一样,吓得一秒钟闪回来,紧紧地关上门,用手捂住他的嘴。叶彬青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不知道她会吓成这样,把自己也吓一跳。 保姆处于战备状态,汗毛倒数,她按住叶彬青,把他控制在座位上。确保没有其他人会注意他们之后,她紧张得筋都暴起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她,再婚了。” 从三楼下来后,叶彬青跟家里其他人一样,小心地避开某些话题。 朱阿姨刚刚把客人送走,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今年在军事学院进修过,他想跟首长聊一下出路。他长相魁梧,肩膀宽厚,带来两箱好酒,送给朱部长。 朱阿姨原先是军区组织人事部的副部长,威风也不小。大大小小的军官在她手下调动过,他们都认识朱阿姨。有经验的客人上门,都是打着“看望朱部长”的名义。 有时候,首长不见客;有时候,首长在接受治疗,不方便见客。朱阿姨身体健康,性格开朗,时刻把控着他们觐见首长的时机。 叶彬青发现,朱阿姨出身城市贫民,但是性格颇为小资。家里客人像游鱼一样穿梭,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果是四十岁的中年干部带着烟酒上门,她就当朱部长,翘着二郎腿,抽着香烟,在吞云吐雾中考察干部。如果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出现,她可能会穿花裙子花裤子,花枝招展的,施展女性魅力;倘若小伙子才二十岁,她有时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当个天真未泯的老太太。 首长早就习惯,阮子燃也见怪不怪。他们一个在忙着事业和养生,一个在忙着学习和闯祸。老的小的都不省心,天天要她伺候。 叶彬青在家里走动多了,朱阿姨开始当着他面抽烟,让他随便坐。没有人来的时候,朱阿姨有时会安静下来,露出沉郁的样子,用一种饱经沧桑的眼神看向窗外,思念儿子,想自己的前尘旧梦。 叶彬青不敢惊动她,有时会到三楼。 在那里,叶彬青看到,阮子燃在给鱼缸换水。 换过干净的水,阮子燃拿出一包鱼食,洒一些到水里。金鱼甩着尾巴,争相吸食饵料。 叶彬青也不敢惊动他,回到小书房待着。 叶彬青知道,阮子燃不喜欢别人到三楼,这里是他的秘密领地。阮子燃没有跟自己说过养金鱼,甚至没有在自己面前上过三楼,他不愿意外人去三楼。 三楼有一种让人无法高兴的气氛。在这里,他们只能悲伤。 人不能一直在悲伤中度日,他们只好住在二楼。 他们爱的人孤零零的待在三楼。 金鱼是活的,又不会发出声音。阮子燃让金鱼陪着他的父亲。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一个人的话,就像被遗忘了。 叶彬青一阵心酸。他没有想到,阮子燃父亲去世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去年才走。 在首长家里,他有许多不自在的地方,有时候,他十分想回学校,他内心深处感到,他在这里没有多少用处。但是想来想去,叶彬青还是下决心,哪怕开学后,他也会抽空来的。 他会坚持下去。 第8章 防御是一种较强的战斗形式。 记不得是哪节课听来的,通过实践,叶彬青深入地学习并领悟这一命题。 开学后,叶彬青的生活一言难尽。 同学们休息一个暑假,回来后,人人活力充沛,争相在操场上耍弄。获得刘首长的特批,叶彬青不出晚操,专门去首长家服务。 首长家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下雨天,朱阿姨偶遇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顿时乱套。 首长管他的工作,必要时管管孙子,其他一概不管。 如果保姆忘事,叶彬青要帮她拿牛奶;如果厨师要临时加个菜,叶彬青得到食堂把鱼选好,开膛破肚后带回来;如果首长不想听广播,叶彬青要客串一下播音员,铿锵有力地读一段马恩选集,帮助保健医生提振精神。 做完事,叶彬青在整个院子里见缝插针地搜索阮子燃的下落,到处喊:“子燃,吃饭了!子燃————!” 听见小耗子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阮子燃没露面,引来不少小猫。 张鹏挎着一把气枪,觅声跑过来,用枪指着叶彬青说:“举起手来!” 好几个孩子跳出来,一起喊:“包围,包围了!别动!缴枪不杀!” 叶彬青赶快掉头,冲出包围圈。小崽们跟在后面追,冲啊杀啊,欢天喜地,一直撵着叶彬青逃回首长家的院子。倘若没有警卫员虎视眈眈,保管他们能冲进来。 不知张鹏家什么时间吃饭,这个点还不回家。叶彬青深感院里一些孩子撑得太饱,精力太旺盛,想象力太丰富。他们一个个像发面的包子馒头似的,白白壮壮,就欠一根擀面杖给抡几下。院里目前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棍子抡他们,叶彬青知难而退,每天都在战略性防御,试着在丛林里找出自家的小虎,不惊动别家的小猫小狗们。 有一天,叶彬青正在小声地喊:“子燃,子燃你在不在?” 江世华跟姚志勇从路边冒出来,夹着书包,问:“彬青,你干嘛呢?” 叶彬青不理他们。 江世华把刘海撩一下,语气轻松地说:“子燃藏起来了,我们在玩呐。你给我一瓶牛奶,我告诉你他在哪。” 叶彬青不能等天黑,只好把手里的牛奶给他一瓶。 江世华咕嘟咕嘟喝掉,把嘴一抹,手指着左边。 叶彬青正要走,姚志勇忽然开腔:“等一下!他骗你的。” 叶彬青有点生气:“你刚才怎么不讲?” 姚志勇理直气壮地回答:“谁让你不问我?我也要牛奶,否则不告诉你!” 江世华奸计得逞,在一旁哈哈大笑。 叶彬青把另一瓶牛奶给姚志勇,看着他喝掉,满意地抹嘴。姚志勇指着右边,赌咒发誓,阮子燃藏在那里。 叶彬青跑过去,发现阮子燃骑在凳子上,正看一个孩子从家里拿出来的苏式多头子弹,赶紧把他领回去。 两瓶牛奶是给朱阿姨喝的,补身体的。被坏崽们敲竹杠后,叶彬青带着阮子燃还有两个空瓶回家去,心里安慰自己:防御为主,少生事端。 保姆忿忿不平,嘀咕着:“下次给我逮住,拧他们的耳朵。” 饭桌上,保姆把碗筷放好,给朱阿姨舀一碗汤喝,给大家把饭盛好。 阮子燃后悔没有大展身手,对叶彬青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保准他们吐出来。” 朱阿姨打起精神,开解说:“牛奶明天还有,喝不喝无所谓。” 革命时期,朱阿姨没有保养过,营养是后面才补进去的。生病后,她的脸色不再白润,看起来明显苍老一些。 阮子燃看着朱阿姨,心疼而急切地说:“奶奶,你们不给我带枪,他们才敢拿我们牛奶。之前,他们看见我就跑。” 首长和朱阿姨看着孙子,不约而同地感到头大。 原来,叶彬青上门之前,阮子燃跟张鹏他们一样是院里的“四害”之一。在战争年代,首长缴获若干把高品质枪械,其中有一把从国民党高官身上缴获的英制猎枪,制作精良,当年就是一杆品质不凡的好枪。多年过去,这把猎枪历久弥新,依然通身泛着金辉,没有丝毫损坏。在孙子十五岁生日那天,首长把手枪送给他,作为礼物。阮子燃跟这把枪一见如故,喜欢得不得了,从此须臾不可分离。他天天带着枪,在院子里翻江倒海。 起初,首长和朱阿姨没有怎么管。男孩子嘛,不爱红装爱武装,院里哪个孩子没个气枪手枪?再说,首长夫妇对自身的家教是有信心的,子燃会比张鹏他们差?不会的!我们家教更好,对孩子更严格! 起初,阮子燃喜欢打鸟,把院里的乌鸦吓得全飞跑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父亲去世后,他的脾气明显变坏,有时会残杀外面的鸽子和鸟雀。 那天,几个孩子混战成一团,阮子燃不小心把江世华的手表带子扯断。 江世华惨呼一声,伤心地说:“手表坏了,我爸给我买的……” 把人家东西弄坏,阮子燃只好说:“赔你一个?” 江世华没有答话,幽幽地说:“爸爸出国给我买的,浪琴的。这是他送我最珍贵的东西,叫我好好戴着的。你要赔就赔我一样的。” 江世华捧着断开的手表,陷入沮丧。 阮子燃在旁边看着,脸上也不是滋味。爸爸没了,别说手表这种东西,什么也不会再有。 张鹏扑哧一声笑出来,看一眼阮子燃:“他哪知道什么是浪琴,你别跟他说这些。他爸在西北,没这些玩意。” 阮子燃的表情登时凝住。 张鹏猛然想起,阮子燃爸爸刚去世。他决定息事宁人,对江世华说:“修修就没事啦。你叫什么叫?缺表的话,你下次到我家选一块。” 江世华还在闹气,不依不饶地说:“我要浪琴的,我要子燃赔我。” 张鹏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笑呵呵地劝道:“虽然我家没有这么贵的表,但是你可以找一块卡西欧嘛。你别那么奢侈,非要去子燃家讨账。他会被爷爷骂的,打屁股,嘻嘻。” 大家散场后,江世华倒是认栽,没有敢上门要修理费,但是阮子燃依然展开了报复。 几天后,张鹏照例开讲红军追击敌人的历史,口喷白沫地说:“就在这里,我们红3团冒着枪林弹雨,围剿了一个团的敌人,都是有装备的敌人!” 江世华、阮子燃都在捧场,好些孩子在听他讲史。姚志勇也来凑热闹。 姚志勇把嘴一撇:“张鹏,你不是吹牛吧?” 看他来找事,张鹏生气地骂:“你少放屁!江世华的爷爷和外公都在现场,他给我作证!你才吹牛。” 姚志勇抖着腿,挑衅道:“多半是假的。要不然,你冒着枪林弹雨来演练一遍看看?你肯定抓不到。” 张鹏正愁没人抓,听到这句话,立即发动江世华一起追姚志勇。 姚志勇在前面窜,像一只灵活的小田鼠;张鹏端着气枪在后面追,套在迷彩服里,有点像一条杂毛黄鼠狼。张鹏的脸白而宽,又有点像一只鼓鼓的白地瓜,凶性大发的白地瓜。江世华懒懒地跟在后面,象征性地追着,像是散步有点快,在田埂上跳舞。 周围的孩子都在叫好,给他们加油,唯恐天下不乱。 姚志勇先在大路上跑,张鹏快要追上他的时候,姚志勇一眨眼就窜上桥。 张鹏指挥说:“堵住他,快堵住!” 江世华跳着舞,从旁边抄个近路,靠近桥的另一头。 张鹏举起气枪,准备给姚志勇来个狠的,给他点教训,让他留个疤。 姚志勇一下缩起来,慌忙喊:“子燃,打他!快打他!” 阮子燃离他们有些距离,听到后,不慌不忙地端起猎枪,对着张鹏开了一枪。 子弹从张鹏身后飞过,击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富有穿透力的闷响。张鹏整个人好像在空中炸开,四肢张开,他用一种慢动作挣扎着,在半空中划拉一下,紧接着就以狗吃屎的姿势落下来,跌在尘土里。 姚志勇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江世华惊呆了,停止跳舞,呆站着。 张鹏脸胀得通红,勉强爬起来,要用枪反击阮子燃。 阮子燃立即瞄准他,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在他脚下,一枪打在他身后的树上,打死一只鸟。随着鸟的悲鸣,血光溅起,恐惧让张鹏再次飞起来,气枪也飞出去,不知所踪。 眼看张鹏又蹦又跳,紧接着歪倒在地,变成一只沉默的蔫地瓜,江世华感到事情不妙。 江世华掉头要跑,阮子燃已经瞄准他。 江世华一边跑,嘴里还嘟哝着:“搞什么?打我干什么?” 一颗子弹带着气流擦过他的脸庞,发出只有猎物能听见的轻微呼啸声。江世华心惊肉跳,脚一软,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战斗进行得很快,瞬间走到尾声。 见大家已经完成各自的行动,姚志勇从地上爬起来,检阅了一下追击他的敌人们,唏嘘道:“你们啊,也太不中用了。依我看,祖国是没法靠你们保卫的。” 围观的孩子们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张鹏和江世华丢脸丢到姥姥家。 听说,江世华回家后哭鼻子,诉苦诉一整夜。张鹏闹着要绝食,鼓脸都瘪下去一点。两家大人不得不跑到首长家,劝他们管一管。 阮育华和朱阿姨都感到老脸挂不住。 他们是领导没错,别人家的孩子并不是大马路上的小痞子,随便被你教训的。张鹏一家子,还有江世华的爷爷奶奶都跟他们相处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别人有礼有节,是这样说的:“首长,你打我们的孩子不要紧。他们都不是好孩子,正好教训教训。我们是怕你把枪交给子燃,把他惯坏了。他还这么小,万一打死老百姓,对他自己对我们军队影响都不好。” 打老百姓不行,打战友的孩子当然更不行。错上加错。 首长夫妇都懂这个意思,对他们承诺会严加管教。 两人对孙子有点自豪,毕竟是靠武技服人,阮子燃确实不比他们差,青出于蓝,在院内的小霸王争霸赛中卫冕成功。 他们同时感到孙子的自制力确实差了一些,丁点小事就对人开枪。解放军都是靠武德服人,不能随便开枪,尤其是伙伴之间。团结是多么重要啊。 朱阿姨扶着头,结束回忆,果断放下碗,说:“你最好乖乖的。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外面有什么?早点回来,别麻烦小叶找你去!” 阮子燃有点委屈,低声说:“上课一直听着,没有动……放学才动的……” 桌上的饭菜吃得差不多。 阮育华放下筷子,对孙子说:“你参军后,枪会还你。我先帮你收着。” 阮子燃捏着拳头,还想申辩什么。 阮育华把警卫员叫进来,吩咐他:“你明天到江世华和姚志勇家去一下,把他们借的牛奶拿回来,各一瓶。” 警卫员应下来。 朱阿姨把孙子按下去一点,斥道:“这下行了?你老实点。” 朱阿姨把阮子燃在院内争霸的光辉事迹跟叶彬青分享了一下,嘱咐他不要给孙子闹事的机会。 看阮子燃不情不愿地老实下来,叶彬青有点同情,又有点认命的想着:难怪他们老是针对我。 有这么一段恩怨情仇的过去,小猫们能不追打叶彬青吗?他是首长家里唯一弱小的耗子。打不过阮子燃,抓住叶彬青开涮总可以吧?小猫就不是野兽吗?小虎小猫都要叫! 叶彬青微微有一丝心累,感到等着他的未来并不光明。多么痛的领悟。 九月的太阳红红火火。 空气躁动起来,仿佛又回到没完没了的夏天,不想进入秋天。 一个周末,叶彬青往首长家里走,一路上被晒得头晕眼花。路面发烫,升腾起柏油的味道。 到首长家的时候,他看到,家里空荡荡的。首长和朱阿姨结伴去医院,他们两都要看病,警卫员和司机陪他们走了。 保姆打开电风扇,端来两瓶汽水,给叶彬青解渴。 没有人管束,阮子燃早早跑出去,享受自由的小天地。 叶彬青喝下一瓶汽水,吹着电风扇。 清风徐来,屋里一片安宁的气氛,只有风扇的叶子在沙沙作响。他通身凉爽下来,感到很松弛,心情愉快。如果阮子燃在家就好了……多么可爱的周末…… 此时此刻,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大决战”即将拉开帷幕。叶彬青在屋里坐了一会,百无聊赖,出门寻找阮子燃。 平日里喧闹的孩子们稀稀拉拉地散在院子里。叶彬青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阮子燃,相熟的几个孩子也不见踪影,凭空玩起消失来。 树荫下,姚志勇像个弹簧一样蹦哒着,嘴里哼着什么,不知要往哪里跑。他穿着一条游泳裤,带着一个游泳圈,身上套件海军蓝的T恤衫。 叶彬青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子燃在吗?” 姚志勇对着叶彬青嘿嘿笑起来,神秘地说:“你跟我来。” 姚志勇带着叶彬青,两人蹑手蹑脚的,来到大院的某处罕有人迹的冬青树背后。叶彬青看到,围栏松开,有一个大口子。姚志勇带着叶彬青,从口子里面钻出去,鬼鬼祟祟地转了两个弯,来到一个带水塘的美丽花园。不少孩子在花园里面玩,阮子燃也在里面。姚志勇欢叫一声,加入进去。 张鹏穿着连体泳衣,脸上套着游泳眼镜,在水里笨拙地划拉。江世华水性不错的样子,浪里白条似的,浮着水,带着一个小娃娃在水里玩。还有几个孩子在岸边兴高采烈地摘花、摘果子,专心搞破坏。 阮子燃没有穿泳衣,他穿着短裤T恤,坐在水塘边,小腿放在水里。鞋子丢在草地上。 叶彬青松一口气,喊阮子燃一声,叫他不要游泳。 暑假里,阮子燃没去市中心的游泳馆玩过,他恐怕不会游泳。 阮子燃说他不游。 阮子燃爬上岸,把鞋子穿上,说:“彬青,你带水了吗?” 叶彬青取出手帕,递给他:“你想喝?我回去给你拿一瓶。” 阮子燃用手帕擦一下汗,加一句:“我要喝汽水。” 叶彬青应下来,准备去找一瓶汽水给他。 水塘是人造的,看起来不算深,不比成年人高。水里面有少许荷花,浮萍,水质清冽。叶彬青看到,水塘边有株巨大的槐树,往塘里倾斜着生长,伸着枝丫,像是要拥抱水面一样,在水面投下一片树荫。 叶彬青不放心,在花园里观察了一会。 水塘里,姚志勇在教张鹏怎么进行狗刨式游泳,方便省力,划水的时候,两人溅起一大波水花。有个孩子想下水,可惜没带泳裤,姚志勇不肯借给他。 姚志勇抹一把脸上的水,对阮子燃喊:“子燃,你来吗?我给你带了泳衣。” 阮子燃不理他。 张鹏把游泳眼镜翻开,露出水泡眼,嘲讽道:“子燃,你该不会怕水吧?不敢下来?” 阮子燃没有中计,语气轻松地回答:“我怕你,行了吧?这里都是你的地盘,我不去。” 张鹏带上游泳眼镜,再次埋入水中,咕嘟咕嘟冒泡。 江世华在教小娃娃浮水,是个男娃娃,很机灵地样子。只见他把双手交给江世华,让对方牵引着,没一会就在水面上漂浮起来,开始仰泳。 江世华踩着水,骄傲地宣布:“看!我表弟一下就学会了!他是不是很聪明?” 姚志勇先夸江世华的表弟聪明,又问阮子燃:“水很浅的,你在上头不热吗?” 岸上的孩子在起哄:“子燃,下去游啊。” 阮子燃铁了心,不理睬大家,反而往老槐树上爬。他的动作灵敏而矫健,没一会就爬到树干上坐着,不远不近地俯视着水面。 看到阮子燃处于安全之中,叶彬青离开片刻,去给他找汽水。 出花园后,叶彬青发现,这里是省委大院的一个后花园。省委大院跟部队大院背靠背,互相隔开,花园夹在中间。叶彬青不认识路,干脆到院里买了一瓶汽水。 买好汽水,他向小卖部的人打听,带水塘的花园是否开放。 小卖部的人答道:“怕出事,不给人去。今年雨水足啊,准备抽掉塘里的水。” 叶彬青水性好,他意识到,水不深一样能淹死孩子,水是有浮力的。对有经验的成人来说,不算深的水会让人呛几口,吃点教训,但是对孩子来说同样危险。孩子不一定能爬出来,特别是滑溜溜的泥塘,深浅是很难预料的。 叶彬青的心骤然一紧,加快回去的脚步。当他攥着汽水瓶回到水塘边的时候,果然发生了令人担心的场面。 水塘里,江世华跟他的表弟美滋滋地游着泳,摇头摆尾的,用脚掌拨清波。一不小心,小娃娃发出呛水声,扑腾着水花,动作变得不协调。 大家有点紧张,看着他们。 江世华靠近他的表弟,想要抱住他,小娃娃扑腾着,打乱他的步骤。江世华急忙喊:“救命!谁来救我!” 叶彬青遥遥地喊一句:“别怕,别乱动!” 叶彬青在内心喟叹着“不知深浅的捣蛋鬼”,解开衣服,准备下水去救江世华。他把汽水瓶丢开,脱下的衣服和皮带都扔在草地上。就这么一会功夫,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阮子燃顺着树干爬过去,伸出手,试着去捞江世华。江世华跟他的表弟停止拍水,两个人恢复水性。江世华抓住阮子燃的手,非常快活地笑道:“子燃,下来吧!” 阮子燃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话音未落,他从树上掉下去,噗通一声落入水面。 张鹏在水中激动地大喊:“江世华,干得好!” 姚志勇笑嘻嘻的,对变成落汤鸡的阮子燃喊:“憋住气!用手划水!” 孩子们沸腾起来,在岸上打着拳,指挥阮子燃游泳。 落入水里后,阮子燃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缺乏章法地划拉几下,试图站起来,结果一下滑倒,重新没入水中。 阮子燃在水中挣扎,发出惨烈而急切的叫声:“啊——!彬青!彬,青……” 叶彬青吓得三魂出窍,迅速扑入水中,向他游去。 阮子燃发出断断续续地呼救声,他的声音的变了,变得尖细,很不自然。他呛到水,快要不能呼吸。别说憋气,他连出气都做不到,在水里载沉载浮。 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江世华和张鹏泡着水里,爆发出一连串笑声。小娃娃在拍手,趴在江世华肩膀上。 姚志勇也笑弯了腰。他把游泳圈丢过去,对阮子燃说:“抓住!” 阮子燃恐惧着,竭尽全力想把他的头伸到水面上,根本无暇去抓游泳圈。姚志勇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停止嬉笑。 孩子们依然在笑,在叫喊,等着阮子燃浮上来。 叶彬青已经游到阮子燃旁边,阮子燃死死抓住叶彬青,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两个人一起往下沉。叶彬青抓着他,跟他一起沉到水底,又重新从塘底蹬上来。 浮出水面的刹那,叶彬青吸一口气,对阮子燃喊:“放松,我给你游泳圈。” 阮子燃稍微松开些,让叶彬青带着自己,游了两下,够到游泳圈。叶彬青拖着阮子燃,艰难地游动着,想办法把游泳圈套在他的身上。 等阮子燃浮上水面,能够正常的呼吸,好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长。在叶彬青护送下,他心有余悸地往岸边划拉。到岸边的时候,阮子燃没有力气再往上爬,他的脸呈现青白色,浑身湿透,腿上沾了泥巴。 叶彬青把阮子燃搂在怀里,稳稳地抱上岸,放在草地上,拍他的背。 阮子燃吐出一些水,有点打摆子。 叶彬青把自己的干衣服给他盖,用手帕擦掉泥水。 阮子燃靠在叶彬青的身上,低声呻吟:“腿疼……” 叶彬青用手按摩他的腿,发现阮子燃的腿抽筋了,不时痉挛着,有点烫。按摩一会,阮子燃的腿才能伸直。 岸上的孩子还在嬉笑,打闹,用刚摘的果子砸叶彬青。一下,两下,三四下。叶彬青听见,他脑海里紧绷的弦“啪”得一声断裂,内心坚守的秩序轰然倒塌。 叶彬青让阮子燃躺在草地上,安慰说:“一会就好,你歇下。” 姚志勇从水里爬上来,腆着脸,讪讪地问:“子燃还好吧?他怎么不游了?” 水塘边,姚志勇叉着两手,表情无辜地看着叶彬青。其他孩子还在乐呵,处于狂欢状态。 叶彬青对着姚志勇的鼻子猛击一拳,把他的脸打歪过去。 姚志勇痛呼一声,仰面跌回水塘里。他鼻子里冒出一长串血滴,撒在水塘上,染红浮萍。 岸上的孩子捏着拳头,嘀咕着:“要打架?” 叶彬青不再含糊,捡起自己的皮带,对着岸上最近的一个兔崽子挥过去,打得他一声惨叫,皮破肉绽地跑开。 孩子们被吓住,扭头准备撤退。叶彬青追在后面,挥舞着皮带,猛抽他们的脑袋,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抱着头,溃不成军地逃跑。 兔崽子们跑出花园,往各自的老巢奔逃。叶彬青不追穷寇,转身回来,准备收拾塘里的几条大鱼。 姚志勇捂着脸,还在水里呻吟。江世华跟张鹏发现情况不好,兵分两路,偷偷摸摸地往岸上跑。 叶彬青看江世华带着一个娃娃,跑得不快,转头扎入水面,朝张鹏游去。张鹏想往岸边去,但是叶彬青比他游得快许多,几下就游到他的身边。 张鹏努力地蹬腿,想要摆脱追击。叶彬青抓住他的脚,用力将他拖到水下。 张鹏呛了几口水,挣扎起来,被叶彬青按住头。叶彬青将他狠狠地按到水下,按入泥中。张鹏奋力往上顶。 两人在水里拉锯。上下几次后,张鹏的身体开始抽动,像是挺不住了,叶彬青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带到水面上。张鹏咳嗽着,气若游丝地叫唤:“救命……救命……来人啊……” 叶彬青把张鹏拖到岸上,在他屁股上踹一脚,留他自己吐水去。 江世华抱着他的表弟,两人迅速穿好衣服,本来能够跑掉,但是他们的好奇心太强,圆睁着两双眼睛,在远处观摩叶彬青收拾张鹏。看到叶彬青三下两下,把张鹏变成一只灌汤包,江世华跟他的表弟都有点兴奋,像两个粉丝似的,不知死活地围观,看得挺入迷的。 叶彬青上岸后,盯住他们两人,毫不迟疑地朝他们走来。 花园的出口有点远,江世华灵机一动,带着表弟,往阮子燃身边去。 阮子燃蜷在草地上,疲惫地闭着眼睛。 江世华低下头,满脸真诚地说:“子燃,我不知道你怕水。水不深,你站起来是能够到底的。都是张鹏在挑唆,姚志勇不怀好意,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要不是我提醒,姚志勇都不带游泳圈!这怎么行?游泳不能没有防护措施!” 江世华连珠炮似的说完,对着叶彬青讨好地笑一下,按住表弟的头,斥责道:“快道歉!” 小男娃低着头,一脸“我是好宝宝的”的乖巧,对阮子燃嫩声嫩气地说:“对不起。” 江世华对叶彬青露出笑容,想说点什么。 叶彬青没有露出好脸色,他上去重重地给江世华一巴掌,斥道:“还不住嘴!” 江世华被打得一仰,差点翻了个身。 叶彬青迎上去,从另一个方向又扇他一巴掌,左右开弓,把江世华打得眼冒金星。 江世华何曾被人这样打过脸,泪花冒出来。 叶彬青再接再厉,将他推入水中,头朝下。 江世华的表弟缩在原地,被叶彬青揪住领子,猛捣几拳,顿时吱哇乱叫,显出小坏崽的原形来。 小男娃抱着头,哇哇嚎哭着。 江世华灌了几口水,挣扎到岸边,自救成功。 叶彬青把小娃娃提起来,一把扔到江世华旁边,像扔一包垃圾似的,不再搭理他们。天真的残忍一样是残忍,他受够了这帮兔崽子。 周围闹得不可开交,阮子燃没有睁开眼。他的呼吸有些热,看样子还很难受。 叶彬青把阮子燃背在身上,把他带回家。 看到孙子溺水,首长让保健医生留下来,给他仔细诊疗。经过医生的检查,阮子燃没有受多少伤,他耗尽了体力,腿部肌肉抽筋。医生开出一个礼拜的敷贴,朱阿姨给孙子仔细地贴到腿上,让他卧床休息。 由于受到惊吓,阮子燃发起低烧,两天后,他退热了,逐渐恢复健康。 叶彬青对首长夫妇说明当时的情况,坦白自己一时激动,下手有点重。 朱阿姨给他吃定心丸,宽慰说:“没事。有我们在,小叶你不用怕。” 首长没有说什么,默许叶彬青不道歉不说话。 事已至此,张鹏的父母来道歉,说了一些客气话;江世华的爸爸上门看望首长,给阮子燃送来一些礼物。面对上门的老朋友,朱阿姨大度接受,告诫人家:“孩子不能太淘气,会闹出危险。子燃真的不会游泳。” 首长和朱部长的儿子死了,现在,孙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同僚们感到事情太不像样。回家后,家长们狠狠地训孩子:不闹出点大事,不能消停?有什么正经能耐啊?打死你拉倒! 最惨的是姚志勇,他不仅被爷爷骂,家长上门的时候,他爸爸要他跪下来谢罪。 姚志勇委屈得要命,不肯跪,满眼是泪地呜咽着:“游泳圈是我带的,呜呜……我还去看他有没有事……呜呜……” 朱阿姨在他头上摸几下,说:“知错就改。咱们是好孩子,不会当坏孩子,对吧?” 姚志勇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抖抖索索地过关了。 其他孩子的家长更是屁都不敢放,叶彬青打过白打。远远看见他,家长们赔着笑脸,害怕他认出自己的孩子曾经在现场。 经此一役,大院里消停不少,浊气减退,清风都能穿堂吹过。 叶彬青从“首长家的谁”变得有名有姓,他出门的时候,再也没有孩子去闹着玩。叶彬青一露面,孩子们自动躲开,他无需跟在警卫员后面。不小心在路上遇到,大家都离他八丈远,老老实实地走路,懂礼貌,讲文明。 当叶彬青走过门口的时候,岗亭的卫兵有时还对他敬礼,就像对首长一样,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 副司令、副政委、参谋长等大小领导的孩子全部捶掉,叶彬青一次就在牌桌上打掉所有花牌,完成大满贯的任务,哪个卫兵能有这种壮举?看到他,小猫们连爪子不敢再伸,全部喵喵叫着。叶彬青扬眉吐气,心情变好不少。 这种好心情是暂时的。叶彬青心知肚明,各级领导对首长一家没有意见,心情可能是真诚的,这不仅仅是看他的地位。首长的儿子没了,他的孙子不能再受委屈。话说回来,对叶彬青的行为,他们不一定能接受。叶彬青只是一个士兵。虽然出事的场面很惊险,但是阮子燃没有大碍,谁能说这是蓄意谋杀。孩子之间没有深仇大恨。阮子燃在床上躺一个礼拜,有些孩子在家躺半个月。被他用皮带打过孩子,手上身上都破掉,擦着红色紫色的药水。就算领导们大度,他们的夫人和丈母娘也不见得会罢休,没准正压着巨大的愠怒。假如叶彬青以后真的去Y野服役,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叶彬青想开了,随他们去吧。他一开始就没想通过首长的客厅闪亮登场,继而大展宏图。家人让他参军只是圆梦,梦想的终点是他有个稳定工作。 叶彬青没有后顾之忧,他跟原先一样地平静地出入于大院,无欲则刚。 第9章 一个礼拜后,阮子燃可以去上学。 见他安然无恙,叶彬青心里很高兴。在卧床静养的时期,他们没有交流,每天是保姆和朱阿姨陪阮子燃。 学校的功课不能拉下,这段日子,叶彬青把之前他少抄的笔记补一补。来首长家的时候,他匆匆地看一眼阮子燃的课本,把拉下的功课简单标注过后,跟朱阿姨闲聊几句话,再跟首长个招呼,晚上的任务就算结束。 又一个周末过去,周一要参加体能测试,叶彬青在周二下午到达首长家里。破天荒,阮子燃没有跑出去玩,老实坐在他的房间。 机不可失,叶彬青顾不上吃晚饭,进屋辅导功课。 阮子燃安静地听着他讲,听完就拿笔写作业,没有抱怨,没有心烦,认真的一笔一划地写着。 整个过程太安静,让叶彬青产生一种疑问:阮子燃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他是不是撞到脑袋…… 暖黄的灯光下,花掉三个多小时,阮子燃顺利补完作业。一切都很顺利,有点不真实。叶彬青很想伸手摸阮子燃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热的,但是他不敢。他观察着,阮子燃的脸色红润,举止自然而放松,多半是健康的。 窗外,天色是深蓝混合着黑,星光微露,不算晚。叶彬青可以回C大去,还能睡个好觉。 叶彬青问阮子燃:“你还有不懂的吗?” 阮子燃纠结着,发出“嗯”的一声。 叶彬青放下书,靠近阮子燃一些,温和地问:“有什么不懂?可以告诉我。” 阮子燃目光游移着,迟疑道:“我……我是喊你哥,还是叫彬青好?” 叶彬青愣住,一时没有接话。 阮子燃脸上稍微有点红,紧锁眉头,把手里的作业本胡乱扔到一边。 叶彬青反应过来,笑道:“叫彬青就好,我听习惯了。” 阮子燃变得开心起来,问他:“你等会就走?” 叶彬青想一想,反问他:“腿还疼吗?” 阮子燃摸一摸自己的腿,跟之前没有变化,已经完全不疼不麻。 阮子燃正想回答“我不疼”,忽然看到叶彬青把手伸出来,悬空放在他的头顶上方。 叶彬青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头难受不难受?” 阮子燃奇怪地看叶彬青一眼,继而把他的手握住,放到自己的额头上,对他开朗地笑一下:“不疼。你可以摸摸。” 一瞬间,叶彬青的手有些颤抖,他轻轻摸着阮子燃的额头,阮子燃的肌肤散发着暖意。 阮子燃问他:“前两天,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叶彬青把手收回来,解释说:“保健医生说,腿上的肌肉抽筋,贴上膏药最好不动。我怕打搅你。” 阮子燃不满地说:“我早就好了,前两天就不痛了……” 见他要追究自己的责任,叶彬青哭笑不得,准备告辞。 临走前,阮子燃从他的桌上拿起一个纸盒,递给叶彬青,看来是准备好的礼物。叶彬青把盒子放到袋子里,跟朱阿姨告辞后,他离开首长家,开始往回走。 天空依然有一点光亮。叶彬青赶上汽车,一直坐到C大。 回宿舍的路上,叶彬青打开盒子——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米糕,两块夹肉芝麻酥饼,食物散发出扑鼻的香气。看来,这是最近几天,首长家厨师做得最好吃的点心,阮子燃把他自己喜欢的,还有他认为叶彬青喜欢的点心都留下来,送给了他。 叶彬青感到,灾难和幸福都是很玄妙的东西。说来就来,让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被一种湿漉漉的感动包围着,叶彬青吃掉点心,迈着轻盈的步子回到宿舍。 宿舍的同学关心地问:“今天回来又这么晚啊。彬青,要不要紧,你的功课怎么办?好多人重修军事战略课,你过了没有?” 叶彬青轻松地回答:“不要紧,我过了。” 叶彬青去打水,把自己的衣服洗掉。他不累,他感到一切都值得。 一切事物在不断发展变化中。 每一次见面,阮子燃好像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变得友善一点,开朗一点,更愿意跟叶彬青交流一点。 没过多久,他成为阮子燃亲密的朋友,叶彬青尚且没回过神。人的心可以变得很硬,也可以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易于相处。叶彬青喜欢阮子燃只花去一分钟,阮子燃花掉三四个月。几个月的时间没有白过,阮子燃对叶彬青的亲热态度连保姆和朱阿姨都感到吃惊。 首长发话,不能影响叶彬青在校的学业,刘书记随之调整叶彬青的行动频率,让他隔三差五地离校,周末固定上门服务。叶彬青不再是每天到首长家报道,阮子燃却没有变野,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去不回头地消失在院子深处。 放学回家后,阮子燃会等一等叶彬青,打开课本,不紧不慢地写几笔。如果叶彬青上门,他会呆在家里读书;叶彬青没来,阮子燃才会跑出去玩。 喊他回家变得容易一些,保姆会说:“彬青来啦,你还不回来?” 阮子燃会撇下伙伴,独自往家走。 教他功课的时候,叶彬青心里感到惊讶,阮子燃的进步显而易见。可能阮子燃原本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可能是一些真理性的知识内化在人心深处,只要一个人下决心去掌握,他就能掌握。 有时候,姚志勇还会在窗外喊,喊阮子燃出去玩。可惜拥有叶彬青做朋友后,姚志勇这棵墙头草开始被冷落,阮子燃对他爱搭不理的。张鹏、江世华等人萎靡着,夹着尾巴,没精神在院里折腾。 某个周末,叶彬青一大早就跑来,跑得直冒热气。阮子燃给他找汽水喝,对保姆叫唤:“汽水呢?昨天不是有两瓶汽水?” 保姆从楼梯上来,回答道:“子燃,你喝掉了呀。” 阮子燃在桌上找,又去自己房里翻,不甘心地说:“我喝掉一瓶,还有一瓶呢?” 听到这里,朱阿姨瞄一眼自己想要看电视喝的汽水,汽水被她藏在茶几下面。朱阿姨拿出汽水来,还给孙子:“在这里。” 阮子燃把汽水交给叶彬青。 众目睽睽之下,叶彬青羞涩地说:“我有点渴,我喝了……” 等叶彬青喝完,阮子燃热情地问他:“你要吃东西吗?” 朱阿姨的感冒已经痊愈。她抓一把瓜子吃,笑着打趣孙子:“你不是不要人陪你?不想读书吗?” 阮子燃语塞几秒钟,对他奶奶滔滔不绝地解释:“我们不读书,我读得心烦,完全不想读。我想去林场玩,好不好?给我去吧!我是看彬青累了,给他喝一点汽水。家里汽水很多,你跟爷爷都不喝汽水,我才给他喝的……” 阮子燃陪着小心,对朱阿姨说:“奶奶,你不喝汽水吧?” 朱阿姨嗑几颗瓜子,好脾气地说:“你别惹事。我跟你爷爷说说,让你去玩一趟。” 阮子燃顿时来了精神,跟叶彬青说:“走!我们去林场玩。” 叶彬青好奇地问:“林场有什么?” 阮子燃的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眉开眼笑地说:“有马可以骑。我有一匹小马!是爷爷给我找来的。” 叶彬青也感到稀奇,跟着阮子燃跑出去。 林场在一座山的脚下,河流蜿蜒而过,给山川和林场增添几许妩媚。秋风送爽,霜色染上一片片树叶,山间丹霞流淌,黄叶林和常青树层层叠叠,景色浓淡相宜。 两人跑到林场后,看守的士兵认出阮子燃,将他们放进去。 马厩里,一匹花色的马在吃草,口齿还嫩的样子。阮子燃冲过去,爱不释手地抚摸它的头和颈子。士兵给马套上鞍,把它牵出来。 小马快要长成大马,变高一些。阮子燃迫不及待地抓住马鞍,想要爬到马背上。有一阵日子没见到阮子燃,小马扭着头转圈,不给他上去。叶彬青急忙从另一边牵住马,安抚着它。 叶彬青对阮子燃说:“它耍脾气。等一会?” 阮子燃看着小马的眼睛,露出痛心的表情:“你忘记我了吗?我好喜欢你,一有空就来看你。晚上睡觉,我会在梦里跟你说话……” 小马有一双湖泊般清澈的眼睛,浑身栗色,额头上有一块白色方斑,鬃毛金闪闪的。它的睫毛也是浅金色的,年岁小,睫毛还有些毛茸茸的。它看看阮子燃,又无辜地看叶彬青。 叶彬青牵着马,走一走,停一停。阮子燃给马整理鬃毛,时不时跟小马念叨几句。 小马到底听懂没有,叶彬青无从知晓,毕竟他们语言不通。 花掉一些时间后,阮子燃如愿以偿地爬上马背,策马奔跑起来。小马的血统优良,奔跑起来四蹄生风,阮子燃在马背上的状态自如。在主人的驱使下,小马在奔驰中蓄力,阮子燃甩一下缰绳,它一鼓劲就跳过一堆木材。 阮子燃喘着气,大声问叶彬青:“我的马好不好?” 叶彬青在旁边鼓掌,发出激赏的叫声。 阮子燃快活地笑起来,露出白牙。得到叶彬青的鼓励,他驱使着他的小马,围着对方转圈,尽情地炫耀他的爱马,展示他最英姿飒爽的样子。 在阮子燃的笑容映照下,叶彬青有一种快要融化的感觉,晕陶陶的。秋天的太阳温暖和煦,叶彬青感到,阳光好像金子一样,全部洒在自己的身上,一刻值千金。 叶彬青融化在暖风中,他不由自主地笑,一直笑。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给小马起的名字叫“金琥珀”,叶彬青说不如叫“金栗子”。阮子燃乐不可支,让叶彬青陪他到山上玩。叶彬青陪他一起骑马,爬山,忘情地玩乐。 他们一直玩到晚上,林场关闭的时候,两人踏着月色回到家。草地上落下许多金黄的银杏叶子,片片犹如凝固的阳光。 首长和朱阿姨在等他们吃饭。 饭桌上,阮育华对孙子说:“那是部队培育的马,你们要仔细对待,不能让马受伤。等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如果你考得不好,马就还回去。” 阮子燃点点头,“嗯”一声,夹起菜吃。 叶彬青端着碗,心里一阵感慨。 首长跟朱部长疼爱孙子,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娇惯他。不仅给他读书,给他枪,还给他一匹小马,让他骑着玩,无边无际地发散英雄主义梦想。阮子燃的英雄梦,既是他自己的梦,也是他们一家人的梦。为梦想可以死,可以活,可以接受一切不为人知的痛苦,不管怎样都要有精神寄托。 阮子燃的情绪变好,学习状况稳定下来,首长和朱阿姨安心不少。朱阿姨是最高兴的人。作为迟放的鲜花,她早年开过一次红彤彤的花,第二春也不能虚度。阮子燃变得听话后,她轻松许多。每天早上起来,朱阿姨要抽空抹雪花膏,有时还会擦别人给她买来擦头发的玫瑰精油。 那段时间,首长家里的气氛温馨而平静,有一位叶彬青认识的客人来访。重阳节,刘书记上门看望首长夫妇。 刘书记进门就说:“朱部长,我找到一瓶好酒,赶紧拿来给你尝尝!” 说着,刘书记举起一瓶包装精美的洋酒,像是葡萄酒。 朱阿姨满面笑容地收下来。 首长不吸烟,酒也喝的少。朱阿姨不仅是烟鬼,还爱喝两杯,家里贮藏的名烟名酒大多是给她预备的。刘书记到首长家拜访,给朱阿姨带了两条烟,两瓶酒。 叶彬青帮他们把酒摆上桌,发现一瓶是白葡萄酒,一瓶是红葡萄酒。 刘书记在叶彬青身上拍一下,对朱阿姨自豪地说:“朱部长,小叶怎么样?我给你选的人没错吧?” 朱阿姨点着头:“小叶挺会做事的。帮我不少忙!” 刘书记往首长屋里看一眼,发现屋里是空的。 朱阿姨说:“他去看文艺表演,事可多啦,不知道几点回来。不用等他,我们喝起来。” 阮子燃被他爷爷带出门,家里一片宁静。 朱阿姨打开电视机,把节目调到音乐频道,飘出优美的小提琴声。保姆把桌上的酒菜都布置好,打开一瓶葡萄酒、一瓶白酒,放三盏水晶玻璃杯。叶彬青要回宿舍,他偷摸着把第三只杯子撤走。 刘书记和朱阿姨互相搀着手,亲亲热热地坐下来。叶彬青本以为他们要吃饭聊天,不料,两人屁股一沾椅子就开始喝白酒,喝两杯之后才顾得上吃菜。 刘书记吃一口饭,说:“朱部长,我妈上次去海南岛给你带了椰子油和一条花裙子。你怎么不去拿?” 朱阿姨夹起菜,高兴地说:“你妈去年给我的鞋子真好!我都舍不得穿。我给她买好几双袜子,还有胎盘膏,正好你带回去!” 两人热烈地寒暄着,交换几波礼物,同时不间断地喝酒。叶彬青顾不上吃菜,及时往他们酒杯里添白酒。 电视里,美声歌唱家在登台献唱,朱阿姨回头看一眼,舞台上有不少青年男女在伴舞,双双在台上跳交谊舞,像一对对天鹅,摆动着羽翼似的裙子。 刘书记问她:“朱部长,你最近还跳舞吧?” 朱阿姨说:“跳!怎么不跳?就是你叔叔他不爱跳,我都是自己去舞会。” 刘书记眼睛一亮,对叶彬青做手势:“小叶,快陪朱部长跳一个!” 叶彬青被点到名,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吓得差点拍着翅膀飞出窗户。他摇着头,表示他不会跳,尽力往旁边躲。 朱阿姨笑道:“小叶不会跳,他老实。给他吃饭吧。” 刘书记把自己的酒杯塞到叶彬青手里,命令他:“别害羞,快陪朱部长喝一杯!” 叶彬青把酒倒上,敬朱阿姨一杯。 朱阿姨喝掉酒,催叶彬青吃饭。叶彬青顺势端起碗来,把酒瓶放在刘书记手边。 刘书记亲自倒酒,嘴里说:“你看小叶挺帅的吧?百里挑一的,是不是?朱部长你放心,我们学校里帅小伙多!我派几个最潇洒的小伙子来陪你跳舞,保管你满意!” 朱阿姨哈哈哈一阵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完,她把香烟点上,有滋有味地吸一口,笑道:“我随便跳跳就行。别成个老不正经的。” 刘书记把手一摆:“不跳不要紧。我派他们建军节来,为首长服务,继承革命精神,帮你把院子打扫干净,帮你站岗,再送你去舞场。他们不跳舞就站着,你去跳,他们负责鼓掌欢呼。” 朱阿姨心花怒放地拍手:“小三子,你真懂事哟!你妈怎么教的?羡慕得我!百年不遇的好儿子,会读书会做事,还知道孝顺。我怎么就养不出?” 刘书记端着酒杯,豪迈地说:“你跟我妈差不多,我一起孝顺!” 刘书记笑道:“孝顺得起,你别担心啊!等首长回来后,你跟他说,子燃的事包在我们身上。需要老师的话,我回头再带人来。” 朱阿姨抿一口酒,感慨道:“小三子,咱们真是没有白疼你一场。” 两人觥筹交错,开始天南海北的闲扯。 小三子是谁?叶彬青恍然明白,刘书记在他家排行老三。刘书记的脾气本来就好,今天更是乐呵呵的,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尽管长出胡子,他还是以小三子为荣,莫失莫忘,树高千尺也离不了根。朱阿姨跟小三子共同举杯,共度佳节。两人狂饮起来,没多久喝完一瓶白酒,继续喝第二瓶葡萄酒。 喝着喝着,刘书记颧骨变红,嘴巴开始打秃噜。朱阿姨的道行深些,还清醒着。朱阿姨喊人拿热毛巾擦脸,让警卫员扶刘书记回家。 出门的时候,刘书记醉态可掬,一摇一摆的。朱阿姨摸着他的膀子,亲切地叮嘱:“小三子,你不能再胖下去。你要是跑不动,小兵崽子们会看笑话的。万一变成脂肪肝也不好,你妈该多心疼啊。” 刘书记抽动着一只手,大着舌头说:“朱……朱部长,你放心!我还能跑五千米!我妈给……给你带的裙子……” 朱阿姨干脆地说:“我明天让警卫员去拿。” 刘书记恋恋不舍地迈步。 叶彬青上去扶一把,协助警卫员把刘书记送到车上。 回学校后,刘书记告诉叶彬青,他漂亮地完成任务,可以打一百分。刘书记决定提名他首批入党,并让他在团委担任职务,方便他出入学校。就这样,叶彬青成为校团委的学生干部,开始自己给自己批假条。 秋天的和煦持续一段时间。某一天,寒流来袭。 宿舍的同学们搓着手,对叶彬青说:“你在首长家帮忙,能不能找后勤拿个暖炉回来?咱的屋子漏风。” 老旧的宿舍不知道住过多少人,窗户老化,窗框和墙壁之间有几条很粗的缝隙。叶彬青看一眼:“我们把堵上吧。用电器会超标,被查到就不好了。” 违规用电的宿舍会被通报批评。大家哀叹着,开始分头行动,有人找宿管科修理,有人找报纸先糊上。温度陡然下降,他们没有暖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热水袋这玩意缺乏军人气质,大家不想轻易使用。这两年,C大在建造新的宿舍楼,据说里面有暖气。同学们望眼欲穿,幻想搬入崭新的宿舍,但是不知何时才能盖好。 叶彬青穿上一件毛呢大衣,一路坐车,来到首长家里。阮子燃还在他的房间里,跟别人说话。首长家里有客人。 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阮子燃房间,拿着课本,在跟他说话,像是在辅导功课。阮子燃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 保姆递给叶彬青一杯茶,告诉他,来客是首长的小儿子,阮子燃的叔叔。原来他就是阮金生,首长家里学历最高的人,叶彬青没有贸然进门,在外面等他们说完。 从背后看,阮金生穿着咖啡色的毛料西服,头发剪得讲究,给人一种儒雅的印象,就是他说话有点粗暴。 只见阮金生手持一根透明的绘图尺,充当戒尺,对阮子燃威胁道:“神气什么?如果考不上像样的大学,就算爷爷不揍你,我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阮金生在桌上“啪”地甩了一下戒尺,以此立威。 阮子燃黑着脸,叫起来:“你凶什么?我掉到水里淹得浑身难受,在床上躺好几天,根本没有人管!你在什么地方……” 阮金生放下尺子,小心地捧住阮子燃的脸蛋,问他:“水脏吗?没有染上砂眼吧?怎么掉到水里去的?” 说着,阮金生想要动手检查,翻阮子燃的眼皮。 阮子燃挣开他的手,嫌弃道:“没有。你的手不脏吧?” 阮金生的感情有点受伤,把手放下来:“我怎么会脏?我是医生,不会弄疼你的眼皮,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阮子燃敷衍道:“检查过了。” 阮金生自言自语道:“没人告诉我,我可以让你住院检查一下。” 阮子燃轻轻摇头,表示他不需要。接着,阮子燃开始盯着作业本,似乎要集中精力完成他的练习题,又似乎在暗示叔叔:他可以出去了,他留下是多余的。 阮金生跟侄子打过招呼,起身出来,带上门。 在门口,阮金生看到叶彬青,礼貌地打个招呼:“你是小叶?麻烦你啦,我是子燃的叔叔。” 叶彬青对他笑笑,两人寒暄起来。 阮金生跟叶彬青说着话,同时也在细细打量对方。感觉叶彬青挺文雅的,金生不由地生出一些担心。他拉住叶彬青,声明道:“子燃要是做坏事,或者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教训他!小时候,我爸对我们就很严厉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成材。” 阮金生对叶彬青挑眉一笑,跟他握握手,表示自己是他坚强的后盾。 叶彬青听得一愣,略带尴尬地握住金生的手,上下摇动几下。他从来没想要打阮子燃,不懂为什么亲叔叔会想打他。 寒暄之后,阮金生跑到朱阿姨屋里,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叶彬青看到,金生给父母带来不少礼物,连保姆和警卫员都有礼物。保姆收到一件马海毛的毛衣,警卫员获得一顶兔毛帽子,大家其乐融融的。首长回家后,阮金生到父亲的房间,去给他父亲做一些常规检查。 这么好的叔叔,为啥他不喜欢阮子燃?叶彬青心中不解,偷偷跑到楼下,去厨房问保姆张姨。 保姆在准备汤羹,她把手放在嘴唇上,发出“嘘”的一声。接着,她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开始跟叶彬青讲悄悄话。 保姆痛心地陈述道:“子燃不喜欢他叔叔……” 到底是阮子燃不喜欢叔叔,还是叔叔不喜欢他? 叶彬青如坠五里雾中,摸不清原委。 保姆说,阮子燃从小喜欢爸爸,跟叔叔不太亲热。父母离婚后,他住爷爷奶奶家,有时候,阮金生想要代替兄长管教孩子,屡次碰壁。倘若两人呆在一个屋里,顶多一半时间能融洽相处,剩下的时间都在拌嘴。首长和朱阿姨不胜其烦,看到他们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拌嘴,命令阮金生让着孩子一点,交给爷爷管。 阮子燃倒是肯听爷爷的话,心里服爷爷管。事情就这么定下来。阮金生已成家立业,不经常在眼前,朱阿姨干脆把他搬到楼上的房间去住。如此一来,家中轻易不会生出摩擦。 两人和谐过一阵子。阮子燃父亲去世之后,他们曾经发生过一次口角。 保姆停顿片刻,吞吞吐吐地说:“他叔叔去拿抽屉里的东西……” 叶彬青想起来,在三楼上,骨灰盒休憩的房间里,阮子燃养着一缸小金鱼,抽屉里还存放着他给爸爸的宝贝。保姆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动!阮子燃放的东西不能动。 叶彬青不知道,如果有人动过抽屉,首长家会不会爆炸,末日会不会来临。反正,他不敢去尝试,看来金生是试过的…… 兄长去世后,金生回家上香。 上过香,他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摆设全是原来的模样,人再也见不到了,兄长才四十岁啊……金生哽咽着,不成声地偷偷哭着。他打开抽屉,发现阮子燃放的东西,随手拿起来。 阮子燃的成绩单很整洁,背面有他写给爸爸的悄悄话。小哨子和小手枪是父亲送的,他还珍惜地留着,跟新的一样。 金生拿起成绩单,开始看阮子燃写给爸爸的话,读着读着,眼泪花花地流。虽说他不是乖孩子,还是怪可怜的……作为叔叔,金生感到一阵心疼,抹着眼泪跑到楼下,准备跟阮子燃好好聊下,开导开导孩子。金生把小手枪也揣在口袋里,准备跟侄子一起睹物思人,怀念逝去的亲人。 没想到,阮子燃当场就爆炸了,怪他偷看偷拿自己的东西,劈手把成绩单夺走,把叔叔关在门外。不仅如此,乘着吃晚饭的空当,他把小手枪从金生兜里搜走,把墨水瓶扔进叔叔的公文包里,污染了金生带回家的病历和文件。 孩子也是有秘密的。金生心里愧疚,只好自认倒霉。 见他们闹得不愉快,首长发话说:“孩子给爸爸的东西,你去看他干什么?我都不去动。” 好心被当驴肝肺,还被他们老的小的抱成团地嫌弃,金生心里多少有点委屈,梗着脖子说:“我没想动的。抽屉没有锁,我下次保证不看!” 朱阿姨在旁边教训儿子:“没有锁,说明他相信你。你不能辜负孩子的信任!你是做长辈的人了,说到要做到!” 他才不相信我!阮金生差点冒出句顶撞的话。 金生一年回家几次而已,阮子燃才不锁抽屉的,否则早锁上。问题在于,爷爷奶奶了解孙子,他们小心地避开雷区,营造出信任感。只有金生傻乎乎的闯入雷区,还跑下楼去讲,一下把地雷给踩炸。 晚上,阮金生在屋里检查他从医院带回家的资料,文件全被墨水染黑。金生叹一口气。 朱阿姨进门来,端来一碗水果羹给金生,又帮他整理床铺。母子两人说了几句话。 关心过金生的工作后,朱阿姨貌似不经意地问:“子燃的信里,除了说他想爸爸,有没有别的什么?” 金生愣住,看着朱阿姨。 朱阿姨眨巴着眼,用目光催促儿子。 弄清她的来意后,金生气不打一处来,决绝地说:“记不得了!我已经是做长辈的人,我不能再辜负孩子。” 朱阿姨好像没事人一样拍拍枕头:“那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施施然走出门。 第二天,阮金生在卫生间里忙活,他把墨水染黑的文件放到水里,看能不能显示出原来的内容。忙活一阵,他总算看见模糊的字迹。 金生放下湿漉漉的文件,在沙发上喘气。 保姆端来一盘杨梅,迟疑着,递给金生:“子燃给你的。” 金生喜欢吃杨梅,盘里的杨梅又大又红,还带着水珠。他心头浮起暖意,丝毫没有怀疑,风卷残云地吃掉。 没到晚上,金生开始拉肚子。 腹泻过三次,金生歪在沙发上,朱阿姨跟首长都紧张起来,跑出来看儿子。金生抬起手,指向另一间屋子,有气无力地说:“杨梅……子燃给我的杨梅……都是你们惯得他……” 首长和朱阿姨互相对视一眼,朱阿姨立即起身,到阮子燃的房间质问他。 阮子燃坐在屋里,痛快地承认道:“他偷看偷拿我给爸爸的东西,他活该。” 朱阿姨严厉地斥责孙子:“金生是你叔叔,不管他做错什么,你不能害他!你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他对你一片好心,你怎么不懂事呢?” 阮子燃一口咬定:“他不会有事的。我没有害他。” 朱阿姨反复逼问:“你到底给他吃得什么?” 最后,阮子燃坦白,他把杨梅泡在鱼缸里,跟金鱼好几天前拉的排泄物一起送给金生吃的。 幸亏不是药物,首长和朱阿姨放下心来,让保姆陪护金生一晚上。夜里,金生没有再拉肚子,就是情绪不好,夜里长吁短叹的。 说完后,保姆也笑起来,总结道:“就这么一点事,过去就过去了。谁家能不吵架?时间长了,牙齿都会咬到舌头。现在他们可亲啦!” 叶彬青忍俊不禁。 阮金生的感情充沛,性子热情,真是一个直爽的人。 第10章 听保姆讲过故事,叶彬青又去屋里看阮子燃。 阮子燃完成作业,在看他喜欢的军事杂志,手边摆着一本看完的《中国近代史》。叶彬青问他:“你叔叔带的礼物呢?” 金生给阮子燃的礼物多半是个稀罕的东西。叶彬青心里好奇,想看看是什么。 阮子燃指着床上的衣服:“在那里。” 床铺收拾得整洁有序,床上面没有杂物,只有一件挺括的外套。外套跟军服有点像,剪裁得更合身,款式更加潇洒;颜色是一种罕见的墨玉绿,看起来赏心悦目。叶彬青忍不住拿起衣服来看。阮子燃的被子叠得像块棉花糖,上面鼓鼓的,很柔软的样子,叶彬青顺势摸一下。 叶彬青把金生的礼物用衣架挂起来,好奇道:“子燃,这还不好看?你不喜欢?” 阮子燃郁闷地回答:“他买错了尺码,我穿起来不合身。” 叶彬青笑起来,看来金生对阮子燃的关心确实不够到位,他不确定侄子穿什么尺码的衣服。百密一疏,可惜这样精美的礼物。 阮子燃来了兴致,对叶彬青提议:“彬青,你可以穿上。如果喜欢的话,衣服就送给你吧。” 叶彬青急忙说穿不了,坚决地拒绝。摸到软乎乎的被子,他已经感到满足,像吃了一大块棉花糖,从里到外都是甜的。外套怎么敢拿?这是金生花钱给子燃买的,不知花多少心思才选到一件类似制服的外套,面料比军服好,样式比军服帅气。叶彬青可不敢穿。 阮子燃有些扫兴,瞟一眼桌子底下,咕哝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书我拿去垫东西了……” 书桌下面塞着一只取暖的电暖炉,叶彬青一眼瞧见,炉子下面露出一本书的边角。叶彬青将书抢救出来,发现是一本模拟高考的英文练习题,恐怕也是金生送的礼物,被阮子燃当炉垫子用。 叶彬青翻翻书,急切地说:“这本书挺好的,不能丢掉。我们下回做一做?” 看叶彬青这么喜欢,阮子燃皱着眉头,勉强接受这份礼物,但是他一再声明,他不要做英文练习。 叶彬青哄半天,他终于把练习题放到桌上。 朱阿姨在门外喊一句:“开饭啦!快来吃饭!” 金生的归来让家中洋溢着喜悦,连首长的面容都变得柔和下来,露出些许笑容。桌上的菜肴用薄如蝉翼的瓷器盛放着,有序排列着,摆盘尤其精致,菜品如花朵一样绽放。 朱阿姨打开一瓶红酒,给所有人的杯子里都添上些,大家随意饮用。叶彬青坐在朱阿姨和保姆中间,阮子燃坐在首长和金生中间,大家围坐在圆桌边,享受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 叶彬青尝一口菜。每道菜不仅色相精致,味道照旧鲜美糯口。这种规格的宴席他还没有吃过,他细品着菜,专注地吃饭。 饭桌上,阮育华和朱阿姨一直在跟金生说话。 叶彬青在旁边听着,得知阮金生是靠自学成才,成功考上大学的。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金生当知青参加劳动,凭借聪明伶俐,他自学中医典籍和药方,帮助大队里的干部群众看病,取得不错的疗效。得到群众认可,他第一批选送回城参加工作。朱阿姨曾经为他安排过一份工作,金生不喜欢。恢复高考后,凭借良好的基础,金生成功考上S市一所医学院。求学期间,他跟同校的姑娘陈宝莹相爱并结婚,从此翅膀变硬,留在S市扑腾至今。 朱阿姨问金生:“过年你还回家吗?” 金生迟疑着,露出点左右为难的表情。 结婚后,金生时常在爱人家过年,宝莹是S市人,不能每年都跟他回老家。金生有一个女儿,孩子在S市出生成长,他们全家更习惯在S市过除夕。除夕前后,金生还要去医院上班,分身乏术。 朱阿姨轻叹一口气,流露出一丝儿大不由娘的气息。 保姆及时插话,问金生他女儿的钢琴练得怎么样。 金生知趣地回答一长串女儿练琴的情况。最末,他添一句,春节后他会回来一趟。 阮育华端着酒杯,对儿子慷慨地说:“我跟你妈很好,我们有组织照顾,不需要你管。你把自己事业搞好、孩子照顾好就行。过年只是一种形式,团圆可以在任何时候。” 还是男人理解男人的难处。 金生感动地点头,给父亲敬一杯酒,关切地问道:“爸,你准备让子燃上什么学?” 阮育华喝下酒,回答道:“看他学得怎么样。如果明年考得好,给他上C大去。如果考得不好,给他上D大去。” D大也是一所军事类院校,档次比C大低一些,分数不高。 金生睁大眼睛,惊讶地问:“都是军校?” 阮育华跟朱阿姨几乎同时回答:“对啊!” 阮育华的目光一下变得坚定,不容置疑,朱阿姨对儿子翻个白眼,两人好像在说“不上军校上什么?”“你昏了头吧?” 金生迂回地提议:“我有个同学,他在S市的重点高中当教导主任,他们有保送名额,如果子燃转学去读书的话……我有把握能让他上个好一点的大学,肯定比D大好。” 朱阿姨手一挥:“不用!我们在C大找的人。小叶就是来给子燃辅导功课的。” 金生看一眼叶彬青,困惑地说:“小叶也是学生吧?或者,我去找找宝莹的叔叔,他在S市的大学当教授,说不定可以……” 阮育华果断阻止了儿子:“你别管!给他自己考。” 金生回过头,问阮子燃:“你想上C大吗?” 阮子燃眼都没有眨,笃定地“嗯”一声。 看他们祖孙三个人空前团结,金生陷入莫名地低落,叹一口气。叶彬青内心不解,金生似乎很不愿意阮子燃读军校。 金生憋了一会,实在憋不住,问父亲:“爸,你真的要给他参军?就他这个脾气,谁受得了?” 阮育华恍若未闻,端起碗,吃他的饭。 朱阿姨敲一下儿子的碗,不高兴地说:“你脾气也不好,不是照样结婚工作了?人都要成长,军队挺适合成长的。” 金生感到不吐不快,他鼓足勇气,说出心里话:“我是觉得,他在思想方面不算成熟,不一定适合军队。万一他惹出什么事来!妈,我们又会被抄家……”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凝固,欢声笑话戛然而止。 叶彬青想起来,这栋楼房虽然配属给首长一家,但是他们抄家下放后,长时间没有人居住。金生对这栋房子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混合着复杂的感受。 凝固大约持续十秒钟,阮育华和朱阿姨恢复常态,各自夹菜舀汤,跟之前一样淡定。其他人跟着开始吃饭。只有金生处于精神的紧张之中,没有继续吃。 阮育华轻描淡写地说:“怕抄家怎么行?上战场还会死,难道不打仗?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躲在家里,等着老死在床上。” 朱阿姨给儿子舀汤,劝说道:“你就是太较真了。呐!喝点汤吧。” 金生哪有心情喝汤。叶彬青看得出,金生正在忧心忡忡,脸上笼罩着一层焦虑的神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飘忽。 金生压抑着声调,艰涩地说:“要是他以后做点什么大逆不道,乱党乱军的事……他的下场……哎!我们,我们又怎么办?陪他粉身碎骨?” 朱阿姨没说话,叹一口气。 阮育华看朱阿姨一眼:“我叫你带金生住到外面……” 朱阿姨无奈地说:“我哪知道他们要行死?” 后来,叶彬青听保姆讲起旧事,得知金生的心结从何而来。首长离开大院后,金生跟朱阿姨搬到一栋破旧的家属楼居住。朱阿姨有工作职务,她不想离开军区,金生读书也要近便些。就这样,金生目睹了一些戴罪之人的自杀活动。他们刚搬进破楼,楼下的夫妻饮弹自尽,双双僵死在床上,留下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孩子很快被送走抚养,离开众人视野,不知去向。没几个月,住他们顶楼的一个男人跳楼自杀,他跳楼的时候是白天,金生放学回家的时候。金生亲眼目睹他头朝下,轰然落地,顷刻间脑浆迸裂。没过两天,此人的家属集体跳下来,手拉手噗通几声,从阳间消失。 保姆告诉叶彬青,金生好些年不吃豆腐脑,吃了会吐。他坚持不加入任何组织,不参加非专业的活动。虽然如此,金生的正义感没有减弱太多,有时会发出点不平之气。朱阿姨劝儿子别光说不练,加入为社会服务的行列,好说歹说,金生加入九三学社,一年不知有没有一次聚餐活动。 后来,朱阿姨及时搬出军区,带金生住到闹市里去。金生渐渐恢复常态,重新开朗起来。叶彬青心想,他害怕的不是死人,医院里经常有人病逝。金生是怀疑自己随时会死,父母会比死还惨。要死不死的精神压力让他倍感难熬。 叶彬青在内心划出界限。在这个家里,金生是个异类,他是唯一的知识分子,父母都是职业军人,他们比他的神经粗。阮子燃是半个军人,他是等待打磨的璞玉,四体不勤,性子又骄傲,但是他质地坚硬又细腻,层次丰富。 保姆从厨房又端来一些面点,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朱阿姨给金生拿块热的饼子,许诺道:“别担心。有你爸在,他还活着。子燃做错事,大不了打死他,不会连累你的。妈怎么会让你再遭罪?不会的。” 朱阿姨发自肺腑的关心让金生的表情变得松弛下来。他抬起手,似乎想讲什么,没有讲出口。 叶彬青看出来,金生在心里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建议像阮子燃这样的孩子最好不要参军揽事,这样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保全性命于当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阮育华放下筷子,对金生说:“你读书这么长时间,没有学会理智?乱党乱军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吗?我做不到,我承认,花掉许多时间回炉重造。子燃有多大本事?他连考大学都成问题。乱谁?乱他自己老婆差不多!” 保姆给阮子燃盛一碗酸辣汤,他正在吃着。听见爷爷说自己,阮子燃有点不服,想抬头插个嘴,被他爷爷一把按住头,重新按回碗里喝汤。 金生好像思路变通,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朱阿姨给金生盛一碗热饭,又把糖醋排骨往他跟前推推。 金生吃几口,忍不住赞叹道:“味道很好!今天的菜赶得上国宴了。” 看来金生已经恢复胃口,也恢复了对美好生活的信心,叶彬青有一点想笑。金生之所以恢复信心,主要是他对侄子的能力足够不信任。金生相信阮子燃没法跟父亲比,哪怕一点点,他没有能力搅乱家里亲人的生活。他顶多蹦高了,碰破他的脑袋。金生被自己的理性判断说服,大大松一口气。 气氛重新融洽起来,那天,首长家的晚饭一直吃到夜里。 叶彬青等不及散场,先退席,回到宿舍休息。等他下一次去首长家,阮金生已经回S市了。 地上落了一层白霜,细碎的结晶在早晨的阳光中融化。 阮子燃起得很早,在外面晨跑几圈。秋冬的空气清冽醒神。回到屋里时,阮子燃身上热气腾腾,屋里又暖烘烘的,他赶快推开窗户。 见暖炉滚热的,叶彬青想去开小点,被阮子燃阻止。 阮子燃说:“关掉会冷,把电炉开着。” 叶彬青心想,关掉暖炉,屋里一会就凉快了,但是阮子燃要开就开吧。 一阵风吹进来,温度马上舒适起来。 关上窗户,阮子燃又要喝汽水,让叶彬青帮他找。如果家里没有汽水,他想吃哈密瓜,苹果也凑合。 叶彬青跑下楼,到处找汽水。 保姆说,朱阿姨不允许孙子喝汽水,对牙齿不好。从上个月开始,后勤不往首长家里送汽水,目前只有山楂片和脆点心。 叶彬青不死心,跑到厨房去翻,确认冬天没有哈密瓜供应,只有牛奶。 厨房里有一枚小苹果,皱巴巴的样子,长得不周正,颜色也不红润可爱。叶彬青担心阮子燃嫌弃小苹果,硬着头皮跑上楼,问朱阿姨能不能给一瓶汽水。 朱阿姨听说后,牢骚道:“吃苹果?没有苹果!不许他喝汽水。天这么冷,他喝什么汽水?汽水不是好东西。” 叶彬青拿着小苹果,进退两难地站着。 朱阿姨把小苹果半道拦截下来,宣布:“苹果给小叶你吃吧!他不好好地读书,他不配吃苹果。” 既然朱阿姨不许阮子燃吃,叶彬青把小苹果又放回茶几上。他转身回屋去陪阮子燃写作业。 叶彬青不动声色地陪着。等阮子燃完成几套习题后,发现叶彬青一无所获。 阮子燃有点失望,可惜作业全部做完。 阮子燃灌下一杯白开水,歪到床上,对叶彬青说:“今天跑得快,我腿有点麻。” 叶彬青帮他轻拍两下,对他说:“跑过步,你可以拍一拍。” 阮子燃的骨骼均匀,腿部富有弹性。在爷爷奶奶的督促下,他保持着良好的健身习惯,精力十分充沛。他今天精神好,跑得太快,没有足够的热身和拉伸运动。 阮子燃点点头,示意叶彬青继续拍。他伸一下懒腰,说:“彬青,我快要过生日了。你来不来玩?” 叶彬青问他:“你在家里过生日?不出去玩?” 院里很多孩子会一起玩,一起过生日。 阮子燃想一想,说:“张鹏他们会送我礼物。奶奶每年给他们过生日,他们都会来的。” 自从水塘混战后,张鹏等人见到叶彬青就溜走,看来他们跟阮子燃的友谊之树还是郁郁青青的。损友都是一辈子。 叶彬青答道:“没课我就来。我们有体能测试,还有考试,有几天走不开。” 叶彬青心想,阮金生回家的时间选择很巧妙,他特意在侄子生日前回家,礼物提前送好。如果他专程来给阮子燃过生日,阮子燃不见得更领情,还要跟一帮孩子挤在一处。 阮子燃靠在被子上,看他的书。 叶彬青拍了阮子燃一阵,又试着拍他身边的床垫,看他是否喜欢。阮子燃的床垫是弹簧精制的,充满弹性,是首长家最高档的一张床。床垫是熟人送给朱阿姨,帮助她安度晚年用的,没想到孙子喜欢。朱阿姨和首长的床都是普通硬木制成的,只有阮子燃的床是高档硬木的,散发出一种清淡的香味,加了特制床垫。 床垫被拍得弹动起来,阮子燃在上面轻轻震动。身上没有受力,他也有一种被拍的感觉。 阮子燃用一种留恋的口气说:“彬青,我妈妈也这样拍过。你是怎么学会的?你会拍你的弟弟妹妹吗?” 叶彬青忍住笑,用手在阮子燃脸上轻轻刮一下:“你今年几岁?三岁吗?” 阮子燃脸上有点烧,从床上下来,申辩说:“我马上就十七岁了……小时候,她们这样拍过我,你没有吗?” 叶彬青笑着点头,表示他也有。 阮子燃感兴趣地问叶彬青,他家里人做什么。 叶彬青尚没有回答,朱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淡彩碗盅,对孙子说:“你爷爷给你的炖梨汤,来喝吧!作业做完了没?” 阮子燃跑到奶奶跟前,把碗盅接过去,不明就里地问:“爷爷不吃吗?” 秋冬天,厨师会给首长制作小吊梨汤,帮他调理身体的旧疾。 朱阿姨横着眉,对孙子说:“听说你要吃水果,要喝汽水,还要人拍?我在门缝里全看见了,你躺在床上让人拍。挺会享受的呀,是不是?” 想不到朱阿姨在暗中侦查,阮子燃跟叶彬青都有点慌。 阮子燃指着叶彬青,解释说:“不是!我做完作业,在床上休息一下。彬青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妈妈怎么拍他的。” 叶彬青点头承认:“是的!我在说我小时候的事。子燃早上跑步,腿有点麻,我顺便给他拍了两下。” 阮子燃用手肘捅一下叶彬青。 叶彬青及时刹车。 朱阿姨“哼”一声,对孙子说:“我刚才跟你爷爷说,你要吃哈密瓜,要吃苹果,大冷天想喝汽水,就是不能好好读书。这到底是为什么?你爷爷说要把汽水彻底给断了,只给你夏天喝。” 阮子燃不吭声,脸上写着“不喝就不喝”。 朱阿姨接着说:“家里这么多好吃好喝的,非要哈密瓜和苹果?我告诉你爷爷,我没有这样教过你。多半是你爷爷的血统不好,他是个爱享受的地主少爷,把你给带坏的。他说好,他认账了,把他炖好的梨汤给你喝,他今天不喝。” 阮子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朱阿姨指着碗盅,对孙子说:“去,吃去吧。以后别给你爷爷丢脸。如果到部队要东要西,啥都干不好,他就打断你的腿。” 阮子燃在朱阿姨面前坐下,慢慢喝着梨汤,食不知味的样子。他垂着眼帘,看起来有点蔫巴。叶彬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决定下次带一颗哈密瓜给他当生日礼物。 对付完孙子,朱阿姨把叶彬青领出来,让阮子燃自力更生。 保姆在打扫卫生,翻出一些旧物,还有些旧家具。 朱阿姨指着杂物,对叶彬青说:“小叶,帮我把没用的东西分一分。” 叶彬青在古董里折腾一番,拿出几件还算像样的纪念品,还有一本相册。他把东西全部擦干净,放在桌上。 朱阿姨给他一杯茶,说:“你休息一会。” 朱阿姨跟保姆一起翻箱倒柜去了,留叶彬青在沙发上休息。 叶彬青有一种直觉,金生的警告还是起了作用。首长跟朱阿姨希望孙子去部队成长为一代天骄。部队现在越来越舒服,但是纪律跟外面还是不一样。金生的担心不能说毫无道理。如果他们不管,阮子燃不知能不能脱颖而出;他们管得不严,阮子燃很容易肆意妄为,他的身份跟一般人不同。 阮子燃的本性不坏,可以说是纯良的,可是他的想法也很复杂,跟普通孩子不同。叶彬青曾经发现,他看的《中国近代史》是民国时期的著作,是他爷爷的书,并不是主流读物。他也看过一些首长拥有的专案材料,是个想法早熟的孩子。其他院里的孩子也很早慧,叶彬青心想,他们个个都比我厉害的样子。 旧相册摆着茶几上,叶彬青随手翻开,看到首长和朱阿姨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他们战友、朋友的照片,记载了往昔的峥嵘岁月。照片大多是黑白的,少数几张让人手工加上了颜色。 朱阿姨走过来,感叹一声:“相册在这里!我在卧室扒拉半天。” 见叶彬青在欣赏旧照,朱阿姨熟门熟路地翻几下相册,找到两张手工涂彩的照片,怀念地看着。 “这是他在抗大的时候。”她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有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 “这是我在抗战胜利的时候。”她又指着另外一张照片,上面有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 两张照片虽然年代久远,热烈的气氛仍然可以感受到,不断从画面中溢出来。 第一张是阮育华在万人大会上,他站在台上,挎着匣子枪,背后不知多少面红旗在迎风飘扬,他在对台下的青年讲话。叶彬青能猜出他讲什么,他头顶的标语写着“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那时,他的身姿还算高大,双目炯炯有神。 第二张照片是朱秀英在跳跃,她身着戎装,腰上系着粗粗的红绸子,身侧两边各飘着一缕红绸带,看来是扭秧歌用的。背后的妇救会、医疗队一片喜气洋洋的。她在奋力呐喊,眼中闪着兴奋的泪光。叶彬青知道她在高呼万岁,因为后面的人群举着两条墨汁淋漓的标语,左边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右边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朱阿姨怀旧片刻,放下相册,嘱咐叶彬青自己看,她继续收拾东西去。 叶彬青翻看着,内心感到一种震动。 经历过大风大浪,朱阿姨跟首长还能这么淡定,能够坚持往前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坚强。 他们对孙子什么看法?叶彬青在心里猜想。 阮子燃的娇骄二气那么重,看来是无法延续传统的。他们内心有一点遗憾,一点不甘。褪色是一种时代趋势,他们知道无法阻挡,人必须活在时代里。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他们对他的要求不高,底线还是要维持的。现如今,江世华要当胡适孙子,张鹏要吃香港鲍鱼,他们没有理由对阮子燃那么苛刻。只要孙子保持上进心,他们大体能够满意,不作其他强求。 看新闻的时候,看到货车翻掉,村民哄抢物资,阮子燃会大放厥词,骂他们刁民该死。 朱阿姨跟首长都很从容,说几句“群众要多教育”罢了,好像没有多当回事。叶彬青想一想,感到都能想通。浑身创痛的战士最知道成败利弊。关于阮育华的公开介绍里,曾经写过他与解放区百姓和谐相处的军民鱼水情故事。那些都是真的,但是他们跟群众斗争的故事也不少。回解放区的路上,阮育华曾经差点被农民齐心合力地谋杀,只为抢他的财物。朱阿姨经历过群众暴动。他们一起度过种种魔幻又惊险的时刻。 他们对阮子燃的凶悍是欣赏的,这意味着生命力强,内心有强烈的爱恨,好好教养就行。他们对习惯的控制更多。 叶彬青看完相册,把褪色的布面轻轻合上。 朱阿姨收拾好东西,找出两套毛料的连衣裙来。一套蓝色的衣裙,还有一套橙色的衣裙,下摆都很大,看来是舞裙。 朱阿姨在身上来回比划,喜滋滋地问叶彬青:“哪套好看?” 叶彬青看不出区别,建议:“问一下首长?” 朱阿姨看一眼老伴的书房:“他在理疗,你帮我挑一个。” 叶彬青仔细斟酌,指了指蓝色的衣裙。 朱阿姨把这套衣服拿去洗,准备元旦的舞会上穿。院里有几个舞场“皇后”,朱阿姨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她去舞会,还有年轻的军官请跳舞。 叶彬青静静地瞥一眼书房。 阮育华的眼睛半开半闭,做理疗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他像一只安静的蚌壳,躺在波浪里,随着理疗的仪器微微颤抖。动中有静,静中带动。 叶彬青暗地观察他,不敢有丝毫惊动。首长如果是一棵树,他就是一片树叶,在紧紧跟随着他。他不仅是这个家的灵魂,还是军区的重要人物,像影子一样笼罩着Y野。他是重要人物,从他夫人的活跃程度就能看出来。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只有老头比钢还硬,夫人才能这么活泼。 第11章 阮子燃过生日的那天,天上落雪。C大校园里,叶彬青在进行一场紧张的考试。 考完后,叶彬青被刘书记叫去团委办公室,让他准备年底的学习心得,最好写三千字,内容一定要深刻。 叶彬青感到措手不及,问:“能下个礼拜交吗?” 刘书记用胖手敲桌子:“你马上要成为预备党员,还不抓紧写好?大家年底都会交的,你要积极主动,打主动仗。” 叶彬青头疼地想,看来今天是不能去首长家,怎么办? 叶彬青看一眼窗外,路灯在夜色中亮着,地上有莹白的雪。 见他左顾右盼,刘书记问他:“你有什么事?” 叶彬青把答应阮子燃去过生日的事情告诉他。 刘书记喝一口茶,含蓄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嘛,这是个人的选择。” 叶彬青表态,他会连夜写好心得体会,明天保证交。 刘书记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叶彬青把学习心得交掉,参加过体能测试,飞一般地冲出校园,跑到水果摊上,寻找青皮哈密瓜。哈密瓜如此稀少,像是水果中的大熊猫。叶彬青好不容易找到个水果摊,上面有两只哈密瓜,卖相都不好。 见他有意购买,老板娘啃着苹果从店里扭出来,招呼道:“慢慢挑,咱这都是好水果!” 叶彬青问她哈密瓜甜不甜,没想到老板娘嘴一歪:“反季水果能有多好吃?不如苹果,那边有红富士苹果。” 首长家的保姆肯定会采购苹果,叶彬青买苹果实在多此一举。可惜哈密瓜又不甜,愁人。 老板娘热情地推销,水果摊上还有冻秋梨、柿饼子。 梨子虽甜,但是叶彬青不想跟阮子燃“分离”,所以他坚决不买梨子,选择购买包装好的一盒特级柿饼子。 带着礼物,叶彬青马不停蹄地赶到首长家,家里留有欢乐的余韵。朱阿姨给留了一块奶油蛋糕,招呼叶彬青去吃。 阮子燃跑出来,看到红通通带着白色糖霜的柿饼子,颇有兴趣地说:“今年我还没有吃柿子,尝一个。” 叶彬青吃着蛋糕,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满苹果、酥点心、高档巧克力,还有一只饱满的哈密瓜,比他在水果摊上看到的哈密瓜样子好得多。 阮子燃陪着他,吃掉一个柿饼子。 吃过点心,叶彬青陪阮子燃在书房用一会功,两人迫不及待地开始聊天。 阮子燃穿着一领毛衣,不知是谁用细毛线精心打出来的,图案精美大方。有一顶同色的毛线帽子被丢在床上,里面衬着一层绒布。 阮子燃说:“彬青,昨天下雪,客人吃过饭就散了。你在考试吗?” 叶彬青点点头,期待地问:“柿饼甜吗?” 阮子燃坦言道:“甜是甜的,我更喜欢没有晒干的柿子。” 千挑万选,叶彬青还是没有选到阮子燃喜欢的水果,他笑着,跟阮子燃说一遍他去买礼物的事。 阮子燃哈哈大笑起来,告诉叶彬青,他爸爸也常买错,冬天没有什么好买的,爸爸买回家的水果自己都不喜欢吃。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会选阮子燃过生日的时候休假回家,家人共享天伦之乐。除去各种不好吃的水果,父亲还给他带过咸鱼、甲鱼、火腿、蚕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带给他一只整羊。 阮子燃回忆着,赞叹道:“那只羊味道很好。还有一年,他带给我的牛心也好吃。” 在有限的条件下,阮子燃爸爸弄出这么多花样,叶彬青感到很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起过去,阮子燃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叶彬青问道:“子燃,你出生的那一天,下雪了没有?” 阮子燃回过神,对叶彬青说:“你猜猜。” 叶彬青表示,他猜不出。 阮子燃逼着叶彬青猜,猜错就替自己写英语练习。 叶彬青被迫押注说:“没有下雪。” 阮子燃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在他出生的前一天晚上,他妈妈半夜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童年,变成女孩,回到久别的故乡。碧水中,红莲和白莲开在近处,渔船隐约在荷叶中穿梭,雪白的水鸟安静地立在芦苇中。她跟伙伴们在岸边嬉戏,掰菱角吃。 一只丹朱色的大鸟飞过天空,发出啼叫声。鸟的羽毛绮丽,啼声凄厉而悠长。它绕着水面飞了三匝,忽然化成一团火,落下来,把整个水面都烧着。熊熊火光中,水面染红成一片,水鸟受惊飞走,渔船不见踪影。伙伴们的惊叫声中,女孩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见眼前一朵红莲燃烧起来,变成暗红发光的晶体,紧接着红衣尽落,逐渐化为灰烬。 岸边的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到处逃散。 妈妈吓得从梦中惊醒,嘴里喊着:“火!着火了!” 孕妇醒来后,家里人并没有发现一点火星。早晨起来,卧室的床腿显出丁点火燎的印子。庭院里,水缸中养着过冬的碗莲,莲叶一夜枯萎,沉在水底。他们仔细辨认,发现水缸外面、庭院的石头上也有些许火燎的痕迹。 一家人惶惶然,不知是凶是吉,暗中念佛。傍晚,孕妇临盆了,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见孕妇没有难产,他们的心总算落地。 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细心地照顾婴儿,没有立即起名。几天后,外公和外婆发现,火燎过的木头床腿似乎润泽起来,焦痕在平复。庭院里,地上的燎痕在消退,隔一日消退一些,与此同时,仿佛有些许绿意想要冒出。婴儿出生十天之后,火燎的痕迹完全消失,地上微微有一些草痕。外公将水缸里的水去掉一些,发现碗莲重新发出几许新的荷叶。他掐指一算,离立春还有好久呢,真是咄咄怪事。 当时,阮子燃的爷爷在农场劳动,外公立即打电话给朱阿姨报喜:“生出一个男孩!他出生之前,神光离合;出生之后,草木复生。大吉大利!” 外公断言,不用太久,爷爷就会从农场回家,因为婴儿带来吉兆,说明事情会有转机。朱阿姨听亲家这样说,心里感觉是个彩头,两人商量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外公列出几个名字备选:子昂,子思,子然。外公建议,不如叫“子燃”,问亲家好不好?是不是挺有趣?朱阿姨认为,外公学问是没话讲的,就是趣味过于复古。朱阿姨建议,给孙子起个时髦的名字叫“旭东”,或者叫“兴华”,复兴中华从我做起。 外公不肯,说是婴儿降生之前有一些迹象,可能是天意。他们还是顺应天意的好,说不定有凶吉蕴藏其中。如果老天爷能让首长早点回来,不妨顺应天意一次,朱阿姨松了口,让外公报上户口。 阮子燃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 后来,不仅首长没有提前回城,儿子也一直没能回家,搞得朱阿姨有点后悔。此事的发展可以验证,神鬼凶吉之说不可取,在生活中依靠这些东西决策,结果多半会让人失望。孙子的名字,他们已经叫出感情来。名字是外公用心起的,起码给孩子带来健康和祝福,索性不再改变。一家人都爱新生的孩子,爱屋及乌,喜欢他的名字。 回忆之后,阮子燃问叶彬青:“彬青,你的名字有什么来头吗?” 没想到,阮子燃的出生和取名有这么一大段传奇,故事的开头有点令人恐惧,后面却变得生机盎然。他的出生给家人带来喜悦,带来期待,凭空多出许多悬念,几多欢乐。 叶彬青自愧不如:“没有,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名字是我爸爸早就想好的。” 叶彬青心想,关于他的出生,父母只提过,母亲怀孕和生育的过程比较轻松,整个过程风平浪静,温馨快乐,一切都毫无悬念。 阮子燃满怀期待,等叶彬青说点掌故。 听过别人内心珍藏的故事,叶彬青感到自身乏善可陈,有点羞愧:“我家很普通。我父母在厂里上班,爸爸是技术员,妈妈是工人,他们的想法很朴素。我妹妹很可爱,不算很聪明,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阮子燃对妹妹有点兴趣,问他:“你妹妹像你吗?好看吗?” 叶彬青自豪地点头:“好看。她像妈妈,我像爸爸,所以她不像我。” 阮子燃“哦”了一声,顿时对妹妹失去兴趣,又问:“你爸爸应该挺聪明的?他没有参军吗?” 叶彬青内心震动了一下。既然让儿子参军,父亲多半是有军旅情节的。为什么他自己不参军,这是一个好问题。 叶彬青终于找到值得一讲的话题,缓缓吐露道:“我爸爸跟奶奶一个姓,没有随我爷爷。” 期待的故事快要出现,阮子燃凝神听着。 叶彬青回忆往事,叙述道:“倒不是他不喜欢爷爷,我奶奶去世早,爷爷后来续弦了,家里关系是融洽的。奶奶是烈士,她牺牲的时候,我爸爸还小,记不得她什么模样。是爷爷让爸爸姓叶,希望他不忘亲生母亲的缘故。天长日久,家里人难免会淡忘她……” 既然叶彬青的爷爷重新组建家庭,奶奶离开得又早,她确实不会在家庭中有什么存在感。年代久远,照片数量稀少,他们使用这种方式纪念逝去的亲人。一种亲切感在阮子燃的心田油然而生。烈士那么多,阮子燃的爸爸只是其中一个。他看叶彬青顺眼多半是有理由的,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幸亏他今天问起来。 阮子燃饶有兴趣地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叶彬青回答:“他叫叶志诚,志气的志,诚实的诚。我爷爷起的名字。” 阮子燃又问:“你爷爷不是军人吗?” 叶彬青笑道:“不是。我奶奶去世后,他心灰意冷,跑去学校教书,教了很多年。他在中学当老师,后来是教导主任。” 阮子燃好奇道:“他是怎么娶你奶奶的呢?” 叶彬青感到,事情必须从头说起,否则说不清楚。 多年前,叶彬青的爷爷和奶奶都是青年学子,自由恋爱后成婚,他们一起为党组织工作。奶奶更优秀,被组织所看重,属于支部委员,知道党的行动。春暖花开的一天,夫妻两人回家探亲,爷爷带孩子留在老家,奶奶先回城工作,不料从此永诀。由于叛徒出卖,组织遭到损失,几个不在场的知情人都有嫌疑。连同奶奶在内,一共有三人被关押审查。由于审查时间有限,加上奶奶负责保存的资料被人有意盗取,有意篡改,她的嫌疑重大。为确保后续行动的安全,她跟叛徒一起,被执行枪决。 “什么?”阮子燃叫起来:“他们没有查一查吗?” 叶彬青说:“后来经过复查,枪决的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叛徒,另外一个是烈士。” 难怪叶彬青的爷爷不回去,跑到远方教书。好好的,人总不能自寻死路。万一把他也枪毙,孩子怎么办?阮子燃有点意外,又感到情理之中。战争年代,这一类倒霉事时有发生,跟人的善恶没有任何联系,只跟运气相关。 阮子燃追问:“多久之后,他们查出来的?” 叶彬青回想一下,说:“建国以后,我们家补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还有抚恤金。我爸爸上学也获得过一些照顾。” 看来老天有眼,真相会浮出尘土。阮子燃生活的环境里全是幸存者,今天听到一个不幸的故事。生活是残酷的,命运是玄妙的。 阮子燃忍不住问:“你奶奶是属于地方,还是部队的?” 叶彬青说:“她所在的支部后来也归Y野。” 后来才归Y野……阮子燃惋惜地想,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复生。 阮子燃唏嘘道:“要是归我爷爷管就好了,你奶奶就不会死。我爷爷一向明辨是非,不会像张鹏、江世华他们的爷爷那么奸猾,把所有的错误都掩盖在他们的一贯正确下面。我爷爷每年会处理一下错判的案件,如果早点归Y野,归第X军管理,你们肯定不用等那么久……”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黑色的瞳仁里面闪着微微的波光。可能是被宽慰到,叶彬青露出很难见到的笑容,身上散发出一种暖意,融在空气中,在彼此之间流动。阮子燃心里微微一动,想再给他一些承诺。 阮子燃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爸爸叫志诚……” 叶彬青父亲的名字有来历,来源于祖母的经历,他是纯洁的革命者的后代。 阮子燃用手攀住叶彬青的肩膀,劝说道:“彬青,我会好好待你的。你以后不要转业,好吗?跟我在一起,你会发展得更好。” 叶彬青还没有说话,房门“吱”地一声响,被人推开。 保姆走进屋,急匆匆地问:“子燃,你奶奶问你话。巧克力是不是姚志勇送的?除了巧克力,遥控飞机是不是他带来的?” 屋里的人停止交谈,阮子燃回书桌边坐好。 阮子燃回想一下,对保姆说:“巧克力是江世华带的,遥控飞机是姚志勇带的。姚志勇还带来一盒炒红果、一盒芸豆卷,当时送到厨房去了。” “是诶,我都忘了。”保姆一拍大腿,回想起来昨天的情景,跑出去跟朱阿姨汇报。 看来朱阿姨在清点礼物,好在适当的时刻回赠客人。阮子燃还没有成年,可他的生日比普通老百姓要复杂许多。叶彬青整理一下书桌,想把没做完的练习本抽出来。 关上门后,阮子燃有些口渴,站起来,自己倒一杯水喝。 叶彬青也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阮子燃心念一闪,想起个事:“彬青,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叶彬青笑道:“我不过生日。小时候,爸爸工作忙,码妈要上夜班。他们平时待我很好,我不需要过生日。我们家,只有我妹妹过生日。” 怕阮子燃误会,叶彬青解释说,他妹妹原先也没有过生日,是上学后,同学过生日,她才想着要过。起初,给妹妹过生日头几年,父母会在叶彬青生日的时候送他一本书。等他大一点,父母就把送礼物的环节挪到春节的时候。 阮子燃有点不明白,生日为何会串到春节。看来叶彬青家的习惯是一切从简,不太讲究形式。 叶彬青打圆场说:“可能因为我的生日是阴历,不能及时想起来。我妹妹的生日是阳历,我们都记得很清楚。” 阮子燃明白过来,证件上的日期并不是叶彬青真正的生日。 阮子燃眼睛一下亮起来:“彬青,是不是只有家里人知道你的生日?” 叶彬青想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寝室里,同学们关系亲密,但是他没有告诉朋友们自己真正的生日,似乎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他什么时候过生日都可以,祝福的分量不打折扣。 阮子燃热切地提议:“彬青,把你的生日告诉我,我不就成了你的亲人?我不会再告诉别人。从今往后,我会给你过生日,做你最好的兄弟,你的刎颈之交,你看好不好?” 为表示诚意,阮子燃用自己的手去握叶彬青的手,感觉到他的手颤动了一下,想要挣脱。阮子燃有点意外,下意识捉紧他的手。 叶彬青看起来很随和,随遇而安,原来也是有距离的。阮子燃心想,难道他不想跟我亲近?他该不会是暗中有点讨厌我……因为我爷爷的关系,他必须全心全意地待我…… 被捉紧后,叶彬青不再挣扎,姿势僵硬地站着,看着别处。 阮子燃暗自揣度,我还没有主动想跟谁做兄弟,彬青不至于不同意吧。我是有诚意的,别人跟我套近乎,我都不理睬。我这么低三下四地跟他说…… 阮子燃望着叶彬青,又催促他一次。 叶彬青果然没有再拒绝,贴近他的耳畔,低声说出生辰。 阮子燃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承诺道:“彬青,我会记住的。” 叶彬青一个劲地催促阮子燃继续做练习,不要再浪费时间。 聊天的时间太长,再不做完习题,叶彬青就该回去了。阮子燃只得打开书本,咬着牙,做完剩下的题目。 夜空悬着一轮明月,跟地上的白雪交相辉映,行人稀少。 叶彬青踩着雪,跑回学校,发现宿舍的电闸跳了。 天气冷,窗户旁边的裂缝没有修缮,风刀霜剑严相逼,有人忍不住插上电器,电闸一下子给冲得跳起来。 黑暗里,大家催促叶彬青和另一位担任班干部的同学迅速出动,想方设法把寝室的电闸重新拉上,不要被教导老师发现。 两个学生干部鬼鬼祟祟地跑去值班室,经过沟通,叶彬青用一张批准离校的假条换取帮助,电闸被提起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屋里亮如白昼,室友们热烈鼓掌,用红色的餐券扎了两朵红花,给两个功臣一人一朵作为奖励。 叶彬青收下餐券,将它展开抚平。看来这个周末不能去首长家,送掉一张外出的请假条,只能下个礼拜再去看阮子燃。 五天后,天气晴好,温度却一路走低。 太阳露出脸来,积雪被及时清理掉。 阳光下,军号声嘹亮,同学们的口号声穿插其中,操场上的一切又充满活力。 叶彬青穿上棉衣,来到首长家。 阮子燃还没回家,他有一场考试。临到期末,学生都在接受大小测验。 朱阿姨坐在客厅,招手说:“小叶,来这里坐坐。” 叶彬青脱掉棉衣,去沙发上坐,跟朱阿姨说话。 茶几上还剩不少的点心,有包着锡纸的巧克力,有花色繁多的糖果,还有好些瓜子、松子、坚果。阮子燃过生日的盛宴,家人一个礼拜都没有吃完。 朱阿姨给叶彬青拿一块芝麻酥糖。 叶彬青把酥糖揣进口袋,问一下阮子燃的功课进度。 朱阿姨说:“昨天也考过,他感觉挺好的。” 叶彬青安心下来,没有耽误功课就好,这是自己的主要任务。 屋里暖烘烘的,电视机旁边养着一盆水仙花。 电视开着,声音很轻柔。 朱阿姨抓一把松子在嗑,问叶彬青:“小叶,我听说,你爷爷奶奶也是革命军人?你怎么不跟我讲?” 叶彬青苦笑着,“嗯”一声。 看来,阮子燃已经把他的身世告诉家人,朱阿姨跟孙子还是挺亲密的,这么快就知道。不知阮子燃有没有把自己的生日一并告知。叶彬青回想起那天,当时他心旌摇曳,以为阮子燃对他产生一些特殊的想法,现在看来,可能是他想多了。 朱阿姨说:“他们后来在Y野吧?” 叶彬青又“嗯”一声。 朱阿姨的记忆力是极好的,她能记住打交道的每一个干部的名字,包括他们的容貌,所以她在组织部工作。叶彬青之所以不跟朱阿姨讲,就是知道她有这个特点。不料,阮子燃选择头一个告诉她。 叶彬青感到,沉默是一种品格,如果不能坚持到底,品格就会大打折扣。 朱阿姨嗑开一粒松子,问叶彬青:“你奶奶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记得,回头帮你争取一些补偿金。” 叶彬青想想,没什么好瞒的,坦诚道:“她叫叶彤。” 朱阿姨嗑松子的动作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叶彬青。 时间好像静止在此刻,又好像倒退回去。朱阿姨注视着眼前的叶彬青,忽然激动起来,把手上的零食放下,用毛巾胡乱擦干净手。她坐到他身边,仔细看他,用手掌轻抚他的脸庞,想从他脸上寻出故人的痕迹。 “我说为什么,你的面相不错,原来……”朱阿姨的眼里光华流动,嘴里叹息着。 朱阿姨坐在叶彬青身旁,平复一下激动,缓缓地说:“你知道她怎么牺牲的吗?” 叶彬青微微颔首。 朱阿姨的声音有点悲伤:“是育华下令枪毙了她。冤枉啊,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你没有告诉子燃,是吗?如果她还活着,你也会住在这个院子里……” 叶彬青没有回答,沉默着,面容很平静。 朱阿姨看着叶彬青,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泪光。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多年的蹉跎,她早就不那么容易伤感。 朱阿姨微微哽咽一下,又控制住情绪,用手抚着叶彬青的胳膊:“你没有告诉他,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面对这种情景,叶彬青有点不安,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该告诉他的,我本来不想说那些。” 电视机还在响,节目里的嘉宾发出笑声、说话声,声音在屋里回响。 他们两人都沉默着,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朱阿姨坐在叶彬青对面,沉默良久,感慨道:“你对子燃真的太好了……” 第12章 那天,叶彬青破例吃了一会瓜子打发时间;朱阿姨回房间看残存的工作日记,又看一会相册。他们没有再说话。 阮子燃放学后,叶彬青到他屋里。距离高中的期末考试不到一个月,阮子燃完成考试后,会放寒假。阮子燃邀请叶彬青到自己家里来玩,他叫叶彬青不要那么快回老家过春节。寒假不算短,他们先玩几天。 叶彬青心中为难,暑假没有回家,寒假他是想回去的。 大学的寒假比中学要早一些,C大校园里,同学们能感觉到一点假期前的骚动。等到一过元旦,大家统统归心似箭,只要顺利通过考试,他们就能尽情享受回家的喜悦。 在团委办公室,叶彬青跟刘书记私下交流。 刘书记擦一下眼镜片上的雾气,笃定地说:“春节是我国的传统节日,你肯定要回去!春节怎么能不回家?每逢佳节倍思亲!” 叶彬青高兴极了,差点掩饰不住笑容。 刘书记哈哈笑起来,用手指着叶彬青,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叶彬青把笑容收起来一些,等他下文。 刘书记对叶彬青点点头,表示不反对他回家,吩咐他:“春节后,你提前点回来。走之前,你要先去首长家打招呼。” 刘书记规定,叶彬青回家过春节的时间控制在十天半个月就好。等他回来,倘若学生宿舍封闭管理,团委会提供带暖气的屋子住,吃饭的问题可以报销,首长家的饭他也能尽情吃。 指示这么明确,叶彬青当然要照办,给家里打电话。父母听说他在团委帮忙,深感光荣。叶彬青从上大学开始服役,等于是部队的人,从此不用家人操心饭碗。父母充满喜悦地告诉他,家中会备齐年货,他何时回家都行。 叶彬青没有告诉家人,这段时间他在为首长一家服务。对于他的家庭来说,首长和朱部长是云端上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及,他们多半会感到担忧。 刘书记嘱咐叶彬青,期末考试他一定要考好,但是阮子燃的成绩更重要。叶彬青要保证每周辅导答疑的次数,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增派一名青年教师去首长家答疑。 当叶彬青带着使命感敲开首长家的门,阮子燃依然是悠闲的,没有因为期末考试的来临而紧张。 叶彬青翻阅他的试卷,知识点掌握得还可以,成绩中等偏上。阮子燃所在的中学是子弟学校,整体水平良好。叶彬青吃不准,他的成绩最后能不能考上C大。 叶彬青问阮子燃,要不要让大学的老师帮他辅导一下数学? 阮子燃果断地说:“不要。” 阮子燃发了一通牢骚,大意是叶彬青一个人来辅导,他已经不堪重负,像牛马一样地完成练习。要不是他看叶彬青顺眼,早就把他赶走。他不喜欢别人辅导他,谁要来看他爷爷,谁就去看他爷爷,不要用折磨他的方式去取悦爷爷。 叶彬青被他逗乐,心里有点明白,为啥他一上门,阮子燃会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叶彬青又去问朱阿姨,要不要给孙子加强辅导。 朱阿姨先问叶彬青:“子燃成绩还好吗?他想要老师不?” 一听回答说成绩还好,孙子不要老师,朱阿姨轻松地说:“那就不用了。” 她的回答令叶彬青始料未及。叶彬青一直以为,朱阿姨很在乎阮子燃的成绩,如今看来,她好像更在乎孙子的态度。首长成天呆在他的书房,从来没有去孙子的房里查阅过试卷。闹了半天,刘书记好像是对阮子燃成绩最在意的人,让叶彬青有点惊讶。 叶彬青心念一闪,想明白一件事。阮子燃想上C大很容易,首长的一句话他就能上,并不需要如何努力。首长和朱阿姨不告诉孙子,威胁他去外地上D大,目的是让他跟普通孩子一样认真对待学业。不管他考成什么样,最后的录取结果取决于他爷爷的想法。 刘书记这么努力,可能是首长曾经表示过,他希望孙子能考上C大。到C大上学是小事一桩,但是阮子燃能不能考上?这个过程体现出他们的办事效率。叶彬青心里有点高兴,他的辅导不是可有可无的,至少保证了学校的声誉。 叶彬青正要离开,朱阿姨叫住他。 朱阿姨微笑着说:“彬青,我跟育华同志说了你的事情。等他忙完这一阵,有可能会找你。” 叶彬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当首长变成“育华同志”的时候,意味着他要行使权力。叶彬青的脚步变得迟疑。 见状,朱阿姨加上句:“也可能不找你。” 叶彬青有点糊涂了。 朱阿姨平静地说:“倘若他不找你,你可不要失望啊。彬青,你只能接受他的决定了……” 叶彬青心里一紧,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对朱阿姨敬礼,表示绝对的服从,然后轻轻地离开。 回阮子燃房间的路上,叶彬青经过首长的书房,朝里面偷偷看一眼。 首长在批阅他的文件,低着头。 叶彬青松一口气,敏捷地闪进阮子燃的房间。 听说不会有老师来辅导,阮子燃变得开朗,跟叶彬青说起大院里的一些趣事。 叶彬青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心思听进去。他不知道,首长到底找他做什么?听起来,不像是坏事。像叶彬青这样的士兵,跟首长进行交谈的机会很少,他不可能不紧张。即使在首长家里呆了半年,在对方眼中,他的用处可能跟半导体收音机差不多,专门用来给孙子播放少儿频道节目。 叶彬青在心中回忆首长的履历。表面上看来,他们夫妻两人是女学生配革命干部,实际上,阮育华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他可以看懂俄文和英文的信笺。 参加革命后,他先是一名政工干部,负责文书工作。在一次战斗中,团长连长都被敌人打死,他带着剩下残兵摸黑突围。转移时,他们遭遇一小队日本兵,身上只有枪,没有子弹。子弹是珍贵而稀缺的。危机中,阮育华赤手空拳跟日本兵搏斗,掐死一人,重伤一人,鼓舞起士气。其余人用大刀和拳头与敌人搏斗,胜利转移出来。由于收拢的队伍里没剩下几个军事干部。从此以后,他开始指挥军事行动,获得一系列成功。 叶彬青曾经看过他青年时代的几篇日记,刊登在杂志上。多年的军旅生涯把他的一切脱胎换骨,铸造成另一种样子。学生时代,阮育华写投奔理想的心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是文质彬彬的。他先是“搞革命”,继而“干工作”,时不时“抓生产”,围绕着“抓”、“搞”、“干”这一系列基础动作,粗暴而顽强地运动个不停。除去黄段子讲得不多,他已经跟土八路差不了多少。直到下放那一年,阮育华在田里锄草,悠然见南山,蓦然回忆起多年前读书的感受,让人捎去一本《红楼梦》,一本《五柳先生传》。 冬去春来,待他重掌权印后,《红楼梦》自然束之高阁,五柳先生光会喝酒不能炸碉堡也得靠边站站,但是他的思想发生一些变化。阮子燃不想读太多书,要参军,阮育华坚决不同意。 阮育华曾经在饭桌上说:“读书,人不见得境界高,经常会眼高手低,但是有助于你认识自己。” 想到这里,叶彬青收回思绪,他想象不出首长会对自己说什么。既然想不出来,还是等首长主动提起。 见叶彬青一直发呆,阮子燃问他:“彬青,你怎么了?” 叶彬青好奇地问:“子燃,你爷爷喜欢C大吗?” 阮子燃回忆片刻,回答道:“我爷爷说,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肉鸡,一点咬劲也没有。流水线孵化出来的军人,不容易培养出将军,但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首长的心思不好猜。叶彬青决定放弃。 阮子燃用一种带着探寻的目光打量叶彬青的手臂,好像在暗中估算他的咬劲如何。 叶彬青把袖子捋上去。 阮子燃有点兴奋:“你干嘛?” 叶彬青抬起胳膊,主动说:“你看我的咬劲怎么样?” 阮子燃仔细打量叶彬青的臂膀,发现他比较瘦,但是线条感很强,肌肉呈现精炼后的凝聚状态,爆发力不容忽视。 阮子燃不服气,把自己袖子也捋起来,动了动大臂和小臂的肌肉,说:“我没有去C大,难道比你差?” 叶彬青观察一下,阮子燃的肌体线条自然,肌肤透着一种坚实而细腻的光晕。他整个人是润泽的,像是块籽玉一样,假以时日,他会成长得更加挺拔,丰润…… 阮子燃强调说:“咬劲肯定比你好。” 叶彬青屏住呼吸,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轻轻触摸他的上臂,由衷地赞叹道:“是挺好的。” 获得肯定的回答,阮子燃把袖子随意地捋下来,对叶彬青充满自信地笑笑。 叶彬青差点把首长给忘记。 阮子燃倒是想起什么,对叶彬青说:“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奶奶……” 叶彬青又清醒过来,感觉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事情早就过去,不用再麻烦。他不希望阮子然之外的人知道他的身世。 阮子然想起来,叶彬青是一个内向的人。告诉奶奶,他是希望奶奶可以帮一点小忙。毕竟这类小事,他不能找爷爷…… 阮子然急忙说:“彬青,我没有把你的生日告诉别人。” 叶彬青笑笑,心中不以为意。倘若阮子燃不准备给他过生日,任何人知道都不打紧。 阮子然感到有点抱歉,叶彬青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就像他自己不希望别人知道父母离婚一样。如何抹去这个失误? 阮子然心里后悔,想要给他点补偿,忍不住就告诉叶彬青一个真正的秘密。 阮子燃暗地告诉叶彬青,他的爷爷和奶奶闹过离婚。 叶彬青楞了一会。这是一个有分量的秘密,不仅叶彬青没有看出什么痕迹,大院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小道消息。 据阮子燃透露,朱部长跟首长有两次关系破裂,濒临离婚。一次是大革命时期,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头胎孩子病死,首长不管不问,继续忙他的工作。朱部长提出离婚,被组织劝阻。第二次是首长下放劳动,朱部长跟他划清界限,自己当学毛选积极分子,一年只给丈夫送两次饭,递几次药。首长回城后,主动提出离婚。朱阿姨说首长自作自受,害他们母子跟着受苦,还好意思离婚? 首长坚持要离婚。 朱部长叫首长把儿子从西北调回来,说她愿意离婚谢罪。 首长一口回绝,说是不调,我儿子要做表率,他不像你那么软弱。你当个组织部部长,还是副的,除了走后门拉关系,其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可悲!反革命的一生! 朱部长痛骂首长,叫他在军区门口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叫他在军委第X次会议上无故缺席,死样!叫他整理某人的遗言,叫他去办专案,叫他一会祝寿一会写信,知道厉害了吧?自不量力! 一旦确认没外人在家,两人就开始互相攻击,上纲上线,但是离婚始终停留在口头。 首长表示,不能他一回城,他儿子就升官。儿子在做官,又不是在坐牢。条件艰苦一点罢了,没有炮弹落他头上。 朱部长强调,别人的儿女都回家享福了!首长自己去沙漠里服役到死不好吗?当初生什么孩子? 首长回答,离婚以后,他就不是我的孩子,可以专门当你的儿子。 有一天,朱部长抽泣着说,她长期失眠,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夫妻一场,首长不能完成她最后的愿望吗? 首长坚称,朱部长最后一次愿望是在第X军跟野战部队分开之前,跟他私下提出的。她儿子的事情,建议她找别人许愿。 朱部长没有办法要挟首长,两人有空就拌嘴。直到阮子燃的父亲在西北病发吐血,确认无药可医。等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儿子的身体还留有一点体温。他们试着唤醒他看看,但是他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白发人送黑发人。首长和朱部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把骨灰迎接回来,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他们经常整理衣橱,在床边放几朵花,时不时擦擦桌椅。 谁也没有再提离婚,他们忘记这回事了。跟儿子的死亡相比,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 跟阮子然一起生活后,他们逐渐平静下来。漫长的岁月里,首长和朱部长一起渡过精神上的各种危机,重新化为一个整体。两个人至今生活在一起,未来也不打算分开。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彬青答应下来,等阮子燃做完习题后,他离开首长家。 叶彬青不会让秘密从自己身上泄露出去。要知道,他的祖母就是因为保管着许多机密,没有守住秘密,才被敌人用计谋杀死的。 外面的天气晴好,夕阳融融地照着大地。 叶彬青心想,阮子燃保有一种纯真的感觉,一半是他天生的,另一半大约是爷爷奶奶用心呵护的结果。首长和朱部长曾经是怀抱理想的青年,复杂的经历让他们改变许多,但是他们的趣味始终如一。他们不喜欢门道太清的年轻人,没有怎么调教孙子。年纪轻轻,一脸谙熟世道的乖觉嘴脸,会让他们感到未来缺乏希望。失去儿子后,他们加倍珍惜孙子。 叶彬青在斜阳下走着,身上晒得浮起一层暖意。他放松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 实际上,在团委办公室听到首长的名字那一刻起,叶彬青就有一种震动的感觉。首长的名字出现在几张对他家至关重要的文件上,包括相关部门送回烈士证书的那一次,想不记忆犹新都难。 朱阿姨认为,叶彬青一家对亲人的牺牲是有意见的,她可能给了首长什么暗示。 叶彬青并不恨首长,他的长辈确实恨过。 爷爷曾经告诉爸爸,等革命胜利后,他一定要写信,揭露首长草菅人命的往事。所幸烈士证书及时发放,送来一个光荣之家的牌匾供他们悬挂,爷爷勉强接受安排。在爷爷的教养下,爸爸甚至考上大学,一切都变得光明灿烂。 直到首长被打倒,他的批示随之失效。当地对烈士家属的照顾连带消失,连“光荣之家”的牌牌都被摘下来,毫不留情地带走;爷爷跟在别人后面跑,追着喊冤,没有人理睬。像是戏剧的起承转合一样,等到首长一回城,居委会就到他家里,重新把抚恤金和烈士证书发回来。无论如何,他们的荣辱系于首长一身,同呼吸共命运。如果首长不批示,爷爷爬上高处跳楼也没有用。爷爷把宝贝紧紧地压在箱子里面,在内心原谅了首长。 叶彬青的爸爸失去烈属身份之后,无法参军,只能去工厂当技术人员。叶彬青没有告诉阮子燃,他的爸爸是总工程师,原本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人。 爸爸失去了前途,但是遇到妈妈,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叶彬青的妈妈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女性,但是她温柔和善,爱她的丈夫。 从小到大,叶彬青没有见过父母吵架,他们总是和和美美的,家庭氛围快乐而融洽。有一年,叶彬青跟妹妹在爷爷家过春节,叔叔婶婶吵起来,兄妹两人感到难以置信。吵架是令人心烦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在过年吵?岂不是变本加厉?等叶彬青稍微大一点,他才明白,有人就是要加倍地吵,否则不足以宣泄。 叶彬青的父母脾气都好,总是笑眯眯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们的收入在当地算是好的,一家人过着平凡而温馨的日子。由于生产任务繁重,叶彬青的爸爸不能出一点差错,为此,他的妈妈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叶彬青的爸爸原先有个师傅,是名牌大学生,负责企业的技术工作。有一年任务不达标,师傅认为不是自己的错,是大家不懂科学的缘故,受到通报批评。师傅跟厂里的姑娘结婚,生活得并不如意,时常感到“志趣不合”,但又无法离婚。经过几次严厉的批评,师傅患上精神分裂症,在家中养病。剩下的人选里面,只有叶彬青的爸爸技术最好,脑子聪明,为人和蔼。从那天开始,叶彬青的妈妈主动放弃休息,陪伴他父亲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日子。也是从那时起,叶彬青学会做各种家务,确保妈妈可以安心上班。 有一天放学,叶彬青看到妈妈坐在藤椅上休息,不知何故,鼻血淌下来,流到她的嘴里。血又从嘴里溢出来,淌到下巴上。妈妈被血呛得咳起来,满嘴都是鲜血,把叶彬青吓坏了。 妈妈去卫生间洗脸,用毛巾按住鼻子,说是上火。她让叶彬青不要告诉爸爸,也不要告诉妹妹。她一会就好了。 叶彬青答应,不会告诉他们的。如果没有好,他可以陪妈妈去医院。 叶彬青不确定,妈妈后来好没好,因为他没有再亲眼目睹她流血,这不代表她很好。家里的生活确实好起来,恢复平静,开始洋溢着欢声笑语。爸爸不再惶恐,变得从容,能够应付生活中的各种困难。 叶彬青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他猜想,这可能需要用一生去体验,去承诺。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样的感情。妈妈和妹妹都是理想女性的典范,叶彬青曾经认为,对男人来说,能和类似的女性在一起,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幸福。遇到阮子燃之后,他预感到,生命可能会变得复杂起来。 首长的决定,首长的沉浮确实给他们带来些影响,但是,没有那些波折,他们就没有彼此相爱的一家人。 叶彬青的爷爷有时感到不满,因为爸爸的同学都在企事业单位任职,妻子多是公职人员,但是爸爸并不在意,他跟妻子琴瑟和谐,他的两个孩子乖巧可爱,他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朱阿姨可能没有想到,叶彬青的家人没有纠结于往事,他们最终还是一路前行,走到圆满和睦的境地,没有让奶奶的在天之灵遗憾。 叶彬青甚至冒出一个念头,阮子燃没有自己过得幸福,他的生活并不稳定。阮子燃的父母不在身边,总是缺一个,或者缺两个。首长和朱阿姨彼此经受住考验,情比金坚,但是他们一直在参加战斗,战天战地,家庭就是一个战斗堡垒。只有停战休息的时候,家才充当避风港。朱阿姨累得快要吐血,她铁定没有料到,战斗的时光如此漫长。长征真的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只起宣言书、播种机的作用。把亲儿子都熬死了,她的使命也不曾终结。 叶彬青心想,如果阮子燃愿意的话,他会一直照料他,给予他自己所理解的幸福。 第13章 正值隆冬,风变得入骨的寒冷。校内温暖的灯光好像在召唤自己,叶彬青加快跑步速度,让身上暖和起来。 叶彬青不太理解,为什么爷爷会同意他参军。爷爷不是成功的军人,仅仅是个读书人,是舍弃不掉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又或许想挣一口气,亲眼看见儿孙重回部队赢得荣誉? 战争是特殊的事业,叶彬青不会幻想自己天生适合。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花团锦簇,而是充满残杀的。生命的河流是苦涩的,苦中带有一些咸味,咸淡程度跟鲜血的味道差不多。 叶彬青喘着气,跑回宿舍。 屋里面没有暖气,还是比外面温暖不少。几个同学正在打牌,见他回来,有人调兵遣将道:“彬青,快来给我抽一张牌!要命,一手臭牌!” 叶彬青站到他背后,从对家手中随便抽一张扑克,翻开一看,是一张老K。 “你怎么不给我抽个大王?”同学把手中的扑克牌整理好,笑眯眯地说,“你从首长家回来,没有沾上点王霸之气吗?” 叶彬青在他头上按一下,看日历去了。他要看看何时买车票,阮子燃的事情既然十拿九稳,自己何时回家才好?叶彬青在心里斟酌,先定下一个日期,后面再见机行事。 弹指间,屋里几个牌友又过一局,嚷着要把两副牌混在一起打更过瘾。天下太平,军校生活如此愉快。打饭的时候,大家抢着打鸡鸭鱼肉,尽情吃喝。此外,他们还能玩游戏、搞戏剧活动,在宿舍内高谈阔论,对军区前任和现任领导尽情八卦,预测未来的重要领导都是谁,指点江山。 快要熄灯,大家的谈话还没结束。 叶彬青心想,不知首长会不会找自己谈话?跟首长谈话就像抽扑克一样,你无法预料等着你的会是什么牌。他铺好被子,在熄灯后,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这段时间里,叶彬青完成一次课程考试,中间又去过一次首长家,没有什么动静。 当他再次去首长家的时候,阮子燃开始期末考试。那天是多云,太阳光没什么穿透力,一切都是半明半暗的。 朱阿姨不在家,听说是去医院复查她的眼睛,顺便拿药。 叶彬青坐在阮子燃的屋里,心里有点困惑,有眼病的人不是首长吗?阮育华的双眼据说有白内障,他的眼睛有时不完全睁开,但是他每天都读报纸,包括所有重要会议的讲话。没有听说朱阿姨眼睛不好,但是朱阿姨从来不看报纸,顶多瞅一会电视就睡觉。 叶彬青先把阮子燃的铅笔削一削,又把他的书架整理一番,无聊之中,他出去倒一杯水。 阮育华在屋里说:“小叶。”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叶彬青立即听见。 叶彬青放下水杯,走到首长的书房门口。 阮育华坐在书桌跟前,对叶彬青说:“子燃没回来,你要不要陪我走走?” 说着,他拿起外衣,走出书房的门。叶彬青跟在他后面,就像警卫员一样。 首长的话不是请求,而是指令,是不可抗拒的。叶彬青跟在他身后,开始执行他的命令。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来带大院里。 阮育华边走边说:“我们还没有一起散步过,你喜欢散步吗?” 叶彬青在他背后点头,没有回答,首长好像已经知道答案。 他们在一条僻静的路上走着,遇到几个干部。远远地看见首长,他们要不就避开,要不就稳重礼貌地打招呼。阮育华带着叶彬青,一路穿行,来到一栋灰蒙蒙的家属楼前面。 关于这栋楼的建筑时期,叶彬青看不出来,大约是建国后盖的。墙壁厚实,油漆剥落褪色,楼洞里光线晦暗,走道里还堆着一些东西。此处也是大院内部,但是跟首长们的住处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幽暗的角落。叶彬青不由想起之前,金生说的惨案频出的破楼。不仅是建筑陈旧的缘故,此楼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响动,家家户户还拉着深色窗帘。 阮育华站在门洞前,叶彬青站在旁边。 门卫看见首长,放下搪瓷茶杯,迅速站起来敬礼。 等他站起来后,叶彬青蓦然发现,门卫是一名残疾的军人,他的一条裤管里没有小腿,他刚才还坐在椅子上。见到首长,他的躯体好像灌入一股生气,精神矍铄地站起来。 阮育华回礼后,进入楼内。 叶彬青对门卫敬礼,持续了几秒钟。在这栋楼站岗,大约长年也不会有一个将军踏入其中。门卫的容颜在痛苦中透出一种幸福,好像回光返照。今天是门卫的高光时刻。 叶彬青跟着首长一起上到三楼,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住。 阮育华在门口站住,介绍说:“你认识的姚志勇,他家住这里。” 叶彬青心里微微一紧,这栋楼像是一个专门发配边缘人物的场所。 门边有一个门铃。阮育华轻轻按一下。 屋里有一点铃音透出来。 铃音刚落,大门悄然打开,好像被声控了一样。叶彬青跟着首长走进去,发现门边有一个猫似的老奶奶。 老奶奶把门无声地关上,将两盏倒好的茶水让给他们,对客人说:“志勇的爷爷马上过来,他在厨房。” 叶彬青环顾四周,姚志勇家里挺大的,起码有四间卧室,屋里的摆设不多,看起来颇有烟火气息。屋子里还算正常,比这栋楼从外面给人的印象好很多。家里一片宁静,像是没有人。 一个老头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轻手轻脚的。茶盘上面放着一碟子烤白果、一碟子香豆干拌凉菜,一碟子烧鹅,一碟子素鸡,还有一瓶茅台酒,两个杯子。 阮育华看到,对老头说:“今天不吃饭。海清,你认得小叶吧?” 原来姚志勇的爷爷名叫姚海清。在院里半年来,叶彬青第一次见到他。 首长指着叶彬青,顺着手指,老头看了他一眼。 从刚才起,叶彬青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半天没出声。姚志勇的爷爷估计跟首长差不多年纪,看起来身体还硬朗,健康保持得尚可。唯一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脸,他有半边脸留下狰狞的疤痕,不知何故,毁容了。手术后,可能他的一只眼睛不可医治,换上义眼,面容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叶彬青安定一下情绪,对着姚海清微笑示意。 姚海清对叶彬青点点头:“我认得,小叶在你家帮忙带孩子。你不是说过,他是叶彤的孙子?” 阮育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吩咐说:“我带他过来,是想让你陪他聊聊。你跟叶彤同志接触得多一些,你回忆一下。” 姚海清把茶盘放到茶几上,小声问阮育华:“你在这里坐坐?” 阮育华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样子像是要入定。 姚海清把菜肴和酒盏摆好,倒了一杯茅台酒,放在茶几上,又摆好一双筷子。 阮育华闭目养神,没有动。 接下来,姚海清把叶彬青带到一间房里,关上门,开始翻相册。 叶彬青对首长的行为感到一丝好奇,他已经听说过首长跟姚志勇爷爷之间的恩怨。据说姚海清曾经背叛过首长,首长回城后原谅了他。今天看来,他们两人似乎保持着一种遥远的友谊,没有多少火药味,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还有经久不变的敬畏。 姚海清翻了一会,找出一张相片,交给叶彬青。 他说:“照片太少,我只找到一张。上面有你奶奶。” 叶彬青轻轻接了过去。 叶彬青家里没有奶奶的照片,除了她跟爷爷的结婚照,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结婚照有些模糊,因为奶奶带着一层纱。叶彬青的爸爸对妈妈没有印象,叶彬青更不可能知道…… 照片上,有几个年轻男女,穿着军服,坐在石头和草地上休息。其中一个女性的面庞秀美,带着笑容,即使穿着邋遢的衣服,她的笑容也是温柔动人的。 叶彬青第一次看到他奶奶,好像尘封已久的棺木终于打开一次,透出一些光亮。历史的长河里,时光这头和那头的人总算有一次相逢。他慢慢坐下来,感觉到一种穿透时光的思念。 姚海清在旁边坐下,用手拍了叶彬青两下。 叶彬青看了一会照片,克制住激动的心情,问出心底深处的话:“她在哪里?你们把她埋在什么地方……” 清明节,叶彬青一家都是对着牌位烧纸,他们不知道亲人死在什么地方。没有回家的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姚海清回忆一阵,答非所问地说:“最后一次审讯,我也参加了。我当时就感到,里面有人是被冤枉的。” 叶彬青望着姚海清。 姚海清看着窗外,陈述道:“我跟育华报告,我们分不出谁是叛徒。育华没有说什么,他把活埋改成了枪决。” 叶彬青依然望着他。 姚海清继续说:“我当时就明白,不管谁是叛徒,他们都必须死。改变了处决方式,他是希望烈士走得舒服一些。分不出谁是好人……纪律就是纪律,命令已经下达……” 叶彬青沉默着。 姚海清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喃喃道:“那一天是春分,天是蓝的,她死了。育华儿子死的时候,天也是蓝的。我死的时候,天也会是蓝的……” 不知叶彬青在不在听,姚海清漂浮在他自己的天空中。 姚海清用一只没有生机的义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神经质地说:“他们死的时候,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为谁变黑……” 姚海清神情恍惚,好像梦游一样。他这条半死半活的灵魂,在人世间游走,时而清醒,时而迷醉。 叶彬青默默地坐着,身上倍感沉重。 他们肩并肩,坐在狭小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天空好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铁幕,乌云蔽日,对他们变换着各种诡秘莫测的脸色,逐渐变成浓厚的黑色。 眼看天快要黑透了,姚海清的脑电波终于接通,吐露一个地点。他说:“我们在那里处决的,她穿着往日的衣服。” 叶彬青如释重负,轻轻站起来。 姚海清也站起来。 叶彬青对他诚心诚意地笑起来,表达一种谢意。 姚海清看着叶彬青,流露出一丝的感情,毁去的面容稍微柔和一点。 等叶彬青走出房间的时候,首长还坐在沙发上,酒杯里的酒已经干了。 见叶彬青神色轻快,完成了他的心愿,阮育华站起来,对姚海清说:“你好好治疗,我有空再来看你。” 姚海清没说话,垂着手,送他们到门外。 暮色中,阮育华带着叶彬青,一路往家里走。两个人像是行军一样,一句话也没说。等到家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在桌上,朱阿姨跟阮子燃眼巴巴地等着。 见爷爷带回叶彬青,阮子燃不满地说:“彬青,你怎么不等我?” 叶彬青没有回答,对阮子燃笑笑。 阮育华对孙子说:“小叶陪我散步去了,你饿就先吃饭。” 保姆把热饭盛上来,一家人吃起来。 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朱阿姨跟大家说她在医院的见闻,哪位首长夫人也去复查,气色如何,有没有嫁给新的老头。 阮子燃问奶奶,眼睛哪里不舒服。 朱阿姨说,她的季发性结膜炎犯了,问孙子考试如何。 阮子燃说,考试就是考试,他有把答案全部写好,没有遗漏。 家里的气氛依然温馨活泼。 阮子燃胃口不错,吃一碗饭,又喝一碗汤。他一抬头,发现叶彬青没有吃多少东西,似乎胃口不佳。 晚饭后,叶彬青陪阮子燃看书,在旁边不知写着什么。 “彬青,你累了?”阮子燃问。 叶彬青放下笔,用课本盖住自己写下的字迹,笑道:“不累,要我给你念书吗?还是解题?” 叶彬青有点漫不经心。 阮子燃嘀咕道:“你有事就回去吧。你在那里偷偷写什么?” 叶彬青带着一种被意外发现的腼腆,回答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首诗,很喜欢,把它抄下来了……” 想不到,叶彬青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阮子燃笑道:“我爷爷又让你给他读报纸?没什么意思。他不是可以用放大镜看吗?” 等叶彬青离开后,阮子燃忍不住挪开课本,查看叶彬青究竟写的什么。 只见叶彬青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字迹清秀: 叶落无声意未终,天涯何处认归踪。 新枝暂待春光绿,陌上来年接芳容。 阮子燃若有所思,琢磨了一会,又感到迷惑不解。彬青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是很好懂。 阮子燃心想,下次他要早点回家。报纸念得太多,彬青搞不好会变得孤僻。 那次外出之后,首长又找叶彬青一起“散步”过几次。 跟第一次不同,他们没有去谁家里,也没有跟任何人交谈。不管阮子燃在不在家,首长想要“散步”的时候,他就会叫上叶彬青,两人一前一后出门,绝尘而去。 他们散步的距离有远有近,全凭首长的心情。 其中一次,首长带着叶彬青,坐车到林场,两人爬上山坡。冬季的山峦萧条至极,枝干上顶着几片枯叶,林中空寂无声,半天响起一阵枭鸟振翅的声响。夕阳下,首长远眺一处平原,看了许久。 叶彬青陪着他,望着一片光秃秃的滩涂,上门没有盖什么建筑,长满衰草。 阮育华指着那片滩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叶彬青颔首。 那是一场很小的遭遇战,没有被军事史记录。在那片滩涂上,几百个年轻人曾经用鲜血把沙子染红,是首长打过败仗的地方。 叶彬青回答之后,阮育华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叶彬青说:“我爷爷告诉我的。” 阮育华问叶彬青,他家人过得怎样。 叶彬青详细地描述一遍。 阮育华说:“你爷爷跟你说了不少过去的事?” 叶彬青“嗯”一声,又说:“有些事,是我后来知道的。” 阮育华说:“亏你记得住。” 叶彬青说:“小时候,我爷爷经常说。” 童年的时候,叶彬青的爷爷把他知道的事翻来覆去地讲,叶彬青想不记住都难,尤其是首长的错处,爷爷每一桩都记得,不管军事历史有没有记载。 阮育华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你爷爷在等他的遵义会议啊。” 叶彬青没有说话,微笑片刻。 余晖之中,阮育华又问:“有人跟你说过,我跟海清的事吧?” 叶彬青承认:“说过。” 大院里的小道消息说,姚海清曾经是首长的部下,在敌占区出现工作失误,首长对他宽大处理。解放后,他帮助政敌打倒了首长,宣称他是受到育华同志指派,才去敌占区。 阮育华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叙述道:“当时,我们一起去敌占区活动。铲除敌人后,海清受伤严重,没法带他走。是我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休养……” 叶彬青跟在首长背后,在灌木中摸索山路。 阮育华继续说:“他没有撒谎。那次行动,我没有承认过,因为有特殊目的,需要保密。他还是软弱了一点……” 下山后,首长在山脚下小歇片刻,从林场回家。 余下的几次“散步”,他们都是在大院附近进行的。吃过晚饭,首长带上叶彬青,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动,一直走到没有人烟之处。两人或站或坐,等着星星或是月亮出现在天空。 有时候,首长完全不说话,叶彬青站在他旁边。 有时候,首长会对叶彬青讲几句话,都是不相干的话。 叶彬青会简短的回答一下。 大多数时候,他们不用语言交流,只在行动中感受一下彼此的心境,还有周围的一切。 他们的散步引起阮子燃的不满。本来说好的,叶彬青陪他解闷,不知何故,他爷爷要插一档子,晚间新闻也不看了,每天跑出去遛弯。外头伸手不见五指,乌漆墨黑的。 起初,阮子燃很想干涉一下他们的散步行为,他刚要叫“彬青”,朱阿姨立即呵斥孙子,叫他“回房间呆着”。 阮子燃回到房间,趴在桌子上。 大冷天的,外面就算有火树银花,也不值得爷爷带彬青反复观摩吧?又不是火箭发射升空。 期末考试尘埃落定,阮子燃闲下来,叶彬青也没有任何事。阮子燃没有料到,他把叶彬青成功挽留下来,留在家里,结果成为爷爷的跟班。 爷爷的侍从如云,带谁散步不行?阮子燃心中一动,他意识到,爷爷可能也看上了彬青,需要多观察他。朱阿姨不许他打搅,因为彬青正在接受爷爷的观察。 阮子燃的内心顿时五味杂陈。对于叶彬青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士兵想要被首长观察,可惜他们无法进入爷爷的视野。叶彬青比他们走运,如果被爷爷看好的话,仕途恐怕挡都挡不住。 阮子燃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他自己还没有跟爷爷在冬天散步……爷爷总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平时也不许他插嘴军务…… 阮子燃默默地合上书。 难道成绩不好,爷爷不会考虑他的未来吗;爷爷许久没有跟他单独讲话了…… 有一天,他们在饭桌上共进晚餐,阮子燃对首长提议:“爷爷,下回我陪你散步?” 阮育华摇头。 阮子燃食不知味地戳着米饭,说:“我也有空,可以出去的。” 阮育华看孙子一眼:“跟你一起走路,感觉不从容。” 阮子燃的目光黯淡下来,结束了晚餐。 叶彬青给他盛上一碗汤,阮子燃没有喝。 洗过手,叶彬青到阮子燃屋里去看他。 阮子燃好奇地问叶彬青:“你跟我爷爷散步,都在做什么?” 叶彬青解释:“没有什么,我陪首长看一会月亮,还有远处。” 阮子燃不相信:“他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叶彬青赶快交代:“说了几句闲话。” 叶彬青一五一十地告诉阮子燃,阮子燃还是有点意难平的样子,半信半疑的。 阮子燃情绪低落,低声问:“彬青,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 叶彬青赌咒发誓说没有。 叶彬青暗中决定,散步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如果他还敢陪首长散步,阮子燃保管把他当情敌处置,渐渐生分起来,莫名其妙地讨厌他。 不料,没有等叶彬青主动避开,首长停止召唤他一起出门,取消了晚间活动。 叶彬青大大松一口气。 随后,首长提出另外一项要求,让叶彬青帮他整理书房。这也是一项殊荣,通常只有首长的秘书可以这样做。叶彬青充当了生活秘书的角色。 这一回,他们在阮子燃的眼皮底下活动,阮子燃倒是能够安然接受。叶彬青给首长收拾一下桌面,倒一杯水。完事后,他就去阮子燃的房间,陪他聊天解闷。 阮子燃恢复往日的精神,问他:“彬青,离你回家还有几天?” 叶彬青算一下:“还有四五天。” 冷落阮子燃几天,叶彬青也很想跟他亲近,殷勤地说:“你想玩什么?去林场骑马?” 阮子燃捉住叶彬青的袖子,把他拉下来,附耳低语:“你帮我把枪从爷爷的书柜里拿出来,行吗?” 叶彬青为难地站着。 首长的书房有一组玻璃书橱,里面摆满东西。许多书籍整齐地摆放在书柜深处,还有一些杂物,例如小旗、军棋、毛主席像、玻璃镇纸、根雕、折纸做的帆船等,一并拥挤在柜子里。杂物中就有阮子燃的宝贝猎枪,民国时期传下来的精制枪械,跟子弹一起装在匣子里,随意地锁在玻璃橱中。 阮子燃期待地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坚决摇头。阮子燃是首长的孙子,首长最心爱的人,他都不敢动,叶彬青怎么敢动?叶彬青没有吃熊心豹子胆,不会去自寻死路。 阮子燃只好作罢。 叶彬青安慰他两句,打消他的念头。 阮子燃心中敬畏着爷爷,叶彬青很能理解,他也畏惧首长。首长不仅拥有决定他命运的权力,还是纪律的化身,态度极端严厉。 关于姚志勇爷爷的事情,叶彬青原本以为,首长的宽容是源于同情和理解。散步之后,他才明白,首长的宽容是出于理智,姚海清没有犯下大错,他选择明哲保身,但是他说的是真话。 真话不该在某些时机说出来,首长认为他缺乏坚韧的品格,显得软弱。 在首长的心里,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朝令夕改,没有眼泪能够把心泡软这一说。如果眼泪能把石头融化,还要子弹做什么?作为战士,他们就像子弹一样,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首长是一门重炮,在方圆几公里内,他会化为无数弹片,杀死一切敌人和不幸进入战区的活物。哪怕是阮子燃想参军,他也得考大学,学着做个军官。 叶彬青感到幸运,他的幸运之处不仅源于首长的关注,还有首长难得流露的一点温情。首长是烈火金刚,他长着一副铁石心肠。阮子燃不是特别清楚,除他之外的人想要感受首长的温情,难度犹如登天。 春节前夕,叶彬青赶回家乡团圆,跟家人欢度除夕。 得知儿子有缘给首长服务,父母先是震惊,听说他们相处融洽后,双亲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然落座。叶彬青告诉家人,首长一家对他很照顾,把祖母的遗照发还给他,还告知祖母牺牲的地点。 父母震惊得说不出话,唯有感谢上苍的眷顾。 震惊之余,父母回过神,打电话给叶彬青的爷爷,告知这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爷爷激动得泪流满面,叫父母放鞭炮。 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他们想不到,叶彬青如此有出息,不仅重回主流,还获得意想不到的发展。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好事,在现实中发生了。春节过后,他们就可以动身,往南方去,寻找奶奶的遗骨。清明之前,他们会把她带回家。 叶彬青出发之前,父母写一封信,让他带给首长夫妇,作为致谢。 第14章 正月初八那天,叶彬青回到C大。简单安顿之后,他去首长家拜年。 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到处红通通的,满院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首长家的门上贴着福字,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阮子燃的蓝色的毛衣上有一圈红色方块。 见到叶彬青,阮子燃笑道:“彬青,你回来得真快。” 叶彬青问他新年想要什么? 阮子燃想了一想,说:“等夏天到了,你教我游泳。”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小时候在水边玩耍,遇到水蛇,被咬了一口,导致他没有学会游泳。 叶彬青问他:“你几岁的时候?” 阮子燃回忆着:“大约是五岁。” 阮子燃那么一丁点大,跑去玩水,被逞凶的水蛇咬伤。在他内心留下阴影,长大还是怕水。叶彬青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子燃,我保证教会你。不用担心,水蛇很好对付。” 见叶彬青认真起来,阮子燃有点好笑,答道:“我现在当然不怕,遇到它就打死!” 阮子燃对叶彬青豪爽地一笑,不足挂齿的样子,转头就忘了。倒是叶彬青有点遗憾,可惜水蛇在阮子燃五岁那年就逃窜得无影无踪,叶彬青就算赶着去打,连蛇影子都打不到了。 叶彬青把父母的信交给朱阿姨。 朱阿姨展信阅读一遍,唏嘘道:“你父母都是好人,真淳朴。” 看完后,朱阿姨给叶彬青一个红包,里面有六百块钱。在没有通货膨胀的年代,六百块不是一个小数。 叶彬青心跳加速,好一会才停息下来。 即使到初八,首长家还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叶彬青感觉到,自己没有必要提前回来,他在首长家实在有点多余。到处关门歇业,阮子燃只会在附近的街道上溜达一下。更多时候,他要在家等客人。 朱阿姨不许阮子燃外出太久,万一他爷爷的重要客人过来,他们要把孙子隆重推出,给大家看看。 没什么人要看叶彬青,再加上叶彬青性格内向,他感到自己没有必要掺在里头,干脆避开热闹。叶彬青在团委的宿舍休息,一直到正月十五,他才再次登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月十五那天,首长家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叶彬青也认识,就是C大的李校长。 叶彬青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校长。 开学典礼上,李校长声若洪钟,扩音器中,他被放大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好像能震出大家脑髓似的,将学员们震得瑟瑟发抖。 在叶彬青心中,某些校领导跟刘书记形成鲜明对比,十分严厉可怕,其中就有李校长。李校长平时不苟言笑,除非国庆节或者某个校内盛典,他才露出一点笑容,给学员们瞅瞅,属于节日的特殊礼赞。 作为一所管理严格的军校,他们学校没有学生自杀,大家都挺自律,只会有个别教员或者学生被送去医院,例如精神病院。学生们相对松散,校长的威名依然不时传入他们的耳朵。入校不久,叶彬青亲眼见到一个教员犯病。当时,叶彬青站着一群学生中间,被拦在外头,看到发病的教员被几行皮带紧紧捆在担架上,五官移位,四肢不住地抽搐。据说,犯病的原因是他跟不上领导的期待,压力太大导致的。 春节到首长家,李校长变得亲切许多。 进门后,李校长笑道:“朱部长,新年好!” 朱阿姨热络地说:“小李,新年好!” 李校长把外衣脱下来,朱阿姨帮他拍打掉身上的雪花,引到楼上去坐。 看到校长,叶彬青不敢继续坐在沙发上,跑到沙发后面站着。 李校长在沙发上面坐下,朱阿姨把首长从屋里叫出来。他们三人围坐在沙发上聊天。 见叶彬青站起来,阮子燃也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电视机附近,饶有兴趣地看节目。 朱阿姨对孙子招手,让他靠近沙发,跟客人聊一聊。 李校长问阮子燃读的什么书,有什么爱好,想上什么专业。 阮子燃简单地答复一番,坦然道:“我想读适合做将军的专业。” 李校长含笑点头,评价道:“好,很好。” 没有人知道,李校长所谓的“好”是什么意思,是阮子燃回答的好,还是他志向高远,反正校长内心有了眉目。 朱阿姨在一旁详细介绍,孙子的成绩如何,体能达标情况,从小到大获得过什么荣誉,喜欢什么武器,对哪些战役富有感触。 朱阿姨细细说道,舌绽莲花,听得李校长不时点头。 首长在一旁打断朱阿姨:“行啦!他也就射击水平好点。” 朱阿姨不被首长影响,炫耀道:“十岁就教他打靶,成绩特别好。八一射击队来要人,我们都没有理!” 见状,李校长应道:“不去是对的。射击队是什么水平?我们学校什么水平?朱部长你放心,我们会保证教育质量。” 见奶奶在跟客人说话,阮子燃走一会神,瞄了下电视。 首长训斥孙子:“听到没有?校长这么关心你,假如你考试砸锅,还配不配去读?” 被爷爷两句一骂,阮子燃有点低落,赌气说:“考不上,我就不读,保证不去学校丢你的脸。我入伍当士兵去。” 说完,阮子燃离开他们身侧,在叶彬青旁边找一个椅子坐下。 李校长夸奖道:“真刚,不食嗟来之食。” 朱阿姨笑盈盈地说:“别理他,让他自己呆着。不懂事的孩子。” 李校长跟朱阿姨说了一会,聊得老太太挺高兴的。 李校长扭过头,对阮育华说:“首长,还是我们Y野的脾气呀!瞧他这么虎,就知道我们Y野的血脉没有断。” 阮育华用手指着孙子,无奈地说:“傻呼呼的。我们Y野这么傻的话,早被人打光了。打仗都不用脑子?” 李校长一下子爆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开心起来。 李校长开始跟首长热烈地交流。 阮育华对李校长说:“你爸也是个傻兵蛋子,打内战的时候,我叫他两边跑跑,跟打日本一样,非要犟在那里不动!装蛤蟆,装作他懂阵地战,差点被国民党打死。” 李校长又是一阵“哈哈哈”的笑。 阮育华继续说:“打仗的时候他不行,干其他事情心眼可多。长征的路上,我叫他别和工宣队的春妮搞恋爱,瞎耽误事。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口气就把孩子生出来……幸亏你不像他!要不然,你哪能读得下去书,还能当校长?” 李校长笑得更开心,方脸变成圆形。叶彬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长在呵呵地笑。 原来李校长的妈妈叫春妮,校长家两代人都在Y野服役过。校长的父亲是首长的亲密战友,深受首长的喜爱。叶彬青在一旁听着,大开眼界。 说过往事,阮育华变得认真一点,对李校长说:“我们要建设新时代的军队,不能抱着党八股去打仗,那些替代不了真正的军事艺术。我们不能固步自封,要进一步研究战略战术,钻研技术……” 李校长笑声低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两人聊起军队建设,叶彬青一时没法完全听懂,跑到楼下帮保姆把一壶解渴的花茶端上去,给大家喝。 叶彬青上来的时候,话题并没有讲太远。 阮育华喟叹:“将军不是一天炼成的,子燃想要具备将领的素质……还要锻炼……” 李校长诚恳地说:“首长,我看孩子挺好的,很有潜力。不瞒你说,前几天,我到副司令家拜年,他家的小子叫张鹏,预备给他上北大,他的成绩还没有子燃好……” 朱阿姨满意地笑笑:“谦虚使人进步,我们要力争上游。” 叶彬青把茶水放下,给大家茶杯里续上水。 阮子燃自顾自看电视,自得其乐,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尽管话题都是围绕着他打转,他不再加入应酬,不管是夸奖还是鞭策,全是他身边的浮云。 喝着茶,李校长终于注意到叶彬青。 阮育华指一下叶彬青,对李校长说:“小叶是你们培养出来的。春节他没有休息,来我家帮忙。” 被点到名,叶彬青有点紧张,不由自主地站好。 李校长认出自己的学生,轻轻颔首。 阮育华喝一口茶:“你们啊,有点小题大做……像小叶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应该留在部队培养,他才能够全面发展,成为我们的后备力量。你把他派来给我用,是浪费人才,派个普通的孩子就行。” 李校长的面庞明亮起来,他看叶彬青一眼,自豪地说:“怎么会?到首长身边后,我看他的能力增长了不少。” 喝过茶水,李校长意犹未尽地告辞。 首长站起来,送客说:“脑筋一老,思路就不开阔。你下次再来,启发启发我。” 朱阿姨要送客人下楼。 李校长让朱阿姨不要送他,自己拾级而下。见状,叶彬青陪李校长一起到门口,递给他外衣。李校长套上外衣,临出门前,他对叶彬青发出一阵雄壮的笑声,说:“新年快乐!” 叶彬青像听见号角声似的,条件反射地对校长敬礼,目送他走出大门,往自己的汽车旁边去。 新春时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叶彬青驱前几步,在门口目送李校长。他不敢把手放下,像雕塑一样站着,身上落下一片片雪花。 在远处的雪地里,李校长遥遥相望,他对叶彬青回了一个端正的军礼,坐车离开大院。 一周之后,学校即将开学。 刘书记找到叶彬青,通知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叶彬青将被提名,成为校团委副手,当刘书记的副手。 叶彬青震惊到说不出话。 李校长建议,下一次党委会,由刘书记来提名叶彬青,他来通过。 刘书记表示赞同,他喜欢的学生特别长脸,与有荣焉。 消息传开后,同学们羡慕嫉妒到窒息。大家还是学生,叶彬青已经成为校园风云人物,变得跟老师一样,可以管理低年级学生,包括学生干部。理论上讲,团委副书记可以由学生担任,但是学校一向给青年教师承担这项职务。叶彬青很有可能会留校深造,等他什么时候自动离开校园时,他的军衔和职级必然提高不少,其他人还不知干到猴年马月。 叶彬青成绩是不错,可是他不出操,能有这种馅饼从天而落? 同学们激动得快要把团委办公室挤破,加入的新成员成倍增长。 叶彬青请假外出,是去坐云霄飞车的吗? 富贵险中求,他们真该跟刘书记多交流,说不定也能迈入哪个领导的客厅,生活顿时光明灿烂起来。学生会的干部不甘落后,也冲进团委,主动情愿。为了满足大家的心愿,刘书记又给一些同学制造机会,给他们到不同的场合去展示风采,可惜大家的运气都没有叶彬青好。 刘书记依然夹着包,在校园里不疾不徐地迈步,脸上挂着低调的笑容。 撞运气这么难,不由得你不服气。同班的小伙伴纷纷改变策略,分别到叶彬青的寝室里晃荡一圈,提前打招呼,让他去Y野的总部以后,苟富贵无相忘。一个好汉三个帮,十年之后,大家随时可以到总部支援他。 叶彬青感到光荣,同时有些受宠若惊。他明白,自己幸运地沾上光。首长身上的光芒反射到他身上,令他身价倍增。首长富有权威,加上校长对首长很有感情,才会发生这样不同寻常的事。在学校,每一份荣誉都是来之不易的,他必须做得更好。 新学期伊始。 离开校门的时候,叶彬青不再需要出示假条,警卫认得他。C大的老师、学生干部时常会在路上对他微笑,他是校内一颗冉冉上升的明日之星。上个学期,叶彬青的期末成绩在系部的排名下降十几位,刘书记说这个趋势不行,他必须把成绩稳稳地保持在前十五名,否则大家会对他当团委干部产生意见。 话语之间,刘书记有意无意地暗示,只要叶彬青成绩保持得好,留校深造是十拿九稳的。 叶彬青感到压力不小,他还得去大院的将军楼。如今,首长家需要他陪伴得不仅是阮子燃,首长也会使唤他。 阳春三月,首长家的警卫员回地方工作,家中迎来一位初食兵粮的新警卫员。朱阿姨吩咐,叶彬青不要做任何家务事,包括拿牛奶、收报纸之类的,琐事全部交由保姆、警卫员。叶彬青的小天地从阮子燃的书房转移到首长的书房,角色发生质的变化,成为被教导的对象,尽管首长很少对他发表意见。 当叶彬青再次踏进阮育华的书房,他才敢仔细观察。阮育华的书架看似凌乱,乱中有序。他把朱可夫元帅的回忆录摆在一侧,另一侧摆着五星上将马歇尔的传记,尼采和荣格的著作把他们隔开。书架上有联共布党史、列宁文集等大部头,还有一套船山先生遗书。叶彬青曾经翻开一本王船山的书,发现是他的亲家——阮子燃的外公编写的,书里夹着一份两人酬答往来的信笺。 书房里有一些党政军要人所赠送的物品。墙壁上悬挂了一副画作,还有一副题词,互相搭配。内容没有什么奇特,奇就奇在这两位要人并非珠联璧合,其中一位已经作古,另一位也处于相当微妙的历史评价中。辨认出来的一刻,叶彬青瞬间被震慑,继而产生一种拜服的感觉。叶彬青相信,任何来客第一次到书房都会被镇住,就算他们当时没有发现,后面也会产生绵绵不绝的效果,让人像中了化骨绵掌一样。大院里还有谁敢这样做?把这些摆在桌面上?没有人会这样做,精神差距在这一刻就产生出来。 有一天,保姆打扫卫生,问首长:“字画上落下不少灰,要不要换掉?” 阮育华摇一下头,表示不用动。 保姆用干布擦一擦宣纸表面的浮灰,又仔细地把书桌上擦拭干净。书桌上有一方印章,上面用阳文篆刻着“百战归来意犹酣”,首长偶尔会用一下。 首长的访客很多,不仅包括新枝绿叶,还有军区当红的一些人物,比如张鹏的爷爷,比如几个年轻的副政委。自从叶彬青获准留在二楼,不必再上三楼之后,他开始在书房帮客人端茶倒水。 一天,有个副政委上门,在阮育华对面坐下后,神色晦暗地说:“之前的一次记录,少了好几页……我怀疑是证据……” 阮育华随手掏出一叠纸,放在桌面上:“在我这里。” 副政委的眼神一下明朗起来,他跟首长面对面坐着,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喝一会茶,客人就告辞了。到下个礼拜,叶彬青就在院里目睹了一场抄家,有个军长被当场带走。 战士们在他家门外围绕着,不许人靠近。即使隔得很远,叶彬青依然能眺望到,他的妻儿坐在屋里,噤若寒蝉,不复往日的神彩。人影憧憧,有条不紊地往外搬东西。一只鸡咕咕叫着,从他的家门内飞窜出来,顶着带血的鸡冠,拖着打折的半边翅膀,想要窜入外面的人群中,不知是不是尚未宰杀的晚餐。 院里的老少围观着鸡,发出轻微的骚动,不知在唏嘘什么。他们灵活地避走着,散开一圈,好像这只鸡有瘟病一样。一个战士走上前,揪住鸡的翅膀,轻轻地把它提起来,捆住脚爪,抛进车里。 地上只留下少许血痕。 后来,副政委又到首长家做客,张鹏的爷爷也在。叶彬青给他们倒了三杯茶水。 副政委喝一口茶,貌似纠结地说:“首长,最近他们跟我的距离变远了……” 阮育华回答:“跟他们那么近干什么?怕你比爱你强多了,说明你正在发挥作用……” 张鹏的爷爷也不高,体型相当壮硕,在旁边嘎嘎笑着。叶彬青感到,他的笑声中有一丝嘲讽。 副政委跟着笑笑,神色趋于坦然:“距离产生尊敬。首长挖苦的好!” 阮育华喝一口茶,对他说:“他们怕你,说明你的分量足。如果他们都喜欢你,恐怕你就平庸了。你愿意平庸?” 张鹏的爷爷用手指着副政委,笑道:“平庸,听到没有?” 副政委莞尔一笑,没有分辨。喝过茶,他先告辞,留下另外两人。 张鹏的爷爷喝着茶,对首长抱怨说:“人家说他外圆内方?几年才方这么一下,他就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真没味道!” 阮育华没答话,戴上老花镜,在一张文件上批示:同意死刑。两人在书房讲一会话,张鹏的爷爷告辞下楼。走之前,他对叶彬青说:“小叶,我看你动作挺麻利的?” 叶彬青回答:“学过一点武术,有老师指点。” 张鹏的爷爷立即用拳头敲击叶彬青的胸口,力度比姚志勇试手那次强好几倍。叶彬青的肋骨被他敲得叮叮作响,最大程度收紧肌肉力量,好歹没有被敲碎。 张鹏的爷爷放下手:“还可以。现在的孩子都像团棉花似的……光长脾气不长骨头……” 说完,他开门走人。 叶彬青松一口气,揉着被捶痛的胸口。这是他第一次跟张鹏的爷爷说话。很快,他又跟江世华的外公偶遇,产生一次有趣的对话。 桃花初绽,鸟雀啁啾,暖阳普照四方。首长家的保姆把全家的被子拿出去,接受日光浴。 日头一转,阮子燃的棉被落在阴影中。叶彬青跑下楼,把阮子燃的棉被抱起来,往花园中去。他准备将棉被晒在亭子里,人少又干净。 凉亭中,一个白衣白裤的老人正在舞剑,举手投足之间,遒劲而酣畅,剑光点点。见他占据着要津,叶彬青准备换个场所,没想到对方挽个剑花就结束了健身运动,温和地问:“小叶,你要晒被子吗?” 白衣老人帮助叶彬青把被子摊开,仔细地摆在太阳下面。叶彬青打扰了他练剑,有点过意不去,跟他寒暄起来。 白衣老人问叶彬青,他在首长家是否适应。首长身体怎么样,是否还在理疗,有没有准备给眼睛做手术。 叶彬青简单答复一番。 听说首长不准备做手术,白衣老人说道:“我家有熊胆制成的药酒,我跟爱人都尝试过,疗效可以。小叶,你有空可以来拿一些。” 他这么热情,可惜叶彬青记不得他是谁,只感觉他风度翩翩的,似乎是军事指挥研究所的领导。 白衣老人微微一笑:“我是江世华的外公,罗玉廷。经常在家听小华说起你。小叶,下次来玩呀。” 叶彬青想起来,江世华的外公原先是国民党干部,军事理论学得很好。建国之后,首长特批他专门给部队的军官上课,刚从军事研究所退休。百闻不如一见,难怪江世华只换爷爷不换外公呢。 一听江世华的大名,叶彬青见好就收,赶快跟罗玉廷告辞。他到家的时候,首长的书房已经坐着两个客人,其中一个是张鹏的爷爷,另一个是新鲜面孔,是个黑瘦的军长。听说,这支队伍很快要归首长管理了。 见叶彬青消失好一会,阮育华问他去哪了。 叶彬青随口说出,他遇到江世华的外公。 阮育华饶有兴趣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见首长感兴趣,叶彬青把他们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听完后,阮育华吩咐:“你再去端一杯茶吧。” 叶彬青刚闪出门口,身后就议论起来。 黑瘦的军长咂嘴:“他问你身体好不好……首长,他真敢问呀……” 张鹏的爷爷在旁边插话:“他不是退休了吗?思想活动挺剧烈的啊……” 叶彬青感到背后一阵寒意,等他端茶回到书房的时候,那团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气依然没有散掉。 阮育华淡漠地说:“我的身体,不好就不好吧。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他的药就不用拿了,不见得高明。” 两个客人都没有讲话,面沉如水。 叶彬青默默地捏了一把汗,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首长的书房是一个深邃的地方,是台风的漩涡中心。尽管阮育华随手布局成这样,不见得有意为之,书房跟白虎堂依然有异曲同工的妙用。 朱阿姨很少露面,她不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知道,他们只想跟首长讲话。碰到女人,他们的话立即变少,矜持起来,家常起来,一个个像韬光养晦的鬼谷子似的。 大院里的如花女眷很多,保姆和警卫员穿插其间。老爷们平时都不起眼,不像太太小姐那样桃红李白,不像孙子辈那么神气活现,但大院是属于他们的。 叶彬青心里明白,绚烂的烟火是他们的附属物。 他们不关心阮子燃喜欢谁,他还小;但是首长注视谁,他们就会注视谁。首长是这支部队的风向标,他如果看好叶彬青,他们都会考虑跟叶彬青接触,看看是否要尽快接纳他。连罗玉廷这样的边缘人物都忍不住跟叶彬青搭讪起来,可见,大家都很关注首长的一举一动。 有时,阮子燃捞不到机会跟叶彬青玩,会发牢骚。 叶彬青也感到抱歉,可是他的身心被首长吸引,就像指南针不由自主会朝南一样,属于士兵的天性。一时半会改不了。 桃花开得浓艳时,阮金生从S市回家探亲,给家中带来一股龙卷风。 那天,春风和煦,金生拜见双亲后,豪爽地分发礼物。叶彬青收到两盒卤水豆腐,接着,他看到金生把阮子燃叫进屋里,偷偷摸摸地,似乎要给他什么好东西。 这个家里,有谁会跟阮子燃抢吗? 叶彬青感到好笑,金生有点奇怪,不像上回一派开朗的模样,不知吃错什么药。 朱阿姨喊他们下楼吃饭,叔侄两人也不下来。 叶彬青只好上楼,推开门:“吃饭了。” 只见阮子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沉默地坐着。金生抱着双臂,站在他身旁,面孔严峻。 见气氛不妙的样子,叶彬青靠近阮子燃一些,关切地问:“子燃,你怎么了?” 阮子燃恢复一点神采,对他说:“彬青,我娘说她想我……” “叫你不要告诉别人!”金生不高兴地打断他。 阮子燃沉默下来。 叶彬青望着金生,金生对他做手势,让他先出去。 阮子燃低声自语道:“我要去看我娘……” 金生痛彻地重申道:“不是跟你说不行吗?你答应过,我才给你看信。我真不该相信你……你以后再想什么,我保管不理睬!非让你自生自灭不可!” 阮子燃的眼瞳变得黯然下来,叶彬青看出来,金生的话让他伤心了。他的手握紧一些,把信捉皱了起来。 阮子燃闭上嘴唇,把信揣进怀里,起身下楼去。 叶彬青准备跟上去,跟他说几句话,被金生拦住。 金生捉住叶彬青的手臂,提醒道:“彬青,这不是你能管的。随他去……” 第15章 警告过后,金生换上一件家里穿的外套,随叶彬青一同下楼吃饭。 饭桌上,佳肴陈列,气氛同上一次金生回家时差不多欢乐,首长跟朱阿姨都兴致勃勃的,忙着跟儿子说话。阮子燃一反常态,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饭。 朱阿姨回过神,有些心疼:“子燃,不爱吃这些菜?” 阮子燃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自己舀汤。 阮育华看一眼孙子,问金生:“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哪来的心事?” 叶彬青看到,金生的一双筷子被吓停住,整个人凝固两秒钟。 幸好,阮金生迅速调整回状态,清清嗓子,振振有词地说:“我检查一下他的英语试卷,说了他几句。爸,你们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这样不好!他会不知好歹的!” 朱阿姨用筷子指着金生:“一回来就检查作业,有什么好检查的?饭菜堵不住你的嘴?” 朱阿姨摸着孙子的背,安慰他,作势要给金生一点颜色看看。 阮育华笑一声:“检查一下也好,免得他骄傲起来……” 金生心怀鬼胎地端着碗,听着父母训话。 阮育华对金生说:“期末考试成绩还过得去。你不用担心。” 金生点着头,将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小心脏重新咽回肚里。 晚饭后,首长回他的书房,朱阿姨坐着沙发上看电视,阮子燃回到他的房间。叶彬青注意到,金生迟迟没有回他自己的卧室,而是坐在朱阿姨身边,陪他母亲看节目。 金生的卧室也有电视机,他从来不看,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看得津津有味。见儿子这么有孝心,朱阿姨喜笑颜开地搂着他的手臂,母子两人有说有笑的。 叶彬青帮首长收拾好文件,准备回学校。 朱阿姨心情舒畅,对叶彬青说:“小叶,明天是礼拜天。你累了可以在三楼休息,家里房间很多。” 叶彬青还没有在首长家过夜的经历。 保姆在三楼的客房给叶彬青准备寝具。等她下楼后,叶彬青发觉,不知何时,阮子燃溜上三楼,躲在叔叔的房间。 看到叶彬青,阮子燃没有藏起来,他屏息凝神地呆在金生房间,等对方上来。 左等右等,金生始终没上来,好像看电视有瘾头一样。 这一段时间,阮子燃没有闲着,他把金生的屋子收拾整齐,衣服挂起来,皮鞋摆好,被褥铺好。连金生的书桌都抹干净,钢笔摆好,纸张理成一摞。 叶彬青在一旁看呆住,阮子燃在努力地卖乖,想讨好金生。 金生是讲究细节的人,他不要保姆打扫卧室,喜欢自己动手。还别说,阮子燃偶尔露一手,屋里顿时井井有条。 见叔叔死活不上楼,阮子燃蹑手蹑脚地跑到楼梯处,眼巴巴地瞅着。 叶彬青不忍心,走到金生背后,悄声问他:“累不累?卧室给你摆了茶水。” 电视剧放完一集,朱阿姨对儿子慈爱地说:“你休息一下?我今天也累了,咱们不看了。” 金生意犹未尽地站起来。他抬起头,一眼瞄见阮子燃的埋伏,扭头就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首长睡得晚,他要到十一点后就寝。 见金生径直走进爷爷的房间,阮子燃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绝望,丧失了信心。挨了一会,他一步一停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咬牙切齿地说:“彬青,我们走。” 阮子燃把叶彬青带回自己房间,狠狠地锁上门,呼吸急促地站着,一言不发。 叶彬青看出来,他正在心中咒骂金生。金生给阮子燃带来希望,但是没有满足他的意愿。阮子燃恨得牙痒,苦于拿他没有办法。 叶彬青陪阮子燃站了一会,问他还想不想看书? 阮子燃用手掩着面,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哑涩地说他不看。 叶彬青不知该不该问他,阮子燃家里的事,他是个外人,道理上不该问那么多。话说回来,阮子燃备受煎熬的样子,叶彬青确实丢不下他,否则他早该回宿舍去,离开首长家。 阮子燃坐在床边,逐渐平静下来,跟叶彬青说了几句闲话。接着,他让叶彬青帮忙,把床单撩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阮子燃打开木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漂亮的金属盒子,小心地放在床上,打开盖子。 叶彬青认出,金属盒子原来是装点心的,如今装的是阮子燃的一些旧物。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这是妈妈给我的东西。” 叶彬青这才知道,阮子燃曾经跟外公外婆还有妈妈一起生活。他们在他的心里同样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旧物的上面顶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高大英挺,女的眉目纤秀,两个人微笑着靠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恩爱夫妻特有的恬淡静美的气场。怀里有个幼儿,他们用手把孩子搂在中间。 阮子燃说:“这是爸爸跟妈妈……” 阮子燃的语气很平静,看起来,他已经接受父母分离的现状。 在零星的叙述中,叶彬青大致弄明白阮子燃双亲的一些旧事。 他们两家原先是很好的。阮子燃的爸爸和妈妈在读书期间相识,彼此有意,滋生出爱苗。首长被打成右派后,爸爸失去立足之地,妈妈不离不弃,依然是爱他的。 阮子燃的妈妈出生于书香门第,外公是知识分子,偏向唯物主义,喜欢王船山和顾亭林。外公曾经教过一些领导人诗词书画,跟首长夫妇都认识,愿意女儿嫁给他家。按照朱阿姨的眼光,她的儿子本不该娶外公的女儿。外公掌握那么多文史哲知识,很容易一起被打倒在地,大家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考虑到儿女是真心相爱,外公的人品也好,朱阿姨还是艰难地帮他们操办婚礼,让有情人成为眷属。 为前途,阮子燃的爸爸选择到西北从军。只有这个司令部对首长怀有旧情,愿意接受他的儿子。不想让妻子受风霜,爸爸独自赴任,决心别开生面。 最初的几年,他们的心紧紧挨在一起,在磨难中诞生一个孩子,那是爱情的结晶。 事情没有他们想象得容易,爸爸一去不复返,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随着形势变化,外公家的情形每况愈下,外公的工资停发,只靠外婆和妈妈挣饭。阮子燃的妈妈有丈夫,比没有还惨。妈妈长得挺美的,有文化,又嫁给曾经显赫的爸爸。那些没有娶到她的男人,尽管乏善可陈,可是他们有一官半职,可以给她许多气受。妈妈是有学养的人,但是她只能做笔录,校对字典。还有一些人,尽管他们啥都不是,只是男人,可是他们不怕外公,时常对妈妈说一些下流话,行动中欺辱她。 终于有一天,妈妈连夜给爸爸写信,说她不能再上班。她要换个工作,否则她会疯掉。 在家人的支持下,妈妈辞掉工作,在家帮外公编纂文集,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出版的古籍。上有老下有小,爸爸的薪金越发重要,这意味着,爸爸短期更加不可能回来团圆。 生活一旦冷酷起来,冷入骨髓。妈妈欲哭无泪。 外公外婆帮衬女儿和外孙过日子,苦中作乐。朱阿姨除了贴钱,也会隔三岔五地看看孙子,帮媳妇拉扯一下。艰难的日子,有眼泪,有欢笑,他们彼此是和谐的,就像黄连里伴着蜜糖,那一点蜜糖是最甜的。妈妈一直相信爸爸待她好,直到首长回城。 阮育华回城后,前几年都在医院治病,但是他的职务全部恢复,还有上升的趋势。 妈妈迫不及待地写信,劝爸爸调动回来。 爸爸劝说妻子,他刚被提拔起来,要再干一阵。 说到这里,阮子燃停顿下来,陷入沉默。 沉默中,叶彬青想到,阮子燃的爸爸彼时回城,确实不太合适。别人雪中送炭,接纳他,培养他。他一发达就跑回来,可能会跟那支部队发生裂痕。再说,首长不能直接提拔自己的儿子,他还是在外地比较好…… 可是他不回来,跟妻子之间就会产生裂痕。 从阮子燃的沉默中,叶彬青读出来,事情没有走向两全其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感情结局悄然改变。 爸爸想出些办法,为妈妈提供较好的条件,让她随军居住。妈妈不愿意,她想要重新读书,上大学,不想到荒山野地去。她更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寻找新的绿洲。 两人鸿雁传书,互相劝说,双方的嘴皮子都快磨破。 那几年里,阮子燃的爸爸鸿运当头,仕途状态很好,他努力哄着妻子,想把时间拖得久一点。妈妈却感到一次次的灰心失望,寝食不安。 外公重新上岗后,情绪高涨,经常熬夜工作。夏天,他一直在校园里给夜校的学生上课,回家后打起喷嚏。 外公染上肺炎,一病不起。等爸爸赶回家的时候,外公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一样,陷入不醒的沉眠中。 妈妈的眼神变得空洞,告诉丈夫:你不用再回来。我不爱你了…… 朱阿姨给外公找到最好的专家,但是医生代替不了爸爸的角色。妈妈嫁给爸爸是出于爱情,后来她发现,爱情跟爸爸一起远在天边,摸都摸不到。爸爸很内疚。他不顾父母的劝阻,想要调回来,但是并不顺利。 爸爸一边给妈妈写信,告诉她,最迟明年回家,想方设法去挽回她;另一边给朱阿姨写信,让她拿拿主意。朱阿姨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妈妈在信中发出最后通牒。 妈妈在信中写道:我跟你的孩子长到十岁,你都没有回来。我还能相信你吗?今年夏天,我考上S市的大学,目前已在S市就读。如果你还顾念夫妻之情,就转业到S市来,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如果不能,我们就离婚吧。 听到这里,叶彬青的内心升腾起一种沉痛。曾经相爱的人在红尘中蹉跎,他们松开彼此的手,最终走向不同的去路。 叶彬青又看一眼照片上的三口之家。照片记录下一瞬间的美好与圆满,这份美好居然没有化成一生的相濡以沫,而是演变成相忘于江湖。 现实中,事情的发展没有止步于此,走向更加灰暗。 接到信后,爸爸一夜未眠,他无法放弃一切转业去S市,他满足不了她的要求。沉痛中,他写好两封信。一封给妻子,一封给母亲。 给妻子的信里,他表示同意离婚,把签字的离婚协议寄给她。 给朱阿姨的信里,他告诉母亲,妻子不再爱他,考大学的事情都没有一起商量。痛定思痛,他同意离婚,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婚姻触礁,他很难受,暂时不想回家。最痛苦的是他舍不得孩子,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到底归谁好? 阮子燃的妈妈在外地,她没有收到信,朱阿姨先得到消息。 朱阿姨展开儿子的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没跟老头子离婚,儿子真的离了。 叶彬青总算明白,朱阿姨有空就跟首长吵嘴,究竟是为什么。首长有办法,他能解决儿子的调动问题,不管往哪里调。朱阿姨始终耿耿于怀,认为儿子离婚是首长不作为,没有好好安排。 想到这里,叶彬青不由地想,这事很难安排得万无一失。毕竟,朱阿姨也是最后一刻才知道。首长不可能事先给儿子在S市谋好出路,再把媳妇安顿得舒舒服服,这不像他的性格…… 总之,朱阿姨一想到儿子被甩,以后她还见不到孙子,当场就哭得昏天黑地。她不赞成他们结婚,两人非要结。朱阿姨不求别的,儿子媳妇白头偕老就是一桩美事。没想到,生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两人反而要离婚。离婚的事变成铁板订钉子,儿子才通知娘老子一声。朱阿姨泣不成声,咒骂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候不知死活地生孩子。 哭着哭着,她忽然心念一动:既然媳妇去S市读书,她不可能带走孩子。阮子燃多半还在学校。 朱阿姨是戎马半生的人,她一秒钟没有停顿,马上擦干眼泪,带着保姆司机和金生,冲去学校抢孙子。 阮子燃刚刚十岁,他还在读小学。看到奶奶和叔叔,他只感到惊喜,跟他们牵着手回家。金生去找班主任请假,请半个月的病假。 紧接着,他们飞快地给阮子燃办理好转学手续。孩子的父母不在,但是朱阿姨这边能量太强。由金生出面,代替父亲履行手续,把他转学到大院的子弟小学。 叶彬青在旁边听着,内心有点诧异。想不到,金生会担任这样的角色,他毫不犹豫地站在双亲这边,鞍前马后地出力,抢回哥哥的孩子。 叶彬青转念一想,倘若他们放慢速度,阮子燃可能被妈妈带去S市,从此就天各一方。箭在弦上,除非他们不想要他。 外婆一连去学校三天,孩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接到。听老师说阮子燃犯腮腺炎,奶奶把他接走。外婆急忙去找朱阿姨。 朱阿姨沉痛地告诉亲家母:儿女要离婚。他们不能没有孙子,实在是抱歉。 外婆还没听说女儿女婿要协议离婚,震惊得半天讲不出话。 见外孙安然无恙,外婆跑回家去,电话质问女儿是真是假。得到肯定的答复,外婆在家躺了好几天。 阮子燃的妈妈回来,跟朱阿姨谈一次,当场谈崩,不欢而散。 朱阿姨表示:任何补偿都可以提,他们愿意给。孩子要跟爸爸一起。 妈妈不愿意,去派出所,警察说军队的事他们不管。妈妈去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不受理。妈妈跑到军区办公室,在地上打滚,哭诉。一层楼的人跑光,不理睬她。 妈妈不相信这个世界没有王法,没有人管。如果没有人管,她就要在军区机关的阳台上跳楼,死给他们看! 妈妈一爬上护栏,许多人涌出来,把她拽下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一群人把妈妈送回家,每天去慰问,对她嘘寒问暖。军区立即拿出一套房子,是市内最好的洋房,请妈妈跟外婆住到里面,有卫兵帮她们洗衣做饭。 妈妈不肯罢休,暗中寻觅机会,想讨要她的孩子。大院像一个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别说她一个女人,杂毛的鸟都飞不进去。 妈妈暗中谋划,终于有一天,她突破层层壁垒,冲到隔壁的院里,找到一位有分量的人物,向他哭诉一番。外公曾经教过这位领导书法,私交还不错。他让妈妈进门坐下,宽慰了她一会。 这位领导告诉妈妈,他管不到首长家的事,就算法院受理,法律也是优先保护作为军官的丈夫。既然已经离婚,他建议妈妈振作起来,摆脱过去,重新生活。 哀莫大于心死,妈妈不死心都不行。经过外婆的劝说,妈妈大哭一场,回S市求学。 阮子燃有几样心爱的东西,放在铁皮盒子里,外婆把盒子交给朱阿姨。 朱阿姨把盒子交给孙子,给他留个念想。 起初,朱阿姨跟外婆的关系没有破裂,每年还会通一次信。几年前,妈妈要再婚,外婆年事已高,跟女儿到S市定居,从此断了音信。 故事不长,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说完之后,阮子燃一脸矛盾困扰的表情,看着叶彬青,问他:“我去看一下我娘。看看而已,我做错了吗?” 叶彬青猛然意识到,他不该呆在这个屋里。 阮子燃原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直是快乐的。朱阿姨哄着他,告诉他,父母离婚了,他跟爸爸在一起,妈妈去S市生活。言下之意,自然是妈妈不要他。对小孩来说,这种事虽然很残忍,可是孩子天真懵懂,哭哭就会过去。何况阮子燃的自尊心很强,朱阿姨曾经自豪地对叶彬青说,阮子燃小时候跌倒在地,头和腿破皮流血,她叫他不要哭,自己站起来。阮子燃就自己站起来,没有闹脾气。不仅如此,他后来摔倒,全都不要大人扶。 朱阿姨很为孙子骄傲,相信他一定可以走好军旅之路。显然,她摸透孙子的脾气,把他哄得很好。叶彬青的内心五味杂陈,冒出一些怜悯。不出所料的话,童年以后,阮子燃就没有见过他的妈妈,他自然想要见一见。 不明白真相,阮子燃或许更加幸福。叶彬青心想,如果让阮子燃知道,爷爷奶奶不让他和妈妈见面,会伤害他,或者刺激他。首长和朱阿姨爱孙子,不想让他难过,更不能接受失去他,尤其是在他父亲去世之后。他们想出许多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比如找叶彬青陪他学习,给他喜欢的武器,让小马陪他玩耍…… 这段日子里,阮子燃没有成年,他没有爸爸,妈妈是第一监护人,她有可能回来争夺。首长和朱阿姨不会拱手相让。 阮子燃望着叶彬青,问他是对是错。叶彬青没有权利评判,他不是首长的孙子。本质上来说,叶彬青是一个士兵,他是阮子燃爷爷的士兵,不属于阮子燃。 叶彬青准备劝说一下阮子燃:将来再见面未尝不可,现在不是时候。 见叶彬青的不肯表态,阮子燃的面色沉下来,淡淡地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去的,不会拖累你。” 叶彬青头痛地想,他最好离开这个房间,让阮子燃冷静一下,但是门被对方锁住。 金生说话只说一半,把叶彬青坑惨了。他叫叶彬青不要管,可是他没说为什么。阮子燃把叶彬青领回屋,告诉他事情的原委,紧接着,他就逼迫叶彬青表态。 门被阮子燃亲手锁上。如果叶彬青敢打开锁,离开这个房间,阮子燃多半要恨他。这些秘密,阮子燃没有告诉别人,告诉叶彬青,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叶彬青身上。 如果叶彬青不理会他,后果会怎样? 绕了一圈,叶彬青总算明白,金生为何不松口,不回房,坚决不给阮子燃软磨硬泡的机会。 叶彬青有点疑惑,金生既然做了“坏人”,为什么还要带回那封信。显然,阮子燃的母亲在信里说明了一切,说她还爱儿子,她是被迫离开他,她很想见面。 见叶彬青不答话,阮子燃不肯放弃,依然紧盯着他。千钧一发的时刻,阮子燃心里紧张,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小的木头手枪,轻轻摩挲着。 叶彬青认出来,那是他父亲抽屉里的小木枪。 金生看过阮子燃的信……叶彬青一下想通许多,这个家里,只有金生看过阮子燃写给亡父的信。爸爸去世,为什么妈妈不来看他?妈妈真的忘记他了?阮子燃多半是这样写的。在阮子燃的心底留下伤痕,金生的良心有些刺痛。 阮子燃的妈妈跟金生都在S市定居,于是他搞了一些小动作,想宽慰一下侄子,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烦。 叶彬青感受到,阮子燃暗中思念妈妈。爸爸不死,没人刺激他,也许他不会说出来。 阮子燃尚未成年,他的枪被爷爷收着,证件在朱阿姨手里。倘若他想跑出大院,跑到车站之类的地方买票,必须有成年人帮忙。首选当然是叔叔,金生知根知底,理应帮他一把。既然金生不上贼船,阮子燃只好去打叶彬青的主意。 见叶彬青左思右想,不知是不是缓兵之计。阮子燃有点不耐烦,质问道:“怎么不讲话?你平时话不少的。” 阮子燃盯着叶彬青,虎视眈眈地。 叶彬青无处可躲,他逼上梁山。叫他围着阮子燃打转,叫他东想西想,一往情深。阮子燃逼他做一道送命题,不做的话,现在就给他判死刑! 叶彬青问阮子燃:“你想去多长时间?你不要爷爷奶奶了?” 阮子燃忙说:“我看一看就回来,你不要告诉他们!” 叶彬青微笑着,点点头。 见他终于松口答应,阮子燃喜不自胜,身上的阴云一扫而空。 叶彬青跟着松弛下来,含笑道:“子燃,如果我带你出去。你怎么感谢我?” 阮子燃大方地说:“彬青,我的压岁钱全部给你,好不好?” 压岁钱的数额肯定不小,但是叶彬青想要的不是钱。 叶彬青摇头:“你奶奶给过我红包。你答应听我的安排,我就带你出去。” 阮子燃答应由叶彬青制定计划,他来配合。讲妥之后,他迫不及待地跟叶彬青分享了一下他的童年旧物。 两人坐在床边,阮子燃掏出金属盒子里面的一件件物品。 叶彬青看见,盒子里有几块寿山石、汉白玉做的印章,上面刻着阮子燃的名字,或者“子然”字样,“燃”跟“然”是通的。印章可能是外公刻的,颇见功力。有一小卷《般若心经》,字迹娟秀,多半是女眷写的。还有一小卷《地藏菩萨经》,字迹稚嫩,还算工整。 阮子燃翻开《般若心经》给叶彬青看:“这是我外婆写给我的。” 接着,他又翻开《地藏菩萨经》,略带羞涩的神情:“这是我抄的,还没抄完……” 叶彬青满怀兴趣地看着,除了印章和经卷,盒里还有一只毛笔,纤秀可爱。两支钢笔,带着金笔尖。一双制作精美的毛线小手套,一顶虎头绒线帽子,两边还带有穗子和绒球。一块镀金的纪念牌,上面有阮子燃的出生时辰。还有一个玲珑可爱的白色塑料小瓶。 叶彬青拿出塑料瓶子,摇一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阮子燃说:“这是外婆给我的药。” 叶彬青把塑料小瓶放回去。 阮子燃随手把玩旧日的物品,叹息一声,睹物思人。 观摩之后,叶彬青忍不住提出:“子燃,你愿意送我一样东西吗?这里面的东西。” 阮子燃有些迟疑,统共就这么多宝贝,每一件都有纪念意义,叶彬青想要盒子里面的东西,他胃口真不小。话说回来,阮子燃要叶彬青做的事风险很大,没有回报确实于心不安。 阮子燃选择忍痛割爱,答应道:“可以,你随便挑。” 说着,他把盒子敞开,让叶彬青挑选一下。 阮子燃不错眼珠地盯着叶彬青,看他准备拿什么物品。显然,阮子燃心里不舍得,不同的东西代表着来自外公、外婆还有妈妈的爱,要是叶彬青拿走他特别心爱的东西怎么办…… 叶彬青被他看得心虚,提议道:“你要不要出去一下?喝点水,看看金生在做什么?” 虽然对叶彬青的用意一目了然,阮子燃还是不能不起身,把木箱推回床底下,走到门旁边。 阮子燃在屋里呆的时间不短,万一被金生发现他另辟蹊径,告诉爷爷,后果更加要命。阮子燃硬着头皮,打开门锁,回头深深地看叶彬青一眼。 感觉到他的勉强,叶彬青给他吃定心丸,说:“如果你想要,我会还你。子燃,我不会拿你喜欢的东西。” 听叶彬青这么一说,阮子燃就离开卧室,到外面转了一圈。 等他离开后,叶彬青先从盒子里拿出虎头绒线帽子,爱不释手地摸着。这顶小帽子是用细密的彩色毛线编织成,虎型图案生动可爱,帽子上面还有两只绒线耳朵。色彩明丽中透着沉稳,用的不是正红和明黄,而是枣红和姜黄色,里衬是黑色的,手感特别柔软轻盈,简直可以媲美艺术品。 叶彬青一眼就喜欢上这顶虎头帽子,世上还有如此适合阮子燃的绒线帽子,看得他心快融化了。这是阮子燃幼年戴过的爱物,叶彬青发自内心地渴望占有,因为它一看就是阮子燃的物品,又被他贴身戴过…… 叶彬青仔细地摸着帽子,发现不仅外面的图案编织得极度细腻,边缘处一圈用来装饰的绒毛不是普通的皮毛,是貂毛做的。看来,这多半是阮子燃妈妈亲手做的,只有孩子的母亲才会不计成本的编织,做出巧夺天工的美物,给她的孩子御寒使用。 尽管叶彬青眼馋得不行,他还是放下了帽子。阮子燃肯定很喜欢这顶帽子,这是他母亲的心血之作,是母爱的永恒纪念。 接着,叶彬青翻看其他物品。既然不能拿阮子燃的帽子……拿什么才好?机不可失,他还是要拿一件东西。外公雕刻的印章也刀法精美,可是太贵重…… 叶彬青拿起塑料小瓶,上面没有标签,原先应该是装药丸的药瓶。他晃一晃,瓶子里有碰撞的声音。 阮子燃说这里面装的是药,可能不是普通的药。 叶彬青用力拧开塑料瓶盖,里面掉出来几颗乳白色的东西,莹洁可爱。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孩子换下的乳牙,表面是光润的瓷质。 叶彬青的心砰砰跳着,认出这是阮子燃幼年的牙齿,他换牙掉下来的。家人舍不得丢掉,留下几颗完整好看的,装在小瓶里。 叶彬青迅速选出一颗他最喜欢的,藏到口袋里,其他几颗放回去,原封不动地拧好塑料小瓶。偷藏起乳牙后,他压住内心的喜悦,还装模作样地拿走一只钢笔。 门响了一下,阮子燃回到屋里,问叶彬青:“选好了吗?” 叶彬青点点头,让阮子燃早点休息,他要回三楼房间。 叶彬青承诺,明天回学校,他会找同学借来证件,给阮子燃买车票用。他让阮子燃先准备好病历,等下周上学的某天,跟学校临时请假,叶彬青就带他去火车站。 看叶彬青这么爽快,说干就干,阮子燃忙不迭地同意。 送走叶彬青,阮子燃感到事情办妥,心里的石头落地,总算能安心睡觉。他想一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先检点一遍金属盒子里的宝贝。 清点过后,阮子燃发现叶彬青拿走一只钢笔,大大松一口气。 阮子燃把那卷地藏菩萨经文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准备把经文抄完,送给妈妈作礼物。他拿起白色的塑料小瓶,摇一摇,似乎没有少什么。他又打开看看,还有几颗乳牙在里头。 阮子燃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乳牙。虽然是他身上的东西,阮子燃依然感到恶心,不知有什么意思,外婆跟妈妈一定要留着。保存到现在,也算重要的东西吧。 阮子燃随手拿出塑料小瓶,跟经文放到一起去。 第16章 夜晚静谧无波,万物都在睡梦中。 叶彬青如获至宝一般将乳牙带回宿舍,藏起来。宿舍的同学问他打不打球?叶彬青没有心思玩球,还是被众人拥簇着,逮出去打了一场。 打完球,叶彬青坐在场边冥思苦想,回忆是否有同学长得跟阮子燃略有相似之处,他好去借一下证件。 球场上,许许多多的年轻男生在奔跑,玩闹。 有人矫健地飞跃起来,将球投入蓝框,引起周围一阵欢呼声。叶彬青唰得站起来,找准目标,问旁边人:“他是谁?一年级的?” 同学回答:“我们系的新生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经常跟你们宿舍老六一起打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彬青借来一张证件,给阮子燃买到周五的车票。证件上的人跟阮子燃有几分相似,样貌神态仍然存在差距。食堂里打饭的师兄跟野狗一样凶猛,他不可能容光焕发。 叶彬青嘱咐阮子燃,最近几天他需要饿一饿,变得面黄肌瘦一点。阮子燃减少饭量,为出发作准备。 饭桌上,金生发现阮子燃不怎么吃饭,像是缺乏食欲,心里有些愧疚。金生的脾气变得柔和许多,跟阮子燃讲话的声音都变轻。 阮子燃往本子上鬼画符,金生不再训斥他,很有耐心的看着侄子,循循善诱的样子。 叶彬青很想跟金生交谈一下。不管怎么讲,叶彬青不相信金生会有意伤害阮子燃,他一定知道更多的内情。然而,没等叶彬青靠近,金生就回避开他。 金生匆忙地坐到沙发上,加入看电视的大军。他不想对叶彬青透露家事,害怕对方问起来。 叶彬青无计可施,他已经答应阮子燃的要求。倘若阮子燃发现他反复去找金生,很可能会误解,事情就会说不清楚。 转眼到周五,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叶彬青照常用假条离开学校,阮子燃也请好假,把离家的书信扔进窗户,蓄势待发。他们在院里约定的地方碰头,叶彬青带阮子燃一起离开了大院。 叶彬青给阮子燃换一身衣服。两人到达车站,没费什么功夫,通过关卡验票,登上火车。 上火车后,阮子燃变得活跃起来,东看西看的。 一开始,他们坐在硬座车厢,里面挤满乘客。有些乘客在吸烟,烟雾缭绕,还有人在泡方便面。叶彬青找乘务员买了两张软卧的票,带阮子燃前往另一端干净的车厢,关上门。 软卧车厢里面只有他们两个,阮子燃坐下来,叶彬青将窗户稍微打开一些,徐徐清风吹进来。 为了接近证件上的容貌,阮子燃饿得眼冒金星,面呈菜色,现下又精神起来,爬到上铺去倒腾被子和枕头。 听见乘务员的推车声,叶彬青走出去,购买一只扒鸡,还有两袋面包,又把他包里的水果拿出来。天知道叶彬青这一趟出门花掉多少钱,朱阿姨给他的红包还能剩下几张毛票。 回去的时候,阮子燃已经爬下来,他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饶有兴味地望着窗外。 叶彬青笑着把晚饭放在桌子上,阮子燃高兴地说:“我们晚上吃扒鸡?” 他们要坐一夜火车,明天早上才到S市。 阮子燃撕下一条鸡腿,狼吞虎咽地进餐。 叶彬青拆开面包,慢慢啃着,在旁边陪他。车窗外是一望无边的土地,田野散落在上面。一些勤快的农民已经把早稻种下,远远地,乘客能看到一些秧苗。 叶彬青看着窗外,思绪在空中飘荡。 经过大院门卫的时候,叶彬青有些忐忑。看见是他,门卫一秒没有迟疑,对他敬礼,好像叶彬青带阮子燃外出再正常不过。完全是因为首长夫妇的喜爱,叶彬青才能畅通无阻,获得众人的青眼相加。 叶彬青咽下一口面包。他现在的行为过于随便,接近背叛。 阮子燃大快朵颐,留下一条完整的鸡腿,还有鸡头,等叶彬青吃。 见叶彬青一直望着车窗外,阮子燃问他:“彬青,你在看什么?” 叶彬青回过神,看到阮子燃精神饱满、充满期待的表情,又重新高兴起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希望阮子燃的愿望可以实现。 叶彬青笑道:“我在看小蝌蚪找妈妈。田里有很多小蝌蚪……” 阮子燃噎了一下,发作道:“叫你看,不留给你吃了!” 说着,阮子燃把鸡头也啃掉。 剩下一条鸡腿,他拿起来,递给叶彬青。 叶彬青接过去,尝一口鸡腿。火车上的扒鸡价格昂贵,味道还不错。 洗手之后,阮子燃把一帧很小的黑白照片拿出来,给叶彬青看:“这是我的妈妈跟外公他们。” 照片上,不仅有阮子燃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两个心满意足的老人,外公怀里抱着幼儿,外婆坐在旁边。阮子燃的爸爸和妈妈站在后面,没有靠在一起,但是笑盈盈的,好像彼此在眉目传情一样。照片上,阮子燃的年龄比之前所见的照片大一些,可能有三四岁。 叶彬青问:“子燃,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阮子燃把照片放在桌上,让叶彬青看他的外公外婆。 阮子燃说:“我妈妈叫沈初枝。” 沈初枝,真是一个风雅动人的名字。人跟名字一样,有一种清新倩丽的美感。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小时候只有跟外公外婆的合影,没有爷爷奶奶,挺遗憾的。 阮子燃从包里翻出沈初枝的信笺,递给叶彬青,让他一起看看。 信中,沈初枝诉说了相思之情,自己的苦衷,留下联系电话。她说,如果儿子有机会到S市,务必联系她,她会定好酒店,跟他见面,她有许多话要说。 叶彬青有点纠结,酒店见面的话,或许是沈初枝现在的爱人给她阻力,不希望他家里出现前夫的孩子。 叶彬青感觉,他得给阮子燃打个预防针,以免出现什么情况。 叶彬青小心地说:“子燃,如果你妈妈不方便,我们就在酒店里好不好?” 阮子燃无所谓地回答:“好啊,正好不用见她的对象。” 他这么一说,叶彬青略微放心点。看来,阮子燃还想念他的爸爸,没有太多的其他想法。沈初枝可能也会少些家庭纠纷。 叶彬青拿出扑克牌,问阮子燃玩不玩。 阮子燃说他不喜欢扑克,喜欢下棋,他可以陪叶彬青玩一会。 牌局开始后,阮子燃玩得不亦乐乎。他们发现桌子太小,又挪到下铺继续玩牌,一直到天黑,另外两位乘客进入房间。 叶彬青让阮子燃到上铺休息,他把床铺收拾干净。 阮子燃爬到上铺,很长时间没有睡着。 熄灯后,叶彬青也没有睡着,因为他发现,阮子燃一直没有入眠。不知是出于忐忑,还是出于期盼,叶彬青叹一口气,这种心情最好让阮子燃独享。 叶彬青放空脑袋,努力催眠自己,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一大早,他被阮子燃叫醒,火车马上就要到站。叶彬青慌忙穿好衣服,完成洗漱,跟阮子燃一起出站。 S市是一个优美而繁华的城市,叶彬青站在街边,给沈初枝打去一个电话。 幸福来得太突然,沈初枝的声音有点颤抖,请儿子的“同学”跟她的儿子一起到四季酒店去,她会定好房间的。 叶彬青跟阮子燃一起坐车,倒腾一番,找到酒店。 远远的,富丽堂皇的酒店外面站着一个风姿卓越的女性,穿着雅致的外套和裙子,画着淡妆。她的面容不再年轻,染上风霜,但是风韵犹存,依然保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度。 阮子燃原本捉着叶彬青的胳膊,见到她,手就轻轻地松开,径直朝她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快…… 沈初枝恍惚地看着,赶忙驱前迎接,她的脚步有些散乱,有点分不清该先迈哪条腿才能把步子卖得更快,同时保持一个母亲的最佳形象和风度。 阮子燃走到沈初枝跟前,停住脚步,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初枝哽咽着,上前抱住儿子。 抱了一会,阮子燃试探地叫了一声:“妈?” 沈初枝剧烈地哽咽起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抽泣起来。 叶彬青走到他们身边,跟阮子燃一起扶住她,沈初枝没有收住眼泪,呜呜咽咽的,他们只好在门口站着,等她好一点。 阮子燃搂着沈初枝的胳膊,关切地说:“妈妈,不要哭了。我以后会给你写信的,等我工作以后,你就可以到我家里住,我会保护你的。” 沈初枝泪眼模糊,凌乱地点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她的孩子一转眼就长大,并没有忘记她。幸福的感觉让沈初枝又有了力量,重新露出笑容。 眼泪把妆容泡花,沈初枝用手帕擦一擦,笑道:“我们进去吧?” 带上儿子跟叶彬青,沈初枝到前台办理手续,为他们开了两个房间。随后,沈初枝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肩并肩走到一间客房里,热情地招呼叶彬青吃东西,喝茶。 客房有点心和水果。 叶彬青感染了他们久别重逢的喜悦,拿了几枚点心,坐在远处。 进屋后,阮子燃一门心思跟沈初枝讲话,通报他这些年的情况,完全顾不上叶彬青。 沈初枝全心全意地看着儿子,时不时跟他说几句,压根记不得儿子还有叶彬青这么一号“同学”。 叶彬青想起来,沈初枝开了两个房间,另一间应该是为他准备的。叶彬青不想当电灯泡,他对阮子燃说:“我下去吃点东西。” 正值午饭时间,沈初枝热情地说:“你去楼下餐厅,记在账上。” 阮子燃匆忙地抬一下手,示意叶彬青随便活动,他一时没功夫跟他讲话。 叶彬青到楼下,跑到酒店外面,准备随便吃点东西。他不明白,沈初枝为何要定这么昂贵的酒店,是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很好,还是婚姻带来的优渥。为避免增加她的负担,叶彬青决定自己找食。 路边的面馆生意红火,叶彬青进去吃了一碗鳝丝面,加一碟青菜。 回酒店的时候,前台把他叫住,问他是不是掉了证件? 叶彬青上前一看,原来阮子燃把证件掉在地上,没有放进兜里。这么重要的东西,差点忙中出错。道谢后,叶彬青拿回证件,坐电梯上楼。 叶彬青想把证件交给阮子燃,他来到客房门前,准备敲一下,看到门没有关上,露一条缝。沈初枝跟阮子燃都没有注意这些,他们在忙着讲话。 沈初枝的声音飘出来,说:“子燃,你不要再回去了。妈妈供你上学,好不好?你到S市来上大学,不要去参军,妈妈舍不得……” 叶彬青的手僵在半空。 沈初枝停顿一会,接着说:“以后,你就能跟妈妈在一起。不用担心,妈妈能克服困难。你愿意的话,我们还能送你出国深造……我们一起到国外生活……” 阮子燃艰涩地说:“我想想……” 叶彬青头皮一炸,感到头顶好像悬着一座泰山,正摇摇欲坠。 叶彬青撤到自己房间里,沉重地坐下。 沈初枝还是想抢孩子,她要把儿子抢回去,不敢在信中说,她得瞒着阮金生。 叶彬青摇摇头,他的想象力有限。叶彬青再聪明,他也是一个没结过婚的男孩,生命体验有限,对女人的了解程度不够,对沈初枝也远远谈不上熟悉。整个过程中,他充当了工具人的角色。 沈初枝不关心叶彬青的处境,她想她的儿子。即使明白他的感受,她多半也爱莫能助,只能搭上叶彬青的前途。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做法符合她的心愿,但是叶彬青的下场会很惨。这样一来,叶彬青不仅卷入首长的家事,还莫名其妙地充当一种糟糕的角色。 金生叫叶彬青不要管,这不是他能管的事,自然有他的分寸。 叶彬青僵硬地坐着,想通也来不及,还是想想怎么办? 如果阮子燃没有及时回家,他不仅背叛了首长和朱阿姨,还辜负了刘书记跟校长的信任。他们都是叶彬青尊敬的师长,给予他莫大的信任,结果他闹出鸡飞蛋打的一幕…… 叶彬青纠结着眉头,如果校长和刘书记不能饶恕他的过失,要给他记大过,他该怎么对父母说?素行良好的儿子忽然闯祸,让学校无法容忍,叶彬青该如何解释?父母唯一指望的平安都不能保住,还要担惊受怕…… 叶彬青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想着要不要给刘书记打个电话,说明一下目前的情况,起码他们互相有个心理准备。走到门口,他又松开门把手。 叶彬青想起阮子燃…… 阮子燃说过,他要回家。 叶彬青不知沈初枝怎么想,但是他相信阮子燃。 最坏的打算,即使阮子燃选择跟他的妈妈在一处,他也会跟叶彬青一起回家,先跟爷爷奶奶道别的。 叶彬青重新坐下,内心平复下来,归于平静。 他要等阮子燃想好,再做打算。不管阮子燃怎么选,一定是他真心想要的。 无论是好是坏,叶彬青决定承受这个结果。 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做的事太少。叶彬青心想,不管阮子燃怎么选,他将要失去的东西,都是自己无法挽回。他应该为他付出。 叶彬青坐在客房,硬生生又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吃晚饭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沈初枝的声音轻柔地问:“小叶,饿了吧?咱们一起去吃饭。” 叶彬青打开门,沈初枝和阮子燃都在门口站在,等他一起去坐电梯。 乘坐电梯的时候,阮子燃没有紧紧靠着他妈妈,而是跟叶彬青一同站在后面。叶彬青内心的焦虑稍有缓解,决定找机会问一下阮子燃,看看他的口风。 在大厅里,沈初枝对他们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定一个包间。中午没有吃饭,我多点一些菜。” 说着,沈初枝笑盈盈地飘走,往餐厅方向飘去,留下他们两个。 没等叶彬青费心思套话,阮子燃就先讲话了。 阮子燃开口说:“彬青,你还没有买票?把我们回去的车票买一下。” 叶彬青顿时愣住,想不到,阮子燃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从重逢的情形看,阮子燃对他妈妈感情也很深,难舍难分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明确的抉择。 泰山压顶般的重负瞬间消失,叶彬青一身轻松,拔腿就跑,想去买火车票。 叶彬青跑那么快,阮子燃的话还没说话。 阮子燃在他后面追了几步,低声喊:“彬青!你快点回来,我不要一个人……” 叶彬青刹住脚步,看阮子燃有没有旁的话要说。 阮子燃强调:“我不要一个人跟他们吃饭!” 叶彬青有点摸不到头脑,问他:“阿姨知道吗?” 阮子燃挥一下手:“回头我告诉她,你先买。” 看来,阮子燃还没有告诉妈妈他的决定和想法。 叶彬青斟酌着,问:“子燃,买哪天的票?” 阮子燃说:“不是说后天晚上?” 按照原计划,叶彬青准备带阮子燃在S市呆三天,第三天晚上坐车回家。既然阮子燃同意,计划将如期进行,叶彬青箭一样跑出酒店,到街边的售票处去买票。 从S市回去的软卧价格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贵,叶彬青贴钱买下两张票。车票在手,他的心终于放下来。 叶彬青掏出零钱,在街边的电话亭里给刘书记打电话,他需要跟校领导通报一声,不能再瞒着他们。 学校里,刘书记正在值班。 听叶彬青汇报后,刘书记在电话里大吼:“瞎搞!你在瞎搞什么?!你疯了吗!唉……快回来!” 在电话里,叶彬青听到一声嘎然巨响,刘书记猛然站起来,把他的椅子扯动,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彬青急忙告诉刘书记,他已经买好车票,很快会带阮子燃回家。 刘书记控制住自己的失态,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命令道:“尽快回来!唉!你这个孩子,平时挺稳重的……” 叶彬青硬着头皮,借机会检讨一番。 刘书记沉重地说:“彬青,你是一个士兵,你已经配属给了首长,你知道吗?你有没有一点自觉?不遵守纪律,我对你没有话讲。先回来吧,等首长发落……” 叶彬青无话可说。作为首长的士兵,他应该无条件接受命令,维护首长的权威。如果小兵都私下拿主意,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军队早就散架。 即使是首长的家务事也不是闹着玩的,像过家家一样随便。 不管多痛苦的处罚,他需要承受,打落的牙齿合血吞掉。 刘书记嘱咐他:“把首长的孙子带回来,注意安全。” 挂上电话,叶彬青感到心里踏实一些,好歹学校知道他的动向,首长也看见阮子燃的信笺,不至于误判成离家出走。 叶彬青在街上走着,步履匆匆,往酒店的方向去。 华灯点点,夜色中的霓虹璀璨明丽,许多男女在街头跳舞,伴着悠扬的音乐声。S市的生活是富足的,多姿多彩的。 叶彬青心里明白,沈初枝依然会不断地劝说阮子燃,劝他跟妈妈在一起,不会罢休的…… 叶彬青暗中疑惑,为何阮子燃迅速下决心,他刚见到沈初枝的面,还许诺未来要让妈妈与他一同生活。 等叶彬青赶回酒店时,阮子燃跟沈初枝两人在包厢里坐好,已经吃了一阵。桌上摆放着一席盛宴,生猛海鲜在高汤里浸泡着。 阮子燃没有吃午饭,他面前的卤水鹅仅剩下几块,碗里米饭也空了。 沈初枝招呼叶彬青坐下,喊服务生帮他们盛饭。 叶彬青坐下后,沈初枝请他尝一尝海鲜,接着,她微笑着说:“小叶,你跟子燃先吃。我去看看应辰在哪里,为何还不来?” 说着,沈初枝站起来,加上句:“应辰是我现在的爱人,他很喜欢子燃的。” 叶彬青心中一沉,看来,沈初枝要把阮子燃介绍给她的现任丈夫。有点仓促的感觉,她似乎太心急。也许儿子的亲密态度让她产生出更高的期盼。 沈初枝跑出包厢,不一会,她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不见则罢,叶彬青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没有说话。筷子险些滑落下来,他赶紧把筷子放到旁边,定一定神。 中年男子面上带着绅士的笑容,对叶彬青和阮子燃点点头,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是沈应辰,很高兴认识他们。如果叶彬青的眼睛没有毛病,对面是一个外国人,汉语说得还不错,拥有白人的血统,虽然他的眼睛是黑的,发色也带有一些东亚人的特点。叶彬青做梦也想象不到,沈初枝会嫁给一个外国人。 作为一个单纯的男孩,叶彬青明白无误地感受了现实的冲击。现实变化的速度之快,变化之剧烈,远远超出阮子燃的接受范围,叶彬青提心吊胆地看着。 简单介绍后,沈应辰挨着沈初枝旁边坐下,低调地微笑着,没有去跟阮子燃握手,隔空打了个招呼。 从他露面的一刻起,阮子燃停止进餐,没有任何笑容。 沈初枝坐在他们中间,动作小心地笑着,跟儿子说点闲话,又跟旁边的对象讲几句,试着把气氛缓和一些。 不想让沈初枝过于尴尬,叶彬青陪着他们,胡乱吃了几口饭,朝多余的男人点点头,内心的感受乱成一团。 阮子燃没有怎么搭沈初枝和另一个人的话。他表情平淡,用筷子挑拣几下盘里的菜。菜放到碗里,没有再动一下。 阮子燃眼瞳里的暖意渐次消失,隐隐浮出一片寒光,飘渺而寒冷。 叶彬青看得浑身发毛。 如果沈初枝不是阮子燃的亲妈,叶彬青不敢想,他会是什么态度。换个角度来看,叶彬青承认,阮子燃真的爱沈初枝,他还陪在她旁边,耐心地听她说话。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沈应辰适时地站起来,说他汽车没有停好,要出去看一下。 沈初枝松一口气,笑着让他离开。 叶彬青也松一口气,借口上卫生间,离开包厢,留他们母子说话。 叶彬青跑到酒店外面透气,发现沈应辰也在外面吸烟,并没有离开。 两人攀谈起来。 沈应辰带点怅然地问叶彬青,阮子燃是不是不喜欢他,不能接受旁人做他的父亲。他能理解,有的孩子就是这样。 “你想做他的父亲?”叶彬青差点被吓成傻子,反问出来。 叶彬青一时失去语言组织能力。他看着沈应辰,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更不知怎么回答才算礼貌。 沈应辰抽着烟,看着叶彬青,眼神很诚恳的样子。 直到他差不多吸完一只香烟,叶彬青才调整好情绪,含糊地说:“他父亲去世时间不长,他没法忘记。” 沈应辰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拿出一根万宝路,递给叶彬青。 叶彬青随手收下,说他不吸烟,问对方是否愿意去旁边的饭店吃点东西。 感觉叶彬青并不排斥自己,沈应辰跟他一起到路边餐馆,点一碗大排面。 路边餐馆的气氛热烈,客人很多,气氛轻松。 沈应辰跟叶彬青交谈起来,告诉他,自己是美国人,家住南方某个城市。他的祖母是华人,他有一些国人的血统,喜欢中华文化,选择到S市来游学。他的英文名叫,埃里克布朗森。 叶彬青听得一阵头大,问他怎么认识沈初枝的。 沈应辰说,沈初枝是老师,有时会教对外汉语,他是学汉语的时候爱上她的。起初,沈初枝不怎么搭理他,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逐渐走到一起。“应辰”这个名字就是沈初枝帮他起的,他很喜欢。结婚之前,沈初枝曾经提出条件,倘若某天,他要带她一起回美国,必须带上她的老母和儿子,否则她不结婚。 沈应辰说,他答应了她。他们结婚刚刚三年,由于他美国的双亲一方查出癌病,希望他回去,他想带沈初枝去美国,沈初枝有些不情愿的样子。阮子燃的外婆有宿疾,医院总是查不出来,沈应辰承诺,他会找私立医院的医生,买保险,帮外婆看好。 沈初枝才应声,办理护照。 如今,沈初枝的儿子也冒出来。沈应辰表示,如果阮子燃一起生活,他就先回美国,等阮子燃大学毕业,他们再一起到美国去。他在家乡的公立大学里有教职,可以负担他们的生活。 沈初枝所说的出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叶彬青僵着脸,不知做何评价。 沈应辰试探地问,如果阮子燃不跟沈初枝在一起,他准备怎么办?听说他父亲去世了…… 叶彬青回答,阮子燃目前跟爷爷奶奶住一起,生活不是问题。 叶彬青能感觉到,沈应辰或者埃里克暗中松快下来,食欲一下打开,瞬间吃下一块肉排,把面条一扫而光。 叶彬青问他,有没有孩子。 沈应辰遗憾地说,他也有一段婚姻,没有孩子。他跟沈初枝不知会不会有孩子。叶彬青能感觉到,沈应辰算是喜欢孩子的男人,所以他愿意接受沈初枝的儿子。只是他没有想到,孩子跟沈初枝不太相像。 现实地看,这一段婚姻完全是沈应辰喜欢沈初枝,想跟她结婚,他跟她一个姓。 回酒店的路上,沈应辰继续吸烟,随口问叶彬青,他们想呆多久。 S市的夜晚逐渐平静下来,行人变得稀少。 叶彬青告诉对方,他们准备买票,可能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沈初枝会怎么安排。 沈应辰的情绪变好,声调高起来,他慷慨地劝叶彬青他们多玩一玩,酒店和逛街的钱他会付账的。他很喜欢孩子,他愿意好好招待他们。 叶彬青庆幸地想,幸亏他没有吃酒店的午饭。 回酒店的时刻,阮子燃跟沈初枝还坐在包厢,两人一动不动,餐厅里面的人差不多走光了。他们母子二人好像在神游一样,面对面坐着。不知有汉,无论晋魏,不知是不是沉浸在某一段丢失的时光片段里。 看见叶彬青,阮子燃终于站起来。 沈初枝好像被惊醒一样,抬头望着儿子,带着一种破碎的表情。 阮子燃安慰道:“妈妈,我坐后天的车。这两天,我会陪你的。” 沈初枝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比哭还苦涩的笑容,透着梦碎后的茫然和虚无。 半晌,她也站起来,强颜欢笑道:“好的,你要好好陪着妈妈。” 阮子燃没有说话,点点头。 叶彬青扶了沈初枝一下,帮助她慢慢地从厚重的椅子里面走出来,拿上皮包。 沈初枝依然热情,她嘱咐叶彬青好好休息,她跟儿子住一间。叶彬青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电话给前台。 叶彬青目送他们坐上电梯,心情沉重。他摸一下口袋,沈应辰给的万宝路没有扔掉。 叶彬青走到酒店外面,破天荒吸了一会烟。 第17章 S市的清晨,阳光透入窗帘。 叶彬青早早起床,用过早餐。沈初枝跟阮子燃一起吃早饭,带儿子回家看外婆。叶彬青无处安置,由多余的人沈应辰陪着,步行到不远的人民公园闲逛。 公园里的花开了,姹紫嫣红,一派大好春光。 沈应辰带着叶彬青爬上假山,环绕水池,指出一些姣美的花给他看。 叶彬青无心赏花,却也感到公园的草木被打理得不错。逛一大圈,他们终于坐下来,打开矿泉水喝。 叶彬青告诉沈应辰,他们明天要回去。 沈应辰喝过水,抹一抹嘴,说他知道。下午,沈初枝要带儿子去逛街。 沈应辰问叶彬青,有没有想要的特产或者礼物。 叶彬青放下水瓶,说他不用。 叶彬青问沈应辰,子然父亲去世的时候,沈初枝知道吗? 沈应辰点点头,外婆告诉她的。去年某天,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妻子的心情低落。 沈初枝曾对沈应辰说,离婚时,她寡不敌众,没有抢到孩子,气得她写信痛骂前夫,骂他言而无信,跟丈夫恩断义绝。 前夫回信,说他伤心难过,胃出血了。 她当时在气头上,继续写信骂他,叫他去死。他不要脸,抢走她儿子。他不配诉苦! 不仅如此,她还把信复印一份,寄给她最恨的婆婆。 听到这里,叶彬青的头皮一紧。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枚巡航导弹。叶彬青不敢想,朱阿姨和首长接到信后,他们是什么心情。总之,他们没有把这封信给阮子燃看,算是手下留情的。 得到噩耗后,沈初枝哭着告诉沈应辰,她很后悔。早知道,她就不那样写了…… 沈应辰说,妻子不能正常饮食,无心工作,要去庙里进香,去过好几次。沈应辰描述得很平淡,叶彬青却看到一种惊心动魄的过程。 叶彬青感觉,沈初枝爱过她的前夫,只有爱情才能产生激情,在结婚和离婚过程中没有多少利益考虑。 可惜一切都已时过境迁,变成镜花水月。 沈初枝能告诉沈应辰,诉说她对前夫的感情,说明她不太在乎现任丈夫的感受。或者是,她跟现任丈夫之间不是激情之爱,感情平淡许多。 沈应辰能接受那么多条件,跟沈初枝结婚,算是诚心爱她。 叶彬青心想,不知有几个中国男人会答应这些要求?可是叶彬青不敢讲沈初枝是快乐的。沈应辰得到了她,那是他想要的。沈初枝明显更喜欢她的孩子,可是她不能不珍惜第二个丈夫。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不管多仓促,她要试试能不能跟儿子一起生活。不到黄河心不死。 叶彬青默默地喝一口水。说到底,沈初枝还是一个需要爱的女人,她最重要的自由已经被第二次婚姻限制住,想把现任丈夫的一些温暖分给她所爱的儿子,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叶彬青心想,最好不要再考验沈应辰对她的爱情,免得出现意外,外国男人翻脸的时候,不见得比中国男人温柔。 叶彬青问沈应辰,去美国的话,沈初枝有工作吗? 沈应辰点点头,说沈初枝的英语流利,她有机会获得教职。 叶彬青松一口气。 春光明媚,沈应辰拿出相机,帮叶彬青拍下几张照片留影。 中午,沈初枝在家做饭给儿子吃。沈应辰请叶彬青下馆子。 下午,一行人跟着沈初枝来到S市繁华的商业区。沈初枝想给她儿子买些衣物用品,好作纪念。 叶彬青看到,沈初枝在刷她自己的银行卡,给阮子燃买钱夹、外套,还有一些她认为儿子会需要的小零小碎。 阮子燃不喜欢逛街,他喜欢买完就走。在百货商店里呆了一段时间,他的脸色就开始阴晴不定。对着沈初枝的时候,阮子燃的温度还可以,不咸不淡的。一瞥见沈应辰,他的眼里就好像结着一层冰。阮子燃的表情有时也很可怕,不知沈初枝看见没有。 沈应辰走进一家昂贵的专卖店,也要为阮子燃购买礼物。 叶彬青慌忙制止。 沈应辰坚持要买,说这是一种礼节,他懂得。 见他啥都没学会,只学会中国人虚头八脑的一套。叶彬青哭笑不得,跟他掰扯一顿。 “不用,你随他去!别管他,你不要买!……” 叶彬青左右腾挪,总算劝沈应辰买了个便宜的东西。 叶彬青没想到,金生之前说过的话会从他嘴里重新冒出来。天啊,如果再给叶彬青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把握,在阮子燃整理房间的时候,他就给金生手磨一杯咖啡,等他上楼喝;再帮金生倒一盆洗脚水,问问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天下来,叶彬青心力交瘁,躺在床上睡觉。睡到半夜,他的房门被阮子燃敲得砰砰响。 原来,阮子燃跟沈初枝白天有行程,沟通得不够充分,晚上还有一肚子话要讲。 沈初枝求儿子接受,最好能在一起。 阮子燃劝妈妈留下,坚决不要出国。 母子两人说来说去,谁也不能说服谁。沈初枝没有想到,她跟前夫之间的戏码在她跟儿子身上继续演绎,不同之处在于,儿子比丈夫强硬许多,完全没有余地。 说到后来,阮子燃声色俱厉地说:“离婚!怎么不能离婚?有什么好怕的,我会养你的!” 沈初枝不能再离婚,她垂着头,不能面对儿子。 阮子燃的耐心用尽,逼问说:“你疯了吗,跟他跑到国外去!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几次?你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啊?快说!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杂种?!” 沈初枝一下倒在床上,抽泣起来。 阮子燃腾地站起来,把沈初枝买的礼物摔了一地,忿忿地吼:“他有什么好,不就是花钱?怎么就算遮风挡雨,让你心甘情愿的走?你瞎了眼,脑子不做主!” 见沈初枝哭得讲不出话,阮子燃停止发作,跑出客房。他不能呆在那个房间,决定跟叶彬青住。 叶彬青睁着惺忪的睡眼,烧一壶水,给阮子燃喝水消气。 阮子燃浑身杀气腾腾的,正在把他的鸭绒被换掉,换成薄被。他嫌被子太热,会妨碍他睡觉。 叶彬青胆战心惊地看着。距离成年男子,阮子燃仅有一步之遥,除了他亲爹,不能有其他男人企图越位。连他的亲叔叔金生想要桃僵李代,给他当一会慈父,都被阮子燃打得跟陀螺似的。沈初枝跟他不喜欢的男人结婚,不得不远离故乡,除非阮子燃的精神分裂,他才会接受。 叶彬青只好安慰阮子燃,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沈初枝是很伤心的。 叶彬青把白天听说的情况跟阮子燃又说一遍,劝他不要发火。他们明天就要走了,再忍一忍。 听过以后,阮子燃有些回心转意,气氛平静下来。 叶彬青躺在床上,心想,幸亏明天他们就走。生活不仅让沈初枝跟他们父子分离,还不许过多的温情残留下来。照这样讲下去,他们还不知发现多少不如意的地方。 第三天早晨,他们起床后,沈初枝来找阮子燃。 阮子燃说他不想去别的地方,他还要去看外婆。 沈初枝带他们两个回家。 家中很安静,布置得温馨而整洁。叶彬青看到,阮子燃的外婆年事已高,在绕毛线球。 阮子燃在旁边陪外婆绕一会毛线。沈初枝在客厅忙碌,布置午饭的桌子。气氛还算可以。 阮子燃跟他外婆讲一会话,忍不住问她,是否想跟妈妈出国,他们以后恐怕见不到几面。 外婆对阮子燃说,她不想去,是沈初枝要她去的。 听见外婆的回答,阮子燃抬起头,冷冷地看妈妈一眼,目光中带着芒刺。 沈初枝在一旁辩解,她之前问外婆,外婆是同意的。 外婆对阮子燃说,沈初枝可以自己去,两口子去过。如果外孙愿意,她就一直呆在这个房子里面,等他有空回来。 沈初枝急忙跑进厨房,暂时不敢出来。 外婆没有管女儿,她用手握着阮子燃的手,笑眯眯的,又同他说了不少话。阮子燃在旁边坐着听。 叶彬青暗中捏一把汗。倘若阮子燃再不走,沈初枝的世界就要崩塌,一块块剥落,直到化为一砖一瓦,重新以阮子燃为中心组建起一个新的世界。她们有多爱他,他的威力就有多大,非把沈应辰弄出的这个安乐窝搞垮不可。 叶彬青忧心忡忡地,不知他们会不会接着吵下去。他不敢想,还能吵成什么样。叶彬青的运气不错,阮子燃还算平静,沈初枝也没有什么动作。 吃完午饭,沈初枝问阮子燃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阮子燃跟妈妈一起去休息。他们在屋里呆了几个小时,直到叶彬青发觉临近出发,跑去敲门。 叶彬青推开房门,看见阮子燃卧在床上,沈初枝正在轻轻地拍他,像拍小孩一样。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抚摸。那是一种充满不舍、充满温情的抚摸。 阮子燃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沈初枝,目光很柔和。 叶彬青有点惊讶,在沈初枝心里,阮子燃可能还是一个小孩,她都没有方法跟长大的他相处,只能回到小时候。 沈初枝很专注,依然在爱抚她的儿子。直到阮子燃坐起来,说:“妈妈,我走了。” 阮子燃把一卷他抄写的地藏菩萨经文拿出来,还有白色的塑料小瓶,里面装着他的乳牙,一起塞到沈初枝的手中。 沈初枝亲自将叶彬青跟儿子送到车站。 沈初枝穿着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在站台上目送,尽量露出笑容。 阮子燃没有挥手,他站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初枝,一直到列车启动,把她的影子远远拉长,带走。 春光依旧明媚,照耀着他们幸福破碎后的残骸。 许多乘客在谈笑,开始倒水,谈论旅途中的见闻,或者回家的感受。 阮子燃缓缓回到包厢,坐下来,没有说话。 叶彬青内心很惶恐,不知道这趟出行到底是对是错。 叶彬青清点他们身边的行李,发现少了一个袋子,里面装有沈初枝给阮子燃买的一些礼物。 离开沈初枝家的时候,袋子还在身边,路上也在,他们都没有留意何时消失的。 叶彬青急急地跑到车厢走廊,来回寻找。折腾一趟,他还是没有找到袋子。叶彬青惴惴不安地回到软卧包厢,考虑要不要请乘务人员帮忙再找找。 阮子燃安慰叶彬青,说不需要麻烦,礼物掉了也不要紧,都是一些日常用品。 阮子燃喝一口水,对叶彬青说:“不要紧,家里还有。” 归途中,叶彬青记不得有什么风景,他的心被沮丧占据。 他们走下列车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着一队等待多时的卫兵。 阮子燃跟叶彬青下车后,没有人上前抓叶彬青,而是跟在他们两人后面,不远不近的。 走出车站,一辆黑色的汽车在等候,无声无息地打开车门。 叶彬青认出,开车的是首长的司机。叶彬青坐上车,跟阮子燃一起回到将军楼。 到家后,朱阿姨语气轻快地招呼:“进来,快进来!小叶,你们累了吧?饿不饿,我让厨师早点开饭?” 朱阿姨依旧和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叶彬青不敢应声。 阮子燃也不敢大意,远远地坐下来,冷淡地说:“等会再吃,我不饿……” 朱阿姨挨着阮子燃坐下,拿手轻轻地抚他,抚慰她的孙子。 阮子燃被奶奶摸了几下,胆子大起来,对她说:“彬青没有钱了。给他一点好不好?” 朱阿姨站起来,到房间拿出几百块钱,交给叶彬青。 叶彬青不敢接。 朱阿姨耐心地说:“小叶,这是给你的路费。子燃出门,我们不能让你出钱。” 叶彬青只好接着。 看奶奶把钱给叶彬青后,阮子燃放心些,跟朱阿姨说了几句话。 保姆把饭菜端上桌,香气四溢。阮子燃的胃口恢复,开始吃饭。叶彬青也坐下来,陪着吃了几口。 吃过饭,阮子燃感到一种浓浓的疲倦,这几天的经历耗尽他的心神,一旦放松下来,他困得提不起劲来。 临睡前,阮子燃对叶彬青耳语:“别怕,不要离开我的房间。” 阮子燃让叶彬青坐在他床边,紧紧捉住叶彬青的手,睡着了。 叶彬青回过头,朱阿姨在门外看着自己,对他招手。 该来的总要来,叶彬青心想。 叶彬青把阮子燃的手轻轻移开,走出去,跟朱阿姨一起到她的房间。 朱阿姨坐在叶彬青对面,点上一只烟,审视着他。 叶彬青不敢隐瞒,把几天的情况如实汇报。 朱阿姨没有盘问,她没有问,沈初枝究竟提出什么要求,阮子燃是怎么回答的,叶彬青到底有没有撒谎。 烟雾缭绕,朱阿姨抽完一根烟,缓缓地说:“小叶,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家里。可惜,我还挺喜欢你的……” 叶彬青愧疚地看着地面。 首长决定把他退回学校,不再要他服务。不守纪律的士兵,首长肯定不需要。叶彬青不能再来将军楼,他跟首长夫妇的亲密关系到此为止,他暂时见不到阮子燃,其他的处罚可能还在后面。 朱阿姨对叶彬青点点头:“育华有话要跟你说,你去吧。” 叶彬青走到首长的书房,阮育华在做理疗,看到叶彬青,保健医生结束了治疗。 阮育华把军服整理一下,往书桌前走:“回来了?” 叶彬青立正站好。保健医生走出去,带上门。 阮育华在书桌前坐下,问:“子燃呢?” 叶彬青回答,阮子燃在午睡。 阮育华发出一声冷笑:“睡着了?我以为他要打上灵霄宝殿呢。” 叶彬青头皮发麻。 阮育华拿起茶杯,吹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低头喝一口:“他没有叫你紧紧跟着他,他好保护你吗?这么没有担当?” 叶彬青脸上红一下,艰难地吞一下口水。 阮育华扫叶彬青一眼:“你也没想好怎么办?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呀。” 叶彬青等候首长的发落。 阮育华放下茶杯,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被看得发毛,不知首长到底要怎么发落。 阮育华的脸上飘着阴云,盯了叶彬青一会,不知想怎么处置。看了两分钟,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让叶彬青靠近一些。 阮育华说:“他想看看他的母亲。看就看吧,本来准备他考上大学以后再看的,提前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彬青站在首长旁边,竖着耳朵。 阮育华深深地看叶彬青一眼,评价道:“你算是聪明,但是还不够。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彬青脸上热辣辣的,看着地板。 阮育华对叶彬青说:“子燃的缺点很多,感谢你帮助他进步。我对他父亲管得比较严,后来他父母离婚了,他心里一直不痛快。这次,他算是痛快了一回。” 叶彬青依然看着地面。 阮育华又说:“我没有给子燃的父亲一些帮助,本来想做个表率,让军区其他领导都不要过分关心自己的孩子。结果你也看见,他们没有接受……示范效果不好……” 叶彬青稍微抬起一点头。 阮育华淡淡地说:“子燃的爸爸死了,我也是有些后悔的。这次就算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学校吧。” 叶彬青往门边退去。 阮育华说:“你是个军人,不能没有规矩。让警卫员罚过再走。” 叶彬青急忙站好。 阮育华挥挥手,示意叶彬青可以退出书房。 离开书房,叶彬青跟着警卫员下楼,准备接受体罚。首长安排卫兵们好好揍叶彬青一顿,给他点教训。 临走前,叶彬青发现金生在家。 金生跟叶彬青说了几句,让他以后有机会再到家里玩。 跟金生道别后,叶彬青被好几个警卫员看守着,准备去接受处罚。叶彬青心想,顶多伤筋动骨,痛一阵就过去了。 几个警卫员押着叶彬青,走出首长家大门,刚刚要离开首长家的院子,阮子燃不知何时醒来,一骨碌爬起来,披着一件外套冲出门,大吼一声:“别走!” 平地一声雷,把叶彬青跟警卫员一起震得晃了晃。 阮子燃穿上外套,眼里燃烧着怒火,对着警卫员咆哮道:“放开他!不许动他!谁敢打他,我就把谁打死!” 咆哮声响在首长家的院子里,震得一圈砖墙有点扑簌簌响。朱阿姨跟金生闻声跑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警卫员被阮子燃拦住,暂时不敢前进。 阮子燃要去拉叶彬青,把他拉回自己身边。金生急忙扯住侄子,劝哄道:“子燃,彬青等下会回学校去。” 阮子燃一把挥开金生的手,骂道:“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早回去了,像个卵一样缩在老家干吗?!” 金生的鼻子差点气歪,想不到,阮子燃还在生气,怪他没有理他。 金生用手指着阮子燃:“你,你……讲的什么混账话?以为我,我不敢打你是吗?” 阮子燃说:“打我干什么?你有本事走,现在就跟他们走,彬青留下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阮子燃把金生甩到一边,上前一步,要去捉叶彬青的手臂,被警卫员们阻拦。 阮子燃正要推开警卫员,朱阿姨带着首长从后面追来,首长厉声呵斥道:“松手!你敢推警卫,我就送他进牢房!” 阮子燃被吓住,手放下。 阮育华走过来,对着孙子的脸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斥道:“什么东西,你还想耍脾气?” 阮子燃被爷爷打得扑倒在地,脸上浮出几道血痕。 朱阿姨靠过去,想要去劝慰孙子,被阮子燃挣开。 阮子燃从地上爬起身,眼里带着泪光,对爷爷哀求:“我不想彬青走……爸爸走了,妈妈也要走。彬青好好的,你不要送他走,也不要打他,好不好?” 阮育华沉着脸,让警卫员把武装带交给自己,转过身,对着叶彬青的头就是两下,当场打得叶彬青头上开花,流下鼻血。 叶彬青没有挣扎,被鼻血呛得轻轻咳了一下。 阮子燃终于停止讲话。 阮育华骂道:“怎么不能打?被你一撺掇,他就变成了战斗英雄啊?不守规矩就要打!” 院里一片寂静,众人秉着呼吸,看首长收拾阮子燃。 阮子燃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会,恨恨地咽回去,咬牙说:“好!我这就回房间,你不要打了……” 阮育华不耐烦地说:“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还讨价还价?再敢讲一句,我就公事公办。把他从部队开除,送回原籍去!” 阮子燃萎靡下来,哽咽了一下,慢慢迈开腿,往家里走。 朱阿姨到前面去开门,在高血压上头之前,赶紧把孙子弄回家。 金生跟在他们后面,心有余悸地走着,叹一口气。 首长把武装带还给警卫员,重新平静下来,说了一句:“去吧。” 叶彬青被警卫们用武装带抽了一顿,送回学校。可能是看见叶彬青已经被首长亲自打过,挂着彩,他们下手不算重,还用纱布帮他包裹一下头部的伤。 同学们看见这个架势,都以为叶彬青被车撞了,议论学校怎么不管管。有车敢撞他们的团干,撞过就跑,还不给医疗费? 刘书记不敢声张,带叶彬青在校医院包扎。 叶彬青在宿舍躲一个礼拜,等头上、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他才敢去上课。 刘书记告诉叶彬青,算他运气好,首长没有告诉校长。 李校长一听说首长不要叶彬青了,问刘书记他究竟犯了什么错。 刘书记说,叶彬青差不多该回来。首长的孙子进入复习冲刺阶段,不能过多玩耍,浪费宝贵的时间。 李校长不满地问:“没犯错,为什么会打他?” 刘书记捏着一把汗,解释道:“首长的孙子有点调皮,不好打孙子,打小叶几下。不要紧的。” 李校长叫刘书记好好管教叶彬青,不能刚提起来当学生干部,他就开始掉链子。 刘书记嘱咐叶彬青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暂时不要管别的。由于叶彬青连续夜不归宿,校内已经知道,刘书记不得不给他一次警告处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叶彬青给父母打一次电话,告诉他们,因为自己的过失,他离开了首长家。学校警告了他一次。 父母听说后,宽慰儿子,说不要紧,离开首长家没事。万一在部队发展得不好,他回家找一份工作就行。 叶彬青出一口气,挂上电话。 第18章 离开将军楼后,叶彬青回归他的校园生活。出操次数不够,成绩不够拔尖,他要补齐短板。意想不到的是,团委的事情多如牛毛,动不动就要检查、巡逻,开会写材料。 刘书记认为,既然叶彬青不给首长服务,他必须把团委的事抓一抓,不能挂个虚名。隔三岔五,叶彬青戴个红袖章,不是检查内务就是检查出操,连他自己都觉得检查太多。 刘书记对叶彬青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凶一点!” 叶彬青一时转换不过来角色。 刘书记摇着头:“你太腼腆了,干行政还是差点意思。谁叫你不在首长家好好干?如今别再挑三拣四的!检查不通过的班级,狠狠教训他们!加强纪律管理!” 刘书记告诉叶彬青,从下一届新生开始,学校要开始招收女生,他们要提前把管理严格起来。军校里出现女孩就像铁树开花一样,有特殊意义,要提前防范。 叶彬青终于把脸拉下来,一门心思检查。 听说沙漠中要开放鲜花,同学们感到训练不累,腿脚不软,背着包也能走五公里。新的宿舍楼即将完工,男生们暗中给两栋新楼起个“公主楼”的名号,无限期盼新学期的到来。 暑假里,叶彬青找回往日的轻松,跟家人团聚在一起,但他总是魂不守舍。阮子燃到底会不会考C大,首长还让不让他考?叶彬青的内心忐忑不安着。 离开首长家,叶彬青轻松许多,可是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不能打听阮子燃的事情,因为刘书记曾经跟他深谈一次。 刘书记说,将军成堆的地方太复杂,叶彬青最好当作南柯一梦。如果首长喜欢他,把他一直留在院里,他才能生存下去。倘若叶彬青看淡这段经历,他就能重新从士兵干起,不耽误事;反之,他可能会变质,变成一个眼高手低的士兵,很不利于往后的发展。 叶彬青承认,刘书记的话有道理。他愿意看淡这段经历,当作一段人生的插曲,他唯一不能忘记的就是阮子燃。叶彬青握着一枚白色的乳牙,用手指轻轻触摸乳牙的小尖尖,内心变得一片柔软。 新生报到的日子,叶彬青赶回学校,准备迎新。由于女生的到来,各院系的学生干部早在门口扎好帐篷,场面乱哄哄的。叶彬青要等阮子燃,自然不跟他们抢,在人堆里瞅着。 一直等到中午,张鹏和江世华排众而出,挤到团委的摊子跟前。 张鹏嚷道:“他们说不给男生送行李,为啥不给我们送?” 江世华拖着一个行李:“我要住新楼,我要换宿舍!” 看到叶彬青坐在椅子上,张鹏跟江世华同时沉默下来,一阵心虚气短,互相大眼瞪小眼。 张鹏今年没有考好,连本科线都没有达到。北大不是军队办的,塞他进去有难度,转头被塞进C大读书。 江世华考得相当不错,可惜他一心报考音乐学院,表演才艺的时候没有过关,马失前蹄,也被塞到C大读书。 叶彬青不想计较,跟他两打个招呼。 既然叶彬青决定一笑泯恩仇,张鹏跟江世华也就“嘿嘿”笑着,厚着脸皮,把行李搁在那里。叶彬青跟其他师兄一起,把他们两人送到新宿舍,告诫他们严守纪律,否则严惩不怠,又叫江世华去后勤补一个手续。 下楼的时候,叶彬青看到姚志勇,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想不到C大在大院里有这么高的认可度,简直是群英荟萃。 姚志勇窜到叶彬青跟前,神气地打招呼:“哥!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你忙什么呢?都不理我们!” 叶彬青对他点头。 姚志勇握住叶彬青的手,上下抖动:“我是今年指挥类的第一名。我进团委没问题吧?” 姚志勇的成绩这么好?叶彬青多看他两眼,人不可貌相。 姚志勇笑嘻嘻地说:“我跟子燃一起来的,刚才没看见你。我们住同一层楼,都是指挥类的,不在一个班。” 叶彬青一听说阮子燃考上,心花怒放,顾不上跟姚志勇讲话,撇下他就跑。 姚志勇在后面喊:“有空一起吃饭,我说彬青!哥!别忘了啊!” 叶彬青一间间宿舍看,看见阮子燃站在铺位跟前,捉着他的被子,试图叠起来。仅仅半年没见,阮子燃又长大一些,感觉依然敏锐。 叶彬青一进门,阮子燃就回过头,露出欣喜的表情,叫道:“彬青!” 阮子燃把被子交给叶彬青,让叶彬青帮他收拾,就像在家一样。他站在旁边,跟叶彬青讲话。 阮子燃的发挥稳定,军事指挥类专业分数不低,由于他父亲因公牺牲,加了三十分后,他刚刚达到分数线。 叶彬青帮阮子燃整理好床铺,又把他带来的物品摆放整齐。 阮子燃在旁边看着,感叹道:“彬青,我不喜欢整理内务,要是你能帮我就好了……” 叶彬青信誓旦旦地说:“好!我帮你整理!” 旁边的新生听呆住,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抹布,一不留神,啪唧掉进桶里。 叶彬青回过神,咳嗽一声,恢复严肃的态度,脸上还带着点羞涩,补充道:“只能帮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阮子燃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子,笑得叶彬青差点威严扫地。 阮子燃对室友笑笑,快活地说:“你们先打扫。我要去吃饭,回来再擦。” 阮子燃让叶彬青放下东西,随手揽住他,宣布说:“彬青,我请你吃饭,走吧!” 叶彬青跟阮子燃一起在食堂吃饭,柴柴的鸭腿吃出烤鸭的香气,比平时有嚼头一些。叶彬青已经大三,还要完成团委的任务,没有太多时间陪阮子燃,先跟他讲一遍课程的难易情况。 阮子燃吃着饭,问叶彬青:“及格就好了吧?” 叶彬青提醒:“评先评优要看成绩。” 阮子燃放下筷子,招呼不远处的姚志勇一起吃饭。 姚志勇一溜小跑过来,坐上他们的饭桌。 阮子燃问姚志勇,能不能把每门课程的笔记和复习要点借给自己。 姚志勇拍着胸脯说:“一句话!子燃,考试你跟我坐一起都行!” 姚志勇是军事指挥类第一名,虽然考试多半不在一个教室,但他的保证含金量够高。 三人吃完饭,叶彬青有点担心,姚志勇会不会乘机提出要加入团委。不料,阮子燃叫姚志勇跟他一起去学生会,因为其他几个大院的孩子都要去学生会。 姚志勇爽快地答应,决定跟伙伴们一起主攻学生会。 一顿饭之后,同学们全部认识阮子燃,阮子燃是唯一跟叶彬青吃饭的新生,备受他的照顾,听说他是首长的孩子。一时之间,阮子燃成为大家争相结交的对象,叶彬青插都插不进去。 进校不久,叶彬青就看到有同学给阮子燃占座,帮他打水。张鹏和江世华也都自成体系,各有一路人马跟随。连姚志勇的暖水瓶都有专人保管,给他打水。倘若他们几个人在一起吃饭,更是声势浩大,宛若会师。 刘书记对叶彬青大发牢骚:“你给他叠被子?你有没有一点出息?你是团委的干部,管他是什么来路,威武不能屈!他不是在家,他要开始服役,懂不懂?熊样!” 叶彬青被骂得狗血淋头。 刘书记说,自从新生知道阮子燃等人的身份,又看到叶彬青主动服务,破坏劳动秩序,在学员中形成很不好的风气,必须遏制。张鹏带着江世华、阮子燃、姚志勇一起竞选学生会干部,被校领导全部驳回。目前,只有阮子燃当上班长,其他人还没有着落。 刘书记要求,由叶彬青带着学生会的人,给他们点颜色,为学校和军队树立威严。 叶彬青接受任务,内心还有疑问:“他们不归团委管,我去合适吗?” 刘书记瞪起眼:“你必须去,他们怕你!彬青,你不知道吗?你在团委负责,于是他们不敢来了!” 叶彬青终于反应过来。他曾经对张鹏、江世华、姚志勇毫不留情地追打,追得他们逃窜不已,至今仍有余威。阮子燃是嫌团委事多,干脆随大流去的。 刘书记指着叶彬青,事不宜迟,他们赶快行动起来。 叶彬青跟学生会的一帮师兄邀请阮子燃他们四人到校内小饭馆吃饭,美其名曰“联谊会餐”。叶彬青要将功补过,没有透风给阮子燃。 张鹏跟姚志勇的嗅觉都很灵敏,意识到来者不善。 张鹏说:“他们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们去不去?” 姚志勇附和:“是鸿门宴,不能去!” 江世华的意见不同,他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们不去,气势上就输了。以后凭什么当学生干部?” 阮子燃附和江世华:“怕什么?他们没有三头六臂,顶多跟我们喝酒。” 阮子燃这么一说,其他三个人豁然开朗,喝酒有什么好怕的?没有缩头的理由,他们说不定能喝赢呢。 姚志勇问阮子燃:“彬青酒量怎么样?厉害吗?” 阮子燃笑笑,透露道:“跟小姑娘差不多。” 姚志勇一听,喜上眉梢:“子燃,你跟彬青喝,我们喝其他人,好不好?有一阵没见面,他不会变厉害吧?” 阮子燃不以为意:“他顶多变成大姑娘,我一个人就可以。” 张鹏和江世华感觉思路正确,提议说:“我们赢下的话,子燃,学生会的职务你可以先选。” 制定好战略,联谊会餐就在饭馆如期进行。果不其然,学生会的师兄把饭馆的门用桌子抵住,以关门打狗的姿态要求跟他们喝酒,前三杯,后三杯,不喝死他们不罢休。 张鹏、江世华、姚志勇都喝得很辛苦,只有阮子燃这边旗开得胜。 叶彬青用小杯喝,阮子燃用大杯喝,叶彬青依然喝不赢。学生会主席拔刀相助,叫他们行酒令,自己在旁边开黄腔干扰阮子燃。 谁成想,阮子燃没什么事;叶彬青不仅屡屡失误,阮子燃对他一讲荤话反制,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慌乱,满面飞霞,连耳朵都红起来。 学生会主席一个劲地拍叶彬青的背,提示他必须振作,叶彬青才控制住自己。 眼看其他人都站不住,只剩阮子燃还在粗暴地打压叶彬青,负隅顽抗。学生会主席中途换手,下场跟阮子燃拼酒,喝得天昏地暗,总算把阮子燃摆平。 阮子燃不省人事后,师兄们把他扔到一边,围住剩下的三人,狠狠地训斥他们,叫他们不守纪律,拉什么虎皮作大旗,不老老实实当学员就要打死他们。 叶彬青硬撑着不晃,威胁张鹏说:“脱掉衣服跳舞,不然你就横着出去!学生会不给你呆!” 学生会的人端上两个奶瓶,里面盛满几种白酒跟红酒的混合物,看起来像毒药一样,放在姚志勇和江世华面前。 叶彬青宣布:“你们喜欢吃奶不是?不吃就跳!” 学生会的一众彪形大汉在旁边助威。 张鹏把军服一脱,掼在地上:“老子拼了!跳就跳!” 张鹏抖着肚皮,开始跳舞。姚志勇不肯喝奶,跟着张鹏脱掉衣服,开始伴舞,举一块红布充当道具,献唱《血染的风采》。 眼看群魔乱舞,阮子燃烂醉在一旁,没什么指望。江世华一脸大势已去的无奈,总结陈词说:“丢人,太丢人了。我死也不跳……” 说着,江世华把奶瓶里的酒倒出来喝,喝完就醉倒在地,失去意识。 一夜头痛之后,他们四人解散了各自的小分队,开始自己打水、打饭、洗衣服。 新生们恢复秩序,学习生活步入正轨。 第19章 新生们恢复秩序,学习生活步入正轨。 起初,叶彬青暗中担心,不知阮子燃能不能适应学校的集体生活。两个月之后,叶彬青发现,除了不喜欢整理内务,阮子燃很快跟上军校的节奏,没有感到吃力。反而是一些成绩优秀或是体能不够的学员跟不上趟,经常跑到办公室跟老师诉苦。 叶彬青心知,诉苦也没有用,只能靠他们自己转变。只有当新生检查出身体或者精神上的疾病,老师才会帮他们从军事类专业转成其他专业,减少一些压力。 只有一部分男生住进新宿舍楼,其他新生全部住在四面透风、节水节电的旧楼。阮子燃他们几个都在新楼,进校后倒是异常团结,时不时一起吃饭,跟土狼一样的师兄抢菜抢饭的时候,他们丝毫不落下风。 只要是碰上叶彬青,阮子燃都会撇下身边的伙伴,去跟叶彬青一起吃饭。如此一来,叶彬青反倒不好经常露面,阮子燃跟朋友、舍友的关系好不容易融洽起来,叶彬青不能影响他的步调。 叶彬青跟高年级同学一起活动,十天半个月才会在食堂偶遇阮子燃,陪他吃一次饭,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原先在家时亲密。检查内务的时候,叶彬青会去阮子燃的宿舍,但是阮子燃不一定在。 入冬后的一天,叶彬青在食堂吃饭,旁边是他们班的团支书。阮子燃跑到他们对面,坐下来吃饭。 叶彬青问阮子燃,功课好不好学,出操累不累。 阮子燃说,不累,功课不难。 叶彬青跟阮子燃简单讲过话,跟旁边的团支书交流起来。 阮子燃的脸拉下来,不高兴地说:“彬青,你现在架子好大,跟你说话好难。” 团支书被冷冰冰的阮子燃吓跑,只剩叶彬青一个人。 叶彬青跟阮子燃解释一番,说他怕影响阮子燃交朋友,不是故意的。 阮子燃脸色稍霁,问叶彬青:“下个礼拜,我要在周末离校,你能不能请假出来?” 叶彬青笑着说:“好的。子燃,祝你生日快乐。” 叶彬青还记得他的生日,阮子燃重新高兴起来,邀请道:“彬青,我今年不过生日,我带你到林场去玩。” 山边的银杏树摇下落叶,满地金色的叶片在寒冷中凝固成黄褐色。云彩像是鸟儿的翅膀,一缕一缕的分布着,仿若垂天之翼。 叶彬青跟阮子燃来到林场,看见长大的小马。淡金色的小马变得雄壮、沉静,颜色真有点像金色的琥珀。 阮子燃捉住鞍,敏捷地蹬上去,在林场里肆意驰骋了一会。 阮子燃骄傲地说:“爷爷把它送给我了,以后不归部队使用,只给我骑。我就是他的主人。” 叶彬青用手爱抚着骏马,心想,阮子燃的十八岁生日确实值得这么贵重的礼物。 阮子燃抚摸着爱马,对叶彬青笑笑:“彬青,你喜欢它吗?” 叶彬青点点头。这样神骏的马,谁会不喜欢呢? 阮子燃认真地说:“彬青,如果你也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金琥珀是我最心爱的东西。” 叶彬青慌忙拒绝。 见叶彬青有顾虑,阮子燃想一想,解释道:“我想送给你,爷爷是知道的。他说我可以做主。”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首长曾经要求他,把自己心爱的一样东西送给朋友。假如他没有学会分享,不懂得关心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他就不能领导这一支军队。阮子燃从来没有把他喜欢的东西赠与过别人,反而收到许多礼物,不仅姚志勇把自己最喜欢的遥控飞机送给他,连张鹏、江世华都送过他心爱的东西。 叶彬青吃了一惊,继而明白过来,阮子燃跟张鹏他们几个时常发生矛盾,之所以没有散伙,跟他们的长辈关系很大。红军的传统是团结,残缺的友谊也是友谊,他们必须严肃对待。 直到碰见叶彬青,阮子燃的心灵才发生变化,萌生出一种想要给与的意愿。 叶彬青听过原委,心里很激动。他没有想到,在阮子燃的生日,他获得这样珍贵的馈赠。 见叶彬青感动得一时讲不出话,眼睛湿漉漉的,阮子燃更加高兴,慷慨地说:“彬青,你可以把金琥珀带走。我不会难过的,只要它跟你在一起。” 叶彬青笑起来,告诉阮子燃,他们等会都要回学校。马没处养,还是留在林场比较好。 阮子燃也笑起来,是的,他一时忘记了。 叶彬青顺着马的鬃毛,提议:“把它放在林场,我们随时可以来看。” 叶彬青牵着马。阮子燃坐在马上,跟他讲话。 叶彬青抬头问:“子燃,你有什么愿望?” 阮子燃意气风发地说:“我的愿望是当上军长。”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父亲到师部之后,没几年就英年早逝。也许他赶不上爷爷,但是他必须超过父亲,佩上将星才算人生的圆满。 叶彬青又问:“不想做别的?” 阮子燃的眼中闪着一丝光芒,坚定地说:“宁做百夫长,不当一书生。” 阮子燃问叶彬青,他以后想做什么? 叶彬青回答,自己想做一个好的战士,没有想那么远。如果阮子燃以后成为将军,他就当他的战士。 这个回答令阮子燃异常满足。他们在林场玩到天黑。 最后,阮子燃从马上跃下,笑着,露出白牙:“彬青,我不知能不能如愿。我想,你肯定能当个好战士。” 回学校后,叶彬青想要送阮子燃一件礼物。他用学校的军用材料亲手制作了一条马鞭。 叶彬青把马鞭送给阮子燃,作为迟到的生日礼物,对他说:“子燃,这是我亲手作的。送给你,愿你在沙场上尽显英雄气概!” 阮子燃进校的那年冬天,下过几场大雪,校园里的一切银装素裹。 新生们被冻得瑟瑟发抖,除了跑到操场上之外,大家最盼望的就是用各种理由出入新楼。 女生宿舍是名副其实的公主楼,可远观而不可近看。叶彬青偶尔会去女生楼检查内务,女孩们不仅爱干净,还都心高气傲的。有一回,有个团委的男孩坐在女生寝室的床上,摸一摸枕头,整理一下床单。等学生干部们转身离去,女生立即把一整套床上用品拿去重洗。 刘书记知道后,急忙让新生里的女孩加入团委,方便带队检查。 刘书记告诫叶彬青他们,女孩在阳台上的衣服和文胸,你们不要乱看,更不许动手摸。谁去看,谁就戴上文胸到教学楼跟前站岗! 公主楼像带刺的玫瑰,又香又艳又扎手,大家瞅都不敢瞅,纷纷掉头打起另一栋楼的主意。阮子燃他们住的宿舍不仅有暖气,还有新浴室,师兄们以各种理由冲进去洗澡,薅羊毛。 学校很快给新楼配备宿管,羊毛薅不动,大家只能抱团取暖。 元旦的时候,学校举办盛大的舞会,女孩们穿上好看的衣服。男生们比过年都高兴,别说复习,连期末考试都丢到脑后。 叶彬青问阮子燃,是否参加舞会? 阮子燃说他不参加,冬至以后,他们一家要给他的亡父举办葬礼。 阮子燃的父亲一直没有下葬。如今,阮子燃长大成人,首长夫妇感到时辰已到,要安葬逝者,告慰他的灵魂。 元旦放假,阮子燃离校回家。 叶彬青无心舞会,他足足睡了几天,养精蓄锐。 舞会在校园内形成轰动效应。元旦过后,不同院系的男生纷纷遴选出“五美”、“八美”等阵容,暗中传播。其中有个名叫段丽丽的女孩风头最劲,荣获桂冠。 期末考试,叶彬青如愿获得好成绩,回家过年。 除夕的夜里,叶彬青鼓足勇气,打电话到首长家拜年。遗憾的是,他的电话没有转接进去。给首长拜年的人实在太多。 春回大地,新学期伊始,叶彬青到团委值班,发现段丽丽是一年级某班的团支书。段丽丽到办公室交心得体会,喊叶彬青“老师”,叶彬青说不必之后,她就叫“师兄”,声音脆脆的。 叶彬青打量一下,她果然长得艳若桃李,长发梳得很仔细,用小发夹固定成一种清爽又妩媚的模样。 叶彬青收下一叠心得,问了她几句话。 段丽丽对答如流,口齿伶俐的样子。 刘书记在旁边笑道:“彬青,校内的现役军官不许恋爱,你知道吧?” 叶彬青闹个红脸,赶快刹住话头。 段丽丽转身跟刘书记讲话,门外有个女孩探头探脑,像是在等她。叶彬青瞄了一眼,发现门外的女孩也很美丽,肌肤若雪。 段丽丽跑出门后,笑着说:“冰儿,我们走吧!” 两个女孩嬉笑起来,一路跑远。 春暖花开的校园,有些女生还穿着冬天的衣服,带着绒绒的围巾或者手套。这种绒绒的感觉漫天飞舞,比柳絮还厉害,钻到每个男生的心里,顿时心痒难耐。 叶彬青听说,跟段丽丽一起的女孩叫苏冰,她们班里还有几个漂亮的女孩,闺名叫莎莎、小燕。四个女孩时常在一起吃饭。 当丽丽、莎莎、冰儿、小燕联袂出击的时候,食堂里蓬荜生辉,连阮子燃他们的大院组合都要甘拜下风。 叶彬青跟阮子燃一起吃饭,听他们议论。 张鹏拜倒在段丽丽的石榴裙下,后悔没有加入团委,只好打听她上什么公共课。 张鹏火急火燎地问叶彬青:“她没有找团委的师兄吧?” 叶彬青吃着饭,回答:“没有,我没听说。” 姚志勇插一句嘴:“学生会有人约她,她没答应。” 张鹏握住拳头:“他们还会约的。我不能再等!” 见张鹏三两下就被段丽丽俘获,阮子燃不以为意地说:“漂亮女孩很多,你又不是没见过漂亮的。” 阮子燃问江世华,段丽丽是不是最漂亮的?不是吧? 江世华喝一口汤,超然物外地回答:“漂亮不漂亮出于你们各自的情感,爱的感情不能有虚伪成分。” 江世华不肯好好讲话,阮子燃皱着眉头。 姚志勇不放过江世华,反问他:“你跟小燕一起吃饭,对不对?你不是私下有什么动作吧?” 江世华放下筷子,风轻云淡地宣布,他已经加入文学社,通过竞选坐上文学社社长的宝座,小燕是社内成员,他们自然要在一起吃饭。 包括叶彬青在内,众人都被这个消息弹落眼睛。 文学社是女孩最多的社团。当他们还在为某一个女孩头痛眼热的时候,江世华成功圈地跑马,成为女儿国的上宾。这等置友谊于不顾的狗贼,大家怎么能容忍? 张鹏、姚志勇、阮子燃都停止进餐,似乎食堂的饭菜忽然变味了,难以下咽。 江世华急忙撇清:“小燕的男朋友不是我,是高年级的师兄。真的。” 姚志勇戏谑说:“你不能脚踏两只船,小心翻进阴沟里。友情也是感情呀!” 江世华指天誓日,发誓他没有挖谁的墙角,声明道:“选择那么多,我还没有想好喜欢谁。不骗你们。” 其余三人清一色冷淡下来,张鹏一脸要把江世华送进渣滓洞的表情。叶彬青在旁边看江世华圆场。 江世华缓和口气,慷慨地分享情报:“小燕和莎莎有喜欢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丽丽跟冰儿没有男朋友。小燕会算卦,听说,女生都会找她算一算,到底哪个追求者是她们命中注定的爱人。” 饭桌上,江世华承诺,绝不率先使用文学社的特权,就像拥有核武器的国家绝不率先使用核武器一样,他是珍惜友情的人。 一段日子之后,小燕的男朋友浮出水面,果然是一位高年纪的师兄。 紧接着,姚志勇约小燕吃饭,请她帮忙算命,给段丽丽算命的时候,一定要讲“姚志勇是真心爱她”,如果小燕如约履行,姚志勇帮她做两门功课的作业。 既然姚志勇设下埋伏,张鹏就干脆打直球。上公共课的时候,张鹏把写好的情书放在段丽丽的抽屉里,附赠高档巧克力。 正当他们追女孩追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阮子燃没有加入混战,在一旁认真学习。 叶彬青看过阮子燃的成绩单,大一上学期,阮子燃的成绩处于中游偏下的水平。 江世华和姚志勇的成绩优秀,怎么胡混都可以。 张鹏的成绩平平,但是他在大院里操练多年的演说能力得到发挥,动不动就在班里痛说革命家史,慷慨激昂,获得大批听众。 阮子燃讲不过张鹏,独自郁闷。 爷爷下放的时候,阮子燃归外公抚养。外公是一个旧式文人,讲授传统文化,哪有什么红色掌故可讲。在阮子燃的脑海里,知识储备还处于五四时期,首长回城后,爷爷奶奶也很少讲过去的事。 阮子燃想要提高成绩,还想在夏季的校内比武活动中大放异彩。 阮子燃问叶彬青,从哪门课入手比较好。 叶彬青一看,阮子燃的毛泽东军事思想学得稀碎,暗中吃惊,好在文化课学得还行。 有空的时候,叶彬青会陪阮子燃温故知新,发现一些有趣的细节。例如:阮子燃更喜欢王阳明,虽然他的爷爷、奶奶、外公都是船山的拥趸。船山是中国的唯物主义,阳明是偏唯心的。叶彬青一度怀疑,阮子燃是不是出于逆反心理?跟江世华一样? 经过观察,叶彬青发现,由于外公的原因,阮子燃对船山存有好感,没有让自己与众不同的意思。他是天生如此。 叶彬青问阮子燃,他喜欢哪一门课程? 阮子燃说,他喜欢军事理论课,这门课由系主任执教,据说很难有高分。 叶彬青回忆起来,系主任打分确实很严,八十分都屈指可数。 叶彬青让阮子燃好好准备,争取提高每门课的成绩。 发奋图强之后,阮子燃的功课暗中进步不少。快到期末,军事理论课要求他们做一个论文来评分。 阮子燃率先完成作业,迫不及待地拿给叶彬青看。作业是一份战例分析,叶彬青看他写得逻辑清晰,图纸绘制准确,赞许道:“挺好的。” 叶彬青认为,这份作业能打七十五分,有机会冲击八十分。 阮子燃咧开嘴,感觉事情十拿九稳。 不料,隔天晚上,他们几人坐在食堂吃夜宵。 姚志勇貌似不经意地问江世华:“战略课的作业完成没?” 江世华摇一下头:“难!抗战历史那么艰辛,我不能随便拿出一份答卷,会辜负先烈的热血。” 看来江世华写的是国共两党抗战的战例,或者是国军正面战场的某次战略得失。 张鹏看一眼江世华,公布道:“我写的是海陆两栖联合登陆作战的战略研究,快写好了。” 红军曾经横扫中原,直入海南岛,看来张鹏要深入分析。 姚志勇唏嘘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厉害,还让不让人活?” 阮子燃停止进餐,好像食堂的饭菜一下变馊了,不能吃,只能吐出来。他们不是在当文学社社长,大出风头吗?不是在沉迷女色,争风吃醋吗?狗贼!都是声东击西的狗贼! 阮子燃不满地说:“你们准备得这么好,我要重写。我写得是课本上的战例。” 姚志勇对着江世华、张鹏两人调侃道:“高!实在是高!你们都是一心二用的高人。我也要重写。” 江世华和张鹏大度地点头,表示公平竞争嘛,你们去重写嘛。 阮子燃去找叶彬青商量对策。 阮子燃怀疑道:“张鹏会不会是找他爷爷的作训参谋?他有那么厉害?江世华多半是找他外公帮忙?” 叶彬青点头,很有可能。张鹏可以找他爷爷的参谋,好好出个点子就能碾压一大片。江世华的外公罗玉廷本身就是搞军史研究的,传点家学也属正常。否则就算打死他们两个,他们也写不出来。 阮子燃不甘心,回家去找朱阿姨。 朱阿姨一口回绝:“不行,你爷爷不许。做作业还找参谋?这不让全军知道你不会做作业?成个笑话!别怪我没提醒你!” 阮子燃被数落一顿,两手空空的回来。 叶彬青安慰阮子燃:“考不到高分,你成绩也在进步。” 阮子燃忙活半天,闷闷不乐地说,在学生会里,专业成绩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院系领导的课程打分。如果分数考得不够高,大家会说你有勇无谋,不配获得荣誉。江世华、张鹏忙成那样还不忘力争上游,主要是这个缘故。 叶彬青只好帮阮子燃想点子,不眠不休地想。 两天后,叶彬青想出一个剑走偏锋的招数,说:“子燃,你想拿最高分,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有风险。” 阮子燃好奇道:“什么办法?” 叶彬青建议,阮子燃写一篇日本海战的军事战略分析报告,包括太平洋战场和中国战场在内,以日本的战略长处为主。 阮子燃一时接受不了,反问:“彬青,真的要写日本人吗?” 叶彬青解释道:“这不是真实作战,只反映你的思维能力。这类论题很少有人写,常规的题目不可能赢过他们。” 阮子燃拿起资料,开始阅读。 叶彬青接着说:“我们要从战略入手,找到敌方的作战优势。” 阮子燃怀疑地问:“教官能理解吗?不会认为我在哗众取宠吧?” 叶彬青沉吟片刻:“存在失败的风险,所以我们要全力以赴。” 阮子燃叹一口气,十分纠结。 叶彬青说道:“子燃,这个论题属于出奇制胜,能写的人很少。目前只有你能成功,你有特殊优势。” 叶彬青分析,张鹏和江世华在作业中融入父辈的经验,他们都是正面联手。假如阮子燃选择非常规论题,只要他稳健立论,教官不会产生负面印象,因为阮子燃有一个不寻常的爷爷。多数学生不敢挑战的偏门被阮子燃一写,会让教官感到耳目一新,猜测这是首长思路中的一鳞半爪,否则他的孙子怎么敢写。 阮子燃脱口而出:“妙!这个办法能行!” 这样一来,不管爷爷是否帮忙,他其实都在场。 阮子燃精神大振,决心挑灯夜战,叶彬青从旁协助,帮他绘制军事示意图。 阮子燃一边写一边问叶彬青:“你说,江世华有没有独门的资料?” 江世华的家学丰厚,他不仅有红军资料,还有白军资料。 叶彬青想一想,答道:“只要你的立论成功,他不可能比你分高。” 叶彬青分析,写到国内战场,江世华跟阮子燃有可能使用相同的资料,产生不同的结论。这里面只有一个人能获得高分。阮子燃的赢面比较大,他的立论足够新颖。 剩下的姚志勇不足为惧,可以忽略。 阮子燃笑道:“很好,一击三响。” 经过日夜奋战,叶彬青总算帮阮子燃一起做完作业,提交上去。 公布成绩的那天,阶梯教室里坐满学生,人山人海。军事理论课是大课,大家一起上。 系主任是一名军容严整,才思敏捷的军官。他大踏步走上讲台,兴奋地宣布:“同学们,今年的论文品质非常好!远胜往年!学习战争、设计战争、预判战争是军事素质的集中体现。我们不仅要会使用装备,更要孕育战场上的智慧!” 系主任夸奖一番,开始公布八十分以上的学员成绩。每一个被点名的学员都会站起来敬礼,脸上放光。其他人集体鼓掌,气氛好像表彰大会一样,严肃而热烈。叶彬青在窗外看着,感觉很有意思。新生都很蓬勃向上,不像他们老生,变得疲疲沓沓。 点过好几名八十分以上的同学之后,张鹏、江世华、阮子燃都在前排竖着耳朵,等着自己的名字。 系主任放下名册,感叹道:“八十五分以上的同学原本都是九十分以上。这次的作业质量很高,打分更严,不是他们水平不够。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点到张鹏的名字,系主任宣布“八十五分”。 张鹏站起来,自豪地敬一个礼。 点到江世华的名字,系主任宣布“八十七分”。 江世华站起来,矜持地敬一个礼。 点到阮子燃的名字,系主任宣布“九十二分”。 张鹏的嘴豁然张大,能塞进一个鸡蛋。江世华岿然不动,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阮子燃站起来,得意地敬一个礼。 点到姚志勇的名字,系主任宣布“八十二分”。 姚志勇站起来,嬉笑着敬一个礼。 阮子燃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成为大家的焦点。下课后,好奇的同学们把阮子燃团团围住,争相传看他的作业。 阮子燃坐在原地,享受聚光灯下的胜利。后来居上,怎一个痛快了得! 张鹏、江世华暗中好奇,想去看阮子燃的作业,但是他们也被一些同学围住,暂时不能脱身。 只有姚志勇把作业一丢,随别人传看,自己跑出教室。 阶梯教室外面,叶彬青正要一声不响地离开。 姚志勇追在后面喊:“别走别走!彬青,我跟你说两句话。你不介意吧?” 叶彬青停下脚步。 姚志勇小跑过去,问:“子燃的作业,是你在帮忙吧?” 叶彬青笑笑,不置可否。 姚志勇看着叶彬青,微微一笑:“你很聪明,我很佩服。咱们都是子燃的朋友,不妨互相了解一下。” 叶彬青对姚志勇的作业挺感兴趣,问他:“你写什么题目?” 姚志勇拿出口袋里一张草稿,交给叶彬青。 叶彬青定睛一看,姚志勇写的是心理盲区跟国防安全的关联,果然也是全新的命题。姚志勇单打独斗,无法完成命题的论述,否则,他也会有九十分以上。 姚志勇收回草稿,笑问:“怎么样?彬青,我也有资格做你的朋友吧?” 叶彬青笑笑,回答:“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你们都是。” 姚志勇嗤笑一声,对叶彬青做个歪嘴的鬼脸,转身跑走。 第20章 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如期而至。 阮子燃打了一个翻身仗,浑身轻松。他问叶彬青有没有空,好教自己游泳。 叶彬青跟阮子燃一起到市游泳馆,池里全是放假的小学生,骑着游泳圈在水里扑腾,消毒液的味道扑鼻而来。 叶彬青提议,他们不如到水库游泳,人少,水质清冽。 阮子燃随叶彬青一起来到水库旁边。 一片清净自在的柔波,没有人烟,只有几只飞鸥,岸边青草上的露水犹如银珠。 叶彬青说:“我看看水深不深。” 说着,叶彬青先下水,来回游一次。 阮子燃在岸边看着,看到叶彬青浮上来,冲他喊:“这里比游池的深水区还浅一些。” 阮子燃放心地脱掉外衣,踏进水里。 叶彬青教阮子燃屏住气息,先在水里浮起来。 阮子燃在水里扑腾一下午,学会浮游在水面上。叶彬青捉着他的手,带他在水面上漂来漂去,蹬腿拨水。 阮子燃信心倍增,欣喜地说:“我学会了!我可以游起来!” 叶彬青把阮子燃放到更浅的水滩里,跟他讲解动作要领,让他独自练习。离开叶彬青的扶持,阮子燃顿时感受到水波的阻力。 阮子燃奋力划水,在水中时隐时现,尝试着掌握诀窍。最后一次,他连续游出去十米左右,快要精疲力竭。 叶彬青忙喊:“不要再游了。子燃,下次再练。” 阮子燃就近上岸,用他们带的毛巾擦水。 想不到游泳这么累,阮子燃喘着气,披上外衣:“我们歇会。我想喝水。” 叶彬青拿水给他喝,提醒说:“你已经游好几个小时,六点多了。” 夏天日晒时间长,红日还在天边。 阮子燃坐在草地上喝水,晒太阳。 阮子燃问叶彬青:“我游得怎么样?” 叶彬青夸奖一番,笑着说:“等你学会了,我在你额头上画个王字,作为奖励。我爷爷说,他们对厉害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说着,叶彬青就要来画。 想不到叶彬青还把他当小孩,阮子燃有点恼火。 阮子燃挥开叶彬青的手,冷硬地说:“彬青,不要闹。我们待会就走。” 叶彬青退到一旁,穿好衣服,不紧不慢地把东西收拾一番,等阮子燃恢复体力。一刻钟后,叶彬青正要喊他一起离开草地,发现阮子燃一声不吭地陷入浅眠。 叶彬青靠过去,把他轻轻地揽在臂弯里。 阮子燃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绵长。他的嘴唇微启,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泽。 叶彬青的心脏鼓动起来,砰砰地跳。四下无人,叶彬青按耐不住地低下头,用发烫的唇舌含住阮子燃的嘴唇,轻轻吮吸片刻。 阮子燃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叶彬青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小心地放开后,阮子燃没有醒来,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他的外衣敞开,露出微微起伏的胸膛。 叶彬青呼吸急促地看了一会,轻轻帮他掩上。 阮子燃的身量已经长成,肌肉饱满,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息。叶彬青将他搂在怀里,贪恋片刻的独享。 方才阮子燃在水里游泳,叶彬青在岸上看他。阮子燃是那样健美,充满活力,身上好像浮着一层流光。 后半程,叶彬青始终呆在岸上,不敢下水同他一起游泳,生怕露出什么马脚。阮子燃并不知道,他还是作为一个孩子比较好。这样一来,他不会陷入任何危险的状态,叶彬青也不会失态。 又睡了几分钟,阮子燃从小憩中醒来,发现自己枕在叶彬青的手臂上,慌忙爬起来:“几点了?还有车回家吗?” 叶彬青站起来,告诉他:“你只睡了一刻钟,时间还早。” 阮子燃小睡以后,精力完全恢复,跟叶彬青一起去坐公交车。 夕阳下,余晖脉脉,公交车上的乘客暴增,全是下班的人。 阮子燃找到一个座位,要叶彬青坐下。 叶彬青坚持要阮子燃坐。 两人推让一通,阮子燃坐下来,不放心地问:“彬青,你没有休息,水也被我喝了。你真的不坐吗?” 叶彬青微笑着,点点头。 送阮子燃回大院后,叶彬青原本跟他约好,还要再游几次野泳。不巧的是,叶彬青的妹妹考上大专,可是喜欢的男生没有考上,她闹着不要读。等叶彬青赶回家,跟父母一起劝妹妹,发现妹妹钟情的男同学根本不在意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劝慰一番,家人总算把她哄好,答应去上学。 当叶彬青回到学校,阮子燃已经学会游泳。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爷爷带他去军区里面的健身馆,泳池是恒温的。阮子燃扑腾几次,大致掌握住叶彬青所授的要领,能游出二十米还不费劲。 阮子燃神采奕奕地宣布:“彬青,我不再怕水了!” 叶彬青很为阮子燃高兴,同时有一点失落。教阮子燃游泳可能会导致他犯错,但是机会难得,叶彬青难以释怀地惋惜着。岸边偷尝的一吻滋味犹如甘露,留在唇齿间。 叶彬青心想,真想把他整个含在嘴里。他是我的。 升到大四,课程减少很多。叶彬青原以为他能悠闲下来,没想到学校安排了一波又一波武装越野训练。 一群学生兵背着十几公斤的行李,在野地里窜来窜去,扎帐篷,时不时练习投掷手榴弹。炮兵演习的同学还拉出几门炮,装好,卸下;重新装好,再重新卸下,反正都是空弹包。 回到学校,叶彬青马上就要从野人回归文明状态,又是检查卫生,又是组织活动。 好容易停下来,叶彬青坐在食堂,跟阮子燃吃饭。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要参加校内军事文化节,参加大比武。 阮子燃鼓动他:“彬青,你参加不?你肯定能拿奖。” 之前的几届活动,叶彬青没有投入比赛,走个过场就跑掉。这一次,他要全程参与,争取给阮子燃留下印象。 阮子燃摩拳擦掌,又问张鹏他们。 江世华正在协调张鹏跟姚志勇的纠纷。 张鹏自从喜欢上段丽丽,风雨无阻地追求,晴天送饭,雨天送伞。段丽丽跟张鹏吃过几次饭,芳心萌动的样子,没过多久,忽然又不理他。 经过小燕的援手,姚志勇成功潜伏到目标身边,发现段丽丽追求者众多,让人眼花缭乱。姚志勇自知不敌,叹一口气,着手撒网布局,开始帮段丽丽、苏冰、小燕三个人写作业。莎莎的男朋友是学生会主席,目前恋情明朗,断绝了大家的想头。 张鹏鄙夷地说:“你追三个人?贪心不足,你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跟肮脏的东西。” 姚志勇一脸无奈地解释:“小燕是我之前答应的,丽丽也是这样。不写不行啊。” 江世华先开导张鹏,说:“他给三个人写,肯定无法兼顾。不足为惧,没事的!没事!” 掉过脸,江世华又对姚志勇训道:“瞧把你能的!回头她们把一个寝室的作业全交给你,写不死你!” 姚志勇感慨道:“谁说不是?女子比小人还难养!我真是受够了。以后弄一个女人在家可怎么办?想想都头痛!” 阮子燃敲敲姚志勇的饭盆,问他们三个:“参加大比武吗?报什么项目好?” 姚志勇说他要当啦啦队,张鹏说要演练武术,江世华参加障碍赛。 大家各就各位,军事文化节在金秋时节正式拉开。 刘书记对叶彬青说:“你参加项目?不能忘记组织活动!” 叶彬青已经大四,是资格最老的高年级学生,指挥一群小兵蛋子把运动场布置好,主席台布置好,再一个个精神百倍地站好。 校领导致辞之后,信号弹发射升空,运动场上浓烟滚滚,颇有几分硝烟弥漫的氛围。 一队学员率先表演武术,喊着号子,整齐划一的挥拳踢腿。 叶彬青跟阮子燃、江世华、姚志勇在台下观摩。 张鹏在里面嗷嗷叫着,横踢!侧踢!猛一运气,赤手破砖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鹏的表演让人热血沸腾的。大家倾情鼓掌,给他叫好! 张鹏下场后,江世华兴致勃勃地问:“待会你还表演吗?” 张鹏热气腾腾地一挥手:“结束了!” 剩下的比赛,张鹏全不参加。见他这么虎头蛇尾,大家哄然大笑。 张鹏不服气地嘟哝:“傻笑什么?” 姚志勇直起腰,拍张鹏的肩膀:“我们对你的期待太高了!哥,你是我们的大救星啊!你可不能走,哈哈哈。” 张鹏骂姚志勇:“笑个屁!你什么都不参加,还笑?我踹死你这兔崽子!” 姚志勇缩到阮子燃身后,忙说:“我跟子燃一起参加轻武器射击比赛。” 阮子燃对张鹏补一句:“等他下场,你再捶扁他。” 接下来,江世华参加穿越障碍的赛跑项目。江世华的动作敏捷,冲进小组决赛。奈何有钻火圈这一项,江世华不太适应,把他阻挡在决赛之外。 叶彬青参加另一场跑步比赛,扛着伤员,来回接力跑步。叶彬青刚到半决赛就被淘汰,被低年级学生超越。没办法,高年级男生一个个膀大腰圆,扛在肩上像铅一样沉重。师弟们吃不饱,身轻如燕,互相配合默契,差不多包揽各类跑步活动的金牌。 下午的时候,叶彬青去看阮子燃参加跳高比赛。 阮子燃穿着运动服,带着撑杆。一阵强劲地助跑,他腾空而起,翻身越过横杆,双腿优美地弹动一下,落在垫子上。 阮子燃的动作一气呵成,黑发在空中略微飘动。 场外响起一阵掌声。 叶彬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心想,阮子燃跳高的时候比小马跳栏还利落,太惊艳了。叶彬青好像被太阳晒晕了,晕乎乎地拍手。 阮子燃跳高的时机恰到好处,可惜他个子不高,练习不够充分,没有进入决赛。 叶彬青越过啦啦队,给他递毛巾,还有水瓶。 阮子燃大口喝水,对叶彬青说:“我明天参加轻武器射击比赛,你来不来看?” 叶彬青邀请道:“明天有特战项目,我比完就去。你可以先来看我比赛。” 叶彬青学武术的时候,重点学习的是擒拿技击。父母曾经拿出大笔工资,供他获得名师指点。他对获奖还算有信心。 阮子燃答应下来。 叶彬青心中升腾起一股胜负欲,有种要大决战的冲动。 第一天的比武活动落幕,大一和大二的学生获得过半奖牌。 刘书记把叶彬青他们大骂一通,训斥道:“跑不过新生!跳不过新生!你们在学校多吃的饭到底有什么用?猪都比你们勇猛,杀掉还会叫两声!废物!” 高年级学生被各班的教官骂得狗屁不如,全部振奋精神,准备第二天好好比赛,一雪前耻。 第二天的赛事明显难度升级,变得紧张激烈起来,不再有游戏感。低年级学生在对战中被撵得满场乱跑。 叶彬青参加搏击项目,匕首对匕首,进入决赛。 场上没有一个低年级学员,清一色身手敏捷的精壮健儿,连留校的老师都上场比赛。 叶彬青使劲浑身解数,还是错失奖牌,只获得第五名。比赛的时候,他不能分心。下场后,叶彬青放眼张望,寻找阮子燃的身影。 姚志勇和江世华两人在台下吃串串当午餐,对他直着脖子喊:“彬青,我们在这里!” 叶彬青滴着汗,问姚志勇:“子燃呢?” 姚志勇啃一口火腿肠,回答:“在射击赛场,我跟他一起比赛的,我已经淘汰了。他还在决赛,奖牌是十拿九稳的!” 叶彬青有点失落。没有拿到奖牌,阮子燃没来也好。 江世华发给叶彬青一瓶饮料,宽慰说:“你遇到第一名,强中自有强中手。遇到其他选手,你肯定就有奖牌了。” 姚志勇跟江世华像两个粉丝似的,忽然变得善解人意,说话都变回正常人口吻。叶彬青很不习惯,停止讲话,喝几口饮料。 叶彬青不无遗憾地想,行政事务忙太多,又不出操,体能还是不够拔尖。 叶彬青喝饱水,问他们:“你们在这里。有人给子燃加油吗?” 姚志勇咽下火腿肠,江世华拿出玉米棒,异口同声答道:“张鹏在给他加油!” 叶彬青随着姚志勇、江世华一起跑到射击场边。参加射击比赛的学员人数最多,一直到中午都没有结束。 阮子燃进行过速射赛程,坐在旁边等待结果。 张鹏在远处发出雄壮地嚎叫:“加油!子燃,你要给我们争气!不能输!干翻这些瘪犊子!” 周围的高年级男生对张鹏怒目而视:“喊什么?夹好你的卵||蛋,滚一边去!” 张鹏站远一些,压低几个分贝,依然嗷嗷叫着。 等叶彬青一行人站稳后,裁判宣布比赛结果——阮子燃获得第四名。前三名都是高年级男生。阮子燃跟他们成绩相差微小,跟奖牌失之交臂。 张鹏、江世华、姚志勇全都安静下来,流露出一丝委顿。 叶彬青解释道:“前三名是八一射击队的,他们练得更久,熟悉规则。” 阮子燃也有点意外,站着领奖台的旁侧,看另外三人挂上奖牌。 叶彬青急忙为他欢呼。 张鹏、江世华、姚志勇跟着欢呼起来。 阮子燃收回目光,不屑地笑笑,表示他并不在乎。 散场后,姚志勇他们跟阮子燃说话,分析赛程,分析对手,通报叶彬青的比赛结果,七嘴八舌的。 阮子燃忘记拿帽子,叶彬青去帮他取,遇到三个射击队的学员。高年级男生全都认识叶彬青,其中一个跟他笑道:“刚才那小子还挺凶,差点被他骑到头上去!” 另一个男生擦着汗,恨恨地说:“小崽子,不知道我们是八一射击队的人?还敢瞪我们!彬青,你认识他吗?” 叶彬青笑着,点点头,跟他们寒暄几句。 三人中有人醒悟过来,迟疑地冒出一句:“他不会是首长的孙子吧?” 军校跟军队一样,有等级感,高年级学生更有威严。能让叶彬青不辞劳苦地服务,这小崽子究竟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三个获奖的高年级男生不约而同地陷入一段长长的沉默,沉默中透着尴尬。 看来,阮子燃的名声仅限于新生之中,还有好多学员不认识他。 叶彬青忙说:“不碍事。他不计较的。” 三个获奖的学员打起精神来,跟叶彬青告别,准备归队。抢不到奖牌丢脸的是自己,他们还是抢到比较好。 闭幕式上,校领导致辞之后,女学员组成的队伍表演健美操。男生在台下气氛热烈地围观,时不时交头接耳。 阮子燃跟朋友们出去下馆子,叫叶彬青一起,可惜叶彬青要收拾运动场。 傍晚,叶彬青完成活动的收尾,独自坐在食堂。旁边的同学在议论跳健美操的女孩,有没有看见丽丽,莎莎在不在台上。 叶彬青充耳不闻,想他自己的心事。 叶彬青在脑海中回想阮子燃跳高的场景。凌空一跃,阮子燃的腰身那样柔韧,富有爆发力,全身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晴空下,他顺势一摆腿,弧线折叠过来,滚落在垫子上,像一团毛球滚落在叶彬青的心里,挠得他一阵颤栗。 叶彬青庆幸着,幸亏阮子燃没有进决赛,他不想别人去看。 军事文化节落下帷幕,毕业班的学生继续展开野地求生。 除去行军,教官还要求大家挖战壕,搭建指挥场所。 连续好些天,叶彬青都在挖土,挖各种类型的战壕,用铲子把战壕的泥土拍平整,再隐蔽起来。其他人也干得热火朝天,像一个个老农民似的,满身是泥,一身臭汗。 天越来越冷,教官命令大家不要穿冬衣,找一个岩洞或者水泥管道就搭建露营设施,钻进去睡。天寒地冻,大家被冻得没有脾气,身上的膘肉快速减退,紧紧团在一处取暖。 大四的学生好像已经被分配掉,他们不在学校吃,不在学校住,经常宿营在外。隆冬到来,疲惫的他们才安稳下来,重新洗澡吃饭,当回学生。 叶彬青蓦然发现,阮子燃的生日已经过去,他都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 那天,叶彬青跟阮子燃两个人在食堂吃饭。 阮子燃兴高采烈地宣布,由于成绩良好、表现突出,刘书记通知自己,下个学期,他有机会入党。 叶彬青说:“恭喜你!子燃,你回家过生日没?”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自从考上大学,爷爷奶奶不再为他举办宴席,一切从简。首长的离退休提上日程,再过一年,他就要准备下来。 叶彬青心想,阮子燃抓紧时间入党,首长估计很高兴。 阮子燃问叶彬青,去不去参加元旦的舞会? 经过几个月的集训,叶彬青也想松弛一下,答应陪阮子燃一起去。 元旦舞会比去年规模更大,像是要提前过春节。男学员的军装比平时服帖许多,穿着皮鞋。女学员全部穿上飘逸的裙子,盛装出席。 跳舞的时候,彼此有意的男女学员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叶彬青第一次参加,看到不少人已经在舞池中。小燕穿着白裙,跟她的师兄灵巧地起舞;莎莎是个甜美的女孩,穿着洋红的裙子,跟学生会主席跳舞,摇曳多姿。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段丽丽,她穿着黑裙子,唇上是艳色的口红,像只风情万种的黑天鹅一样。张鹏一个劲地请她跳舞,她终于像是开恩似的,下场跟他跳一曲。 段丽丽有心在舞会上掀起高潮,她的舞步曼妙,魅力就像鼓点一样有力,击打在大家的心上。 叶彬青感到,她跟平日去团委的样子很不一样,难怪把张鹏迷得头昏眼花。 段丽丽跟张鹏跳了两曲,不想继续跳,她重新坐下来,跟苏冰聊天吃东西。 张鹏又去邀请她。 段丽丽说她口渴,想吃雪糕,要吃学校外面餐饮店卖的雪糕。 数九寒冬,张鹏扭头就冲出去,去给女神买雪糕。 苏冰在旁边笑起来,对段丽丽说:“他要是不回来,你怎么办?” 段丽丽撇撇嘴:“不回来就凉拌,管他的。” 跟段丽丽相比,苏冰的服色含蓄许多,她穿一条灰蓝色裙子,几乎没有化妆,用腰带在背后系个蝴蝶结。当阮子燃说他要请苏冰跳舞时,叶彬青挺吃惊的。苏冰的容貌温婉动人,有种楚楚动人的味道。 阮子燃看着苏冰,颇有兴趣地说:“苏冰也挺好看的,是不是?” 叶彬青心里一痛,阮子燃对段丽丽兴趣不大,原来是他看苏冰顺眼。 他们正在交谈,舞池另一端,姚志勇一溜烟地跑到段丽丽跟苏冰的桌边,去请苏冰跳舞。 苏冰问他:“你不是在给我们丽丽写作业?怎么有空来跳舞?” 姚志勇笑着自嘲道:“冰儿,你看我都没有人理,多可怜啊。” 苏冰不搭理他。 段丽丽冲着姚志勇翻个白眼:“谁是你的冰儿?没脸没皮!” 姚志勇碰上钉子,撤退下来。 看到这一幕,阮子燃停止说话,心念转动。 英雄所见略同,姚志勇也发现苏冰是个可爱的女孩,想要对她下手。段丽丽跟苏冰的关系不错,她们会交流情报,导致男生在她们面前的施展空间变小。你不能三心二意,追过一个,再去追另一个。姚志勇看来是完蛋了,两个都追不到。 阮子燃远远地望向两个女孩。 段丽丽总被男孩追逐,瞬间捕捉到信号,对着他们的方向俏生生地笑了一下,以示鼓励。 显然,段丽丽认为阮子燃想请她跳舞,她决定给他个机会。发现她有误会,阮子燃不敢贸然出击,搞不好,他会被两个女孩合力拒绝。 阮子燃靠近叶彬青,低声问:“认识段丽丽吗?” 叶彬青想一想,回答:“认识倒是认识,她是团支书,有时会去团委。我们说过几次话。” 阮子燃小心翼翼地问:“彬青,你喜欢苏冰吗?” 叶彬青摇头,温柔地看着他。 阮子燃眼睛一亮,笑道:“帮我一个忙。你先去请段丽丽跳舞,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去请苏冰。” 叶彬青忍着心上的痛,婉拒道:“段丽丽同学眼光很高,她不会理我的。” 阮子燃笑笑:“不会的。只要你去,她肯定跟你跳。” 叶彬青依然摇头,带着一点落寞的神色,表示他不行。 阮子燃有点意外,认真地开导道:“彬青,你太缺乏自信!没有女孩会拒绝你的,你是这里最好的男人!”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眼里多了一点暖意。 阮子燃把手搭在叶彬青肩膀上,搂着他的肩,鼓励说:“我要是女孩,我肯定跟你跳。她们喜欢高年级的!段丽丽怎么会不跳?你放心吧!只要你过去,她就会站起来。我敢打包票!” 见叶彬青不说话,阮子燃对他低语:“假如段丽丽不跳,不搭理你。我就不理苏冰了。” 叶彬青的心跳起来,耳边有些酥麻。 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阮子燃压低声音,对叶彬青道:“她们是好朋友,看到没?假如段丽丽不理你,说明她性格不好,苏冰也不会正常的。没必要跟她们啰嗦。” 叶彬青明白过来,阮子燃谈不上多喜欢苏冰。在他眼里,苏冰和段丽丽是一个档次的美貌,可以试着相处。张鹏喜欢段丽丽,不像是玩玩的架势,阮子燃不会跟他争夺,以免友谊破裂。 段丽丽散开的秀发不经意地撩动几下。 有一个男生会错意,过去请她跳舞,被她拒绝。 阮子燃在叶彬青背上拍一下,拜托他过去。 话已至此,叶彬青肩负重任,他把刚拿起的酒杯放下,朝段丽丽走去,掀起一阵骚动。 同学们在小声议论。不知道他会请谁当舞伴? 叶彬青走到段丽丽她们附近,安静地站住。第一次请女孩跳舞,他有点紧张。 段丽丽本以为阮子燃要过来,没想到是叶彬青,她的笑容更加自信。段丽丽变得娇羞起来,矜持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围有人发出轻微的嘻笑声。 叶彬青的紧张加重,他本以为,段丽丽不会有明显反应。他跟她只讲过几次话,在团委的时候,她都很正常。 叶彬青又往前迈一步,站在她们面前,想要说点什么。他还没有开口,段丽丽感觉时机已到,翩然玉立,大方地站了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起哄声,因为,苏冰同时站了起来。 苏冰以为叶彬青在看自己,情意暗中闪烁,碍于段丽丽在旁边,他不好表达。苏冰感觉内心受到某种暗示,情丝暗涌,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跟段丽丽几乎同步。 舞池边上,两个女孩脸腾地红起来。等叶彬青说话。 段丽丽一阵尴尬,心想,叶彬青的意思很明显,刚才他跟阮子燃偷偷嘀咕,就是在筹划,想请她跳舞;不知叶彬青在等什么,害得自己站起来不说,还让她的朋友会错了意。 叶彬青不再迟疑,他对段丽丽露出笑容,问:“能不能跳一支舞?” 段丽丽像天鹅一样地抬起小臂,把手交给他。 叶彬青牵着段丽丽的手,带她离开桌子,进入舞池。 苏冰用手揪着裙子,羞怯地站着,不知如何退场。 阮子燃上前一步,邀请她说:“苏冰同学,请你跳一曲?” 见他体贴相助,苏冰欣然接受,握住阮子燃的手,跟他一起共舞。 一曲以后,叶彬青就不跳了,问段丽丽累不累? 段丽丽并不累,她能一直跳舞跳到深夜,再从深夜跳到黎明,像一只翩然舞动的蝴蝶。但是她想跟叶彬青聊聊,对他多一些了解。 段丽丽小时候学舞蹈,老师们众口一词地夸奖,梦想想走职业道路。她的父亲是教授,母亲是舞蹈演员。母亲告诉她,她们院团的头牌要跟徒弟竞争陪酒的岗位,坐在男人的腿上。女儿要是跳舞的话,很容易成为土大款围猎的对象。 段丽丽被恶心得受不住,当场把舞鞋挂起来。 见女儿心高气傲,父母建议她考军校,说那里的帅哥多,凭女儿的美貌,嫁个军中俊杰不成问题。 到校后,段丽丽一心找个如意郎君,她懊恼地发现,事情不像父母说得那么简单。男孩子多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们的小燕,最初喜欢江世华,加入文学社后,小燕发现江世华的兴趣是当大众情人。幻灭之余,小燕投入同乡师兄宽厚的怀抱。 她们的莎莎,一眼看上阮子燃,激动得说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精神的男孩。莎莎像个追星族一样,跑到阮子燃的教室自习。阮子燃眼高于顶的样子,丝毫没有留意到她。 阮子燃去图书馆还书,莎莎装作志愿者,要帮他放好。 阮子燃将书一股脑地交给莎莎,扬长而去。 莎莎委屈得要命,被伺机而动的学生会主席拐走。 段丽丽嫌弃地想,学生会主席在校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手段多得很,不知他这次是不是真心诚意。算了,莎莎喜欢就好。 冰儿一向文弱,不知怎么招来姚志勇这样的人。段丽丽冷笑一声,该死的心机男!想得倒是挺美。 至于自己,段丽丽一阵胸闷,闹了半天,最好的追求者居然是张鹏? 除了长相不佳,张鹏倒也没有太糟糕的地方。莎莎、小燕、冰儿都被张鹏打动,说他是有诚意的。 有一段日子,段丽丽的心房打开,心想,张鹏的家庭条件那么好,愿意鞍前马后地追求,说不定是个良人呢。段丽丽内心很骄傲,但她是个懂得平易近人的女孩子。她不仅跟张鹏一起吃饭,还跟他一起自习。 三个月后,段丽丽痛苦地发现,张鹏实在是不聪明。她的成绩那么好,为了给张鹏一些自信,考试的时候,她还必须故意考低分数。 天啊!段丽丽崩溃地想,我到底是在干嘛?俱往矣,这些惨痛的青春往事终于将要翻过去,变成历史的一页。幸福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 段丽丽微笑着,在晚风中迈步,让叶彬青送她回宿舍。 一路上,叶彬青帮她提着包。段丽丽的肩膀上只有薄纱,风吹来的时候,叶彬青体贴地帮她穿上衣服。 段丽丽的芳心说不出的满足。 她的魅力有更远大的志向,必须是校园里数一数二的师兄才好。在团委的时候,她就知道叶彬青是风云人物,能力强,被校领导所看重,正是她喜欢的类型。叶彬青的模样俊秀,性格却不风流。他一直在埋头做事,未来可能会大放异彩。 终于有个像样的男人。段丽丽坚定地想,我绝不能插在牛粪上。 到宿舍门口,叶彬青对她说:“你平时忙吗?” 段丽丽站在台阶上,嘴里柔柔地吐字:“师兄,你有什么事?” 幽幽的月光下,叶彬青在看她。 段丽丽决定,如果他要求自己做他女朋友,她不能急着答应,主动权不能丢;她也不能拒绝,千万别让他跑了。 订婚之前,先问问他的就业打算再说吧。段丽丽暗中筹划。 叶彬青轻轻笑道:“没有什么事。今天,真的是谢谢你。” 段丽丽发出一阵清脆的笑:“跳舞有什么可谢的?师兄,你今天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叶彬青一脸青涩的表情,像是不敢看她,缓缓地说:“下次你到团委来,我请你吃饭。你要是有时间……团委的事也想拜托你做……” 段丽丽点头答应,轻盈地飘回宿舍,像在跳芭蕾舞。 当天晚上,阮子燃和苏冰一直跳到舞会结束。阮子燃送苏冰回宿舍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可以轻松地说话。 月色下,阮子燃大胆地说:“苏冰同学,我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下次我找你出来,你愿意吗?” 苏冰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在她眼里,阮子燃的性格强硬,不是她理想的对象。经过跳舞和谈心,苏冰觉得他是一个可爱的男孩,但也令人紧张…… 苏冰纠结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们先做朋友吧。” 阮子燃对苏冰说:“回头,我请你吃饭。” 苏冰点点头,像被云彩托上楼,回到宿舍。 段丽丽在兴奋地哼歌,屋里开着灯。苏冰推门进去,问她唱什么? 两人都没有睡意,交流过后,双颊泛起红晕。新生活即将展开,她们一夜不能入眠。 半年之后,苏冰答应做阮子燃的“朋友”,试着一起相处看看。过一阵,阮子燃会给她打一次电话。 这天晚上,苏冰在接阮子燃的电话,根本插不上嘴,依然好脾气地听着。段丽丽推开门,对苏冰说:“借个灯!冰儿,把你的台灯借给我,好不好?” 段丽丽扎着凌乱的发髻,穿着一双拖鞋,忙得没有功夫收拾自己。 苏冰赶快跟阮子燃告别,把自己的节能灯交给段丽丽。 段丽丽接过灯,抱怨说:“又要你做他女朋友?” 苏冰笑笑,把电话挂上。 段丽丽气得摇头:“我告诉你,多看看再说。这些男的,一个个心机深得很!” 苏冰不解地问:“丽丽,怎么了?师兄对你不好吗?” 段丽丽伸出一只手,制止她说话,反驳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他连服役的地址都没有给我,不辞而别。” 苏冰宽慰道:“他要毕业,比较忙。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吗?有没有写信。” 段丽丽想要发火,节能灯扑哧一声掉下来,差点砸中她的脚。 段丽丽一把将灯捞进怀里,忿忿地道:“他有说,他把团委工作交给我了。让我组织社团的活动,资料也得整理完。从上个月开始,一直搞到今天,我都没有做完!” 苏冰震惊得回不过神。 丽丽还不美吗?难道师兄要找的不是女朋友,是校团委的接班人? 段丽丽用手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气急败坏地说:“我再也不要理他,下周就跟张鹏吃饭去!” 苏冰点点头,附和道:“张鹏挺好的,他一直喜欢你。” 不得不吃回头草。段丽丽有点心酸,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抱着灯走到门口,扭头嘱咐:“冰儿,你的子燃也不是个善茬。我听说,他跟师兄、江世华、姚志勇关系都挺熟的。这些男的要坏坏一窝。你小心别被他欺负。” 苏冰露出一个小梨涡:“知道啦。” 段丽丽走后,苏冰睡得并不踏实。 叶彬青那么好一个人,入学的时候,他来检查内务,大家都很喜欢他。他怎么会这样古怪,他没看上丽丽?那他干嘛请丽丽跳舞……莫非他喜欢的是我?苏冰的心跳加快,在被窝里翻身。 可是他也没有告诉我服役的地址,苏冰心酸地想,还是珍惜眼前人吧。跟叶彬青相比,阮子燃的性格阳光得多,起码是个直率的人。 第21章 大四下学期,太阳变得让人焦灼。 李校长宣布:“哪里需要,我们就去哪里!天涯海角,为祖国站岗!” 毕业班的学员昂首挺胸,高喊“为人民服务”,沉重的使命悬浮在头顶。 虽然理想远大,大家还是想干技术含量高、容易被人看见的工作,不想去野地里拔草或者守边。和平年代,你在边疆巡逻,别说将军,平时连个团长都看不到,虽说自由自在,还是没有在城市的兵惬意。城市生活丰富多彩,还能交到女朋友。 叶彬青毕业的那一年,分配的场面依旧严酷。新的兵种需要扩充,提升快,但是他们只要士兵,遴选严格;如果你想从排长连长干起,就要去不容易提升的传统队伍。有些兵团发现有女学员,立即收网,预备来年招收女孩。 去称心如意的单位机会不多,当一些幸运儿不动声色地把名额占掉后,校园里气压变低。有个寝室在半夜爆发斗殴,几个人打成一团,据说教官曾经承诺给他们留定向名额,最后只有一个人得到。 这种气氛里,有些同学感到低落。理想如此辉煌,现实实在骨感。操场上的人骤然变多,有同学在锻炼体能,教室里也有人在努力地写东西,抓紧时间打磨材料。 叶彬青准备好他的资料,参加遴选活动。 有特种兵团来挑选骨干,相中叶彬青。他成绩好,懂特种战术。空军的地空系统留下他的资料,有意让他去当参谋。不知何故,最后叶彬青全部落选。 选上的学员成绩赶不上叶彬青,宿舍的伙伴为他鸣不平。 叶彬青心里纳闷,跟刘书记诉说他的遭遇。 刘书记喝一口茶,慢悠悠地回答:“你不守纪律,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阮子燃想要逃学离家,叶彬青不顾一切地帮他暗渡陈仓,自己连续几天没回学校。首长的处罚虽然过去,学校给他警告处分依然存在着影响,成为绊脚石。 叶彬青清醒过来,苦笑一声。 不守纪律,不管叶彬青成绩多好,没有尖兵部队会要他。学校里成绩优良的学员不止他一个,大家都在力争上游,没有人犯错。尽管刘首长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过,叶彬青心知,几乎所有学生干部、班干部都有完美的履历,只有他一个人存在处分记录。 刘书记喝着茶,瞅着叶彬青,让他尝一尝苦涩的滋味。 叶彬青没有讲话,点点头。 刘书记露出点笑容,开解道:“没什么好难过的。吃一堑,长一智。” 叶彬青打起精神,对刘书记笑笑。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刘书记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个函件,对他说:“彬青,你缺乏锻炼,还是要到基层去。我有准备,不用担心。” 叶彬青立正,接过刘书记给他开具的红头文件,内容是分配他去东部山区的部队服役。 刘书记用胖手轻拍叶彬青,笑道:“绝对是个好地方。” 叶彬青满怀感激,揣着一份文件回宿舍。 没想到,宿舍的同学们一看他的分配结果,情绪普遍低落。在大家的脑海里,叶彬青就算不去大兵团的机关任职,怎么也该到Y野的总部上班才对!他们种痛苦的预感。看来学校非要把大家分散到荒郊野岭不可。有人抓紧回忆野地求生的技能。 临走前,阮子燃他们都来给毕业生送行。 早些时候,阮子燃听说叶彬青的分配结果,私下来找过他。 阮子燃劝告说:“彬青,那个地方比较富庶,但是没有上升的空间,你最好不要去。”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这可能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阮子燃不同意,皱着眉头:“彬青,你再去找找领导。” 叶彬青十分为难,他找过刘书记一次,不能再去讨价还价。 阮子燃急得站起来:“如果你不去,我就去帮你找找别人。” 叶彬青急忙拦住阮子燃,一个劲地说“不用”。 阮子燃只好坐下来,宽慰道:“你怕什么?我不去找爷爷,他不会知道的。一下就能办好。” 叶彬青还是不肯。首长还有半年就要退下来,其他军区都在重新整编。他们这里还没有整编,就是在等阮子燃的爷爷退休,还不知要整成什么样子。 叶彬青温顺地说:“这样就可以。子燃,我不想再变。”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觉得他像个孩子一样单纯,需要人照顾,但是他自己一无所知。 阮子燃心痛着,用手摸一下叶彬青的脸:“你不要后悔啊,彬青。” 叶彬青微笑着,用乌黑的眼珠注视他。 阮子燃的想法如此老练,居然知道哪里能上升,哪里不能,那些是连刘书记都搞不清楚的事。叶彬青除了叹服,只剩下仰望的份。 不管什么去向,毕业生都接受了安排,背着行囊,坐车去他们该去的地方。班干部给大家买来水果和干粮,学校给大家发放路费,让他们路上花。 叶彬青在团委组织活动,最后才走,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临行的前夜,阮子燃一个人来看他。 叶彬青把垫被拿出来,在旁边的床铺上搭好,给阮子燃坐。 阮子燃有些依依不舍的,对他说:“彬青,明天你要走,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叶彬青求之不得,动手给阮子燃准备枕头、盖毯。 气氛有点伤感,阮子燃没话找话,对叶彬青说:“马上要整编。马不能放在林场,以后金琥珀放在哪里?” 叶彬青想一想,说道:“你先帮我养一养,行吗?” 阮子燃充满干劲地承诺下来,还说:“彬青,等几年,我会把你调回来。不会超过五年的!” 如此暖心的承诺,让叶彬青百感交集。 阮子燃叮嘱叶彬青,记得给他写信。 关灯后,没过多久,阮子燃进入梦乡,不再有动静。叶彬青却一直没有睡着。 叶彬青闭上眼,在床上催眠自己。他原本平静的心态被阮子燃的“不会超过五年”的承诺轻易打破,变得睡意全无。叶彬青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军队的分配通常是一分定终身,不会有多少变数。 服役的场所,叶彬青本身没有什么偏好,但是阮子燃会去的地方不多。此去经年,他们的生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出于焦灼,叶彬青的心跳加快,他对自己说:你要坚强。好半天,他的心才平静下来。 月上中天,叶彬青依然没有睡着。 阮子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翻一个身。 叶彬青爬下床,在阮子燃的旁边看他。 阮子燃睡得很熟,在水银泄地的月光下,他就好像触手可及的一个梦。 叶彬青坐在他身边,呼唤道:“子燃?” 天气炎热,屋里只有叶彬青一个人,阮子燃裸着身子,盖着一条毯子。 叶彬青低语道:“子燃,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阮子燃在睡梦里动了动,他的上身和一条腿裸露出来,毯子勾勒出他的线条。 叶彬青能闻到阮子燃的气息,不可抑制地硬了。他用手指在阮子燃的脸颊轻抚一下,用一种清醒又迷醉的口吻说:“不知多久才能见面。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示爱之后,他在阮子燃的嘴唇上蜻蜓点水的吻了几下,感觉还不过瘾,又在阮子燃身上吮吻起来。 清晨醒来,阮子燃陪叶彬青一起到校门口,送他上车。 几辆大客车等在门口,准备将毕业生运到不同的地方。大家都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跟朋友交换服役的详细地址。 叶彬青带着他的档案,在鞭炮声中登车离去。 看着大客车消失在地平线上,阮子燃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跟其他送行的低年级学生一起回校。 阮子燃心想,不知彬青去的鸟地方到底啥样。昨天忘记跟他讲,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姚志勇走过来,跟阮子燃八卦:“彬青去哪了?” 阮子燃回答之后,姚志勇相当吃惊:“学生会的干部都去各大军区任职,彬青怎么没去?” 阮子燃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就这么分配的。” 既然叶彬青运气不好,姚志勇只能找补:“没事,那是革命老区!专门出将领的地方!” 阮子燃白他一眼,提议:“回宿舍?” 姚志勇攀住阮子燃的肩膀,两人一起往回走。路上,姚志勇饶舌不已,诉说各系风云人物的去向。 阮子燃啥都没听进去。 昨晚,他后悔没有跟叶彬青多聊聊,反而睡死过去。睡梦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春梦。梦中,他在水中游动,天光云影映照在水中。上岸后,有人摘下一朵花苞,放在他的手中,香气淡而悠远。他跟人亲吻着,蜜意浸入肌骨,不由自主地情动起来。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连亲热的对象啥样也记不得,不知是美是丑,只有快感很真实。 阮子燃心里纳闷。他最近没有游泳,也没跟苏冰约会,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个梦? 醒来以后,他在自己的大腿上发现一点红斑,动手抓一抓,还好不痒。阮子燃心想,忘记点蚊香了。夏天的蚊虫变得这么厉害,他还睡得那么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叶彬青的前途不明之际,自己过于轻松。 阮子燃怀着内疚,问姚志勇:“你会不会解梦?” 姚志勇打趣:“是解事业,还是解爱情?” 阮子燃骂了一句,跟他说:“彬青走前,我做了一个游泳的梦,到底好不好?” 姚志勇忙说:“好!如鱼得水,这是吉兆!” 阮子燃不再讲话,意兴阑珊地上楼。 姚志勇赶上他,贼笑着说:“放假了!你先别走,我们一起到游泳池去,听说女生要学游泳,穿泳装。” 阮子燃有点心烦:“我明天约苏冰吃饭。” 姚志勇在阮子燃背上拍一下,笑着走掉。 阮子燃回到宿舍,决心平心静气地渡过这段时间。离别总是难免的。他把叶彬青的照片跟爸爸、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夹在书里,作为珍贵的留念。 阮子燃看着照片,努力记住叶彬青的模样。 阮子燃不无惆怅地想:彬青走了。我都没有梦到过他。 叶彬青服役的地方是82军。 花一天的时间,叶彬青先到集团军的军部走流程。第二天,他拖着行李,坐上面包车,赶往遥远的师部。 同路的战士都是普通的大头兵,文化水平不高。大家一路聊天,得知叶彬青的情况后,新兵们亲热地说:“连长,希望我们在一个队里。到时候,咱们互相照应!” 叶彬青笑起来,跟他们握手。新兵们很淳朴,全都不到二十岁。团里有几千号人,倘若他们能分在一个连队,缘分真是不浅。 路途遥远,面包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不知晃了多久,终于停在师部门口。叶彬青一个人下车,他要去趟政治部。新兵们继续坐车,到团里去。 师部盖得方方正正,坐落在山水之间。 叶彬青去办公室,政治部的邹主任迎接了他。邹主任有一双睁不开的眯眯眼,颊上有些浅浅的麻子。 邹主任带着地方乡音,夸张地笑着:“刘书记说,你是他们的优秀学干。高材生啊!他给我军派来这样的增援,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叶彬青对他敬礼。 邹主任喝口茶,给叶彬青介绍一下82军的情况。这也是一支光荣的部队,可惜他们师不是主力。虽然地位不高,好在他们任务不多。整编后,团里新兵增多,需要人带,邹处长准备让叶彬青过渡一年,然后当连长。 叶彬青认真听着,表情严肃。 邹主任招招手,对叶彬青说:“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邹主任走在前面,叶彬青跟在后面,两人转悠起来。叶彬青惊讶地发现,师部外表不起眼,里头藏有少见的室内运动场、明亮的大礼堂,连图书室里都摆着沙发,还配备进口打印机。 邹主任用一种尽量低调的口吻,谦虚地说:“我们地位不高,但是不缺钱。师里财务状况还好,再苦也不能苦了大家。每年的干部补贴发得也不少……不要告诉别人啊!” 岂止是不缺钱,叶彬青心想,这里比集团军的办公室还豪华。 路过食堂,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几个军人在用晚餐,他们的桌上摆着整整一锅水煎包子,全部是肉馅的,配着酒菜,嚼得正香。 叶彬青惊叹于他们的豪放,忍不住多看几眼。食堂可以随便吃,不是定额配给。 邹主任请叶彬青坐下,尝一尝饭菜。有鱼有肉,每份用小钵盛放。 叶彬青尝一口饭菜,深入领悟了刘书记所谓“好地方”的底蕴在哪里,由衷地说:“你们这里的福利真好。” 邹主任的笑容藏不住地扩大,增强,响亮地笑出来:“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告诉你吧,我们不缺人,兵源都是固定的。我跟刘书记是同学,要不然你压根来不了!高材生也不顶用!” 叶彬青心悦诚服地点头。开眼界,他算是开眼界了。这儿就是三线兵团中的洞天福地,富得让他不敢想象。 邹主任点上一根烟,轻松地说:“吃好饭,我带你见下师里的领导,好好干几年,你就能到这里上班。要是你想去军区机关,还得靠自己努力,没有条件帮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心别乐不思蜀!” 饿了一路,叶彬青终于吃上一顿饱饭。这么震撼人心的富庶,大概只有阮子燃会说不好。 想去军部大概很难,叶彬青心想,不可能什么都好。 师部离集团军总部不知多远?叶彬青掐指一算,大概六百里远。不怪阮子燃看不上,实在是太远。从这里起步的士兵不可能觊觎军长的宝座,想想都会可笑。 饭后,叶彬青跟着邹主任,两人走到师长的门外,飘出一阵活泼的音乐。邹主任说:“领导在锻炼身体。” 想不到领导有这种雅兴。 叶彬青探头一看,只见师长身穿戎装,浑身抽筋似的抖动,踮着脚,时不时在原地小跳,像个企鹅一样。他嘴里的舌头弹动着,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叶彬青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汗都冒出来。 邹主任沉着地介绍:“领导在跳五禽戏,常规动作。” 叶彬青见识少。入伍以来,他见到的领导都是首长、校长、教官那样的军人,不是威风凛凛就是果敢坚毅的样子,最起码也是风度沉稳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到,以后有个癫痫患者一样的人当他上司。 叶彬青恍惚地迈步,跟在邹主任后面,从办公室外面走开,往政委的门口走。政委倒是没有抽筋,屋里正热闹,红男绿女。 邹主任带叶彬青在外面看了一眼,发现政委桌上摆着酒,在跟几人痛饮,不知喝了多久。 邹主任把门关上,从容地说:“下次再来吧。” 叶彬青机械地走着,心凉了半截:我的天,后悔也来不及了…… 傍晚时分,叶彬青去坐最后一趟车,往团部和军营赶。 邹主任挥挥手:“军营都是一样的,你克服下。有空的话,你到师里来吃饭,给你改善改善。” 汽车大约又开了十里地,把叶彬青连铺盖带人扔下去。 X营五连,就是他的终点站。 叶彬青一看,又脏又破的军营。士兵迎上来,好奇地看着他。跟路上遇见的新兵一样,个个都是单纯活泼的样子,就是脏兮兮的。 叶彬青舒一口气。太好了,总算回到正常的军营。 叶彬青写信给家中报个平安。叶彬青的父母认为,工资福利都不错,叮嘱他在部队好好表现。 第22章 安顿下来后,叶彬青才理解什么叫“军营都是一样的”。他们的连队完全不像师部的下属。营房盖得马马虎虎,外头衰草连天。士兵们纪律涣散,敞着衣服,随处乱走。 叶彬青问他们,哪里是澡堂。 士兵们告诉他,澡堂的水管上个月爆掉,把砖都冲开一大片,至今没有修好。老鼠在里面乱窜。 就像邹主任之前说的“得靠自己努力”。歇几天,叶彬青到团里找来技术人员,把水管修好。带上士兵一起,大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澡堂翻修一新。 连队的指导员是个老兵,对叶彬青笑道:“何必那么麻烦,你可以在屋里洗嘛。” 叶彬青这才发现,指导员的房间比自己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带有浴室,他的房间却没有。看来,退役的连长前脚走,指导员后脚就把好房间给占掉。 指导员比自己大好几岁,叶彬青不想计较,开始了他的工作。 营房、活动室、枪架、外面的野地,这些地方都要清理整顿,士兵的训练也要正常进行。 几个月下来,连队的生活回归正常。 叶彬青发现,要不是他有当学生干部的经验,简直无从下手。城市来的士兵文化高点,油滑点;农村来的士兵倔头倔脑,忍耐力好点。士兵们混在一起之后,时不时发生矛盾,打架斗殴。 士官和老兵耐心有限,看新兵不服管,他们就体罚。 叶彬青给士兵重新分班以后,他们终于稳定下来,逐渐产生凝聚力。 连队的饭菜过于粗粝,炊事员经常把盐随手倒进去,菜都不剁开。叶彬青亲自监督他们做饭,饭菜终于能入口。 叶彬青没料到,他学的军事战略、思想方法全没用上,最后是靠打扫卫生、整顿营房走上岗位。工作就是这么玄妙。 一晃眼,忙碌的一年过去了。 叶彬青每个月给阮子燃写三次信,在他生日的时候还打过一次电话。连队没有按电话,叶彬青专门跑到团部打。 闲暇时,阮子燃会给叶彬青写信,告诉他自己在学校的情况。阮子燃很有上进心的样子,成绩中等,不时获得一些奖励,让叶彬青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阮子燃在他心里还是十六岁的样子,不知多可爱的。 叶彬青还收到一些同学的来信,得知首长离休前的情况。获知整编的消息,军区乱成一团,不少军官提着贵重的礼品,见人就送,拉帮结派,一时间人心惶惶。首长则加大了枪决的力度,原先一年枪毙十个,临走那段时间,每个月他都要枪毙七八个人,军区好像刑场一样,充满萧杀的气氛。一片寂静中,只有枪声像礼炮一样接连不断,让人闻风丧胆。离开前,首长终于立地成佛,连开两台文艺晚会,跟许多人握手之后,卸甲而去。 第二年,叶彬青被正式任命成连长,生活变得平稳。不管其他连队咋样,叶彬青的队伍不再斗殴。班长排长也算训练有素,体罚士兵的时候按规矩办,先动口,再动手。 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叶彬青有时还搞搞测绘,写点材料上报师里。 叶彬青时常出神,猜测阮子燃会去哪里服役。最有可能,阮子燃会去某个兵种的总部。叶彬青内心轻轻地抖了一下,不知他何时能去? 阮子燃在信里说,他跟苏冰分手了。 有一天,阮子燃对苏冰说,如果他去野战部队服役,希望苏冰等他,或者跟他一起去。 苏冰当场拒绝。 阮子燃大吃一惊,决定给她反悔的机会,想想再讲。 没想到,苏冰明确地告诉他:她不会跟他在一起。他们并不合适。 苏冰给阮子燃碰的钉子不小,他的信件骤然减少,变成一个月一封。 叶彬青对苏冰同学感恩戴德。想不到,苏冰做事这么干脆,一下就把阮子燃甩掉,毫不顾惜的样子。叶彬青惊喜中夹杂着些许难受。 一颗乳白色的贝齿躺在掌心,叶彬青用手轻轻捏住。每次想念对方的时候,叶彬青都要看这颗乳牙。他的内心一片柔波,充溢着感情,一咬就破。 不知阮子燃现在什么样?叶彬青想象着。 既然苏冰退出历史舞台,机不可失。 叶彬青写一封信,春风化雨地安慰阮子燃,写好几页,最后才用颤抖的笔尖写:子燃,我会比其他人还要爱你,不会让你难过的。相信我。 两个月过去,阮子燃的信才到连队里。 阮子燃在回信中写道:我跟奶奶说,彬青如果是我的哥哥就好了,我现在吃饭都是一个人。张鹏要去海军,姚志勇想去总政,江世华说他不要留在部队里。 叶彬青反复咀嚼,没有看到任何他想要的结果。 阮子燃接着写:彬青,你要不要一些烟或者酒?办事可以用。你要的军事特种纸,做测绘的,我上次从学校找到一些。收到没? 叶彬青读着读着,情绪逐渐低落。最后,他回信说:绘图纸已收到。 叶彬青追问:子燃,你要去哪里服役? 又过去一个月,阮子燃在信里说:没想好。刘书记问他想不想去军区的直属部队,就在本市。爷爷让他去有界碑的地方,增长见识,然后再回本市。 叶彬青慢慢地放下信纸,好一阵做事没有情绪。 春夏之交的某天,小蝌蚪在水中游动。墨色的圆点点聚在一起,忽地一下,把水波闪成一团摇动的银色,又各自游走。 叶彬青看着水洼,想起好几年前,他们一起在列车上,他对阮子燃说,他像一只小蝌蚪,游来游去的,找妈妈。难得的时光,美好得不可想象,有可能一去不复返。 叶彬青没有再想,他不能失去前进的动力。 两年来,除去春节回家,叶彬青只见过一次朋友,在另一个团里的师兄。师兄比他高一届,先是选入空军某部队,由于体检不合格,他被退回学校。在刘书记的帮助下,他比叶彬青早一年来此地服役。 两人吃一顿饭,搞点薄酒。 师兄感叹道:“彬青,你比我运气好。我来的时候,队里的指导员还没退。我多等了一年,今年才正式干上!顺利的话,你大概过两年就能去师里上班,当个办事员。我还要再等下去。” 气氛有些凝重,叶彬青宽慰他几句。 师兄摆摆手,表示他什么都能忍受:“不抱怨!他们在军区里干,不见得更快活,跟我们一样是中尉,顶多上尉。我们去师里,说不定就会脱颖而出!” 话虽如此,师兄没有再讲下去。叶彬青不确定,他是不是也看见师长练习奇怪的五禽戏,政委饮酒作乐,故而对师里的工作信心全毁。 师兄喝醉后,对叶彬青说,去师里以后,他一定要好好攒钱,不能让女友失望。 师兄醉醺醺地提议,他们去边检附近看看。他女友之前写信,想来看他。他要先去城市的出入口看看,好不好走。 叶彬青本想回营房,但是拗不过他。师兄比他多干一年,精神上的损害可能更大,跑出来一趟不容易,需要适当的放纵。 细雨中,叶彬青陪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高速公路上,抬头看他们远远守卫的城市。 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像一个色彩斑斓的花园,两个小军官站在它的脚下,就像两个微不足道的绿色小螳螂一样。他们在附近驻扎几年,头一次看清这座城市的模样。它是如此美丽,辉煌,在黑暗中绽放,简直让人热泪盈眶。不知不觉,他们看了个把小时,像两个名副其实的乡巴佬一样。 师兄喝得酒足够多,他果断地拔出拳头,在公路上勇猛地嘶喊:“为有牺牲多壮志。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叶彬青酒意上涌,激情洋溢地附和:“为了祖国,前进!我们前进!” 漆黑一片的公路上,师兄的目光坚毅而痛苦,像雕塑一样站着。叶彬青被他的勇敢深深地打动,也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辆汽车轰鸣而来,刷得一声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车上的人骂骂咧咧道:“往哪里站啊?妈了个逼的!” 叶彬青跟师兄赶快跳下公路。两只在城市花园边缘窥探的小螳螂被花园里飞出来的蜜蜂迎头痛击,赶进草丛。 他们一下清醒过来,发现时辰已晚,拼命地往营地跑。 两人抓紧时间赶路,在路口分别。回想刚才的一幕,有惊无险,他们好歹重温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师兄被他们的逃窜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他跟叶彬青约定,下次还要出来喝酒。 回营房的时间已晚,第二天,叶彬青被营长痛骂一顿。好在这里的管教方式以打骂为主,没有给他其他处分。 叶彬青心想,日子过得太快了。他要找点事做。 想立功的话,他要等山洪爆发、山体滑坡这一类灾难发生。乡村一派祥和,叶彬青不希望山洪暴发,选择带队把军事地图重新勘测一遍,看看能不能先拿一个优秀连队的称号。 某一天,正当叶彬青在野地里干得热火朝天,师部的邹主任打电话到团里,让叶彬青去一下。 叶彬青带上几张工作简报,来到师里。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进去后,邹主任依然在喝茶。看见叶彬青,他噗得一声吐出茶叶,抬手让他过去。 叶彬青隔着桌子,把工作简单汇报一下。 邹主任的眼睛依然眯着,总结道:“你这两年表现不错,团长跟我说过,你们连队比较像样,指导员不爱动,你经常帮他做事。战士们喜欢你一些。你们队里有几个兵的特长还可以?” 叶彬青介绍一点连队情况。 邹主任把茶杯盖上,漫不经心地说:“你看你以后是想到团里干,还是来师里干?在团里就是抓训练,来师里就是搞材料。先给我交个底吧?” 叶彬青斟酌片刻,正想说师部。 邹主任忽然面露难色,试探着说:“你也可以在连里干,看你愿意不愿意吧。主要是刘书记又给我派一个高材生来,你们是一起干,还是各自干工作……” 邹主任说着话,小心地瞟叶彬青一眼。 叶彬青聚精会神地听,眼睛骤然发亮,闪着光。 邹主任拿出一张纸,对叶彬青稍微展示一下,小声问道:“你认识他吗?” 叶彬青感到醍醐灌顶,响亮地回答:“我愿意留在连队工作!” 邹主任高兴起来,眼睛睁开一点,赞许道:“好!很好!留在连队也是一种奉献。他想干连长,你……你让他干一下?” 叶彬青爽快地说:“指导员不用动,我可以当副连长。” 邹主任满意地点头:“行!你当副连长,相信你能做好。” 叶彬青对他点过头,马上准备出门,去接新任连长。 邹主任急得大喊一句:“回来!” 叶彬青重新回到房间。 邹处长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睛完全睁开,盯着叶彬青,命令道:“他的身份……你要保密,知道吗?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团里的干部。” 叶彬青慎重承诺:“知道了。” 等他离开后,邹主任舒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老刘真是个机灵鬼。啥都不用操心。” 叶彬青匆匆往营地赶。路上,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迎面而来,疾驰而去,车牌像是军部的。 等他回去的时候,阮子燃果然已经到了,跟指导员对峙着。 阮子燃站在门口,不快地说:“朝南的房间给连长,朝东的房间给指导员。没错吧?” 指导员的面孔涨红,尴尬地辩解:“叶连长住我屋里,我哪还有地方住?” 士兵们好奇地围着他们,看热闹。 叶彬青挤过去,对指导员劝说道:“我们挤一挤?屋里足够大。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指导员争不过新来的连长,只好搬回去,不情不愿的。叶彬青现在是副连长,他只能跟指导员住一间房。 指导员走后,叶彬青对阮子燃激动地说:“行李呢?我帮你拿。” 阮子燃指一指他的行李:“不用,我放到屋里了。” 叶彬青把指导员的东西搬走,让阮子燃放他的物品。 见到叶彬青,阮子燃心情尚可的样子,对他微笑道:“彬青,这里离火车站好远。你怎么过来的?” 叶彬青说,自己当初是坐面包车来的。 阮子然点点头,对叶彬青说:“司机送我过来的,下午见过团长。” 看来,阮子燃就是乘坐那辆轿车赴任,难怪这么快。 叶彬青兴奋地笑着:“明天一早,士兵晨练,你给大家宣布一下。” 阮子燃同意,决定先安顿下来。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今年他们提前离校,刚到六月就开始发毕业证。 叶彬青掐指一算,阮子燃比他提前一个月到达营地,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晚上,阮子燃跟彬青一起吃饭,拿着一枚发得很大的开花馒头,试着咬两口,吐掉,又舀几勺粥喝。 叶彬青跟着尝一口,面发得不好,馒头和花卷味道发酸。 叶彬青问:“粥还好吗?” 阮子燃没有说话,点点头。 不像叶彬青那样兴奋,到营房之后,阮子燃的情绪不算很好。 叶彬青心想,不知什么原因,阮子燃流落到这个犄角旮旯。指导员不自觉,倚老卖老,一直占用连长的房间,让他一来就不痛快。 叶彬青跑到厨房,跟炊事员布置早餐的内容,又亲自捣了一个面团,蒸出一屉肉包子。 点心送到阮子燃的房间时,外面漆黑一片。 阮子燃不仅叠好被子,连物品都整理得差不多。叶彬青望着他的背影,阮子燃好像稍稍变高点,只有一点而已,但是整个人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他们有两年没见面了。 叶彬青问:“子燃,你还想吃包子吗?” 阮子燃刚洗过脸。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略微诧异地说:“比刚才的馒头好吃多了……” 叶彬青殷勤地说:“我做的!还好吗?” 阮子燃更加诧异:“你不是连长吗?怎么连这个都会做?” 叶彬青跟阮子燃说一下炊事员的情况。 阮子燃迅速吃完点心,皱起眉头:“彬青,你以后不要再做。”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好像在问:他做的不好吃吗? 阮子燃把盘子还给叶彬青,语气坚定地说:“让他做!” 第二天,士兵出操前。叶彬青宣布,五连的连长由阮子燃担任,自己的职务调整为副连长。说完,叶彬青退下。 阮子燃宣布,延长训练时间。 新连长要测验体能,各班的班长紧张起来,士兵排好队伍。 阮子燃高居指挥台,在一个位置站定,俯视着他们。 士兵们开始走他们的基本步伐,来来回回的。一直走到中午,烈日炎炎,阮子燃一言不发地监视着,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忽然有一个班的队伍乱起来。 阮子燃命令大家停下。其余人坐下休息一会,乱掉的这个班重新站好,不要动。 没站太久,有几个士兵受不了,摇摇晃晃的。阮子燃下来,像拎死狗一样,把他们拎到墙根处罚站。 看见先犯错的人要受罚。再次训练的时候,虽然士兵们没有吃一口饭,精神都还集中。 走着走着,太阳变毒,快到两点的时候,又有两个士兵头昏眼花,被班长送到大树下面乘凉。 阮子燃宣布收操,冷酷地说:“明天开始,训练量加大。不合格的人,没有晚饭吃!” 士兵们端着茶杯,正在咕嘟咕嘟喝水,惊得全部仰起头来。叶彬青在给快中暑的士兵扇风,也被惊得抬起头来。 阮子燃帽檐下的双眼隐蔽在阴影里,闪过一丝寒芒,吼道:“孬种不配吃饭!” 吼声像炸雷一样,在操场上炸开。士兵们绝望地摇晃着,有些人不小心把水撒在地上。叶彬青扶着中暑的一个兵。 过一会,大家反应过来,争先恐后跑去食堂,争取先把今天的饭吃饱。炊事员端上饭菜,士兵们饥不可忍地塞进嘴里,又马上吐出来。 难吃,太难吃了。炊事员不仅不出操,做的饭还像毒药一样。 阮子燃走进来,尝一口,把炊事员叫出来,问他:“这是你做的?” 炊事员紧张地点头。 阮子燃对士兵说:“你们吃不下,端过来,放到他跟前。 翻身的时刻像是来了。 士兵们兴奋得像过节一样,排队将饭盆放在炊事员的面前。 阮子燃对炊事员骂道:”这是人吃的?你把这些都吃掉!” 炊事员端起一盆,奋力吃掉,又端起一盆咬牙吃着,一盆又一盆……逐渐艰难起来…… 士兵们看得心满意足,腿都不酸了。这比让自己吃下去要爽太多。 炊事员终于被噎住,放下碗。 阮子燃让炊事员到外面罚站,一直站到天黑。如果他站不稳,士兵就把他绑在指挥台上。 阮子燃问:“谁愿意做饭?做饭的人可以不出操。” 五六个士兵立即毛遂自荐。 阮子燃让他们现在就去食堂做饭试试,先煮一些汤水,分给大家解馋。 当天,士兵们一直到傍晚才吃上饭,但是大家心情都不错。 叶彬青尝一口饭,新厨师做的饭也不太好吃,比炊事员还是强点。 叶彬青问阮子燃,原先的炊事员怎么处置? 阮子燃说:“让他参加训练。训练跟不上,他就去别的连队。” 炊事员过于低能,不要也罢。 叶彬青又问:“有些士兵体能不好,跟不上的话……” 阮子燃毫不犹豫地说:“他们就去别的连队。” 叶彬青的筷子停了一会,想一想。阮子燃现在是连长,叶彬青准备尊重他的意见。每人的带兵风格不同,阮子燃是一个威严的主官。 那天之后,五连的士兵们从天堂坠入地狱,接受一系列折磨。 六月里,晴美的天空不再动人,变得像债主。午饭之前,只要有队伍出现差错,大家就不能按时吃饭。每天会有几个士兵体力不支,蔫在墙根处。 开始几天,阮子燃还是站着,陪着他们训练。后来有个班长狗腿兮兮的,搬出一把椅子,送到指挥台上。 阮子燃毫不客气地坐下,翘起腿,监督他们。 又有个班长狗腿颠颠的,端起一杯凉茶,送到指挥台上。 阮子燃来者不拒,轻轻地喝一口,把凉茶放在脚边。 士兵们咬着牙,努力走好步伐,等着休息时间。 有人支持不住,退下去要水喝,直接放弃晚饭。 叶彬青给他舀些凉茶喝。 体能不好的士兵像个面条,歪在叶彬青身上。原先的连长变成副连长,救不了他们,只能靠一靠。 阮子燃的脸色骤然一变,走过去,把士兵掀到一旁,凶道:“不要乱靠!站好!” 阮子燃用手掸一掸叶彬青的军服,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吩咐道:“让他自己喝。” 说完,阮子燃让叶彬青站到指挥台旁边,陪着他。 阮子燃的帽徽和肩章互相映衬,逆着光,盘踞在指挥台上,看起来像个魔鬼一样。每倒下一个士兵,他的状态都会变得更强硬一点,姿势都不变的。 直到一个月后,所有的士兵终于在午饭前把步伐走好,完成任务。阮子燃从椅子上站起来,评价道:“今天完成得还行。明天我们不走了。” 久违的轻松感莅临操场,阮子燃破颜一笑,就像冰雪融化了一样。 士兵们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太好了,不走了,走到头了……再走下去人要变成木偶…… 阮子燃继续说:“明天开始,各班有不同的训练任务,工作任务,我会抽查的。不合格的班,不要吃晚饭。” 士兵们开始往食堂走,路上骂骂咧咧的。他们开始习惯,明天还是艰难的一天,不会变好。 叶彬青看在眼里,心里产生不少感慨。士兵受到不少折磨,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第二天,还是有很多人精神抖擞地上场,企图获得阮子燃的表扬。或许,每个士兵都在等待善于折磨他们的上峰出现,好把他记在心里,爱恨交加。 两个月之后,连队的气氛焕然一新,变得紧张而严肃。大家经常吃不饱饭,好在饭菜质量提高,大部分训练与工作任务都能认真完成。 这天,叶彬青到阮子燃房间,他在给班长布置工作。 班长走后,阮子燃抱怨:“嘴里淡得要命,晚饭没有什么可吃的……” 叶彬青跑去厨房,亲自擀面条,把牛肉面端出来,加上萝卜丝做的辣菜。牛肉是叶彬青刚从村民手里买的,专门炖给阮子燃吃。 阮子燃狼吞虎咽地吃着。 叶彬青在旁边看他,心想:阮子燃呆了这些日子,不知吃到几顿饱饭? 好容易吃饱,阮子燃擦一擦嘴,问:“你吃了吗?” 叶彬青说他吃饱了。 阮子燃放下碗,恢复些精神,对叶彬青说:“你把他们教得不错,蛮听话的。” 叶彬青笑起来,问阮子燃,他究竟是怎么分配到这里的。叶彬青早就想问,但是训练的节奏过于紧张,阮子燃跟士兵的对抗没有结束,他不想打搅。 阮子燃跟叶彬青吐露: 一开始,朱阿姨帮孙子找好去路,准备到军区的一支直属部队去。 为确保妥当,刘书记专门跑到首长家,跟首长当面汇报。 阮育华当场否定这个提议,发作道:“那不是原先Y野的队伍,谁会猜不出子燃是谁?哪个傻瓜提议的?” 刘书记被噎住,含含糊糊的。 阮育华重申他的看法:“可以去有界碑的地方,感受一下边疆状况。不那么远也行,选一个革命老区、边远山区,稍微艰苦点。不要选Y野的部队,知道吗?” 刘书记遵照命令,坐在首长书房,开始头脑风暴。朱阿姨想要孙子去条件好的、熟悉的环境。阮子燃说他想当主官,去主力部队。这些要求也不能忽略不计。 刘书记想得脑仁发烫,终于想起叶彬青去服役的地方。边远山区,但是不像其他山区那么艰苦,朱阿姨勉强能接受。在这种条件下,阮子燃想要的良好氛围肯定没有,不知他能不能胜任。 刘书记心想,虽然跟Y野没有瓜葛,但是叶彬青跑去呆两年,给阮子燃当个连长问题不大吧?至少满足他当主官的要求。 刘书记将这个方案拿出来,首长没有反对。 事情就这么一锤定音。 说到这里,阮子燃有些懊恼的地说:“彬青,我真是没有想到。早知如此,我就选有界碑的哨所……” 阮子燃如此嫌弃这个山沟里的连队,结果还是被绊倒在这条沟里。 叶彬青安慰道:“子燃,士兵都喜欢你,你没有白来。他们对我没有这么好,真的。” 阮子燃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笑道:“看你脾气好,他们就偷懒。这帮懒虫!” 见阮子燃开朗起来,叶彬青如释重负。 阮子燃站起来,收起他的工作记录本,轻快地说:“算了,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彬青,好一阵没见面,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说着,阮子燃把手搭在叶彬青的臂膀上,对他亲热地一笑。 连日的阴雨消散,像有阳光照下来一样。 叶彬青内心流淌着一种蜜意。这一刻,他等了两三个月。 叶彬青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 夜色里,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叶彬青心想,刘书记实在是多虑,阮子燃带兵没有问题。他只是需要好点的饭菜,能够配合的助手。阮子燃两个月就整顿好队伍,成为连队不可缺少的人。叶彬青花了一两年的时间才办到。 接受阮子燃的指挥固然很好,叶彬青隐隐希望,自己依然能给他叠被铺床,甚至看见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太贪心了,叶彬青笑笑。 第23章 八月里,阮子燃坚持每日出操,考虑到天太热,叶彬青建议他们缩短训练时间,九点前结束。 阮子燃私下问他:“彬青,你还想干连长的话,我就去别的连队。我在这里的话,你能不能适应?” 虽然军衔不变,阮子燃一来,叶彬青就低了一头,阮子燃还是感到过意不去。毕竟不是野战军的地盘,阮子燃想当连长至少要等一年。离开这里,他就要去高原海岛。 叶彬青很是感动,回答说:“不用在意这些,我可以适应的。” 阮子燃当连长,不管士兵是否满意,叶彬青是十分满意的。想到阮子燃顾忌自己一个小小的职位,宁愿受点苦,跑到更艰苦的地方去,叶彬青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甘甜。光是陪阮子燃工作,他都感到高兴。 叶彬青提醒阮子燃:“别的好说,尽量不要对士兵动手。实在不行,你就叫我、叫班长动手,不要闹出事来。” 连队的打架风气好容易被止住,叶彬青不想功亏一篑。 阮子燃答应下来:“我不会动手的。” 阮子燃检查的时候相当严厉,闲下来,他会跟士兵交流,谁会下棋,谁会说书,谁懂天文地理。有特长的士兵抖动着羽毛,挨个到新连长跟前孔雀开屏。 营地在深山老林,远离尘嚣,环境实在单调。阮子燃要给自己找点乐趣。他找乐子的过程激发了士兵们的表现欲,让大家变得活跃。 晚上,叶彬青能看到,几个士兵坐在阮子燃屋里下棋。阮子燃在某一个兵的身后兴冲冲地指点:“走车!去吃他的炮!” 获取指示的士兵紧张而兴奋,走着棋。 见他们玩得这么高兴,叶彬青有点惊讶。在训练中给士兵挫折,在玩乐中给士兵鼓励。阮子燃是个激情充沛的连长,用他的方式征服了士兵。 团里发的军服粗糙闷热,阮子燃穿了一个月,弃之不理。他穿着从家带来的衣服,专门给他缝制的军服,合身而透气,看起来像个过于年轻英俊的将校。 阮子燃的房间时常有人,多是陪他玩的士兵。在这里,士兵都很淳朴,阮子燃可以随时随地发表演说,获得众星捧月的待遇。走掉一个苏冰,出现这么多争宠的士兵,叶彬青心有点乱。 叶彬青跟指导员一个房间,指导员不仅睡觉磨牙,还要求叶彬青讲一讲在学校里跟女同学交往的细节,跟他讨论性||爱话题。叶彬青劝指导员好好交个女朋友,不要留恋低级趣味,他又诉苦说待遇低。叶彬青跟指导员朝夕相对,心里说不出的苦闷。 阮子燃把叶彬青制作的马鞭随身带来,可惜没有马骑。叶彬青突发奇想,到村里的人家借来一匹拉车的马,给阮子燃当座骑。虽是一匹驽马,聊胜于无。 这招果然有效,阮子燃心情大好,独自骑马游荡,让叶彬青带士兵出操,继续勘测地形。 清晨的时候,阮子燃在薄雾中骑着马,去看初升的太阳。他连帽子都没有戴,露出一头浓黑的发丝,从附近的丘陵上打马下来,赶到操场旁边,远远地巡视一番。 如果有士兵不听训,扭头去看阮子燃。阮子燃会毫不留情地威吓他们。 几次之后,士兵们懂得目不斜视,听训操练。 晨光照在阮子燃的脸上,他满意地看着队列,晖光在他脸上留下一片淡淡的晕彩。阮子燃利落地跳下马,再到营房去看内务。 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不由自主就会注意他。阮子燃在场的时候,清晨的一切都像是崭新的。当阮子燃离开阳光,走向营房的时候,身上仿佛还带着晕彩。 叶彬青暗中后悔借来马匹。幸好阮子燃骑一周之后,对驽马失去兴趣,将马还给农户拉车去。 几日后,叶彬青带队的勘测任务终于完成,他画好军事地图,呈交上去。师里破天荒发来一车水果,犒劳五连。 那天,士兵们都喜气洋洋的,从面包车上搬下一些西瓜、葡萄。 阮子燃拿来一兜芒果,塞给他:“彬青,你留着吃?” 叶彬青接过芒果,内心一阵感慨。过去两年,不管连队完成什么任务,师里从来不主动发东西,团里也没有过。澡堂子爆炸,团里要等叶彬青亲自找技工,否则理都不带理。阮子燃来连队后,士兵测好地图,立即有水果吃。 为了吃水果也得阮子燃当连长,叶彬青服气地想着。 晚上,食堂的饭菜做得可口,士兵们饕餮一番,轻松地走近营房,聊天吹牛,不时发出笑声。 月亮升起之后,凉风习习,连指导员都不再抱怨,在屋里看电视。正当一切祥和温暖的时候,忽然响起敲门声,叶彬青打开门,看到阮子燃的脸色很不好。 暮色中,阮子燃黑着脸,对他说:“彬青,你过来一下。” 叶彬青走到外面,掩上门,关心地问:“怎么了?” 在无人的僻静处,阮子燃跟他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有几个士兵时常陪阮子燃消闲,其中一个兵傍晚又去屋里。 阮子燃不准备玩牌,想要休息,命令他铺床,自己去洗澡。 沐浴之后,士兵还没有走,阮子燃问他有什么事,最好明天讲?这个士兵一下头脑短路,抱住阮子燃求||欢,想要亲他…… 阮子燃压抑着怒火,理了一下军服,说:“没有揍死。我答应过你,不闹出事来。” 叶彬青目光一扫,看见阮子燃军服里面的背心裂开一截,不知是不是被欲||火攻心的士兵撕裂的。 所有的血涌到头上,叶彬青气得天灵盖都在涨,低哑地问:“他人呢?” 叶彬青的声音都变了,因为恨意,变得嘶哑。 叶彬青把士兵的班长叫来,两个人到阮子燃的房间,捉住一个面色发青、畏畏缩缩的士兵。 叶彬青抓住他的领子,往墙上猛撞一下,吼道:“你胆子不小!” 士兵顿时头破血流的,忍不住挣扎起来。叶彬青将他揪翻在地,用武装带不分头尾地猛抽。 班长吓一跳,没有见叶彬青这么凶过,亲自对战士动手。班长上去按住犯错误的士兵,训斥他,让他听从发落。 士兵在地上发出惨烈的呻吟,停止挣扎,发出抽泣声。叶彬青跟班长喘息着,各自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叶彬青声色俱厉地说:“你好好反省一下。” 说完,叶彬青让班长把他关到禁闭室里。 连队发生这种事情,叶彬青跟班长连夜开会,如何处置。 班长认为:“不能把他留下,抓紧送到军法处。” 经过询问,叶彬青得知,士兵想亲阮子燃,没有其他的企图,只是抱住他的腿。盛怒之下,阮子燃挥拳揍他,力量之大,把自己的衣服震裂了。 叶彬青缓过气,决定从轻发落。他们给士兵记一个过,退到师部重新安排去向。 班长表示同意,事情可以低调处理,反正连队不能留他。 快到早上的时候,叶彬青一身疲惫地回房,看见阮子燃坐在他的屋里,跟指导员面面相觑。 看到叶彬青回来,指导员高兴地说:“连长要过来住,我还回去。” 叶彬青帮指导员一起收拾好东西,帮他搬过去,又把阮子燃的被褥和行李搬过来。 叶彬青问阮子燃,他想要哪个床铺。 阮子燃指着叶彬青的床说:“我不要睡他的床,我要睡你的床。” 叶彬青的床是单人床,干净整洁;屋里还有一个上下铺,下铺放东西,上铺给指导员睡觉用。 阮子燃说他不要原先的床单和被套,要一套新的。 叶彬青把屋子收拾一下,帮阮子燃安顿下来。 送走受罚的士兵,叶彬青对大家重申纪律,尤其是要注重傍晚的训练出操。 阮子燃听说处置结果,有些不满意:“应该枪毙他。如果在家,我就送他见阎王。” 叶彬青承诺道:“子燃,我不会让人伤到你的。我保证。” 阮子燃对叶彬青略微笑笑,闪出一丝温度。 阮子燃缓和口气:“要不是先答应你,我就把他枪毙了。” 说着,阮子燃把他的枪放好,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银色的,经过工匠的巧手,更加精准致命。这是首长送给孙子防身的武器,阮子燃把它带到了宿营地。 当阮子燃产生杀意的时候,叶彬青能感到一阵精神暴力的气息,这也是他的魅力。 叶彬青嗅到这种气息,涌起一阵暧昧的悸动,心想,你是来催他的命。算他倒霉,在这种偏远山区,士兵有过这么耀眼的连长吗?原先在大院里,阮子燃就是一个显眼的人,喜欢展示他的英雄主义。在这样一个贫瘠封闭的地方,阮子燃的风采过于出众,他的一举一动击中许多士兵的心扉。也许是崇拜,也许是爱,两者混合在一起更加刺激。心灵触电的结果就是有人葬送了自己。 阮子燃在桌边整理他的工作记录。 叶彬青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阮子燃,脸上带着一种深陷其中的平静,心里是漩涡一样的感情。 自从把指导员送走,叶彬青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山间的荆棘里看到野生的山花,他就摘下来放在屋里。 阮子燃要看士兵出早操,叶彬青陪士兵出晚操。叶彬青不敢多陪阮子燃,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暗中把摘来的山花放在他身旁,代为陪伴。 第24章 几天后,下起一场大雨,山中清凉起来。 隔天早上,阮子燃问叶彬青:“靶场远不远?” 叶彬青指着窗外:“不远,在山的另一侧。离营房有点距离。” 阮子燃穿好军服,说:“有空,我想带他们去打靶。彬青,你帮我写个材料,我来了快三个月,团里要交份报告。” 桌边的暖瓶里有打好的热水。叶彬青帮阮子燃倒出来一些,加上冷水。 阮子燃洗脸的时候,叶彬青挨个提一提暖瓶,看是否有水供给他下午擦身。 阮子燃还有些睡意,用热毛巾擦脸,烦恼道:“这个房间不能洗澡……” 朝南的房间有浴室,高级一些。他们这间屋子虽然大,有卫生间,却没有装备淋蓬头。澡堂子脏成一片,阮子燃压根不想去。 叶彬青想起来:“团里好像有浴桶,我去拿回来。” 阮子燃放下毛巾,随口说:“团里还有浴桶?” 当天下午,叶彬青就从团部搬回来一个橡木的木桶,浴桶原先是营长家属探亲时买的,目前无人使用,被扔在仓库里。 叶彬青指挥士兵把木桶清洁一新,留给阮子燃泡澡。 阮子燃洗了一次,神清气爽,心情变好很多。 隔两天,阮子燃带士兵去靶场,叶彬青就去团里交材料。团长对叶彬青说:“之前的地形勘测,你们完成的最好。如果你们再测一个区域,完成团里的任务,年底就有机会评优。上次的内务评比,你们有两个红旗,先拿回去挂。” 叶彬青大为振奋,吃过午饭,夹着一堆旧的地图回营房。 士兵们打靶回来,正在操场上打球,享受难得的快活。 阮子燃很喜欢打靶,想不到今天回来得很早。叶彬青把红旗挂到活动室,去屋里找阮子燃,好把消息告诉他。 叶彬青打开门锁,叫了一声“子燃!” 雾气蒸腾,“泼啦”一声,热水打在地上。 阮子燃一下靠进桶里,动作太猛,溢出不少水。浮生偷得半日闲,叶彬青不在,他在洗热水澡。 白雾之中,阮子燃没有做声。他露在桶外的胸肌和肩部肌体绷紧,凸现出来,带着水珠。 叶彬青面上一热,急忙丢下一句“你先洗”,匆匆把门掩上。 叶彬青在门外待了一会,听见阮子燃在拍水洗浴,水声变得急促。 好久没有看到阮子燃的身体…… 回味刚才的惊鸿一瞥,叶彬青有些晕陶陶的。之前,叶彬青都是去澡堂里沐浴。住一间屋以后,阮子燃擦身的时候,他都刻意避开。虽然阮子燃在自己面前一直都很放松,叶彬青还是不敢大意。 阮子燃从来没有这样避着自己…… 叶彬青忽然被一种念头抓住,镇定下来,皱起眉头。不知是不是他胡思乱想。叶彬青心思起伏着。 水声渐渐消失,阮子燃大概洗好了。 过一会,叶彬青鼓起勇气,推开房门,朝里面走去,说:“子燃,我来帮你把水倒……掉……” 叶彬青还没有说完,说话的力量就消失殆尽。 阮子燃什么都没穿,赤身裸体地站在床边。他手里拿着毛巾,准备擦干净一点,好换衣服。备好的内衣搭在床上。 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凝固住,胶着在一处。 阮子燃错愕得看着叶彬青,下意识握住拳头,紧紧地握着。淡淡的红晕从脖子升腾起来,一直染上他的脸颊。 叶彬青站在那里,好像哑巴一样,失去语言功能,目光潮热而迷茫。 阮子燃呆了几秒钟,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随后,他反应过来,一把将手中的毛巾丢开,麻利地套上衣服。 穿上衣服后,阮子燃勉强恢复常态。 阮子燃的声音有些恼怒,低声说:“我自己倒水就行,你去吧。” 叶彬青顺从地转过身,一刻也不敢逗留。他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框,收回腿,第二次才迈出门去,飞快地逃走。 走出门后,叶彬青身边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山川、大地、野草、麦田,一切都在清风中漂浮起来。叶彬青漂浮着,走到操场上,找一个角落坐下。士兵们看到他表情恍惚,眼睛里光彩流动,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巡逻的班长看见他,跑过去推一下:“连长,咱们不睡吗?” 叶彬青站起来,回神说:“哦,要休息了。” 班长看他不大对劲,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叶彬青听了,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班长把手电筒给他一个。叶彬青打着手电,踏着露水,走到屋子外面。 熄灯了,房间是黑的。 叶彬青站在外面好半天,不敢进去。 他喜欢阮子燃,阮子燃恐怕已经知道,对他的一切表现变得敏感,有些戒备。在叶彬青的心里,阮子燃还跟他们刚见面的时候一样,甚至更小,不懂得暗中滋长的爱欲。他写的信,阮子燃应该看懂了。 叶彬青内心滋味复杂。这些日日夜夜里,他好像个睁眼瞎一样,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心里爱阮子燃,自以为偷偷地爱着,恨不得面面俱到。不知在阮子燃眼里,自己是什么样? 来连队之后,阮子燃就在回避自己,没有像过去那样,毫无芥蒂地让他铺床叠被,物品也不让动。叶彬青酸涩地叹一口气,紧接着,他又被醉人的幸福感笼罩。 阮子燃舍不得他,舍不得跟叶彬青一刀两断,只能装不知情,寄希望于叶彬青主动恢复正常。叶彬青一如既往的态度唤起阮子燃的依恋,他还要睡在他的身旁,像过去一样。 叶彬青忐忑地想,不知他还能不能进去?阮子燃有没有把门锁上…… 夜凉如水,山区的昼夜温差很大,叶彬青感到身上有些凉。黑夜里,一团很大的萤火虫从草丛里冒出来。 叶彬青轻轻地推开门。 叶彬青轻轻地推开门。 房间恢复整洁。地上的水早已干透,东西都摆在原处。 阮子燃卧在床上,像是在睡梦中。 叶彬青关好房门,摸黑到自己床边。他在黑暗中把外衣脱掉、叠好,爬到床铺上去。放松下来后,他很快进入深睡眠。 阮子燃小心地动了几下,支起上身。 叶彬青睡得很熟,一丝没有动弹。 阮子燃心有余悸地喘出一口气,把呼吸调整均匀。 跟苏冰分手后,阮子燃一度心情烦闷。收到叶彬青的来信,压抑的心情有了些许释放,与此同时,他心底冒出一种不舒服的猜测。 彬青变得有点奇怪,不是该写“我永远支持你”吗?阮子燃心想。 至于叶彬青说的“相信我”,阮子燃一向都是信赖叶彬青的。跟女友的事,他没有告诉家人,没有告诉任何朋友,只跟叶彬青说过。 阮子燃毫无睡意地睁着眼,想他的心事。 眼下这个山沟里的连队,阮子燃压根没有兴趣,要不是叶彬青在这里,他是不会轻易来的。见到叶彬青后,阮子燃也不敢放开襟怀,表现出高兴。如果放在过去,他就可以拥抱他,说更多的心里话。 叶彬青跟记忆中的印象一致,没有任何陌生的地方。不到一个月,阮子燃放下疑虑,开始淡忘那种让他不安的错觉。 虽然内心想要一切照旧,阮子燃还是选择叶彬青不在屋里的时候洗浴。他怎么也想不到,叶彬青敢一再地闯进来。 叶彬青的目光比语言更加赤裸…… 阮子燃一言不发地坐着,沉默着,一直挨到天亮。 晨光初露,阮子燃起身洗漱。 叶彬青醒过来,看见阮子燃比平日起床早许多。着装之后,叶彬青提着暖瓶,想要给阮子燃续水。 阮子燃迅速挂起毛巾,把水倒掉。 叶彬青站在旁边,看见阮子燃转身出门去。 早饭时,阮子燃独自用餐,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模样。 训练时,叶彬青等阮子燃调度士兵。阮子燃发令,叶彬青认真执行。阮子燃的目光穿过叶彬青,缥缈而威严,直接投向某个目标。叶彬青站在指挥台下面,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他那么远,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午饭后,阮子燃回到房间,叶彬青恰好要出去,两人打个照面。 阮子燃僵硬地避让一下,回到屋里。 叶彬青惴惴地说:“子燃,你是不是不习惯?” 阮子燃看叶彬青一眼,压着愠怒。叶彬青跑进屋里看他洗澡,不管有意无意的,反正把他心里许多重要的东西搅乱…… 叶彬青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去兵营住,如果你想要……” 阮子燃忍耐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彬青,我就想问你——你毕业前的晚上,我送你走之前,你是不是做过什么?” 猝不及防,叶彬青一下停止说话,整个人面红耳赤起来。他一时忘情的举动被阮子燃发现,真是糟糕到无法形容。 阮子燃紧紧盯着叶彬青。 叶彬青不敢抬眼,眼睫毛在颤动。 叶彬青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想要,没有……舍不得你……” 叶彬青吓得讲话都无法连贯起来。 阮子燃不堪忍受地制止:“好了,不用说了!” 阮子燃扶着头,浑身不对劲。送叶彬青的时候,他就对身上的红痕和春梦感到纳闷。 自从父母离开后,叶彬青在他心里是旁的朋友难以替代的。阮子燃本来以为,这种感情不言而喻,叶彬青多半很明白。如今看来,他对叶彬青还是不够了解。 阮子燃拼命冷静下来,命令说:“你去兵营休息。从今天开始,我要单独住在这里。” 叶彬青顺从地离开,把自己的被子抱走。 剩下阮子燃一个人焦躁地坐在屋里,面对内心的风暴。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芬。 阮子燃看一眼玻璃瓶中的山花,是叶彬青摘来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开得芬芳四溢,别有一种野趣。 阮子燃注视片刻,想起这种看似不起眼的花枝长在峭壁上,他曾经在骑马的时候见到过,像是花神的足迹。叶彬青费心费力地采摘,到底是为谁的欢心? 阮子燃的感受很复杂。这么显而易见的感情,是他视而不见还是叶彬青掩饰得好呢。总之,他们不能再继续下去。 叶彬青搬到营房之后,士兵们都很吃惊。新连长上任之后,叶彬青不仅失去房间,现在连睡觉的地方都保不住。事情的发展真是难以预料。 有熟悉的班长悄悄问他:“连副,你要不要去指导员的房间住?他明明可以加一个床……” 叶彬青拒绝道:“不用,我喜欢营房。” 叶彬青倒是没有说谎,想到指导员同处一室,他宁愿跟士兵一起。 第二天,士兵们发现,连长跟副连长的关系确实产生了裂痕。如果要布置任务,阮子燃就跟班长们商量,商量完就下命令,对叶彬青的发言置之不理。 午饭的时候,叶彬青靠近阮子燃坐下,问他:“团里有事,你去还是我去?” 阮子燃停下筷子:“什么事?” 叶彬青说:“例行公事汇报,好像要发电影票。” 阮子燃拉下脸:“这还要问?你去。” 士兵们发现,阮子燃讲话的口气变得生硬,远远没有之前的亲热劲。前些日子,他们还有说有笑的。不知何故,阮子燃不愿意跟叶彬青亲近,宁愿跟指导员讲话。 士兵请示阮子燃:“想出去半天。” 阮子燃往门外一指:“找指导员就行。” 有些事项,例如给士兵们外出时间,原本阮子燃是交给叶彬青负责的,如今都转交给指导员。 指导员一下变得抖起来。 午饭的时候,指导员坐到阮子燃旁边,端一杯小酒:“连长!来,我敬你!” 阮子燃跟他喝了一杯。 指导员面上泛起红光,开始用方言喋喋不休地套近乎。 阮子燃笑笑,撕开一包香烟,放在指导员的面前。 指导员点上一根,美滋滋地吸一口,发自肺腑地说:“连长,你信任我。我赴汤蹈火都要干!” 隔得老远,士兵们翕动着鼻翼,嗅着烟丝的香气,五脏六腑都在窜。连队原本就是连长跟指导员说了算。既然是阮子燃决定的事,大家都得认。 连队开始发生变化,有些士兵不再像过去那样尊重叶彬青。 有一天,叶彬青从团里回来,准备开个会,喊不齐人。 只有叶彬青最喜欢的一个班长在场,其他班长都去阮子燃屋里开会。 叶彬青意外地说:“连长在开会?” 阮子燃并没有通知叶彬青。 仅剩的一个班长点点头,撇嘴说:“他们都没良心,怕新连长。” 叶彬青若有所思,阮子燃的管理挺有效的。 班长对叶彬青抱怨:“你就不该帮他们叠被子。当干部,叠被子是不能服人的……” 叶彬青笑笑。 叠不叠被子都无所谓。阮子燃冷落自己,叶彬青心里就够酸的。班长们都去阮子燃屋里开会,跟他团结一心,叶彬青也不知究竟该酸谁才好。 开过会,阮子燃跟班长们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叶彬青走过去,他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阮子燃吃着饭,看似不经意地说:“刚才谁没有来我这里开会?下次我要记过。” 班长们都没有讲话,唯一没去的人艰难地咽一下口水。 叶彬青忍不住开口:“子燃,你有没有空?我想找你……” 阮子燃冷淡地说:“你问一下指导员就行。” 阮子燃的冷眼他不是没有吃过,这一回,叶彬青感觉格外的难受。他转过脸,默默地走了。 班长们一齐沉默下来,嚼着米饭。 叶彬青走掉之后,阮子燃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抽出一根烟,夹在手上。 有班长取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阮子燃并没有吸,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看着一缕青烟升腾起来,香烟慢慢变短。 阮子燃是不吸烟的。爷爷跟他说过,假如他控制不好自己,他就不能做士兵的表率。 通红的火星闪亮一下,香烟又短一点,快要烧到一半。 阮子燃把烟按在桌上,稍稍用力,将火星彻底碾灭。 不狠一点不行,阮子燃心想。彬青,你不要怪我。 在他们僵持的过程中,不仅阮子燃不跟叶彬青讲话,连班长们都开始疏远他。背着阮子燃的时候,个别人会恢复常态,偷偷告诉叶彬青,连长最近说过什么。 这种情形,叶彬青倒是没有料到。一时之间,他只能静观其变。 团里发过电影票,发过水果,又开始发威,让大家增强服务意识。连日的雨水侵袭,山石掉落,通讯设备故障。 那天,团里指名,让叶彬青带工程队进山抢险。 叶彬青跟阮子燃汇报后,带上两个士兵一起离开。 起初,阮子燃没有在意这件事。夏季的山区不时会出现暴雨、暴雷,把通讯设备打坏,把道路冲毁,叶彬青做过地形测绘,对环境足够熟悉,不可能完不成任务。 阮子燃照旧工作。 晚饭的时候,叶彬青没有回来。天空落下大雨。 阮子燃吃着饭,问:“现在几点?” 士兵回答:“六点。” 阮子燃看着天色,心想:应该快了…… 电视放完新闻,天色转眼暗下来。雨点越来越大,发出沙沙的声音。 阮子燃坐在屋里,让一个班长陪他打牌。这是他最喜欢的班长,二班的许班长,往主席台上送凉茶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磨合,许班长脱颖而出,成为阮子燃身边最得力的士兵。 “三个五,带一对六!”许班长把牌一撒。 阮子燃甩出几张扑克,心不在焉地想,牌打得也算像样。 外面的雨点发出噼啪声,变成暴雨。 阮子燃看一眼时间,九点多,快要十点。 叶彬青依然没有回来。 阮子燃失去玩乐的兴趣,放下纸牌:“算了……” 许班长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要打双升?我再喊几个人来。” 阮子燃的脸上浮着阴云,淡漠地说:“以后再玩。” 许班长收起扑克,正要离开,被阮子燃喊住。 阮子燃像是有心事,轻轻招了两下手。 许班长把耳朵凑过去。 阮子燃问:“副连长还没回来吧?” 许班长点点头。 阮子燃想一想,吩咐说:“你到门口守着,等他回来。知道了吧?” 许班长看阮子燃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出去站岗。 夜里,风雨交加,什么都看不清楚。阮子燃内心腾起一种不详的感觉,念道:“雨还没停……” 一阵困意袭来,阮子燃有些挺不住,他和衣卧在床上,朦胧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一响。 阮子燃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看一眼手表,夜里十二点多。 实在是按捺不住,阮子燃从床上爬起来,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房门口去。不知叶彬青有没有迷路,营房的大门是紧闭着的。出于难以启齿的原因,阮子燃不想亲自给他开门,但是许班长一去不返,他不得不亲自出马。 士兵们在睡觉,营房的大门处黑黝黝一片。阮子燃似乎听见有人声,像是叶彬青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幻听。 许班长在门口杵着,打着哈欠,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雨还在下,雷声时远时近。 阮子燃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打开门,看个究竟。 闪电掠过天际,从天空的缝隙里透下一片光,照亮门口。 门外,叶彬青扶抱着一个士兵,疲惫地站着。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兵,奄奄一息的。看样子,三个人已经在门口蹲了一段时间。 叶彬青的脸上身上都沾着鲜血,惊讶地望着他:“子燃?” 阮子燃手里的伞轻轻抖了一下。 叶彬青扶着士兵,解释道:“他受伤了,耽误些时间。我们把你吵醒了……” 阮子燃心急如焚,转头给许班长重重一巴掌,恨道:“死人吗你!站的什么岗?” 许班长挨了一下,滚在泥水里,惊讶地瞪着眼睛。 阮子燃把伞递过去,说:“彬青,把他给别人!你跟我进去……” 说着,阮子燃去营房,把士兵叫醒,喊人来抬伤员。一群士兵乱哄哄地冲出来,把伤员抬进屋去。 阮子燃捉住叶彬青的手臂,将他带到自己房里,打一盆热水,帮他擦拭。 用毛巾擦干净叶彬青的脸庞和手臂之后,阮子燃发现,他身上没有伤痕,只是沾到伤员的血。 叶彬青怔怔地坐着,受宠若惊地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皱着眉,问:“怎么搞的?还有人受伤……” 叶彬青解释说,冲毁的道路上太多碎石。士兵不小心滑倒,另外两人轮流把他背回来的。 阮子燃把热毛巾丢回水里:“下回天气不好,你们就别去。” 折腾到半夜,阮子燃终于松一口气,吩咐叶彬青早点休息,明天喊军医过来看看。 叶彬青含糊地“嗯”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阮子燃清醒过来,顿时感到一种尴尬。这一阵子,他对叶彬青实在冷淡。许班长误以为他讨厌叶彬青,要打击副连长,所以才把叶彬青堵在门外。 早饭的时候,许班长端着一盆饭,惴惴不安地凑到阮子燃旁边。 阮子燃看他一眼,打声招呼。 因为阮子燃的存在,许班长才会另投明主,坚决不给叶彬青开门。忠心耿耿的行为换来一顿暴锤,阮子燃有点于心不忍,把自己的油煎鸡蛋夹给他。 许班长赶快坐下,用筷子扒饭。 两人正吃着,叶彬青出现在门口,在厨师那里拿些早点,靠近阮子燃身旁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坐下。 许班长抬起头,对着叶彬青嘿嘿一笑。 叶彬青对他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扭脸对阮子燃说:“子燃,你后来睡的好吗?” 阮子燃感到没有必要撑下去,回答道:“还好。你快点吃,昨天你们没有吃晚饭吧?” 叶彬青确实饥肠辘辘,坐下后,他开始专心吃饭。 阮子燃把厨师叫来,让他中午宰两只鸡。随后,阮子然对许班长说:“等下,我们开个会。” 叶彬青听见后,停止进餐,用一种期盼眼神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犹豫几秒,终于说:“彬青,你……你也一起过来……” 叶彬青的面容一下变得明亮,快活地笑起来,点头应下来。 阮子燃的脸倏地红了一下,很快他又镇定下来,转身离开食堂。 雨后初晴,阳光照射在玻璃瓶上,墙上映射有一片光斑。 阮子燃回到屋里,看着玻璃瓶出神。叶彬青摘来的花已经枯萎,被阮子燃扔掉,瓶子还留着。 临走的时候,爷爷跟他有过一次深入的交谈。 阮子燃不想来这个地方,抗议说:“为什么去这里?我不要。” 阮育华说:“怎么不能去?你讲讲理由。” 理由不是明摆着? 阮子燃干脆地说:“什么都不好的部队,我去哪里干什么?士兵的素质也不好!” 阮育华看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不好?农家子弟,包括农民工,他们都是最好的士兵。” 其他部队没有农家子弟吗?阮子燃很想反问,但是他知道,反驳也没用。 阮育华坐下来,开导孙子:“往后,你不见得有机会跟士兵接触,一定要多体验。好的士兵不一定是尖兵,也不是最能干的,就是拙朴。这样的好兵多得很,值得到下面看看。” 阮子燃只能点头,带着点不愉快。 阮育华歪一下头,说:“那个叫叶彬青的小鬼,好像也在哪里?” 阮子燃心跳漏了一拍,不无纠结地想:是的,彬青在那个鬼地方。你把我送去,我还怎么把他弄出来。 阮育华回忆片刻,说:“他倒是蛮有意思的……” 阮子燃一阵紧张,不知爷爷要说什么。 阮育华饶有兴趣地说:“他的选择很特别。在你我之间,他选择对你忠诚,在你还是一个毛孩子的时候……你难道不想做他的班长,他的连长吗?” 阮子燃没有讲话,内心却深深被触动。任何东西都可以遗忘,只有忠诚不能。如果他坚持不来服役,换个地方,爷爷也无法强迫他。 阮子燃把玻璃瓶拿到手里,轻轻擦拭一下,心想:彬青,你是最好的士兵。我的士兵。我愿意一直对你负责。 第25章 风清云淡,夜晚的狂风暴雨好像一场梦似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山路提醒他们,确实发生过暴雨。士兵们尚未发觉,两个连长之间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班长们都暗中松一口气。 炊事员抬出一缸凉茶,给大家舀着喝。 许班长用搪瓷水杯装一杯,端给阮子燃。转过身,他又拿水壶装了一些茶水,交给叶彬青。 阮子燃在监督士兵干活。几个班长带着士兵抗沙袋,将防汛防塌方的工事筑起来。 阮子燃望着他们,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士兵扛包的姿势跟旧社会的码头小工差不多!歪歪倒倒,苦大仇深……哪里有革命军人的气概? 算了,或许这就是爷爷说的“拙朴”。阮子燃认命地想,拙是够拙,一点都不短斤少两。 阮子燃回忆起前一阵,他教士兵挖一条深坑道。挖好之后,他让人下去看看,新兵磅得一声跳下去,歪倒在地。 阮子燃着急地喊:“怎么回事?快下去看看!快!” 被连长一凶,旁边两个兵又磅磅得跳下去,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呻吟道:“下面太硬,都是石头……” 阮子燃被他们的傻气惊呆。 究竟让他说什么好呢。都是服从命令的好兵,就是不长脑子! 阮子燃无奈地摇头。 朴素方面倒还可以,士兵们不挑吃喝,澡堂坏掉都能抗住,在水塘里泡泡就算了! 叶彬青在教士兵把歪倒的树杈截断,拖走。 阮子燃在旁边看着,叶彬青的状态还跟过去一样,态度端严,指挥适度。 阮子燃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叶彬青感受到目光,转过脸,用一种炽热眼神望着阮子燃。 阮子燃收回观察的余光,面上有点热。 从外表来看,叶彬青没有任何毛病;但是他的问题更严重。阮子燃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什么,让彬青变成这样。阮子燃认真反思,是他不该给叶彬青吃点心,还是他让叶彬青拍自己的腿,又或者因为他总是对叶彬青索取关怀,让对方产生惊人的变化…… 想来想去,阮子燃不得要领。叶彬青出现之前,阮子燃经常跟姚志勇一起玩,甚至骑在他身上。姚志勇一点问题没有。至于他跟叶彬青的来往,好像也没有超出界限太多。 阮子燃暗中叹息一声。 士兵们收拾完,大家一起回营地。 用餐的时候,指导员依然坐在阮子燃左边,叶彬青只好坐到右边。 见叶彬青重新浮出水面,指导员精神紧张,一个劲地跟阮子燃讲话。 指导员热情地说:“连长,咱们这个地方偏是偏一点,清曲唱得挺好听的。下次我请你去听!” 阮子燃不置可否,吃着他的饭。 阮子燃一点不喜欢指导员,但是他跟叶彬青之间最好隔一个人。 毒日头逐渐下去,秋风起来。不等指导员请客,师长跟政委就在城里的酒楼摆了一桌酒席,请阮子燃去品尝。八仙桌上罗列着山珍野味,盘子的间隙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水晶玻璃杯。师长、政委、邹处长都在,还有两个本地的商人。 师长端起一盏玻璃水晶杯,亲切地说:“咱们这是小地方,上不得台盘。来!你随便尝尝!酒还是不错的。” 阮子燃拿起玻璃杯,跟师长喝了半盏红酒。 放下酒杯,阮子燃暗中琢磨。 彬青说师长平时爱跳保健操,成天不务正业……看不出来呀…… 政委见阮子燃喜欢喝,又找人拿来两瓶干红。 政委细心地给客人布菜,问阮子燃:“有没有想家?我们怕影响你,关心得不够多。有什么困难你就跟我们讲。” 阮子燃吃两口菜,轻轻地说:“没什么事,我感觉挺好的。” 阮子燃对政委笑一下,举起酒杯。 彬青说政委是个酒鬼,说话流里流气的,今天他也表现尚可。 政委豪爽地喝下一大杯,谦虚地说:“我酒量不好,你别见怪。” 阮子燃不以为意,放下酒杯。 叶彬青说的话多半是真的。阮子燃心想,师长和政委不理睬彬青,这事也不奇怪。 邹处长跑过来,给他们几个人添上酒。 有两个女人进屋坐下,弹琵琶,唱曲子。有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商人旁边,唇红齿白,白嫩的脚踝上带着细细的金链。 商人介绍说:“这是我外甥女,今天出来玩玩。” 阮子燃看她一眼,露出一丝兴味。 爷爷管得很严,长这么大,阮子燃没有参加过这种酒席,只听伙伴们说过,果然有意思的很。 外甥女端起一杯酒,走到阮子燃跟前。 阮子燃笑问:“你是他的外甥女?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外甥女面露羞涩,飞快地瞟商人一眼,把酒杯往阮子燃面前一递。 阮子燃挡了一下,没有接。 邹处长忙笑道:“有女朋友了吧?” 阮子燃直白地说:“我女朋友是大学同学,比她漂亮多了!让她离我远点。” 政委用力一挥手,恼道:“女的都走!一个都别留!我们男人吃饭喜欢干脆一点,不要婆婆妈妈的!” 两个商人急急忙忙地带上外甥女、弹琵琶的女人一起撤出包厢。 师长亲自关上门,回头说:“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吃,想喝什么就说!” 阮子燃吃了好一阵粗茶淡饭,确实挺想吃细粮的,动手盛一碗饭。 邹处长一边布菜,一边殷勤地问:女朋友多大?什么时候毕业?欢迎她到此地做客游玩。 想起苏冰,阮子燃不免有点陌生感,心思飘远了去。 他们两人分手后不再联系,阮子燃还是记得苏冰的样子。 想起跟苏冰有关的往事,阮子燃不免生出些怨念。那一次,他请苏冰去网球场玩。玩累了,阮子燃就带苏冰回家喝水吃东西,恰好朱阿姨在家,没有去医院。 阮子燃暗中担心,怕奶奶找苏冰的麻烦。不料,朱阿姨对苏冰相当喜欢,还通报给爷爷。 见爷爷奶奶都中意苏冰,约会的时候,阮子燃对苏冰宣布:“我奶奶挺喜欢你的,我爷爷也同意。等以后,我们在一起的话,希望你跟我去军营。我要专心工作,其他事情就交给你。不懂的事,你可以慢慢学……” 苏冰听得愣住,下意识地说:“不!我不要。” 阮子燃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苏冰不知所措:“说这个,会不会太早?” 阮子燃倒也没有想结婚,他只是认为,事情应该进展一下,苏冰该高兴才对。 阮子燃不快地说:“早晚都要考虑的。我家里人都同意了……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跟我回家?” 苏冰被他吓得不轻,绞着手指。 阮子燃看她一眼,缓和口气:“你认真想一下,明天再告诉我。” 回宿舍后,苏冰躺在床上,心里一片迷茫。 男友把自己介绍给家人,应该是好事吧?可是她没有激动的感觉。 阮子燃是一个俊美的男孩,当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她的心确实会砰砰跳。苏冰心想,这就是爱情吗?我要为他考虑未来的生活,努力地经营家庭? 熄灯前,小燕问她:“冰儿,你还不睡吗?” 苏冰勉强笑笑,缩到被子里。 熄灯后,苏冰辗转反侧,终于偷偷爬起来,给家里打电话。 当父母听说女儿男友的家庭情况之后,激动到睡意全无。两人从床上爬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在卧室里跳双人舞,扯着嗓子唱天仙配。 苏冰在话筒里听着,茫然中涌起一阵绝望,她一下子哭出声来。 激动之余,做父母的正要恭喜女儿,听到苏冰在话筒里低声哭着。 苏冰流着眼泪,诉说道:“他,他要我跟他一起,到……到很远的地方去……” 父母总算冷静下来,互相看一看,劝道:“你要是不爱他,清楚地告诉人家就好。不用怕,谈恋爱不是非要结婚的。” 苏冰哽咽着,用手擦着眼泪。 第二天,苏冰找到阮子燃,对他说:“我仔细想过,我们不合适。” 阮子燃很不满意,反问:“怎么不合适?” 苏冰鼓起勇气,坦白道:“我心里不爱你,不能跟你在一起。” 阮子燃大吃一惊,他以为苏冰要商量两个人的未来,没想到她提分手。 阮子燃试图挽回:“现在说爱不爱会不会太早?我们还没有多试试……” 苏冰坚决地摇头。 阮子燃哪能接受被拒绝,一个劲地问苏冰“我对你哪里不好”,又反复问“你不喜欢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苏冰被逼得没有办法,横下心,回答:“我喜欢原来的团委书记,叶彬青。” 阮子燃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的话涌到他嘴边,一时竟然说不出口。 他没有想到,苏冰喜欢的人是叶彬青。 见状,苏冰加上一句:“我没有背着你去找他,他有女朋友……” 阮子燃不再讲话,让苏冰离开,选择分手。 如今,阮子燃回想起来这一段往事,依然觉得一阵堵心。他交的女朋友不喜欢他,喜欢他最好的朋友,真是把他气得不轻。阮子燃尽量忽略这段不和谐的往事,打落的牙齿和血吞掉。 饭桌上,酒过三巡,饭也吃得差不多。 阮子燃站起来,说:“营房有门禁,我得回去。” 第26章 阮子燃站起来,说:“营房有门禁,我得回去。” 师长没有过多挽留,大家一起坐车回到营地附近,跟阮子燃告别。 营地还有一段距离,阮子然穿过一片树林。月色下,蝉声轻柔,远处的两三个淡青色的山峰好像海市蜃楼一样,朦朦胧胧的。 这些小山包看起来普通,登到顶上,风景怕是也不错。阮子燃心想,改天让彬青陪我爬上去…… 想到叶彬青,阮子燃的心又纠结起来。由于苏冰带来的打击,阮子燃停止给叶彬青写信,歇大半个月才恢复精神。等叶彬青回信后,另一种震惊的感觉又降临下来。生活真是意想不到的复杂。 营地一片安静,阮子燃摸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没有亮灯,叶彬青还趴在桌边,在黑暗中等待着。 见他回营,叶彬青清醒过来,带着点倦意说:“你回来了。去哪里这么晚?” 阮子燃答道:“师长摆酒,在酒店吃了一顿。他们送我回来的。” 阮子燃没有请假,叶彬青原本有些担心,听说是领导请客,也不再说什么,站起来,给阮子燃倒热水去。 阮子燃洗漱之后,扔开外衣,躺到床上。叶彬青坐到床边,帮他按摩小腿。 阮子燃惬意地舒一口气,叫了声“彬青……” 叶彬青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阮子燃酒意上涌,用手拽住叶彬青的领子,将他拽到身旁,说:“彬青,你以后不要再犯,好不好?我不想你变成别的样子。” 叶彬青本来还算规矩,被他捉着领子,顿时呼吸潮热起来。叶彬青看着阮子燃,无奈地问:“你怎么吃醉了?” 醉意不深,阮子燃的眼神还是比平时直率。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掏心掏肺地说:“彬青,苏冰喜欢你,我都没有生气。你知道吗?” 叶彬青的心震动一下,惊讶地看着阮子燃。苏冰跟阮子燃分手果然是有原因的,没想到是这种内情。 阮子燃迟疑着,后悔地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就不会去找苏冰,让苏冰跟你交朋友……你就不会这样……” 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捉住阮子燃的手,热切地说:“子燃,从你十六岁我就喜欢你。我不喜欢别人。” 阮子燃生气地斥道:“不是让你不要再提!” 叶彬青坦白道:“我不可能变成别的样子!子燃,我喜欢你,只想陪着你。” 见叶彬青敬酒不吃吃罚酒,阮子燃内心一阵懊悔,又困得要命。阮子燃正要命令叶彬青回去,明天再想办法收拾他的绮念,叶彬青已经凑了上来。 叶彬青啄吻着阮子燃的嘴唇。 阮子燃用力扯住叶彬青的外衣,想把他扯开一些,但是叶彬青不是他半醉状态下能应付的。 叶彬青饥渴难耐地舔吻阮子燃的口腔,吮吸他的唇舌,吻得很用力。阮子燃的身体受不了刺激,自然而然有些反应。 阮子燃一阵尴尬,他跟苏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样亲热过。苏冰是个规矩的女孩,只允许拉手跟浅吻。他没有想到,叶彬青看着斯文,亲个嘴,连舌头都要搅一起。 阮子燃在床榻上躲避着叶彬青的吻,挣扎道:“彬青!别让我揍你!” 叶彬青慢慢抬起身,喘着气,看着他。 在激吻和搂抱之中,阮子燃正值青春的身体有了反应,他勃起了。阮子燃穿着背心,上身的肌肤散发出暖烘烘的气息,下面还穿着长裤。 叶彬青说:“子燃,我只抱着你,行不行?” 叶彬青的眼神好像融化了一样,阮子燃有点不知所措。 阮子燃狐疑地问叶彬青:“你喜欢过别的人吗?” 叶彬青摇摇头。 没有等阮子燃反应过来,叶彬青重新吻上去。这一次的吻很轻柔,带着一种甘甜温柔的气息,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能是吻太甜蜜,阮子燃一时没有推开,让叶彬青搂住他,解开腰间的皮带,让长裤滑落。 阮子燃半跪在床上,他的腿间鼓胀着。 叶彬青将手探入阮子燃的短裤,摸到沉甸甸的一团热物,爱不释手地搓揉着;另一只手爱抚他短裤外面的大腿。阮子燃的大腿内测微微汗湿,触手像绒缎一样细腻,带着温度。叶彬青用滚烫的手掌摸着,用一种舒适的力道爱抚他。 在叶彬青的刺激下,阮子燃粗重地喘息起来,大腿的肌肉紧绷,夹住他的手。虽然承诺不动他,叶彬青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吻阮子燃的身体,动作也激烈起来。 剧烈的爱抚之中,阮子燃完全硬起来,短裤都撑不住。叶彬青将他的短裤褪到腿弯,托着他的臀部,再把他的背心从腰间扯出来。 阮子燃的腰是那么柔韧,富有力量,叶彬青想骑他的心根本收不住。 叶彬青把手伸进背心里去,摸着阮子燃的腰腹部,耳语道:“子燃,我喜欢你,我不会乱动你的。” 阮子燃迷乱地喘息着,不由自主地耸动腰部,在叶彬青的手中抽插着。正是情热的关头,阮子燃的背心被汗湿透一片,叶彬青把那片汗湿的织物咬在嘴里,吮吸上面的汗液。 叶彬青把阮子燃搂在怀里,应和着他的节奏,跟他痴缠好一会。 阮子燃初次享受欢愉,迷醉了许久,最后他挺一下腰,泄在叶彬青的手里。 出早操后,士兵们迅速拿光早点。许班长走进食堂,看到叶彬青一个鸡蛋没拿,饼子也没抢到,正在喝粥。 许班长往叶彬青旁边一凑,不无羡慕地说:“连副,你昨天一起去喝酒的吧?连长带你去的?” 叶彬青楞一下,摇摇头。 许班长打量他一番:“没有出去吃饭,你能这么容光焕发的?” 许班长对叶彬青调笑一番,开始张望,在士兵堆里寻找自己的忠诚对象,看见阮子燃坐在老远的一张桌上。 许班长端着他抢来的饼,开足马力冲过去,挨着阮子燃坐下,兴冲冲地问:“连长,酒店的饭菜怎么样?营长请的吗?” 阮子燃把脸一沉,骂道:“不请假不能出门,你不知道吗!” 许班长一下噤声,老老实实端起米粥。 阮子燃心思重重地吃着饭,脸色时阴时晴,看得许班长有点紧张。 饭后,阮子燃照例开个会。 许班长发现,虽然叶彬青在场,可是阮子燃跟他之间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的交流。奇怪的是,叶彬青没有委屈的样子,不像前一阵子,阮子燃给他气受,他多少有点低落的神色。 许班长心想:坏了,宴席多半让叶彬青给坏菜了!他上不得台盘,把连长的事给搅黄啦。哎,早知道,他不如带我去…… 散会时,叶彬青站起来,正要跟阮子燃讲话。 阮子燃拿指导员挡了一下,拔腿就走开。 叶彬青杵在原地,静静地待了一会。 许班长过去拍拍叶彬青的背,颇有深意地笑道:“连长好像是没有带你去呀。” 说完,许班长丢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叶彬青,转头奔向阮子燃的房间。 阮子燃正在屋里打扫内务,把床单和衣服放在盆里泡着。看见许班长进来,跟他吩咐一下后面几天的军务。 许班长认真地记下来,细心地问道:“这事还要跟连副再商量一下吗?” 阮子燃脸色一阴,飞快地说:“不用!” 许班长心领神会,转身要走,阮子燃又把他喊住。 阮子燃搓几下衣服,手臂沾着泡沫,问:“连队没有洗衣机吗?” 许班长遗憾地摇摇头:“连队没有,团里才有。” 阮子燃失望地吐一口气,继续搓他的衣服。 许班长挽起袖子,殷勤地说:“连长,我来帮你洗。我洗得快!” 阮子燃斩钉截铁地说:“我自己洗就行!” 既然阮子燃要自力更生,许班长见好就收,跑去忙他自己的事。 阮子燃花半天时间搓洗好他的床单和衣服,终于平静一些。 夜里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清。 昨天夜里,乘着酒意泄过之后,阮子燃浑身舒泰,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叶彬青跟他说了一些疯话,又去吻他。 阮子燃记不清叶彬青讲什么,只记得睡着之前,他含着叶彬青的舌头,吮吸了一会……阮子燃的脑子一阵嗡嗡作响,感到不能再回忆下去。 阮子燃的心沉得像铅块,他把床单跟衣物晾好。 不知叶彬青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阮子燃烦闷地想。 叶彬青不喜欢苏冰,他喜欢什么样的?总不会一个都没有喜欢过…… 阮子燃擦一把汗,感到非常棘手。 第27章 阮子燃用毛巾把手臂擦干。不管叶彬青喜欢谁,他不能再犯错误,一错再错。 没几天,团里通知,让连队派人把水库加固一下。 阮子燃决定,派叶彬青带士兵去筑堤。 开会的时候,叶彬青问:“连长,我可以带哪个班去?” 阮子燃淡淡地回答:“加固一下堤坝,你选几个士兵就行。” 听起来不是大事,叶彬青点了几个精干的士兵,背着行李去水库。 对于这项任务的指派,叶彬青并不意外。前晚他一尝夙愿,跟阮子燃发生亲密的关系,尽管他认为自己很克制,阮子燃还是不能接受。 叶彬青不知怎么做才好,筑堤就筑堤吧。 到水库之后,他们看见一辆一辆卡车把沙袋丢下来,堆得像小山一样。营长瞅见他们,不满地说:“来啦!怎么就你们几个?连长呢?” 叶彬青急忙出列。 营长横他们一眼,评价道:“就来六个人?六个人也要干完!” 士兵们跟叶彬青一起望着小山一样高的沙袋,吸了一口冷气。 半个月,至少半个月的功夫才能搬完! 叶彬青感到一阵眼晕。早知如此,他们真该去师部食堂吃饱再来。 叶彬青不在的时候,阮子燃重新恢复工作状态。他还是会想起他,这种想念会因为叶彬青不在场而变得从容。 朱阿姨打来一次电话,问孙子:“环境怎么样?你住得习惯吗?” 阮子燃在团部接的电话,他拿着话筒回答:“还可以,住得惯。” 朱阿姨在电话里又问:“彬青怎么样?好久没有他的消息。跟他一起工作,你还习惯吗?” 朱阿姨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子燃纠结几秒,干巴巴地说:“还好。” 朱阿姨敏锐地追问:“怎么了?” 阮子燃忙说:“没什么!他跟我想法不同,我刚刚派他去团里做事。” 朱阿姨一听,马上说:“你闲着不要找事,稳重点。一个小连队,你又翻不出花,不要破坏纪律,过两年就可以……” 阮子燃一叠声应道:“知道了!我知道!” 阮子燃“啪”得挂上电话,松一口气。 叶彬青真是一个烫手的麻烦。临行之前,朱阿姨跟阮子燃交代过一些事情,包括叶彬青的家庭情况。 阮子燃如梦初醒,反问:“彬青的奶奶牺牲,是爷爷的缘故吗?” 朱阿姨点点头,看孙子一眼:“他是个深沉的孩子,不像你。你不要跟他发生矛盾,珍惜友情。” 阮子燃沉重地点头:“明白了。” 当时,朱阿姨的面色笼罩着阴云,叮嘱道:“有些事很难讲。要是你们之间意见不合,你多想着他的好,不要吵起来。发生冲突的话,我怕你干不过他……” 阮子燃的心情很复杂。 生活的本质是冷漠的。彬青的奶奶牺牲,朱阿姨是同情他的,也是喜欢他的,但她担心的是,万一他们两个发生矛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叶彬青会伤害阮子燃。 阮子燃心里一阵波动。 叶彬青刚到他家那段时间,在楼下望着他笑,像阳光一样透明的笑容。阮子燃曾经以为,叶彬青将用笑容打开他的仕途,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并不成熟。 幸好通电话的人不是爷爷,阮子燃在心里庆幸,希望他没有流露出什么。 彬青看起来并不傻,阮子燃惋惜地想,他为什么不喜欢苏冰?他喜欢男的?…… 尽管叶彬青给大院里许多人留下印象,阮子燃意识到,叶彬青可能只在他的内心真正地停留过,而他又不可能爱一个男人。 阮子燃摇摇头,离开团部,找一辆车回连队。 午饭的时候,班长们梳理了年底的各类活动。 阮子燃宣布:“秋季比武活动,我们必须拿奖牌。元旦的歌咏比赛也要有节目。” 有班长问:“平时的任务呢?” 阮子燃说:“参加活动的士兵不出任务,抓紧准备。从今天开始,没有特长又做不好事情的士兵加大训练强度。好兵有饭吃,孬兵不能让他快活。” 阮子燃认为,有必要调动一下士兵,让他们紧张起来。 营房顿时热闹起来,训练的训练,唱歌的唱歌,还有一溜人站在墙根下面挨训。指导员是个孬兵,经常缩头缩脑地混任务,给士兵开具不知真假的请假条,被阮子燃警告之后,他只得加入合唱团。 叶彬青在水库搬了半个多月的沙袋,阮子燃训练士兵出现阶段性成果。在师部举办的比武活动中,五连的成绩领先,获得好几块奖牌。看到他们的成绩在团里一枝独秀,从阮子燃到士兵都喜气洋洋的。 活动结束当晚,班长们就在营房摆好酒,给士兵们庆祝一下。 阮子燃进屋的时候,稍稍有点意外。先前,叶彬青定下规矩,不到逢年过节,连队是不许饮酒的。 眼看士兵们不分上下级,全部坐到席位上,面带笑容地望着自己,阮子燃很快排除疑虑。连队一天天的日子够枯燥的,过节都是任务,演练给外人看。今晚是连队自己的节日,值得他们喝一次庆功酒。 阮子燃破颜一笑,坐入席中。 见连长没有啰嗦,还笑了一下,士兵的情绪更加喜悦。营房里,大家一边交谈一边吃菜,嘬着小酒。 阮子燃对许班长招一下手,叮嘱道:“把门关起来。” 许班长亲自把营房外面的大门插上,又把餐厅的门掩上,让大家安心地乐一乐。 班长们先举杯,祝贺参赛的士兵获得佳绩。接着,士兵们又举杯,跑来跟阮子燃和班长们喝酒。 喝了几杯,阮子燃一阵嗓子痛,本地酒的口感实在不过关,他去房里把奶奶寄来的好酒取出几瓶,放到桌上。宴席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士兵们排着队斟酒,气氛从欢乐变得有些动情。 有士兵开始话多:“连长,你们上大学有没有女孩子?女兵训练是什么样啊?我们以后能上大学吗?” 有士兵端起酒杯,慷慨激昂地说:“差一点!老子差一点就拿奖牌,要不是旁边的龟孙子瞎捣鼓,我一瞄就准!” 还有士兵平时不起眼,忽然喝好几杯酒,“唰”地一下站来,对着阮子燃哼哼半天,没有讲出句完整的话。 阮子燃对他会意地说:“以后做个好兵。” 士兵不知高兴还是委屈,哇哇地哭,一边哭还一边要往连长腿上抱,被班长抓住。 班长教训道:“不是要做个好兵吗?咱好好坐着!” 阮子燃没有醉,只是略感兴奋,看着士兵们吹牛。偶尔放松一下,连队气氛还是相当融洽的。自从跑进这山沟以来,他还没有这么高兴过。心里一轻松,阮子燃又饮了两杯。 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暴风急雨般的叫骂声。 大家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 几个士兵跑出餐厅,去看发生什么事情。 许班长跑回来,汇报说:“三连的兵喝大了,在门口找茬。” 阮子燃放下酒杯,问:“他们怎么不回去?” 一听是三连,老兵都站起来,骂道:“操你妈逼,欠揍!” 坐下后,宴席的气氛有些浮躁。 阮子燃问许班长,三连为什么跑来挑衅。 许班长附耳说,三连是五连的老对手。五连的老兵多是本地人,三连的老兵跟班长多是外地兵,大家以祖籍为阵营,打过几次架。三连是去年的优秀连队,今年没得到奖牌,看来无法蝉联荣誉。 阮子燃指着外面问:“他们连长不管?” 许班长两手一摊:“不管。” 阮子燃不痛快:“他凭什么不管?” 许班长踌躇片刻,解释说,叶彬青来连队之后,禁止一切斗殴。这两年来,士兵都做讲文明的兔宝宝。对手三过家门挑衅,士兵们要充耳不闻。既然如此,三连的连长自然不用管,一直消极怠工。 阮子燃皱起眉头,擦了擦手。 不知是不是出去的几个士兵战斗力不够,三连的客人像是吃了炮仗。 老兵们感到忍无可忍,纷纷放下筷子请战。自从叶彬青来了以后,连队的打架行为被严重制止,极大压抑了他们的冲动。大家憋得有点难受,特别想冲出去痛揍三连的人一顿。 三连的士兵一直在门口吵扰。 阮子燃站起来:“赶他们回去。” 士兵们一窝蜂跑出去应战。 走出门厅,阮子燃看到,至少有十来个的兵在营地里闹事。五连的几个兵正跟他们扭打在一起,不是对手。营地唯一的水井上面骑着个人,他在往井里面撒尿。 阮子燃一阵怒火攻心,对着他的头就来了一拳,骂道:“狗|畜|生!刚学会撇腿吗?不看看地方!” 撒尿的士兵一个倒栽葱落在地上,把头碰破。他正慌手慌脚地穿裤子,被五连的兵赶上前一顿打,用啤酒瓶子打,用脚踹。 士可杀,不可辱。五连的老兵感觉快要气炸了。胆敢污染他们的水源,真是活腻了。五连集中力量,猛踢敌人的卵蛋子,踢得他惨叫不止。 紧接着,五连的士兵以压倒性优势将不请自来的对手全部打得头破血流。连班长都撸起袖子,加入混战。 就在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刻,三连的干部终于姗姗迟来。 五连的士兵怎么肯依,一鼓作气地痛打三连的班长,打得他头也不回地逃走。 直到阮子燃把枪找出来,鸣枪命令,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停手,把敌人扔出营地。 这一夜,五连的士兵睡得特别香甜,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 第二天,严峻的结果出现,好几个三连的士兵要住院治疗,团里让三连跟五连的干部都去开会。 阮子燃心里知道,这下要挨处分了。 在团部,营长将两个连队的干部训斥一番,问阮子燃:“你是不是参与打架?还带头打人?” 阮子燃承认道:“打是打了,但是打得没有比体罚重。” 营长斥责道:“你是连长,你怎么带头打人?没有你加入,士兵敢这样吗?” 团里的态度是处分阮子燃,处分五连,但是不处罚三连,只处罚他们参与打架的士兵。理由是三连的连长跟班长没有参与打架,及时控制士兵,而阮子燃没有好好管理队伍。 五连的班长和老兵对这个结果一万个不满意,坚持要一起处分三连。否则,这个军队他们不能再待。他们要去师里请愿,要求处分团部,再集体申请退伍,脱掉军装拉倒。 三连的连长吊着一张哭丧脸,不吭声。 营长黑着一张脸,对他骂道:“你看你,消极应付怎么行?!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吃屎吗?” 营长宣布,三连的连长和指导员写检查,但是不通报批评。 五连的人还是不满意,闹着要通报。 三连的指导员站起来,跟营长汇报说,阮子燃没有管理好枪支,他私自配枪,听说还有子弹。 想不到三连的情报如此灵通,阮子燃跟五连的人都吃了一惊,继而陷入一阵沉默的阴云。 营长看一眼阮子燃:“还不拿出来?” 阮子燃很不情愿地,把他从家里带来的勃朗宁手枪取出来。 营长板着脸,问阮子燃:“以后还打不打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阮子燃把枪往桌上一拍,宣布说:“如果他们敢再来,我还要再打一顿!打的就是他们!” 那天,叶彬青好不容易搬完沙袋,从水库回来的时候,看到阮子燃正在士兵的簇拥下回营。 五连的士兵气势如虹,好像刚刚打一场仗似的,军容严肃。他们把阮子燃拥簇在中间,好像拥簇着英雄一样,不紧不慢地往营地走。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叶彬青跟他们擦肩而过。 这样高昂的士气、团结的气氛,叶彬青从来没有享受过。 看到这种场景,叶彬青不能不被震撼。离开半个多月,阮子燃是不是遇到立功机会?叶彬青心想,五连的好运气总算来了,苦尽甘来…… 正想着,叶彬青一迈进团部的办公室,马上被人告知五连跟三连打架,三连的士兵被打得屎尿都在床上,目前伤员还在住院观察,叶彬青差点昏倒。 是祸躲不过,士兵又打架了。叶彬青沉重地想着。 不仅如此,人家告诉他,阮子燃要被处分,营长让叶彬青过去谈话。 叶彬青顿时心里一沉。三连的士兵暴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到底是给他们打起来,把五连的优秀给打没了。 叶彬青到营长的房间去。 手下两个连队都不省心,营长的心情可以说是糟糕的,正在抽烟。 营长拿起阮子燃的勃朗宁手枪,细细琢磨一番,问叶彬青:“他到底是军里哪个领导的孩子,敢带头打架?” 叶彬青下意识地摇头:“没听说……” 营长怀疑地说:“不是军里的人?那他从哪里来的?” 叶彬青望着营长。 营长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不是军里的人,我不相信他敢这么狂!大学生就敢打架?每年来的几个大学生,哪个不是乖乖的!” 叶彬青不敢作声。 营长冷笑一声:“他一来,士兵都敢冒出来跟我叫板,窝里反!” 叶彬青小心地解释:“之前,三连就经常来…… 营长生气地说:”不管是谁的士兵,出现这种事,连长不要掺和!一个巴掌拍不响!” 见叶彬青不再辩解,营长端起茶杯,停止训斥。 营长喝一口茶水,叮嘱道:“要通报批评!团里今年恐怕评不上优秀,你们都得注意。” 第28章 傍晚,叶彬青带着心事回到营房。 面临处分,阮子燃毫不介怀的样子,对叶彬青道:“你们效率可以,这么快就完成水库的加固。” 叶彬青大着胆子说:“刚才跟营长谈心,他对我们的表现不太满意。恐怕团里也会受到影响……” 一听这话,阮子燃的脸色变差,说:“你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叶彬青不得不退出来,听士兵们七嘴八舌地描述一遍打架的前因后果。 士兵从井里舀出一瓢水,递到叶彬青手里,愤愤地说:“水到现在都没清!” 叶彬青托着瓢,左看右看,死活没有发现水质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本质变化,但是自从士兵把情况说明以后,他确实喝不下去,没办法以身作则。 叶彬青把这一瓢让人反胃的井水倒掉,问士兵:“自来水呢?” 几个士兵噘着嘴,告状说:“自来水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从昨晚开始,大伙都说煮出来的米饭味道怪怪的。” 叶彬青没有搭话。天啦,自从阮子燃换掉厨师以后,这些士兵变得越来越讲究。原本他们就喜欢吃井里的水,讨厌自来水。过去,食堂的伙食只比猪食好一些,没见他们有这么大的脾气啊?叶彬青暗中咋舌。 有阮子燃撑腰,士兵确实变得厉害了。不光是打架斗殴,是全方位地增长气势。 叶彬青决定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处分的通报是以八十二军的名义发出的,在整个军里通报批评阮子燃。从军部发到师部,从师部发到团部,又从团里发到所有连队,跟传首九边一样。 当叶彬青醒来,看到这份通报的时刻,内心发生了一次地震。 军里肯定知道阮子燃的身份,师里也知道,但是八十二军是一支有传统的军队,纪律是严明的。叶彬青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他第一次感觉到,八十二军依然是他爱的那支队伍,是他可以归属的地方。只是,对于阮子燃来说,带兵第一年就从处分开始,实在是个糟糕的开头。 连队的气氛是沉重的。 阮子燃亲自宣读过通报,将通报贴在营房大门口,神色自如地走开,忙他的事务去了。 士兵们暗中观察连长。 一直到晚上,阮子燃才召集士兵开会。 士兵们原以为,连长要谈点什么思想体会,但是阮子燃宣布的是另一件事。由于团部临时决定,连队都要以团体形式参加歌咏比赛。 士兵们面面相觑,搞明白一件事——阮子燃并不在意通报批评。这件事没有存在他的心里。 士兵们一阵激动。近三年的通报中,八十二军里那么多的连队,阮子燃是唯一被全军批评的连级干部。之前被通报的几个人要不就是枪毙,要不就是已经上军事法庭,都不是安定分子。但是阮子燃不一样啊,士兵相信,他是无辜的。 士兵认为,只有英雄好汉才能把军部的无理批评看得如此平淡。他们在这里当了几年兵,终于见到一个不是那么娘|们唧唧的男人。不是张口闭口团里怎样,军里怎样,报纸怎样的传声筒。这些连长吧,要不就是训话声音不大,要不就是光会吹牛,话说得天花乱坠,人不咋地。有些人平时挺凶的,该出手的时候一个个软蛋得要命,裆里就像不带货似的…… 通报批评之后,五连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只要是阮子燃亲自坐镇,不管是训练还是演出,老兵都特别赏脸。只要老兵听话,连队简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合唱的时候,士兵们的发声像是号角一样整齐划一,声音像波涛一样优美而富有气势,叶彬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 事情发展成这样一种走向,叶彬青深受教育,原来士兵喜欢你是这样一种表现。士兵喜欢敢于较量的连长,喜欢阮子燃的性情。 在这个富裕而偏僻的山区,来当兵的男孩也是有英雄梦的。打架斗殴固然不好,但是在和平时期,没有什么特别的伟业可做。低级的英雄主义是为召唤高级的英雄主义而存在。 叶彬青固然不坏,但是他跟所有大学生一样,避免跟其他连队发生冲突。师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军校毕业生来当连长,顶多三五年就可以去团里或者师里任职。有这样一重心照不宣的规则,学生兵都会极力避免任何处分,尤其是打架行为。叶彬青是这样做的,他的师兄是这样做的,所有来这里的大学生都是这样做的,只有阮子燃例外。 叶彬青内心一阵感慨。士兵是聪明的,虽然他们没有文化,但是他们会一直掂量你的品质,从一些相当刁钻的角度。 假如换个人当连长,除了服从,叶彬青不准备再说什么。阮子燃毕竟不一样,叶彬青还是去找阮子燃谈了一下。 在听过叶彬青的阐述后,阮子燃问说:“什么?只有大学生可以去师里?” 叶彬青解释道:“不是必须要大学生,是师里喜欢军校的学生,优先考虑使用。” 阮子燃恍然大悟。 既然叶彬青是军校生,阮子燃也是军校生,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团里的其他连长几乎没有什么指望,包括三连的连长。 阮子燃笑起来:“我说他为什么懒懒散散的,小动作不少。” 叶彬青颔首,把情况对阮子燃说明一遍。因为师部的喜好,团里连里难免有些微词。东边日出西边雨,既然军校学生早晚要升,其他连队都会把工作推给你。你比别人前途光明得多,你就应该干好。很少有人反抗,因为那会影响他们去师里工作。 阮子燃斟酌着,说:“他之前这样,你是知道的?” 叶彬青点点头,继续说明。 在阮子燃报道之前,三连的连长就很讨厌叶彬青。三连是团里的优秀连队,既然叶彬青来了,他们的希望直线下降。 叶彬青说:“光是巡逻的路线,吵了几次。” 三连总是想要抢夺靠近团部、师部的路线,想更好地展示自己。为照顾他们的情绪,叶彬青尽量避其锋芒。 没想到,阮子燃又来了。这下可好,希望变成绝望,不可能有其他连队的人去团里或者师里。再过几年,他们都不知退伍到哪里去了…… 阮子燃听过,沉默下来。 见他有些被说动了,叶彬青劝道:“既然打伤,我们还是去看一看伤员吧?” 阮子燃沉吟片刻,提议:“你跟指导员去一趟。毕竟是我动的手,你们替我看一看罢。” 见阮子燃同意,叶彬青松一口气,准备去找指导员。 “彬青!”阮子燃跟在后面,又叫他一声。 叶彬青回过身。 阮子燃指着天井,说:“你先想办法把我们的井水弄干净,再把井封住。别再出什么乱子。” 阮子燃的顾虑很有远见,这口井关系到士兵们很在乎的饮水健康,又是矛盾的导火索。万一有人再往里面扔点什么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叶彬青转头去找内务部门,找他们给井定制一个盖子,再做一个过滤装置。 见叶彬青外出办事,阮子燃就去找指导员。 指导员住在舒适的套房,过着一人之下的悠闲生活。阮子燃推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有人在里面。 阮子燃突然推门进来,屋里的两个人愣住几秒。有个士兵在指导员的房间。 阮子燃对士兵说:“有事吗?等下你再来。” 士兵摆摆手,表示他没有事,很快闪出门。 阮子燃看一眼指导员。指导员正在收拾床铺,上面有一些散落的扑克牌,还有一些纸币。阮子燃提醒道:“不要赌博,知道吗?” 指导员堆着笑脸说:“偶尔玩玩的。” 阮子燃让指导员跟叶彬青一同去看望三连的伤员,再把年底的材料整理出来。 指导员倒是乖巧,没有多话。等叶彬青料理好水井的事情,隔天,他们就到医院跑了一趟,提着些营养品。 两人走后,阮子燃一阵心神不宁。自从三连的麻烦凭空冒出来后,阮子燃意识到,山沟里的连队屁事也不少,不像想象中那么淳朴。 指导员到底有什么恶习?阮子燃心想,非得搞明白不可。 阮子燃把他忠实的跟班——许班长叫到屋里。 起头的时候,许班长说他不清楚,一脸无辜的表情。 阮子燃淡淡地说:“是帮他藏着还是告诉我,你可要想好。” 许班长冒出一点汗。 阮子燃端起一杯茶,喝了两口。 没等多久,许班长就选择半遮半露地说出一通内幕。 许班长透露,指导员财迷,他一门心思想搞钱。在他办事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收钱,尤其是士兵请假和回家。如果士兵不给他点小钱,或者给他香烟,事情就不好办。好在他要的不多,这里的士兵也有钱。 阮子燃放下茶杯,问:“办别的事呢?是不是要更多的钱?” 许班长模棱两可地感慨:“没出息啊,他就是没出息。好在我们连队一直都是连长说话算数,他算什么东西……” 阮子燃问:“他一直是这样吗?” 许班长看一眼阮子燃,说:“你来之后,他停手一阵子,最近又复发了……” 阮子燃看着许班长:“停多长时间?” 许班长搬着手指头,计算一会,回答:“大概有两个多月吧,不到三个月。” 阮子燃心里一动,这个时间点大约就是他把士兵请假的权利从叶彬青身上拿下来,交给指导员的时间。本来他已经不太敢伸手,结果又渔翁得利。 阮子燃一阵懊悔,脸上不由露出些许心烦。 许班长忙宽慰道:“连长,你比连副强多了。原先叶连长干的时候,他还敢背着他,要钱要酒要人陪床呢……” “啊?”阮子燃脸色大变。 许班长一个不小心顺嘴讲出来,只好继续说下去。 许班长说,指导员的毛病也不算大,就是喜欢找人要点好处。有些士兵不给,他就跟在后面敲敲打打,怪讨嫌的。有一个新兵是来路不明的二流子,不给钱,居然跟他睡觉来贿赂……老兵们咽不下这口气,把新兵打得提前退伍,滚回老家,指导员也不敢再提…… 阮子燃耐着性子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许班长说。 阮子燃冷着脸,坚决地说:“必须让他离开部队。” 许班长附和着点头,脸上流露出一抹真实的嫌恶:“他就是一颗老鼠屎……” 等许班长离开后,阮子燃将茶杯里的残茶泼掉,洗一洗茶杯。 有些离谱的事情,阮子燃终于知道什么缘由。有些士兵不好好出操,总是请假;有些士兵不好好工作,还赖着不退伍;个别士兵对自己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不知叶彬青是不是受到什么影响? 阮子燃的手蓦然停在半空。 叶彬青一直是好好的,到这里以后他才写出那封信,难道是他被不良风气熏染导致的? 阮子燃一阵恶心,几乎想把指导员立即拉出门去,吊死在门口的树杈上。 可是……阮子燃心念一转,离校的时候,彬青就不太正常。 阮子燃把茶杯摆好,坐下来,另一阵念头冒出来。 假如叶彬青心知肚明,存心包庇指导员呢?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叶彬青不交女朋友,他再性冷感也有个限度,万一他跟指导员有什么勾连…… 阮子燃忧心忡忡地坐着。 发生这么多事情,叶彬青没有向上级汇报,把指导员处理掉,究竟是为什么呢? 阮子燃想不通,决定正面问一问叶彬青。目前,他们处理指导员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阮子燃想把他赶出部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要听听叶彬青会怎么说。 晚饭之后,阮子燃把叶彬青叫到屋里。 叶彬青先汇报看望伤员的情况。 叶彬青微笑道:“我们去的时候,营长也在看望伤员。他跟我们说了一会话……” 阮子燃问他指导员表现如何。 叶彬青有点纳闷,回答说:“还好。” 阮子燃盯着叶彬青,跟他说,指导员收取士兵的财物,刚刚被自己发现。 叶彬青吃了一惊,继而皱起眉头。 叶彬青说:“他有一阵不怎么拿了,特别是你来以后。他现在又犯了吗?” 阮子燃不置可否,问叶彬青:“你是怎么处理他的?” 叶彬青想一想,答道:“他每次收的不多,很不好处理。我跟他谈了几次,他也含糊地认过错。团里和师里都不喜欢他,他快要退役了。我是想,对他的坏影响进行控制就好……” 阮子燃板着脸,质问说:“他反反复复的,连队能发展好吗?” 阮子燃这一问,叶彬青无言以对。指导员一向颓废,狗改不了吃屎,但他是老兵,叶彬青军衔还没他高。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不能让他呆在连队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听阮子燃这么说,叶彬青点点头,又露出担心的神色。 叶彬青叹道:“子燃,能不能等一等?” 阮子燃一阵心烦意乱,问:“为什么?” 叶彬青担忧地说:“打架的事情,我们今年丢掉了优秀,能不能等你升上去以后,我们再赶他走?或者,他就会自己退伍?” 阮子燃意外地看着叶彬青,想不到叶彬青在山沟憋了几年,变得这么卑微,遇到这种鸟人都要绕着走。阮子燃有点难过,想当初,他就跟叶彬青提醒过,不要来这里,如今叶彬青算是尝到滋味。 阮子燃提醒道:“彬青,如果我们赶快把他处理掉,明年还能评优。假如我们拖到明年,他就会影响我们再一次评优……” 阮子燃的理由如此清晰,叶彬青感到醍醐灌顶,马上站了起来。 阮子燃顺势站起来,提议:“彬青,我们一起去团里?” 叶彬青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去团里!” 阮子燃不得不站住。 叶彬青看一眼阮子燃,沉重地说道:“团里不管,我以前去过……” 阮子燃皱起眉头。 叶彬青又说:“你要是下了决心,我就去师里一趟。” 阮子燃点点头。 阮子燃跟叶彬青商量一番,准备派叶彬青去师里活动一天,把指导员的问题彻底解决才好。 叶彬青表态后,阮子燃安心不少,可是他内心依然有点疑惑。 阮子燃跑到黑灯瞎火的营房中,一把将许班长抓出来,带回自己的房间。 许班长迷糊着眼,坐在阮子燃床头的凳子上。 阮子燃严肃地问:“你跟我讲,指导员的事情,连副究竟知不知道?哪些他知道,哪些他不知道?” 许班长误以为山洪暴发,即将把他们的营房冲破,没想到还是这件事。 许班长在脖子旁边抓了两下,打个呵欠:“这个……有些事情他肯定知道啊!比如指导员收钱啊……我们有时候打架啊,他会知道的……嗯……说不定谁会告诉他,有几个士兵挺喜欢跟他说话的……” 阮子燃不满地看着他,心想:算了!话都说不清的棒槌,有什么好说的? 阮子燃放弃追问,命令道:“你回去吧。过一阵,我们要加强夜间紧急集合的训练,还要野外徒步。” 许班长痛苦地吸着气,跟个夜猫子似的摸黑回营房去。 第29章 天一亮,叶彬青一点不敢耽搁,吃过早饭,他就跑到团里,跟几个干事拼一辆车到师部去。叶彬青搭车的次数不多,有人好奇地问:“小叶,你去师里办什么事?” 叶彬青笑笑,例行公事般点点头。 不知阮子燃怎么发现的端倪,什么事情导致阮子燃非要这时候出手?指导员警觉没有?会不会走漏风声…… 叶彬青心想,万一赶不走他就麻烦了。 叶彬青谋划着他的事情,不怎么跟人聊天。 其余几个人有点好奇,但是快到年底,团里不分大事小事,真事假事,反正都想往师里跑一跑。没办完事的人去办事,办完事的人跟上级聊聊天联络一下感情,顺便混口饭,将师里年底发福利的礼包顺他一小包出来。 既然大家都能去,叶彬青自然也能去的……就这么一路各人想各人的,一车人到达师部。 汇报之后,邹主任说:“这个事情……你们有没有想好?怎么不去团里处理?” 叶彬青回道:“去过团里!他现在又犯了,总是收钱给士兵请假,破坏纪律。我们连长说了,不能再姑息下去!团里管不好,我们就找师里。” 邹主任想一想,颔首道:“确实不太好。” 见他点头,叶彬青终于松一口气。 邹主任翻一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个文件看看,对叶彬青说:“下个礼拜一吧。工作组去你们团例行检查,到时候,我让他们临时抽查,不打招呼。” 叶彬青点点头。 邹主任又把文件收起来,叮嘱道:“处理完之后,团里可能会不满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见事情讲妥,叶彬青赶快回连队。 阮子燃问叶彬青:“怎么样?” 叶彬青点点头:“下周一的时候,他们会来抽查,我们做好准备就行。” 阮子燃夸奖道:“彬青,办妥这件事,就是你为连队立下的功劳。” 叶彬青啃着馒头,笑道:“将功补过吧。” 阮子燃坐在旁边,心中谋划着,自语道:“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阮子燃到底要怎么准备,叶彬青没有细问。周一那天,按照计划,师里的工作组临时抽查,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营地,阮子燃亲自迎接他们。 阮子燃让许班长找到一个可靠的士兵,正用钓鱼执法的方式行贿,指导员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抓个正着。 指导员张着嘴,正要说什么。阮子燃挥一下手,两个班长上前将他控制住,带到工作组前面。 工作组先检查连队所有的工作记录,他们问指导员:“情况属实吗?” 指导员紫涨着脸,挣扎道:“不是这样的!我,我要解释……” 阮子燃把请假记录拿出来,让工作组跟士兵核实情况。士兵们全在营房,叶彬青控制着士兵,让他们原地待命。 工作组坐到会议室,让士兵一个一个进去,接受讯问。 看到团以上干部一字排开坐在会议桌后面,气氛跟军事法庭差不多,士兵个个都吓得不轻。 士兵完成供词后,能够轻松地离开。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除了师里的干事,团里的几个干事也列席在侧,他们回想起叶彬青跑到车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问话结束后,工作组又审计一遍财务状况,找到关键证据,全部陈列到指导员眼前。 指导员激烈地抽了几口气。他没有想到,调查得这么快,事情已经走到无需解释的地步。 指导员的脸色灰败下来,挣扎的力度变弱,流出不少汗。 工作组的人完成任务,准备往回走,两个班长捉着指导员,正要把他往门口带。指导员忽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对着团长哭喊道:“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家……” 叶彬青感到不妙。陪工作组来的是团长不是营长,团长性子软和,不像营长那么果断。 团长望着指导员,果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 指导员用力挣脱臂膀的束缚,径直向团长扑去,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嚎啕大哭道:“班长!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一片寂静中,团长一言不发的站着。工作组也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指导员哭道:“家里穷,工资又少,我才犯错误的。我不能走,我不想走啊……” 指导员哭诉起来,从他当兵开始如何苦练开始,哭到他跟过去的班长如今的团长并肩作战,穷不怕苦不怕,他死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团。 团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开口说:“留在团里……你也得受处分。” 叶彬青心里一沉,看来他们又是白忙活一场。天无绝人之路,谁让今天来的人是团长呢?指导员当士兵的时候,团长是他的班长,他是团长亲手带的兵。他这样豁得出去,跪地求饶,理由那么多,团长下不去手,大家能怎么办。 不止叶彬青这么想,见这个架势,工作组正想对团长说“你把处分结果报上来”的时候,阮子燃感到忍无可忍,对着指导员断喝一声:“住嘴——!” 阮子燃趋前一步,呵斥道:“他今天必须走!离开五连!” 大家惊呆了,一时没有人说话。 阮子燃走过去,抬手将指导员从地上提起来,让他站好,接着说:“如果你尊重团长,你就该自觉离开!不要丢人现眼,让团长难过!” 团长没有吭声,不知他是在内心激烈斗争,还是跟大家一样被阮子燃的大胆行为惊呆。 阮子燃对团长说:“他的问题太多。没有大过失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他处心积虑,想要一直犯错误造成的。” 阮子燃转过脸,对着一圈人,满脸冰霜地宣布:“今天必须带他走!” 工作组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汗,看着团长。团长还在犯难,指导员已经反应过来。 指导员毫不犹豫地对着阮子燃跪下,动手脱下军服外套,说道:“连长,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以后肯定不敢了……” 阮子燃一丝动容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他。 指导员咬着牙,哀求道:“我不配当指挥官,我愿意重新做一个士兵。做普通的士兵,听你的话,只要你不把我赶走,行不行?” 场面更加安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他们只能听见指导员在喘气,垂死挣扎。 只听阮子燃说:“我不要你,你不配做我的士兵。我的要求没有那么低。” 指导员绝望地流出一行眼泪。大家能看出来,他这次是真的哭了,嘴唇在哆嗦,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和忿恨。 阮子燃无情地说:“如果是我的士兵,我就把你打死。本事不大,花样倒是不少。” 众人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站着,好像木雕泥塑一样,包括工作组在内。 一团僵硬之中,团长动了一下。 阮子燃转头看向团长,敬一个礼,往旁边退了一步。 团长对前面的人说:“走吧。我们回团里,今天就拿出处分结果。” 工作组跟着团长,押着指导员,浩浩荡荡地去团部开会。 当天,团里处理结果出来,指导员被降级使用,离开五连,等待分配。 叶彬青松一口气,这种结果算是很圆满的。不知团里会不会再出一条通告把阮子燃批评一顿,毕竟他的行为有些出格。 叶彬青认为,阮子燃那天的表现过于冲动,活像他是团长一样,团长跟个没嘴葫芦似的站在旁边,不知团里会做出什么反应。没想到等来等去,批评阮子燃的通告始终没有出现。 一直到后来,等阮子燃离开这个队伍,团里的人才告诉叶彬青。当时他们也感觉很诧异,很崩溃,像阮子燃这种锋芒毕露的士兵,真的应该好好教育一顿,可是他们当时跟叶彬青一样,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很久没有见到如此英锐的军人。冥冥之中,可能会有一颗军队的明日之星在这里升起,他们希望把他保留下来。出于某种复杂的心态,团里没有再批评阮子燃,容忍下来。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中尉们就坚定一个念头,他们不能到五连当指导员。 几天后,营长出差回来,听说阮子燃没有手枪,赤手空拳的,依然搞出震撼人心的场面,营长的脸都绿了。 本着不服不行的态度,营长对叶彬青说:“去吧,你给他当指导员去。” 叶彬青回到连队,住进打扫一新的房子里。 阮子燃带士兵跟叶彬青玩牌,一直玩到深夜。临走的时候,阮子燃对叶彬青笑道:“彬青,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你好好休息。” 这间屋子确实安静,叶彬青呆在里面,身心放松许多。 住所带来的触动远远没有这场冲突带来的感受深。 当阮子燃的士兵居然那么难……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叶彬青获得此项殊荣,他自己都不晓得。 叶彬青微笑着,摇了摇头。 第30章 自从赶走指导员,连队的凝聚力又上一个台阶。哪怕在食堂吃饭,热热闹闹的时候,阮子燃叫他们闭嘴,他们就闭嘴,鸦雀无声地吃饭,对连长一副又爱又怕的样子。 队伍不断往阮子燃心中的正规部队形象靠拢,让他心情大好。训练之余,士兵喜欢打乒乓球玩,在阮子燃的鼓励下,他们又开始打篮球。大冬天,操场上一片欣欣向荣的盛况。 可能是被士兵的活跃感染,阮子燃不仅跟士兵玩了一会球,还从仓库里找出跳高的器材,跟他们比试了一番。等叶彬青整理好年底的公文,发现士兵围成一大圈,正在操场上喝彩,原来是阮子燃跳高引发的。 叶彬青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扒开人堆,把士兵赶散。 阮子燃热气腾腾的,从软垫上站起来。 叶彬青把地上的军服外套拾起来,披到阮子燃身上,责备道:“不冷吗?别玩了,有些材料你还没看。” 阮子燃不解的看叶彬青一眼,把军服披上:“没功夫看。你也别看了,养养精神。” 叶彬青跟着阮子燃,往他的卧室去。 阮子燃走进屋子,轻松地脱掉短袖上衣,想要跟叶彬青讲话,回头一看,发现门掩着。叶彬青等在门外。 就在这个房间,叶彬青曾经看自己洗澡看得出神,阮子燃蓦然想起来,不久之前,他们还…… 阮子燃迅速穿上保暖的毛衣,短裤也换掉,平复一下情绪。 叶彬青还算自觉,阮子燃差点忽略他之前的异常。或者说,阮子燃以为,通过自己的忽略,叶彬青能够明白。 阮子燃心情复杂的叫了一声“彬青”,叶彬青推门进来。 阮子燃尽量自然地开口,跟叶彬青交谈了一会。 叶彬青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阮子燃被他看着,如芒在背,但是叶彬青自控力很好的模样,阮子燃不好说什么,话越来越少。 阮子燃忽然开口道:“彬青,团里有多少女兵?” 叶彬青回答:“有一些,我没仔细数过。” 阮子燃看着旁边糊起来的窗户,用一种关心的口气说:“你没跟她们来往一下?” 没有等他说完,叶彬青迎上去。 阮子燃“嗯”的叫了一声,被叶彬青整个吞在亲吻里。阮子燃揪住叶彬青的领子,用力推搡两下,没有推开。 唇舌交融的状态下,有种感情从叶彬青身上一下流动到阮子燃身上,让他的心微微融化,身上的温度变高。 叶彬青热烈地吻住阮子燃,吮吸他的唇舌,快要不能呼吸。 阮子燃用手臂挡在叶彬青的胸前,不肯让他完全搂住。 亲吻中,两人都有一种酥麻的感觉,好像喝醉了酒一样。阮子燃的手紧紧攥着叶彬青的军服,没有推也没有躲,就那么紧紧攥着。当叶彬青的舌头探入口中,阮子燃感觉一种又刺又麻的细微的电流感在脊背上窜起来,继而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滋味,随着大口的亲吻和吞咽而产生…… 持续地深吻了一会,叶彬青调整一下姿势,开始若即若离地浅吻。 阮子燃喘息着,想要错开脸。 叶彬青捏住他的下巴,轻吻他的脸颊,呢喃道:“不要讨厌我,子燃。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阮子燃望着别处,低哑地说:“我不喜欢,不要这样……以后都不要……” 阮子燃想要离开,叶彬青把他围在墙壁和手臂之间,不让他走。两人面对面站着,在一团暧昧的空气中僵持着。 外面的操场上,许班长的声音响起来:“连长!大事情!连长在哪?” 阮子燃一下清醒过来,推一把叶彬青。 叶彬青望着他,黑眸依然湿润。 阮子燃心烦意乱地说:“让我出去一下!” 叶彬青勉强让出一道缝隙。 阮子燃青着脸,奋力挤开他,走了出去。 叶彬青独自留在阮子燃的房间,心头一阵失落,从床上捡起他刚才脱下的运动服。阮子燃不像过去那么依恋自己,叶彬青有点不舍。某些珍藏在叶彬青心里的画面不再是他独享,更让他酸意上涌。 阮子燃还没有过女人,爱欲状态是纯白的。抢先占有他,会在他心里烙下独有的印痕,也许会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对他的未来造成某种的影响。 想起之前阮子燃半醉半醒的那个夜晚,滋味相当美妙,但是叶彬青还是希望能在他清醒的情况下,得到他。 怀着矛盾的心情,叶彬青把衣服放好,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出去,压抑着欲望。 阮子燃来到操场旁边,许班长兴奋地跑到他跟前。 许班长急匆匆地说:“团里有新消息,让指导员到三连去!” 阮子燃“哦”了一声,心想,多半是三连减员,他正好去凑数。 阮子燃随口问:“他去了吗?” 许班长回答:“去了。我看他跟在三连的连长屁股后头。” 阮子燃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许班长看一眼阮子燃,看不出他有什么表示。 阮子燃指一下操场上的体育器材,说:“收一收,别放在外面。” 说完,阮子燃往会议室走,准备看看叶彬青写好的公文。 指导员没有滚蛋,他跑到三连窝着,窝着就窝着吧。阮子燃心想,总不能穷追猛打,搞得团里下不来台。 眼下,叶彬青倒是一个突出的麻烦,阮子燃叹一口气。 叶彬青明明说过,他不会乱来的。阮子燃有些烦躁。也许他不该相信叶彬青,可是…… 阮子燃擦一下嘴唇。不管怎么样,他方才明确的拒绝,叶彬青总该明白。 树欲静,风不止。 自从五连的指导员被赶去三连,没过多久,有人把五连浴室外面的水管子砸开,造成漏水。水流得到处都是,士兵洗澡很不方便。 士兵们都怀疑三连在报复,准备拿起榔头去反制,被叶彬青制止。 阮子燃问叶彬青:“他怎么还敢冒头?”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这个地区看着平静,但是每一年都有逃兵。如果士兵犯错,连队抓不到的话,有时候会不了了之。他们的师兄在山的另一边服役,有个士兵打伤班长,后来逃跑,一气钻进山后的村子里。师兄没有及时抓住,险些掉进钢叉围成的陷阱。 阮子燃没有多说。 指导员年后就要退役,在三连蹦跶不了几天。 歌咏比赛那天,他们提前出发,到达师部的礼堂。由于舞台效果出色,五连获得歌咏比赛的亚军。 三连没有获奖,没有祝贺他们,转身离开。 回营的路上,士兵提议饮酒庆功。 叶彬青想禁止,阮子燃却说:“我们少喝点黄酒。” 叶彬青猜测,三连或许会来闹事;显然,阮子燃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阮子燃认为,饮酒会让士气高涨,有助于应对麻烦。 在阮子然的领导下,士兵们抽烟、喝酒、打架一条龙下来,早就不拿叶彬青当一颗葱,迅速采购来一批高档花雕酒。 冬日的夜里,下起一阵细雪。他们在营地喝花雕,外面蓦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士兵跑出去一看,有人把爆竹烟花扔到他们的营地,不远处的草地窜起一片火苗。 “着火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班长跟士兵都跑出去,急急忙忙的看火势。 叶彬青对阮子燃说:“别忙,我出去看看。” 叶彬青跑到外面,发现火势不小,营房外面的树丛被点燃起来。 炮竹声让整个营地乱成一团,有人端水,有人拿铲,一片影影绰绰。 叶彬青听见士兵嚷道:“又是你们!送死来了?” 跟三连打架事小,火情变成山火可不得了,责任他们负不起。 叶彬青大喊:“拿消防的设备!快拿!……” 黑夜里,士兵们依然在斗殴,一片嘈杂声。叶彬青只好自己去拿消防栓。 纷乱中,有人大声喊道:“阮子燃呢?阮子燃怎么不出来?!” 叶彬青心中一凛。 阮子燃在窗口喝道:“谁在那里?”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枪声响起,刺破夜空。 阮子燃偏头躲闪,倒了下去。 一瞬间,所有的血液流出心脏,叶彬青手里的消防栓掉在地上。 五连的士兵们停止打架,不知所措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一种惊恐。 仅仅几秒的时间,叶彬青感觉整个世界压在他头上,让他的心差点停跳。他很后悔,不该让阮子燃当连长;他恨三连,他们为了一点小事,把枪对准自己的战友;他恨自己,如果他早点把指导员赶走,消除影响,三连的报复就不会这样恶毒…… 眼看得手,三连的狙击手拔腿就逃。 叶彬青和五连的士兵没有动,他们被巨大的灾难笼罩着,一时动弹不得。 一道人影自屋内冲出,冲破火光,急速追赶着狙击手。只见阮子燃来不及下令,正在亲自追击着逃跑的士兵。 叶彬青回过神,吩咐士兵救火,自己从墙边拔起一柄钢叉,跟在后面追击。 阮子燃穷追不舍地撵着两个士兵,远远跑在前面,眼看就要跑出营地范围。叶彬青加速追赶,高喊“放下武器”! 阮子燃追出来之后,别说狙击手,叶彬青都在意料之外。被追的两个人跑得像蚂蚱一样,两条腿拼命捣着,谁敢放下武器呢。 天空不断往下落雪片,遮挡着视线,叶彬青望见逃命的两人一齐往树林方向钻,地面不太平整的样子。 叶彬青喊道:“陷阱!有陷阱!” 奔跑中,阮子燃一跃而起,轻松地跃过陷阱,扑向前面的逃兵。 见状,叶彬青闪电般掷出钢叉,一叉撂倒后面一个逃跑的士兵。 注意力全在前面,叶彬青脚下一空,咚得一声踩空下去,落入陷阱中,腿上疼了起来。 前面三人混战在一起。 阮子燃从腰间抽出匕首,对着企图反抗的俘虏就是一下,猛刺在他的手臂上,将对方缴枪。 听见同伴的惨叫,另一人忍痛拔起钢叉,对着阮子燃连叉几下。 阮子燃将俘虏扭住,作为盾牌,挡在身前。 又是几声惨叫,被擒住的俘虏顿时奄奄一息。 剩下一个逃兵丢下钢叉,慌不择路地逃跑。 五连的士兵们正在野地里搜寻,觅着动静赶过来,很快把他们包围住。 逃兵没跑几步就被众人揪住,成功缴械。 士兵们打起火把,查看连长的情况。 火光映照下,阮子燃毫发未损,手上扭着一个吓破胆的俘虏,目光如电地环视四周,恍若天兵下凡。 阮子燃宣布:“把他们两个送到团里去!” 士兵们佩服得没有二话,立即解下连长手里的俘虏,从地上提起另一个俘虏,准备把犯事的两人押走。 阮子燃把匕首往刀鞘里一插,问众人:“彬青呢?” 士兵忽然想起来,叶彬青跑在前面,人去哪里了? 大家四下张望,打着火把看,看到二十米外坑边的叶彬青。 夜色里,叶彬青蹬出陷阱之后,腿上染着些许血迹。 阮子燃忙问:“担架拿来没有?” 好在士兵有所准备,将原本用来抬阮子燃的担架打开,让叶彬青躺上去。 叶彬青站起来,说:“我没事……” 阮子燃坚持道:“不知里面有没有毒,或者麻药。你躺下,回去得叫军医来看看。” 雪还在下,雪片从绒毛变成鹅毛一样大,五连的士兵聚集到阮子燃旁边。等叶彬青在担架上躺好以后,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返回营地。 阮子燃把军服外套脱下,小心地盖在叶彬青身上,从旁扶着他。 叶彬青低声问:“你有没有受伤?” 阮子燃对叶彬青笑笑:“我怎么会受伤?你好好躺着。” 叶彬青紧紧捉着阮子燃的手。 回营地的时候,火势已经扑灭。 许班长主动请愿,他要给阮子燃连夜站岗,确保安全。 阮子燃失笑:“不用,你把营地守好就行。” 阮子燃心想,他们胆子倒是不小,可惜水平不够。团里这一帮人,也就彬青能打中我吧。 第31章 深更半夜,当五连把三连的逃兵押到团里,整个团震动起来。听说发生什么事,团长跟营长吓得连夜爬起来,到营地把他们集体控制住。 五连的士兵返回后,骄傲地宣布:“三连完蛋啦!” 这个好消息让营地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开始轻快地打扫烧焦的瓦砾。 阮子燃给士兵们放半天假,换换心情。 雪停之后,太阳露出脸来。 看顾叶彬青的时候,许班长兴致勃勃地数说指导员的过往罪状,又诉说三连的罪状。 叶彬青躺在床上,心想:第一次听说呢,不知暗地还有多少破事。 听过之后,叶彬青没有评价,服几片维生素当药。 自从营地半夜枪响之后,叶彬青再听到什么事都不感到意外。民风“淳朴”的地方有时会发生颇为骇人的犯罪。光使用学校里的带兵手段在连队是吃不开的,缺少一些震慑性的力量。 叶彬青增长了经验。 门一响,阮子燃撩起暖帘,问道:“彬青,你好点了吗?” 叶彬青坐在床上,腿上扎着绷带。军医敷上药物,叶彬青隔天就有痊愈的感觉,可是阮子燃每天会来看望。贪恋这点温柔,导致叶彬青的伤还没好透。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一会话,问他:“今天放假,你想不想出去?” 叶彬青从床上下地,把腿上的纱布解除,准备穿衣服。 阮子燃关切地看了一眼。 叶彬青的小腿光洁瘦削,薄薄地结了一片痂。他迅速换上外衣,问阮子燃:“去哪里转转?” 阮子燃指着小山包说:“我们上去看一看?” 叶彬青跟着阮子燃,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上爬。 阮子燃在前面走着,问叶彬青:“腿疼不疼?要给你找个树枝当手杖不?” 叶彬青跟在后面,含笑摇摇头。他受到的冲击主要是在心理层面,不是生理层面。 叶彬青说:“子燃,以后不要徒手追击。我的枪可以给你使。” 阮子燃不以为意:“不用。” 拨开一片草丛,阮子燃发现一块平坦的阔地,快步跳上去。叶彬青跟着跳了过去。 吹着山风,阮子燃总结道:“抓他们哪里需要用枪?彬青,我看你是当团支书当太久,太在意形象。什么不能打人,不能骂人……他们就是欠揍,光讲道理哪行!” 叶彬青忍俊不禁,笑道:“我懂了,连长。” 叶彬青指着远处一片微雕似的城市景观,对阮子燃介绍这一带的军事布局,这座城市的情况,还讲到他跟师兄半夜溜出营地,看到令人惊叹的美景。 阮子燃饶有趣味地听着。 听完后,阮子燃油然而生一种豪气,指着脚下说,这个地区的布局略薄弱。以后,他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火箭炮台,在山的掩体下,轻易控制包括城市在内的几百里土地。 阮子燃认为,这个地区不是经济重镇,但是物产丰富,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稳固的军事基地,先更换先进的遥感设备和雷达,下一步可以变成核战争的后方。 叶彬青听着他的宏伟蓝图,仰着脸。 豪情迸发之后,阮子燃对叶彬青说:“这些你早想过,对不对?就是环境不允许。我随便说说的,以后,这里还是你说了算。” 叶彬青有点惭愧,他真的没有想过。 在这种环境里,阮子燃还能迸发经天纬地的计划和蓬勃的野心,叶彬青感到佩服。 演讲之后,阮子燃从行囊里掏出水壶喝水,发现相机也在里面。许班长把连队的相机塞在里面。 阮子燃喝过水,拿出相机,提议说:“彬青,你没有在这里拍过照吧?我替你照几张。” 叶彬青正在享受阳光的柔抚。相机是专门给连队、团部用来摄制新闻照片,他自己确实没有拍过。 按照阮子燃的要求,叶彬青预备找一棵树,扶着它,开始留影。一连扶了几棵树,阮子燃都认为不合适,树的位置不好,要不就是树不够高大苍翠。 叶彬青忙说:“我随便拍拍就行。等你拍的时候,我们再好好找个位置……” 阮子燃制止了叶彬青的随意,带着他转悠一圈,找到一个最佳取景地,命令叶彬青过去站好。 叶彬青走得头发都湿了,还是微笑着站过去,看着镜头。 清风扑面,鸟鸣山涧。叶彬青感到一阵惬意。 见阮子燃对此景颇为满意,叶彬青不由提议:“子燃,要我给你拍吗?” 阮子燃看一眼相机,说:“没电了。等我下次去师部授衔,你再给我拍。” 叶彬青愣了一下,看来阮子燃的计划是一种念头,他的心不在这里。 叶彬青回到阮子燃身边,席地而坐。 阮子燃倚在石头上休息。他拿出水壶,递给叶彬青。 叶彬青喝一口水,笑问:“子燃,你不喜欢这里?我感觉,师里很重视你,士兵也很服你。” 阮子燃惬意地晒着太阳,没有答话。 叶彬青想一想,大胆地说:“你是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我?” 阮子燃僵了一下,沉默下来。 静默的空气里,阮子燃瞥一眼天边的晚霞,站起来:“有点晚了。” 回去的路上,阮子燃还在前面走,但是许久没有回头。叶彬青的心情就像太阳西沉一样,逐渐低落,不知不觉,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阮子燃一口气走到半山腰才停住。回首望去,叶彬青正在慢慢朝他走来,在一朵鱼鳞似的云彩下面。 不喜欢他?阮子燃心想,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是……自己只是喜欢看见他?还是喜欢跟他相处…… 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这种感情的发展是百害而无益处的。 阮子燃眸子暗下来,整个面容都冷肃起来。 叶彬青跟上后,阮子燃没有再跑远,而是不远不近地走着。 快到营房的时候,叶彬青打破僵局,出声问:“想不想去外面吃饭?” 阮子燃冷着脸孔,回答:“你下次找个女孩一起吃饭。” 叶彬青没有做声。 阮子燃步子放缓,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找不到,我可以帮你找。实在不行,我可以让政委帮你找……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陪一陪你总可以的……会让你慢慢好起来……” 一通话下来,他终于让叶彬青闭嘴。 阮子燃感到脚步轻松一些。营地的士兵不多,大家很珍惜难得的休假,只有他两回来得早。 阮子燃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子,解开外衣。 叶彬青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阮子燃有点烦躁,将厚重的军外套扔开,走过去,对叶彬青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考虑跟苏冰结婚的。如果不是她的问题,我们结婚的话,我是想请你来做伴郎的……彬青,我结婚的话,你会高兴的吧?” 叶彬青整个人微微震动一下,手从门框上滑落下来。 叶彬青用一种不自然的语调,反问他:“子然,你说这个会不会早了点?” 看到叶彬青这个状态,阮子燃有点于心不忍,他没想过跟谁结婚,但是他不想再忍耐。总是被一个男的觊觎,这种生活太过憋屈,就算叶彬青伤心流泪,他也不能再姑息。 阮子燃继续说:“彬青,你是我的朋友。你会为我高兴的,我知道……” 叶彬青盯着阮子燃,意外地说:“子然,你一点都不害怕吗?非要现在说出来……” 阮子燃对峙着叶彬青,不由得怔了一下。 叶彬青上前一步,搂住阮子燃就要亲吻他。 阮子燃狼狈地闪到一边,还是被叶彬青拦腰抱住,含住耳朵。 一下子,阮子燃的半边脸都烧了起来。他的耳垂被叶彬青紧紧地吸住,咬在唇齿间摩擦。叶彬青含着他烫起来的耳朵,舔吻他的耳廓,把舌尖伸到他的耳廓里…… 阮子燃的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猛然推开他。 叶彬青向后退了一步。 阮子燃面色一阵青红,用袖子粗鲁地擦耳朵。正要破口大骂,他看见叶彬青随手把门关上,落下插销。 阮子燃僵硬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彬青微笑一下,轻声说:“如果我伤害你,你会害怕吗?” 阮子燃半天才挤出一句:“把门打开……” 叶彬青把外衣褪去,露出单薄的衬衣,他丝毫不觉着冷。阮子燃不仅让士兵挂上暖帘,屋角还架着铜盆,铜盆里面是几块半温的炭。 叶彬青好像自言自语一样:“为什么你的胆子那么大?总是要冒险……” 阮子燃重复道:“把门打开。” 叶彬青注视着他,拒绝道:“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你没有三头六臂,子然,你是肉做的……” 阮子燃扶着头,深吸几口气,勉强接受了眼前的现实。紧接着,阮子燃就要去拿匕首,他的匕首藏在床垫下面,但是叶彬青好整以暇地等了许久,早就想好对策。 叶彬青一个箭步上前,抢先从床下抽出匕首,逼住阮子燃的脖颈。 阮子燃毫不犹豫地挺上去,骂道:“你把我杀了?!” 叶彬青的匕首撤后一点,阮子燃乘机转身去够铜盆。取暖的铜盆不仅分量够重,可以作为武器,就算是里面的炭块掉出来,掉在叶彬青的身上也够他受的。 不料,叶彬青跟在后面,对准阮子燃的软肋来了一下。阮子燃还没够到铜盆,一下扑倒在地,眼冒金星。 阮子燃负痛爬起身,他刚刚教过叶彬青狠心,对方就对自己痛下狠手。阮子燃气得太阳穴在跳,立即拔拳上去。 叶彬青跟他揪斗在一起,两人瞬间踩破了一把椅子,打翻桌子。避免匕首把阮子燃刺伤,叶彬青只能闪着点,将匕首飞到门上。 阮子燃挥拳打破叶彬青的嘴角,但是没法靠近门口,一怒之下,他想要打破窗户。出于安全考虑,这个屋子刚刚装好防弹玻璃,阮子燃刚打裂两条缝,他的拳头就渗出血…… 叶彬青用力擒住阮子燃,将他双手捆住。 阮子燃挣扎着,被叶彬青放到床上。 叶彬青喘着气,拨开阮子燃因紧张而浸湿的头发,不解地说:“你不讨厌我,怎么这么害怕……” 爬一下午的山,又被叶彬青打,阮子燃累得说不出话,他的胸口在衬衣下面起伏。 叶彬青灼灼地看着他,倾诉道:“子然,你可以做我的上峰。但是我爱你,不喜欢别人碰你。我要当第一个碰你的人,哪怕你会恨我……” 叶彬青解开阮子燃的扣子,一粒接一粒,直到露出一大片胸膛。 叶彬青附身下去,热吻他的肌骨。 阮子燃一阵急促地挣扎,想把叶彬青掀开。 阮子燃没有想好要不要呼救,加上叶彬青一直跟他亲昵。他一时粗喘起来,脖子上的筋爆了起来。 叶彬青按住阮子燃的肩胛,小心地解开他的皮带,把手伸到军裤里。 阮子燃不得不屏住气息,咬紧牙关。 爱抚之下,阮子燃的身上浮起一层细汗,他半裸在解开的军服里,裤子也滑开些,露出结实的臀肌和毛发。他的性器被叶彬青握在手里,已经勃起。叶彬青紧捉着他,细致地爱抚了一会,才慢慢抽出他的皮带,挂到床边。 阮子燃缓过点劲,哑声命令:“彬青,放开我!” 叶彬青想去吻阮子燃,安抚他一下,被阮子燃狠狠咬了一口。 叶彬青“嘶”了一声,鲜血滴落在阮子燃的唇角。 阮子燃恨道:“你不是疯了吧?” 叶彬青不以为意地舔了一下唇。阮子燃刚刚满二十二岁,胸膛饱满,散发出一种处||子似的诱人气息。 叶彬青完全硬了,褪去自己的衣衫。 叶彬青原本想给阮子燃口交,让他享受一下云雾般的快感再说。第一次品尝阮子燃的味道还是在他离校之前,叶彬青还挺怀念的。 嘴唇受伤的话,叶彬青决定算了。 叶彬青除去衣物,露出强健的筋骨。性欲让他的肌肤散发出一种滚烫的热意。 叶彬青压住阮子燃的腿,触摸到柔软的入口,先用手指插了进去。 阮子燃剧烈地挣扎起来,手上的伤口迸出血珠。 当叶彬青的性器侵入进去的时候,阮子燃的身体就像一匹锦缎,产生了一种轻微撕|裂|般的感觉。这种痛感不算强,却让阮子燃颤抖了起来。 叶彬青滚烫地搂着他,像要把他放到自己的心瓣里搂着一样。屈辱的感觉还是让阮子燃一下子视线模糊。 叶彬青稍稍动了一下,阮子燃“啊”得叫了起来,一种异样的酥且痛的感觉从臀尖泛上来。 叶彬青被阮子燃的反应弄得情动难遏,将他的衣衫|尽|褪,有力地撞击他的身体。 阮子燃有点呼吸不畅一样,发出抽气声。 绝望中,阮子燃发出只字片语:“不……彬青……我不想恨你……” 血珠滴在床上,让叶彬青心疼不已,但是满足感让他无法停止。 阮子燃的身子像籽玉一样莹润温热,触手的肌|肤细腻而有种吸附感,让叶彬青爱不释手。叶彬青一边跟他交合,一边忍不住搓揉他的胴体。阮子燃又痛又难熬,简直想自杀,但是他的体能太好了,他在痛苦中还是能感受到一种无法启齿的感觉。 在叶彬青略微粗暴的爱抚下,阮子燃的肌肉微隆,胸口的乳|晕散发出一种赭红的色泽。叶彬青忍不住含到口里吮|吸。 阮子燃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无意识地绷紧大腿,重重摩擦着叶彬青的身体。 阮子燃的反应让叶彬青特别想把他整个人咬碎了,一口吞下去。 叶彬青将阮子燃抱起来一些,更深地进入他,完全地契入他朝思暮想的身体。 阮子燃无法控制地嘶叫了一声,阴茎颤巍巍地挺立着。阮子燃怀疑叶彬青想劈开自己,杀掉自己,但是他快要死了,只能掐叶彬青的肩膀。 叶彬青喘息着,呢喃:“子然,你对我不是没感觉……对不对?” 阮子燃完全听不到叶彬青说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只希望叶彬青快一点。 铜盆里的火在燃烧,炭轻轻响了一声。 夜色弥漫,两人已经不自觉地纠缠了好一会。 阮子燃的唇边染着血,劲健的腰身上也沾了一点血迹,紧皱着眉头,散发出一种带着恨意的迷离|情|味。 叶彬青扣着阮子燃的腰,让他不能离开自己,深深浅浅地进入他柔嫩的内里,幅度并不大。 阮子燃的手已经被放开,他用手臂挡着叶彬青,但是无法脱身,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时痉挛着。 当叶彬青又一次刺入的时候,阮子燃难挨地泄出一丝呻吟。不知是痛还是快感。 叶彬青束缚住他,细细侵犯他的敏||感||细嫩处。 阮子燃挣扎着,嘶喊道:“不!让我出去!” 叶彬青紧扣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尽情地撞击起来。 阮子燃的声音顿时变了调,身体难以控制地变得湿润而又坚硬。这种坚硬很快像要破碎一样,颤动起来…… 叶彬青热烈地吻着他的身体,又含|住他的胸口,像要吃掉他一样地吮吸。 阮子燃惨叫着,剧烈地喷射出精液。 一种难以形容的耻辱和一种不由自主的肉欲同时降临,阮子燃被压得无法呼吸,泪水激出了他的眼睛。 第32章 假期如此难得。 士兵们抓住机会玩到深夜,又给家人、亲友、女朋友拼命打电话。一直讲到尽兴,他们才三三两两看着熄灭的霓虹,依依不舍地回到营地,美美地睡上一觉。 风波彻底过去了,士兵们认为,事情已经画下一个完整的休止符。当阮子燃命令他们,把叶彬青抓起来,关押起来的时候,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 在阮子燃的坚持下,士兵把叶彬青关在屋子里,不给他饭吃。 阮子燃的肩胛淤青,拳头有明显的伤痕。当他询问许班长自己有没有权将叶彬青下狱的时候,许班长吓得不敢吭声。 这么短的时间里,连长跟副连长之间爆发出矛盾,严重斗殴起来,导致连长负伤。如今,连长又要求他们整死副连长,最好斗的士兵都感到头痛。 营地一时死寂着,笼罩着一层低压。 尽管士兵们可以选择阮子燃,不要叶彬青,但是大家不敢处置叶彬青。军营不是没有王法的呀!士兵们低着头。 阮子燃给团里打报告,要求以袭击上级的名义将叶彬青收监。 团里没有反应。 阮子燃又等了几天,感受到一种无望。他不得不亲自到团里的电话室,给自己奶奶打电话。 朱阿姨不满道:“听说你把团里搞得鸡飞狗跳,有没有这回事?需要那么较劲嘛,会给你自己造成影响的……你以为你多能耐?别人懂得都没你多吗?!” 阮子燃沉默着。 朱阿姨说了一通,问:“你最近还好不?” 阮子燃说:“能不能把我调回去?” 朱阿姨一阵诧异:“调回来……我之前问你,你不是说不需要?怎么反悔……” 阮子燃没吭声。他的眼角下有片血痕,透着暗伤的凝紫色。 朱阿姨不高兴地斥道:“迟了!我前两天才跟你爷爷说,你要坚持到底。你爷爷还挺高兴的。现在……你吃屎也要自己吃完!懂不懂?你以为是菜市场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跟你爷爷什么时候讲过条件,那么艰苦都不讲条件!你怎么有点屁事就吃后悔药,撑得吧……” 阮子燃不再啰嗦,挂上电话。 他的嘴唇也破了,连续几日没有吃下饭。 阮子燃没心情跟奶奶说话,但是他想起来。朱阿姨曾经告诫他,注意下叶彬青。她还告诉过他,强悍的军人不一定死于外敌,时常会被自己人弄死。这些经验都没有过时。 叶彬青是料到他会得手的,而阮子燃一时无法雪耻。 丝丝铁锈的腥味充斥口腔,阮子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阿姨说叶彬青心深,阮子燃一向认为那是智谋。在这之前,阮子燃不会设想,叶彬青的心机会往自己身上使。 天空又飘起雪来。 既然团里不闻不问,阮子燃准备当作一种默许。只要他还是连长,他依然能将叶彬青羁押起来,关到死,或者关到他发疯…… 阮子燃离开团部,黑眸里擦过一抹毒恨。 第33章 雪一片片飘落,逐渐积得很厚,把村庄覆盖住,又把仓库压塌。营长带着一队士兵去抢险,干了几天几夜,当他疲惫不堪得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阮子燃的报告。 看过之后,营长像撕草纸一样撕成两半,用鞋搓搓。 谁跟他搭档,他都要打!打完之后,他居然还要关? 不教训一下恐怕不行。 营长用茶缸里面的水漱口,沉着脸。 第二天,营长下到连队的时候,叶彬青依然被关着。士兵把营长领到他的牢房门口。 营长难以理解地看着,骂道:“怎么回事?快点打开!”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打开门。叶彬青有饮用水,他样子还好,只是有点虚弱,但是阮子燃没有任何表示。 营长让叶彬青休息半天,询问他有没有打伤阮子燃。 叶彬青一口承认,说他下手比较重。 营长听到,差点想夸叶彬青一顿。 通常,平级军官之间的摩擦是不用军法处置的,而是互相道歉。 营长拍着叶彬青的背,热切地说:“知道错就好。是不是他先打你的?” 叶彬青说,不是。 营长有点意外,望着他。 叶彬青略微消瘦了一点,神态平和,目光有神。显然,他依然蕴藏着精力,能够作战。 营长带着赞许,训斥道:“不管发生什么矛盾,不该对连长动手!商量不来你就憋着,知道吗?” 叶彬青顺从地听着。 营长问他准备怎么办? 叶彬青说,他接受军法的处置。如果可以的话,处置后,他愿意去三连当指导员,离开五连。 营长大吃一惊。三连已经成个烂摊子,没有人愿意管。抓走罪犯后,士兵们无人接手,气氛异常悲惨。 营长问叶彬青:“你愿意管他们?” 叶彬青颔首:“除去个别人,他们跟五连没有什么区别。我会让三连跟五连一样优秀。” 营长的心里一阵感慨,立即召开干部会议,让阮子燃跟班长们都到会议室里去。 会上,营长宣布,斗殴的处理结果是叶彬青向阮子燃道歉,然后,由阮子燃向大家检讨自己大半年来的工作过失,好好谈一谈怎么改进作风,协助团里加强连队建设。 班长们做好鼓掌的准备,只有阮子燃一个人拒绝接受,冷着脸。 营长的火蹭得腾起来,对阮子燃骂道:“你到底懂不懂事!” 营长对众人宣布,叶彬青将要去做三连的连长,这是一种真正负责的态度。叶彬青在五连的时间不多了,大家务必珍惜一下。 众人吃了一惊,表情都很丰富。 士兵们以三连的痛苦为快乐,有点忘记他们还是一个营地的人。听到这个决定后,他们猛然想起来他们曾经跟三连的士兵同时来报道,在新兵连一起劳动过……而叶彬青刚来的时候,五连还是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懂…… 班长们沉默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做境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进入你心里的时候像是清风涤荡大地。 阮子燃的心也震了一下,随即更加窝火。 叶彬青不是一个小气的人,阮子燃早就知道。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对待三连的人,叶彬青能够做得那么好,那么,他对自己的行为就更加不可饶恕。 或许,叶彬青是想好退路,离开五连,阮子燃就没有办法继续折磨他……阮子燃的胸口埋着一团恨火,面容更加冷漠。 阮子然坚持要把叶彬青军法处置。 营长的脸色难看起来。 叶彬青有点意外,他以为,营长多少会意思一下,搞个军法处置。没想到,营长是不准备给阮子燃好脸的。 营长对阮子燃奚落道:“这个地方就你会做官。手下的兵,你是怎么带的?一个个都出岔子……” 阮子燃站起来。 营长骂道:“有意见也要服从!这就是团里的态度,你算老几?” 阮子燃勉强平复脸色,说了声:“散会。” 说完,阮子燃就要往外面走。 他刚拉开门,营长吼道:“我说散会了吗?你要去哪!” 班长们不敢站起来,也不知道能否坐着不动。只有许班长站起来,慢吞吞地挨到门口,拽住阮子燃劝道:“连长,你先坐下来……” 阮子燃给许班长一下,骂道:“你自己去坐着。除了骂人,你这狗逼还会什么?” 许班长被打翻在地。 班长们硬着头皮。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阮子燃不是在指桑骂槐吧?营长是有一些缺点,人也粗鲁,但是四十来岁还跟战士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 营长的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黑得恐怖。 阮子燃出了门,准备往远处走。 营长沉声命令:“站住……” 阮子燃停顿一下,想了想,还是坚持往外走。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叶彬青站起来,准备拽住营长。他还没有来得及挨到营长,营长已经冲出门,飞身一脚,踹向阮子燃。 阮子燃被他踹得趔趄了一下。 营长把袖子捋起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以为没人敢管你?你爸你妈在军里,你就敢跳啊?二世祖!老子今天打死你!” 阮子燃站在原地,手按着被踢伤的胸口。 营长指着阮子燃,电闪雷鸣般骂道:“跪下!你今天不给我跪着受罚,我就打服你!” 阮子燃面色发青,胸口大幅度起伏。 营长骂道:“还敢不服?!” 说着,营长拔出拳头,准备往阮子燃头上招呼。 班长们吓得站起来,涌出门外,一时想不好如何拉开他们,该拉谁比较好。叶彬青早已跑出门外…… 叶彬青慌忙四顾,瞅见院子里面有一口缸。缸里原先是放一些军用小铲。这两天下雪,士兵铲好雪,冰块雪团干脆堆在里面。如今缸里积着一汪雪水,还有些尚未融化的冰块。 叶彬青急中生智,提起这口缸,对准营长头上,猛倒下去。 “哗啦——————” 营长正要打阮子燃,一桶冰水夹着冰块从天而降。 营长被浇了个透,他冻得打了一个机灵,收回拳头。 班长们涌出来,把他们三人隔开,开始七嘴八舌的劝着。 营长身上湿透了,大冷天的,他不能再多啰嗦,但是心里更加冒火。 营长抹了一下脸,用冰锥一样的眼神看着叶彬青,评价道:“会咬人的狗不爱叫是不是?我看你也是欠收拾。” 说完,营长回到屋里,把潮湿的外套换下来,丢下几句狠话,转身回去团里。 没过两天,对于叶彬青的通报批评就发落下来,但是阮子燃的通报没有出现。五连的士兵们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第三天的时候,营房外面忽然驶来好几辆军车。师里的车子,团里的车子都来了,还有他们不认识的车。士兵们惶惑地看着,车上走下来好几个军官,最前面就是营长,后面还有团长。 营长让士兵叫阮子燃过来,有事情宣布。 士兵们一阵惊骇,判刑不是得上军事法庭吗,怎么能跑来营地宣判呢…… 士兵们只好把阮子燃喊来。 一个长得挺文雅,看起来跟叶彬青一样读过书的军官上前,对着他们轻轻点头。 士兵在后面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文雅的军官宣布,阮子燃将从八十二军调入三十八军,即刻开始,打包行李跟他们一起返回三十八军营地。 宣布完,他对邹处长说:“档案带来了吧?” 邹处长将一包文件递给他,从他手里交换过调令。 阮子燃的表情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阮子燃说:“我的枪还在团里。” 这时,团长将阮子燃的配枪拿出来,交给文雅的军官。 文雅的军官接过去,问阮子燃:“行李呢?” 阮子燃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我们走吧。” 说着,阮子燃跟他一起,准备登车。 师长跟政委等在车旁边,他们对阮子燃寒暄一番,又跟文雅的军官讲了几句。 告别后,这辆军车载着阮子燃风驰电掣地离去。 师长跟政委随即登车离去,只留下还没回过味来的团长、营长跟士兵们。 士兵们惶惶然,问营长:“要不要紧?” 营长五味杂陈,安慰说:“不要紧,他是去另外一个军里工作。” 见营长这么回答,士兵才安心,三三两两地散开。 不要说士兵,营长今天也拓阔了眼界。他参军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军对军调动,只是调这么一个小小的连长,还是去主力部队。 回去后,营长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专门跑去师里一趟,请邹处长吃了一顿饭,跟他推心置腹。 酒酣之际,邹处长一挥手:“嗨!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不是大事。” 邹处长把阮子燃的情况跟营长简单一说。 营长吃了一惊:“那他的爷爷不就是我原来的首长吗?” 邹处长笑眯眯地抚掌,应和道:“对啊。我觉得你们应该脾性相投的,是不是?” 营长蹭得一声站了起来。 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阮子燃是他老首长的孩子,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长得一点不像……营长痛心疾首!又深深地感到师里一贯不是东西……他们居然不好好对待阮子燃,把他交给从野战军调来的自己任意放养…… 营长只能对着阮子燃离去的方向敬一个礼,表示一下心意,气呼呼地走了。 第34章 阮子燃扬尘而去的时候,叶彬青还被关在屋里。 等他被放出来,看见阮子燃的东西还摆着,但是五连和三连只剩下他一个连级干部。团里让叶彬青继续当五连的连长,顺便把三连一起管着。 当叶彬青在主席台露面的一刻,三连的士兵大受感动,表现比平时提升不少。叶彬青不费劲就把他们带上路,但是叶彬青的内心已经发生变化。 叶彬青察觉到,阮子燃早晚要离开这里,这个地方盛放不下阮子燃的志向,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阮子燃厌恶他,这就够他受的。没有弥补的机会,更让叶彬青难受。 首长和朱阿姨相当疼爱阮子燃,叶彬青想起,他曾经跟首长聊过的那一次败仗。年轻的时候,首长指挥失误,导致一批战士死去。那个故事还有后续……知道的人并不多…… 为了惩罚他,他就跪在沙地上,被他的上级挞得浑身是血。朱阿姨并不敢哭,也没有管他。他就这样被拳打脚踢,坚持住心智,但是他并不接受其他人这样对待阮子燃。 如果阮子燃有什么表示,叶彬青是有可能会死的。就算阮子燃没有什么表示,叶彬青得到他的希望也更加渺茫。 叶彬青决定,无论如何要调离这里,去一个能发展的地方。 在这个念头的指引下,叶彬青三个月就训练好三连,让三连跟五连的士兵协同工作,相互配合,形成一种团结精进的局面。 工作成绩相当出色,团里甚至撤销了对叶彬青的处分。然而,当叶彬青申请去师部工作的时候,他却遭到了批驳。 营长坚决不同意。 自从阮子燃走了,营长一直耿耿于怀,怀疑叶彬青从中作梗。叶彬青打伤阮子燃,他肯定不是好东西。叶彬青明明知道阮子燃的身份,没有告诉营长,更是不可轻饶。 叶彬青一提起调职,营长就骂他,从春天骂到夏天。 一看见叶彬青,营长就把脏活累活派给他,坚决不给他休息。如果出现任何一点轻忽,营长都做好记过的准备。团长也不管,像不知道一样。 营长教训阮子燃的时候,明明是叶彬青拦住的,但是营长不领情,还是要折磨他。叶彬青被骂得没有想法,调动的心思只能放下。 那一阵子,可能老天爷的心情也是晦暗的,哗啦啦的下雨,下着下着,雨水终于引起山洪爆发。一片汪洋之中,老百姓站着房顶上呼救。猪啊羊啊全飘在水面上,蹬着蹄子,被冲得呜咽不止。 团里的人都去抢险,救猪的抱猪,救人的抱人,还有一些人抱着沙包跑。跑着跑着,有个体弱的士兵脚下一滑,连人带包掉进水里。 营长一看,担心他会被冲跑……营长一时忘记自己水性不好,噗通一声勇敢地跳进激流。他刚拉住士兵的手,两人忽然发觉彼此都不会游泳,单薄的救生衣在激流中效果似乎不好,两人被冲得像风车一样……载沉载浮,越冲越远…… 叶彬青跳上皮筏,划着浆追他们。靠近后,叶彬青又跳下水去,先把营长抓住,带到船上,再跟他一起把体力不支的士兵拉到船上。 结束这次行动后,营长举行一场庆功宴,跟叶彬青说:“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就过去。往后,你继续好好干!” 总算让营长满意,叶彬青也很高兴。 八月一结束,叶彬青如愿以偿,来到师里的办公室。他是如此的急迫,一去就递交申请,要求去X市的军区机关工作,成为师里的大好笑料。 邹处长劝他说:“年轻人,急吼吼的没有用。你飞不起来!跑太快,你会扯到蛋的呀……” 邹处长说着,还开玩笑的抖了抖叶彬青的申请,哄道:“哎哟,给你送去!别着急,我肯定给你送去啊……” 他这一顿操作,叶彬青顿时十分灰心。 叶彬青心想,确实是离谱的事情。X市的军区机关根本不缺人,跟这个师之间八竿子打不上。就算他们真的接到叶彬青的申请,除非精神状况异常,否则不会有人看一眼的。 低落中,叶彬青准备如期完成今年的工作,等明年再考虑用什么方式回到军区核心。 九月的时候,有一个名叫江宇航的大校下来检查,指名要叶彬青来汇报。 见面后,叶彬青规矩地完成汇报。 大校问了几个军事相关的问题,倒也不是很难答。 他翻了翻资料,随口说:“叶彬青就是你啊……” 叶彬青揣摩着他的意思。 大校忽然说:“是你想来军区机关?你愿意跟我走吗?” 叶彬青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但是他不敢错过机会,囫囵点头。 大校笑了一声,没有再讲话。 他走后,叶彬青一度怀疑自己有幻听的迹象,也许还伴随着幻想。直到一周后,调令下来,师里的人都被这纸调令震惊得不行。阮子燃被调走属于意料之中,叶彬青算哪颗葱啊? 叶彬青带着行李,回到X市的时候,自己也感到好像腾云驾雾一样。直到他报道的时候,被人粗暴得骂了几句,他才感到有点真实…… 第35章 叶彬青带着行李,回到X市的时候,自己也感到好像腾云驾雾一样。直到他报道的时候,被人粗暴得骂了几句,他才感到有点真实。 后勤翻着白眼,对叶彬青说:“没有地方给你住!你到D楼去挤一挤吧。” 在一个破得到处都是电线的矮楼中,叶彬青安顿下来,准备去体检。 收到体检通知的时候,叶彬青想起,这家医院是阮金生曾经工作的地方。每次回家,金生都会去这所医院几趟,跟他的老朋友见面。 不知调令跟阮子燃有没有关系? 叶彬青在心里抱有一丝希望,决心多去医院转转。 体检那天,叶彬青在医院的楼上楼下至少转了六个小时,没有任何收获。他不气馁,抽空又去转悠,连续去了八天,依然一无所获。 第九天的时候,叶彬青终于感悟到,这种行为缺乏意义。他只转了一圈就下楼吃早饭,心里准备另做打算。 一碗馄饨放到他的对面,有人说:“小叶,你怎么在这里?” 叶彬青抬眼一看,阮金生手上还拿着一个小竹簸箩,簸箩是茶叶蛋,还有两块夹着油条的烧饼。 金生把篮子放到桌上,好奇道:“我刚才就看你在楼上。你生病了吗?还是来体检?” 金生吃起他的馄饨,又把篮子往叶彬青跟前推一推。 叶彬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同金生交谈起来,问他这次回家多久。 金生说,他不放心父亲的身体,回来陪他多检查一下。 金生感慨道:“小叶你都工作了。真快啊!你在哪工作?” 叶彬青告诉他,自己刚到市里军区机关报道,临时安顿在什么地方。 金生“哦”了一声,邀请道:“你好久没到我家来了。不如今天下班来坐坐?” 叶彬青一直认为,阮金生是阮子燃家里最单纯的人,必须念佛保佑他。就在刚才,叶彬青又为他到佛前许了一次愿。 阮金生可能感应到菩萨的好意,把叶彬青带到内科。 在同学的办公室里,金生用听筒给叶彬青检查一下身体,嘀咕说:“很健康,小叶。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生活习惯好,不像子燃……” 叶彬青很想跟他聊聊子燃,却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下班时间,叶彬青坐上金生的汽车,回到他阔别已久的将军楼。 首长家的楼朱颜未改,只是寂静了许多。 见到叶彬青,朱阿姨唏嘘了一下:“小叶的样子有点变了。好像瘦啦?是不是长高啦?” 朱阿姨热情地招呼叶彬青,又让人把晚饭准备得丰盛一些,就好像他第一次去她家里那样。 叶彬青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他从来没有被他们赶出去过一样,还是他们喜欢的孩子。叶彬青也知道,这多半是一种幻觉,主要是因为阮子燃没有说起过什么,让他的形象停留在印象中。 叶彬青在沙发上落座,没有看到首长。 朱阿姨介绍,首长有空就要出去钓鱼,他喜欢到外面野地里呆着,嫌屋里憋闷。 “钓过鱼,他还要钓泥鳅,钓黄鳝……成个野钓大王咯。”朱阿姨埋怨着,抓一把瓜子。 阮金生去他父亲屋里看一眼,又往阮子燃的房间看一眼,说:“都不在家。小叶,你跟我们吃吃饭,挺自在的。” 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望向阮子燃的房间。 朱阿姨问了叶彬青一会子,问他工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找女朋友?父母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叶彬青一一作答后,朱阿姨满意地站起来,给他蓄一次茶水。这才不经意地告诉他,阮子燃如今大了,早就不在家里住。好多天没有见到孙子,朱阿姨的表情有点寂寥。 叶彬青这才领悟,为啥金生一见面就要请他到家里坐坐。他们娘两个在家冷冷清清的,首长喜欢散心,又不带朱阿姨。阮子燃早八辈子不在家住,让他们失去操心对象,无聊又想念。 白忙活一场,叶彬青倒是平静下来。 叶彬青先陪朱阿姨看一会电视,再去首长屋里,同金生聊一会天。金生说他后天要走,问叶彬青要不要跟朱阿姨说一下,解决他在军区的宿舍安排。 婉拒后,叶彬青开始无目的的漫游。 楼下有一片红叶,叶彬青抚着那些红叶,想起阮子燃带他去马场玩的时候,红叶如火。许多树叶还是青色的,他们分开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叶彬青已经想象不来,阮子燃会变成什么样。 叶彬青抬起头,看着楼上的窗台,他第一次来首长家就是站着那个位置,看见阮子燃从远处走来…… 叶彬青拾阶而上,在那个窗台怔了好一会,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过。 轻轻推开阮子燃的房门,屋里面的陈设还像过去一样,只是蒙上一层尘埃。叶彬青用手拭一下灰尘,看来阮子燃好一段日子没在这里居住,他们都懒得为他打扫。 叶彬青一下多事起来,到处又擦又抹的,将桌椅收拾干净。他注意到,阮子燃喜欢的物品都已经被拿走,包括他藏在床下的箱笼。不知阮子燃搬去什么地方住…… 溜一眼书架,叶彬青又打开阮子燃的衣柜。衣柜里面没有明显少什么,都是阮子燃的旧物。他将这些旧物统统抛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彬青心中感慨,来首长家里做客,他偷偷带着一件东西。 离开连队的时候,阮子燃什么都没有拿,连叶彬青送给他的马鞭也一并遗弃在那里。阮子燃曾经多么珍视这件礼物,叶彬青看到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 想到自己曾经深受阮子燃的宠爱,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当作他的宝贝一样,好东西都会给自己……现在,叶彬青想见他一面都很困难…… 心头一阵酸涩。叶彬青拿出马鞭,缓缓放到桌上。 不知阮子燃何时才会回家一次,只要他看见,他就会知道,叶彬青曾经来过。 乱想一阵心思,叶彬青又到衣柜前面,用手拂动里面的衣服。 阮子燃曾经穿过的衬衣,整齐地挂在里面。 叶彬青用手指轻轻抚着领子,像在摸情人的颈子,接着,他又婆娑着衬衣的肩膀、袖子、直到袖口……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外面一阵响动,叶彬青都没有注意。 “你怎么在这里?!” 叶彬青的心一下提起来。他回过头,看到阮子燃正站着门口,用一种错愕地表情看着里面。 叶彬青慌忙放开手里的衣袖。 阮子燃穿着军服,像是下班的样子,领口解开许多,不羁地敞着。他的领章鲜艳,穿着一件新的军服,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头浓黑的头发。 阮子燃看到叶彬青在他屋里站着,手上还捉住他的衣服,表情顿时变得难以描述。 阮子燃对着屋外直着脖子喊:“有人在家,怎么不告诉我?!” 外面没有动静,阮子燃又叫道:“我不是说,我今天回来拿东西吗!爷爷呢?” 没有人回答。 阮子燃青着一张脸,对着叶彬青。 朱阿姨的声音飘过来:“你爷爷出去玩了,跟你一样!叫什么啊?有饭给你吃……” 阮子燃闭上嘴唇。 阮子燃压着一团火,尽量不看叶彬青,进屋开始翻找。屋里变得洁净许多,一看就是刚刚打扫过,阮子燃却更加不舒服。他胡乱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要的物件。 叶彬青稍稍靠近一些,殷勤地帮他翻开抽屉。 阮子燃骂道:“不要动!” 叶彬青停下手。 阮子燃在抽屉里翻腾一阵子,依然没有找到。他站起来,正要离开房间。叶彬青顺势挡到他的不远处。 阮子燃的怒火差点从眼里冒出来。 叶彬青恳求说:“子燃,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求你原谅,但是……送给你的礼物能不能留下……” 阮子燃一歪头,看见桌子上的马鞭,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脸上还是很不好看。他整理一下情绪,将马鞭拿起来,回答道:“留下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来找我?” 叶彬青一阵透心凉,没有做声。 第36章 阮子燃一歪头,看见桌子上的马鞭,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脸上还是很不好看。他整理一下情绪,将马鞭拿起来,回答道:“留下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来找我?” 叶彬青一阵透心凉,没有做声。 阮子燃将马鞭挽在手上,一言不发地绕过叶彬青,去他爷爷房间。 叶彬青在后面跟着他。 阮子燃三步并作两步,在首长的房间将他需要的物件翻出来,放进一个手提包里面装好,转身就要下楼。 叶彬青喊道:“子燃!” 阮子燃步子更快,转眼走到楼下,准备推开门。 叶彬青一个箭步上前,按住大门。 阮子燃正要发作,朱阿姨从楼上飘下来两句:“你不在家吃饭啊?人呢……” 阮子燃对着楼上喊:“我这就走!” 喊完,阮子燃对叶彬青说:“让开。” 叶彬青不让。 阮子燃冷着脸,说:“在我家里,我可不会输给你。你没有搞错吧?” 叶彬青被他刺得难受,低声解释:“子燃,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阮子燃散发出一阵冷气,想要拨开他的手。 叶彬青没有使力,被他拨开,从旁小声地说:“子燃,我心里是尊重你的。在我心里,你跟首长一样是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士兵,可我对你实在是……” 阮子燃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听到“我对你”的时候,他一把按住叶彬青的嘴,吼道:“住嘴!不要跟着我,你是不是听不懂?” 阮子燃眼里烧着怒火。 叶彬青被阮子燃重重按着,训完才松开。 阮子燃想要往外走。 叶彬青跟在后面,继续说:“子燃,我不会再以下犯上的。你想怎么样都好,我不敢再动手……你能不能相信我……” 阮子燃闪到门外,毫不迟疑地拔腿就走。 叶彬青喊道:“子燃——!” 他们两个的动静太大,引起楼上的注意。金生寻声往楼下走。 金生在楼梯上叫唤:“子燃?你留下来吃饭,爷爷等下要回家!你跑什么跑?” 阮子燃已经走过那片红叶,步履匆匆。叶彬青跟在他的后面。 叶彬青有点冲动,说道:“子燃,就算你打我!我也不后悔……但是我不会再犯那种错误……” 阮子燃猛然回身,对着叶彬青挥出马鞭。 鞭子发出破空的声音,像闪电一样,重重挞了叶彬青一记,抽得他刹住脚步。 阮子燃没有解气,抬起手,对着叶彬青又抽了几下,骂道:“闭嘴!” 叶彬青用手挡住脸,肩部的军服破开一道口子。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鞭痕,血红的,手掌上也有血痕。 阮子燃收回鞭子,冷道:“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阮子燃绕过两棵树,向远处的一辆轿车走去。 叶彬青跟了几步,看到轿车旁边倚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红色的长裙,套着一件宽大的制服。即使离开一段距离,叶彬青也能看出来,她的样貌相当美艳,正无聊地用细白的手指在车窗上画点什么图案。 发觉阮子燃过去后,她惊喜地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想要在他面上亲一口。 阮子燃不耐烦地把女友的手臂扯开,指挥她从另一边上车。 阮子燃打开车门,坐进去,快速发动引擎。 金生赶到叶彬青的旁边,对着车子大声抱怨道:“子燃,吃过晚饭再走!我们还没有见面呀——我是你叔叔!” 阮子燃脚踩油门,一溜烟地离开。身旁的女孩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很快活似的,砸向后面的人。 金生的脸色几乎变得跟叶彬青一样差。 他们在烟尘中杵了一会。 金生对着空气感慨:“又换了一个,不知谁家的姑娘……没有一点教养!他从哪里找的……” 叶彬青缩着手,手心还有阮子燃打伤的鞭痕。 金生回过头,失色道:“小叶,你的制服破了……你没事吧?” 叶彬青勉强回答:“没事。” 金生叹一口气:“回去吃饭吧。我帮你消消毒。” 两人转过头,慢慢往家里走。 叶彬青的脚步有千斤重。 阮金生念叨着:“一天天跑出去玩,去跳舞……又是抽烟,又是喝酒……他这是像谁呢?我大哥又不这样……” 金生这一串闲话,连个主语都没有,叶彬青还是马上就明白。调任后,阮子燃很快抛弃健康的生活习惯,换过几茬女友。 走到楼下,朱阿姨在张望。 朱阿姨说:“子燃呢?我刚才给他爷爷的警卫员打电话。” 金生没好气地说:“带着女人跑了。小叶劝他不要走,他还打小叶!用鞭子打,跟个军阀一样……” 朱阿姨听见,脸上也有些诧异,默默地走上楼。 不知是不是阮子燃离开的缘故,首长没有赶回家吃晚饭。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 金生用酒精棉花给叶彬青擦一擦鞭痕,又给他涂上紫药水。 金生涂着药水,嘴里感叹着:“他原来待你挺好的。你被我爸送走,他跟我爸闹了几次,怪他打你,还把你的衣服藏着做纪念……学习也认真许多……” 叶彬青的手臂动了一下。 金生拧上药水瓶盖:“好了,不会疼的。一点点外伤。” 不知身上疼,还是心上疼。吃饭的时候,叶彬青一点胃口都没有。 桌上的饭菜相当丰盛。 三个人像是吃不动一样,不言不语地嚼着。 朱阿姨的情绪一般,不像往日那么周到。 金生给朱阿姨舀一碗汤,嘀咕道:“还是把他放在基层好。爸爸把他放在这里,没有人敢管他……” 朱阿姨反唇相讥:“你这么能干,你怎么不当兵去?” 金生不做声了。 朱阿姨往金生的碗里添上一勺饭,滔滔不绝地说:“就知道你老婆要练芭蕾操,不能老坐着弹琴,还要吃新西兰蜂蜜润嗓子。孩子要穿什么意大利羊绒的衣服,不能穿羊毛的。啊哟,你还在这头头是道……你帮我做过一顿饭吗?过节都不来多看看我,总是陪你孩子去补习,书到底读得多好啊?能考上清华吗?……” 金生梗了一下脖子,用力把饭咽下去。 既然不能讲阮子燃,金生决定来关心一下叶彬青,转移话题。 金生说:“小叶,你有女朋友了吧?她在什么地方工作?” 得到否对答案后,金生热情洋溢地说:“医院的女医生都很优秀,下次我帮你介绍。哦,你是不是对X院的女护士有好感?就是你去体检的医院……” 叶彬青不知自己有没有摇头。 朱阿姨在旁边说:“别找女医生!小叶以后会很忙,找个女老师才能幸福。女医生又帮不上忙,除非她是军医……” 他们两个颇有兴致地谈论起来,把叶彬青撂在一旁。 先是说金生认识的女医生,她在某院某科工作,女性魅力强到连口罩都挡不住,病人光看眼睛都要爱上她,老是跑来挂号;又说某某领导的千金在当老师,大学里面的老师,娇美天真,完全不懂俗事,比民国的女学生还要适合穿收了腰身的襟衫和百褶裙,学生在课堂上说爱她,把她气得差点哭起来…… 他们母子谈兴颇浓,但是叶彬青的意识逐渐涣散,越来越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叶彬青没有反应,阮金生跟朱阿姨又转头开始谈论起首长的病情。 金生说,这一次检查需要做CT,可以的话,最好带爸爸到我的医院做磁共振,再做一些辅助的检查。 朱阿姨说,前两年不是做过胸透,拍过X光片?老做这些检查干什么?你爸最讨厌做检查,你老是让他做。没病的人都检查出病来。 金生说,不行就找个中医吧。我有个同学在Z院看病,把脉的效果跟老中医不相上下,他之前治愈过一个瘫痪的病人啊,我们都叫他赛华佗……不认识的人,号难挂的要命…… 朱阿姨说,真的假的?那你还不找来看看你爸。 …… 叶彬青的意识涣散开,离开这张桌子,飘得老远。 他没有注意到什么时间结束的晚餐,草草跟朱阿姨告别,又对金生说了一声再见,离开首长家。 第37章 军区机关的生活跟叶彬青想的不太一样。 想象中,他应该被安排到一个跟军事相关的部门去,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结果叶彬青呆了十多天,人事处才把他安排到办公室,做一些可有可无的杂务。 起初,叶彬青很想去江宇航大校的办公室,跟他简单交流,但是大校的办公室并不在这个区域,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些军事主官的办公室是保密的,联系方式是特殊内线。叶彬青就这样被搁置在办公室里,跟个打杂一样。 一开始,负责人给叶彬青一台破电脑,让他把资料输入进去。 叶彬青两天就干完所有活。 部长重新看一遍他的简历:“C大的学生啊……好!” 紧接着,部长就给叶彬青安排一大堆活,解放他自己的双手。 忙是忙了一点,叶彬青倒是有一点小小的收获,他知道了一些年轻军官的办公室位置,还获得为他们送资料的殊荣。 借职务之便,叶彬青发觉,阮子燃跟他在一个区域工作,只不过在另外一栋楼里。 当叶彬青敲门进去的时候,他跟阮子燃都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又见面了。 阮子燃怔了一下,没有讲话。 叶彬青垂下眼帘,把资料放到他的桌角,公事公办地说:“你要的东西,首长。” 叶彬青没有看阮子燃,放下资料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叶彬青心里明白,低声下气没有用处,还是先不要惹他。 叶彬青没有去招惹阮子燃,但是很快有人对叶彬青发生了兴趣。送几天资料下来,叶彬青发现,有些C大毕业的军官在这里任职。 校友看见叶彬青送来资料,暗中都很吃惊。印象中,叶彬青是一个风云人物,如今怎么在跑腿的地方。 他们装作不认识,叶彬青也不解释,不主动交谈。 那天,叶彬青又去送资料,姚志勇从椅子后面转过来,很夸张地咋舌道:“这是谁啊?不是我们的团委书记吗?” 不出所料,姚志勇的职级已经比叶彬青高了。 叶彬青对他点点头。 叶彬青正要走开,姚志勇一下站起来,很熟络地抱上去,抱住叶彬青说:“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 姚志勇这么热情,叶彬青内心有点感动。姚志勇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打招呼的故人,这份感动真的是避免不了。 叶彬青破例跟他笑一笑,说了两句话。 这一下不得了,下班的时候,姚志勇出现在叶彬青的办公室门口。 叶彬青正加班加点的干活,姚志勇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对他热情地邀请道:“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知食堂有没有关门,叶彬青点点头。 等他们出门的时候,叶彬青发现,他们不是要去食堂。 姚志勇站在门口,前边是一辆奔驰车。 姚志勇对着叶彬青手一挥:“走!我们吃大户去!” 奔驰载着他们,气势恢宏地停在一个五星酒店门口,张鹏手上夹着一根香烟,正站在那里抽。 姚志勇下车后,对叶彬青神采飞扬地介绍:“装甲师最年轻的接班人,威震敌胆的老虎团首长,我们的榜样——张鹏元帅!” 张鹏发出洪亮的笑声:“胡扯什么?嘴那么油!” 叶彬青走上去。 张鹏把烟捻灭,像个领导一样握住叶彬青的手,嘴里说着:“好久没有见面,彬青,我们都挺想你的。今天,我们聚在一起帮你洗尘,欢迎你回来啊!” 叶彬青微笑着握住张鹏粗壮的手,摇一摇。 一行人往玻璃门里走,张鹏冲着姚志勇问道:“子燃呢?他怎么不来啊?” 姚志勇撇嘴:“他不是早就见色忘友了?他今天不来。” 张鹏摇着方型的脑袋,唏嘘:“这么忙啊?我看他也是糟糕……” 姚志勇哈哈一阵笑,对着叶彬青挤眼。 叶彬青跟他们一起进入包厢,江世华坐在里面,穿了一身西服。江世华正在开一瓶洋酒XO,看样子是他从家里带的。 姚志勇进去后,对江世华说:“江总,你怎么就拿来一瓶猫尿?不搞点红的白的?今天,我把彬青跟张首长都请来,他们不能光喝这个吧?” 江世华从桌肚里面掏出一瓶很有年份的红酒,往桌子上面一放,豪气地说:“什么都有!你们喜欢什么喝什么。” 红酒看起来像是玛瑙一样,泛着艳丽的色泽。江世华穿着银灰色西服,不知是什么质地,跟红酒相映生辉。他的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样子用儒雅来形容不大够,应该说是很风雅。 三人入席后,姚志勇把菜单交给叶彬青,让他点一下。 叶彬青按照平时的习惯,点了两个炒菜,一个汤。 姚志勇把菜单又交给张鹏,笑道:“彬青要给你省钱啊,张元帅。” 张鹏豪爽地点了海鲜、猪肚、佛跳墙,回话说:“今天我买单!大家随便点!” 张鹏把菜单递给江世华。 江世华又点两个菜,嘴里说:“随便吃吃吧。喝酒最重要。” 姚志勇插嘴道:“吃饭也很重要啊,江总!今天,不仅要欢迎彬青回来,还要庆祝张元帅订婚。你说重不重要?” 江世华“哦”了一声,又加了两份菜。 点过之后,服务员把桌子摆好,他们先聊了起来。 张鹏跟江世华先是跟叶彬青讲话,很有礼貌地问他,之前在哪个连队,什么职务,感觉怎么样?八十二军好啊,历史悠久,传统好!叶彬青去的地方好啊,山清水秀…… 叶彬青暗中感慨,被他揍过的小孩长大以后都这么会说话。 关心过叶彬青,张鹏就告诉大家,他跟段丽丽已经订婚。 看不出来,张鹏是一个专情的人,要在一个女人身上地老天荒。 叶彬青马上祝贺他,问他什么时候结婚。 张鹏满不在乎地说:“不急!我这两年事多,等等看吧。事业第一!我最近也比较忙,如果不是她父母催得紧,不一定这么早办。” 江世华端着酒杯,跟张鹏碰了一下,轻晒道:“我说你啊,你不会多看看吗?段丽丽不就是漂亮一点。” 张鹏的笑容下去一点,反驳道:“女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聪明和体贴。原来在校的时候,你排名没有她好啊。” 江世华笑笑,没有接茬。 姚志勇端起酒杯,也跟张鹏碰一下,笑道:“漂亮也很重要啊。江总,你有个漂亮的妈妈,过得不是比我们好吗?” 江世华还没回答,张鹏一拍大腿,应和道:“对啊!你光说我爱漂亮的,你看子燃……你看看他!只要够漂亮,他连二手货都要搞!” 张鹏跟他们干杯。 见叶彬青依然云里雾里,找不到方向的样子。姚志勇开始讲解。 姚志勇说,阮子燃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一开始找的是干部子女,千金小姐,后来玩着玩着,又找了歌唱演员、女职员、女老师,最后变成一个傍大款的女人…… 张鹏很不客气地说:“别人玩过的女人。他真是傻!” 叶彬青放下酒杯,等着下文。 张鹏继续说,阮子燃现在的女友名叫李晓棠。这女的长得不错,虽然比不上他未婚妻漂亮,也有一番颠倒众生的手段。 李晓棠的父亲是一名公职人员,跟她的母亲离婚了。她母亲运气不好,生养两个孩子,第二个是男孩,可惜是个脑瘫。她父亲离婚后,离开这个地方,不知去哪里过日子,没人知道。 李晓棠从小狐媚早熟,十五岁的时候,她当了地委领导的情妇。她家的开销都是公款出的,上大学也是靠人供养。 姚志勇笑一笑,对叶彬青说,地委领导高升的时候,她不愿意跟他走,非要留在这里。有些男的冒出来,不想让她寂寞。问题是,人家走了,话却留下来,他不允许任何人跟李晓棠结婚。这种自以为是的女人必须像陈芝麻烂谷子一样,烂在地上。 李晓棠倒是聪明,跑到舞场里去找男人,专门找有权有势的。她听说阮子燃的家境不凡,立即盯上了他…… 张鹏叹一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子燃就是被她撂倒的!”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在桌上摆开。 他们拿起筷子开席,你一言,我一语,又谈到军区机关的领导。叶彬青得知,阮子燃的爷爷退休后,张鹏的爷爷接任一把手。江世华的爷爷也升了,他的叔叔伯伯表叔二大爷都升了,但是江世华不为所动,坚持出来做生意,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贵族,只带铜板,不戴光环。 姚志勇混得最差,目前他是某位首长的助理,最年轻的秘书。 叶彬青还算平静,喝了几口酒。 火热地吃了一阵子,张鹏忽然接到电话,有人喊他去另一处酒席。 张鹏缓缓起身,对叶彬青说:“小刘让我去找他,他父亲是红人,我不能不去……不好意思,下次再聚!” 张鹏唤来服务员,把账结掉,跟他们打过招呼,走出包厢。 张鹏走过之后,桌上平静不少。 江世华唏嘘说:“他要结婚……段丽丽有一手。” 姚志勇用勺子舀一点主食,对叶彬青说:“今天要不是你来,我们都请不到张鹏。请他吃饭的人太多,他哪用掏钱啊……” 张鹏一转身,江世华就对段丽丽一顿点评。 江世华认为,段丽丽完全不喜欢张鹏,就是喜欢他的背景。像她这样虚荣的女人,就算切掉脚后跟,她也要把脚伸进水晶鞋里,流着血跳舞。 姚志勇看起来一脸赞同的神情,嘴上留德道:“不至于吧,江总……” 江世华又说,虽然阮子燃没有张鹏风光,没有那么多人来请,但是他的女朋友还是比段丽丽漂亮。张鹏这个傻子,还真以为未婚妻是天仙美女?我看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叶彬青望着江世华,一副开眼的样子。 发现有听众,江世华的表述顿时文采飞扬起来。 江世华沉吟片刻,举例说道: “跟李晓棠相比,段丽丽真的算不上多美艳的女人,披着黑色舞裙也不行。如果说段丽丽是林徽因,会读书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没她会读书,知道选什么样男人结婚保险;那李晓棠就是胡蝶,是林黛,是艳冠群芳的影后,那些做官的男人总要来勾搭她。 如果段丽丽是娜塔莉·伍德,是舞会皇后,冷艳而叛逆,正为挑选什么男人而头痛;那么李晓棠就是玛丽莲·梦露,因为天生尤物而命运多舛,从小到大都有人要以爱的名义伤害她,刺激她,害得她活活变成一个坏女人。 爱让她流血,爱又让她疯狂,她紧紧抓住阮子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弄假成真的……她爱上了他,拼命把他汽车后座的女人都挤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姚志勇大笑起来,拍着手:“江总,高啊!” 江世华微微一笑,对叶彬青说:“子燃的女朋友比段丽丽漂亮,张鹏不承认,也不奇怪。” 姚志勇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不是说了?” 江世华理一理西服,总结道:“玩玩的话,肯定还是找漂亮的。依我看,子燃不亏,张鹏就很不值得,他爷爷还在位子上啊……” 江世华的一番宏论结束了酒席。 姚志勇笑道:“江总,你以后出一本书吧?专门谈女人!从大学开始,你就在总结经验,我们连门都没摸到!” 江世华谦虚地叹一口气,绅士地说:“我送你们回去。” 江世华开着一辆宾利,一路开到破败的宿舍区外,把姚志勇跟叶彬青放下。 回去后,叶彬青吐了一整夜。不知道是江世华的技术不好,车开得太猛,还是张鹏点的菜不行,不合他的胃口。 阮子燃的女友长得美,叶彬青不奇怪,只是有一点点惊讶。在叶彬青的经验里,美丽的女孩都是被动的,不会那么野,不会主动喜欢男人。叶彬青也搞不清,江世华跟姚志勇到底有几句是真话…… 在挫折中,叶彬青迎来一件好事。他的宿舍被调换了,换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叶彬青怀疑是朱阿姨帮忙的,因为金生曾经提起过。 带着一点希望,叶彬青给朱阿姨打电话致谢。 第38章 在挫折中,叶彬青迎来一件好事。他的宿舍被调换了,换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叶彬青怀疑是朱阿姨帮忙的,金生曾经提起过。 带着一点希望,叶彬青给朱阿姨打电话致谢。 朱阿姨倒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叶彬青原想问问首长什么时候在家,能不能去拜访。 朱阿姨告诉他,首长可能要去S市做健康检查,等过年的时候再说吧。 叶彬青挂上电话,只好作罢。 是不是有一点后悔…… 叶彬青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墙顶。上面只有一盏日光灯。 让阮子燃一直高兴,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也许阮子燃在长大,自己也有变化。叶彬青心想。 他们两个人是如此不同,在接受阮子燃当上峰的过程中,他还要接受多少东西。叶彬青不知道。 阮子燃不会一直拥有权势,就像几天前,阮子燃不再是别人邀请的对象,张鹏才是。总有一天,会有人去伤害他,甚至践踏他。 叶彬青叹一口气。 不能成为他爱的人,被他恨也是一种情愫。 他刺伤阮子燃,让他的自尊不完整,但是他愿意用爱一直补偿。没准他心里就有这种潜意识,因为爱的痛苦很适合用恨来表达。再说,自己也并不是多么好的人,叶彬青心想。 阮子燃被女人喜欢,算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叶彬青关掉灯,准备好好休息一下。跟往常一样,他压抑着性欲,逐渐进入了梦乡。 ***************************************** 办公室还是那么繁忙,奇怪的是,姚志勇每天总能抽空来转转。 不知姚志勇的秘书怎么当的。 叶彬青问他,他就笑。 姚志勇笑着说:“首长需要自在嘛!再说了,我只是他其中一个秘书罢了。” 叶彬青又问姚志勇,为什么他不去阮子燃的办公室转转。 姚志勇笑得贼光闪烁,反问叶彬青:“你怎么不去呢?” 叶彬青有点头痛。跟姚志勇相比,张鹏算是可爱的人,江世华是直爽的人。 叶彬青坦白地说,他跟阮子燃有很多想法不一致。不适合太多交流。保持距离就是他对阮子燃保持尊重的一种方法。 姚志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叶彬青继续打字。 姚志勇说,那你不想跟他交流? 叶彬青说,上班的时候,阮子燃不接受交流。他下班去哪里,你知道吗? 姚志勇说,我知道,可是我去不了。 叶彬青停下来,看着他。 姚志勇对叶彬青神秘兮兮地笑,你问江世华,江世华也知道。 叶彬青不想攀扯江世华,他把资料拿出来,准备按照部长要求写一份内部参考资料。 姚志勇坐在旁边,探着脑袋。 叶彬青也不避讳,专心地写着。 姚志勇看了一会,嘀咕道:“运输配送保障新模式……彬青,你要用这个引起哪个首长的注意?有点普通嘞……” 叶彬青回答他,这是部长定的题目。 午饭的时候,叶彬青请姚志勇在食堂吃饭,听姚志勇海吹一通。下午,他把内参写完,想一想,又写了一份新的题目。 幸亏姚志勇没有再来打扰,叶彬青写到天黑,终于把两份资料都写完。准备离开的时候,叶彬青还是取出江世华的名片。 接到电话,江世华有点吃惊的样子,但是态度友好。 江世华说:“彬青,有什么事吗?如果宿舍不舒服,我可以帮你找个地方住。” 叶彬青说不用,他只是想出去走走。 江世华兴致挺好地问,去哪里玩玩? 叶彬青问江世华,阮子燃常去的地方,他是不是也去?能不能带自己去?因为有点隔阂,他跟阮子燃有段时间没讲话…… 江世华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下来。 叶彬青松一口气。 第39章 叶彬青松一口气。 关好办公室的门,叶彬青走出铁门,准备跑步回宿舍。江世华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冒着尾气,这下轮到叶彬青吃了一惊。 大半夜,江世华穿着风衣,戴着墨镜,对着叶彬青招手。 叶彬青想不到江世华的效率这么高,不知是江世华走商业路线之后,贯彻时间就是金钱的雅训,还是他摸着叶彬青的脉,知道叶彬青在苦恼什么。 叶彬青走到车前,迟疑着要不要上车,毕竟他还穿着军装。 叶彬青对江世华说:“等我换一身便服?” 江世华把墨镜摘下来,上下打量叶彬青,指点道:“别换了!换掉衣服,更没有人理你。” 叶彬青坐上车后,江世华载着他,放着轻音乐,一路飞驰着,开到一条满是梧桐树的道路上。梧桐树挺立着,散发出幽幽清香,对他们轻轻摇着心形的叶子。 一片腾着朱雀的铁栏杆打开,江世华驶入内院草坪。 叶彬青下来后,面前是一栋民国时期就建好的洋房别墅,地基很高,只有两层楼,看起来像是三层一样,旁边有一座小喷泉。楼里灯火通明,二楼窗户里散发出一阵阵音乐和人气的热浪。 江世华把自己的丝质围巾取下来,给叶彬青披上,帮他增加一点玩世不恭的气质,顺便挡住他级别不高的肩章。 门口有警卫站岗,在江世华的带领下,叶彬青顺利进入楼里。 江世华一进去,马上有人来跟他打招呼。 叶彬青跟着江世华,从一楼爬到二楼,顿时眼花缭乱。 墨绿的塔夫绸,鹅黄衫子,粉紫的蚕丝雪纺……各式各样的漂亮女孩在楼上游动,荔枝一样的皮肤,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化着妆。 她们有些搂着舞伴,慢悠悠地在舞池扭动;另一些大胆的女孩跟舞伴贴在一处,正在跳一种很过分的舞,释放荷尔蒙。 阮子燃跟李晓棠倒还好,他们在舞池边上跳,很引人注目。阮子燃穿着军服,握着李晓棠的一只手。李晓棠穿着艳丽的衣裙,灵巧地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耳垂的一缕金线不断跳动闪耀。 楼上的舞池宽得很,旁边还有一些人在饮酒聊天。叶彬青认出来,里面有几位副司令的公子,几位省委里面的哥儿姐儿,还有些人看着眼熟。 楼上的陈设保留着过去的奢华,吧台里面的服务人员用白色毛巾包着冰镇的酒瓶,正在一杯一杯慢慢倒。 叶彬青刚坐下来,有人就来撩他的披巾。 “第一次来玩?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穿着咖啡色舞服的女孩坐到江世华身旁,用她的小手把叶彬青的丝巾捉住。 “他是我的朋友,他不跳。”江世华说。 江世华坐下之后,怀里已经偎上一个女孩,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想要跟他聊天,举止也很风流大方。江世华给叶彬青介绍,他是一个诗人,是自己的朋友。 江世华旁边坐着三个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叶彬青不知怎么躲女孩的手。 咖啡色舞服的女孩捉着叶彬青,把丝巾拨开看看,娇嗔道:“这个小中尉怎么回事?他不高兴跟我跳吗?” 叶彬青不懂江世华弄这个巾子到底有什么用,非要披在他身上……他用力拽,会伤到她的手……只好把丝巾去掉…… 叶彬青还没有来得及多看阮子燃一眼,阮子燃已经跳完这一曲,暂停下来休息。 阮子燃一眼就瞥见叶彬青,看到叶彬青跟江世华一起进来,又分开坐。 江世华打扮得活像刚从军情六处里面出来一样,阮子燃心想。按照老套路,江世华开始跟他的诗人朋友大聊特聊,而叶彬青被一个女孩缠住。 阮子燃冷眼旁观。 阮子燃喝下一杯酒,把空的玻璃杯放回盘子里。 李晓棠搂在他的胳膊,笑道:“今天跳得有点快?你饿不饿?” 阮子燃心不在焉地说:“我出去吸一根烟,你跟别人跳会。” 说着,阮子燃回头看一眼,看到叶彬青脱下丝巾,紧接着,脱掉了外面的军服,露出白色的衬衣。 阮子燃一阵惊讶,准备看看他要干什么。 叶彬青脱掉外衣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解封了似的,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好几个人来找他跳舞。 叶彬青还是拒绝,样子很腼腆。他站起来,准备往某个地方撤退,又像是在人堆里寻找阮子燃的踪迹,左右张望着。 咖啡色舞服的女孩没有放过叶彬青,站起来,一把搂住他。 叶彬青一下僵在原地,挣扎了两次,总算用一种不太暴力的方式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快步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叶彬青走得那么快。两颗扣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音乐的声浪盖住。金属扣子在地面上弹动着。 阮子燃拾起扣子,跟着叶彬青,来带阳台上。 阮子燃把扣子丢给叶彬青。 “子燃……”叶彬青接住扣子。 阮子燃没好气地说:“不是让你不要跟着我?” 阮子燃没有理叶彬青,抽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叶彬青的眼睛黯淡下来:“子燃,你原来不吸烟的……” 阮子燃反唇相讥:“你原来不也不来这里吗?” 阮子燃自顾自地吸烟,对着空广的夜空。没有言语。 叶彬青也没有讲话。 终于,叶彬青低低地说:“我想来看你……” 阮子燃吸一口烟,冰冷地说:“我不想看到你,恶心。” 叶彬青一下闭住嘴唇。 香烟快要燃尽的时候,阮子燃转过身,准备回到舞池。 叶彬青往前走了两步。 阮子燃怒道:“别跟着我。” 叶彬青轻声说:“子燃,不能责罚我,让你心情不好?你可以伤害我,不要伤害你自己……” 阮子燃的胸膛一阵起伏,他一下恼起来,捉住叶彬青的手,直接把烟捻灭在他的手掌上。 叶彬青痛得停止讲话。 血流了出来。 阮子燃把烟蒂扔掉,半响没有讲话。 血丝流到叶彬青的手指上。 叶彬青发出轻微的吸气声,衣服从臂弯掉在地上。 阮子燃拾起叶彬青的军服,对他说:“过来。” 阮子燃带着叶彬青,穿过人群,把他带到卫生间里。卫生间也是富丽堂皇的,装饰着宽大的镜子。 阮子燃一言不发地捉着叶彬青的手,放着笼头下面,轻轻地冲洗。 叶彬青顺从地被他逮着,嘴唇微青。 冲过水之后,阮子燃从旁边找来一些纸巾,帮叶彬青擦干净,像缠绷带一样缠好。 阮子燃用一种平板地语调说:“以后不要这样,低三下四的不好。” 阮子燃专心地缠好,把叶彬青的手放下。 叶彬青不吭声,蜷着手。 阮子燃把军服披到叶彬青身上,帮他整理了一下,低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来到空旷的草坪上。有一些男男女女在这里消遣,有站有坐。 阮子燃让叶彬青等一下,自己把车开过来。 叶彬青上车后,阮子燃从车里找出自己的一管子药,扔给叶彬青。 车子发动后,阮子燃专心地开车。 叶彬青把药拿起来,看到是烫伤的药膏,打开,试着涂敷。 到达宿舍之后,阮子燃将车子停稳,问叶彬青:“要去包扎吗?” 叶彬青回答:“我刚才擦药了。” 阮子燃没做声。 叶彬青试着跟阮子燃攀谈:“你车上还带药?” 阮子燃淡淡地说:“买给李晓棠的,她不会做饭,会把手烫到。” 阮子燃回答得这么痛快,让叶彬青一时无话可说。 叶彬青黯然神伤道:“子燃,你喜欢她?” 阮子燃沉默好一会,硬邦邦地说:“不关你的事。” 叶彬青好像忘记下车,一直没动。 阮子燃咬牙道:“你非要我像喜欢她一样来喜欢你吗?你怎么这么不自重……” 叶彬青抬起眼眸,吃惊地望着阮子燃。眸子里有一种受伤的无辜,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情感纠结着。 阮子燃硬着心肠,剖白道:“我对你的感情里面没有你要的喜欢,你没必要糟蹋自己……你下去,我要回去了。” 叶彬青下了车,看阮子燃调转车头,消失在月色下。 夜空中挂着一些星斗,好像一只只眼睛在哪里眨啊眨得。有很多疑问,却又无从说起。 叶彬青准备回房,自己重新包扎一下。 阮子燃不能接受自己热烈地爱他,只能接受一种宽泛的爱意。 如果可以的话,叶彬青最好像阮子燃忠诚的战士一样爱他,或者像他失去的父母一样爱他,就是不能随便爱。看来自己只能像个优秀士兵一样来被阮子燃喜爱,别无他途。 叶彬青心头滞涩着一种苦辣,又不是完全苦,冲得头痛。 叶彬青走到门口,正要掏钥匙,脑海里冒出个念头。 自己没有提起住处……阮子燃为何知道…… 叶彬青站了一会,苦笑着,用钥匙拧开门。 阮子燃很珍惜军人的荣誉,叶彬青伤感地想,自己也不是不珍惜。就是害怕把军服弄脏,他才脱下来的。 第40章 叶彬青的手受了伤,上班的时候,他裹着纱布。 好几天的功夫,他不能多干活。 部长抱怨道:“不是有食堂吗?你在宿舍烧什么东西,这么不小心。不给随便用火的!” 叶彬青用另一只手慢慢打字。 办公室好些人都闲着,部长对面就坐着一个穿着毛呢裙子的女军人,正在涂口红。涂好以后,她抿一下嘴唇,再打开表格,不紧不慢地核对,不时用镜子调整妆容。 叶彬青对面的桌子坐着一个老少校,他在打瞌睡,嘴巴长得很大。 还有几个同事正聚在一起打电话,询问商家物价情况,准备给军区采买一些物资,口气像是天皇老子,自然不会做其他事。 部长对叶彬青说:“再不好好工作,我可要把你送回去。我们这里也有武装部队,不是非要让你坐在办公室里!” 叶彬青稍微加快一点单手按键的速度。 部长心满意足地坐下,喝着茶。 叶彬青心想,要不要去武装部队。不知机关里面的军事部门到底在干什么…… 作战部的一个老参谋忽然走进办公室,抱怨道:“表格还没有送来?我们下个礼拜就要检查!” 部长对叶彬青指示:“小叶,你赶快给他们送去!” 叶彬青立即站起来,把桌子下面用牛皮纸封好的一大摞表格取出来,给老参谋检查一下。 看过之后,叶彬青跟着他把一摞资料拿到作战部。 作战部一片繁忙的景象,里面都是年富力强的参谋在工作,有的人在给上级指定训练计划,有人在发报收报,还有人正在销毁保密材料。 叶彬青放下表格,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羡慕。 老参谋笑眯眯地看着叶彬青:“怎么样?我们这里不错吧?” 看他很亲切的样子,叶彬青也露出笑容。 老参谋打量着叶彬青:“你叫什么名字?” 叶彬青回答之后,老参谋眼睛一亮,从桌子上面抽出一份资料,指着上面的文章,问叶彬青:“是你写的?” 叶彬青看一眼,是他上个礼拜写的优化军事体能训练、加强战术训练的文章。 叶彬青点点头。 老参谋把叶彬青带到作战部部长的桌前,喜滋滋地说:“部长,我们不如抽几个人来帮我们检查,你快看看他。” 作战部的部长在抽烟,头顶烟雾缭绕。 他接过资料,用余光瞥一眼,问叶彬青:“你在连队呆过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下午跟我们一起去打分。” 当天下午,叶彬青跟着作战部的车子,开到部队的营地,开始军事项目的检查。叶彬青拿着表格,开始给士兵打分,仪态、动作、完成任务的情况…… 一开始,作战部的几个人还很淡定。等他们进入炮兵营地之后,感觉就发生了变化。 “2206米。” “3059米。” “3822米。” …… 叶彬青不仅能准确地给士兵的操作打分,还能把落弹的距离写好。 等远处的士兵用旗帜发回信息后,作战部部长看了一眼,误差很小。 作战部部长问叶彬青:“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彬青老实地回答:“我目测的。” 作战部部长嘴里的香烟掉下来,掉在脚边。还好他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又从纸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淡定地抿嘴里去。 按捺一个晚上,作战部部长跑到办公室,问能不能把叶彬青借去作战处用一用。 叶彬青很吃惊,又有点兴奋,不知能不能调去…… 部长不悦地说:“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小叶调来的。我们把他从基层选拔来是慧眼识珠,你们不能去选吗?” 作战部部长抢白道:“你们选他有什么意义?肯定是分配错了。” 尽管部长很不乐意,鉴于作战部的地位突出,理由层出不穷,他只好让叶彬青过去临时帮忙。 没过几天,军区机关的军事体测开始了。 叶彬青拿着表格,给一些年轻的军官下指令,让他们现场达标。 作战处的几个老参谋坐在他后面,以一种退二线的悠闲喝着茶。 姚志勇是第一个碰到的熟人。 叶彬青对他下了好几个复杂指令,又让他上杠做操。 姚志勇很想问叶彬青,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还好叶彬青给出四分。 张鹏是第二个遇见的熟人,看到叶彬青在打分的时候,张鹏有点意外。 叶彬青连续下达指令,张鹏气喘吁吁地做着。 最后,根据作战部部长的手势暗示,叶彬青命令张鹏测试一千五百米。 张鹏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坚持不懈地跑着,终于跑到终点。 叶彬青给他打了三分。 张鹏离开后,作战部部长绷着脸,训道:“打分要严一点!” 叶彬青不知道,作战部是一贯打分这么严格,还是专门让他来打,好让他来得罪这些不能得罪的角色。 后面还有许多军官。作战部部长像赶羊一样,让他们站成一条直线,严厉地审视。 军官们鸦雀无声地列成一队,等待体测。 体测的重要性确实无需多言,叶彬青开始毫无感情地打分。 “2分!” “2分!” “1分!” “0分!” 随着分数报出来,待测的军官们身上开始出汗。 叶彬青像是精准的打分机器一样,打出了一个个让他们无法接受却又难以反驳的分数。 作战部部长满意地说:“不达标的人都要加练!这次就是这么要求的。” 叶彬青打分打得很漂亮,直到阮子燃出现。 看见叶彬青拿着表,阮子燃也流露出一丝惊讶。 叶彬青先让阮子燃做了几个基本动作,然后,他就看见作战部部长对自己做出暗示。 按照接受指令的惯性,叶彬青准备喊:“跪下!” 好在叶彬青的脑子轰得一下,让他只喊出:“趴下!” 阮子燃不动声色地瞟叶彬青一眼,迟疑一秒钟,才趴下去。 作战部部长对阮子燃吼道:“看什么?你看他干什么?!” 阮子燃不敢再动,盯着水泥地。 叶彬青维持着姿势,居高临下拿着表。 正当叶彬青想要再发一个指示,让阮子燃站起来的时候,作战部部长又对叶彬青做出一系列暗示:匍匐前进!跪姿起跳!连续后手翻!再立正!卧倒! 叶彬青的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作战部部长到底是想一鼓作气地搞死自己,还是搞死阮子燃……这么多人都不在地上滚,他偏要阮子燃做…… 叶彬青的心都凉了,停顿将近半分钟。 带着一种觉悟,叶彬青指示阮子燃匍匐前进一段,起立,命令他到杠上去做几个动作。 作战部部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 叶彬青面无表情地打分——3分。 阮子燃没有拿打分表,快速地离开体测地点。 回到办公室,阮子燃立即倒一盆热水,洗脸洗手。 叶彬青怎么说得出这种指令…… 阮子燃用毛巾重重地擦手。 我让他自重,他要我趴下…… 阮子燃恨恨地想,把军区机关的花名册拿出来,看一眼,叶彬青的名字依然在办公室一栏里面。 阮子燃心想,不知叶彬青怎么到作战部去的? 阮子燃一阵后悔,不该跟叶彬青讲话。没有把叶彬青送去牢里,他已经仁至义尽,不该再跟对方过多牵扯。 阮子燃取出一根香烟,随意吸了两口。 多尝试,人才会知道自己的性格底色。遇到李晓棠以后,阮子燃才发现,苏冰完全不适合自己。他对苏冰谈不上多喜爱,只是因为她出现在那里,长得清秀。 阮子燃翻开文件,准备把年底的资料填一填。 一旦换个生活方式,阮子燃就发现,几乎没有异性会拒绝自己。 想要获得理想的性爱也很容易。李晓棠就很适合。 尽管李晓棠过去不太检点,又特别爱跟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可是李晓棠的感情很灼热,足以让他忽略叶彬青带来的痛苦。 一起过夜的时候,李晓棠柔弱无骨的贴在阮子燃身上,告诉他,他是她最喜欢的男人……为了他,她可以一辈子不理其他人…… 必须承认,听李晓棠说这种话,比听叶彬青说要舒服太多。阮子燃默默地想着,笔尖继续在表格上快速滑动。 经过李晓棠的滋润,阮子燃心平气和不少,内心的撕裂有所平复,没有那么想关死叶彬青。 如果叶彬青再使用过分的方式挑衅,比如让自己趴下,阮子燃不确定,他能否忍住…… 阮子燃填好表格,把笔帽合上。 自从叶彬青回来,张鹏江世华跟他走得很近。 阮子燃注意到,有人帮叶彬青调换了宿舍。不知是谁。 阮子燃心想,不管了,他们总不会伤害他…… 阮子燃正想着,门口轻轻响了一下。 一纸文件从门下滑动进来,发出哗啦一声。 阮子燃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没有人。 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刚才体测的表格。上面的“3分”被人用红笔抹除,大大打着个“1分”,打得特别粗。 阮子燃皱着眉头,展开另外一张纸,纸上是叶彬青的笔迹。 “子燃,对不起。 部长一定要改成1分,如果我不送来,他就要打0分。我以后不在作战部呆了,我还是去部队。去一个你不用看到我,但是我可以仰望你的地方。” 阮子燃捏在手上,心头五味杂陈,半响没有动作。 不知叶彬青究竟是什么冤孽变成的异种,总是让自己不好受。 第41章 叶彬青的计划并没有如愿。 没有人在乎他这样一个小军官什么想法。 叶彬青对作战部部长说,能不能不要再让他打分。 作战部部长回答,就算我们没有把你调来作战部,你也不能发牢骚。 叶彬青消沉地坐着,慢慢地把表格整理好。 作战部部长问叶彬青,他跟阮子燃是什么关系? 叶彬青回答,阮子燃原来是他的连长。 作战部部长看叶彬青一眼,又问:“那你跟张鹏呢?” 叶彬青回答,过去的校友,朋友。 作战部部长嘲讽道:“你的社会关系可真不少!想得很复杂呀。” 他这一顿嘲讽,让叶彬青对作战部的期盼值降低不少。 叶彬青想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之前的老参谋将他挽留住。 老参谋说:“小叶,部长开口把你要来,你要经得起他的折磨。这里不是随便来的,你要珍惜啊——” 叶彬青何尝不知道。作战部最年轻的参谋比他大两岁,原来也是C大的学生,至今还在勤勤恳恳的画图,坐在角落里的办公桌,不给他参与调拨军队的活动。 从连队来到这间办公室,叶彬青也不轻松。 叶彬青只能继续整理好表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获得一次机会,参与指挥的机会,他得坚持。 至于阮子燃是什么想法,会不会不舒服,叶彬青一时也没有办法。 又一次午饭的时候,姚志勇端着饭盆跑来,坐到叶彬青对面。 姚志勇嘴里感慨着:“彬青,你到作战部去啦。怎么都不跟我讲?” 叶彬青说:“没有调去,只是借去工作。” 姚志勇啃一口包子:“我提醒过你吧?你偷偷做了什么,让他们注意到你的?” 叶彬青喝一口汤,答道:“我写了一篇优化训练加强战术的文章,在资料册子上。” 姚志勇一脸羡慕:“就这?” 叶彬青点头。 姚志勇夹一口菜,笑道:“你不会来跟我抢首长吧?” 叶彬青有点摸不到头绪,问他:“你是跟着哪一个首长?” 姚志勇狡黠地一笑:“不想就好。” 叶彬青不知说什么话题合适,吃完饭,把筷子放下。 姚志勇吃了一会,发现叶彬青情绪不高,笑道:“作战部还不好?比办公室不强些……” 叶彬青表情平淡,陪着姚志勇吃饭。 姚志勇推一推他,说:“你运气真的不错。你上次不是问我,子燃跟江世华他们去什么地方玩?” 叶彬青的眉头微颦。不知江世华说了什么。 姚志勇告诉叶彬青,那里是高干子弟寻欢作乐的场所,不想分手的女人需要军区来解决。假如叶彬青还在办公室,那么,爱上阮子燃的女人有多少,叶彬青就要陪着多少人去打胎。 叶彬青愣了好一会。 姚志勇一阵哈哈大笑。 叶彬青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站起来要走。 姚志勇急忙拉住他,嘴里说:“开玩笑的!我是开玩笑的。” 叶彬青被姚志勇拉住,勉强停住脚。 姚志勇讨饶道:“我就是他的佣人,你也知道。你肯定不是,我讲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啊。” 叶彬青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挣开姚志勇的手。 叶彬青辩解道:“……他没有把你当佣人。” 姚志勇没当回事地笑笑,盯着叶彬青,用一种很潇洒的口气说:“不是说,他不这样看待我,我就不是。” 叶彬青一时语塞。 姚志勇请叶彬青重新坐下,自己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 姚志勇对叶彬青灿然一笑:“好吧。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当作赔礼,好不好?” 叶彬青看着旁的地方,紧闭双唇。 姚志勇倒一杯热水,自斟自饮着,说道:“你应该很长时间没有去将军楼那里了?你刚回来的时候,子燃让我去看你的档案……” 叶彬青回过头。 姚志勇告诉叶彬青,阮子燃回来以后,他的举动被很多人关注。起初,张鹏的奶奶想把家里的一个女孩嫁给他,时常去找朱阿姨打牌。张鹏不大乐意,但是没有阻拦。 朱阿姨对江世华的妈妈说,要是子燃的媳妇能像她一样美丽、知书达理就好了。江世华的外公罗玉廷得知后,准备把一个女眷带去阮子燃家做客。江世华一顿吵闹,当场歇菜。 张鹏的奶奶打牌打得正好,但是阮子燃一股脑放浪形骸起来,让她措手不及。恰在此时,有位省委领导的夫人上门做客,对朱阿姨示好,言语里说到她的女儿属意阮子燃,不知朱阿姨什么意思。 张鹏的奶奶一听,对方是中央常委的女儿,自己也就知难而退。 朱阿姨喜出望外。她像云雀一样飞下楼,拍着翅膀,让人把阮子燃跟他爷爷赶快叫回家。 朱阿姨跟客人火热地交谈起来,交换照片,两人心花怒放,连连点头。连张鹏的奶奶都有些喜悦,感觉好事将近,可是阮子燃一直没有回家…… 姚志勇对叶彬青笑了笑,描述道:“张鹏的奶奶说,幸亏不是她去做客。否则,她真不知怎么收场……” 朱阿姨强撑着场面,一直等到九点,阮子燃的爷爷才回家。 见到首长,客人也很满意,希望给他看看女儿的照片。 没想到,首长对客人说:“子燃还小,说这些太早了……” 一桩天赐良缘就此告吹。 姚志勇告诉叶彬青,朱阿姨在家窝了好几天,痛苦得无以言表。 张鹏的奶奶去看望她。她的脸都凹进去一块。 朱阿姨感叹说,还是张鹏懂事,张鹏的爷爷性子也好。不像阮子燃的爷爷,到老还那么狂妄。 讲完后,姚志勇对叶彬青笑道:“所以嘛,张鹏的心情不错。子燃怎么想的,我也猜不到……” 姚志勇打了一个嗝,擦擦嘴。 不止是张鹏心情好,叶彬青心想,江世华应该也很高兴。 阮子燃的行情算是跌停了,暂时不会有人搭理他。 不得不承认,叶彬青的内心也在雀跃。他只能尽量掩饰住。 姚志勇像是在自言自语,收拾饭盆:“子燃住在外面,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你在做什么,我得尽量告诉他…… 叶彬青轻轻地吞了一下口水。 姚志勇从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对叶彬青笑道:”彬青,我是有点忙的,不如你帮我一把……” 叶彬青接过去一看,不知哪个首长的批示,命令姚志勇尽快把航空兵的军事手册率先整理出来。为什么不让作战部来做呢?叶彬青不知道,但是他明白,这是一项单独很难完成的工作。 叶彬青硬着头皮说:“我不懂,我不知道能不能……” 姚志勇笃定地拍一拍叶彬青的肩膀,微笑着,告诉他,阮子燃住在哪条街上,什么位置,怎么找他。 姚志勇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回他的办公室。 叶彬青也站起来,带着这张纸。 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做完,在三天之内。叶彬青平静地想着。 第42章 姚志勇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回他的办公室。 叶彬青也站起来,带着这张纸。 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做完,在三天之内。叶彬青平静地想着。 完成姚志勇交办的任务,叶彬青又把作战部的计划打开看了一遍。 幸运的话,明年他有机会参加一次演习。阮子燃一向重视军事锻炼,不知他会做什么准备,还是继续流连花丛…… 叶彬青看着作战部的计划,心想,看起来乱糟糟的计划,不知对军队有没有好处。秉持虚心的态度,叶彬青细致地把计划调整一遍,准备过几天交给作战部的部长。 做完这一切,叶彬青又想起阮子燃。 叶彬青拿出乳牙,这颗小牙像护身符一样被叶彬青藏在香囊里面,很不服帖地鼓着。叶彬青用手指轻轻把玩,乳牙边缘锋利,仍有刺手的感觉,但是另一端又圆润可爱。 叶彬青把乳牙拿在手上,出神片刻,低语道:“你用我做的鞭子打我,狠狠地打……你还喜欢别人…… ************************************ 当叶彬青再次出现在洋房别墅的舞会上,阮子燃吃了一惊。 别说阮子燃,叶彬青自己都很意外。 走到洋房附近的时候,叶彬青准备等一等,一旦出现他认识的人,他就跟着对方进去。没想到,叶彬青刚靠近门口,警卫就自动让路,允许他通行。 叶彬青是江世华领去的,又是阮子燃亲自送走的。警卫自动将他当成尊贵的客人。 叶彬青独自走到二楼,差点被舞曲声冲下楼。 阮子燃正在喝酒,看到叶彬青换了一身旧军服,没有带领章,走在人少的地方,慢慢地摸索。 阮子燃把酒杯放下,环顾四周。 非常不巧,李晓棠不在身旁。 李晓棠的体格不错,阮子燃抱起她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她柔弱。不知吃错什么药,今天李晓棠娇滴滴地说她不舒服,言语之间,似乎有一种想要阮子燃伺候她的意思…… 阮子燃放下电话。 自从惯坏了叶彬青之后,阮子燃总结经验,对李晓棠绝不能给太多好脸色。 阮子燃再一次环顾四周。 舞池里面一片影影绰绰。 段丽丽披着一袭紫色的舞裙,淡然地托着腮,对着舞池里的人。她的神色没有待嫁的喜悦,有种说不出的冷清感。 不知何故,段丽丽有时会出现在舞会上,跳得不多。阮子燃转念一想,或许张鹏不想陪她,段丽丽好像也不是在等张鹏。跟大学时候比,她确实又美了一点,尤其在舞池的映衬下,显得有点冰清玉洁的样子。 阮子燃暗自琢磨,要不要去邀请段丽丽一起跳舞。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阮子燃按灭了。 算了,这种麻烦的女人还是留给张鹏伺候。 阮子燃想着对策,叶彬青没有过去打搅,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阮子燃慢慢地啜着酒,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旁边有人跟阮子燃说话。 阮子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酒慢慢少下去,有人帮他添满。 阮子燃硬着头皮,逐渐喝不下去了。 叶彬青自己可能不知道,一个人怀着酸楚的爱意,直愣愣地看着别人会造成什么感受,但是阮子燃知道。 阮子燃目光如剑,看叶彬青一眼,放下酒杯。 叶彬青眼睛黯淡下来。 阮子燃心情焦躁起来,转身去阳台透气。 阳台上空无一人。 阮子燃心不在焉地夹着烟,转着念头。 江世华这个人太矜持,跟谁都不算很好。不知道下次请他吃饭,自己能不能跟他聊一聊。江世华交过那么多女友,有没有遇到过很爱他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分手的…… 青烟袅袅,阮子燃胡思乱想了好一会,扔掉烟头。 等他透气回来的时候,看见叶彬青已经跑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喝下一大杯鸡尾酒。 阮子燃甩开步子,过去查看。 叶彬青脸上青红不定的,像是醉了。 阮子燃脱口而出:”你怎么喝这么多?” 叶彬青一只手扶着头,说:“只喝了两杯……” 叶彬青像是很清醒的样子,还是站着,声音已经发飘。 阮子燃没好气地说:“走吧,回去吧。” 阮子燃把杯子从叶彬青手里取下,放到旁边。 叶彬青好像不会反抗一样,被阮子燃捉着,一起离开二楼,离开那栋楼,慢慢飘到阮子燃的车上,一路腾云驾雾。 回到宿舍楼下,阮子燃把火熄了。 叶彬青闭着眼睛,躺在后排。 阮子燃喊了叶彬青几声。 还好,叶彬青晃动着,挣扎起来,打开车门。 阮子燃扶着叶彬青的膀子,走到房门口,从他兜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打开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 叶彬青在门边上碰了一下才迈进去。 阮子燃把叶彬青放到床上,喘着气。 叶彬青迷蒙着,捉住阮子燃的袖子,说:“子燃,我没事。一会就好了……” 阮子燃拨一下他的手,轻易就拨开,落在床边。 很多男人被女人拒绝后,他们会意志消沉,借酒浇愁。想不到,叶彬青也有这种时候…… 阮子燃心情复杂,坐下来,端详了一会叶彬青。 看来,任何聪明的人都不想一直聪明,实在太累了,尤其是在爱情中。 叶彬青意识不清的样子,眼神没有对焦,酒精已经麻醉了他的头脑…… 阮子燃将手掌放到叶彬青的额头上,轻轻地盖住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阮子燃不想看到叶彬青这样,只觉得内心很惆怅,像是被许多情绪堵住。 叶彬青呓语了两句,声音很轻,口齿也变得不太清楚。 在一种柔和的寂静中,叶彬青似乎变小了,变淡了……变得跟他身上的旧衣服一样,是很软很好摸的…… 阮子燃的手在叶彬青的眼皮上轻轻地盖了一会,感觉他的眼睫毛绒软地蹭着手心,乖乖的,一点也不动。 阮子燃又用手不经意地摸着他的头发,脸庞…… 叶彬青像是睡熟了,均匀地呼吸着。 阮子燃慢慢地,将叶彬青的一只手拾起来,仔细观察一番。 叶彬青的手上有一块伤痕,像是长在肉里。 黑暗中,阮子燃叹了一口气。 第43章 天亮的时候,叶彬青睁开眼睛,头还是有些痛。 对于叶彬青来说,舞会上的女人跟酒好像有毒一样,不能碰,不知阮子燃跟江世华是什么材料做的,以身试毒,他们更加精神。 叶彬青朦胧着,看到自己身上还盖着被子,回忆起昨天,应该是阮子燃把他运回来的。 叶彬青有些灰心,又有些开心。 你爱一个人,对方不爱你,导致心绪不稳,这事不该在一个军人身上发生。如果他没有做到,只说明他在感情方面过于伤神。幸运的是,阮子燃没有把他丢在舞池旁边,还把他安顿好。 叶彬青回想起,睡梦中,阮子燃似乎在轻抚他的眼睫……让他闭上眼睛…… 一丝甜蜜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自从阮子燃长大,叶彬青感觉自己好像变小了,变幼稚了,他起身下床。 收拾好情绪之后,叶彬青在作战部的日常工作中投入精力,把重要文件跟情报全部整理好。 作战部部长踱着步子,走到叶彬青的办公桌前,巡视一番。 叶彬青的桌子堆满资料,他之前编写好的航空军事手册也放在上面,露出一只角。 作战部部长将手册抽出来,翻看一番,好奇道:“这是什么?” 叶彬青说:“看到一些零散的汇报,我顺手整理的。” 作战部部长暧昧地“哦”了一声,拿走了这本手册。 两天后,叶彬青在食堂碰见姚志勇,姚志勇的心情急转直下。 姚志勇端着饭菜,坐到叶彬青对面,闷闷不乐地吃着。 叶彬青放下筷子,说:“怎么了?” 姚志勇看叶彬青一眼:“你还问?你怎么把手册给你们部长一份……” 叶彬青擦擦嘴:“我放在办公室里,他看见的。” 姚志勇嚼着菜,抱怨说:“彬青,我对你还不错吧?” 叶彬青赶紧说:“如果有首长要我当秘书,我不会去的。我不喜欢当秘书……” 姚志勇撇一下嘴:“不是当不当秘书的事……” 叶彬青倒一杯热水,晾在那里,等水凉下来,顺便等待姚志勇的下文。 姚志勇痛切地说:“你这样做,你对得起我吗?我对你一片好心。你不能把你自己的发展凌驾于我的痛苦之上……” 叶彬青哭笑不得:“我再帮你做一件事吧?好不好?保证不让我们部长知道。” 姚志勇摇着头,兴趣缺缺地说:“现在不用了,等以后有机会。你记住。” 叶彬青耐心地说:“现在就没有吗?” 姚志勇放下筷子,擦一擦嘴。 经过一番思索,姚志勇说:“如果江世华带你买股票,帮我买一些。” 叶彬青愣了一下,江世华的股票? 见叶彬青一副迟钝的模样,姚志勇干脆地说:“算了,以后再说。” 用过餐,姚志勇回他自己的办公室。 叶彬青喝了一会水。 这种做法有点危险,但是目的已经达到。叶彬青很想调去作战部,他不能任凭情况发展。 从姚志勇的反应来看,事情还是有把握的。 叶彬青安心了一些。 不知哪来的信心,姚志勇认为自己有能力介入到张鹏江世华这些人的生活中去。如果没有阮子燃,叶彬青不会想跟这两人多讲话,他们应该也不会跟自己打交道。 就在叶彬青不以为意的时候,阮子燃私下给江世华打了一个电话,在他的办公室。 阮子燃先是问江世华,能不能帮自己买一些股票。 江世华回答:“你需要找我买?” 江世华表示,阮子燃不是跟国税局的小N认识,还有海关的小M,这些人都可以帮他买。当然啦,他真要想买些什么,自己可以帮他购入,国内国外的,买什么都行。 阮子燃问江世华,他之前的女友是不是出国了?好像是学财税的…… 江世华反问:“你看上她了?她又不好看,就是架子大些。” 阮子燃在电话里笑笑,准备进入正题。 阮子燃东拉西扯道:“我感觉,她对你挺认真的。之前,你还有个女友,脸上有酒窝的女孩,对你也很好。你是怎么拒绝她们的?” 江世华沉默了好一阵。 阮子燃坚持着,端着电话。 江世华说:“……李晓棠要到你家上吊吗?” 阮子燃暗中皱眉:“你不能跟我说说看?你的女朋友最多,有什么好保密的?……” 江世华笑了几声,似乎在回想。 江世华传授道:“没什么难的。你只要让对方领悟,你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她的一切想法都是她自己内心的投射,或悲或喜,对你不值一提。她们自然而然就会心灰意冷,默默地离开你……” 这一下子,轮到阮子燃沉默好一会。 江世华拍一下听筒,“喂”了一声。 阮子燃从沉默是金的境界中沉潜出来,继续问:“你是怎么做到的?说说具体的。” 江世华不耐烦地说:“这个方法针对的是爱你的人。女人要从你身上获得点什么,或许是爱,或许是别的什么。如果她不爱你,就是想缠着你,你也不用客气呀!你还怕她?” 说着,江世华表示他要出门,挂掉电话。 阮子燃无奈地挂断电话。 李晓棠哪有那么难对付…… 江世华的经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阮子燃很失望。言语之间,江世华好像也在真心传道,但是操作起来,估计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第44章 江世华的经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阮子燃很失望。言语之间,江世华好像也在真心传道,但是操作起来,估计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阮子燃郁闷着,回忆起那天晚上。 送叶彬青回去之后,阮子燃陪了他一会,开车打道回府。 走进楼道里,阮子燃看见李晓棠披着一个棉袍子,靠在墙角,还在等他。想要漂亮一些,她里面还穿着绸裙,裸露的脖颈戴着细细的金链子,像是怕冷风冻不死她一样。 见阮子燃回来这么晚,李晓棠酸溜溜地说:“送别人回家去的?” 阮子燃随口道:“你不是病了?来这干嘛?” 李晓棠哼了一声,跟在阮子燃身后。 阮子燃打开门,让李晓棠到屋里坐坐,给她倒一杯热水。 李晓棠喝着水,慢慢恢复了一些信心。 李晓棠凝望着阮子燃,试探着说:“子燃,我住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阮子燃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住过吗?今天晚了,你先休息。不要动我的东西。” 李晓棠的目光黯淡下来,用手指摸着茶杯口。 阮子燃走过去,用手触摸一下她的脸颊,是有点凉。阮子燃把毯子盖到她身上。 李晓棠裹着毯子,握住阮子燃的手,准确地说,她捏住他的一根手指头,动情地说:“子燃,你原来说过,你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阮子燃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雷文清走了,我保证,他没有办法伤害你。你要我说几遍……你现在想找谁,你就可以找谁……” 阮子燃把手挣开,拿杯子喝水。 大半夜的,叶彬青倒头就睡,李晓棠也盖上毯子,暖暖和和的,开始有意识地发嗲,他自己一口水还没喝。 李晓棠的眼里雾气蒙蒙,委屈地说:“我想找你,你不在家……” 阮子燃一口气喝下半杯水,补充道:“你可以找医生。” 李晓棠垂下眼帘,颤声道:“我生病了,你都不问问吗?” 阮子燃抬起手,在她的头发上抚摸几下,又搂住她的肩膀,让步道:“你怎么了?” 李晓棠抬起眼睛,用一种潮湿闪光的眼神说:“子燃,你喜不喜欢孩子?” 阮子燃放下手,没好气地说:“是我的吗?” 李晓棠好像被刺伤了,蹭得站起来,叫道:“你说什么?!” 阮子燃诧异地看着她,像李晓棠这样放得开的女孩,何至于这么激动…… 阮子燃淡淡地说:“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休息。” 李晓棠僵硬地看着阮子燃,捉着毯子。 阮子燃不再啰嗦,把李晓棠身上的毯子掀开,把她的手臂拽住,连拖带拽,一直拽到门外。 李晓棠不知是气得还是冻得,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质问道:“你不让我……不让我……跟你在一起吗?” 阮子燃堵住门,防止她扑进来,嘴里说:“我看你病得不重,能自己走。” 阮子燃毫不迟疑地关上门。 对于那天的结局,阮子燃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第二天开门,李晓棠已经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 查看家里的来电显示,奶奶给自己打过几个电话。可能是爷爷想要见自己。当务之急,阮子燃需要把年底的工作完成,抽空去看爷爷。其他事只能放一放再说。 李晓棠这个女人,毛病真的不少。阮子燃心想。 李晓棠跟阮子燃说她过去的艳史,阮子燃不以为意;但是阮子燃有次跟段丽丽跳舞,李晓棠酸得跟个泡过腊八醋的蒜瓣子一样,总是试图跟什么人调情。 对她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阮子燃一点也不想接招。 ********************************************************************************** 黑茫茫的夜里,李晓棠跑回家,像只病猫一样窝在床上。 她没有上班,请假在家,不吃不喝的躺着两天。李晓棠的母亲劝了几次,她都没有反应。李晓棠的母亲急得没有办法,把她的大姨找来,准备来一点狠的。 李晓棠的父亲走后,父亲的亲属早已不跟他们来往。李晓棠的外婆年事已高,娘家只有姨妈供养她。李晓棠的大姨做点小生意,左右能帮衬下自己的姐妹。姨父是一个司机,还算憨厚,有时不免唠叨。 轻手轻脚地进门后,李晓棠的大姨露出询问的眼神。 李晓棠的母亲摇摇头,把热好的姜汤递给她。 李晓棠的大姨接过姜汤,径直走进屋里。 大姨端着碗,冷冷地问李晓棠:“明天去医院吗?” 李晓棠翻一个身,用背对着她。 大姨气得哐啷一声把碗放下,说道:“什么意思,不能打胎啊?在家装少奶奶……叫你不知天高地厚,他会看上你吗?你也不照照镜子!” 李晓棠从床上坐起来,懒懒地说:“照什么镜子,我怎么了?” 大姨坐到床边,挖心挖肺地劝道:“不要痴心妄想的。雷文清用过的女人,那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还想找个好的?你就不要再想着他了!算了吧……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李晓棠抹一下粘在颊边的头发,冷淡地回答:“我怎么不配想?跟雷文清睡觉的女人又不是我一个。” 见她鼻青脸肿的,嘴巴还那么硬。大姨一股邪火冲上来,指着脸骂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仗着几分狐媚子,以为你喜欢谁,谁就能要你!上次好不容易给你介绍个有钱的老实人,你嫌人家口臭。一回不行,我又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个干部家的孩子小罗,他有本事开公司,做人也大方。人家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捏着鼻子来要你……” 李晓棠一言不发的,歪着头。 大姨见她不收心,继续骂道:“男人有这种胸怀,你还不知足?你以为有几个人昏了头,不嫌脏不嫌臭,不怕蚀本的,想要来跟你过!你跟小罗都好上了,你怎么又从他的床上爬下来,一门心思往高枝子上飞?好不容易有个男人要你,你嫌弃来,嫌弃去,成天斜着个眼。现在知道了吧?自己是香是臭!” 李晓棠板着脸,爬到床边,猛然把碗给摔了。 瓷碗发出一声响亮的碎裂声,姜汤撒在地上。 大姨把心一横,狠心叱道:“别再想他!不去医院,你这是自找麻烦。你……你这是……非要把我们折磨死,再把自己折腾成个破鞋才罢休?” 听见响声,李晓棠的妈妈急忙跑到屋里,拦住大姨,劝道:“算了算了,随她高兴……” 大姨一时激动,还想继续说,被李晓棠的妈妈一路推着,推到屋外。等她回头看的时候,李晓棠的脸蛋上已经挂着泪痕。 李晓棠的妈妈将她搂到怀里,赶快摸一摸。 李晓棠的傻弟弟端着一个海碗,里面有些饭菜,慢慢靠过来,想要端给她。 李晓棠给他一下,尖利地骂道:“你进来干什么?滚!快滚!” 李晓棠的弟弟个子不矮,跟成年人一样,身上的肉却是松垮的,傻呵呵的,智力跟小孩差不多。 吃这一吓,弟弟吓得跌倒在地,飞快地往外爬,被大姨在门口拢住。 大姨痛心地骂道:“拢共就这两个人陪你!你凶什么?” 李晓棠恨道:“我不要陪!” 李晓棠的妈妈急忙把门关上,紧紧关上,又回去搂住她的女儿,仔细地摸着。 李晓棠叫道:“我要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李晓棠的妈妈哄道:“我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咱们娘儿三个一起,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不要紧,妈妈陪你……” 李晓棠的眼泪淌了出来,呜咽了一会。 这个家,她真的呆不下去了,一个像样的男人都没有;可是她也不知道去哪里。 流出一些泪,李晓棠平静下来,好像不难受了。李晓棠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头发。 李晓棠用一种疲惫地口气,对她的母亲说:“妈,你不能出去找个男人吗?总是凭我跟他们在一起混……” 李晓棠的妈妈眼眶红起来,低下头。 李晓棠木着脸,嘴里说:“算了,什么人都一样。我也并不在乎。” 李晓棠的妈妈泪流得更凶。 李晓棠囫囵躺下,躺在她母亲怀里,让她母亲抱着。 床上有一面半旧的小镜子,上面镶嵌着一粒粒紫水晶,还是很久之前买的。李晓棠把它拾起来,随意地照了一下。镜面有点磨损,不太清晰,依然映照出主人的花容月貌。 李晓棠丢下镜子,把它朝下一丢,扣在床上,心灰意冷地说:“你要是把我生得丑点就好了……” 李晓棠的妈妈把镜子捡起来,用手擦擦,哭道:“怎么会丑呢……” 李晓棠轻轻地说:“如果我一点也不好看,他就不会搭理我。我也不会喜欢他,不会喜欢任何人。我也不用带着这样一个身子到处跑……什么男人都喜欢,什么男人都嫌弃的身子……” 李晓棠的妈妈没有讲话,只是垂泪。 李晓棠从母亲的怀里挣扎出来,重新躺到床上,紧闭双唇。 生活让人绝望,男人都像是废物。比如小罗这人,先是对李晓棠很珍爱的样子,只需要往床上去两回,他的自信心就膨胀得比地球还大,有空就要教育李晓棠怎么做事,怎么做人,连坐哪一路车他都要指手画脚。 李晓棠恨恨地啐了一口,连阮子燃的脚后跟都不如!大姨还把他当个宝。 想起阮子燃,李晓棠又是一阵心痛。 本来她算是很小心的,把自己的一颗心藏着,东藏|西|藏的,免得被这些男的伤到。阮子燃这样火爆的性子,她怎么一头栽倒,随他搓扁揉圆了去? 喜欢阮子燃这样的男人,可是…… 又一滴眼泪从李晓棠的眼角滑落。 第45章 军号吹响的时候,叶彬青又一次站在操场,预备给军官们打分。 好在这一次由其他参谋下指令,叶彬青负责打分。叶彬青感觉身上的担子轻多了。 姚志勇来的算早,他跟上次一样完成动作,拿了一个四分。 叶彬青想要见一见阮子燃,可惜直到体测结束,阮子燃都没有出现,张鹏也没有出现。 这一回,作战部部长好像忘记他们两个,啥都没有说,只是强调,体测不合格的人必须来操场上达标。 叶彬青把表格收拾好,跟作战部的人一起回去。 晚饭时,叶彬青跟几个年轻的军人一起吃火锅,往一个据说是鸡汤的锅子里放菜、放粉丝。 这段时间,叶彬青的社交活动取得突破,几个面熟的同事和校友开始跟他一起吃饭。可能是他入职三个月,大家开始适应他的存在,又或者是叶彬青没有跟阮子燃等人走得很近,其他人感觉叶彬青属于自己这边。 用餐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点菜,简单聊聊。 在作战部一起工作的师兄说:“彬青,你来得迟啦。早一点的话,今年就能授衔了……你有没有跟部长讲?” 叶彬青没多说。 到底什么时候他能调到作战部,目前还不明朗。 饭后,有人对叶彬青说:“你不是跟阮子燃挺熟的,可以找一下他。明年再不授衔,你就拉下来了……” 关于授衔,叶彬青认为,倒也不迟。按照叶彬青在校的情况,他应该被分配到这里,一来就被授予更高的军衔。奈何他在八十二军混了那么长时间,肯定要重头来过。 建议他找阮子燃帮忙,这事肯定没戏,但是叶彬青还是动了心思。既然别人认为,他去阮子燃的办公室很正常,为何不去呢。 叶彬青拿着体测表格,去敲阮子燃的门。 阮子燃应道:“我在!进来。” 叶彬青推开门,阮子燃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看见叶彬青,阮子燃脸上没有表情,公事公办地问:“什么事?” 叶彬青走到办公桌前,把表格放下,推到阮子燃面前,说:“首长,你没有来参加体测。” 阮子燃愣了一下,看一眼表格,又看一眼叶彬青。 空气忽然停滞住。阮子燃没有讲话。 叶彬青的意图这么明显,阮子燃一时不确定,该不该训他。万一叶彬青是认真的,不是借故来找他,岂不是自作多情。 阮子燃妥协道:“给我。我下次再去。” 叶彬青把表格交给阮子燃,人却没有走。 阮子燃又问:“还有什么事?”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顺从地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阮子燃又沉默了一会,脸上微微露出愠色,将手里的表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阮子燃低声叱道:“好了!彬青,忙你的去。” 叶彬青离开办公室,关上门。 尽管只说了几句话,叶彬青的心情还是畅快不少,工作效率有所提升。年底的工作多如牛毛,但是叶彬青想留出一些时间,留给自己使用。阮子燃的生日要到了,叶彬青想在那一天跟他说话。 为此,叶彬青准备再去舞会一趟。要不然,他就到阮子燃的住所楼下,看看能不能交谈。阮子燃什么都不缺,但是他离开八十二军的时候,走得太急,落下不止一件东西。 叶彬青整理他的行囊,发现除了马鞭,阮子燃还留下一件宝贝。那是一个双身龙纹玉勒子,不知什么朝代的东西,用金丝编了起来,喇叭孔里面似乎藏有什么。阮子燃把它穿在一根编制复杂的锦带上。 一发现这个东西,叶彬青就知道,这是阮子燃的宝贝,不能随便打开。阮子燃不喜欢佩戴装饰品,喜欢携带他的手枪。如果这件东西跟手枪一样,被他珍重地对待,多半是重要的物品。 叶彬青决定把它重新送给阮子燃。 冬日里,洋房别墅供应着暖气,散发出一种侈靡的气息。叶彬青准时下班,如愿来到这里,披着一件军大衣。 一进去,叶彬青就发觉,玩乐的人相当多。不知是不是冬天的沉闷需要用热闹补偿,女孩子穿着艳丽的舞裙,男性也不少,江世华正在里面玩。 望见叶彬青,江世华简单笑笑,继续跟他的诗人朋友聊天。 有过两次经验,叶彬青不慌不忙地捡一个僻静的地方站定,搜寻阮子燃的身影。 阮子燃在跟舞伴跳舞,还是在舞池靠边的地方。意外的是,这个舞伴并不是李晓棠。 李晓棠穿着一袭略显陈旧感的玫红衣裙,独自坐在远处,落落寡欢的样子。叶彬青不确定,是因为她的落寞显得裙子旧了,还是因为绸裙的褪色让她看起来落寞。 李晓棠偷偷地看阮子燃,阮子燃没有回看她。过了一会,她似乎伤心得很,慢慢踱到阳台那边。 叶彬青松了一口气。 看来,今晚不会有人跟阮子燃黏在一起。等待时机,叶彬青就能跟阮子燃交谈。 只要自己一出现,阮子燃就会加倍地找女人,为了避免麻烦,叶彬青决定找一个舞伴。 舞池中的女孩斑斓焕彩,叶彬青有点望而却步。 舞池边上,有一抹烟紫色的身影格外淡雅,像是一抹微云,忽远忽近地悠悠飘荡,吸引了他的注意。定睛一看,这个女孩他也认识——竟然是段丽丽。 叶彬青吃了一惊,不知段丽丽怎么在这里…… 段丽丽发现叶彬青在远处注视她,从容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他,步伐很优雅。 叶彬青心里一暖。 段丽丽实在是一个大方的女孩。曾经那次,叶彬青在阮子燃的要求下,想要找她跳舞,她当时就站了起来。叶彬青没有给与她什么感情,转头就离开,她不计前嫌,这次又主动上前…… 叶彬青迎上去,礼貌地请她跳舞。 段丽丽无言地伸出手,像花枝一样纤白的小手。 叶彬青扶着她的手,一起步入舞池。 他们两人慢慢地跳着,离众人有一段距离。 段丽丽想着她自己的心事,叶彬青也在想,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时倒是很有默契,像是一对愁情的鸳鸯。 没跳多久,阮子燃停了下来,回到他的座位上,开始饮酒。 叶彬青心想,这曲之后,我就停下来,过去跟他讲话。 恰在此时,李晓棠从阳台走回来,挨到阮子燃旁边,跟他倾诉些什么。说着说着,李晓棠慢慢屈下身子,像个小孩一样,把头枕在阮子燃的膝上,用手搂着他的腿,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阮子燃没有跟她交谈,用手举起酒杯,慢慢喝完一杯酒。 饮罢,他就站了起来,牵起李晓棠。 阮子燃把军外套拿起来,带着李晓棠,健步往楼下走去。叶彬青来不及细看,他们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别人刚刚才到,阮子燃已经中途离场……不知会不会回来…… 叶彬青忍了几分钟,终于他还是按耐不住,对段丽丽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松开手。 段丽丽叫道:“你去哪?” 叶彬青悬着一颗心,飞一般地跑下楼,在草坪上寻找阮子燃的车子,只看见一辆汽车驶出雕花栏杆,一闪而过。 叶彬青立即追上去,跑出好一段路。 直到靠近汽车的尾部,叶彬青才看清楚,那不是阮子燃的车,只是样子有点像。夜色里,这些车子看起来差不多。 叶彬青失望地停下来,开始往回走,想往洋房的方向找一找。 段丽丽提着烟紫色的裙子,迎着叶彬青跑来,焦急地跑着,直到看见叶彬青才停下。 段丽丽紧张地问:“你在找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叶彬青喘着气,心神不宁地说:“我想找子燃,我今天是来找他的。他刚才走出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一听说是找阮子燃,段丽丽顿时把心放下。 段丽丽把身上跑乱的纱理一理,对叶彬青说:“他多半去别的地方跳舞了。今天人有点多……” 段丽丽这么一说,叶彬青慌乱的心情缓和不少。 叶彬青问:“还有别的地方?” 段丽丽看叶彬青一眼,大方地告知他:“是啊,这里的气氛好一些,陈设漂亮,但是人一多就乱乱的。不如换个地方跳。” 叶彬青自嘲地笑笑,自己的见识太少。 是的,阮子燃可以换个地方玩,今天是他的生日。 段丽丽好奇地问:“你找他做什么?” 叶彬青镇定下来,回答:“他的东西在我这里,我想还给他,顺便跟他说说话。” 段丽丽“哦”了一声。想跟阮子燃套近乎的人有不少,叶彬青跟他是同学,是该主动地叙一叙。 段丽丽指点道:“过几天,他还会来。他不跟人聊天,爱去阳台上休息,你可以在那里等他。” 叶彬青感激地点头。 段丽丽抱着肩膀,轻轻搓着露出的皮肤,跟叶彬青一起往回走。 段丽丽跑得太急,没有来得及穿外套。叶彬青抱歉地脱下外套,拢在她的身上。 叶彬青体贴地问:“冷吗?” 段丽丽迟疑了一下,穿上外套,慢慢靠近叶彬青的胳膊。 叶彬青说:“回去吗?” 段丽丽忧郁地摇一摇头,用手挽住叶彬青的胳膊,说:“我们走一走,好不好?” 段丽丽满腹心事的样子,叶彬青决定陪她转转,顺便让自己缓缓。 叶彬青陪段丽丽在梧桐树下穿梭,伴着月光。 段丽丽问叶彬青,他毕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怎么回来这里的。 叶彬青把过去几年的辗转情形跟她解释一番,段丽丽叹了一口气。 叶彬青能够承受这样的波折,但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为他叹息,还是一曲动人的旋律。 他们在一张长椅前面停下,段丽丽款款落座。 叶彬青陪她坐下。 叶彬青坐下后,段丽丽就像小鸟一样,靠近点,又靠近点,然后完全偎在他身侧,羽毛温热地簇着他。 叶彬青一时有点恍惚,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叶彬青想要扶住段丽丽的肩膀,让她坐正一点,又觉得她好像没有办法坐正。她的身上似乎有个病灶,正在隐隐作痛,不能随便触碰,只能轻轻地安抚。 叶彬青轻触她的手臂,轻声地问:“你不舒服?” 段丽丽用一种绝望的口气,情不自禁地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叶彬青诧异地看着她。 段丽丽用手捧着叶彬青的脸:“我每次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的……” 叶彬青正想说,你跟张鹏不是…… 段丽丽凑上去,用细软的嘴唇吻叶彬青的唇。 叶彬青没来得及反应,被她亲了一会,赶紧伸手捉住她的膀子,把她控制住。 叶彬青站起来,用手背擦一下嘴唇,尴尬地说:“我先走了。” 段丽丽冷冷地说:“你跑什么……我可以不跟张鹏结婚……” 叶彬青更加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段丽丽决绝地说:“你回来了,我跟他分手好不好?” 叶彬青摇头。 段丽丽的胸口起伏了两下,退让道:“我跟他分手,不需要你出面。我做你的女人就行,不用以结婚为目的……” 叶彬青震惊得望着段丽丽。 月光下,段丽丽看起来既勇敢,又脆弱,笼罩在一层轻纱似的情愫中。多半是敢作敢为的女孩都跑来这个舞会,有钱的没钱的都能撒得开手,男人才会趋之若鹜。 叶彬青不是舞会的客人,他心里只有阮子燃。 叶彬青委婉地拒绝道:“我不适合你,希望你原谅我。再说,我跟张鹏是朋友,他是爱你的……” 段丽丽一动不动地坐着。 叶彬青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段丽丽恨道:“不用!” 叶彬青离开她一点,对她敬了一个礼:“不会有人知道,祝你幸福。” 说完,叶彬青匆匆地离开,外衣也没有拿。 段丽丽穿着叶彬青的大衣,慢慢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在脸上留下两道水痕。 段丽丽吸了一下鼻子,用手理一理头发,尽量轻松点。 路过公共电话亭,她从随身的小包里面摸出钱,开始打电话。 苏冰接起来,像往常一样跟她聊天。 苏冰说:“丽丽,你在干什么?” 段丽丽说:“冰儿,我在跳舞……” 苏冰笑道:“跟张鹏跳吗?你们好浪漫呀。” 段丽丽没有回答,问道:“冰儿,你以前跟阮子燃分手,究竟是什么原因?你都没有告诉我。” 苏冰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我好像不喜欢他,不懂他想什么……他也不喜欢我……我,我害怕他……” 段丽丽笑了一声。 苏冰也笑了一声,又有点担心:“怎么了?忽然问这个。” 段丽丽说:“不想跟张鹏结婚,我要跟他分手。” 苏冰大吃一惊:“不一样的!丽丽,你不能瞎胡闹,张鹏喜欢你。你们相处好几年,有感情的呀。” 段丽丽静静地说:“我没有胡闹,我忍了好久。我亲别的男人才有感觉,亲他就是没有……” 苏冰焦急地劝道:“感觉是可以培养的,你不是说过……” 段丽丽淡淡地说:“不……如果我跟他结婚,连喜欢的人都会嫌弃我,瞧不起我……” 苏冰捉着电话,一脑门疑问,正想问“你喜欢谁”,段丽丽无言地挂断电话。 段丽丽紧紧裹着叶彬青的大衣,在一个公交站牌处爬上车。 车上暖和许多,她呼出一口气,安静地坐着,身上带着隐痛,恨恨地想着:去你的吧,什么朋友。 叶彬青在另外一个公交站上车,心急火燎地赶往阮子燃的住所,早已把段丽丽是谁抛到脑后。 赶到阮子燃的楼下,叶彬青发现,灯还是黑的。 阮子燃没有回去。 叶彬青不死心,在楼道里等候两个小时,依然没有等到。或许阮子燃回到了爷爷奶奶的住处。 叶彬青叹息一声,把他准备好的卡片插在阮子燃的门缝。 卡上面写着“子燃,生日快乐。希望我给你的爱,比你的父母还要多。” 叶彬青没有落款,阮子燃认得他的字。 第46章 叶彬青没有落款,阮子燃认得他的字。 月冷星稀,寒风在街上穿行。 第二天早晨上班,叶彬青一早就去阮子燃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 叶彬青开解自己,年底的关节,阮子燃跟其他人一起下部队去巡查,再正常不过的。 用餐的时候,叶彬青听说,巡查的工作上个月就结束,心里怏怏的。 好不容易又熬了一个晚上。第三天,叶彬青没有去敲阮子燃的门,直接去姚志勇的办公室。 姚志勇的桌上堆了不少资料,正在写总结。 看见叶彬青,姚志勇叹了一口气:“彬青,我现在很忙。你随便坐坐。” 叶彬青坐下来,正想打听一下阮子燃的情况,姚志勇冒出两句话。 姚志勇苦歪歪地说:“子燃的总结都让我来写,要求还那么高……彬青,你跟子燃也是朋友,你也写一个吧!” 说着,姚志勇把一叠资料往叶彬青手上一放。 叶彬青接过来,顺口问:“子燃在忙什么?” 姚志勇目不转睛地看资料,嘴上说:“他要准备结婚的事……” 哗啦一声,叶彬青手上的资料全部落在地上。 姚志勇扭过头,从地上匆忙地拾起资料,抱怨道:“你小心一点!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 叶彬青弯下腰,跟姚志勇一起捡起各种册子和复印好的纸张。 叶彬青不死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上次不是说,子燃的爷爷没准备给他找……” 姚志勇把资料在桌上顿一顿,抱怨道:“我怎么知道!他家的事情,他想结就结……” 叶彬青耐着性子,帮忙把资料整理好,又帮姚志勇写了一段报告。快到午餐的时候,姚志勇的心情轻松下来,跟叶彬青聊了一会。 姚志勇给叶彬青倒一杯水,解释道:“事情很突然!让你帮我的忙,下次请你吃饭啊。” 叶彬青没心思喝水,问他:“子燃要结婚吗?” 姚志勇含糊道:“也不好说,他得找一个能结婚的女友。” 叶彬青问,为什么。 姚志勇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偷偷告诉叶彬青。 阮子燃的爷爷准备去S市进行复杂的治疗,如果他去的话,不一定能治好。爷爷要求阮子燃立即从他的女友当中选一个,稳定下来。如果他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他们就要为他找。 叶彬青看着姚志勇:“子燃准备跟谁……” 姚志勇耸耸肩:“我听别人说,子燃过生日的时候,他带李晓棠回家去的。如果没有看中,李晓棠就会被打发走,子燃重找一个女朋友。说不好……反正,子燃像是要定下来的样子,比我们强……” 叶彬青心里一颤。 那天晚上,他只比李晓棠慢了几分钟。一步之遥,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叶彬青没有再跟姚志勇聊天,离开他的办公室。 叶彬青找作战部部长,直接请了半天假,带着他给阮子燃的礼物,前往阮子燃的住所。 开门的时候,阮子燃看见是叶彬青,面上有些吃惊。 阮子燃迟疑地说:“彬青……你不上班吗?” 叶彬青哪有心情坐班,反问他:“我请假来的。你为什么不上班呢?” 阮子燃没有答话,站在门口。 叶彬青看见,阮子燃没有穿军服外套,只穿军服裤子,还有毛衣。 叶彬青低声问:“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阮子燃避开叶彬青的目光,强作镇定地说:“我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跟你没有关系……” 叶彬青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言不讳地说:“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阮子燃的面上一阵红又一阵黑,眼里冒出火来:“你是不是有病?需要治疗!” 叶彬青的手扶住门框:“让我进去一下?” 阮子燃坚决地抵住门。 叶彬青恳求道:“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阮子燃不为所动,把门抵住,一点一点地合上。合紧之前,阮子燃用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彬青。你不该爱我。” 一阵急火攻心,叶彬青差点把大门给锤破。 叶彬青在门上重重地锤了几下,叫道:“让我进去!子燃!让我进去谈谈……” 阮子燃抵着门,心里混乱不堪。 情急之下,叶彬青在门外厉声咆哮:“老子就是要爱你——!!非爱不可——!” 这一吼之下,整栋楼震了一歪,栏杆嗡嗡作响,吓得楼下吃饭的人碗都掉到地上,摔碎成几瓣。 楼道里回荡着“爱你——”,“就是爱你——”,半天没有散掉。 阮子燃气急败坏地打开门,喝道:“别吵!” 叶彬青喘一口气,进到屋里。 李晓棠并不在阮子燃的家里,屋里只有阮子燃一个人。 叶彬青定一定神,缓和下来:“子燃,不要躲着我。我只是想跟你讲话……” 阮子燃气得捋了一下头发,沉着脸。 叶彬青倾诉道:“我前天一直在等你,等了几个小时。你知道吗?” 阮子燃往屋里走了一段,暗中检查了一下藏在五斗橱里的手枪,嘴里淡淡地说:“我看见了。” 叶彬青柔声问:“你去哪里的?” 阮子燃艰难地换了一下气,说:“彬青,不要这样……我回去看我爷爷的……” 叶彬青把礼物从怀里拿出来,交给阮子燃,诚恳地说:“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把这个给你。” 叶彬青把锦带系着的玉勒子拿出来,放到阮子燃面前。 看到这个东西,阮子燃怔了一下,抬手接过去,检查一番之后,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 叶彬青的麻烦就在于,他对自己实在太了解。阮子燃头痛地想,想要处理得和缓一些都做不到。 阮子燃放松一点,坦白道:“彬青,你把它交给我,我很高兴。等到婚礼的时候,希望你能来参加……” 叶彬青的头脑霎时空白了一秒,闪过些念头。假如阮子燃多拖延几天,迟一点讲,不是亲口告诉他,痛苦可能就不会像冰锥一样。 既然接受痛苦,叶彬青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叶彬青缓缓开口:“你准备,跟谁结婚?” 阮子燃看叶彬青一眼,如实相告:“李晓棠。” 叶彬青差点问出一句“假如我早点过去,跟你说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理智告诉他,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叶彬青问:“你喜欢她哪里?” 阮子燃相当无奈,解释道:“彬青,结婚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适合不适合。你平时不是很成熟吗?” 叶彬青追问道:“她哪里适合你?” 阮子燃一阵恼火,差点脱口而出“她是女的”,但是他不想刺得太深,叶彬青可能承受不了。 阮子燃冷笑一声,反问道:“不跟她结婚,难道我跟你结吗?” 叶彬青没有讲话。 阮子燃看着手上的玉勒子,轻轻把玩着,说道:“算了,彬青。我知道,你有一些感情在我身上,没有办法回应你……算是我的错吧。李晓棠过去不检点,有一些毛病,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她,可是我跟她在一起是最自在的,她没有那么糟糕……她爱我,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叶彬青像雕塑一样站着,没有动。 阮子燃继续说:“好女人不一定适合做我的妻子,她有点无知,但是无所谓……我不需要完美的女人做老婆,我只需要一个好妻子。李晓棠会是一个好妻子。我还没有告诉她,我只告诉了你……彬青,为了情情爱爱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出息。你是我心里信任的……” 阮子燃抬起头,准备面对叶彬青说话。 这一抬头,阮子燃吃了一惊,停止话头。 阮子燃屏住呼吸,愕然道:“彬青,你怎么哭了……” 阮子燃把手里的东西丢下,丢进抽屉里,走到叶彬青面前,用手扶住他的肩膀。 叶彬青一句话没有说,好像得了失语症。 第47章 阮子燃的婚礼将在春节前筹备举行。 自从得知这件喜事,叶彬青就开始请假。一连休息三天,叶彬青才恢复上班的劲头。 刚上班没两天,叶彬青提出,他想请十五天的探亲假。 作战部部长看他工作热情不高,本来就不大满意,一听到请假,更加想骂他。 还是一起工作的老参谋劝道:“小叶在基层好几年,年年都是不能回家的。他还小,父母会想的。他今年还要值班。” 春节期间,除了部长就是新兵值班,叶彬青已经被排好班。 作战部部长勉强同意叶彬青探亲,临了说了句:“早点回来!” 叶彬青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像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的父母都高兴得流下眼泪。他的妹妹刚刚长大,还不知道忧愁,一直在跟他说自己遇到的一些新鲜事。 叶彬青在家里,父母为他做可口的饭菜,全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他的母亲经常去抚着他,满脸幸福的样子。 他的父亲担心影响他的工作,还没有休完,催他回去上班。 叶彬青心知,休息那么多天绝对不行,不仅是作战部不满意,办公室说不定还要找他。 叶彬青把攒下的钱交给父母一些,自己买一张回程票。 回去之后,他待办的事务一件不少。 在阮子燃的婚礼之前,叶彬青抽空去百货商店购买礼物,仔细地选了好一会,购买了他认为阮子燃会喜欢的礼物。 叶彬青也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去参加婚礼就罢了,精心地准备礼物,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之,叶彬青还是希望阮子燃快乐一点,尽管他不能跟阮子燃在一起,他是肯定不能快乐的。 阮子燃的婚宴在五星酒店举行,整个酒店被包了下来,里里外外装饰着玫瑰花。 叶彬青进去的时候,不少客人已经到达,提前带来节日的热闹。 阮子燃的爷爷奶奶坐在主桌上,他们周围坐满了陆军、海军、空军的客人,刘书记也在座,还有金生的老领导,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医院院长。不知什么缘故,张鹏的爷爷没有来,但是张鹏来了,他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 叶彬青在册子上签名,把礼物交过去。 金生来得有点晚,看见叶彬青,热情地说:“来!彬青,我带你到这边坐!” 叶彬青急忙躲开。 金生有点意外,笑道:“彬青,没有请你做伴郎,你是不是介意?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子燃说你有事情……” 叶彬青勉强笑笑:“我家里有事……” 金生没有多问,乐呵呵地点一下头:“你多吃点东西!今天的菜是我妈点的,盘子都是从家带的,专门给子燃结婚用的。” 叶彬青看了一眼桌上的瓷器,果然异常精致,是出口换汇用的高档瓷器,釉色浓厚美丽。菜品摆在里面,像是可以吃的艺术品。 阮子燃带着李晓棠出现在宾客面前,李晓棠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薄施粉黛。 宾客们都被新娘的美貌吸引了,抬起头。李晓棠是很漂亮,但是她今天分外美丽,平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韵致。 李晓棠的妈妈、大姨、弟弟,还有姨父全部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激动地看着这一幕。想给娘家撑点门面,李晓棠的大姨隆重打扮,穿了一身貂皮,显得相当突兀。姨父穿上一套高档西服,样子不怎么合身,但是他很高兴,没有跟亲家坐在一桌,他可以放松地喝酒。 李晓棠的妈妈穿着一身款式有点旧的锦缎衣服,搂着李晓棠的弟弟,一脸难以置信的恍惚。 直到刚才,李晓棠的妈妈、大姨看见阮子燃挽着李晓棠的手,感觉都好像做梦一样,不敢呼吸,只能含着眼泪,轻轻地抽泣着。生怕出气声大一点,自己把美梦给吹碎了。 为了这一次迎亲,李晓棠家里把所有的钱拿出来,给她置办嫁妆,买了五彩的丝带,箱笼,还有各种各样的果品。 李晓棠的家沉浸在一种五彩斑斓的羽化之中,厨房是彩色的,旧衣柜是彩色的,破桌子是彩色的,弟弟的头是彩色的,连痰盂都是五彩的。家里的老猫披着霓虹,被她们抱到宴会厅。 李晓棠的弟弟傻笑着,抱着猫,跟猫一起看着他姐姐。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外面这么热闹,他从来都不知道。没有人追打他,大家都待他很好。 李晓棠只往台下看了一眼,泪水就从眼里滴了下来,滴入她脚下的尘土。 李晓棠的家人跟阮子燃爷爷的警卫员,朱阿姨的保姆坐在一起,稀稀拉拉地围成一桌,但是她们非常满意。 宾客中有人窃笑,这下子鸡犬升天了,但是大家不能不服。地委的人也来了好几位,坐得很远,样子低调,送了昂贵的礼物。 阮子燃穿着军服,微笑着,像是会发光一样,跟李晓棠看起来如同一对璧人,十分登对。 破天荒的,阮子燃的爷爷阮育华带着喜悦的笑容,穿着一身在人民大会堂授衔的军礼服,注视着一对新人,透出一种罕见的柔情。 朱阿姨一脸喜气洋溢的神情,含着笑,同样注视着她的孙子,一直没有左右看。金生在跟旁边的客人应酬。 叶彬青很庆幸,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这样一个至暗时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坐在哪里才好,哪里才适合。 张鹏那张桌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张鹏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表情冷峻,自己在那边自斟自饮。 叶彬青听见姚志勇讲话。 姚志勇问江世华:“张鹏怎么了?” 江世华窃窃私语道:“他的婚礼不办了,你少问。” 叶彬青没有兴趣听他们说什么,他没有任何心思。 叶彬青无声无息地走到张鹏那一桌,缓缓坐下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叶彬青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婚礼的盛况。 司仪先是让新郎新娘拜天地,接着,对着父母高堂鞠躬……刘书记代表家长致辞,说完之后,他拥抱了一下阮子燃,跟李晓棠握了一下手…… 叶彬青喝了一大口酒,这个时候,只有酒的烈辣能配合他的心情。 张鹏好像没有认出叶彬青一样,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跟他相对无言,神色黯然地饮着酒。一杯接一杯。 没有太久,这桌仅剩的几个客人受不了这种阴沉的气氛,迅速离开,只剩下叶彬青跟张鹏。 叶彬青没有想过,他跟张鹏坐在一起会舒服。张鹏的沉默,冷漠,还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叶彬青都能感觉到,但是他无法安慰,因为他也要忍着痛…… 可能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欢喜,就有几个人忧愁。欢乐是有限的,没法太多人分享。 叶彬青握着酒杯,默默旁观着。 司仪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阮子燃跟李晓棠分开,大家分别把他跟李晓棠围住,热闹起来…… 新人没有带伴郎跟伴娘,一切从简,但是宾客们不能从简。许多人想跟阮子燃交流,再喝两杯酒。 阮子燃一杯接一杯,喝到有点飘忽,周围人还是很多。这种好日子,他是不便于拒绝的。 叶彬青有些不放心,从角落里走出来,挤到人堆里面,往阮子燃的跟前挤。 阮子燃看见叶彬青,松了一口气,笑道:“不好意思,先不陪你们。让开一下,我要跟我最好的兄弟喝一杯。” 众人一看,叶彬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原来他是阮子燃的亲友。 司仪立即拿出倒着红酒的两个酒杯,提议道:“你们两个也喝一个交杯盏!好不好?既然是最好的朋友!” 宾客们感觉这个提议不错,要求他们互相让对方喝一口,然后再交杯,喝得复杂一点,最好念个诗词…… 阮子燃的头有点痛,但是他还能挺一会,如果对方是叶彬青的话。 阮子燃慷慨地笑道:“彬青,我跟你喝一杯。你同意吗?” 阮子燃把酒杯递到叶彬青的眼前。 叶彬青用手挡开,冷淡地说:“别闹了。” 阮子燃楞了一下,放下酒杯。 众人一下子扫兴不少,没想到,叶彬青作为阮子燃的亲友,这么缺乏配合意识。新郎都同意了啊。 阮子燃大方地笑笑:“算了,我的兄弟不想喝。我们走吧。” 说着,阮子燃扶着叶彬青的手,开始往人堆外面挤。这一挤可不得了,好多人又想把他们围住,幸好刘书记来解围,让叶彬青带着阮子燃离开人群,先回他的房间休息一会…… 叶彬青扶着阮子燃,一路走到电梯间,来到顶楼的房间。 阮子燃确实是醉了,他开始走不动路。 叶彬青搀扶着阮子燃,找到贴着双喜的房门,把他送进去,小心地靠到床上。 红艳艳的房间里张灯结彩,充满喜气。 阮子燃躺倒之后,呼出一口气,无意识地握着叶彬青的手,呢喃了一句“彬青……”,听不清楚。 叶彬青在旁边守着他。 阮子燃躺在深红色的被单之中,闭着眼睛,睡了过去,慢慢地松开手。 叶彬青静静地,看着阮子燃的脸。 叶彬青感觉到,自己的心流血了。流出的血就像床单的颜色那么红,那么鲜艳。 尽管如此,这颗流血的心还是爱他的,依然顽强地跳动。 第48章 忙完婚礼,阮子燃度过了一个极其忙碌的春天。 阮子燃的爷爷春节就住进医院,S市的一家综合医院,由著名专家负责主刀。在金生的安排下,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医先给病人做准备治疗,配合饮食和药浴。 除了李晓棠,阮子燃一家人都在医院的病房里面忙碌,等待手术。幸运的是,手术还算成功。 金生告诉他们,好好调养一阵,爷爷问题不大。 阮子燃松了一口气。刚刚结婚,军区给他分了一套不错的房子,阮子燃顾不上打理,全权交给李晓棠折腾。 阮子燃奔忙在两地,牵挂着他的爷爷,匆忙之中,他没有忘记去作战部一趟,看看叶彬青。 阮子燃到作战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准备新一年的工作。阮子燃是一个稀客,但是没有人注意他。 阮子燃在作战部绕了一圈,像是很关心工作的样子,最后,他到叶彬青附近坐下,轻轻的,没有什么响动。 叶彬青正在写通知,并不分神,始终没有扭头。 阮子燃坐了一刻钟,感觉自己的吸引力比不过叶彬青手上的文件,只好走了。 隔了几天,阮子燃让作战部给他制作一份情报,交到他的办公室。 接收情报的时候,阮子燃发现,不是叶彬青送来,而是其他人。 阮子燃不得不打一个电话给作战部部长,要求他专门派一个人来跟他讲解一下,最好是叶彬青。 作战部部长命令叶彬青,立即去阮子燃的办公室一趟。 叶彬青拿着资料,到阮子燃的办公室,跟他详细地报告一通。 心不在焉地听完之后,阮子燃说:“彬青,我想把你调到别的部门,你同意吗?” 叶彬青没有答话,也没有点头。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等他说点什么。 叶彬青说:“不用。” 阮子燃解释道:“作战部很复杂……彬青,去别的地方会更好……” 叶彬青把情报放下,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关上门,阮子燃没有再作声。 叶彬青的脾气真是不小,阮子燃气得将手里的笔扔到一旁。 一开始,没有把叶彬青调回这里,确实是阮子燃不想关心他的结果;但是叶彬青任性妄为,根本就是一个罪犯,难道不给他一个教训吗。阮子燃生气地想着。 阮子燃把情报资料全部撕成碎片,扔进纸篓。 阮子燃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叶彬青太坦诚,现在低头又太快,造成对方的气性特别大。叶彬青曾经表示,愿意当他的士兵,现在看来是有条件的。 阮子燃想起来,叶彬青曾经忤逆他的爷爷,让爷爷丧失了兴趣。当时他没有想过,如果哪天叶彬青反过头来,给自己来这么一下,他会是什么感受…… 果然让人窝火,阮子燃默默地想。 算了,自己还是忍耐一下吧。 阮子燃把一些军事文件粗略整理一下,打开抽屉,准备放进去。抽屉的一角微微闪光,捆着金线的玉勒子被他放在这里,还没有拿回家。 阮子燃将玉勒子取出来,轻轻地放在手掌上。 这个宝贝还是叶彬青找回来的,阮子燃叹了一口气。在新家装修好之前,他不能拿回家去,免得李晓棠乱动。 阮子燃将缠绕在玉勒子上的复杂金线轻轻解开,看一眼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白色的凸起,看起来像是碎瓷片。 阮子燃检查了一下,这是他父亲的一小片骨殖。入土之前,他从骨灰盒里面取出来的。确定完好之后,阮子燃又重新把金线系好,把玉勒子捆紧,攥在手中。 阮子燃的父亲被安葬在牺牲的地方,不是城市郊外。没什么意外的话,这辈子见面的机会不多。阮子燃偷偷留了一片,藏在勒子里面。 每次他握住这个玉勒子,他就好像握住父亲的手。 本来,他不想将这个宝贝带去营地,但是他又不能放在家里。 自从他们家的保姆回乡陪读,来擦地的都是一些生面孔。擦着擦着,沈初枝亲手做的虎头小帽子一下子不见踪影,哪里都找不到,让阮子燃血压升高。 阮子燃把玉勒子带去八十二军,离开的时候,他又忘记带走。 阮子燃一度灰心地想,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的。你珍爱的东西都会慢慢散落,不管曾经多么爱惜,一样会隐匿在烟尘中。 重新把宝贝握在手里,阮子燃内心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自从上次争执之后,叶彬青没有再笑过。 阮子燃收起手里的东西,无心地望着空房间。 叶彬青跟他之间的相遇,到底是一种善缘,还是一种折磨。 看见叶彬青的面容,内心就会安定,情绪愉快,这是一种毫无杂质的感情吗?阮子燃感到,他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明白,这种感情目前已经控制住。 阮子燃提起精神,把自己的日程表打开,继续工作。 叶彬青气性大一点就大一点吧。 不到必要的时候,阮子燃还是不想跟他失散在茫茫的人群中。 第49章 叶彬青度过了一个难熬的春天。 值班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整理往年的情报资料,免得自己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见他这么用心,作战部部长回嗔作喜,满意地喝着茶。 阮子燃想找叶彬青说话,叶彬青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如果阮子燃望着自己,眼里有期待,叶彬青还会想跟他讲话,但是叶彬青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否会破坏他的幸福。毕竟,让阮子燃生活得幸福是叶彬青最初的梦想。 叶彬青意识到,除了自己,别人一样能让阮子燃感觉到温暖,没有苏冰,还有李晓棠。 心爱的事物,你愿意付出一切去追求,结果你没有如愿,别人似乎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种事也常有,算不得什么。 下了班,叶彬青就会去江边的滩涂转一转,那里天高云淡,人烟稀少。 叶彬青会抽一支烟,看稀少的鸥鸟在寒江上飞翔。 阮子燃的爷爷和奶奶都希望他早点结婚。叶彬青心想,只是自己一开始不愿意面对。 人都会被自己的愿望蒙蔽双眼。叶彬青不希望阮子燃结婚,他就相信,这一类说辞富有力量。 吸了一会,叶彬青把烟掐灭,让风把烟草的气息吹散。 他现在才算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首长和朱阿姨都认为,拥有家庭作为后盾,阮子燃才不会势单力薄。这一点,他们两个没有差异。 差别在于,朱阿姨认为,最好为阮子燃选择一个有实力的对象,确保他获得他想要的生活。而首长认为,不需要用婚姻做筹码,阮子燃可以任意选择对象,他的妻子必须爱他,维护他。首长认为,只要自己活着,他就能让阮子燃步入轨道,拥有他想要的生活。 为此,首长不得不尽快住院,争取多活几年。首长对活着兴头不大,不想治疗,他宁愿出去钓鱼散心,但是阮子燃希望爷爷康复。 李晓棠是阮子燃心中合适的对象,他这么快结婚,意图是让爷爷感到幸福,更快地治疗,更早治好。 对于首长来说,没有看到儿子结婚,假如看不到孙子结婚,尤其是他最喜欢的阮子燃结婚,内心肯定是遗憾的。阮子燃决定结婚,这个想法让他由衷地喜悦。 婚礼延续下来的好心情很有助于他的恢复。 虽然阮子燃的出身显赫,但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哪怕姚志勇都是有父母的。在这个院子里,阮子燃在未来的竞争中依然存在弱势。他活动的领域是危险的,布满暗礁,存在未知的风险,能让他倒下。 叶彬青望着天边飘荡的云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在这一桩婚事的酝酿中,朱阿姨一度认为,首长过于狂妄自信,后来,她还是同意了他们两个。 爱情有时会造成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对军人尤其有害。阮子燃的父亲就是因为心灵被他所爱的女人刺伤,没有挺过去。 首长热爱他的事业,给家人造成一些伤痛,但他一直精力充沛。阮子燃的父亲富有柔情,他把感情倾注到爱情上面,造成灵魂的分裂,倒在半路上。 朱阿姨对此体会很深。所以,她对这桩婚事投了赞成票。 朱阿姨尤其赞同,阮子燃选择一个他能驾驭的女人,哪怕这个人是李晓棠。 对阮子燃的家庭来说,李晓棠的缺陷不算什么。只要阮子燃愿意回头工作。浪荡不羁的生活会把身体搞坏,还会耽误军务。 他们的想法算是情理之中。 叶彬青甚至感受到,某种正确。他现在这么伤痛,完全是沉溺于情爱,无法自拔的表现。 退一步说,阮子燃想要一辈子做军人。叶彬青用一种越界的感情去爱他,体贴他,也是不合适的。阮子燃的挣扎算是一种自救。 叶彬青呼出一股带着白雾的气体,默默地离开江边滩涂。 尽管想通了,叶彬青的情绪还是不好。 春寒料峭里面,叶彬青到图书馆借出几本医学书籍,仔细查阅,对照一条条的症状,看看自己到底有哪些心理问题。没想到,他这一看,发现好多条都有点类似,又有点不同。 叶彬青合上书。 看来,他做不到自学成才,变成华佗。 叶彬青又想,没有必要给阮子燃添麻烦,他完全可以自己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适合安放他的地方。 那一天晚上,叶彬青换上便服,在夜色中行进,走到一个外表看不出什么,内里相当豪华的饮酒场所,里面女人很少。 叶彬青一走进去,感觉胸口一阵烦闷。 不知是不是女人太少的关系,这个地方遍布浊滞,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叶彬青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观察四周。 吧台旁边有一个舞台,上面有个男人正在唱歌。 听他唱了一会,叶彬青感觉,头有点痛。 叶彬青忍着痛,准备左右看看,有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一样的男孩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样子有点腼腆。 叶彬青对他笑笑。 大学生男孩对叶彬青讲了几句话,不由自主的用手摸一下他的衣领,搭话道:“你是部队出来的?跟我原来的哥哥很像……” 不知道为什么,叶彬青不喜欢他这样的动作。 叶彬青耐着性子,跟他说一会话,但是舞台上又换了一个人唱歌。这人更厉害,他一开口,叶彬青的牙就开始疼,疼得受不住。 忍了一会,叶彬青避开想要靠近他的大学生,拔腿就跑。跑出门之后,叶彬青一口气跑出两里地。 叶彬青扶着墙壁,大口地喘气。 开阔眼界之后,叶彬青意识到,阮子燃玩乐的地方是很高雅的,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作为一个异类,叶彬青跑到异类聚集的地方,他还是特殊的。 自己真是不可救药了,还是省省吧。叶彬青认命地想着。 这么一认命,他的内心变得平静许多。叶彬青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找出一根香烟,准备点起来,略微吸几口。 吸过这一根烟,他就再也不吸了。 叶彬青心想,没必要为颓废的心情消耗自己。 漫天的星斗,没有人欣赏,依然可以闪烁。每颗星子都是那么孤单,它们散发出来的光芒依旧穿越时空,点缀了大地。星子组成的星斗从来没有要人类理解它们,只是眨啊眨的。 叶彬青欣赏着这一片浩瀚的星空,内心逐渐放松。 在这样一片春夜的点点繁星下面,江世华走到叶彬青旁边,靠在墙上,像雾一样看着他。 叶彬青没有说话。 静默中,江世华拿出他的打火机,帮叶彬青点上香烟,又亲手拿起来,递到叶彬青面前。 叶彬青接过去,没有抽。 江世华掏出一根精美的细香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江世华对叶彬青笑笑:“你刚才去的地方,老板是我。” 叶彬青有点诧异,没有答话。 江世华弹一下香烟,低调地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下次换个地方玩玩?” 叶彬青依然没有讲话。 江世华耐心地等着,离叶彬青有一点距离,等他说话,但是叶彬青还是没有理会,望着天空。 江世华恳求道:“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叶彬青终于动了一下,叹一口气。 江世华有点无奈,提示道:“你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吗?我没有别的意思……” 叶彬青确实知道,自从他找江宇航大校总是找不到,但是他一给江世华打电话,江世华就像有准备一样,立马就出现的时候……当时叶彬青没有搞懂,江世华究竟图什么…… 叶彬青表情平淡地说:“我不喜欢吸烟,如果你……” 江世华把烟捻灭,坚定地说:“我可以戒!” 话已至此,叶彬青没有推辞,扔掉香烟,坐上江世华的车。 叶彬青一去,江世华激动得连灯都没有时间开,黑暗中,转身就搂。 江世华的激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陷入一种纠结和痛苦。 第二天早晨,叶彬青离开房间之后,江世华白着一张脸,从床上狼狈起身,混乱地想着:难怪阮子燃不要!这他妈的怎么回事,只会犯上作乱…… 第50章 江世华休整半天,离开他幽静的住所,去自己的公司上班。 步入社会之后,江世华购买了一套复式顶楼,住在远离尘嚣的地方。他名下有三个公司,拥有几家店铺、出版物刊号,在国外上市公司挂名职务。 江世华给自己手冲了一杯咖啡,喝一口,苦中透香。 他付出的代价可谓不小,终于把自己觊觎的男人弄到手,心情还是相当舒爽的。 江世华喝着咖啡,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阮子燃跟叶彬青两个人。 阮子燃把行李递给叶彬青后,站在大巴旁边看他。叶彬青探出车窗,用一种眷恋的眼神注视着阮子燃。 毕业的时候,学生会的同学帮他们拍的。叶彬青只跟阮子燃进行了漫长的告别,所以,照片上面只有阮子燃一个人,其他人都没有拍到。 江世华微笑着,将照片撕成两半,把有阮子燃的一半从叶彬青旁边撕掉,撕成一块块碎片,扔进纸篓。 江世华将剩下的叶彬青的残照拿着,夹到自己的照片旁边,满意地欣赏一番。 这样才对,拨乱反正。 江世华对外界有很多不满,但是他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唯一的痛苦就是感情生活。 初中开始,他就有女朋友。交来交去,感情总是难以深入。 叶彬青一来院子里面,江世华就注意到他,叶彬青不仅长得秀美,顾盼之间,还有一种军人特有的俊朗风采。 江世华当时就感觉到异样,浑身有一种电流刷过的感觉,从里到外酸软下来。 江世华闹着,要叶彬青来辅导自己。 江世华的爸爸没同意,理由是,阮子燃成绩不好,需要辅导,江世华不需要人陪着才对。江世华最好多练练琴,有空再读一读英文,别跟着其他人瞎混。 江世华无计可施,谁让他的成绩那么好呢? 江世华一生气,撺掇表弟把阮子燃拉下水。阮子燃的爷爷最有权,所以他总是有人陪着玩,太不公平了! 叶彬青把他们打得半死,江世华躺了半个月。 叶彬青的脾气这么坏,江世华倒是没有想到。 近墨者黑,江世华在心里哀叹,叶彬青跟阮子燃混在一起,变得跟阮子燃一样,像块带火星的暴碳。 尽管江世华对叶彬青很感兴趣,但是……叶彬青是阮子燃爷爷遴选的人,不是普通的士兵。 江世华只敢偷偷地瞄一眼,没有靠太近。 直到上大学的时候,江世华才发现,叶彬青似乎是对阮子燃感兴趣,而不是他爷爷。阮子燃的爷爷没有再插手叶彬青的事。 江世华疑疑惑惑的。 阮子燃对男女之情都不太投入,别说对男人。后来,听说叶彬青去了一个偏远的连队,他只能放下念想。 这些年里,江世华交了许多个女朋友,若干个男朋友。他的女朋友爱上他的时候,不少人愿意以身相许,江世华很是享了些艳福,心里还是不舒服,身子一转,开始交男朋友。 江世华在圈内一露面,立即引起地震。 高干子弟搭配纯情大学生,这是多少人的梦中标配,一大批人拜倒在他脚下。江世华不仅相貌出众,他还锦心绣口,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戏谑的冷光,衣着时髦得体。 江世华不是霸道总裁,他就是一个屠圈总裁。 可是江世华并不满意,他对男学生爱大款的行为很反感,挑来挑去,没有几颗菜。只要一跟男人同居,他就感觉,这个男人不值得,还得交女朋友去。 江世华沮丧地想,自己的命运还不如他的外公罗玉廷。罗玉廷年轻的时候,风流快乐,找的是北平的名妓,可以写入野史的那种。自己不得不被人意淫到三流文学,甚至厕所文学一类的东西里面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江世华到他叔叔江宇航那里溜达,在收发室等待的时候,他看见叶彬青的信件,拆开后,感到一道曙光照射下来。 江世华死缠着江宇航,一定让他把叶彬青调回来。 江宇航不知道他们年轻人到底有多深的友情,反正江世华够投入的。无奈之下,他顺手把叶彬青提溜上来,回身就忘到爪洼国去了。 江世华本以为,叶彬青既然回到军区,肯定会多方打听,上门来拜谢自己。 没想到,叶彬青一点动静没有。 叶彬青主动给他打电话,江世华心跳加速,听清楚,叶彬青想找阮子燃的时候,他当场就愣住了。 江世华是一个矜持的人,他不缺人喜欢。 他不仅有各色男女朋友,还跟文人墨客交朋友。他的朋友都知道,江世华是一个恣肆任性的人,但是他不跟文艺界的人耍朋友,男文人不耍,骚情的女文人更不耍。 江世华从心里鄙视那些脱裤子撒尿,自以为高妙的文痞;他也瞧不上某些以为自己是雅人,见识平平的酸人。对于他的怪癖,他的诗人朋友尤其欣赏,拍案叫绝。 江世华的朋友都是异性恋,男的。大家见面就天高海阔地聊,聊到天黑得看不见人影,他们才一拍两散,各回各家。 年纪轻轻,江世华已经是富有经验的猎手,无数人倒在他的瞄准之下。 无论如何,他要等个机会。 天公不作美,每次江世华去舞会,叶彬青都不在。叶彬青去的时候,江世华多半有事。总算有一天,江世华又跟叶彬青同时到达舞会现场。 段丽丽跟在叶彬青后面,形影不离地跑出去,让江世华落了个空。 江世华哪能饶过段丽丽,转头就告诉张鹏。 叶彬青钟情于阮子燃,这个事实过于清晰,没有疑点。 就在江世华心凉的时候,传来阮子燃的喜讯,像是一记强心针。婚礼宴席上,江世华接连喝了好几杯喜酒。 天赐良机,他终于等到了。 江世华打开音响,播放贝多芬的交响曲,让辉煌的音符释放在房间。 他自己坐在桌子前面,喝着咖啡,悠闲地看股市大盘。 办公室里面陈设不多,桌子旁边挂着一副常玉在巴黎作的裸女画,旁侧还有江世华朋友专门题写给他的书法墨迹,苍劲淋漓地写着几个大字——“多情累美人”。 第51章 叶彬青在办公室里面忙碌。 演习活动将在春末进行,他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叶彬青曾经参加过一次演习,那个时候他还在连队里,经验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叶彬青决定看看内部刊物,补充一点资讯。说看就看,叶彬青借回资料,看到快下班的时候,江世华的电话打来了。 江世华问叶彬青,想吃什么东西。 叶彬青回答,都行。 这是江世华第一次打电话给叶彬青,他的语气相当自然。距离叶彬青离开江世华的家,仅仅过去两天而已。 江世华说,你什么时候下班? 叶彬青说,等一会,我去你家吧。 江世华笑了一声,挂掉电话。 下班后,叶彬青去乘公交车,通往江世华住所方向的车。 叶彬青不理解,江世华到底什么心思,怎么看上自己的。 对方的内心,叶彬青实在是无力探究,但是江世华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上学的时候,叶彬青收到过一些情书,也被段丽丽表白过心意,但是从来没有人围绕他做过这么多事情。 江世华连哪一台电话离叶彬青最近都知道。 亲近不到阮子燃,叶彬青时常有一种难解的渴望。不管怎么说,江世华没有让叶彬青头痛、牙痛,还可以缓解思念的症状。 到达的时候,江世华的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从饭店送来的。 叶彬青坐下后,全程听江世华讲话。 江世华的口才很好,挥洒自如地讲着,像是一个演说家。 叶彬青吃了一点东西。 饭后,叶彬青站起身,帮江世华把碗碟洗干净。 江世华在厨房门口看着,沉浸在一种喜悦之中。 洗好后,叶彬青擦干手臂,说:“我有事情,每周……周末来看你。” 江世华问:“你下周想吃什么?” 叶彬青理好衣袖,回答:“我可以做给你吃。” 幸福来得像是暴风骤雨,江世华后续的词都忘记了,目送着叶彬青打开门,转身离去。 安顿好江世华的情绪,叶彬青开始忘我地投入战备。 不受感情侵扰,工作状态确实更加自如。 三个月的时间,叶彬青不仅处理好手头的工作,还对近几年的演习状况有了更深的理解。 演习前夕,作战部任务细分,部长终于将叶彬青加入进去。 进驻演习现场后,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并不在司令部,他被部署到下面的作战队伍中去了。 叶彬青先是协同其他参谋一起,制定备选的作战计划。 第一天,情况还不明朗,叶彬青他们跟着司令部驻扎在一个庙里。 第二天,正面战斗拉开大幕,战况一下变得急迫。除了陆军之外,坦克、炮兵、特战力量都加入了战斗。 叶彬青听说,阮子燃他们这些尖刀部队已经冲破防线,正在直捣对方的老巢,比的就是速度。谁都没想到,几颗炮弹从天而降,差点把整个指挥阵地给扬飞起来。 叶彬青他们跟着司令部一起,疯狂转移,从破庙转移到山洞,从山洞转移到山脚,又从山脚一路疯跑,跑进一个树林里。不知红军四度赤水有没有这么神速,总之,他们跑得两腿快变成四个蹄子。 叶彬青这才醒悟,他们比的不是进攻的速度,而是逃跑的速度。 跑得一骑绝尘之后,危机解除,司令部清点一下人员,决定展开反攻计划。 作战部部长将地图徐徐展开,准备拿给首长们看一看。他刚刚展开,参谋们就看见,这张军事地图中间已经破碎,跑丢了,碎裂一直延续到边缘部位,夹杂着空洞。 天啊,他们拿到一份有问题的地图,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绝望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头上。 作战部部长问道:“谁能把地图补好?立刻!马上!” 大家都看着部长。 叶彬青举起手:“我来!” 大家又看着叶彬青,像是看怪物。 大家眼睁睁看着叶彬青把地图沾到一块完整的好纸上面,然后,他开始在上面努力涂画。 在紧张的气氛中,叶彬青尽力绘制着,按照记忆和逻辑的指引,趴在那张纸上,聚精会神地描补。 不知过了多久,叶彬青总算完全补好,站起来。 作战部部长跟几个老参谋抢过去,仔细检查一番。太好了,地图不会一样,起码有九分的意思在。 作战部部长看一眼手表,还不到半个小时。他赶快拿着地图,战战兢兢地送去司令部。 首长们看见地图修补过,说了一句:“辛苦了。” 作战部部长松一口气。 第三天,作战部部长破例让叶彬青走到沙盘附近,协助一位指挥官制定作战计划。 好多天以来,叶彬青的心终于重新轻盈起来,像是插上翅膀,可以自由地飞翔。他很快就领悟了作战要求,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对这一份作战计划,叶彬青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演习没有给他更多机会。消息传来,他们的先头部队成功捣毁对方的指挥部,取得胜利。 阮子燃在先头部队,姚志勇在前方指挥所。这一次演习中,他们都荣立了三等功。 演习结束后,张鹏的爷爷总结道,先头部队打得太猛,后面没有跟上,造成对方的反扑。作战的节奏不好。 司令部跟作战部的人没有被嘉奖,一个都没有。只有叶彬青被正式调入作战部,还给他配备一张全新的办公桌。 作战部部长告诉叶彬青,他已经把叶彬青列入授衔的名单,很快就能给他授衔。 作战部的参谋们是服气的,后生可畏。 磨叽那么长时间,部长才发现地图有问题,真是不可思议。叶彬青那么快就给他补好了,更是不可思议。 调任的事情变得顺利,叶彬青的心情松弛一些。到江世华家里小聚的时候,叶彬青还帮他收拾了一下房间。 江世华的心情却是一言难尽的,不像一开始那么高兴。 叶彬青不允许亲吻,也不给江世华随意搂抱,只能像朋友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 江世华耍朋友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硬的茬。 江世华无奈地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正在整理窗帘,动作很麻利。他的侧影线条优美,腰身劲瘦,手指纤长而有力。 江世华咽了一下口水,如果叶彬青肯躺下,他做什么都愿意,但是……算了,哪怕就这样,怎么还不能摸摸…… 江世华吃着叶彬青做的饭,在心里嘀咕。 叶彬青低调地说,他快要授衔了。 江世华对授衔没有兴趣,还是说了几句捧场的话。 江世华心想,今天晚上……可以有点进展吧…… 想象是美好的。到闭灯的时候,叶彬青一点没有新意的状态,让江世华很是有点不满。 江世华想去捉叶彬青的手,叶彬青马上就躲开,还不老实上床。 江世华一脸悻悻地躺到床上,做好防护。 叶彬青看上去很温柔,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他们开始以后,江世华一时忘情,欲|仙|欲|死地叫了起来,企图用手搂住叶彬青的脖子。 叶彬青紧紧按住他的手,不给他胡乱摸。 天亮的时候,叶彬青已经穿好衣服,把早饭放到锅里,一声不响地离开房间。 江世华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对着空房间发呆。 叶彬青怎么能这么冷傲,让他喜欢得不得了……舍不得打死…… 江世华呼出一口气,眼神放空。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第52章 获得三等功的嘉奖,阮子燃没有多喜悦,尽管这是他获得的第一块军功。 阮子燃把自己的奖章摆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家里有很多奖章,全是爷爷的,阮子燃曾经希望,他也能获得许多块。 之前,阮子燃跑去八十二军,由于叶彬青在那里分心,阮子燃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如今,叶彬青好几个月没有跟他讲话…… 阮子燃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快坐正身子,用力摆脱这种颓废感。 没有理由叹气,获得军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阮子燃心想,叶彬青还没有获得。 自己对叶彬青说,可以把他调到更好的地方。叶彬青不愿意。 演习之后,听说叶彬青正式入编作战部,阮子燃倒是不惊讶,叶彬青的表现是非常突出的。 叶彬青不理睬自己,依然达到了他的目标。 演习存在问题,阮子燃周末还在加班,快要下班的时候,他走到作战部的办公室门口,想要跟叶彬青说几句话。 叶彬青的心情应该好一些了?阮子燃心想。 谁知道,叶彬青并不在岗位上。 阮子燃的心又抽动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不在就不在吧,阮子燃开解自己。没什么好在意的,更不需要难过。 阮子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物件,这是一枚手工制作的军功章,是他亲自制作的。将一枚颜色酒红的古老玛瑙缝制在金色底子的织锦上,金色的部分像是花冠,托举着磨成五星样的玛瑙,上面的绶带是复杂而美丽的图案,跟之系玉勒子的锦带一样。 这是一件礼物,阮子燃给叶彬青准备的。还没有去八十二军报道的时候,他就制作好这个奖章,想要给叶彬青一个惊喜。 一不小心,他发觉了叶彬青的心意,礼物没有送出去。 阮子燃握着这件稚拙的手工,浮出一个想法。 叶彬青的生日就快要到了。 自己每一年过生日,叶彬青都会记得。 这是好久之前的礼物,不知道行不行。叶彬青不是普通的怄气……是不是应该重新准备一点什么…… 生日那一天,叶彬青去上班。他把水瓶里面的水打满之后,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茶,发现桌上有个盒子。 叶彬青打量一番,纸盒相当精美,不像是军队里面发的东西。其他人桌上也没有。 最先到办公室的老参谋告诉叶彬青,阮子燃拿来的。 叶彬青先是愣了一下,恍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阮子燃曾经送给叶彬青一匹小马,金栗子,那匹小马是公家的财物,早就被马场收去。叶彬青没有想到,这辈子,他还能收到阮子燃送的第二件礼物。 叶彬青一时没想好,该不该打开,将盒子藏进抽屉。 直到下班,所有人离开办公室,叶彬青才鼓足勇气,打开了盒子,看见里面是一个本子,还有一枚玛瑙缝成的奖章。 叶彬青拿起奖章,好奇心十足地摸弄一番。 没想到,阮子燃还会做这种东西……相当精致漂亮…… 叶彬青的嘴角不由地弯起来。 叶彬青又打开本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生日卡。 阮子燃在上面写着,奖章是两年前做的,想要送给叶彬青的,本子是他刚找出来的礼物,送给叶彬青的。 居然有两个生日礼物,叶彬青感到一种惊喜,迫不及待打开本子。 仔细一瞧,叶彬青发现,这是阮子燃的一本日记,记载了他上大学之前的一些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阮子燃每次都会写到叶彬青,例如他会思念叶彬青,希望考上C大之类的。阮子燃会苦恼自己不够聪明,会猜测叶彬青在做什么,冷不冷……吃东西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叶彬青……叶彬青没有要他送的衣服,他心里难过…… 叶彬青看得心潮涌动,感情很难自持。 叶彬青很想去问阮子燃,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允许自己爱他,为什么要给这样一本日记。如果自己想要亲吻他的话,他会不会立即接受……还有搂抱…… 叶彬青放下本子,让头脑冷静一下。 阮子燃可能是另外一种意思,他对自己还有感情。这种感情想要以友情的方式保存下来,可能浓度高了一点,但是喝不死人,像米酒一样杀伤力不强。 尽管叶彬青认识阮子燃的时候,对他的感情已经不纯粹了,但是阮子燃当时的感情还没有太复杂。 第53章 尽管叶彬青认识阮子燃的时候,对他的感情已经不纯粹了,但是阮子燃当时的感情还没有太复杂。 叶彬青收起了礼物。 第二天,当叶彬青遇到阮子燃的时候,他就礼貌地打一个招呼。 阮子燃的情绪明显缓解不少。 叶彬青的心情转而变得起伏不定,去江世华家里做客的时候,叶彬青没有留下过夜。 叶彬青对江世华说:“我白天来陪你,好不好?” 江世华有点摸不到头脑,但是他也想换个方向。 江世华说:“好啊。” 从那天起,叶彬青没有再留到晚上,变成早晨来拜访江世华,下午他就走了。 一开始,江世华相当不解,甚至有一丝焦虑。 诗人朋友听说,江世华的男朋友不好好陪他睡觉,赶来安慰他。 诗人朋友评价道,叶彬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凭借江世华的魅力,他早晚得趴下,让江世华好好睡一睡。 江世华抿嘴笑笑。这个笑话不错。 见他笑得不够开怀,诗人朋友拍着胸脯放话,阮子燃比不上江世华,真的比不上。阮子燃多土气,在养鸡场似的大院里面圈着,他怎么能跟江世华比?江世华不惧俗言,不入官场,一身风流倜傥的才华! 这倒说的不错,江世华开心一些,情绪变好。 诗人朋友知道,江世华的生活富足,但是他精神的苦闷不少。江世华本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只是跟主流不太一样。由于观察过于敏锐,他的理想依然破灭了,跟大多数人一样。 弄潮商海,有苦有乐。苦的时候,江世华会想,还是胡适说得好,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乐的时候,江世华就拿出几个钱,送给穷朋友办刊玩玩。 诗人朋友建议,江世华大胆动手,男人就是要强硬一点。不行的话,他可以乱拳打昏叶彬青,给江世华随便日。他道上有人! 江世华一时乐呵得止不住笑,连连摇头。 叶彬青选择白天拜访,像是一件好事,感情生活还是要白天过的。 江世华体验了一阵子,反而有点着迷。 叶彬青变得温和,富有耐心多了。 江世华可以在家办公,让他陪着,有时简单交谈。 如果江世华要出门,叶彬青也会陪他。 不管江世华做什么,叶彬青都会简单地照应他。 有一次,江世华要帮他的朋友策展,让叶彬青帮忙摆放绘画和雕塑作品。叶彬青摆了很久,动作相当细心。 挂上最后一副油画的时候,叶彬青看了一眼画面,随口说了句:“一只小象?” 江世华顿时心花怒放。 有些艺术品是很难看懂的,叶彬青看出来这是一只小象,或许还跟自己一样喜欢这只小象,说明他们心有灵犀。 叶彬青在自己的世界里无目的地走动,带给江世华意想不到的愉快,心情飞扬。 江世华决定多管齐下,发挥自己的优势。 一曲新词酒一杯的风雅,他已经展示过了;机智灵活的手腕,叶彬青多半也感受到了。江世华又选择了一些优质股票,随意地送给叶彬青。 防止叶彬青抗拒,江世华特意把股票额度控制在一个范围,还好叶彬青没有多说什么,接受了他的好意。 江世华的愉快又增加了一层,愉悦中感到一种漂浮力。幸福让人起飞,痛苦让人迫降。飘飘忽忽的感觉持续了两三个月,直到有一天,阮子燃打了一个电话。 阮子燃打电话到作战部,一位参谋接起来。 阮子燃要叶彬青来接。 叶彬青接过去,疑惑着。 阮子燃说,他在外地有事,一项工作还没有处理好。叶彬青能不能到他办公室,从柜子里取出文件,帮忙完成一部分,等他过两天回来,恐怕来不及了。 叶彬青立即答应了他。 接下来,整个周六,叶彬青都在办公室加班,没有去江世华那里。 江世华问的时候,叶彬青如实相告:阮子燃有事拜托他,他今天没空。 江世华当时就醋意大发,挂了电话。 江世华跟阮子燃一样是贵公子,脾气大得很。他们都是骄傲的,一个赛一个的。叶彬青知道,跟阮子燃相比,江世华的骄傲更加不可小视,自傲中叠加着自恋,还带着一层隐痛。 江世华的外公、爷爷都跟阮子燃的爷爷关系很深,又很怕他,造成江世华对阮子燃一直有点敌意,横竖有些不顺眼。如今添上自己这一桩事,真不知会怎样。 叶彬青头痛地想着,加快手上的速度。 不知江世华会不会把阮子燃的办公室砸烂…… 好不容易写完文书,叶彬青装进文件袋里,放到阮子燃的抽屉,赶紧把门锁牢。 叶彬青往宿舍的方向走,一整天的劳累,他需要洗个澡,再去管江世华。走到门口,叶彬青看见,自己的宿舍洞开,里面像遭了地震一样,不少东西扔在地上,碎的碎,乱的乱。 江世华两脚踩在叶彬青的衣服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等着他。 原来江世华要砸的是自己家,叶彬青暗中松了一口气。 叶彬青关上门,对江世华说:“要坐一下吗?歇一会。” 江世华坐下来,冷冷地问:“还在想他啊?” 叶彬青没有答话。 如果不再见面,江世华不知会不会接受。他已经努力过了,成效不好。 叶彬青黯然不语的表情差点把江世华酸死,气出脑梗。 江世华手上拿起一张纸,轻轻摇动一下。 叶彬青定睛一眼,好像是阮子燃日记里的一张。 叶彬青的心又悬了起来,看一眼书桌。他的抽屉被翻了一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叶彬青冲到抽屉跟前,心提到嗓子眼。他用手在里面翻动,心跳的声音不断变大……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阮子燃的照片没有了,信件没有了。生日礼物的日记本消失了,玛瑙做的奖章一并消失不见……最让叶彬青崩溃的是,连他花费很大力气偷来的那一颗乳牙也找不见了…… 叶彬青站起来,气得眼前发黑,呼吸变粗。 江世华快意地笑笑,将手里最后一片纸撕碎,像雪花一样扬到空中,残忍地说:“我把你的宝贝全部扔进垃圾箱里!你猜一猜,究竟藏在哪一堆垃圾里面?” 叶彬青想要大骂江世华一顿,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头脑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他已经一记左勾拳挥出去,闪电般的,击中江世华的下颚。 江世华有所准备,马上跟叶彬青厮打在一处。 在校的时候,江世华就是优等生,加上他怒气高涨,武力值上升了一个级别,叶彬青一时竟然控制不住他。 叶彬青不得不抓紧江世华的右臂,往上重重地一提。 江世华发出毛骨悚然的一声惨叫,“啊——”的一声,他的胳膊脱臼了。 江世华总算放弃了缠斗。 叶彬青把他拖住,翻出一双手铐。幸亏连队在捉贼的时候发了几双手铐,这一双还没用掉。 叶彬青将江世华拖到卫生间,将他另一只好手铐上,一端锁在水管子上面。 江世华挣脱不得,恨道:“彬青,别以为我怕你。我没忍心打你……” 叶彬青很想骂江世华,能不能闭嘴。你这张破嘴。 叶彬青抹一把汗,冷道:“你在这里呆着。我出去一下。” 江世华怎么能停止发作。 江世华俯低做小,一直哄着叶彬青,哄了半年多。赔了夫人又折兵,叶彬青还是在想阮子燃。是男人都不能忍,何况是江世华。 叶彬青想要关上卫生间的门,自己到楼下找一找宝贝。 江世华摇着手铐,气急败坏道:“彬青,你既然来了这里,你就是我的人。你不要想跑!你跑不出我的手心去,懂不懂?……阮子燃也帮不了你!他做不到!你如果再不乖一点,你就不要想好……别想!” 叶彬青“砰——”得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 江世华一时疯魔了,叶彬青没空管他,紧紧锁上大门,将他反锁在屋里。紧接着,叶彬青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开始在一排垃圾杂物里面翻找。 第54章 江世华一时疯魔了,叶彬青没空管他,紧紧锁上大门,将他反锁在屋里。紧接着,叶彬青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开始在一排垃圾杂物里面翻找。 叶彬青连续翻了一个小时,什么东西都没有翻到。 楼下保洁的大爷走过来,问他在找什么。 叶彬青说,他不小心把重要的东西丢进垃圾里面,想找回来。 老大爷告诉叶彬青,两个小时之前,也就是下班之前,垃圾车已经把院里的垃圾清理过了。 五雷轰顶一样,叶彬青一时讲不出话。 命运多半看他不顺眼,让他得不到爱的人。他想把爱的信物留下,结果也丢失了。 叶彬青默默地闭上眼睛,一种痛苦的情绪从心里涌出来,在浑身上下流淌…… 他到保洁大爷的屋里,用热水洗干净自己的脸和手,离开院子。 叶彬青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任凭自己的心在痛。他乘上一辆车,来到江边。 天已经黑了,人声不再扰攘。 散步的人也变得很少。 叶彬青看着一片黑沉沉的水波,心里发空,一动不动地坐着。 微风轻轻抚摸着他。 风不冷,还有一点白日的余温。 叶彬青不知坐了多久,有人走到他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叶彬青扭过头,看见一个保洁的中年阿姨。 保洁阿姨手上拿着一个长扫把,担心地说:“小伙子,你没事吧?” 叶彬青说:“没事,我坐一坐。” 保洁阿姨在他附近扫了一会地,扫干净之后,她才慢慢地走了。 叶彬青站起来,在黑漆漆的滩涂上走着。 走着,走着,他听见一阵鸟儿的啼叫。草窠和石头里,一只带着绒毛的小鸟跌在泥里。 叶彬青蹲下身,把它从泥里捉出来,放在手上。 鸟的翅膀断了几根羽毛,样子还很精神。 叶彬青用手摸着这只受伤的小鸟,轻轻拢起它的翅膀,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装着。小鸟进入柔软的衣袋,安静了许多。 叶彬青用手抚着这只小动物,像在抚摸自己一样。 命运没有道理,只能随它去了。 没办法忘记阮子燃……也许他不该这么痴情,但是他做不到…… 牵念阮子燃的时候,或许他不该尝试跟任何人来往,哪怕阮子燃不需要……但是江世华需要……江世华的需求在变化…… 任何人可能都会变的,要求一心一意地爱恋…… 叶彬青叹息一声,重新坐下来。 繁星在夜空中探出头,一颗又一颗,争先恐后地看着他。 还想着阮子燃,心里还爱他…… 尽管阮子燃结婚了,这种心情,叶彬青只能面对下去。不管有没有信物,他的心还是在为他鼓动着,没有变化…… 叶彬青沉浸在温柔的夜色里,垂着眼帘。 “啁——”小鸟在他的兜里挣动着。 叶彬青用手托着鸟儿,让它趴在自己手掌上。 算了,江世华生气是正常的。他真的不爱他。 叶彬青无奈地想着。 不知道在阮子燃心里,自己是不是像江世华一样疯狂,让他头痛……假如阮子燃像他讨厌江世华一样,讨厌自己,叶彬青真不知怎么办…… 叶彬青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往亮光处走去。 没有必要呆到深夜,还是回去吧。 叶彬青裹着受伤的鸟儿,回到主干道,准备去乘车。 就算没有爱情,他还有翅膀,一样可以飞翔。 叶彬青平静一些,登上车子,往宿舍返回。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些吃食。 叶彬青开灯的时候,江世华还在卫生间里面耗着。 江世华一脸疲惫的样子,靠在墙边,坐在地上。叶彬青已经离开四五个小时,他等得快要累死了。 叶彬青急忙打开手铐,让江世华动一动。 江世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屋里的椅子跟前,坐下来。 叶彬青倒一杯热水,端给他喝。小鸟也趴在桌上,窝在帽子里,瞅着江世华。 江世华喝了半杯水,喘一口气。 叶彬青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江世华有气无力地摇着头,用完好的那只手指一指床铺。 叶彬青带着疑惑,先在床铺上面摸摸,又掀开床垫,看了一眼。 阮子燃的日记本、玛瑙奖章,还有照片、信件等等赫然在目,压在床铺下面的一角。 失而复得的喜悦差点把叶彬青淹没。 叶彬青擦干净手,清点一下自己的宝物,唯独少了最宝贝的乳牙。他急忙在床铺下面摸索……果然,江世华不小心把装着乳牙的香囊掉在地上,就在床腿附近的位置。 叶彬青的心怦怦跳着,捉住它,重新放到抽屉里,锁好。 尽管江世华只撕掉了一页日记,没有理由责备他,但是叶彬青已经想好不再跟他来往。叶彬青还是说了出来。 江世华咬着牙,半晌没答话。 江世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答道:“彬青,算是我不好。你觉得他会好吗?他的心更狠……” 叶彬青没讲话。 江世华用一只手捉住叶彬青的肩膀,还想说点什么。 叶彬青将江世华的手掰开,温和地说:“抱歉。吃一点东西,我送你走吧。” 江世华没有吃任何东西,沉默着,离开了叶彬青的家。 第55章 江世华没有吃任何东西,沉默着,离开了叶彬青的家。 几天后,羽翼受伤的鸟儿就恢复了精神,能在叶彬青的屋里吃食。 叶彬青认不出它是什么鸟,感觉它比家雀的样子美丽一些,又不像喜鹊那么大。叶彬青将鸟养在帽子里面,旁边放两个小碟子,一个装食一个装水。 阮子燃回来的时候,叶彬青写好的文书放在他的抽屉里,安静地等待着。阮子燃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满意地看了一遍。 阮子燃在忙他的事情,叶彬青没有跟他打过照面。 家里人给叶彬青来信,让他给妹妹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叶彬青好歹在军区机关稳住了,有没有认识可靠的朋友。 叶彬青心想,这里可靠的朋友真是不多,还不如原先在八十二军呢。 斟酌之后,叶彬青决定把自己的宝贝打包寄回家中。跟阮子燃相关的物品,他统统放进一个长方形的饼干盒子里,铁制的。 叶彬青用一件衣服把盒子包起来,跟回信一起寄回家中。 寄过之后,他心里轻松许多。叶彬青的妈妈很会收东西,东西交给她,她可以藏很久。只要叶彬青告诉她,放到他的抽屉里,她就不会再动。任何人都不给动。 处理好自己的宝贝,叶彬青又处理了江世华赠送给他的礼物。江世华曾经送给叶彬青一只劳力士手表,定制的手表,还有一些股票。 手表没有戴过,叶彬青将它封在盒子里,送到江世华家门口。防盗门上面有一些缝隙,叶彬青爬上去,将整个袋子轻轻扔进去。 股票的用处,叶彬青想起了姚志勇。bpbnm 当叶彬青提出来,把他手里的股票全部送给姚志勇的时候,姚志勇仿佛被彩票大奖砸中一样,晕乎乎的。 姚志勇兴奋地问:“什么股票?哪里来的?真的送给我吗?” 叶彬青点点头。 之前姚志勇就说过,他想要江世华的股票,当时叶彬青还没有。 姚志勇得知,叶彬青手里的股票就是江世华帮买的,数目还算可观,他快活得差点亲叶彬青一口。 姚志勇冲动地搂住叶彬青,嚷嚷道:“彬青!你太够朋友了!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叶彬青赶快挣脱姚志勇,这样的热情,他有点受不住。毕竟,叶彬青刚刚经历过江世华的阴影。还好,姚志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欢欢喜喜地接受了叶彬青的股票,仔细地研究了一番。 欢喜之余,姚志勇用残存的理智思考一下,担忧地说:“彬青,这都是真金白银。你会不会后悔?我还是花钱买吧。” 姚志勇坚持要花钱买,叶彬青同意了。 姚志勇拿出他的全部存款二十万,置换叶彬青的股票。 叶彬青接受下来,悉数寄回家里。 姚志勇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叶彬青:“你为什么不要?这是江世华的东西,很难到手的……” 叶彬青答道:“你别管。我跟他有些误解,跟你没有关系。” 叶彬青提出条件,姚志勇必须保密,对阮子燃也不能泄露。如果他不能保密,叶彬青会把情况告诉江世华。 姚志勇忙说:“我怎么会告诉别人?!不会的!” 姚志勇发誓,他会给叶彬青保密。 为了叶彬青感到值得,姚志勇还许诺,作为好朋友,他以后会回报叶彬青的好意,在恰当的时候。 对姚志勇的这一套说辞,叶彬青没有当回事。阮子燃都能不理自己,何况姚志勇呢。 办完这一切,深秋来临,金黄的叶子落在地上。受伤鸟儿的翅膀已经长好,扑腾着羽翼,飞回广阔的天空。 那一天,叶彬青正在办公室装订文件。一行带着武器的军人到达作战部,对作战部部长下达指令后,来到叶彬青的桌前。 叶彬青站起来,对他们敬礼,等待命令。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正感到奇怪,其中两个人同时出手,重重地将他击倒在地。其余的人按住叶彬青的手脚,飞快地给他戴上手铐和脚镣。 做完这一切,他们将叶彬青捉住,开始押送。 阮子燃听见动静,跑到走廊上看,迎面碰见这一行人。 看见叶彬青被拖走,阮子燃阻拦道:“你们不能带他走!他犯了什么罪?” 一行人继续走着,只有一个人停下,对阮子燃交代:“我们在执行任务。办公区域,请保持安静。” 阮子燃只能安静。 军队曾经无数次下令,把嫌疑犯从家里带走,大家都习以为常的。阮子燃的爷爷也下过很多次这样的命令,阮子燃实在不该大呼小叫。 阮子燃只好去捉叶彬青的衣服,试图把他捉住一会,讲两句话。 一行人围绕着叶彬青,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阮子燃被甩在后面,叶彬青的衣角都没捉住。 阮子燃徒劳地追着,从地上捡起叶彬青掉下的手套,跟着他们奔下楼梯。 下楼后,一行人把叶彬青塞进面包车,健步上车去。 阮子燃远远地看着。 整个过程中,叶彬青回头对阮子燃笑了笑,似乎不太紧张的样子,让阮子燃多少宽慰一点。 车子毫不留情地开走,带走叶彬青。 阮子燃心情沉重地爬上楼,到作战部去,询问作战部部长,究竟叶彬青出了什么错。 作战部部长将自己看到的指令告诉阮子燃。攻打宝岛的一次作战计划泄露,军区正在彻查情况,作战部是重点检查部门。由于叶彬青翻阅过计划,整理过文件,他得接受审讯。 阮子燃问,叶彬青有没有接触过情报? 作战部部长回答,春节期间,叶彬青一直在整理情报,他掌握的内容算多的。叶彬青是最后一个看过情报的人。 阮子燃没话好说,回他的办公室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阮子燃得知,有一批嫌疑犯被抓捕,不止叶彬青一个人。阮子燃很想把叶彬青释放出来,但是他没有合适的机会。 多方打听之后,阮子燃意识到,叶彬青近期表现有问题。在一个敏感的时间段里面,他不仅触及过机密,他还同时得罪了张鹏跟江世华两个人。 张鹏的事情,阮子燃是知道的。 跟段丽丽的婚约取消之后,张鹏内心受到打击,一度情绪低落。张鹏的奶奶春节都没有打牌,朱阿姨去安慰了她几次,跟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事情就这么翻过。 提前做好的一些安排都要取消。原本是张鹏要结婚,结果阮子燃窜到前头,把婚结掉,张鹏的家人取消了预定的豪华酒席。 张鹏的妈妈已经把礼物送到段丽丽家里。张鹏的爸爸把孩子的名字想好,暗中预备了一男一女两个名字,等待他们选择。因为张鹏说“算了”,一切美好的幻想结束了,他们都没有说什么。 阮子燃暗中诧异,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张鹏有点自我反省的意思,而不是痛揍敌人。 阮子燃认为,段丽丽跟张鹏不算合适。张鹏没必要选她。 张鹏也跟一些女性有过短暂交往,不知为什么,还是绕到段丽丽这里。对他迷恋的女孩,他愿意用婚姻维持他的承诺。 阮子燃没有再说什么。 张鹏的脾气向来如此,他连苏冰都没有看上,一眼都没有看。阮子燃跟苏冰交往的时候,张鹏还嘲笑他,说苏冰是一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小女人,只有阮子燃才需要。 段丽丽答应嫁给张鹏之后,他就不怎么关注未婚妻,经常自己出去单溜。张鹏有点粗鲁,还喜欢应酬。好事告吹,张鹏没有对段丽丽发作,就那么让她一走了之,真是令阮子燃等人刮目相看。 有人说是因为叶彬青的缘故,阮子燃并不相信。但是,除了江世华,不少人看见段丽丽跟叶彬青跳舞。 段丽丽还穿着叶彬青的外套,游荡在马路上。 阮子燃叹了一口气。 叶彬青跳舞的时机实在不巧,阮子燃都不敢跟段丽丽多跳,害怕张鹏介意。叶彬青实在是没有必要关心她的冷暖,跳完就该走。 在演习过程中,叶彬青的表现突出。高层有人提议,直接把叶彬青调到司令部,培养使用。张鹏的爷爷认为,不急于让叶彬青到司令部,还是安排在作战部好好工作。于是,叶彬青如愿调进作战部。 阮子燃心想,张鹏的爷爷脾气够好的,算是宽宏大量的。换成自己的爷爷,叶彬青多半被沉到江里去过。 总之,张鹏那边的情况好一些,他疏远了叶彬青,不再是朋友。江世华这边的情况糟糕很多。 叶彬青吃了炸药,他竟然动手打江世华,导致江世华的胳膊脱臼。 一听说这个消息,阮子燃的心就凉了半截子。 再不关一关叶彬青,他恐怕是要上天去了。阮子燃无奈地想。 小时候,阮子燃曾经无数次想痛打江世华,他都没有成功。江世华的性格是有点欠揍,嘴巴又损,但是叶彬青这样做……确实是该死…… 叶彬青以一敌两,挑战张鹏之后,又将江世华挑下马,这下子……阮子燃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第56章 叶彬青以一敌两,挑战张鹏之后,又将江世华挑下马,这下子……阮子燃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阮子燃在心里揣测,泄密的多半不是叶彬青,自己还是等一等。江世华正在气头上,自己没有必要去撩火。关一阵子,事情自然就会查清楚。 之前,阮子燃好心好意的,想把叶彬青从作战部里面调出来,他不同意,如今作茧自缚。很长一段时间,作战部都归江世华的爷爷管,要不就是江世华的叔叔。他们只听江世华爷爷的话,其他人都是放屁,就是这个传统。叶彬青一心一意想去作战部,又不跟江世华好好相处,纯属牛心左性。 时间一晃,一个礼拜过去。 秋季是繁忙的,叶彬青的事情多半一时查不清楚。 得知叶彬青已经关在狱中,阮子燃放心不下,申请去探视一下他。 阮子燃的申请得到批准。 去的那天,寒意袭人,阮子燃穿着一身皮毛的军外套,进入监狱大门。 叶彬青被关在最深的牢狱中。 经过旁人指示之后,阮子燃一个人走向牢狱深处,他的脚步敲击在石砖上,发出寒冷又清越的声响。这里的石头不见天日,像花岗岩一样硬。 走到一处铁栏旁,有人卧在那里,地上有一床旧被子。 阮子燃试探地叫一声:“彬青?你在不在这里?” 人影从被子上趴起来,朝向外面。看见阮子燃之后,他站起来,慢慢靠了过来。 靠近栏杆之后,叶彬青虚弱地应了一声,说:“子燃,你来看我?” 阮子燃看见,叶彬青被揍得不轻,他的面容上有血痕,身上好像也有伤,裤子跟上衣都沾着血迹。 阮子燃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阮子燃用手捉住叶彬青,往近处凑一些,用手臂搂住他,急切地摸索起来。先是摸他的脸,叶彬青的额头上有一片血痂,还好眼睛没事。接着,阮子燃又仔细摸一下叶彬青的肋骨和他的手臂,还有腿部。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阮子燃忍着心绞痛,出了一口气。只是皮肉伤,江世华算是手下留情的,叶彬青的骨头没事。 阮子燃担心地问:“你冷不冷?” 叶彬青微微颤抖着,说:“还好。” 阮子燃把手伸到叶彬青的衣领里面,感觉他的皮肤还有暖意,但是衬衣有些潮湿。 阮子燃急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进去,让叶彬青脱掉旧衣服,穿上去。 叶彬青没有拒绝,披在身上。 阮子燃又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让叶彬青留着用。 叶彬青迟疑了一下。 阮子燃说:“我出去就好了,你拿着。” 叶彬青慢吞吞地接在手里。 阮子燃飞快地把叶彬青沾血沾泥的外套拽出来,穿到自己身上,用来御寒。 阮子燃问叶彬青:“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情报?” 叶彬青说:“看见一部分,不是全部。” 阮子燃又问:“你有没有带出去?会不会有人看过?” 叶彬青肯定地回答:“没有。” 阮子燃放心地点点头,离开了牢房。 一回到家里,阮子燃就开动脑筋,考虑如何让叶彬青释放出来。天气越来越冷,叶彬青在里面会很难熬。他不能再等待。 遇到这类麻烦,本来,阮子燃只需要跟张鹏说一声就行。因为涉及到的人是叶彬青,阮子燃不能不考虑一番,放弃了。 张鹏好不容易平复了内心的创痛,如果他想要忘记叶彬青的错处,那是再好不过的。万一阮子燃提起来,他又梗在心里,事情就糟糕了。 阮子燃准备,由他给江世华打电话道歉。 直接一点吧,阮子燃心想,豁出脸面去了。 电话打了好几次,江世华楞是没有接。 阮子燃忽然想起,伤筋动骨一百天,江世华的胳膊脱臼,不知有没有好。听朱阿姨说,江世华有一阵子不能自己吃饭,要他妈妈喂的。因为江世华另外一只手也蹭破了皮,他家里人不给他用。 阮子燃心里一沉,放弃了打电话。 阮子燃问姚志勇发生了什么事,姚志勇说他不知道,江世华好久不跟他联系。 阮子燃又问,叶彬青做了什么,导致江世华发火。 姚志勇回答,江世华的钱太多,抖得很,脾气也是我行我素的。谁能让他顺眼啊? 阮子燃没头绪,只好去找作战部部长,希望他能把叶彬青担保出来。 作战部部长当场拒绝。 作战部部长跟阮子燃说,就算叶彬青出来,他也要离开作战部。 阮子燃又去其他部门,看看有没有地方愿意收留叶彬青。 大家都说不好办。 绕了一大圈,阮子燃还是亲自去敲门,找张鹏的爷爷。 阮子燃一再恳求,张鹏的爷爷还是没有答应。 阮子燃把叶彬青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面。军服上面是残破的痕迹,还有血痕。 阮子燃说:“不能再关着他,他受到了惩罚。就算是一个犯错的战士,不能无止无休地流血。” 张鹏的爷爷有点松动。 张鹏的爷爷很疼爱士兵,显少在存疑的情况下,打死他的兵。 张鹏的爷爷说:“放出来的话,你能给他担保吗?” 阮子燃重重地点头。 张鹏的爷爷默许下来,在文件上签字。他同意释放叶彬青。 阮子燃大大松了一口气。 张鹏的爷爷皱着眉头,表达了他的意见。 叶彬青多半不是罪犯,他是无辜的,但是……他不是一个好兵……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太复杂…… 阮子燃一时讲不出反对的话。 张鹏的爷爷喝一口茶,提醒道:“子燃,你爷爷曾经说过。他想得太多,不是一个好兵。你没有忘记吧?” 阮子燃怎么会忘记,他还亲身尝试过,切肤之痛。 阮子燃沉默好一会,开口道:“不安分的人很多,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这些人里面,彬青是想得最少的……他是单纯的……” 张鹏的爷爷沉思着,没有反对。 张鹏的爷爷提醒道:“子燃,对自己的士兵不能放松,要求得高一点。你自己也一样,不能随便。江世华不想在部队呆着,他是无所谓的……” 阮子燃站起来,对张鹏的爷爷认真地敬一个礼。 张鹏的爷爷没有再说什么。 从铁狱出来后,叶彬青被安顿在阮子燃先前的住处。阮子燃心想,幸好房子里的家具还在。 叶彬青原先的宿舍已经被翻烂了,没法住。阮子燃挑了一些东西回来,给叶彬青日常使用。 包扎之后,叶彬青放松地躺在床上,经常在睡觉。 保姆在家里忙碌着。 阮子燃到厨房看一眼,锅里有一些鲜鱼炖的汤。本来是准备给李晓棠喝的,阮子燃认为,李晓棠已经喝过不少汤,够了,可以给叶彬青喝一些。 保姆问阮子燃,要不要做点芝麻酥块,留给叶彬青吃。 保姆是从老家找回来的。为了帮助爷爷康复,朱阿姨专程回老家一趟,把保姆阿姨叫回来,还有她的女儿一起,俩人继续干几年,专门服侍爷爷,还有阮子燃的新婚妻子。 见爷爷好得差不多,阮子燃偷偷把保姆找来,照顾叶彬青一会子。 保姆还记得叶彬青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吃酥点心,决定动手做一些,她的手艺很好,叶彬青很喜欢吃。阮子燃放心很多。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叶彬青逐渐康复,脸上的血痂剥落后,没有留下任何伤痕。阮子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叶彬青暂时不能出门,阮子燃依然把他藏在家里,由保姆看护。 不知道江世华有没有痊愈。阮子燃心想,叶彬青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牙没有掉,筋没有断,江世华的功不可没,还是要专程谢谢他的。 阮子燃给江世华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 江世华在电话里说他还好。 阮子燃嘘寒问暖一番,感觉自己尽到礼数。 阮子燃忍不住问江世华,叶彬青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他动气上火。 江世华笑了几声,回答阮子燃,叶彬青跟他更亲密,关系更好,他怎么不去问叶彬青。叶彬青是怎么说的呢? 阮子燃一阵头痛,扶着自己的头。 不知是江世华太聪明,还是怎么一回事。阮子燃应付他的时候,次次都很吃力,脑细胞不够用。江世华的爷爷就是一个智谋型的军人,功劳很大,否则罗玉廷不会疯狂地想跟他做亲家。既生瑜何生亮,归于阮子燃爷爷的麾下,他只能活在对方的影子里面。 阮子燃心想,算了,反正事情过去了。 放弃打听内情,阮子燃跟江世华闲聊了一阵,问他在忙什么,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 江世华感叹,生意不好做。他最近蚀本了,没有心情交朋友。 江世华坐在家里的真皮椅子上,动了动右臂,活动一下。他的右臂已经灵活自如,左手上拿着一只手表。 江世华将白金手表托在手掌上,看一眼,上面还刻有叶彬青的名字。 江世华问阮子燃,问他生出来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想要什么贺礼? 阮子燃回答,是一个女孩。目前全家人在照顾。 江世华向阮子燃道喜,说他会选一只香奈儿包做礼物。 阮子燃客气地说,送什么礼物都行,下次江世华还是到家里来坐坐,好一阵子没见面。 江世华笑起来,对阮子燃开玩笑,说他是不想生孩子的,张鹏一时恐怕也生不出孩子,看样子,他们只能靠阮子燃多生几个孩子。给生活增添一些光彩,增加一些希望。 阮子燃问道,你能放弃吗? 江世华对阮子燃说,你一定要生个儿子。不能到此为止。 阮子燃笑起来,让江世华保重身体。 江世华摸一下金表上的名字,点点头,挂掉电话。 讲完电话,阮子燃心情轻松很多,顾虑少了一些。叶彬青不能在作战部呆下去,接下来,他还得做一些安排才好。 第57章 讲完电话,阮子燃心情轻松很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叶彬青不能在作战部呆下去,接下来,他还得做一些安排才好。 叶彬青坐在客厅。 阮子燃不给他多出门,叶彬青只能在家里看电视。这段休养的日子,叶彬青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原来,他不去照顾阮子燃,反过来被阮子燃照顾,感觉是如此之好。 阮子燃的手是温暖有力的,摸在身上,摸在头上,叶彬青感觉都很熨帖。阮子燃的性子是温暖的,劲爽的,靠上去,让他关心着,时不时嘘寒问暖着,叶彬青被他挫伤的内心都温暖不少。 一直以来,叶彬青过早的心智成熟,他强烈地爱着阮子燃,对方没有抬手的余地。直到受伤倒地,叶彬青一下虚弱许多,阮子燃才能压倒性地关心他,体贴他。 修养期间,叶彬青感受到了阮子燃历任女友的快乐,甚至更多。 每当阮子燃像对小孩一样对他说“牙齿痛吗”、“慢慢喝水”之类的时候,叶彬青都会有一种错觉,他好像回到十岁之前。有时候,阮子燃还会坐在他旁边,像大人抚慰小孩一样,用一种半搂抱的姿势慢慢抚着他,尤其能产生幸福感。 这一次很反常,伤好得很慢,但是叶彬青感觉到,他每一点健康都来自身心的滋补,是阮子燃的点滴关爱促进了他肌肤的愈合。所以痊愈的肌肤才娇成那样,慢腾腾地长好,怕风,要吃好的才能摄取营养。 叶彬青捉着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不知是不是做了父亲,家庭让阮子燃变得更完整。 叶彬青正想着,阮子燃走出来,到厨房拿了一碗吃食,放到叶彬青旁边。接着,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些维生素,倒出两颗在手里,拿来给叶彬青服用。 叶彬青迟疑了一下。 阮子燃催促道:“吃一点不要紧的。” 叶彬青心想,吃一点药是无所谓的。难道放在手掌里吃? 阮子燃又靠近一些,把手里的药凑到叶彬青跟前。 叶彬青只好凑上去,用嘴唇把维生素抿进嘴里去,硬吞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吞得太干,他的脸倏忽一下热起来,头上浮起一片水蒸气。 阮子燃忙说:“喝点水。” 好在阮子燃没有帮叶彬青送水,叶彬青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恢复常态。 阮子燃回到他的房间,心想:不知叶彬青感觉如何?过一阵子,他想要外放出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当团长。如果自己带叶彬青当副团长,不知道行不行? 阮子燃用毛巾擦了一下手。 叶彬青吃东西的样子让阮子燃想起大院里的小猫。小时候,阮子燃把饭放在手上,给一只羸弱的小猫吃。小猫吃东西的力气比叶彬青大许多倍,叶彬青的嘴唇让掌心痒酥酥的,很软很轻。 阮子燃叹一口气。 第58章 阮子燃叹一口气。 自从爷爷转危为安,阮子燃是否要下去当团长的事情就提上日程。对于这个问题,阮子燃跟爷爷奶奶的看法相当一致,必须要去。 当连长还没有过瘾呢,阮子燃有点怀念被士兵簇拥的感觉。 朱阿姨建议,过一年再去,急什么呀。老的小的都需要照顾。再说,阮子燃这么年轻,当团长是不是早了点。 阮子燃的爷爷不同意,反驳道:“当团长很容易?有人专程等着他去当?” 既然他们两个都急吼吼的,朱阿姨没什么话好说。 事实上,运作起来,事情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孩子都过掉百日宴席,阮子燃去哪里任职还是眉目不清。 这下子,家里的气压一下低了很多。 因为保姆被阮子燃带走,跑去照顾叶彬青。朱阿姨一边给老头削苹果,一边和颜悦色地说:“你不会是玩不转了吧?” 她的老头子刚把苹果逮在手里,她就叹一口气。 朱阿姨喃喃道:“算了,我这辈子是软弱了一点,坚持不了自己的看法。这就是命。” 奶奶这么生气,阮子燃不敢继续让保姆留在家里,重新送回去照顾爷爷。好在叶彬青状态良好,能够自己做饭。 即使保姆回去给阮子燃的爷爷端茶倒水,朱阿姨也没有停止抱怨,隔三岔五地就要说道一下,坚持了两个月,直到事情出现转机。有一个地处偏僻的炮兵团需要新一任团长,听说有点乱。 阮子燃有一些犹豫。 爷爷奶奶都很乐观。 爷爷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遇,阮子燃可以享受由乱到治的快乐。说不定还有特别的经历。 奶奶认为,当团长这个坎必须迈过去,不能挑。炮兵比一般士兵素质好,阮子燃有机会去给他们当团长,机不可失。 他们的看法也有道理,阮子燃只能放弃带一个主力团的美梦,开始准备申请,等待批准。 张鹏的爷爷是第一个不满意的,嘀咕说:“当团长?你还年轻……” 仔细看了两眼,发现是哪个团之后,张鹏的爷爷又转变了态度,他说:“也行吧,等你干下来。回头再给你提,你去当代团长。” 得到首肯之后,阮子燃把他的打算说出来,他想要把叶彬青一起带去,最好能让叶彬青担任副团长的职务。 虽然叶彬青痊愈了,但是他无处可去,作战部把他的一切资料档案退回办公室。办公室很想照葫芦画瓢,也找个地方把叶彬青退回去,可惜他们没有这个权力。叶彬青在办公室坐了一阵,部长本着不用白不用的思路,忍不住又让他干起活来。 就这样,叶彬青每天看着部长左右为难的狗脸,继续干着鸡零狗碎的差事。 张鹏的爷爷干脆地说,叶彬青不能当副团长,他太年轻,缺乏锻炼。就算阮子燃想要带他去,职务也要重新考虑。 阮子燃只好建议说,等干下来之后,叶彬青能不能当营长呢?如果给叶彬青当个营长,他会大大提升团里的工作水平。 张鹏的爷爷扭一下他的粗脖子,勉强没有反对。 阮子燃提出书面申请,到乙种师的709团去担任代团长的职务,要求将叶彬青一并调入709团,担任代营长的职务。 按理说,张鹏的爷爷同意的事情,不该有什么反对,但是研讨的时候,还是不断有人说,叶彬青不能当营长,他想回部队就该回八十二军。 阮子燃也懒得废话,直接把叶彬青的档案跟资料拿好,收到自己的袋子里去。 通知好消息的时候,叶彬青有点意外。 没想到,阮子燃这么快就有机会挑战团长的职务,还是一个驻扎在外的部队。这跟他在军区机关担任同等职级的难度不是一个等级。 阮子燃愿意带自己做下属,叶彬青只能是感激。 看到叶彬青诚恳地点头,阮子燃心情大好。 自从阮子燃结婚之后,叶彬青一直没有跟他商量过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对他表现过多少热情。叶彬青这一去,不说明他愿意好好做自己的士兵了吗? 花费一番功夫,阮子燃总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叶彬青的状态温和,眼神清明,应该没什么问题。 阮子燃这样想着,他就开始计算日子,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去任职。 叶彬青在阮子燃布置的小窝里,认真收拾着东西。 709团到底是什么样?叶彬青心想,要不要多跑几公里,增加一点体能…… 遥远的几千里之外,青山绿水间笼罩着一层瘴气,还有蚊虫毒蛇。两个小青年正在集市上卖东西,两个人穿着军服,其中一个瘦瘦的,名字叫吕继辉,另一个壮壮的,下巴略方,名字叫马启国。 小吕正在热情地兜售团里的地球仪,棉服,还有巧克力。 小马一溜烟跑过去,在他背上一拍,悄声道:“听说有新团长要来……” 第59章 遥远的几千里之外,青山绿水间笼罩着一层瘴气,还有蚊虫毒蛇。两个小青年正在集市上卖东西,两个人穿着军服,其中一个瘦瘦的,名字叫吕继辉,另一个壮壮的,下巴略方,名字叫马启国。 小吕正在热情地兜售团里的地球仪,棉服,还有巧克力之类的东西。 小马一溜烟跑过去,在他背上一拍,悄声道:“听说有新团长要来……” 小吕惊道:“那我们不卖了?赶紧收摊!” 小马不满道:“我的意思是——你抓紧!再不卖就来不及了,瓜娃子……” 小吕抓紧时间吆喝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俩人把几百块钱一分,抓紧时间回到营地。 马启国像个熟门熟路的家贼,他从办公室取出电报,给吕继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代团长阮子燃即将到任”。 吕继辉估摸着:“名字文绉绉的,是不是个文化人?” 马启国的脸皱得像个烧卖,评估道:“这谁能说得准?搞不好是个流氓……” 吕继辉一声叹息:“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俩人说着,随即从仓库里又搬出一批物资,准备自力更生。就这样自力更生了将近半个月,又卖了两千块钱,新团长的影子才徐徐出现。 那一天,马启国的连队正在值班,士兵告诉他,有一个军人身背行李,风尘仆仆地向营地走来。 马启国老远就看见叶彬青负着一个行李,正在道上走着,步伐稳健而轻快。马启国率先出迎,一个箭步冲上去,热情地说:“团长,你终于来了,我帮你背!” 马启国从叶彬青身上拽下行李,二话没说,负到自己身上,往军营方向走去。 叶彬青心头一暖,跟在他后面,左右张望。 据说乱糟糟的709团,看来还好的。不能听信传言。 叶彬青刚刚走到军营门口,马启国正想大声宣布“团长来了”,一辆轿车刷得一声驶过他们两个,停在军营门口。 阮子燃从车上下来,后备箱弹开,露出他的行李。 吕继辉丢开扫把,对阮子燃立正,洪亮地喊:“首长好!” 接着,吕继辉动手卸下行李,准备带阮子燃进入营房。他刚抱着行李走了两步,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回头看了马启国一眼。 马启国怀里也抱着行李,后面站着叶彬青。 小吕跟小马两人互相看看,不由自主又瞄着阮子燃跟叶彬青。这不是真假团长吧,跟真假美猴王似的。 好在阮子燃这时挥一下手,对叶彬青说:“走吧,我们一起。” 一行人进入营房,召集来所有的连长。 阮子燃宣布:“我是你们的团长,他是你们的营长。” 十来个连长鼓起掌来,包括马启国跟吕继辉。 阮子燃点一下头,说:“我的名字,你们都已经知道。他叫叶彬青,有什么事情,你们先找他商量。知道了吗?” 连长们齐声喊:“知道了!” 阮子燃还算满意,转身到他的房间去了。 由于缺乏准备,几个连长在替叶彬青打扫房间,还有几个连长在陪他说话。 叶彬青分别问问他们的家庭情况,受教育情况,还有从军历史。 马启国回答:“我叫马启国,营长!启蒙的启,爱国的国。我是炮校毕业之后,分配来709团的。” 叶彬青笑笑:“好名字。” 叶彬青转向吕继辉,随口问他:“你的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吕继辉口齿清楚地说:“我们老吕家是吕布的后代,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我的爷爷曾经参加抗美援朝,走上上甘岭,一身是胆,给我起这个名字,意在继续辉煌,继续勇敢。” 叶彬青又问:“你从哪里毕业?” 吕继辉回答,他也是炮校的,跟小马不同,他是另一所炮校的学生,历史更久一点。 简单交流之后,叶彬青拨开重围,去看看阮子燃有没有安顿好。 阮子燃的房间像个四合院一样独门独户,蒙着细纱窗户,门口还种着芭蕉。 阮子燃收拾好东西,正在烧水喝。 叶彬青兴致勃勃地跟他汇报:“兵源素质很好,好几个连长是军校毕业的。听说,有些士兵也是军校学生。” 阮子燃有点意外:“真的吗?” 叶彬青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点点头。 阮子燃笑笑:“也不见得很聪明,帐子都没有围好。” 叶彬青看见,阮子燃把蚊帐丢在床上,还没有系,看来是士兵们疏忽了。 叶彬青理好纱帐,动手帮阮子燃系上去。这个屋子布置的简朴,但是家具都是樟木打造,宽大舒适,十分像样。 阮子燃也没有挑出什么毛病,只能说,709团的人不多,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叶彬青笑道:“兵是有点少,够用就行。” 阮子燃建议,安顿下来之后,他们两个去清点一下仓库的物资,尤其是弹药军械。 叶彬青应下来,准备去点一点。 阮子燃叫住叶彬青:“等明天,我跟你一起吧。” 叶彬青已经绑好纱帐,笑道:“不用。我很快就好。” 阮子燃迟疑道:“彬青,你快要过生日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不如明天再说……” 叶彬青不由地看了阮子燃一眼。 叶彬青轻描淡写地说:“来709团任职就是一个惊喜,不需要过生日的。我去仓库看看。” 说着,叶彬青走出房间,离开阮子燃的视线。 阮子燃沉默下来,用手拂动一下纱帐。 不知该不该让叶彬青帮自己收拾床铺,特意不让他动的话,又何必带他来呢……往后,他还是亲自动手为妙。阮子燃正在出神,叶彬青又返回屋子,在敞开的门上敲了几下。 阮子燃扭过脸,看见叶彬青站在门口。 叶彬青说:“我忘记拿清单了……” 阮子燃从抽屉中翻出几张表格,交给叶彬青。 叶彬青接过去,又说:“我刚才跟他们聊天,有几个连长跟我差不多大。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们,你比他们小。” 阮子燃“嗯”了一声,目送叶彬青离开。 叶彬青带着清单,先是在日用物资仓库查看一番,粗略统计,短缺了不少物资。带着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他打开了军用仓库的大门,仔细核对起来。 晚饭的时候,由于新团长的到来,伙食比平日好一些,厨师做了红烧鸡块。 小马把鸡骨头往外一吐,吐出一句:“你爷爷什么时候去上甘岭的?我们都不知道呀。” 小吕用勺子吃饭,答道:“这谁能说得准。你能跑到门外面去接团长,我爷爷跑去上甘岭怎么了?” 其他人附和道,对啊,上甘岭是一个战斗的地方,值得去。 小马把碗放下,无奈地说:“我接的是营长!营长带着一包行李在路上走,我看见他,难道装作没看见吗?” 道理没法反驳,小吕跟其他连长默不作声。 吃过晚饭,小吕发一根香烟给小马,算是结束口角。俩人一起跑到门口的树荫下乘凉。 小吕嘀咕一句:“营长看起来脾气还挺好的?” 小马夹着香烟,纠正道:“他是团长的心腹,说不定再过一年,他就是副团长,或者是团政委。” 小吕皱起眉头:“这么厉害啊?” 小马吸一口香烟:“那你说说,为什么团长把他带来?专程当营长啊?他们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 小吕抓一抓脖子:“给我们当营长不是挺好的?比之前的营长看着舒服多了。” 小马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紧急集合”! 两人慌忙丢下香烟,几脚踩灭,冲进门内,猛然发现不是士兵集合,而是连长集合。两人又前后脚冲进会议室,站好。 叶彬青面色不善地站在会议桌的一端,看着他们。 按照营长的要求,他们把门窗关好,隔开两个座位,全部坐了下来。 叶彬青举起一叠白纸,说:“少了三把手枪,还有很多物资。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你们多半都参与了……” 众人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无辜地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白纸,宣布道:“现在团长还不知道,你们可以向我坦白,写在纸上。这是唯一的机会,坦白从宽。” 发完之后,叶彬青不再说话,只是俯视着他们。 连长们先是面面相觑,又看叶彬青。有人想说话,但是先说话的人似乎会惹麻烦。 有人拿着笔,有人托着头,还有人在偷偷看叶彬青的表情。这个时候,不管你想跟营长说什么,好像都只能在纸上进行。 气氛异常凝重,他们维持着一个姿势,捉着笔,但是写不下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人像是想到答案一样,开始慢慢写了起来。他旁边的人想用余光瞄一眼,他还护着他的那张破纸。不知道是在告密还是在坦白,让其余的人心头一紧。 吕继辉额上流下一缕汗水,看着自己的笔。 看样子,今天如果不写,晚上是不能睡觉的。营长会让他们死在这个屋子里。 到底要不要坦白呢?吕继辉急促地呼吸着。老吕家的几个男孩就他一个考上炮校,是正正规规的大学生,结果分到这个地方……从此虎落平阳,任人差遣欺凌,没有钱……没有前途…… 吕继辉带着一点凄凉,用他绝佳的视力看了叶彬青的方向一眼。 叶彬青没有反应。 于是,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吕继辉瞟过马启国的答卷。马启国正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他没有用手挡住,坐在他后面的吕继辉能清楚地看到,他正在罗列清单,包括地球仪、巧克力、棉衣等等,他们盗卖过的物资…… 晴天霹雳一样!吕继辉绝交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马启国提的好主意,他却要先招了!马启国是不是不想再干,他要转业?吕继辉喘着气,慢慢提起笔,手里好像有千斤重。 亏他感觉营长是一个好人,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善茬。第一天来就要清点物资,然后就是清理门户,会不会太快!日、你、妈、的! 吕继辉咬着牙,在纸上慢慢地写着。 好不容易写完,他的背上汗湿一块。 吕继辉抬一下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日光灯莹莹地照射下,叶彬青还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 等最后一个人写完之后,叶彬青将他们面前的纸悉数收上去,卷了起来。 叶彬青微笑道:“明天,我再跟你们个别聊天。” 连长们回以疲惫的笑容。 临走前,叶彬青貌似不经意地说:“你们最好不要准备。” 说完,他开门离去,丢下惴惴不安的一群人。 第60章 连长们一夜无眠,梦里都在想着怎么对付营长,但是阮子燃睡得很好,初夏的风很凉爽,把他的压力吹散不少。 早晨,阮子燃洗漱好,接到叶彬青的第二次汇报。 叶彬青心情低落很多,简要地说:“物资明显短缺,枪少了三把。” 阮子燃一点不意外,轻松地接过清单。 看过核对清单之后,阮子燃问:“他们有没有说谁拿的?” 叶彬青想一想,为难地说:“还没有锁定最后的目标,他们应该都参与了。有人坦白了一些的情况,但是……真假还要甄别。我今天会跟他们个别聊天,好好摸清情况。” 阮子燃不以为然地说:“聊什么,等他们自己来讲。” 叶彬青站在旁边,顿了一顿。 阮子燃又问:“重要的武器没有少吧?” 叶彬青答道:“火炮跟牵引车都是完好的,炮弹齐全。子弹也没有少。” 阮子燃信心满满地回答:“那就行。” 阮子燃决定,先到营地看一下整体情况,熟悉一下环境,丢点物资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火急火燎的。要知道,上一任团长、营长之类的人都进了牢房,不可能留下多好的风气。 既然阮子燃有定力,叶彬青决定听他的。叶彬青把连长们撂在一边凉快着,跟他去熟悉环境。 叶彬青叫来一辆吉普车,载上他们两人。 吉普车轮流行驶过营房、物资库、车库、操场、办公楼、礼堂……令人惊讶的是,其中三分之一都废弃着,发出酸霉的味道。 在阮子燃的命令下,他们停在礼堂附近的操场上。 操场的一大半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碧绿的秧苗,剩下的地面坑坑洼洼,长出绿色野蕨。有一头水牛在树下卧着,看见他们来了,水牛慢吞吞地站起来,退避到巨大的老树后面。 他们环顾一番,发现操场附近的营房、指挥室,包括雄伟的礼堂都废弃了。建筑物上爬满各种植物,变成一片含混不清的东西。爬山虎跟青苔帮助它们保持了最后的尊严,像是神秘的面纱。 阮子燃震惊地说出一句:“这个团是报废了。” 炮兵团拥有的场地相当小,不像能满足日常训练的样子。周边有不少竹竿,晒着居民的被子、衣服等等。 叶彬青问开车的士兵,这是什么情况。 士兵回答,原先的场地很大,师里建议把军用的一部分地皮转让给地方使用,团里也同意的,后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叶彬青没有再问下去,显然,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但是脉络清晰——不是士兵先卖的。 阮子燃拿着望远镜,四下张望着。 叶彬青决定走近点,再仔细看一看。 礼堂的门窗已经布满铁锈,而指挥室的样子更加触目惊心。 山坡上的堡垒曾经伫立在这里,但是它已经被逶迤的植物吃掉了,吃掉大半,只留下最坚硬的残骸,裸露在外面。照在壁上的光芒透着余晖才有的苍茫。 叶彬青注视着它,心里涌起一阵感触。 就像阵地沦陷了一样,剩下的一切都是断壁残垣。如果一切都已经名存实亡,除了像山谷和大地一样无言,还能用什么应对它…… 叶彬青立在青苔覆盖的地面上,陷入沉思。 阮子燃视察完毕,将望远镜扔回车里,准备叫回废墟中的叶彬青。 阮子燃一时没有出声。 叶彬青出神的样子实在是很美,他看起来多愁善感了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好。 阮子燃站在车旁,等着叶彬青。 叶彬青好像挺喜欢团里的几个连长,但是这些人让他失望了。 阮子燃心想,我最喜欢的兵就是你,你也是很让人头痛的。至于那些个连长,估计他们没有能耐蹦到天上去。给他们几天时间反省吧。 正事不足,邪事一般也搞不出什么大名堂。 阮子燃不屑地想着,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叶彬青缓步回到车上。 第61章 连长们等了一整天,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又过了一夜。第三天,叶彬青下到连队里,跟士兵交流起来。士兵们对营长还是敬畏的,让他恢复一些信心。 叶彬青乘着天气还好,带士兵们出去打扫卫生,想要把废弃的操场上的野草拔一拔,没想到飞来横祸。 当地百姓很不配合,不允许士兵清理东西,骂骂咧咧的,想对他们动手。叶彬青想要过去讲一讲道理,他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只看见士兵拔出拳头,一拳就把个男人打飞起来,洒出一片鼻血。 一时之间,受伤的男人,他的女人、半大的小孩聚过来,要跟士兵斗殴,叶彬青企图制止,女人就要咬叶彬青。士兵迅速聚集起来,把他们全部揪翻在地,连小孩都当场嚎啕起来。 叶彬青只好赔礼道歉,把他们放走,赔了点钱,再带着士兵回营地。 士兵们都不服气,嚷嚷着:“没必要客气。” 叶彬青把咬破的手藏在袖子里,问他们为什么。709团实在是够野性的,在叶彬青有限的经验里,八十二军的士兵就算打架成风,斗殴对象还局限在军队内部,没有扩大到社会上去。 士兵们反映说,这里的百姓少数民族多,民风剽悍,不能手软。有些男的没有本事,就会买卖烟草甚至毒|||品,不是好东西。他们的女人也不懂事,不知道廉耻,经常像练腿似的勾引士兵,让好几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你看上她,她可以不理你;假如她看上你,你沾上一下,不跟她在一起,她就要到部队告你强|||奸。 叶彬青问他们,她们会考虑跟你们结婚吗? 士兵恨恨地说,不结!她们跟自己的男人结婚多。 叶彬青除了劝解士兵,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叶彬青迂回地问,难道你们对当地村民一向温和,没有伤害过他们吗? 士兵们坦率地告诉营长,放心吧,他们怎么说都是战士,不可能任人欺负。他们打断过好几个男人的狗腿。只要是男的,他们都有办法对付,保管他死无对证。 一时之间,叶彬青无言以对。士兵们还是挺豪爽的,直来直去,就是不太文明。 发生这么一档子事情,叶彬青重新把士兵拢回营房,自己回去跟阮子燃汇报情况。 听说士兵纪律涣散的情况之后,阮子燃拿出一张表,示意叶彬青看看。 阮子燃说:“这里工资比较低,不会有人跟他们结婚的。” 叶彬青定睛一看,发现不仅是士兵的工资低,连团长和营长的工资都不高,远不能跟他在八十二军的时候相比。 叶彬青流露出惊讶:“怎么会这么低?” 阮子燃笑笑,八十二军的职位是刘书记安排的,当然是有突出优点的,这里怎么能比。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这个地区的自然环境尚好,经济水平一般,加上这个团的表现不好,不可能发钱给他们。 叶彬青沉思一番,点点头。看来问题有深层次的原因,要认真梳理。 阮子燃已经翻阅过团里的一系列资料,在看连长们的自白书。 叶彬青问他:“感觉怎么样?” 阮子燃拿起马启国那一页写得满满的自白书,感兴趣地问:“这是谁写的?” 叶彬青答说:“不就是接我的那个兵,姓马。” 叶彬青将马启国的情况描述一番。 阮子燃从正面看到反面,小马不仅把他盗卖的物资名单开具出来,还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例如团里工作有哪些不足,什么原因造成的,怎么做才能改善,像诸葛亮一样头头是道,像高考作文一样起承转合、润色分段。 阮子燃扫了一遍:“没有写名字,你还记得是谁?记性真好。” 叶彬青笑道:“都能认出来。他们的特征比较明显。” 阮子燃把另外一张纸拿起来,这张纸上写着盗卖物资的目录,还有一段保证书似的忏悔文字,写得七扭八歪,留存着心理挣扎的印痕。 阮子燃又问:“这个呢?” 叶彬青回答:“就是接你的士兵,姓吕。” 阮子燃淡淡地说:“还算老实。” 翻过连长们的自白书,他们或多或少都坦白了一些情况,所有人都检讨了自己的工作,只不过枪的下落没有人说出来。 阮子燃很不满意。 叶彬青坐下来,给阮子燃倒一杯水,问他,要不要自己再跟连长聊天。 阮子燃一眼看见叶彬青手上带着血痕,问他怎么回事。 叶彬青说:“士兵要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碍事。” 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后,阮子燃也很震惊,士兵真的放肆,敢在营长面前打架。当地村民不是省油的灯,能跟士兵打起来。 阮子燃叮嘱说:“你到医生那里擦一下药,好得快。我去营地一趟看看。” 叶彬青答应下来,却没有看诊的心情。 阮子燃离开以后,叶彬青分别找几个连长聊天,大致锁定了目标。直到晚饭之后,他才跑到军医那里去。 阮子燃没有到营房去看士兵,而是走了另外一条道。连长中间有人透露,军中有外宿的恶习。阮子燃也是想不明白,穷得没有钱讨老婆,哪来的银钱下窑子去。 如果去问士兵,多半没有人承认。阮子燃决定找女兵问一问,了解一下情况。翻阅士兵花名册的时候,阮子燃意外地发现,这个团里居然有文艺兵,还是女兵。从照片上看,两人长得算是漂亮的,毕业于舞蹈学院。 当阮子燃达到军乐队的营地的时候,两个女兵仓促地迎接了他,跟队长一起。 阮子燃先是问了一下她们的工作情况。 女兵们告诉阮子燃,她们的主要工作是组织战士们唱歌,过年过节的时候,她们也会准备节目,跳一跳舞。 阮子燃礼节性地夸奖一番,问队长,他能不能留下吃饭。 变化是从晚饭饭桌上开始的。原本是阮子燃、队长、还有两个女兵吃饭。没有多久,队长说他有事,低调地离开了饭桌。 阮子燃心想,队长还是挺懂回避的,自己等一会就可以问问她们对男兵什么看法。 没有等到阮子燃开口,两个女兵忽然一下变得风情万种。其中一个脱下军服,穿着能上台的闪片裙子,很热情地敬酒。另外一个带着慵懒的微笑,有点冷艳地托着腮。 阮子燃拿着酒杯,感觉很奇怪。刚才他还没发现,她们在这么短的时间画好妆,穿上好看的衣服。 对热情敬酒的那个,阮子燃直白地说:“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我结过婚了。” 阮子燃这么一说,酒桌的温度顿时下降了不少,但是情况没有变好。 热情的女兵笑容凝固之后,唱了一段民族歌曲,然后就坐下来,帮阮子燃小心地斟酒。样子有点凄凉,又有点老练。 原本慵懒的女兵一下豪迈起来,问阮子燃要不要跳舞?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她也表演了一段扇子舞,手挥目送之间魅力流转。倒是有点精彩,阮子燃忍不住给她鼓了几下掌。 她的目光顿时流露出厌恶,带着冰封一样的笑容,慢慢坐了下来。 阮子燃被她的表演惊呆了,这种一会像潘金莲一会像刘胡兰的舞台表演艺术,到底是从学校里学到的,还是在团里工作中磨练出来的呢?她们的心理健康是不是出现了问题,还能不能干下去。 交流了一会,队长又重新回来,问阮子燃:“我们队员怎么样?” 阮子燃一时答不上来,但是他已经知道,她们对男兵究竟是什么看法,尤其是对团长。大约比西门庆好不了多少。 带着沉重的心情,阮子燃决定,自己也去军医哪里走一趟。军医应该能了解团里的情况,他也更好开口询问。 阮子燃去诊所的时候,叶彬青已经擦好手上的表皮,拿了一点常用的药品。军医是个五十开外的男子,戴着眼镜,头发夹杂着灰白。 看见阮子燃一起来了,军医并不意外。 军医对阮子燃夸赞道:“刚来我们这里,营长就这么关心士兵。不让士兵打架。” 阮子燃坐下来,搭话道:“原来的营长怎么样?” 军医感慨道:“还好吧,人有点懒,还算老实。” 阮子燃含糊地“哦”了一声。 军医接着说:“可惜他吸毒之后,人就不行了……”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叶彬青皱着眉头,阮子燃也淡定不下去了。 阮子燃直截了当地问军医:“我们刚来团里,对情况还不熟悉,能不能说说原来的情况?” 紧接着,阮子燃问了几个他关心的问题。 军医逐一回答:是的,有士兵嫖||娼;是的,有士兵打人;没有,账本没有多余的钱;没有,没有人立过功,没有人见义勇为。 军医托了一下眼镜,沉重地说:“你们不能后悔,来了就要负责。709不是一只光荣的队伍,709是远近闻名的——疯狗团。” 阮子燃没有听清:“什么团?” 军医重复道:“疯狗团!” 叶彬青扶了一下自己的头,回答道:“我们不会后悔,能把它带好的。” 阮子燃尽量打起精神,附和道:“你只要把情况告诉我们,一切都能解决。” 看到团长跟营长充满信心,军医的脸色和缓不少,露出些许喜色,跟他们诉说了一些团里的事情。 拿着药跟绷带,两人心事重重地走了回去。 第62章 拿着药品跟绷带,两人心事重重地走了回去。 回到房间,阮子燃把抽屉里一叠自白书翻出来。 如此看来,盗卖物资的行为在这个地方不算严重的罪行,愿意坦白的人甚至是迷途知返。偷了这么多东西,到底该怎么处置他们。普通的震慑到底还有没有用呢? 清晨时分,连长们再次聚集到会议室,等待团长的讲话。 早饭时,吕继辉跟马启国已经完成碰头活动。 小吕偷偷地问:“有人要倒霉?” 小马吸溜着稀饭,暗中点头。 小吕有点担心:“不会有我们两个吧?” 小马放下筷子:“是祸躲不过。团长没有发话,我也不知道。” 小吕咬一口花卷,用力咽下去。 会议室里,连长们端正地坐着,围着方形的桌子,阮子燃坐在顶头的一端,叶彬青站在他旁边。 阮子燃先是对连长们讲了一段话,主题是改进作风,争取在未来一段日子里改变团里的面貌。 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自白书,说道:“大家的决心,我已经看见,但是还不够……” 小吕、小马,他们都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沉着脸,说:“枪到哪里去了?没有人主动说出来。我看,他是想跟我过不去。” 气氛紧张起来。 阮子燃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是今天不会处理。” 马启国偷看叶彬青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是真是假?团长要做什么呢? 叶彬青看起来胸有成竹,背着手。 阮子燃继续说:“卖掉的物资,金额要从你们的工资里扣除。一直扣到赔完为止!要不要下达处分,我还没有想好……” 说到扣除工资,小马跟小吕感到头皮一紧,后面怎么还有处分? 阮子燃站起来:“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我会给大家一个表现的机会。如果表现突出,钱就不扣了,处分也算了……” 连长们都望着阮子燃。 阮子燃指着旁边的叶彬青:“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之内,如果你们能不被营长抓住,跑到士兵营房的电话室,亲自打一个电话给我。事情就可以从轻处理。” 有连长忍不住问:“是打电话的那个人从轻处理吗?” 阮子燃回答:“所有人。” 连长们中间一阵骚动,暗中摩拳擦掌。 要知道,士兵营房的电话室离这里不到五公里,跑步最多半个小时,只要有一个人跑去打个电话,事情就解决了。 连长们有站,有坐,蠢蠢欲动,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开始起跑得分。 阮子燃强调说:“不许乘车。” 仅仅是不能乘车?连长们心怀鬼胎地看着营长。叶彬青已经变换姿势,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房门口。 连长们站起来,慢慢靠近叶彬青。没有时间密谋,但是他们自动分成两批,一批是对自己的搏击能力比较有自信的人,一批是赌上自己逃跑能力的人。能搏击的在前面,想飞跑的在后面。 原本,小马跟小吕都在前面,比较靠前的地方。 如果谁能打赢叶彬青,或者把他从门口拖开,就算你是个罪人,你也是一个倍有面子的人啊。 一个身形矫健的连长决定先出场,用摔跤的姿势上前。他刚刚碰到叶彬青,就紧紧捉住对方的胳膊,抵住他的腿。其他人暗中叫好,想着要不要乘势冲出去。 不到两秒的时间,叶彬青用一种粗暴得吓人的速度挣脱开他的手,反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从左边轮倒在右边。在飞翔过程中,他撞倒一把椅子,发出一声钝响。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叶彬青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铐,将俘虏的双手铐起来。 营长还准备了手铐?连长们眼前一黑,感到前途渺茫。小马跟小吕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叶彬青主动出击,捡离他最近的人开始动手,又击倒了一个人,把他打得眼眶乌青。 营长懂特战……我们是一个技术兵种,有必要带这种营长来吗? 连长们痛苦地想着。他们依然聚集在一起。看样子,单人是没法获胜的。 小马灵机一动,鼓动说:“我们一起上去抱住他!” 连长们跟着小马,一鼓作气扑上去,将叶彬青缠住。 一时之间,叶彬青有点不知打哪个好,有人已经乘乱打开房门。 一打开房门,小马就灵活地钻出人堆,冲出门去。紧随其后,另一个连长也窜了出去。小吕第三个想跑,可惜慢了一拍,被叶彬青追出门去。 跑出门三个,其他人都困在屋子里。阮子燃在旁边观摩。 小马跟另一个连长用力地跃上高墙,想要翻过去。 叶彬青顺手抄起院里的一根铁锹,向其中一个挥舞着走过去,几下将他从墙头上铲落下来,落在地上。 小马叫道:“打他!快打他!” 小吕很想问小马,你怎么不下来打?但是站在地上的人必须拖延时间,否则没有胜算。 小吕从墙根处拔出一把柴刀,有力地拭了一下刃。 阳光的照射下,刀刃泛出一阵青光。 吕继辉的柴刀挟带着风势,直刺过去。叶彬青用铁锹接了一下,发现他的招式并不复杂,但是使得很有章法,不能硬碰。 想不到,这里还有这种人才。阮子燃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吕。 一时之间,叶彬青拿不下吕继辉,干脆放下铁锹,转身回到屋里,将几个想跑出来的人捆好。等他再次出来,看见吕继辉已经爬在墙上,快要翻过去。 叶彬青高高地跳起来,一把将他揪了回来。 小吕挣扎着,被叶彬青捆起来。 阮子燃打开大门,指着一个方向:“只剩一个人,开车追。” 叶彬青驾着汽车,还没有开到一半,瞅见马启国气喘吁吁地跑在路上,差一点就要跑到士兵的营地。 叶彬青对他按了两下喇叭。 小马还想跑,叶彬青加大油门,抄到他前面,强行将他捉到车上。 等马启国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捆得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小马疲惫地坐到仅剩的一个空位上去,灰头土脸的。 见人齐了,阮子燃宣布:“没有人成功,你们还需要训练。该扣的钱不能免,处分也要加上。” 小马和小吕对望一眼,喘着气。 行吧,你说得都对。带一个厉害的营长来,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阮子燃将连长们斥责一番,告知他们,下个礼拜开始,由他跟营长轮流给所有士兵上课,讲解军队必须遵守的道德和纪律。现在还剩一点时间,偷枪的人立即坦白还来得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连长们尽量不动弹,让自己看起来顺从一点。 叶彬青轻轻地把手放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呼吸颤动了一下。 阮子燃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他终于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其他人目送着他,看他被团长押着,营长牵着,一起离开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剩下的连长都感觉自己饿得头晕,叶彬青才重新回到屋里,将他们身上的绳索解开。 叶彬青告诉大家,触犯军法的人已经送去羁押,剩下的人可以回去吃饭。 连长们呼出一口气,惊魂甫定地往回走,三三两两地回去吃饭。 小马嘴里嘀咕:“以后有得受了,团长的花样不少。” 小吕咧开嘴:“不找我们麻烦就完了!赶紧回去吃饭。” 小马感叹道:“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好,他们都忘记扣钱的事情,吃了满满两大碗干饭。 法办过一个连长之后,纪律好起来不少。叶彬青给士兵上课的时候,感觉士兵的注意力都很集中。叶彬青给他们讲了中外战史的故事,从凯撒大帝讲起,讲到大秦帝国的白起,说明武德的重要性。 阮子燃琢磨之后,决定让两个女兵调离,换成两个男兵来团里。这个决定像是大赦一样,获得两个女兵感恩戴德的泪水。 对于叶彬青的表现,阮子燃是满意的。只要他不像在八十二军那样文明,事情就没有办不好的。阮子燃心想。 第63章 闲下无事的时候,士兵们披着军服在野地里游荡。不仅仅是这种县城民兵队似的作风让叶彬青不满,他还怀疑这种游手好闲的状态会生出军民矛盾,搞出乱子。 对于叶彬青的担心,阮子燃不以为然。 阮子燃发现,地方政府不仅把他们的操场买走,还占用了一大片土地,都是平整的土地,导致他们的训练场所极大缩减。占用的土地并不闲着,县里改建一个酒厂,天天在里面酿酒。 听小马汇报的时候,阮子燃差点评价一句:他们还挺会享受! 阮子燃顺口问一句:“你们有没有尝过,酒味道如何?” 马启国悻悻地说:“没有。他们把圈起来了。” 阮子燃放下手里的资料。 既然不是主力部队,受点委屈是难免的。 地方政府对付军队很有一手,专门占便宜,不占白不占,谁让你有财政支持又不振作呢。他们就在旁边酿酒,把你熏软了又不给你喝,让你白白损失一块地皮。 阮子燃相当恼火,但是叶彬青想要带士兵做一些好事,例如把路修一修,再把山涧的一道桥梁重新加固起来,孩子们上学是需要过桥的。这里的居民不太友善,他们的孩子还是单纯的。老人妇女出门也会方便。 阮子燃很想说,修什么修!他们的孩子,他们不修路,光知道酿酒卖钱,自己酗酒。但是叶彬青说,团里现有的资产,沥青沙子还有独轮车相当富裕,不用白不用。 阮子燃只好随他去了。 阮子燃在自己的办公室制定训练计划,专门把马启国找来谈心。在这个团里,小马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智多星一样的存在。 阮子燃问他:“你们营长真的吸毒?” 小马黯然点头。 经过几次单独谈心,小马感到,自己正在成为团长重视的角色,应该说一点内情了,于是说:“团长,这里就是不好办……” 马启国吐露,贫瘠的土地上开着罂粟花。一路走,一路飘洒着花瓣,直通边境。他们的团恰好在这条路上,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让他们不能振奋。在这里,士兵变得有钱很容易,想要离开却很难。 他说得闪闪烁烁,阮子燃也能料到。 709团的硬件条件尚好,兵员素质也可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无法振作,内因恐怕只是一方面。 阮子燃看一眼桌上的资料,历任的团长多是一些不被看好的角色。他们没有能力振作起来,干脆尽情腐坏下去,直到被上级铲除。 马启国又说,这一带始终存在黑道的亡命之徒,不知跟什么人勾搭在一起,警察也不管。 阮子燃惊讶地说:“难道,你们等着警察来管吗?” 小马看着阮子燃,表情有些扭捏。 阮子燃让小马回去,自己又梳理了一下过去的资料,发现一个端倪。在前任团长的资料里出现的某W有限公司,虽然出现的次数很少,但是直觉告诉阮子燃,这不是一个小角色。 山路十八弯,云一样的树,烟一样的路。 阮子燃是自己去市里的,坐着吉普车,带着一个驾驶员。 到达省城的时候,阮子燃感受到一种繁华和活力,他的脚步也轻松许多,找到了某W有限公司。 这是一栋高得醒目的大楼,挂着好几块牌子,门口还有一头铜牛。 阮子燃让驾驶员在原地待命,自己走向前台,表明身份,希望跟公司的总经理见一面,谈一谈。 前台小姐礼貌地让他坐着等。 这一坐下,阮子燃足足坐了两个多小时。幸亏前台给他一本公司简介册子,供他翻着看。 阮子燃百无聊赖地坐着。正当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找个人来搭桥的时候,电梯门忽然打开。 好几个男人笑哈哈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其中一个人穿着类似中山服的夹克,带着眼镜,另外三个穿着西服。 穿西服的三个男人中间,有一个面孔黑而腰身粗的,笑得很含蓄,似乎是他们的领头。另外两个男人气势磅礴地说笑着,在他们的头头跟中山服之间穿针引线。 阮子燃正想着,要不要站起来,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大厅里。 只见中山服对着其他人露齿一笑,说道:“赵总,不送了。我晚上还有招商任务,我们下次再聚。” 黑脸男人依然含蓄地笑着。 旁边的人殷勤地说:“罗市长,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来。我们的副总小周是商界才女,她今天不在,我们介绍的不好……” 穿中山服的眼镜男摆手道:“很好,介绍得很好。我跟赵总相当投缘。” 说着,他看一下手表,迟疑道:“我的司机是不是走了?” 黑脸男人用手碰了一下旁边的人:“劳斯莱斯呢?” 旁边的男人好像触电一样,弹跳起来,高声对前台喊道:“司机!让司机把劳斯莱斯开出来,送客人回市政府。记住!一定要有腰垫的那一台车,不然坐着不舒服!” 一行人颇为热闹,涌到门口,送走客人。 回来的时候,他们从体贴周到的状态迅速调整回目中无人,快步地往回走。 阮子燃站起来,刚刚有样学样地叫了一声“赵总”。他们已经走了过去,按下电梯的按键。 阮子燃只好又叫了一声。 黑脸男人没有理睬。旁边的随从扭过头,看了阮子燃一眼。 前台小姐走过去,跟他们低语几句。 随从西服男走过来,跟阮子燃握了一下手。 阮子燃问他贵姓,他开口说:“赵总是我们董事长,不见客人。我是副经理。我们的业务跟部队向来没有交集。这两天很忙,感谢你来了解我们公司。” 一股脑说完之后,他就放下手。 副经理用手理了一下头发,步入电梯,追随赵总回到云端世界。 阮子燃看一眼手表,一下午算是浪费掉,好在捞了一份彩页。阮子燃算是充分感受到士兵遭受的白眼,以及为什么他们总是心情不好。赶快回去的话,天应该还不会黑。 阮子燃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起身往外走时,前台小姐追上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前台小姐轻声道:“我们经理说,来一趟不容易。这是给你的。” 阮子燃带着疑惑,停下脚步,拿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大约有一万块钱。 阮子燃感到奇耻大辱,后悔刚才没有打那个经理一个嘴巴子,让他跑掉。阮子燃一言不发地丢下信封,转身去找自己的驾驶员。 回去的路上,阮子燃快要赶回营地的途中,看到叶彬青亲自驾驶一辆车,出来迎接他。 叶彬青说:“子燃,你怎么去了一整天?” 阮子燃的脸色稍霁,答道:“有点事,我已经办好了。” 回到屋里之后,叶彬青替他倒水洗脸。 阮子燃这才告诉叶彬青,这个团里有些历史问题,他算是大致调查清楚。一些原因造成他们不听指挥,散漫无序。 阮子燃把他带回的彩色活页简介给叶彬青看。 叶彬青也很惊讶,强龙不压地头蛇。好在阮子燃并不是普通人,这个问题应该难不倒他。 叶彬青忍不住说:“只有驾驶员?我可以跟你去。” 阮子燃解开外衣,吩咐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营地呆着。我让你走的时候,你才能走。” 叶彬青已经明白,不管自己什么想法,他只能无条件服从阮子燃。否则,能量只能内耗掉。 叶彬青好脾气地拿起阮子燃脱下的军服,帮他挂起来。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让厨房准备晚饭。” 阮子燃躺到床上,放松四肢。叶彬青很想帮他按一下腿,但是不敢造次。 叶彬青坐在阮子燃的旁边,宽慰道:“子燃,没什么要紧的。只要训练得好,一切都能解决。” 阮子燃歪过头,看着叶彬青:“我当然不要紧,你小心点,不要离开营地就行。” 说着,阮子燃拽过一块毛巾毯,盖在身上,说:“你去吃饭吧。我先歇歇,等会再吃。” 叶彬青依依不舍地离开阮子燃的房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叶彬青感觉,阮子燃特意一个人去处理棘手的麻烦。上一任营长的结局并不好。阮子燃不希望自己出现,不愿意自己被邪恶的人伤害。 叶彬青的心在暗处跳动。 不知道,阮子燃是否察觉到,自己依然爱着他,但是他还在提防,不愿意让自己触摸到…… 第64章 银叶菊在草丛里开了,紫色的花,银色的叶,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叶彬青陪着士兵,在桥边忙活。 士兵们在更换路砖,叶彬青望见山涧里的花,不由自主多看几眼。花草极多,头顶的树上也有一窝嫩嫩的白花。花瓣落了下来,像是美人跳水一样,往水里飘去。 谁能想到,这样美的地方是贫穷的。 叶彬青欣赏一会,决定买一些活鱼回去。山涧里的水清澈见底,带胡须的鱼儿在里面忽隐忽现,吃着花瓣。 阮子燃在他的屋里写一份报告,要求上级进一步调查之前团里的问题。完成之后,他决定派人交给师里。 阮子燃怀疑自己有点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这么一摊子麻烦,他需要好点的环境。 晚饭的时候,鱼汤端了上来。 阮子燃尝了一筷子鱼肉,不由自主地点头。 叶彬青笑道:“这里还是有优点的,对不对?” 阮子燃笑了一声,把烦恼抛到脑后,尽兴地吃了一顿晚饭。 叶彬青问:“士兵的训练是在山地里进行,还是平地上?” 阮子燃说:“平地。”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决定亲自抓一抓士兵的训练。叶彬青只要做好后勤保障,处理好跟地方居民的关系就行。 良好的山地条件,为什么不搞特战练习呢?叶彬青心想,但是炮兵团的平地训练也很必要,他们还没有认真搞过。 叶彬青在村落旁边修筑工事,把军事用地跟居民分开,悠闲地晒着太阳,留下一大片区域给阮子燃指挥。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也是意想不到。 第65章 叶彬青在村落旁边修筑工事,把军事用地跟居民分开,悠闲地晒着太阳,留下一大片区域给阮子燃指挥。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也是意想不到。 起先,士兵们把各种火炮摆在场地里,迫击炮、加农炮、榴弹炮等等,重火炮摆在最佳位置,炮崽子们左右林列,体型纤巧的藏在草丛里打配合。昂扬的炮管散发出金属的气息,大家的精神为之一震,认真地做了几天炮操。按照阮子燃的要求,他们摆出几种阵型,训练了半个月。 阮子燃感觉,士兵的状态还可以,改成每天一个连队练习火炮的操作,其他连队做一些常规训练。毕竟,他们没能力搞实弹练习,差不多就行。 发生意外的那天,阮子燃跟平日一样,观看士兵的练习。太阳没有露面,天空漂浮着很多云朵,反射着鳞片般的银光。这种柔和的光线伴随着晚风,散发出恬淡的气息。 结束训练的时候,八个炮手将一台重炮拆开,一部分夹在腋下,一部分放进盒子里。他们拆好之后,将沉重的零件放到一辆小卡车上,准备让一个伙伴拉回去。 阮子燃举起茶杯,喝了几口水,眺望远处。 这片用来训练的沙石地还算平整,远处有一条河道,有点陡峭,不知能不能用来训练…… 正想着,阮子燃的视野中出现一辆黑色的汽车,速度很快,进入了他们的训练区域。 阮子燃放下茶杯,趋前几步。 叶彬青不是在修筑工事?怎么跑进来这么大的目标。 有士兵对着黑色汽车吆喝,叫它掉头,但是这辆车好像喝醉了一样,走着一种不可思议地八字路线,径直向他们人多的地方冲来。 有士兵在躲闪,有士兵在看热闹。 运炮材的破卡车发动了几次,终于发动起来,开始慢吞吞地起步。那辆黑色的汽车,不速之客,好像看准了这是一个老残兵,恶狠狠地撞上去,将卡车撞飞起来。 卡车以顺时针的方向打了一个旋,勉强没有散架,但是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地扭着,车门敞开。 驾驶的士兵脸色发白,喊道:“报告!报告——刹车失灵了!” 阮子燃指着卡车,命令道:“快!谁去把车停下?” 连长们愣愣地望着团长,吕继辉和马启国也是一脸问号,没有反应过来。阮子燃没空等他们,亲自追上去,攀跳到车上。 卡车上有火炮零件,价值不菲,还有一个活的士兵,发生意外可不是小事。 三分钟之间,阮子燃已经跳上卡车,动手帮士兵降低车速档位,想要化危为安。连长们全副精力看着他们,士兵们也在看他们,紧张地看着。 恰在此时,像是抛锚的黑色汽车重新发动,野驴打滚一样窜了起来,再次撞向卡车。 快要停下来的卡车在这沉重的一击之下,炮材掉落下来,还有一些零件。 士兵受到惊吓,放弃方向盘,抱住团长。阮子燃也放弃降速,转而增速提档,发动车子,想要躲得远一点。 卡车在沙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行驶着,载着团长,还有一个士兵。黑色汽车在后面追着,一鼓作气又撞了两下车屁股,差点把他们顶飞起来。 连长们都感到一阵绝望,一阵心悸。 几分钟之前,一切都还正常,谁知道飞来横祸。本来损伤一个士兵就结束了,没想到团长跳了上去……谁能料到,这辆贼车没安好心,就是要闯祸的…… 吕继辉跟马启国他们急得要命,徒步又追不上,好在叶彬青开着吉普车朝他们驶过来。 当士兵汇报,有一辆汽车不听阻拦,进入他们的训练区域时,叶彬青没想到事情会很复杂。本着负责的精神,叶彬青还是开车过来,看到异常混乱的场面。 他们的小卡车快要散架一样,正在朝远处奔逃。不速之客在后面追着,似乎想要碾它。 叶彬青刚刚打开车门,瞬间窜上来四个连长,告诉他:团长在卡车上!上面还有士兵! 就这么一会功夫,卡车已经快开到河道旁,面临无路可逃的境地,旁侧就是土丘。黑色汽车离卡车有段距离,正在蓄力,想要继续撞它,把它撞进河里。 叶彬青命令其他人坐稳,他要立即加速。话音未落,他脚下狂踩油门,吉普车狂飙突进。 马启国用一种颠簸的声音问:“营长,你要干嘛?” 叶彬青坚定地说:“我要去撞它。等它停住,你们下车,把里面的人控制住。” 马启国差点说:卧槽!你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一件武器都没拿。 好在吕继辉他们带着长枪,开始动手把枪上的刺刀支棱起来。 看见增援赶来,阮子燃的内心稳定不少。他把方向盘重新交给士兵,叫他打起精神,先前后腾挪着,躲避对方的撞击。 阮子燃从腰里取出手枪,将子弹上膛。 黑色汽车猛然冲来,阮子燃对着车轮开了几枪。 士兵急速打方向盘,卡车往回倒转半圈。 黑色汽车扑了一个空,只蹭坏他们的车头。阮子燃跟士兵被震得晃了几下,头晕目眩。卡车基本报废,档位被卡住。 黑色汽车的前轮也瘪下去,但是它没有停下。后撤一截距离之后,黑色汽车疯狂地向卡车的驾驶室撞去,用最大功率,直到把卡车的驾驶室挤压到变形…… 撞了一下还不够,它还准备撞第二下,第三下…… 叶彬青驾驶的吉普车没有让它得逞,对着它的车尾狠狠地击了一下,让它偏离方向,打了个旋。 防止这个灾星负隅顽抗,叶彬青又对着黑色汽车的侧面猛然一击,把自己的车头都撞变形了。 当三辆汽车都冒着青烟,不能动弹的时候,连长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吕继辉几人带着武器,下车后,他们把黑色轿车的门卸下,把里面的两个男人捉住。 见识过对方的凶残,吕继辉二话没讲,先对着他们的腿来两刀。 叶彬青带着马启国,去救援卡车里的人。 马启国将车门扯开后,看见团长跟士兵都缩在里面,像压缩饼干一样贴在另一边的铁皮上。两人都在喘气,车中有血迹,不知伤势如何。 叶彬青细心地查看,发现士兵垫在后面,他的手臂多半骨折了,痛苦地吸着气,腿在流血。阮子燃在前面,四肢没有明显的伤势,只是脸色不好。 叶彬青放下心来,对马启国说:“快找担架!还要联系医生。” 马启国跑回去,张罗担架。 叶彬青伸出手,想把阮子燃扶出来,再把受伤的士兵抬出来。奇怪的是,他伸出手,阮子燃没有扶上去,好像看不见一样。 叶彬青唤了一声:“子燃?” 阮子燃勉强伸出手,在近处摸了几下。鲜血从他的头发里渗出来,淌到眉骨上面。 叶彬青的心猛然一沉。 他的头被碰到了。在撞击的时候,他是站着的。 叶彬青上前一步,搀住阮子燃,让他放松点。 阮子燃喘了几口气,血滑过眉骨流到他的眼睛里。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在疼痛中,昏迷了过去。 第66章 叶彬青用袖子擦去阮子燃脸上的血迹,让士兵将他慢慢地抬回去,跟伤员一起等待医生。 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叶彬青决定隐瞒他受伤的情况。团长负伤之后,权威可能会受损。709团的前科在先,叶彬青不想功亏一篑。 好在军医检查之后,确诊阮子燃只是脑震荡,加上一点外伤,先静卧几天输液。 阮子燃躺在卧室输液的时候,叶彬青接到师里的消息。 师里驳回阮子燃提出的要求,回复他709团之前的问题已经处理过,不会再调查。团里士兵训练中出现事故,阮子燃要尽快汇报事故原因、事故损失。 叶彬青放下文件。 看来阮子燃的要求有点多,麻烦就多起来。 叶彬青亲自去师里一趟,说明情况,押上两个嫌犯。 师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两个嫌犯羁押起来,告诉叶彬青,可以给阮子燃一个月的假期,用来疗养。 其他什么都没有。 叶彬青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回到团里。 两个肇事的男子明显都是瘾君子,精神状态异常。抓住他们,并没有很大用处。黑道流氓跟地方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好断根。 叶彬青摇摇头。 没办法,你是军队的人。如果你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就忍受着。师里还准备靠你呢,大家还准备靠你呢,你想靠谁啊。 没有追究团里的事故,批准阮子燃去疗养,算是给他面子。不做更多追责。 军队是一个优胜劣汰的地方,自从叶彬青参加工作,他就有了明确的感受。709团的环境恶劣一些,这一点就更加突出。 阮子燃还不是团长,他是代团长。任何一个士兵出现事故,训练场所出现事故,他都很难收场。 叶彬青心想,黑道不至于有胆子谋杀军官,要他的命。黑道的方法很直接,他们想撞残一个士兵,搞出一场事故,让你们混不下去。一箭双雕的事情,他们没有那么周全。 阮子燃的运气一直不错,这次他走了背运,跳上那辆车。 叶彬青回到阮子燃的卧室,问他感觉怎么样。 阮子燃忍着疼,回答道:“我还好,就是眼睛看不清。有点睁不开。” 叶彬青询问军医,团长是否需要住院。骨折的话,骨头还能长好。眼睛是娇嫩的器官,不能出现问题。 军医大而化之地说:“不碍事!他的视网膜没有脱落,仅仅受到颅内出血的影响。” 叶彬青一时不知是该信他好,还是不信。这里没有阮金生那样的名医,士兵们一向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紧接着,军医又说:“一定要让他静养,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阮子燃抬起一只手,对叶彬青宽慰道:“休息几天再说。” 让伤员颠簸来颠簸去,确实不利于恢复。叶彬青帮阮子燃盖好被子,让他在屋里躺着。 为了稳定局面,叶彬青动身赶往连队。虽说他有心理准备,叶彬青还是被气个半死。 连长们关心的都是“团长会不会瘫痪”、“还会换团长吗”、“我们会不会撤编”等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反正他们是没有反省的。 要不是叶彬青具备多年带小兵的经验,从军校就开始带,又经过八十二军的烂摊子折磨,他真的会一拳捶死他们,像锤烂一包饼干似的。 叶彬青提醒道:“现在重要的是修筑好隔离工事,恢复训练!” 吕继辉跟马启国他们眨巴着眼,疑心重重地盯着营长。 师里多半是指望不上的,除非是政策性要求,叶彬青都习惯了,但是这么糟糕的军队内部管理,完全突破了底线。首先,士兵出现危险,连长跟班长一个都不管他。其次,团长去救援负伤,他们一点反省都没有,意识不到自己的失职,还想要保住编制。 叶彬青没有想到,手下气人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上级。 叶彬青的理智一下子熔断,心里浮出一个清晰的念头:算了,把他们一个个掏死算了。留着没有用处,全他|妈是祸害! 尽管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的时间不长,只停留了一小会,场面还是立即肃静下来。 连长们好像意识到一些问题,不敢吭声。 叶彬青淡淡地说:“目前,团长的伤势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不会影响履职。师里没有安排,我们继续日常工作,没有必要等待。” 听见这一通话,连长们的状态松弛一些。 叶彬青笑笑,又说:“将来的情况,会不会让我们继续降级,这个也很难说。就算团长换人,我应该还在这里。你们的表现,我是不太满意的,想要顺利转业或者有什么打算……暂时是没戏!” 连长们用一种沮丧的表情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站起来,催促道:“今天晚上开始查房。记得给班长们开会,再出现意外,一律撤职。” 第67章 阮子燃静养了半个月,疲惫的感觉明显减轻,头不再那么重。 远离连队,还有麻烦的士兵。他的心情有所恢复,就是不能完全自理。 叶彬青会用勺子舀饭,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喝水还好,阮子燃可以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地喝。 躺在床上的时候,阮子燃会想起,奶奶常说爷爷“过于自信”,“过于自信”的行为到底是一种什么行为,他开始略有心得。 疼是真的疼,烦恼也是够烦恼的。 阮子燃的动作不能大,他的后颈子和肩膀上有软组织挫伤,要沉稳地起身,再沉稳地坐下。 叶彬青曾经说他是肉体凡胎,劝他收着一点,阮子燃至今不是很同意这种论调,可是他必须吸取教训。叶彬青好像丧失了这段记忆,没有再提起。 阮子燃暗中松了一口气。 叶彬青现在很乖,能够把自己当作上峰来对待。这是阮子燃内心所希望的,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吃过饭,叶彬青给阮子燃毛巾,让他擦一擦。 阮子燃擦过脸,摸到门口站了一会,让暖风吹拂着自己。 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叶彬青之前告诉阮子燃,院子里的树上有合欢花,毛茸茸的,落下的时候像是轻柔的雨,丝丝缕缕。阮子燃有心观赏,可惜他看不到,眼睛还用棉纱包着在。 叶彬青问:“要不要洗一下头发?” 阮子燃同意了,回到床边,慢慢在床沿处躺下。 叶彬青将水盆放在板凳上,动手帮他洗头,用手细心地触摸着他。 阮子燃呼出一口气。 叶彬青安慰道:“很快就会好。” 叶彬青的手指更加小心,利落地洗干净头发,颈子,没有碰伤处。 阮子燃沉默着,换了个放松的姿势。 昨天,叶彬青帮他按了一次腿,他就感觉很舒服。叶彬青的手指落在身上,轻重合适,让他有一种舒适的放松感。 阮子燃喜欢叶彬青的手,尤其是当它拂过肌肤的时候。这一点,他打死不会告诉叶彬青本人的。 洗过之后,叶彬青帮阮子燃用吹风轻轻吹过,让他靠在床上休息。 阮子燃染上些困意,打了一会盹,当他醒来的时候,叶彬青似乎已经离开房间。 阮子燃叫了一声:“彬青?” 没有人回应。 阮子燃将眼睛上的一层纱布解开,睁眼看了一下。 屋里果然空无一人。 叶彬青将地板弄干净,他就离开了房间。 阮子燃左右看看,感觉自己的视力基本恢复,只是眼睛有点酸。看来军医的医术还算过关。蒙着纱布不许他碰,是怕他揉眼。 解开之后,阮子燃不想再蒙上,闷得很,但是他还不敢乱动。 阮子燃丢下纱布,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冒出的苔藓,树枝上绿色叶片,远处传来士兵出操的呐喊。 原本阮子燃是打算带叶彬青来晋级的,如今变成叶彬青一边照顾他一边负责训练,阮子燃内心有点愧疚。 作为团长,倒也没有必要事事动手。阮子燃安慰自己,要学会把职责交给信任的人。 阮子燃在院子里有意识地活动,希望加快自己的康复速度。 当叶彬青回来,回到阮子燃屋里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睡着了。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不知他有没有吃饭,喊了两声。 阮子燃仰卧在床上,闭着眼睛,眼睫毛没有动弹。他在均匀的呼吸,歪着头,穿着单薄的衬衣。虽然盖着毛巾毯,可是他的颈子,一大片胸口都露在外面,散发出一种酥软的气息。 叶彬青好久没有见他这种样子,情不自禁地靠近,在他的耳朵下面印了一个吻。 叶彬青不敢用力,轻轻地吻着,灌注了他内心的浓情蜜意。 偷吻之后,叶彬青将纱帐放下来,慢慢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准备去厨房弄点饭吃。 黑暗中,阮子燃睁开眼睛,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半梦半醒之中,他只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腮边,移到脖颈处,一种特别潮热的感觉扎了一下他的皮肤,让他浑身涌起一股温暖的热流,激灵了一下。 阮子燃坐起身,双眼清醒地睁着。他的欲望被唤醒了。 他走到窗口,无言地看向外面。 叶彬青回来了,在厨房用餐。 阮子燃还没有吃晚饭,他活动后有点累,忘记进餐了。阮子燃皱着眉头,用手按着自己的颈侧,放弃了吃晚饭。 第二天,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已经能够自己端饭。 叶彬青问:“眼睛还好吗?” 阮子燃回答:“好多了。” 眼睛还有一些涩,有时需要闭上,养一养神,但是阮子燃有心事,不敢闭上太久。 叶彬青嘱咐道:“静养三个月,你不能着急。” 阮子燃问叶彬青,最近士兵的状况如何? 叶彬青回答,他在逐渐增强训练力度,大部分士兵还能跟上。 阮子燃提议,晚上可以拉练,防止他们夜不归宿。 叶彬青同意下来。 随后的好几天,叶彬青都没有回屋吃晚饭。 阮子燃独自夹着菜,比门口的芭蕉叶还寂寞。无聊之中,阮子燃想起来,他应该给家里写一封信。 写信之后,天上开始落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树叶上。 不知叶彬青是不是准备宿在兵营里,阮子燃囫囵吃了几口饭,看天色黑沉下来。 一直等到半夜,阮子燃一团心事地迷糊过去。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又掩上。 叶彬青放心不下,还是回来了。 黑暗中,叶彬青跟上回一样,来到床边,静静地端详阮子燃。不同的是,他刚刚踏进屋子,阮子燃就醒了,好像条件反射一样。 阮子燃依然闭着眼睛,像是睡熟的样子。 叶彬青将他的毯子拉开一些,靠近过来。 阮子燃的手轻轻地握着,他没想好,如果叶彬青动手,他是该翻一下身,继续装睡,还是做出什么反应…… 叶彬青用手动了一下阮子燃的衣领,将衣领拽开一些,露出些胸脯,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碰在肌肤上,有种微凉又撩人的触感。 叶彬青俯下身,探进阮子燃的衣服,嗅着他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叶彬青的鼻息拂在身上,带来一种刺激,还有些紧张感。阮子燃的身体有些酥麻,僵硬地卧着,不知是躁动还是反感,他轻轻地蹬了一下腿…… 叶彬青停止动作,抬起身,又帮他盖上毯子。 静谧的空气中,叶彬青在桌上放下几颗果子,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阮子燃用手摸住自己的胸口,他的心在怦怦跳着,身上逐渐滚烫。不知是不是心跳声太大,让叶彬青听见了。 雨依然在落着,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阮子燃看着头顶的帐子,没有丝毫睡意,一夜无眠。 第68章 大日头底下,叶彬青正在巡查士兵的工程进度。 叶彬青没有刻意晚归,他是真的忘了时间。就在阮子燃养伤的期间,所有的士兵都在修筑隔离工事。 清晨一大早,他们出一次操,等到傍晚,他们再出一次操。其余的时间,士兵都在干活。天气比较热,叶彬青怕士兵中暑,还要查看凉棚搭建的情况,及时补充饮品。 在阮子燃养伤的这段时间,叶彬青必须保证驻地的安全,还要把工事搞好。如果再发生什么意外,撤编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不到一周的时间,士兵将工事的框架铺设好,剩下的细活,他们还在不断完善。工事能够防御敌人,也会让自己孤独。自由正在加速度远离自己,士兵们感到不适应。 尽管士兵下操就累个半死,夜里,班长还会隔三岔五地点卯,一样阻挡不了他们外出的脚步。每天都有几个士兵抓紧时间,在晚饭到入寝的几个小时之内,飞跃自己盖好的工事,跑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时不时接到这类报告,叶彬青都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这么热爱自由,是怎么在军校读完几年书的?喜欢闲逛的人,干脆当个导游算了,为什么参军。 叶彬青问班长们,士兵究竟要去干什么。 班长回答,他们最多只能跑到河边嬉戏,或者跑到小卖部买一包香烟。 叶彬青见招拆招地回答,那就把离营地最近的水塘圈进工事里,留给他们玩。士兵擅自离开岗位,一律体罚。 班长们压力很大,连长们又牙疼起来。 吕继辉的连队管理算严的,他也吃不消骤然加强的纪律限制,别说马启国他们。 吕继辉对叶彬青说:“营长,我们能控制好士兵,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压抑?” 叶彬青瞅他一眼,心想就是要压抑一点。再不抑制,你们得像气球一样飘上天,非在大气层里炸裂不可。 叶彬青回答:“纪律是这样的。如果你们做不到,等到明年开春,撤编任务完成,你们想去哪里都行。” 这一家伙就要顶到撤职,吕继辉痛苦得闭上嘴巴。 叶彬青能理解,从来没有严格管理过的士兵适应这一套有多痛苦。等一切规范之后,他可以偶尔放他们出去玩玩,现在必须拗回去。 下雨天的时候,士兵能够休息。防止他们私自外出,叶彬青还会亲自去查房,让营地的气氛紧张起来。 团里的气氛没有影响到阮子燃的岁月静好。 阮子燃先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观察过合欢花的盛开,领略过芭蕉叶的纹路,有几种鸟会在清晨的时候鸣叫,他也已经烂熟于心。 阮子燃想出去活动,叶彬青不好阻拦。 叶彬青说,在离村镇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三层洋楼的残迹。据说是一个法国人给他喜欢的女人盖的,如今是个废墟,附近有不少丁香花和玫瑰花。如果阮子燃站在露台上,估计可以看见附近的地形。 隔一天,阮子燃就让士兵带他到这个废墟去。 叶彬青查房查得那么厉害,士兵有点害怕,但是团长想出去透气,好像没理由阻止。 士兵领着阮子燃,慢吞吞地走着。 一出门,阮子燃有种浑身舒泰的感觉,胸也不闷了。 他们不赶时间,不用行军,几个人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过去,看见一栋美丽而残破的楼房,外墙爬满绿色的叶子,枝子像是血管一样分布在墙面上。二楼和三楼早已残缺,砖石的缝隙中开着不知名的花草。 他们来到一楼的庭院里,残留的野玫瑰疯长着,像是此地真正的主人,散发出惊人的香气。 阮子燃好奇地走进去,好不容易养好眼睛,自然要看个够。 士兵扫开碎石,问他要不要上去。 阮子燃问:“这个地方,原先住着什么样的女人?” 士兵老实地回答,不清楚。 阮子燃微笑了一下,说:“她一定长得很美。” 见团长心情不错,士兵也愿意凑趣。 士兵一本正经地描述道:“是的,我听说是一个少见的美女,眼里有秋波的那种。” 阮子燃被他逗乐,反问:“什么叫秋波?” 士兵羞涩地扭头:“不知道。反正眼睛很漂亮,里面会有秋波。男人看了,心就软了。” 没想到,士兵还有点诗情画意。 阮子燃跟士兵一起走到二楼。他们往楼下张望,发现楼下还有玉兰花,只是谢了,旁边有几株樱花树。 够浪漫的地方,是可以送给喜欢的女人。自己的情人。 阮子燃在心里想着。 团长想到三层楼上,看一看地形,看看附近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两个士兵扫了一会,将台阶清理干净,又惊飞几只松鼠,终于让阮子燃如愿登顶。 阮子燃举目远眺,看见蜿蜒的隔离工事已经筑好,一切井井有条的样子。 叶彬青做事,完全不用担心。阮子燃心里感慨。 正想着,他望见叶彬青带着一队士兵在不远处活动,似乎要回营地。 阮子燃他们在楼上吹风的这会子,叶彬青已经逐渐靠近过来。 可能是不放心阮子燃,也可能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叶彬青抬起头,对阮子燃露出一个笑容。 阮子燃的心不自觉地漏跳一拍,看向别处。 士兵有点兴奋,嘀咕道:“营长在看我们!团长,他在看我们。他知道我们在上面?” 阮子燃掩饰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我们下去吧。” 可能是离开妻子的时间有点久,阮子燃无奈地想,自己太容易受到干扰了。 第69章 游玩赏花之后,阮子燃接到奶奶的回信。 听说孙子负伤,朱阿姨倒也没有惊慌,她对阮子燃表示,不必担心有什么麻烦,爷爷都会处理掉。阮子燃要全力把709团带好,同时不要影响地方上的秩序。 最末,她才嘱咐,等阮子燃康复之后,可以到第X武警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阮子燃看了一遍。 奶奶的意思可能是不要跟地方势力较劲,但要振作一点。 不消多说,他肯定是要振作的。 阮子燃的面上浮出一丝戾气,自言自语道:“早晚让他死在我手里……” 收好信件,阮子燃跟叶彬青商量,想要外出检查身体。 刚刚修养一个月,太阳又大。阮子燃恢复得不错,可是叶彬青怕他晒到眼睛,恢复不好。 叶彬青提议,等过几天下雨,阮子燃乘火车去体检,可以多呆几天,顺便玩一玩,散散心。 阮子燃没有玩乐的闲心,但是体检不知需要几天,他答应下来。 叶彬青找了最朴实听话的一个班长,让他陪阮子燃一起去体检,给他们买了卧铺票。 叶彬青再三嘱咐陪同的班长,陪团长散一散心,不要告诉其他人。 或许是朴实这种宝贵的品质在这个团里也会打折扣,又或许是团长是士兵们关心的焦点,总之,阮子燃一离开营地,大家一下子都听说了。 士兵们还好,他们中间一些人看见阮子燃躺在担架上的样子,能够理解团长出门体检的原因;连长们的心情就一言难尽了。叶彬青找一个班长陪同,不找他们,是觉得他们不如班长吗?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跟团长去花花世界放风,居然不找他们…… 更可气的是,阮子燃走的那天,叶彬青对他们说,先休息几天,等雨停之后,大家要给士兵展开山地训练,提升士兵的体能跟特战能力。 散会之后,连长们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吕继辉把帽子取下来,扇着风,喃喃道:“日子过不下去了。连团长都要出去放风,我们还要提升训练强度……” 马启国抬起一脸疲惫的笑容:“还好。万一我们去当狱警,这辈子就算交代在里面。犯人可以释放,你是不能的。” 他们两个走到房间,吕继辉躺倒在床上,马启国坐到桌边,打开他的收音机,调整波段,开始听美国之音。 吕继辉支起脑袋,调侃道:“你又在听敌台?” 马启国把手松松地搭在椅背上:“去不了美国,连大门都出不去。当兵就是靠精神,靠精神环游大西洋,到达美国。” 吕继辉笑了一声,议论道:“你说团长去哪了?他是不是去找女人……” 马启国懒懒地回答:“能找干嘛不找?营长都说了,让他去散心。” 吕继辉琢磨一下,提问道:“你说美国大兵有人陪,他们是不是就不需要了?” 马启国点起一根香烟,回答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家那是军威的魅力。帮助中国人,中国女人陪睡。帮助欧洲人,欧洲女人陪睡。打赢日本人,日本女人随便睡。他们胃口上来,连日本男人都要睡……羡慕不羡慕?” 吕继辉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马启国抽一口香烟,放言道:“军人能没点魅力吗?只有我们没有。你看美国的巡航舰上面多少炮管?一根炮管就像一个男人的生殖器,骄傲地支棱着。那么多炮管天天插在身上耀武扬威,是谁谁不骄傲啊?妈的,有钱我就去美国!再也不要听营长的废话!” 吕继辉笑了一阵子,从床上爬起来:“不扯了,我去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吕继辉已经结婚,马启国连女朋友的没有。他这么一说,马启国立即闭上嘴唇,沉默下来。 马启国默默地吸着香烟。 吕继辉穿着拖鞋,走到电话室里,紧紧关上门,拨通的却是另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母亲。 吕继辉跟母亲说了几句,问她:大舅到底是在县委担任什么职位?过年吃饭的时候,他不说他跟县长一起出差。 母亲含糊了两句。 吕继辉逼问道,如果转业的话,自己到底有没有出路? 母亲回答,你大舅是打字员,指望不上他。 吕继辉笑了一声,对她说:家里不是有一个玉如意,值几万块吧? 母亲警惕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吕继辉耐着性子,解释道:本来就是要传给我的,干嘛现在不给?你给我,我好把他送给团长,或者送给营长。 母亲吞吞吐吐地说,万一你弟弟要用呢。 吕继辉气恼地说:分配的时候,我让你给我,我好送给教官。你不给!害得我流落到这个地方!现在还不给,你到底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不是寄钱给你们吗? 母亲不吭声。 吕继辉继续说:在我的人生关头,让你把我爷爷留下的东西给我。你就是不给,我是不是你养的? 母亲哼哼着,没下文。 吕继辉气得骂道:我不是你偷人偷出来的吧?你要我死! 母亲吓得忙不迭地说,没有,没有。 吕继辉发狠道,快点给我!懂不懂? 母亲憋了一会气,小声说:没有了。不是不给你。 吕继辉诧异道:什么? 母亲小声说:早就没有了。你爸出车的时候撞伤别人,记得不?我们赔不起钱,送给人家当赔礼了。 吕继辉沉默一会,重重地挂上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吕继辉跟马启国的心情都很灰暗。直到马启国乘着雨过天晴,在一个傍晚溜了出去。 他离开没有多久,叶彬青就开始查房,来到他们房间。 当叶彬青问,马启国去了哪里的时候,一道灵光从天而降。 吕继辉失去家传的如意,没有办法把宝物送给营长,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但是他可以把马启国交给营长。 是马启国不珍惜机会,不能怪自己。吕继辉心想,无毒不丈夫,这就是天意。 吕继辉利索地说:“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还不到一个小时,当马启国跟秘密情人见面之后,回到营地,他在翻越一处低矮的围栏时,叶彬青已经等在那里。 马启国吓得瘫倒在地。 第70章 马启国吓得瘫倒在地。 叶彬青捉住马启国,将他关在禁闭室里。 夜里,等查房结束之后,叶彬青去审问马启国。 昏黄的灯光下,叶彬青问:你去哪了? 马启国耷拉着头,没吭声。 叶彬青说:嫖|||娼是要撤职的,你去过几次? 马启国吞一下口水:我没有…… 叶彬青看着他。 马启国梗着脖子,辩解道:这么短的时间,我不可能去…… 叶彬青放下笔:我派人捉住了她,你要我拿人证吗? 马启国一下瞪圆眼睛,急促地呼吸了一会。 叶彬青等着他。 马启国又低下头,低调地说:小蝶是我女朋友,我去看看她。 叶彬青好奇地问:你不带钱,是吗? 马启国赶紧点头。 叶彬青被他刷新了认识,跟失足妇女来往的过程中,只要不给钱,他就不是嫖娼。 叶彬青一下子站起来,走出去,重新关上铁门。 马启国惊慌地说:没有,我就去看了一下……真的!营长,我就看了一下! 叶彬青不理他,狠狠关了他三天,不给饭吃。 等再次见面的时候,马启国老实许多,胡子拉喳地躺着。 叶彬青让他写悔过书,他就慢慢地写着,像是破罐子破摔,不准备反抗了。 叶彬青说:你知道,为什么要撤职吗? 马启国沉沉地说:知道。 叶彬青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启国痛苦地握着笔。 叶彬青又问:你喜欢收听敌台,有这回事吗? 马启国憋了一会,小声说:偶尔听听,挺好玩的。 叶彬青盯着他:那你说,你不想见到我,要去美国呆着,有这回事吗? 马启国好像被雷劈了天灵盖,扶着头。 叶彬青说:有的话,如实写上。 马启国捉着笔,圆珠笔歪歪倒倒的,反正就是戳不出字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就退化成五岁,这样一来,他不仅写不出字,还可以对说的话不负责任。 叶彬青等了一会,看着马启国。 马启国捏着笔,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比撤职更严重的后果。 见他不动弹,叶彬青拿出红色印泥,说:按上手印。 马启国哆嗦了一下:营长,你就不能饶了我吗? 叶彬青看着他。 马启国带着怨恨,辩解道:一开始,我也是很好的。你总要让我解释一下。 马启国开始一段诉说。 刚开始的一段,他说的无非就是709团的混乱,军纪松弛,没有人管事。那时候,马启国还是一个简单的士兵,崇拜着团政委。 叶彬青抬起头:政委? 马启国点点头。 原来的团政委是一个军容文雅的人,跟团长很不一样,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政委不仅不跟团长沆瀣一气,还经常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论断,比如这个队伍烂透了,跟烂苹果一样,不可救药,他不能在浊水中显荣。马启国的笔头很好,经常给政委写材料,很是受一番震撼。 政委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各种套路,随便一句话可以让马启国回味好久,谁是走关系的,谁是使黑杵的,纤毫毕露。 为了不牵连进犯罪,他会远离是非,跑到马启国想象不到的地方避祸。政委说,哪怕是青楼都比团里干净多了,哪个不是清清白白的女儿。政委的表情忧愤,坐在几个女人当中,好像蔡锷跟小凤仙在一起,让马启国一阵恍惚。 政委端着酒杯,侃侃而谈罗尔斯、哈贝马斯,谈军队为什么没有正义,什么是思想内涵。如果心情好的话,他还会讲日本坂上之云的道路多么光荣,军队再不吸取经验,连日本都不如。 他的视野如此宽广,马启国听得五体投地,认真记录美国之音的广播,定期为他呈送笔记。 叶彬青在旁边问:后来呢? 马启国的脸色灰暗下来,后来……团长和营长被抓之后,政委反而提拔起来,去师里任职去了。有一次,马启国利用办事的机会,想跟政委说一说话,发现政委一扫忧愤的神情,跟师里的领导满面春风的交谈着。马启国偷偷问他,能不能把自己调去师里,哪怕端水扫地都行。 他的眼神,马启国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还不行的,等我看看吧。他的眼神是轻蔑的,傲慢的,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马启国停下来,不堪重负地扶住头。 叶彬青静静地看着他。 马启国搓了一下脸,恨道:就是护着他,团长快把我打死了!还用香烟烫我! 马启国捋起袖子,给叶彬青看他手臂的伤痕,一块块圆形的伤疤。 马启国爆发道:他的酒钱是我付的!他嫖||娼不给钱!我哪来那么多钱啊?我现在根本没有钱,我只能去看看。有个姑娘对我还挺好的,我还欠她钱…… 叶彬青站起来,捉住马启国的手,在印泥里沾了沾。 马启国迸出眼泪,哭道:好吧,我是想去看看女人!但是没有做什么,真的啊,我没有钱…… 叶彬青像拖死狗一样,拖住马启国,强行将他的手印按在悔过书上。 马启国“嗷”得一声嚎啕出来,委屈得不得了。 叶彬青拿起悔过书,掸一掸。 马启国抽噎着,缩回手,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 叶彬青说:这一次团长不在,我给你记过。如果你保证从此不再违纪,我们就先这样处理。 马启国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叶彬青,脸上还糊着泪水。 叶彬青收起悔过书,说:你可以回去了。 马启国吸一下鼻涕,好像想到什么,说:我收听敌台的事情,我说我想去美国…… 叶彬青看他一眼:你敢投敌吗? 马启国条件反射地摇头。 叶彬青耐心地说:祸从口出,你还是少说一些废话。 马启国条件反射地点头。 叶彬青蹲下来,看着他,提醒道:糟糕的事已经过去。如果你再不抓住机会,你只能用剩下的半辈子说胡话,看别人创造生活。 马启国张着嘴,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嘱咐道:回去以后,不用打听是谁告诉我的。否则我就报告团长。 叶彬青把门打开,离开了禁闭室。 马启国的经历还有点意思,团政委是一个人才。像这样喜欢胡侃的人叶彬青见过不少,但是马启国没见过。他们说过的话很多,会干的事不多,所有讲过的好话都是重复别人的,但是思想变成他的。他需要别人蠢一点,差一点,这样才能托举出自己,但是他总为别人的不觉悟而苦恼。 叶彬青无言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师里这么多人才,难怪阮子燃都讨不到好去。 叶彬青之前跟小吕打招呼,小马会回去住宿,他最好平静点。 吕继辉不能不答应。 阮子燃的情绪不太好,叶彬青不希望一点小事就闹到他跟前去。再说了,工作这么紧凑,实在没有功夫耽误。 处理过之后,叶彬青着手给士兵制定训练计划,等阮子燃回来后实施。 第71章 阮子燃的体检过程顺利,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单独去到医院。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医生确诊他大体康复,让他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 检查之后,医生又给他开一些眼药水。 阮子燃准备离开,被武警医院的副院长挽留住。听说他曾经颅内出血,副院长又进行了一次诊断,告诉他:“单纯是脑震荡,颅内没有出血,不会影响视力。” 副院长的父亲曾在阮子燃爷爷的麾下,如今离退休在家,他们父子想要招待阮子燃。盛情难却,阮子燃不得不多逗留几天。 等他回到营地,一周已经过去。 阮子燃回到屋里,看见叶彬青摆好冰盆,一个搪瓷脸盆里装了好大一块冰,摆在书桌旁边,屋里凉气氤氲的。窗户前面的树枝垂着影子在桌上,掩印着白瓷果盘。盘子里有红的山楂、橙的柑橘、紫色的李子,叶彬青还放了两串不知名的花穗子在里面,散发出清芬的香气。 阮子燃的心瞬间松弛下来,拿起一颗李子,大口咬下去。 叶彬青去的时候,看见阮子燃心情舒畅地吃着果子,一扫之前的疲惫,看来他是好了。 叶彬青高兴地问:“怎么样?子燃。” 阮子燃轻松地说:“没什么事,我已经好了。” 熟透的李子紫而浓香,口感如蜜一样甜。 阮子燃吃着果子,坐下来,让叶彬青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一下团里的情况。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他最近在给士兵开展山地训练。 阮子燃已经吃完一颗李子,又拿起橘子,想要剥开。阮子燃提出疑问:“给炮兵搞体能特训?” 叶彬青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阮子燃。 不能守株待兔,他们还要制定反制的方针。叶彬青怀疑,等凉快一些,捣乱的人还会再来。营地建立的隔离工事已经截断对方的通路,肯定会遭到破坏。他们必须在这一次完成反击,最好能一劳永逸,保证任期内的平安。 叶彬青认为,士兵必须离开营地,将对方赶至国境之外。 阮子燃放下橘子。 这可不是一段短途旅行。 阮子燃补充道:“得带上枪,还有实弹。” 叶彬青巴不得能带枪,嘴上不得不提出:“这恐怕不好……” 阮子燃灵光一闪,对叶彬青说:“不要紧,我有办法!士兵可以带枪。” 叶彬青正好奇,阮子燃究竟有什么办法,听到阮子燃说他这一次出门结交到当地武警。 阮子燃说,他可以找一找公安的人,等他们追击的那天,请公安派一队人出来扫尾。犯罪分子多半在公安那里榜上有名,打死就算公安的功劳。这样一来,士兵持枪追击的事情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叶彬青大受鼓舞。 原本是一个出格的设想,在阮子燃的指挥之下,不仅计划变得相当可行,甚至是很有胜算的。 阮子燃也感觉到一种十拿九稳的胜算,心情明朗许多。他现在增长了经验,又认真考虑一下,对叶彬青说:“不要配太多枪。近距离的交战,反而会麻烦。” 叶彬青问他带什么好。 吕继辉舞刀的表现给阮子燃留下很深的印象。 阮子燃建议,给大部分士兵配刀,让吕继辉来教他们,再给枪法好的少数士兵配枪。这样就能确保战斗力,又能把危险性降低。 计划妥当,他们两个人都很满意。不知是不是旅途劳顿,还是讨论得太热烈,阮子燃又感到一阵晕眩。 擦干净手之后,阮子燃洗过脚,合衣卧到床上。 叶彬青停止说话,用手握着他的手。 可能不想叶彬青担心,阮子燃没有抵触的样子,反而捉着他的手,不放松地捉着,闭目养神。 一阵凉风吹过。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手指轻轻地摩擦他的手背。 阮子燃没有动。他的领子里面露出一小片胸膛,微微地起伏,汗水顺着他的肩胛流到胸脯上,又慢慢下滑,往心口处。 叶彬青内心一阵暗涌,很想凑上去,细细地吮干。 之前,乘着阮子燃虚弱的时候,叶彬青接触他几次,他好像醒了…… 叶彬青心想,不知阮子燃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会不会继续这样,让他握着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吻在他的胸口上,叶彬青心想。阮子燃的心就紧紧地藏在那里。 第72章 日头偏西,训练场上的练习刚刚开始。 吕继辉发现他运气特别好,不仅早上要完成山地特训,中午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带士兵耍大刀。马启国等人在远处的山地森林里,由叶彬青监控着,背着沉重的包袱跳上跳下,有时还要攀岩。要说谁比较累,也许是他们累,但是团长就坐在跟前,天天看着自己。 吕继辉需要领队练到日暮,马启国他们早就解散去吃饭。 小吕帮士兵纠正动作,暗中抹一把汗。 阮子燃坐在一个支好的帐篷里,戴着墨镜,手边的桌子上有一壶茶水。 有时,阮子燃会跟他们一起跑三圈,走个前奏,剩下的时候,他都在看着小吕。他还要求吕继辉给每个士兵都指导一遍。 吕继辉心想,苦就苦吧,得给团长留下好印象。 技术好的士兵往往体能不会太好,幸亏他们是疯狗团,大家坚持跟练下来。团长的监督也是有作用的。自从阮子燃不幸负伤,士兵们普遍对团长好感更强,远远超过喜欢连长。练到半夜,饭早没有的剩,他们还没有暴动。 练习几天之后,阮子燃嫌士兵们练得不好,短期掌握不住精髓,又灵机一动,要增加一种武器——电棒。他先是让小吕演示一套短棒的打法,接着…… 阮子燃说:“明天开始增加一套棒操,没有问题吧?” 吕继辉心里一阵排山倒海的无奈,又打起精神道:“没问题。” 阮子燃点点头,让他们休息一会。 叶彬青那边的士兵已经回来,叶彬青在远处的水龙头那里洗脸。士兵们放下装备,互相聊着天,准备浩浩荡荡地奔向食堂。 阮子燃打量着叶彬青。 叶彬青站在那里,弯着腰,用手捧水洗脸。他好像跟大学毕业时候一样,身形骨感,浑身没有半块脂肪。腰带系在他的身上,略微还有一点松。 阮子燃心想,自己好像还长了几斤。叶彬青的体重居然没有变化,不知道厨房有没有好好做饭,叶彬青有没有回去吃…… 正想着,马启国闯入画面中,殷勤地递了一块毛巾给叶彬青。叶彬青随手接过去,擦一擦脸。 擦干之后,叶彬青开始跟马启国讲话。 马启国很贴心的样子。他一边点头一边拿起叶彬青丢下的本子,装进一个包里,背到他自己身上。 叶彬青跟马启国说着话,好像没有意识到团长在看他,两人往食堂方向走去。 阮子燃心里划过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阮子燃让士兵跟营长说,回去吃饭,厨房加菜。 士兵很快跑回来,对阮子燃报告:“营长说他跟连长一起吃。” 阮子燃意外地听见,取下墨镜。 士兵散开后,阮子燃对小吕招手,让他过来。 吕继辉喝过一壶凉水,卷起裤腿乘凉。看见团长示意,他立马站起来,三两步晃荡过去。 阮子燃问:“小马什么时候跟营长这么好?” 小吕没好气地说:“就是你不在的时候。” 阮子燃抬起头,看了吕继辉一眼。心中的不愉快又胀大一点。 阮子燃说:“发生了什么事?” 小吕迟疑地回答:“没有事。” 如果营长没有告诉团长,可能他准备大事化小。马启国的狗屎运太好了一点。 阮子燃厉声说:“快讲!” 吕继辉吓了一跳,同时心头一喜,立即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内情抖落给团长。 听过之后,阮子燃却松弛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马启国一副智计百出的架势,没想到他的短板这么明显。这样的情况,叶彬青想要继续使用他吗。 阮子燃一阵沉默,吕继辉在旁边看着团长。 阮子燃命令小吕继续带士兵训练。 月亮微微露出一点脸蛋,训练重新开始,一直进行到半夜。 解散后,阮子燃对自己说,叶彬青处理过的事算是尘埃落定。没必要再去动它。 可能还是不喜欢叶彬青有事瞒着自己,阮子燃找个机会,对叶彬青提起这件事。 叶彬青忙说,悔过书他留着在,可以等阮子燃重新处理。 阮子燃随意地说,就按你说的办。不要紧。 叶彬青解释道,团里历史比较乱,马启国的情况算是清楚的,能够控制的。小马性格直爽,愿意跟别人交流,不像自己在连队的时候,很多士兵不会跟自己交流,他知道的就少……所以他才跟他吃饭…… 阮子燃心里这才平顺一些。 过去在八十二军里面,有些坏事,叶彬青全然不知道。有一个愿意跟他讲话的人,好像也是必要的,虽然这人不好。 阮子燃扪心自问,局面没有稳定之前,自己也不会处理太狠。 这样交流过之后,他们的谈话又变得愉快起来。 阮子燃先跟叶彬青讲了一段他在体检之中的趣事。 阮子燃描述,他跟医生说自己颅内出血,吓得医生当时就让他躺下,立即住院。直到后来,副院长帮他又看一次片子,才告诉他,血淌到眼睛里不会进入颅骨,以后不要再这样说…… 叶彬青失笑道,这是军医说的呀…… 阮子燃笑起来。 军医也是一个不靠谱的嘴巴。 叶彬青认真地说,外伤也是很危险的。幸亏你躺了一个月,眼睛没有事。 阮子燃问叶彬青,从哪里找来的果子?那么多花样。 叶彬青告诉他,自己是从集市上买的果子,还有一些是摘来的,比如山楂、花穗子。 叶彬青似乎想起什么,从果盘旁边的茶杯里拿出一枚山楂果核,上面残留着些许果肉。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山楂果是甜的,曾经有一只松鼠来偷吃阮子燃盘里的山楂果。 阮子燃感兴趣地说,松鼠? 叶彬青点点头。 金色绒毛的松鼠,很自在的样子。只有这个地方才有这么不怕生的小松鼠。它先是大模大样地洗脸,然后抱着红色的山楂圆果啃食好一会。吃饱之后,它还竖着耳朵,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叶彬青抬起手,描述道:“你可以伸手捉到它,但是你不会捉。它看到我,不知看见了什么。吃过山楂,它跳出窗户外面,跳到垂下来的树枝上,跑得没有踪影……” 阮子燃拿起剩下的果核,左右端详。 放下后,阮子燃提议:“晚上做点面条吃,好不好?” 叶彬青快活地点头,去厨房传令。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的背影,饶有兴味地想:可以捉到它,但是不会捉?在这个团里,大概只有你会这么做。 阮子燃不动声色地检查一下自己抽屉里的子弹。 这个世界的黑暗就是我们自己的黑暗,没有人能轻易得到自由。 第73章 按照团长的设想,士兵需要在两个月内掌握刀棒的使用方法,小吕感到肩上担子沉甸甸的。小马相对轻松一些,每天回去倒头就睡,睡眠质量大幅提升。 叶彬青在库房里搜罗一顿,没有找到合适的刀棒,只好拿出一些钱,到集市上购买柴刀,又去军需供应的商店购买一批电棒。电棒只有弱电流的,叶彬青感觉也够用了。 士兵们的房间统统配置好残旧的防弹背心,还有简单的行囊。虽然他们还用不上,临战的气氛却烘托起来,士兵都有点兴奋。 大家苦练半个月,暑气全褪,气温变得相当凉爽。 有一天夜里,忽然有人在营地附近大声叫喊,惊得吕继辉一跃而起。马启国也从上铺直接窜到地上,想要套上防弹背心。结果士兵报告,是附近的村民前来滋扰。 叶彬青赶到兵营,听士兵汇报情况。原来,滋扰的人是村里的干部,他的母亲处于病危状态,想要把老人送去医院看病必须通过团里架设好的工事。 叶彬青问:“最近的医院多远?” 士兵回答:“三十里地。” 圈地设卡保证了营地安全,但是影响到当地居民的生活。不能去医院的话,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叶彬青亲自去看了一下,看见村民让老人躺在床铺上,准备将她抬去。时间很宝贵,叶彬青让士兵打开关卡,准备派车将病人送去医院。 村民告诉他,不能开车,山路崎岖不平,必须抬着病人。 叶彬青立即派了一队士兵,最快速度将病人送去医院。 这下子,村民们喜出望外,在夜色中,他们跟着士兵一起走了。 既然是虚惊一场,小马小吕都放松下来,又重新爬回床上。第二天,大家听说病人转危为安,村民还给出任务的士兵发了点心,心里也有点骄傲。 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几天,又有村民来央告,说他们家亲人受不住病痛。医院距离太远,村民看病需要长途跋涉,多半得摆酒花钱请人抬去。现在士兵能免费抬去,速度更快,服务更好,他们怎能放过机会。 连长们都感到为难。好事不能开头。 叶彬青却要求他们必须去,只要有村民来央告,他们就得把人抬去医院。公平起见,每个连队轮流完成任务。万一路上出现意外,怕士兵不好处理,班长或者连长还要陪着士兵一起。 吕继辉跟马启国他们都感觉到一阵炸裂。 如果被车撞的人是营长,不是团长,就好了! 营长看起来脾气好,实际上更加……小吕跟小马半张着嘴,没敢说出后半句。 接下来的一个月,团里不仅白天忙,夜里也忙,班长疲懒的时候,连长就要跟着士兵外出。叶彬青只批准出任务的士兵休息一个白天,第二天就要继续训练。 士兵们还好,连长们都感觉到新陈代谢的速度明显加快,闲着只想睡觉。 隔三岔五就有一队士兵抬着病人,有时抬大人,有时抬小孩,在星光下赶路,三十里还不够,有时还要到五十里外的医院去。 那天,吕继辉中午回来休息,看到马启国刚刚回到房间,在开着胯散气。 小吕问:“昨晚上走几个小时?” 小马蔫巴着说:“五个小时。难产。” 不是自己老婆,不是自己妈,抬在手上走夜路,不歇气得走五个小时。真是感动天,感动地。 小吕摇摇头:“没送一面锦旗?” 小马干巴巴地说:“送一只小公鸡。母鸡留着他们自家吃。” 小吕一下笑出声,笑得很大声。 小马也笑起来,笑得嘎嘎不止。疲惫感到达临界点,他们内讧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吕唏嘘:“我们不是来当兵,是来当孙子的。” 小马认命地说:“没有办法,团长跟营长就是我们的爹,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让子扛,子不得不扛……” 小吕惆怅地说:“营长怎么一点都不温暖了?团长那么凶。” 小马喝一口水:“我哪知道。你叫一声爹试试,不行就叫妈。” 小吕笑道:“还真叫啊?” 小马说:“不都说爱兵如子吗?” 小吕头一歪:“谁保证他是亲妈呢,搞不好是后妈。” 两人正说笑着,门板上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 叶彬青低沉地喊:“开门!” 吕继辉跟马启国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人在手忙脚乱地整理军服,另外一个人在地上到处乱摸,找自己的鞋子。 好容易把衣服穿好、鞋子套上,他们飞快地打开门,直挺挺地站好。 叶彬青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雪梨。叶彬青放下专门买来的硕大雪梨,又把津贴放到他们桌上。 小吕跟小马心虚地站着。 叶彬青说:“坚持一下,过年会给你们探亲假。” 小吕和小马的眼中散发出光芒。 叶彬青看他们一眼,又说:“团长宣布出击的时候,谁再丢三落四,我就让他站进山里的毒泉……烂掉都不准上来!” 吕继辉跟马启国没敢出声,目送叶彬青关上门,走掉。 片刻后,他们洗干净梨子,风卷残云地吃了个痛快。 第74章 一段时间下来,团里晚间站岗情况显示,外面相当安静。时常来访的人是三三两两的百姓。士兵们摸黑外出的时候,没有看见陌生人,只能看见月亮和星星。 突然有人偷袭的夜晚,士兵睡得格外舒服。直到对方推平了一道隔离工事之后,站岗的士兵才对营地发出警报。 阮子燃比叶彬青醒得还早,他一骨碌爬起来,抓上枪,冲到兵营这边。团长赶到的时候,士兵还在急匆匆地往楼下窜。阮子燃吹哨后,他们奇迹般的到齐了,带着武器装备。 叶彬青比阮子燃迟一点到达,他去塔楼上观测一番,下来后说:“不到三百人的规模。” 黑道的人数这么少,阮子燃内心有一丝丝失望,继而又被血洗他们的兴奋所代替。 一帮带着匕首和棍棒的男子正在破坏营地的工事,砸坏不少灯泡。由于站岗的士兵躲开去,他们一时自我感觉良好,正在练炮的操场上散步,做出一系列唯我独尊的动作。 他们散着,散着,忽然发现……周围出现了杀气,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地里看着他们,慢慢包围过来…… 野狗都有敏锐的嗅觉,立即察觉到——疯狗出笼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闯入者忽然扔出几枚闪光弹,将那一大片草地照亮,士兵们猝不及防地挡住眼睛。 发现那么多士兵握着刀棒,闯入者一声呼哨,骂骂咧咧地开始撤退。 阮子燃毫不犹豫地下命:追! 同时,他派人打通公安部门的电话,跟他们保持联系。 防止万一,他临时下令将最小的一枚火箭筒扛着。对方有闪光弹,说不定还有别的武器呢。 士兵们已经跟不速之客交上手,开始零星的械斗,但是马启国暗地想起一件事。 马启国对叶彬青悄悄地说:“营长,我们要不要跟师里说一声?” 叶彬青楞了一下,猛然想到:他们的计划遗漏了师里的部分。如果士兵使用子弹、火箭筒而不告诉上级,这就是一场失控的军事行动。搞不好,阮子燃会被撤职。 叶彬青立即通知阮子燃,他要去师里一趟。 阮子燃吃了一惊:“现在?” 白天去师里,司机开车要五六个小时,叶彬青晚上该怎么走? 阮子燃很不情愿,但他也意识到疏漏。没有在军队出动之前请示,行动已经是错误,如果叶彬青不去亲自解释,他们的责任就更重。 箭在弦上,阮子燃要即刻出发,带领士兵追击。 叶彬青在士兵中征询一番,有个士兵自动请缨,愿意带叶彬青抄小路去师里,他认得路。 他们果断地分成两路,一路是阮子燃指挥大部队,追击敌人,另一路是叶彬青跟士兵两个人去师里报信,解决后顾之忧。 跟士兵交手之后,黑道意识到不妙,他们正在潮水一般地钻进森林,想要逃跑。 阮子燃不再等待,带着小吕小马一干人等,紧追上去。 黑道在密林里钻来钻去,没有跟士兵混战,而是很快从林子的另一侧钻出,登上接应他们的路边车辆。 吕继辉在旁边说:“团长,他们有援手。继续追击?” 看来黑道也不傻,阮子燃心想,他们知道军队不是闹着玩的。 阮子燃命令士兵,将老早就掩藏在山里的装甲车开出来,装上他的部队,继续追击。 夜晚,荒凉的国道上空无一人。 黑社会在前面跑,709团在后面追,穷追不舍,转眼就离开了他们守备的营地范围。 眼见追兵甩也甩不掉,黑道的汗都下来了。 709团的反应一惊一乍的,一会像是要打起来,一会像是怂下来,停手不追了。这会子他们又扑上来狠咬,像是要同归于尽的样子,精神是不太正常啊。 黑社会们先把手里的药分一分,大家吸上去。紧接着,他们又扔下几枚闪光弹,试图阻拦追兵的脚步。 阮子燃不慌不忙地戴上防风墨镜,观察一番,让士兵架起火箭筒,瞄准其中一辆皮实而巨大的面包车。 车上恐怕藏有武器,绝不能让他们使出来。 黑社会们刚刚把枪支从箱子里取出来,还没想好是用麻醉枪还是普通散弹……怎么分给其他人…… 一枚精巧的炮弹划破夜空,击中面包车。面包车像是一台玩具车一样,整个在马路上飞起来,在国道上空完成了腾空两周半的特技,飞过道边的陡坡,重重地落在砂石地上。 一声巨响,面包车爆炸成一团火焰中的残骸。 所有车辆的速度都放慢一些,回看它一眼。 士兵们发出一阵激越的欢呼声,士气大振。 阮子燃心想,这下赢定了。士兵兴奋起来了。 阮子燃下令,将子弹上膛,打爆目标的车胎,然后实施抓捕。 士兵开始射击。 前面的车辆开得更快,黑社会吓得脑子都清醒过来,逃得飞快。车子快要漂浮起来,飞驰的过程中,左右漂移着躲避子弹。 从面包车爆炸后,方圆十里地的居民就被响声惊醒。 一个靠近国道的村民打电话报警,慌乱中,他听见警察说道:“公安部门正在扫黑除恶,军队在协防巡逻。不用害怕。” 村民放下电话,好奇地从窗户伸出头,想看看犯罪分子长什么样。 国道上,好几辆汽车风驰电掣地开过去,速度快得能产生重影,后面跟着的军车载满士兵,声势浩大,对着他们啪啪射击。 村民吓得关上窗户,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完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阮子燃率领着队伍,转眼越过村落,扑向他们的目标。 士兵打坏其中几辆车的车胎,里面的人弃车奔逃。 阮子燃命令一队士兵下车抓捕,其他人继续追击。 下车的士兵就像出笼的狼犬一样,气势汹汹地追赶着目标,咬得他们仓皇逃窜,跪地求饶。胆敢反抗的人,一瞬间就躺在地上,满地喷红。 阮子燃用余光扫一眼,心想:压抑了几个月,效果不错。 阮子燃带队继续追赶前面的车辆,非把他们斩尽杀绝不可。 大部队正在轰轰烈烈,在野地里制造出种种惊悚的传奇,叶彬青他们还在黑夜中摸索。 叶彬青问自己唯一的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提着一盏灯,回答:“我叫小何。” 他们两个人走在一片毫无人烟的林地里,孤零零地奔跑着,离阮子燃他们至少有两百里地,远处的炮声就像隐约的雷声一样。 叶彬青认不清方向,问士兵:“你不会认错路吧?” 士兵笃定地说:“我在这里长大的,不会有错。” 士兵是当地人,叶彬青稳住信心,继续跟着他走。 他们越过山包,来到一片浮着光波的黑暗沼泽旁边。 士兵指着远处:“我们必须从这里走,才能最快速度到达师里。” 叶彬青看着这片奇怪的沼泽。 黑暗中,这片长满异草、响着蛙鸣的沼泽看起来非常恐怖,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又像是一个死去的湖泊,里面不再有清水,只有泥沙跟石头。 士兵说:“学大寨的时候,我们把水填掉的,里面都是泥。” 叶彬青一阵难过。 这是鱼的家,闪光的金鳞和长长的胡须都被泥土掩埋掉了。 叶彬青说:“我们能走过去吗?” 士兵好像听出他的担忧,提着灯,说:“让我走在前面。我会保护你的,营长。” 有这么勇敢的士兵,哪怕只有一个,困难都是可以战胜的。 叶彬青重新鼓起信心,跟在小何后面,跃上一块岩石。士兵走在前面,轻盈得像是一片荷叶,托着一盏灯,飘上飘下,踏着前面的石头。叶彬青跟在他后面,像是被他吸引的余波,走向沼泽的深处…… 沼泽并没有把他们淹没。水没有漫上来。 夜晚此时不再狰狞,它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轻轻抖动着自己柔软的羽毛。 第75章 夜晚此时不再狰狞,它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轻轻抖动着自己柔软的羽毛。 不知走了多远,叶彬青跟小何来到师里的办公楼。黑沉沉的晚上,楼上有一层亮着灯,有人在值班。 通报情况之后,叶彬青让小何守在会议室门口,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一杯茶的功夫,师里的领导几乎到齐。当他们听说阮子燃带着武器、弹药离开守备地区的时候,还算有承受力。 师长说,追就追吧。立即联络,让他不要开炮。 话音刚落,一个干事走进房间,匆匆忙忙地汇报道:“709团在通向边境的国道上发射出一枚炮弹,击毁一台民用车辆。”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有个领导问:“有没有发生火灾?” 进屋的干事说:“没有。” 在场的人们暗中松一口气,发言的领导继续说:“紧急联络,禁止他发炮弹。也不要开枪!” 干事立即跑出房间。 发言的领导转向叶彬青,问:“有带其他武器吧?” 叶彬青站在旁边:“有带电棒。” 大约十分钟的时间,负责通讯的干事又跑进会议室:“709团发回消息,他们已经完成射击活动,捣毁八台车辆,击停十辆。他们正在追击扰乱营地的不明身份人员,已经收起枪支。” 太晚了,炮已经发出去,子弹也打光了。 师里的领导都倒吸一口冷气。 师长站起来,大声说:“别追了!不要靠近国境!听到没有?不要靠近国境!” 气氛相当紧张,情况却没有好转。 又过了一会功夫,他们就得知,阮子燃不仅跑出守备区,他从A地跑到B地,又从B地打到C地,现在正在从C地奔袭D地……离边境的距离像是不远了…… 师里的领导们冷汗冒出一脖子。 他们暂时不再说话,也没有搭理叶彬青,都在全神贯注地等消息,关注阮子燃究竟想跑去哪里。如果他跑到国境边上,他们该不该抓他,还是跑去军里谢罪,就像叶彬青现在做的这样。 幸运的是,阮子燃在距离国境还有三十五公里的时候,终于停下脚步,开始返回营地。 师里的领导们提起的心颤动着,慢慢落回腔子里。 师长坐下来,嘘出一口气。 阮子燃算是结束了他的壮举,但是账还没有算。这样目无军纪的表现,不狠狠申斥是不行的。师里的领导开始了对叶彬青的问责。 他们先是分别责骂,问叶彬青为什么不提前计划,不提前跟师里联系,有必要带枪吗,连炮都带上谁允许的…… 一连串问题,叶彬青解释不过来。重点也不是解释,主要是检讨。叶彬青赶紧站到前面,接受广泛的批判。 叶彬青只坚持一点:“对方有武器,我们不能不带武器。” 领导反问,如果出现灾难,你会为后果付出代价吗? 叶彬青说:“我可以。”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领导们开始整齐划一地骂他,骂声之大,吓得门外的小何往里面探了一下头。 领导门还在激愤难平地训斥着,左右八方。 叶彬青只好听见谁说话,他就向谁立正,然后敬礼,一言不发地听着,再转身立正,听说话……转身敬礼…… 师长气得说:“撤职!你们两个得有一个撤职!” 叶彬青慢慢地解开军服,把上面的军衔取下来,放到桌上,把帽子一起放到旁边,再穿上衣服,对师长鞠了一躬。 在场的声浪低了一点。 叶彬青平静地脱下军服,放在桌上。 这时候,几个士兵进入会议室,一起捉住叶彬青,将他押去禁闭室里。 剩下士兵小何一个人站在会议室外面,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们。 一个干事跟他说,你先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小何步行回营之后,将他看到的情形告诉团长。 阮子燃的心情一言难尽。 阮子燃说:“不要紧,你回营去。” 看团长这么有把握的样子,小何放心地回营地,又告诉连长们。 在胜利的喜悦中,这个消息像是一盆冷水。 换一个兵团这么做,结果会不会这样? 小吕有点不高兴:“不记功就算了,怎么还记过?” 小马无奈地说:“算了,我们不被待见。” 事情变成这样,不服气也不能打上灵霄宝殿。跟公安部门完成必要的手续之后,吕继辉临时搬到团长的院子旁边。营长不在,需要有人传令。 跟团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吕继辉问阮子燃,叶彬青什么时候回来。 阮子燃说:“过几天。” 小吕帮团长打扫好院子,想要把军服拿去清洗。 阮子燃不许。 小吕又到院子外面去忙活。 这是叶彬青的衣服,他还没有回来。阮子燃心里想着。 一开始,阮子燃就没有准备将计划报备给师里。 他完成一份秘密的报告,交给师里,结果差点双目失明。如果他们提前将计划通报师里,阮子燃不敢想象,事情会变得多么棘手。 想要胜利的果实,有时没法程序正义。 阮子燃暗中思忖,自己跟军里打过招呼,叶彬青应该不会有问题,要沉住气。 窗前的果盘里还有叶彬青放的果子。 阮子燃拿出一枚山楂。 这枚红果子风干成皱皱的模样。 早知道,不该派叶彬青去…… 阮子燃捉着果子,酸涩地想着。 第76章 叶彬青的缺席没有影响团里欢乐的气氛,士兵很快筑好踩坏的防御工事。为了犒劳士兵,阮子燃让炊事员去集市上购买食材,食堂做一些好菜给大家吃。 士兵们嚼着大肉,回顾着自己英勇地战绩,感觉“疯狗团”的外号很快就要被“猎狗团”的雅号代替,心情不知多美。 阮子燃的食欲并不好。连续两天时间,小吕端来的菜摆在桌上,没有夹几下,他就放下筷子。 阮子燃跟叶彬青的日子很不平静,赵总的心情也算不上安逸。 自从阮子燃在营地大设关卡,赵总的心情就变得跌宕起伏。阮子燃穷追不舍,把他的手下一齐关进公安局,赵总的情绪算是跌进谷底。 办公大楼顶层,赵总痛骂一众经理。 赵总骂道:“这点事你们都办不好,他不是来过吗?” 副总经理解释道:“我有给他一万块钱……” 赵总拍着桌子,骂道:“至少给十万!你是不是猪脑子?” 副总经理无奈地扶了一下眼镜。 小周总穿着粉色的西服套裙,打扮得百媚千娇,跟小周后有一拼。见董事长急了,她安慰道:“我们不能去公安局疏通一下吗?” 赵总不耐烦道:“你懂什么,让我安静点!” 见董事长的红颜知己都平复不了他的心情,经理们悄悄退出房间,留下他一个人。 沉默中,赵总看着窗外的房顶。在这一片区域,这栋摩天大楼是最高的,他可以看见周围的房顶,有尖顶,有平顶,但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屋顶。 阮子燃的行为不是无懈可击的。关于阮子燃扰乱地方秩序,击毁民用车辆,伤害无辜百姓的举报信像雪片一样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赵总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到他的别墅。 葱茏的林木中,别墅的二层楼上,赵老太爷睡在躺椅上小憩。 赵总泡一杯咖啡,打开他的通讯录。 没法让阮子燃撤职的话,能不能让他调走呢。 赵总打通一个电话,跟朋友聊天。 赵总说:“他到底是什么人?脾气怎么这么坏?” 朋友在电话里说了几句。 赵总继续说:“他爷爷不是退了?” 朋友又说几句。 赵总说:“我请他吃饭可以吗?不要请?……” 一通电话之后,赵总关上手机,重新坐下来。 赵老太爷被他讲电话的声音惊醒,从躺椅上坐起身:“怎么了?” 赵总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有个退休官员的孙子到这里任职,跟自己关系不太好。 赵老太爷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赵总摇一摇头,脾气太好的话,损失不知能不能挽回。 说话间,赵老太爷听见阮子燃爷爷的名字,激灵了一下,反问道:“什么?我刚才没有听清。” 赵总又重复了一遍。 赵老太爷好像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用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姿势下到地上,跑到儿子跟前,劝道:“算了,你就认了。不要再找他。” 赵总看着赵老太爷。 赵老太爷扶着他的肩膀,娓娓道来:“你舅公在革委会的时候,他爷爷就是军代表,来过我们这里……你舅公能活下来,跟他爷爷有很大关系……” 难道我要承这份情吗?赵总半信半疑地听着。 赵老太爷说:“他爷爷的厉害你没有见过,跟你舅公同一批的人,好多人爬到电网上把自己电死了……死之前要喊毛|||主||席万岁,喊得不好,死也是现行反革命……” 听过这一通劝告,赵总默默放下了手机。 风吹开了一片云彩。 第77章 阮子燃想跟军里的人再联系一下,又放下了电话。反复去讲,他不知会不会有反效果。阮子燃详细写了一份报告,描述此次行动的理由和结果,又破天荒做出一些检讨。 上交之后,阮子燃暗中数着日子。 南方边陲的秋天好像不会凋败,一切都还是郁郁葱葱的。树叶像在春天里一样,保持着绿色。之前,阮子燃没有注意到它们,最近闲下来,他会去附近的树林里散步。 观察一番,他发现——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叶子每天都会落下一些。有时是两三片,有时是一大批,从某棵树上不详地落下来…… 阮子燃顿时失去散步的兴趣,回到院里,怀着一种隐隐的焦灼。 叶彬青回来的那一天,没有任何征兆。 叶彬青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干事去通知,告诉他“可以返回团里”。 叶彬青重新穿好他的军服,准备走路回去。 师里的干事问他:“走回去?” 叶彬青颔首。 对于师里的瞻前顾后、缺乏办事能力,叶彬青一点都不惊讶。叶彬青想要快点回到营地。不做营长也没有什么,就算是一个士兵,他也想立即回去。 没有吃什么东西,叶彬青不想耽误一分钟,独自翻过山包,终于在傍晚赶到营地。 阮子燃在院子外面散步,看见叶彬青的时候,怀疑自己眼花了。没有任何消息,叶彬青凭空又出现。 阮子燃唤了一声:“彬青?” 叶彬青离他有一段距离,看起来很单薄,身上还沾着一些草。 阮子燃一下子高兴起来,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 阮子燃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说:“彬青,快过来!” 叶彬青跑了几步,看见阮子燃热情地伸出双臂。 某种克制感在一瞬间融化蒸发,叶彬青一下就搂住阮子燃的腰,紧紧地搂住。 阮子燃的心兴奋地跳着,他像安抚小孩似的摸着叶彬青,急切地问:“怎么不坐车?你累不累?想不想吃东西……” 叶彬青没有说话,只有阮子燃一个人兀自兴奋着,嘴里说着安慰他的话。 就这样搂了好一会,叶彬青才松开手。 阮子燃带叶彬青回到院里,让士兵烧水给他沐浴。 士兵们好一阵子忙乱,院里充满欢乐的气氛。 听叶彬青说,师里曾经宣布,自己要撤职负责。阮子燃大不以为然。 阮子燃轻松地说:“没有任何处理下来。放心吧。” 听阮子燃说,他们的行动大获成功,没有出现什么负面影响。叶彬青也放心不少。 晚饭提前摆了出来,吕继辉也加入饭桌,跟叶彬青详细描述他们是如何追打目标,打得他们哭着喊:“别打了!哥哥别打了!” 小吕的表达能力好像上了一个台阶,叶彬青洗浴之后,想起来,他还是很想笑。 不知什么缘故,叶彬青想去看阮子燃。尽管天已经黑下来。天空像黑色的绒布,星子像碎钻一样微微闪光。 叶彬青进去的时候,阮子燃依然沉浸在快乐之中。他当着叶彬青的面脱下军服外套,让叶彬青给他找一件干净的衣服,他好明天换上。崭新的一切即将展开。转正成团长指日可待。 叶彬青捉着阮子燃的衣服,上面散发出一种气息,就像之前他搂住阮子燃的时候,嗅到的味道。叶彬青一阵强烈的饥渴,对着阮子燃的颈窝就埋下头,吻在他的酥软处。 阮子燃仓促地叫了一声:“彬青……” 阮子燃一下发不出声音,勉强抓住叶彬青的军服。 他的颈子和肩膀感到一阵酥||||麻,辐射到腰部,脸上也热起来。 叶彬青尽情地吮吸了一会。 阮子燃感到内心深处一阵电流窜过,没有挣脱他的吻。 阮子燃挣扎着说:“彬青,不要……” 叶彬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颜色变得比平时深一些。 叶彬青说:“你会讨厌我吗?子燃。” 阮子燃没有说什么,用手挡开叶彬青。 叶彬青大着胆子,又将他的手捉住,在他面上唇上头发上亲吻。 阮子燃的感觉更加难耐,胸口起伏。 叶彬青再也受不住,手掌探进他的衣服,搓揉着他的胴体。 阮子燃勉强说:“彬青,不要这样。你会是副团长的,不要做错误的事……” 叶彬青根本听不进去,迫不及待地用嘴唇触吻他的胸口,慢慢吮吸他的汗水,给阮子燃带来一种入骨的酥||意。 阮子燃只感觉腿软了一下子,他就跟叶彬青一起跌在床上。 床帷落下来一片。 闭上灯后,叶彬青急切地抚摸着阮子燃,把他的背心撕扯开,欣赏他的身体。阮子燃的身子褪去青涩,开始有一种熟润的丰美,带着被自己吻过的湿痕。叶彬青伏到他身上,亲得很用力。 阮子燃难耐地挣动了一下,叶彬青的嘴里好像有刀子,非得使那么大劲吗?阮子燃发出了呻吟。 叶彬青的吻更加放肆,撕开阮子燃的裤子之后,他舔吻着阮子燃的耻骨和大腿,热烈而富有激情。 阮子燃的表情很困扰,内心天人交战。 刺麻又湿润的热吻……唤起他的情欲,让他无法再掩饰……爱欲渴望被满足,不知叶彬青会不会得寸进尺…… 他急促地呼吸着,身体有些许僵硬。 叶彬青将手伸到阮子燃滚热的腿根处,握住他挺起的男性根器,粗鲁地搓了一下。 阮子燃不由地“啊”了一声,身子颤了两下。 叶彬青疼爱道:“子燃,别怕。我会让你舒服的……” 紧接着,叶彬青的湿吻又落在身上,在阮子燃的呻吟之中,叶彬青含住他的男,根,小心地舔吻。 阮子燃好像落在云端一样,完全丧失了抵抗力。 叶彬青将他心爱的对象含在嘴里,肆意地品尝了一阵子,弄得阮子燃在床上不自觉地扭动着,冒出一层细汗,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阮子燃迷乱地说道:“不要吸……彬青,慢一点……” 叶彬青埋在阮子燃的股间,享受跟他亲密的感觉,感觉他的汗水顺着腹部的股沟滑落,滑进自己的嘴里,产生一种异样的甜蜜。 阮子燃将手指插进叶彬青的黑发,沉醉在他温暖的口腔。 这种快乐的感觉如此绵长,令阮子燃产生一种晕眩的感觉,嘴唇微张着,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他弯着腿,夹着伏在他身上的叶彬青,难耐地摩擦着,发出不加掩饰的呻吟。 阮子燃是如此的沉溺于情欲,又不许他亲近。叶彬青爱恨交织,难免报复心上身,忍不住啮咬着,用力吮吸起来,让阮子燃负痛挣扎。 没一会,叶彬青又轻捻慢拢着,让阮子燃欲罢不能。 在黑暗的轻纱里,他们经历了一场美妙的性爱。 阮子燃衣衫凌乱地搂着叶彬青,跟他纠缠着,时不时发出声音。叶彬青的嘴唇和手指带给他强烈而特殊的快感。除了没有插入,他们尝试了各种亲密的爱抚和亲吻,总算缓解了饥渴的感受。 第78章 冬季的河水褪去一些,露出几片礁石和沙子。按照团长的要求,小吕跑去集市上购买一大篓子鲜鱼,又买好蔬菜跟木耳。 回到院里,阮子燃喊了小吕一声,喊他到屋里去。 吕继辉来到房中,接过团长给他的一迭表格。 阮子燃说:“再去武器库点一点。” 小吕纳闷地想,营长不是回来了,怎么不是叶彬青去点。叶彬青回来那天,阮子燃明明很高兴,这两天又冷淡下来,完全看不出他之前的好心情。 好在团长很信任自己,继续让自己干营长该干的活计。 吕继辉义不容辞地揣着表,前去武器库检查,看看马启国他们有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阮子燃穿上外套,准备去兵营转一圈。 士兵们都在打球,要不就在打扫废弃的礼堂,擦玻璃。营长不在的日子里,连长跟班长都松下来。 开会的时候,阮子燃同意将通往医院的道路敞开,不再设卡,不再由士兵护送村民看病。 路上没有危险,让他们自己走吧。阮子燃说。 团长一发话,营长的暴政顿时被废除。连长们快活得差点喊一声谢天谢地。 快活是一时的。 阮子燃问他们,有没有开始写年底总结?团里这么多成绩,要写得有文采一些。 马启国回答,营长昨天布置过了,我在写。 阮子燃回他一句:“营长昨天开过会?” 小马观察一下团长的脸色,心想:怪事,营长跟团长住在一起,团长不知道他有没有工作。他们之间不交流? 阮子燃一眼看过去,小马立即低下头。 算了,营长也许犯了错误。他需要低调地活着。 散会后,马启国回到寝室,带着一大摞资料,准备发挥他的特长,今晚奋笔疾书。 吕继辉也在屋里,正在翻他的换洗衣服。 小马好奇道:“你还在团长那边住?” 小吕稳重地说:“团长给我布置了一些任务,我再多待几天。” 稳重中不无春风得意,丝丝流出。 小马摇摇头,无奈地说:“营长事就是多,他又忙不到点子上去!嗨……” 小吕没吭声,专心翻着他的衣服。 小吕收拾好换洗衣服,扭头一看,小马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样子很投入。 小吕问:“你在写什么?总结啊?” 小马“嗯”了一声。 小吕好奇道:“营长布置的?他自己写会不会更好?” 小马牢骚道:“他哪会写!天天要我做这些事,温柔都是假的。笼络人心!” 小吕提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小吕淡淡地笑了一下,心想:别废话了。你就喜欢这种看上去文雅,实际上凶得要命的男人。谁不知道呢。 晚饭的时候,小吕没有回来,阮子燃在饭桌上几乎没有说话。 叶彬青安静地吃着菜。 厨师端菜过来,往桌上放了一壶酒。 阮子燃说:“不喝。” 厨师问叶彬青,喝不喝。 叶彬青也说:“不喝。” 匆匆地用过饭,阮子燃在门外散步,尽量时间久一些。可是他一回来,叶彬青就以工作为理由出现在他房间,至少汇报一个小时。 阮子燃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知今天晚上该不该拒绝。叶彬青这种心怀不轨的表现,想拒绝似乎也容易。 当炽热的吻落下来的时候,阮子燃还是应接不暇。激情的亲吻中,阮子燃白天看见的景色都变成一块块碎片,重叠在一起,把刚刚叶彬青说过的话全部压碎了,粉碎不堪,一句没有留在他脑子里。 叶彬青吞下他的精液之后,阮子燃感到一阵窘迫,不能直视对方的脸,但是他们还没有结束。 阮子燃靠着叶彬青,一直昏睡到早晨。 东方发白的时候,阮子燃又出现了晨勃的状态。阮子燃半睡半醒的,叶彬青爱抚着他,用手又帮他释放了一次。 叶彬青在他耳畔喃喃道:“子燃,你喜欢我服侍你,是不是……” 起床后,阮子燃会经历一阵子混乱。 拒绝叶彬青的话,他已经说过不少次。 叶彬青愿意用爱意轻轻的碰着他,把欲望压制住,变成一种烫热而又妥帖的东西,慢慢包裹住他。 不自觉地迷醉之中,阮子燃又有些生气。 接到师里的电话后,阮子燃干脆做出决定——他要去师里呆几天。一方面,他需要跟师里述职,解除一些误解;另一方面,他要跟师里研究一下团里的发展。 听到他的决定,小吕跟叶彬青都不太情愿。 吕继辉心想,搬回去的话,马启国会不会笑死?我还是性急了一点…… 幸亏阮子燃对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协助营长。” 阮子燃坐上车,跟他们草草挥手。 看他一心一意要走,叶彬青只好让司机带上一床被子。禁闭室还是有点冷的,不知阮子燃会安顿在哪里。 阮子燃到达师里的时候,师里的领导感到措手不及。 阮子燃不是叶彬青,他是军区领导亲自任命的,师里给他找了一间敞亮的房间,先让他住下来。 一离开叶彬青,阮子燃顿时放松不少。他的目的不是汇报工作,但是这一趟不能白来,阮子燃还是跟师长做了一次精彩的汇报。 师长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他,苦思冥想。 最后,师长说,既然你来了,参加一下年底的干部学习吧。709团的档案有点乱,你也整理一下。 阮子燃能看出师长对他不太满意,但是处置结果正合他的心意。 阮子燃面无愧色地留在师里,每天不是去食堂吃头一茬米饭,就是去活动室打桥牌,娱乐自己。 第79章 叶彬青留在团里,不得不主持工作。 士兵的退役提上日程,叶彬青要求展开最后一轮考核。考核完成之后,连长们拿出退役的名单。 叶彬青抽空跟小何聊天,问他能否当好班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叶彬青告诉小吕,等送走老兵之后,他们要举行一个仪式,任命优秀的士兵任职班长、排长。仪式要办得好一些,让士兵感觉到温暖。 吕继辉说,保证大家满意。 小吕跟小马办事能力都很强,算是709团的卧龙凤雏。除了马启国这一只卧龙的话比较多,有点遗憾;其他方面,叶彬青还算放心。 阮子燃在师里的日子相当悠闲,他甚至认识了几个熟人,其中一个是江世华的三舅,姓罗。罗干事戴着一副眼镜,很喜欢打牌。 打牌的时候,他问阮子燃:“你什么时候回团里?” 阮子燃打出一对扑克:“过几天。” 罗干事笑笑:“在这里,你不会心烦吗?” 阮子燃心想,心烦的明明是师长,又不是我。话说回来,他们都跑到这么一个破落的师里来,主要原因还是升职的需求。对于这样一个管啥啥不行的队伍,内心很难提升好感。 打完牌,阮子燃站起来,准备玩一会飞镖。 罗干事也站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玩。 罗干事提醒说:“你不整理一下709团的资料?” 阮子燃一声不吭,瞄准靶子。 不是他懒,是资料本来就归档案室整理。再说了,一看见团里的资料,他就会想起叶彬青,那才真的是心烦意乱。 风吹在水面上,又拂动着树枝。 叶彬青的心情并不平静。树稍已经呈现出些许冬天的骨感姿势,阮子燃依然不想回营地。不知师里会不会在今年下达任命的通知,如果上级很快认可阮子燃,阮子燃有可能立即调走。 阮子燃这一套条件反射动作,叶彬青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团里的工作好不容易步入正轨,有一点欣欣向荣的样子,他还是高兴不起来。风没有停下,心就无法平静。 挨了半个月的时间,阮子燃还是把709团的资料装订起来。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忍不住给江世华打起电话。 电话里,江世华告诉阮子燃,他去山中这几日,人间又有新的轮回。 阮子燃惊讶地说:“姚志勇发财了?” 江世华“嗯”了一声,说:“听说他打新股赚不少钱,买了房子,还有车子。” 阮子燃有些纳闷:“没听说他有这方面的投入……” 江世华笑道:“我还听说,姚志勇服务的首长要进京发展,他要调出去。他有没有跟你说?” 不知该说姚志勇运气真好,还是姚志勇懂得把握机会,总之,姚志勇没有联系过阮子燃。 江世华继续说:“上次碰到我,姚志勇居然不叫我哥,叫我的名字。我看他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只把新人换旧人。” 江世华有点自嘲的口吻逗乐阮子燃。 阮子燃笑了几声,又叹一口气。 叶彬青比姚志勇还聪明,但是叶彬青没有官运,财运更不要提了。阮子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拖累了叶彬青。 江世华宽慰道:“你不是有希望升上团长?也算是心想事成。张鹏不想再干革||命了,他想要出去。” 阮子燃被这个大新闻震撼。 阮子燃脱口问道:“他要转业?他没病吧!” 江世华解释道:“他跟我说他心烦,他需要不一样的风景。” 阮子燃评价:“不会是遇到姚志勇之后,姚志勇没喊他哥,他心灰意冷……” 江世华笑道:“张鹏的朋友都在做生意。他想下海,他家里还没同意。” 阮子燃心想,张鹏的朋友里面就江世华最爱做生意,江世华还不承认。 阮子燃问江世华:“你最近还好吗?忙什么?” 江世华叹一口气:“我能忙什么,谈谈恋爱罢了。” 江世华谈恋爱还不高兴,如丧考妣的口气。 神使鬼差一般,阮子燃叹息一声:“恋爱倒也罢了。你说,如果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应该怎么办呢?”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江世华气急败坏地说:“追尾了,等下打给你!” 江世华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难怪刚才听见喇叭声。阮子燃无奈地想着,放下电话。 泡了一杯茶之后,江世华的电话打来。 阮子燃意外地接起来。近年来,江世华主动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无形之中,他们的友谊又加深了。 江世华认真地说:“子燃,你既然结婚了,什么都要想想后果。” 阮子燃愣了一下,笑道:“我是说你……你不会爱上什么不该爱的人吧?需要保密。” 江世华沉默片刻,笑道:“你是不是很无聊?不行你也转业吧,工资又不高。” 阮子燃坚决地说:“不,我不转业。哪怕你们都转业,我也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阮子燃跟江世华聊了一阵,随手挂上电话。 刚才泡好的茶水已经变温,散发出一股柔和的香气。 江世华说婚姻神圣,言不由衷的程度像是铁树开花。阮子燃不屑地吹一吹茶水。 结婚只是一道人生程序,但是他的生活中缺乏叶彬青的位置。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叶彬青这样的人适合活在画片里,不适合进入生活,尤其是阮子燃的生活。 阮子燃收拾情绪,看一眼日历,自己的生日逐渐临近。要不要回营地?从精力上来说,他已经养精蓄锐。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回去的话,他就要面对叶彬青。 阮子燃暗下决心。 第80章 回程那天,阮子燃发现营地里面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原来是士兵要提干。祥和的气氛里,阮子燃的心情却很复杂。 接风的宴席上,阮子燃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不过生日,厨房不用做什么。” 叶彬青凝眸看他。 阮子燃淡淡地说:“你不是没有过生日么,彬青。工作的时候,没必要过生日。” 叶彬青没有答话。 生日当天,阮子燃还是收到了他的礼物。叶彬青填好一份退伍申请,还写了一张便签——“我不要再做你的士兵”。 阮子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叶彬青有病不治,非要钻牛角尖。 阮子燃把叶彬青找来,关上门,恨道:“我不过生日,你就不做我的士兵?那我以后不过生日了……” 叶彬青沉默着。 阮子燃拿起退伍申请,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彬青平静地说:“不想过生日,你回来这么早?” 阮子燃冷着脸:“我想回来。” 叶彬青的面色也冷下来:“你想的还有什么,不如一起说出来。” 想不到叶彬青还会吵嘴,阮子燃的火蹭得一下腾起来。 阮子燃冷酷地笑了一声:“我想要回家,家里有人等我。只是现在走不了。” 叶彬青气得差点脑梗。可能是太生气了,他声音有点抖。 叶彬青说:“我退伍不是正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子燃说:“我不允许。” 叶彬青说:“我申请调离。” 阮子燃冷道:“不做我的士兵,你想做谁的士兵?” 叶彬青不吭声。 阮子燃嘲讽道:“会有人要你吗?他们谁敢答应你……” 叶彬青反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阮子燃的脸色一下变黑,黑得像锅底。 阮子燃说:“是谁?”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叶彬青没有讲话,只是看着阮子燃。尽管他很生气,他还是做不到伤害阮子燃。叶彬青的手有些颤抖,是被阮子燃气的,但是他心里却生出一丝后悔。 叶彬青缓一口气:“子燃,没有人许诺我。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这样都不允许吗?” 叶彬青的眼睛好像黑色的星子,散发出一种光芒,那是一种从内心透出的爱意。 阮子燃偏过头,不带感情地说:“不能影响我的工作。” 叶彬青点头。 阮子燃又说:“不许让别人知道。” 叶彬青点头。 阮子燃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不能对我提要求。” 叶彬青还是点头。 阮子燃倒吸一口冷气,扶住额头。 叶彬青可能是疯了,爱情是一种毒素,让他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什么都能答应。 阮子燃头痛地说:“彬青,这不是开玩笑的。我不能破坏纪律,知道吗?” 晴天霹雳一样,叶彬青的心情瞬间又跌回谷底。 叶彬青无法克制地上前一步,哀求道:“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让我爱你?” 阮子燃一时语塞。 叶彬青伤心地说:“子燃,你一点不顾惜我?你怎么那么狠心?” 爱好像只能带来痛苦,叶彬青不知道,是不是星子只能待在黑色夜幕里,爱一定是跟痛的感觉联系在一起。 叶彬青散发出一种破碎的气息,让阮子燃的心如刀割。 阮子燃的心底出现一丝裂痕。如果叶彬青情根深种,得不到回应,叶彬青就不能幸福地生活,自己该怎么办?自己离不开军队,但是叶彬青能承受这一切吗? 阮子燃不知该怎么安慰叶彬青,只好搂着他。 叶彬青靠在阮子燃身上,好像失去了力气。 阮子燃搂住叶彬青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 一直到现在,阮子燃都记得叶彬青受伤的表情。叶彬青的泪水在眼眶中流动,最终没有滴落下来,阮子燃的心却被打湿了,失去很长时间的好心情。 阮子燃小心地抚着叶彬青,像在抚摸易碎品。阮子燃是如此耐心,他轻抚了两三个小时,好像不知疲倦一样。 叶彬青先是有一种浑身酸痛的感觉,渐渐的,一种流沙般的爱意席卷他的身体。随着阮子燃的不断爱抚,痛感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甜美滋味。 半睡半醒中,叶彬青听见阮子燃喃喃道:“彬青,你太傻了。你在我的心里,哪里也不许去。” 一种幸福的感觉流淌在四肢,叶彬青好像落进梦里。 第81章 团长回来,团里一切工作步入正轨。 士兵退伍的仪式上,阮子燃负责讲话。冬季的天空是那么高远,连云朵都有一些淡远的意味。 阮子燃的讲话没有多少离愁,只有昂扬的斗志。 士兵的掌声经久不息,好像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叶彬青本想让阮子燃继续主持士兵提干的会议,但是阮子燃说他临时参加,还是叶彬青来主持。 阮子燃坐在台下,看着叶彬青给小何他们授职。 提干的士兵都不熟悉,阮子燃心想,不知叶彬青什么时候选好的。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新晋的班长看起来都很崇拜叶彬青,但是叶彬青一直在看自己。阮子燃被他看得腮上发热。 阮子燃错开眼神。 不知是谁曾经跟叶彬青来往,还对他有过一些恩惠。张鹏的话,大概不必遮掩。剩下姚志勇跟江世华都有可能,还有别的人。 阮子燃明白,自己拥有别人不曾拥有的宝物,只是叶彬青还附加了其他理由。 叶彬青完成仪式之后,带给阮子燃一些士兵的礼物,还带来一个喜讯。 叶彬青说:“子燃,军里刚才发来消息,你看到没?” 阮子燃抬起头。 叶彬青笑道:“你的任职通知已经发出来,很快就能转正。” 一种骤然的喜悦降临下来,阮子燃身上一轻。 尽管消息没有公开,院子里还是变得喜气洋洋。红色的纸提前贴在门上,窗户上。 阮子燃晚饭没顾上吃,在给他的爷爷奶奶写信。 见叶彬青进门,阮子燃脱口而出:“彬青,我要给你任命。明天开始,你是正式的营长!” 叶彬青镇定地听着,只是微微笑着。 阮子燃有点纳闷:“你不高兴吗?” 叶彬青靠近一些,先是轻吻他的唇,唇齿轻碰的感觉让人心旌摇曳,然后轻轻吮吸他的舌尖,引起一阵颤栗。 阮子燃终于还是吮吸起来,大口吞咽这个属于他的热吻,直到呼吸急促。 叶彬青的呼吸拂在耳旁:“我想要别的东西。” 阮子燃的面上烧起来,笔掉在地上。 床上的被子还没有铺开,但是叶彬青等不及了。他的手在阮子燃的衬衣里滑动,想要伸进他的内衣。 阮子燃勉强说:“彬青,把门关上。” 门早就关上。叶彬青在他烫热的耳朵下面嘬了一口,将床边的幔帐全部放下,挡住他的身体。 阮子燃没有动手脱衣服,叶彬青帮他一件件地除去,一边吻他的身体。光线还很充足,叶彬青可以在柔和的日光中,享受阮子燃逐渐情动的模样。 还没有脱完,阮子燃不适地说:“彬青,不要亲了。盖上被子?” 叶彬青倒是很听话,像羽化一样除去外衣,搂住阮子燃的腰。 被侵入的时候,阮子燃吃了一惊,这次的感受没有过多痛苦,他只是抵住叶彬青的肩膀。因为性爱的羞耻跟刺激,眼泪差点被激出来,阮子燃咬牙忍住。 叶彬青轻吻着他:“子燃,你是我的命。让我爱你。” 叶彬青慢慢地挺入深处。 没入根部的时候,阮子燃发出一声抑制不住地叫唤“啊!” 阮子燃的表情极为纠结,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 彻底交融的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有一种触电的感觉,随之而来是一种难言的酥甜。叶彬青顺着阮子燃的身体曲线爱抚他,一直抚到腰间。阮子燃腰间一片红热,阴茎发硬,颤巍巍地立着。 第81章 叶彬青低下头,跟阮子燃接吻。 在高潮的状态下激吻,缠绵而刺激,阮子燃跟老婆都没有做过。叶彬青含住他的唇舌,吻得他快要喘不上气,身体变得更加敏感。 叶彬青没有着急,沉浸在被他裹紧的快感里,反复贯穿他。 阮子燃的呼吸逐渐混乱,发出低叫。 叶彬青每一次律动,体内的坚硬触感都会带来一种刺激。快感像是一种热病一样,带来灼热的感觉。 阮子燃赤裸着腰臀,还穿着衬衣,凌乱地被疼爱着,陷在被褥里,嘴里无法连贯地叫着:“彬青……不……啊……彬青……” 听见他的叫唤,叶彬青恨不得立即把他咬碎了,吞到肚子里。 在密不透风的暖帐中,两人享受了一次完全的交付,叶彬青在饥渴中大快朵颐。 贴身缠绵时,阮子燃听见叶彬青的爱语和热烈的心跳。之前的时候,叶彬青也很热烈,这次似乎烫得快融化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蜜意从心底涌出来,让阮子燃沉浸在爱欲中,半软半硬地,始终无法平息。 叶彬青将他捧在怀里,动作激烈起来。 压抑有时会让情欲变得凶猛,也会让快感更甘甜。从下午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停止做爱。 第82章 山茶花在山谷中次第开放,冬天一反常态,像春天一样美丽,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恬静。小何带士兵跑到山里去,摘下红彤彤的茶花放在篓子里。 小何送几只花给连长,又准备给团长送去。 小吕制止道,团长不缺这些。不如大家分一分,美化环境。 士兵们从善如流,跑去宿舍挨个分花。 马启国对吕继辉一笑:“团长不需要你,我们这些阶级兄弟随时欢迎。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空你就回来。” 小吕装作没听见,整理他自己的床铺。 卧室里摆着白底蓝纹的瓷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的山茶花,晶莹的花瓣中流出一缕蜜意。 阮子燃合衣卧在鸳帐中,静静地看他的书信。 叶彬青坐在床沿,问道:“子燃,过年你想怎么安排?” 阮子燃吩咐道:“不要留士兵,你留下就行。” 叶彬青轻轻握住他的手。 阮子燃捉着叶彬青的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群山一片葱茏,绿色里面调和着深绿和浅绿,向远处奔涌而去。 吉普车游走在山脉上,一直快要到群山的尽头,依稀看见海的颜色。 空气变得炎热起来。 阮子燃指着远方的海平面,兴致勃勃地说:“这里有一个海军基地,是保密单位。你去过吗?” 叶彬青哪有机会去过? 叶彬青笑着摇头。 阮子燃回忆道:“我爷爷曾经去过,说风景很好。我早就想来看看,这几日还没有放假,正好!我带你一起去参观。” 叶彬青跟着阮子燃,两人一起在基地的门口下车。 几位海军干部等在门口,准备接待他们。 叶彬青望见,远处的海面柔波荡漾,不像是博大汹涌的海洋,反而像是一弯恬静的内湖。天海之间像是情人的吻,缠绵地融合在一起。 叶彬青有点惊叹,风景确实与别处不同。 海军干部热情地说:“欢迎!欢迎你们来做客。” 说着,他们将两人迎进去,关上隐蔽的大门。 叶彬青跟着阮子燃,钻进山洞,头戴一顶轻便的钢盔,观摩了隐藏在山体的军事设施,随后又登上塔顶,眺望海岸的防线跟船只。阮子燃是一位重要的客人,海军的人不仅带他参观军事设施,还让他们观摩清朝到民国期间的一些武器藏品和历史遗迹,例如废弃的炮台、打捞的物品等等。 马不停蹄的参观之后,海军干部招呼说:“累了吧?中午没有休息一下,晚饭咱们去一个好地方!” 太阳偏西,确实可以考虑晚饭。 在主人的引导下,他们两人开始往山上爬。海军把自己的疗养宾馆盖在山顶,而不是海边。客人不得不爬上去。 阮子燃一边爬,一边窃窃私语说:“彬青,这里还好吧?” 叶彬青点点头,笑道:“秘密基地确实不同反响。” 从年少的时候,阮子燃就喜欢把他心爱的东西跟选定的人分享,特别是在他心情愉悦的时候。叶彬青能感觉到,阮子燃今天有一些失望,他没想到爷爷记忆中的美景并不惊人,他只能希望叶彬青感觉好一点。 海军的两个干部在前面带路,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军人,其中包括一位短发女军人。 女军人介绍道:“我们这座山叫凤尾山,原先有一座道观,不知练得什么丹。建国后,道观荒得不像样子,和尚就在这里重新盖了一座寺庙,听说里面还有人算命呐……” 阮子燃停下脚步,不经意地横过去一眼。 没有看见什么寺庙,山腰上好像是有香火。 海军干部热情地附和道:“听说灵验得很!不如咱们过去看看?住持据说是神秀法师第二十八代弟子……规规矩矩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盛情难却,阮子燃跟着他们,开始往寺庙的方向走。 一路上,叶彬青看见,他们已经拿出钞票,准备给阮子燃买一点香来烧烧。不妙地是,一走到寺庙的黄色山门口,两人就看见不少摆摊的渔民,灰布上摆着粗糙的香烛、菩萨像、祈愿纸片等东西,还有几个龅牙瘸腿的人摆着八卦图。 海军的人顿时沉默下来。 叶彬青心想,看来他们也没有来过。阮子燃是海军基地的贵客,他们承受不住他的失望情绪,很想弄点即兴的娱乐项目给客人……谁知道,临时抱佛脚不容易抱住…… 好在阮子燃没有更失望。他新奇地打量着这座寺庙,感受到一番野趣,乘兴抬腿迈了进去。 其他人跟着他迈进寺庙,暗中松一口气。 寺庙里面不大,有香客在给菩萨进香,还有一个道士坐在栏杆边上,手上支着一个杖子,杖上有个包袱。 说来也巧,他们一迈进去,道士恰好抬起头,跟阮子燃四目相对。 阮子燃怔愣一下,凝眸看他。 道士忙把头低下去。 阮子燃扭过头,继续往里面的厢房走。海军的人跑去跟僧人打招呼,让人烹茶给阮子燃喝。 道士又抬起头,偷偷地看他们。 海军干部跑过去,质问他:“你是做什么的?看什么?” 道士紧一紧灰色的袍子,迟疑地说:“我……我是看相的,给钱才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海军干部惊喜地抓住道士,塞给他两张票子,让他进去给阮子燃算命。 叶彬青看到,海军男军人拽着黑皮道士就冲进房间,将他送到阮子燃跟前,献宝说:“这位高人会算命!” 说完,他笑眯眯地插起手,在旁边看着。 道士慌忙整理一下仪表,问候说:“首长……首长好!” 阮子燃刚刚喝了几口茶。 饮茶之后,他的闲情逸致恢复一些。 阮子燃笑笑:“你帮我看看事业吧,其他不用了。” 道士也不含糊,坐下来,捉着阮子燃的手看,又仔细看他的面容,至少看了一刻钟。 直到阮子燃把茶喝完,道士才讲话。 道士一脸严肃地说:“你是破军入命,上辈子逆天冲日,结果情志凋零,差点一命呜呼……” 除去阮子燃,其他人都惊得停止喝茶。 道士唏嘘着:“惨惨惨!到死才算销了你的劫运。有命无运的人啊。” 海军的人面面相觑。 领人进屋的海军干部懊恼地说:“你!你这道士……你怎么不好好算!嘴里都是乌七八糟的。过两天就是军舰起航的好日子,普天同庆啊!” 叶彬青皱着眉头,在旁边看着。 道士说:“让我看看你这辈子的命运。” 海军的人上前阻拦道:“别看了,扯淡!” 阮子燃憋不住笑起来,挥手道:“我说不看,你们非要看。看就看!有什么好怕的……” 阮子燃不由分说道:“让他过来。” 海军的几个男军人都有些尴尬。几句话而已,男人是不该害怕,军人更不该害怕。 他们讪讪地让开,道士又捉着阮子燃的手。 阮子燃淡然地说道:“不就是死过吗?死有何惧。” 叶彬青不自由主说:“子燃,算了。我们去吃饭吧?” 阮子燃看叶彬青一眼,笑道:“彬青,你害怕了吗?” 叶彬青一阵急促的心跳,屏息等待着结果。海军的人也紧张地望着道士,不知他会不会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雅雀无声。 道士掐算了一阵:“你的魂魄从灰烬中诞生,投身于海,获得沧溟给你无量的福报,重获光明。” 阮子燃坐在椅子上,镇定地问:“我这辈子的运气呢?” 道士回答:“这一生你有吉星相随,为你行运,能够逢凶化吉。” 叶彬青松一口气,恢复平静。 其他人也都松一口气。再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乐淘淘的宴席都不够弥补气氛。 阮子燃又问:“这么说来,我这辈子还算不错?” 道士恭敬地鞠了一躬:“首长,这辈子你情志得伸,想要的都会称心如意。” 阮子燃一下站起来,春风满面地说:“挺会装神弄鬼的,给他钱吧!” 海军干部立即又拿出一张大钞,塞给道士。 阮子燃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海军的人赶紧招呼:“走走走!我们赶紧去吃饭。菜都要凉了。” 一群人慌忙调整路线,重新往山顶的宾馆进发。 可能是心里有事,叶彬青走得慢了一些,落在最后。 他们来去匆匆,没有来得及烧香,叶彬青想要烧一注香再走。他正想着,天空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 叶彬青走也不是,进香也不是,只好返回寺庙的屋檐下,撞见刚才算命的道士。 道士望着叶彬青,嘴里说:“奇怪!奇怪!” 叶彬青摸不到头脑,笑道:“怎么了?” 道士神秘兮兮地靠过去,主动搭话:“刚才你们一进来,我就想看你。我第一次遇到你这种人……” 叶彬青莫名其妙地说:“我们是一个部队的,年龄也差不多。” 道士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跟他们不同。” 叶彬青笑道:“我的命不好?” 道士一本正经地说:“你本来应该配享庙堂的,为什么又投胎?你的骸骨落在山涧会长出灵芝和芙蓉。你的血肉化在水里,水中会有鱼龙……” 叶彬青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闭上嘴。 还是阮子燃说得对,有些话只能随便听听。谁认真,谁非得掉进坑里不可。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他今天想得有点多。 叶彬青摸下口袋,他只有五十块钱,买香应该够用。 道士锲而不舍地追问:“历经劫数,何必再轮回。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叶彬青从卖香烛的老僧处买来两根香,把剩下的十块钱给他:“我没带多少钱,你帮我算一下姻缘?” 道士要去他的生辰,又捉着他的手看。 看了一小会,道士就嘟囔道:“我的道行不够,看不破你。” 叶彬青转身要去进香。 道士慌忙抱住他,一迭声解释:“看不明白不能怪我!你的道行比我深啊……” 道士说:“你是九重山上的一朵白云,曾经辉映过太阳,化成万道霞光。可是你为情所困,朝朝暮暮,最后化成一场倾盆大雨,飞渡万里,化为千重雪浪而去……” 叶彬青重复道:“千重雪浪?” 叶彬青忙问:“那我认不认识刚才算命的人?我跟他有没有缘?” 道士一脑袋不解地反问:“哪一个人?” 叶彬青算是服了。 他哭笑不得地挣脱开,排队去进香。 算命到最后都是要给钱,破财消灾,但是他今天只想给阮子燃烧一注香而已,烧过就走。 叶彬青匆匆忙忙地进香,离开山腰的寺庙,一路往山顶爬去。阮子燃他们走得快,早就没有踪影。 乌云密布,冷雨阵阵。一直走到宾馆门口,叶彬青才想起来,他还没有许愿。 叶彬青冒出一缕念头,天公不作美,晴时风景会好些,难得陪阮子燃一起出来玩。 乌云在一瞬间停止涌动。 一片树叶正在细雨中飞舞。在几秒钟的时间变幻里,这片树叶就像一只金色蝴蝶,腾空飞舞着,既不向上飞也不向下飞,而是在风的间隙穿梭,不知不觉中映射出阳光的色彩。 叶彬青惊讶地抬起头,放眼四望。 天空已然放晴。一丝乌云都看不见,比退潮还快。夕阳将金色的光芒铺满大地。几只白鹭发出快乐的鸣叫声,在林中飞了起来。 阮子燃打着一把伞,正往外面走。 看见叶彬青,阮子燃惊讶地说:“彬青,你没有迷路吧?还好天晴了。” 第84章 春风吹过,绿叶占领了山冈,花朵经过一冬的蛰伏正在打苞开放。 叶彬青将士兵们重新编排,按照演习目标展开训练。 他们只有几台电脑,还有一个投屏屏幕,但是叶彬青能按照他自己理解的信息化战争下达指令,组织训练。 阮子燃坐在椅子上,看着叶彬青一本正经地冒充信息化环境,开始备战,他心里一阵感慨。 彬青算是没有白吃苦,阮子燃心想,在任何一个荒滩他都能重建秩序。没有设备,人不能干等着,战争的精髓在于意志力。 阮子燃注视着叶彬青,怀疑自己的意志力是否薄弱了一点。 美的东西都有诱惑力。越危险的武器越是美丽。像叶彬青这样有魅力的武器,阮子燃本该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冷静地拥有他,使用他。 这一场感情沦陷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阮子燃目前还无法预计。 阮子燃低下头,准备完善一下作战计划。 安排好士兵的训练,叶彬青走过来,跟阮子燃交谈起来。 没说几句,小吕摸过来,将一个本子递给阮子燃。 阮子燃接过去一看,里面是退伍士兵给团长写的感言,全是打油诗形式的豪言壮语。 吕继辉说:“团长,这是他们让我交给你的……大家舍不得你,你知道吗?” 阮子燃好奇地翻看一遍。 小吕开始了他的演说。 709团的士兵们有一个传说。后山原本不是农场,而是茂密的山林。林中有麂子还有蝴蝶昆虫,改开之前,农民上山打猎,想要打麂子吃,结果误杀了一只小老虎。从此以后,风水就恶化起来…… 小吕总结道:“这里的风水没有好转过,直到你来……” 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朴实无华的马屁,阮子燃微微一笑。 叶彬青立在旁边,等他们两个说完。 见小吕谈兴不减,阮子燃只好暗中握住叶彬青的手,传递关切。 一直等小吕把废话说完,阮子燃下达新任务,他才离开。 阮子燃问叶彬青:“你刚才要说什么?” 叶彬青答道:“没什么。” 叶彬青任由阮子燃握着他的手,在旁边的草地坐下来,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多少个春意融融的日子里,只有蜜蜂在采蜜,蝴蝶在跳舞,一起好像与他无关。 在这个春天里,他终于亲临了春天。 阮子燃嘱咐道:“等会跟我一起吃晚饭,知道吗?” 叶彬青点点头。 第85章 实战化练兵比预料的要早,没到夏天就如火如荼地展开。709团完全放弃了一贯的炮兵团打法,变成一种复杂的战术。在他们对手看来,炮兵不像炮兵,步兵不像步兵,特战不像特战,总而言之,相当的不按牌理出牌。 第一次他们赢了,其他团还不惊讶。 第二次他们取胜,大家就不能接受了。按照以往的表现,709团分在蓝军阵营。你一队蓝军,天天想反抗红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次实战,军里派出一个王牌团去压制他们的气焰,终于抓住阮子燃。按说擒贼先擒王,抓住团长就该投降了吧?谁也没想到,叶彬青带着队伍继续前进,端掉对方的指挥部…… 见他们的决心如此之强,连团长都能当诱饵去牺牲,裁判只能宣布最后一局是平手。 消息传来,士兵沉浸在一种莫大的喜悦中。 番号保住!编制保住!成绩这么好,还有可能会露脸呢……出现在夏天的全军精英的战场上,代表这支部队…… 士兵们在兴奋中等待着,等待胜利能否酝酿成更大的果实,在后续的日子里到来。 司令部的命令传来,却是他们意料之外的。 阮子燃接到调令,立即回到军区总部,等待分配。其他人原地待命,等待新的团长。 709团的士兵被这个命令惊呆了。 表现好的结果并不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是送走了团长,还是他们喜欢的团长。 只有叶彬青并不意外。 在夏天到来之前,阮子燃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叶彬青帮忙收拾行李的时候,阮子燃有些心神不宁的,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 调令不仅下发得早,里面就他一个人,没有叶彬青的名字。 送行的时候,阮子燃让小何替他拿行李,没有让叶彬青拿。 叶彬青在车窗外看他,保持着距离。 开车的时候,阮子燃自言自语道:“彬青,等你升了副团长,我们就有机会见面……” 叶彬青举起他的右手轻摆。他的手上还有一道伤痕,那是阮子燃留下的鞭痕。他将伤痕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阮子燃不小心打翻水杯。 小何赶紧用毛巾擦擦,慌道:“团长,你没忘记带什么吧?” 阮子燃没有做声,面色复杂地看着窗外。 阮子燃乘车回到城市,迎接他的是等候已久的家人。阮子燃被安置到最有实力的队伍里,担任要职。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新的环境需要适应,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旧雨新知来往应酬,一晃几个月就过去了。 那天,阮子燃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留言,是沈初枝打的。季麟出生之后,朱阿姨决定跟媳妇和解,给她发过两封信。 沈初枝给她的孙子孙女制作了带帽子的小披风,跟过去那顶帽子一样精致。不仅有礼物,她还电话留言,问候了一下阮子燃。 阮子燃默默听过留言,都是简单的寒暄,但是沈初枝有一句让他很在意。沈初枝说:“有没有关心你的人,在你的身旁?” 关心阮子燃的人很多,除了爷爷奶奶,还有刘书记、张鹏爷爷、好几位相熟的领导和朋友…… 阮子燃明白,沈初枝的意思是,有没有人不是出于爷爷奶奶的关系,或者浅层了解,发自内心的关爱他? 阮子燃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叶彬青的面庞,然后才是李晓棠。 一种刺痛感在胸口隐隐发作。 阮子燃心想,难道还要粘在一起吗?现在是彬青发展的好时机……调回机关,简直像是定时炸弹一样…… 阮子燃扶着额头。 烦恼之余,他还是翻看起堆积的信件。 自从阮子燃回归主流,709团的兵给他写过一大把信,其中吕继辉跟马启国写得最勤快。 阮子燃随便拆开几封信,快速阅读一遍。 内容大同小异,他们都在恳求阮子燃将他们调去军区机关,愿效犬马之劳。 翻了半天,阮子燃终于找到叶彬青的信,只有一封。 拆开之后,阮子燃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有几行字: “初心已恨花期晚, 别后相思常在眼, 欲将恩爱结来生, 只恐来生缘又短。” 心脏好像被攫住一样,阮子燃屏住呼吸,许久才低喃一句“彬青……” 第83章 阮子燃打着一把伞,正往外面走。 看见叶彬青,阮子燃说:“彬青,你没有迷路吧?还好天晴了。” 叶彬青迎上去。 阮子燃抱怨道:“你走到哪里去了?刚才吓我一跳。” 叶彬青回答他,去算命的,道士说看不出自己的命。 阮子燃失笑:“找他算?听他胡言乱语,不如我给你算。” 叶彬青也笑起来了。 海军的军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快到前面去,给你们留的座位。” 众人落座后,酒菜上桌,宾主尽欢。 休憩一夜,他们又沿着公路返回营地。 回程的路上,叶彬青负责驾车,阮子燃坐在他旁边看风景。 阮子燃吹着风,问叶彬青:“喜欢海吗?” 叶彬青回答:“喜欢。” 无穷无尽的水波,容纳多少离愁别绪,才能变成深蓝色的大海,但是叶彬青更喜欢湖水,清澈的水。 叶彬青提议道:“等以后,我要带你去一个更美的地方。” 阮子燃笑道:“你还有这种好地方?” 叶彬青扶着方向盘:“现在没有,我可以慢慢找到它。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阮子燃看他一眼,笑而不答。 春节的营地是如此宁静,士兵们大多选择回家度假。叶彬青可以跟阮子燃同处一室。 起初,阮子燃是不太适应的,但是叶彬青很温顺。 宁静的春假里,他们住在一起,叶彬青会帮他叠被子,洗衣服,收发文件。 阮子燃惬意地看着电视。 有时候,叶彬青会搂住他,亲吻他。 叶彬青的感情就像岩浆一样,阮子燃被他拥在怀里,不由产生一种微醺的感觉。被爱包围的温暖让人沉醉,何况是在冬天。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 直到除夕之后,初五那天,阮子燃有了一些兴致。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 这次亲热,叶彬青相当耐心,动作也很轻柔,阮子燃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叶彬青感到,阮子燃的身体紧致而火热,让他快要爆炸。 叶彬青尽量把持住,浅浅地刺激着阮子燃,让欲念带来的极乐慢慢延展开,浸入每一次摩擦。 电视节目临近尾声,在无声的播放。他们在帐中的颠倒仍在继续。 直到阮子燃抑制不住地喷出精液,叶彬青才云收雨散。 一种宁静的甜美浸透了身体,让他们躺了好一会。 阮子燃用手蒙着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 叶彬青体贴地问:“不舒服?” 阮子燃摇了摇头,表情并不松弛。 叶彬青靠近他,在他头上吻了一下。 阮子燃叹一口气:“我们还是分开住,好不好?” 叶彬青说:“士兵已经回来,我明天要过去。” 阮子燃闭上眼睛,逐渐睡过去。 叶彬青依然搂着他。 尽管阮子燃的欲||念也被自己成功的唤起,他还是不想陷入爱欲当中。他的困扰就是爱自己的表现。叶彬青对目前的进展足够满意,下床收拾一下衣物,从军服口袋里摸到一个小瓷瓶,上面篆书了几个字“返魂香”。不知是海军宾馆的东西,还是哪里来的,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阮子燃获得任命的通知正式下发,在士兵中引起一些震动。 马启国惊奇地说:“看见了吗?他比我们还小……” 吕继辉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们两人研究了一会阮子燃的简历,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各怀心思地忙活起来。 等新年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大家变得精神抖擞。 阮子燃喝一口茶:“上次我说的财政项目,在申请吗?” 马启国迅速反应:“有申请,我在写。” 阮子燃看他一眼:“按照营长的要求写。” 小马一脸义不容辞的表情,点着头,给阮子燃的茶杯续水。 阮子燃要检查连队的档案,叶彬青让士兵取出来。 好几个班长都抬起头,用一种期待的表情等待夸奖。 一份份资料用表格完成,内容不仅有基本情况,还有一些士兵的心理状况、健康状况、思想特征等,相当复杂而具体。 阮子燃发出赞叹声:“像美国的中央情报局……” 阮子燃的目光掠过叶彬青:“以后别搞了,按标准完成就行。” 班长们沮丧地低下头。 阮子燃一眼就明白,这是叶彬青的主意,要不怎么能平地一声雷,变出这种用脑子读的东西。在这个只爱动歪脑筋的师里,叶彬青是在浪费智力。 阮子燃又强调一遍,必须获得这一轮财政补贴,完成团里的信息化更新。训练方面,他们要在春夏的演习中取得好成绩。 连长们认真记录着,一点杂音都没有。 散会后,叶彬青问吕继辉:“你爱人去医院了吗?有没有生出来?” 小吕本来想放弃休假,在营地值班,但是他老婆哭着闹着要生孩子,他不得不回家陪床去。 小吕尴尬地回答:“没有,她把预产期记错了。还有一阵子呢。” 小吕转过身,准备去收发室取信,没想到小马已经捷足先登,把他藏起来的信笺找出来,跑得无影无踪。 节假的信笺被马虎地塞在一起,阮子燃的一封信混在收发室里,在他离开前,马启国屁颠着,递上去。 等叶彬青回到院里的时候,阮子燃高喊:“彬青!过来,你快来!” 叶彬青好奇地走过去,被阮子燃一把搂住,展开信笺内容。 阮子燃狂喜道:“我有儿子了!” 带着一点懵,叶彬青开始阅读信笺内容。 朱阿姨在信里说,不想让阮子燃分心,他们一直没有告诉阮子燃,他的妻子怀有身孕。他们把她照顾得很好,她在初春顺产,生下一个男孩。他们在考虑给孩子起什么名字,阮子燃也想一想…… 信的笔调很平静,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是洋溢出来。 出发之前,叶彬青也听说过一些传闻。 李晓棠生了一个女孩,她们全家都在努力寻找生儿子的偏方,连她的姨夫都加入大军,陪她姨在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记录产妇们的经验。 叶彬青没有想到,李晓棠如此拼命,修养一番就能接着生。 阮子燃高兴到忘记避嫌了,一直搂着叶彬青,兴奋不已。 叶彬青很为阮子燃高兴,但是他的感受就有点复杂。 厨师已经摆好酒。 一番豪饮之后,阮子燃的兴奋才平息一些。 想起什么,阮子燃对叶彬青说:“彬青,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叶彬青说:“什么事?” 阮子燃恳求说:“只要你还爱我,你就不伤害这个孩子,行不行?一直保护他。” 叶彬青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阮子燃还是不放心。 阮子燃说:“你发誓?” 叶彬青平静地说:“我发誓,你的孩子,我都会爱他们。” 阮子燃的心潮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叶彬青的肩膀。 第86章 新的团长跟政委一起到达709团,环境又重新恶化。 叶彬青开始体会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人生在世,不会所有人喜欢你。起初他是这么想的,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团长跟当地人的老婆姘||居就算了,还动手打别人的丈夫。 叶彬青想低调处理,先对付一阵子;没隔几天,他就发现小吕动手把团长姘妇捆起来,控制她的人生自由。 叶彬青质问的时候,吕继辉振振有词地说:“能不犯法就解决的事情,我们就这么解决吧。好在更坏的事没有发生……” 叶彬青对小吕的弹性底线早有认识,但是更坏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几个月之后,叶彬青发现,当地人吸毒的风气重新抬头,士兵的状态又懒散起来。 叶彬青想跟团长严肃地谈一下,让他不要参与贩||毒,被马启国制止。 小马说:“不能打草惊蛇,他们会先动手。” 叶彬青吸取经验,准备好内容翔实的检举信,又找来姘|妇的丈夫做人证,准备去越级举报。为确保万无一失,叶彬青派遣最信任的士兵小何,让他保护证人跟信件。 信是送到了,结果是政委被稍稍处分,团长毫发无损。 小马对叶彬青说:“看来团长把钱分给师里,我们被抛弃了。” 叶彬青很想告诉他,别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倒是想个办法,应对一下糟糕的局面? 显然,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叶彬青心想,他必须能一击必杀才行。 没等到他动手,团长派叶彬青外出学习,让他离开营地。 无聊的日子里,叶彬青从内心深处意识到,阮子燃的志向是正确的。做一个士兵是痛苦的,尤其在你不服上级的时候。不管他多糟糕,你都得把生命交给他,天天遭受他的折磨。 回去的那天,叶彬青带着一种觉悟走下站台,发现接他的人只有吕继辉一个人。 小吕的神色有些异常,不像平时那么淡定。 叶彬青问他发生了什么。 小吕叹一口气:“回去你就知道了。营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坐车走……” 叶彬青摇了摇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不至于望风而逃。 叶彬青坐上车,跟着小吕一起回到营地,看见一张告示——任命副团长的通告。 在他缺席的时间里,副团长脱颖而出。叶彬青的心沉了下去。 按道理,叶彬青才是副团长的备选,如果升不上去,他就不能轻易离开这个团,见不到阮子燃…… 叶彬青的心在滴血。 不仅如此,上升通道一旦堵死,他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叶彬青振作精神,看清楚副团长的名字——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马启国。 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击中了他的天灵盖。 叶彬青不知他是怎么走回去的,但是他的承受力比过去强一些。 马启国见到叶彬青的时候,样子有些扭捏。 叶彬青淡淡地点头:“好好干。” 第87章 百般无奈之下,叶彬青翻出姚志勇的联系方式。 姚志勇如今是个忙人,他在组建一个军事智囊团,正在全军搜罗人才。接到叶彬青的电话,姚志勇大方地说:“一句话的事情!” 叶彬青呼出一口气。 调动之前,姚志勇专程跑了一趟,找叶彬青见了一面。 姚志勇对叶彬青说:“你想调走,事情不难。但你以后就是我的人,搞战略去,你想好了吧?” 叶彬青没有回答。 姚志勇说:“怎么,你不高兴?” 叶彬青说:“我想回作战部队。” 姚志勇皱起眉头:“我这里不好?多少人想来,你是不是傻?” 叶彬青犹豫地说:“我跟你好像处不来。” 姚志勇劝说道:“开始和我谈条件了,这是合作的第一步。我的优点也不少,对不对?子燃都可以领导你。我领导你,这不算屈辱吧?” 叶彬青点头承认:“你优点蛮多的。” 姚志勇循循善诱地说:“我不比子燃差,是不是?我是有雄心壮志的,你也不喜欢混日子,我们在一起是强强联手。” 叶彬青好奇道:“你要我以后专门做研究?” 姚志勇一拍巴掌,高高兴兴地说:“对,我们一起搞新三战,搞点才气纵横的研究。远离那帮不学无术的傻军头!” 叶彬青微笑起来。 姚志勇有点浮夸,但是他的思维敏捷,也是一种可能性。 姚志勇瞅着他:“彬青,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子燃?让他当一把手,他的优势多吗?” 叶彬青笑道:“你是准备给我当正的,你当副的吗?” 姚志勇笑而不答,喝一口茶。 姚志勇放下茶杯:“我不像你,搞那么绅士气,动不动要谦让一下。子燃当正的,你当副的。把小命交给他,你放心吗?他那么点智商,坏人没打到,头先给夹破了!啧啧……” 姚志勇的信息如此灵通,连阮子燃头破了他都知道。 叶彬青能说什么。 姚志勇笑道:“大家比一比嘛。子燃爷爷确实厉害,他怎么样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彬青看着姚志勇。 姚志勇坦然道:“我要比他先当上将军。子燃跟我抢,我是不会让的!谁抢都不行!就算十大元帅活过来跟我抢,我都不会手软!我要力争上游!” 看不出,姚志勇的心气如此之高。 话已至此,叶彬青说:“那我试试看。” 姚志勇笑嘻嘻地看着叶彬青,由衷地说:“彬青,你跟我在一起,说不定比跟他有前途。” 第88章 姚志勇笑嘻嘻地看着叶彬青,由衷地说:“彬青,你跟我在一起,说不定比跟他有前途。” 离开之前,叶彬青跟几个熟悉的士兵交流,劝他们不要犯错误,受不了就退伍。 士兵的承受力比想象得强,说他们知道怎么做。 告别之后,叶彬青的内心更加难受。 小时候,叶彬青的父亲经常告诫他“不要认为你聪明,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不要跟别人打架,学过几招,不代表你能打赢”…… 这些话就是耳旁风,但是此刻他认真回忆了一下,因为他的心底充斥着戾气。 什么叫强烈的斗志,叶彬青算是体会到了。 叶彬青一动不动地坐着,想着他的心事,对沿途的风景视若无睹。从上车到下车,他好像跟世界有隔膜,直到他看见阮子燃。 阮子燃带着一个司机,在出站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 看见他以后,阮子燃大声喊道:“彬青!这里!” 叶彬青意外地走过去,往他们的方向。 阮子燃让司机把东西放好,问叶彬青:“累不累?” 叶彬青说:“还好。” 看阮子燃打开车门,叶彬青心想: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作战部队……算了,先跟子燃说一说话…… 叶彬青随阮子燃上车,往未知的目的地行驶。 接到叶彬青之后,阮子燃的心情显然很好,跟他说了一长串话。 原来,阮子燃接到信笺之后,想把叶彬青从709团调出,但是他发现,叶彬青没有顺利担任副团长的职务。没有相应的职级,阮子燃也是无计可施。 阮子燃奇怪道:“他们没有任命副团长吗?” 叶彬青说:“没有。” 阮子燃半信半疑地听着,又说起自己跟姚志勇的交涉。 接到阮子燃的电话,姚志勇倒也没有推拒。 姚志勇说,他有一件事需要帮忙,恐怕是非阮子燃不可的。 阮子燃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他叫我干什么?” 叶彬青思索一番,答道:“难道是他要跟苏冰结婚,你去当司仪?” 阮子燃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他要跟苏冰结婚?” 叶彬青诚实地说:“我猜的。” 阮子燃板着脸,摆了一下手,解释道:“不是这件事。这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据阮子燃说,姚志勇的爷爷重病卧床有一段时间,姚志勇希望阮子燃的爷爷能去看望,事后还能主持葬礼。 阮子燃哪有本事指挥自己爷爷,只好亲自去医院,坚持慰问病人半个多月。姚志勇这才勉强答应分一个名额给叶彬青。 听到这里,叶彬青内心感慨得很。 从姚志勇跟自己交谈的爽快程度来看,就算阮子燃不去斡旋,姚志勇多半也会答应自己。姚志勇隐而不发,让阮子燃为此头痛半天,还把叶彬青调到他手里。 叶彬青一时有点愧疚。 尽管他很爱阮子燃,但是他坐在车上那么长时间,想到的全是工作,宏图大计,实在是不该。在这种心情里,叶彬青下车就跟着阮子燃,来到一个破旧的楼跟前。 阮子燃对他说:“彬青,暂时只有这个条件,你先住一住好吗?” 叶彬青顺从地搬了进去,收拾一番。 这是一栋陈旧的老楼,楼下早就没有住客,当作仓库,楼上这间小破屋被阮子燃讨来,用来窝藏没有编制的叶彬青。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阮子燃好像怕叶彬青饿死,又怕他冻死,亲自找来一块抹布,将灶台、桌椅擦干净。 叶彬青放好行李,看见阮子燃正在试图点火做饭。 阮子燃下好面条,将司机事先买好的鸡汤跟青菜放了进去,端给叶彬青。紧近着,他又把司机买来的肉丸子跟笋片冬菇认真料理一番,端到桌上。 叶彬青吃的时候,差点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阮子燃嘘寒问暖的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叶彬青因为新生活的到来彻夜难眠。 早上,叶彬青还发现,阮子燃给他新买的鞋子,至少有十双,全部摆在床下面。 当叶彬青终于来到姚志勇面前,完成报道工作的时候,姚志勇很不满意地说:“你在这边上班,住宿条件难道会差?我们都是两室一厅的待遇!” 第89章 当叶彬青终于来到姚志勇面前,完成报道工作的时候,姚志勇很不满意地说:“你在这边上班,住宿条件难道会差?我们都是两室一厅的待遇!” 叶彬青微笑了一下。 姚志勇提醒道:“破房子就把你哄住?彬青,你的目光要长远一点。作战部队好是好,但是我们赢在未来!” 叶彬青心想,未来是什么他不知道,未来得创造。但是他爱子燃,要不是斗志在心里,他感觉他可以瘫痪在那个小屋。 话虽如此,叶彬青没有想到阮子燃手下任职。 姚志勇把一堆资料交给他,让他完成研究项目的雏形。 叶彬青花时间阅读一遍,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冲击。夜晚,他还在小破屋里废寝忘食地工作。 叶彬青没有主动提出回作战部队,阮子燃叫他到自己办公室,单刀直入地问他:“彬青,你要在姚志勇手下干吗?” 他们本来是这样说好的,但是阮子燃不乐意的话,事情就要重新讨论。 阮子燃劝说道:“彬青,你并不适合在基层工作,你适合在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发挥能力。虽然你的体能和作战能力不错,但是归根到底,你还是一个智能型军人。我会为你设想的……” 叶彬青解释说:“在这里,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我说不定会犯错误……” 阮子燃沉默下来。 叶彬青站在对面,观察他的脸色。 阮子燃说:“怕犯错误?要犯你也就犯一流的错误,老想犯低级错误干什么?” 叶彬青暗想,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回答呢。没有人会允许的。 叶彬青回答:“我考虑一下,不知能不能再调动。要是犯了错误,不做军人,我可以做别的行当,发挥一点作用……” 没等他说完,阮子燃笑出声来,调侃道:“你准备干什么?去做生意,投机倒把?你会吗?” 见他笑了,叶彬青也笑起来,眼神变得轻松和明亮一些。 阮子燃放下笔,随意地说:“有什么好担心?我难道还不如姚志勇?没有人能伤害你,只要你在我这里。” 叶彬青很想说“我不是担心这个”,他忍住了。 回到家里之后,叶彬青很是犹豫了一会。 姚志勇已经跟苏冰订婚。 这段日子,叶彬青听说消息的内情。据说苏冰交到一个聪明的男朋友,这个男友想前往美国深造。走之前,他还借苏冰的钱。可能是对他们的感情足够有信心,又或者是笃信国外不可能找到比苏冰更可爱的女友,苏冰的父母就把钱跟女儿统统托付给他。 意想不到的是,出国没两年,男友决定跟导师的女儿结婚。 苏冰的母亲气得住进医院,靠吸氧缓解病情。 就在这个时候,姚志勇跟领导千金的恋情走向明朗,彻底分道扬镳。听说苏冰的遭遇,姚志勇又动了初恋的感情,决定把她追到手。经过一番努力和金钱的付出,苏冰一家都认为,姚志勇是个靠谱的男人。 苏冰对爱情的憧憬算是被打破,决定嫁给关心她的姚志勇。 对于他们的婚姻,叶彬青认为,他们还是会幸福的。 尽管叶彬青心里明白,姚志勇选择苏冰有不少原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阮子燃喜欢过的女人。 苏冰是阮子燃尊重过,喜爱过,但是唯一没有得到的女人。征服她做自己的妻子,姚志勇的内心会多一层快乐。 叶彬青把军服挂起来,挽起袖子。 告知婚讯的时候,姚志勇还告诉叶彬青,他跟苏冰准备生两个孩子。 两个男孩,姚志勇轻松地宣布。 叶彬青好奇,他们还没结婚,孩子都定了? 姚志勇笑道:“我相信苏冰同志!她已经答应了。” 对此,叶彬青没话好说,他知道姚志勇提出的目标是有挑战性的。阮子燃只有一个儿子,还是李晓棠拼命生的。 某种角度来说,叶彬青回到作战部队,既是他自己的愿望,也会让阮子燃更愉快,但是……阮子燃的家庭和孩子都在这里,他们必然陷入更深的纠葛。 理智地看,自己跟姚志勇一起工作,对他们两人比较好。姚志勇再怎样蹦跶都不能影响阮子燃的生活,但是自己加入他的部队,事后就不好说了。 叶彬青烦恼地站起来,准备找几张报纸,把厨房的顶部糊一糊。这个爱的小屋不仅残破,还是漏水的。 叶彬青翻着报纸,准备找几张干净的糊墙,忽然瞥见上面有一些新闻用显眼的标题凸显着,其中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 《X南富豪赵X阳离奇死亡崇信风水难逃厄运》 震惊的感觉让他瞬间抓住报纸,阅读起来。 记者用一种浮夸口吻记载了赵总发家的历史,紧接着话锋一转。有传闻赵总遭到相关部门的调查,又传闻黑社会团伙想要报复他,在去往乡间别墅的路上,他乘坐的豪华轿车忽然侧翻,燃烧着跌入悬崖。上面的乘客,除去赵总还有他的父亲跟司机,没有人生还…… 叶彬青不可思议地看着,急忙去翻日期。 日期显示,这个新闻已经发生一段时间。时间恰好是在他没有顺利升任副团长之后,来到新环境之前。 报纸从手中飘落。 叶彬青有些怀疑,又有些模糊的确信。他对阮子燃的爱是不可自拔的,而阮子燃对他的爱是足以致命的。 没有人能伤害你,只要你在我这里。阮子燃的话音响起。 一阵激烈的风暴在叶彬青的脑海中发生,让他轻轻扶住头。 最终,叶彬青决定,占掉姚志勇的一个编制,想办法调来阮子燃这里。 第90章 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叶彬青提出想去作战部队。听说他的意图,姚志勇很是窝火。 姚志勇的脸拉得老长:“你的嘴皮子也不能信,什么全力回报?炕都没坐热!” 叶彬青说:“你对我有很大帮助,但是我答应了他。” 姚志勇无奈地说:“彬青,你对我的好处我没有忘记。我能用的编制真的很少……每一个都是有价值的,我还准备给你职级……” 叶彬青继续说:“给我机会回到大区,我心里很感激。” 姚志勇摇着头:“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要回去。我这里环境不复杂,工作适合你。你可要想好……万一你后悔,没有位置再接纳你。” 叶彬青说:“不后悔。” 事已至此,姚志勇无可奈何地拿起笔。 叶彬青曾经在大区进过监|狱,并在机关留下一些动静。像他这样的人,一往情深地要回僵化保守的作战部队,姚志勇感到佩服。 姚志勇在叶彬青的申请上批了几个字,调侃道:“彬青,你跟我有不少共同语言,比如过河拆桥啦,临时抱佛脚啦,顾前不顾后的……你以后闲着没事,可以回来跟我聊聊天。” “只要不是帮子燃打探消息……”姚志勇强调道,“我都是很欢迎你的!” 看来,姚志勇跟阮子燃的复杂竞争关系会持续下去。 叶彬青承诺:“我把工作做完再走。” 姚志勇唏嘘道:“少来这一套离心不离德的把戏。我算是看清你了。” 话虽如此,姚志勇还是把一大堆资料都交给叶彬青,让他加油干。 阮子燃几乎是在第二天就把叶彬青的档案接受下来,将他归到自己的麾下。这样一来,叶彬青得去阮子燃的部队报道。 叶彬青像一阵不经意的风,吹进大门,引起人事部门的条件反射。 收档案的时候,有位戴眼镜的上校当场发作道:“他不适合来这里。他这种长得好看、学历还不错的人,去机关就可以!我们不需要!我们是作战部队!” 阮子燃只好拿出叶彬青的简历,给他过目一遍。 他惊讶地扶一下眼镜,安静下来,添上一句:“从作战部到709团任职?高材生呢……” 叶彬青被领到一个房间,坐到角落的位子里,担任参谋职位。 大家对他都很好奇,态度还算友好。简单问候之余,没人给他什么工作,让他先适应一下。 叶彬青在座位上聚精会神地干活,干姚志勇的那一堆活。 喝水休息的时候,叶彬青想起方才的场面。 “长得好看、学历还不错的人去机关就可以!我们是作战部队!” 对方是怎么看着阮子燃俊美的脸说出这一番话的? 叶彬青有点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 自从叶彬青离开学校,不管他干什么都有人不满意。他已经习惯这个现实。 阮子燃是有权威的人,当然不一样的。 叶彬青平心静气地削好一只铅笔,继续他的工作,连饭都忘记吃。 下班之后,叶彬青回到家,发现阮子燃等在他的屋子里。 起先,阮子燃说了一些话,叶彬青完全记不得他说什么。 某一时刻,叶彬青开始往阮子燃的唇边靠近,紧接着,他们就唇舌交融在一起。 两人急切地亲吻着。 阮子燃不自觉地搂住叶彬青的背,揉弄着他的衣服。叶彬青舔吻阮子燃的口腔,含住他的舌头吮吻。 在难舍难分的亲吻中,他们好像要飘起来,完全忘记时间。不知亲了多久,相思的感觉才稍为缓解。 叶彬青的手摸进去的时候,阮子燃的乳||||尖已经立了起来,有一种诱人的软腻感。叶彬青轻搓着他的胸脯,低声说:“今天不要走?子燃,我想你想得要命……” 在一阵醉酒般的快感中,他们交融在一处。 久旱数月,情欲难消。阮子燃难耐地喘息了一声。 这间小破屋好像随时会漏风、掉渣,跺两脚就能塌方一样。 思念和压抑,让阮子燃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语的快感,但是他不怎么敢动。 叶彬青停下来,让阮子燃骑在自己身上,享受欢爱的滋味。 激烈地交融中,阮子燃被肉棒刺进了深处。即使轻轻抽动,刺激分外强烈,快感也来得猛烈。 叶彬青沉浸在被裹紧的快感里,感觉到阮子燃紧致的后穴紧紧咬合住自己,难以动弹。阮子燃浓黑的头发和眼眸俱被汗水打湿了,散发出情动的气息,与平日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叶彬青的动作中,阮子燃痉挛着,手臂用力地抱紧他。 感觉到阮子燃的欲望和沉沦,叶彬青的呼吸逐渐加重,深埋进他最脆嫩的地方。 在潮水一样的快感中,阮子燃全身的肌肤润泽发烫,因为感受到爱抚和情意而震颤着,诉说着欢愉…… 高潮的时候,血液流得极快,好像在血管中奔涌。阮子燃眼前好像有一片火花在爆炸。 第91章 天空高远,阳光含蓄而温暖。 办公区域有花园式的大道,伫立着有历史感的建筑。叶彬青发现,他们的部队不仅拥有档次不同的食堂,洗衣房,还有绒软的草坪、操场、花架子上面爬着紫色藤萝…… 叶彬青还认不清每个领导,但是在公众场合,他们见到人就颔首微笑,氛围相当友好。 暌违已久的稳定生活。 想到阮子燃就在这里,生活的美好程度又进一步上升。花是怎么含苞,雨是怎么倾诉,大地上精灵一样的鸟儿是怎么飞入画卷之中……叶彬青隐隐有了感悟。 “小叶,去操场帮一下忙。”部门领导发话。 叶彬青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操场的树荫下面。那里聚集着一些军官,正在研究考核方式。 过去后,叶彬青没有多话,先静静地听着。 阮子燃站在窗户旁边,远远地观察着。 一大早就有人来问阮子燃,他们给叶彬青安排点什么事情才好? 阮子燃心不在焉地说:“简单点,他需要适应一下。” 不是对叶彬青不够信任,阮子燃自己还没有头绪。 小时候,他曾经把沈初枝做的虎头帽子东藏||西|||藏的,直到锁进箱子里才安心。他还养过一窝小金鱼,一尾一尾的吐着泡泡,相当活泼可爱的样子。阮子燃有时会担心自己忘记喂食,又害怕隔壁的猫跑来捣乱,把他的鱼捞走。 叶彬青一边听,一边在他的本子上记着什么。 阮子燃在窗边凝视着叶彬青,感觉到有种令他心动的物质,像树荫一样弥散开。 阮子燃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他第一次见到叶彬青的时候,叶彬青就能让他产生一种紧张的感觉。那个时候,他对叶彬青的感情还很纯粹。 这么一想,阮子燃的心思开始飘动,心跳由慢而快,产生一些慌乱。 办公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有人进来。 阮子燃回过头,走到办公桌边。 进来的军人问他:“晚上,我们跟上级聚餐,喊哪几个?” 阮子燃想一想,报出几个军官的名字。末了,他又提到叶彬青的名字。 对方有点惊讶,还是点头后离开。 听说参加宴席,叶彬青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好在去饭店之后,叶彬青发现,自己跟司机随从们一桌,顿时放下心来。 说来也巧,聚餐的对象就是司令部、作战部任职的军官,里面有叶彬青认识的人。 看见叶彬青,曾经在作战部共事的师兄简直恍若一梦。 师兄激动地说:“小叶?你还好吗,你是怎么回来的?” 叶彬青站起来,跟他轻拥了一下,说自己还好。 师兄的脸稍微变圆一点,腰变粗了一点,看来是稳定下来。 师兄介绍说,他去年结的婚,爱人在设计院工作,目前想法不多,已经打报告准备去后勤保障部门。 叶彬青好奇地问:“待遇更好吗?” 师兄点点头,悄声道:“还有时间陪孩子,我老婆在备孕……” 听说叶彬青还没有女朋友,师兄痛心地摇着头,评价道:“白瞎你这一表人才的……小叶啊,当时我叫你找你还慢悠悠的!如今的形式更糟糕,好几个队伍都没有未婚的女人!算了,我老婆单位还有几个好的,我帮你问问……” 叶彬青笑了笑,简单告知他自己在边防任职的经历。 师兄肃然放下筷子:“严酷的环境更锻炼人。你现在军衔是什么?” 得知叶彬青的军衔跟职级有所提升,师兄又叹了一口气,总结道:“有得必有失。我就没有你升得快,温水煮青蛙……” 说着,师兄不由自主地看向另外一桌人,阮子燃等人正坐在上面。 师兄不太自信地说:“我也上去敬酒?你看行不行?” 叶彬青被他逗乐:“有什么不行?你是领导,我听你的。” 师兄拽着叶彬青,两个人一起离开座位,往主桌走去。 师兄挨个敬酒之后,豪爽地喝下一大杯白酒。 叶彬青陪在他旁边,端着一杯红酒。叶彬青还没想好要不要喝,怎么喝,立即被人指责。 “你是哪边的?拿着个红的,一口不喝什么意思?”两边的军长都用不满的眼神看着叶彬青。气氛顿时冷下来。 “他是新来的……”有人小声告知。 军长们的不满没有降低,在桌上摆了三个酒杯,把剩下的白酒全部倒进去,命令叶彬青喝完。 好久没有过主流生活,叶彬青的分寸感缺失,确实是个失误。 叶彬青硬着头皮,拿起一杯,凑到嘴边。他刚刚勉强喝了一半,顿时感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叶彬青忍受着眼冒金星的痛苦,正准备继续喝—— 阮子燃站起来,用手夺下他的杯子,淡淡地说:“他是新来的,他还不会喝。我来喝吧。” 说着,阮子燃就一鼓作气,把三杯酒都一饮而尽。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桌子上一下变得很安静。 军长们看着阮子燃喝下之后,表情多少有些震惊,好在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酒席又持续了一阵,直到曲终人散。 散场的时候,叶彬青礼节性地问师兄,要不要自己送一下他,送他回机关的宿舍。 师兄急忙回绝,用一种“咱两不是一个阶级”的表情果断地说:“不用不用!你还是去送他吧。” 叶彬青也不多客套,急忙去看阮子燃。 阮子燃坐在车上,面上有些发红。毕竟喝得太急,他也有些受不住。 叶彬青坐到阮子燃旁边。 阮子燃跟司机说自己家的地址,轻轻搂住叶彬青。 叶彬青好像醉了,只晓得看着他。 阮子燃用一只手盖住叶彬青的眼睛,蒙住他的视线,安慰说:“不要紧。我一点也不难受。” 叶彬青的心都融化在夜色里,一路紧握着阮子燃的手。 第92章 试玉应烧三日满,辩才需待七年期。 按理说,叶彬青初来乍到,过去的成绩对他没有多少用处,但是阮子燃一通无原则地袒护之后,部门领导开始交给他一些打分的活计。 早在作战部任职期间,叶彬青就是一个打分的老手,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在叶彬青的戎马生涯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心工作。自从那天阮子燃喝醉了,叶彬青把他送回家后,叶彬青就产生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要不是阮子燃报出的地址是他跟李晓棠的住所,叶彬青真的会把他送回自己的小破屋。 叶彬青自知,自己的想法并不健康,不知能否控制住。 阮子燃对叶彬青很留心,隔三岔五地去幽会。 虽然阮子燃再也没有弄出一顿饭来,但是叶彬青感到自己在不断强壮,身边的空间持续扩大,变得明亮而温暖。 阮子燃给叶彬青买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再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变得雅洁,无形中闪烁着一种如诗如梦的光线。 叶彬青做饭的时候,阮子燃翻看他写好的资料。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自己准备让他加入一个秘密的军事项目。等叶彬青忙完姚志勇的事情,他们就可以正式启动。 叶彬青问道,大概是什么样的任务。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不是常规任务,是关于新武器的测试和战略的探索。最好的一点就是,这是阮子燃全权负责的工作,叶彬青可以直接跟他见面,无论在哪里。 听见这个消息,叶彬青从里到外焕发出光彩,喜悦在眼眸里发光。 看见叶彬青如此开心,重新提起干劲,阮子燃的信心增加不少。 吃过饭,阮子燃带叶彬青一起在夜风中散步,来到操场。 叶彬青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子燃,你是认为我有这个能力,选择我,还是别的原因……” 夜阑是那么宽广无边。叶彬青发现,夜晚比白天要美丽得多。 阮子燃在夜风中站立着,俯视着巨大的操场。操场上有很多和叶彬青年龄相仿的青年军人。不少人在塑胶跑道上面跑步,三三两两的,颇具活力的模样。 阮子燃在远处端详众人,脱口而出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就是太相似才成天团在一起,互相借力。你是不一样的,所以产生排异反应,不那么容易安于现状……” 阮子燃笃定地说:“你是很好的,否则我哪有功夫注意你。” 几个月下来,看见叶彬青能适应新的生活,喜欢新的工作,阮子燃逐渐放下心来。 他们的私人关系也有一种稳定中的快乐。 情欲的滋味如此美妙,饱含深情的欢爱多少次都不够。 在卧榻上,阮子燃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享受叶彬青的服侍,或者跟他做爱,慢慢地吮吸情爱的甘露。 叶彬青温柔的时候,真的像是一片云雾。 阮子燃被他包裹住,不自觉就会发出呻吟。被他进入的时候,不仅是身体,连内心深处都是一阵酥热,就这样贴身温存,直到半夜,阮子燃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有时候,阮子燃会在迷朦中含住叶彬青的手指,动情地舔吻他在他手上留下的伤痕。每到这个时候,叶彬青都恨不得跟他骨肉相连,完全占有他才好。 尽管阮子燃认为自己很疼爱叶彬青,能够包容他,但是叶彬青不是一点毛病没有。 比如,叶彬青一到周末就想跟他在一起,如果阮子燃不理睬,他就会整夜趴在桌子上,点着灯,直到无意识地睡去为止。 阮子燃很是头痛,又不知道怎么说服叶彬青。 李晓棠基本不需要哄,叶彬青的脾气那么好,按理说,不应该太费事才对。 那一天,阮子燃确实没有安排好。 第93章 那一天,阮子燃确实没有安排好。 去部队巡查回来,他没有去听叶彬青的预演汇报。这是阮子燃精心安排的一次活动,邀请一些相关的领导,希望他们对叶彬青跟新项目有一个好印象。临时接到幼儿园的电话,说他的女儿不见了,不知大人有没有把她接走。 阮子燃到家寻找一遍,紧接着,他给所有亲戚打一遍电话。 李晓棠的姨妈接到电话,告诉他,是自己接走的,因为孩子不想学算术,偷偷接走的。 阮子燃警告她,自己在家的时候,不要随意把孩子接走。李晓棠也没要求的情况下,更加不允许。 姨姥姥吓得唯唯称是。 放下电话,阮子燃坐下来冷静一会。等他看时钟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 阮子燃烦躁地站起来,打电话给另一个负责人,问他有没有去主持叶彬青的汇报。对方说一切顺利,进行得不错。 阮子燃放下心,干脆没有再去。 阮子燃洗了一个热水澡,放松一下心情。没有想到的是,随后不久,叶彬青按响他家的门铃。 看见是叶彬青,阮子燃让他进到屋里。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临时有点事情。叶彬青准备得足够充分,自己不去也没什么吧? 叶彬青抿着嘴唇,没有作声。 阮子燃用毛巾擦干头发。 叶彬青问阮子燃,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下次,自己能不能去部队接他。 阮子燃果断地说,不用。 叶彬青的情绪一下变得低落,眸子黯淡下来。 虽然自己十多天没有顾得上叶彬青,但是赶上工作繁忙的阶段,女儿还不想上幼儿园,需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 阮子燃问叶彬青想不想喝水。冰箱里还有饮料。 叶彬青说他不喝。 阮子燃带着一点歉意,在叶彬青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叶彬青的反应是如此激烈,大大超乎阮子燃的预料。等他回过神,他们已经站在卧室门口,后面就是柔软的床铺。 阮子燃一时没有狠下心来,事情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由于时机不对,地点错乱,阮子燃的状态不算理想。叶彬青似乎也感觉到不妥,他重新变得柔情似水。 叶彬青小心翼翼地说:“我收拾一下再走?” 阮子燃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吩咐说:“以后,不准在我家这样。” 女儿消失的那天,李晓棠的心情还是比较愉快的。自己没有动手,丈夫已经把女儿找到。经过这一次教训,女儿再也不敢嘀咕说她不上幼儿园去。 生过孩子之后,李晓棠在军区的闲散机构上班,工作并不忙碌。他们的儿子季麟被朱阿姨抚养着,育儿负担也不重。 好几天的功夫,李晓棠下班回家,嘴里都哼着歌。 阮子燃的时间几乎都交给工作,李晓棠负责收拾屋子,保证他回家的时候,看见的都是温馨和美好。 在打扫卫生之前,李晓棠忽然有一种蹊跷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一周没有收拾,屋子好像还算整洁有序。难道是阮子燃打扫的吗? 李晓棠打电话给保洁阿姨,问她有没有来过。 保洁阿姨回答,几天前,她去送过一次菜。 放下电话,李晓棠开始漫不经心地忙活,逐渐感到一种微妙的变化。家里个别地方打扫过,其他地方没有,真的很奇怪。 李晓棠发现,自己和孩子的衣服没有人收,没有人动,但是阮子燃的衣物包括日用品,似乎有人精心整理过。 阮子燃使用的茶杯、签字笔都变得异常洁净。 李晓棠狐疑地拿起茶杯。这一盏半旧的瓷杯宛如新生的玉兰花一样洁白透亮,散发出淡淡光辉。 想到搞保洁的女人居然如此关心自己的丈夫,体贴入微的样子…… 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李晓棠立即打电话质问保洁阿姨,她到底怎么打扫的? 保洁阿姨委屈地说,放下菜,她清洁过厨房的地板。因为阮子燃嫌烦,她没有来得及认真打扫客厅。下次再拖地行不行? 李晓棠楞住好一会,沉重地放下电话。 不知是谁越厨代庖。李晓棠心里瞬间掠过好几个人影,有机关的美女,还有几个活跃的少妇。任何一个怀疑的目标,目前她都无法排除。 李晓棠仔细查看家里的物品,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她忍着酸意,又一次检查了家里所有的房间。 最后,她在阮子燃的书房里面发掘出一丝线索。 茶几上铺着一块青金石颜色的桌布,看起来很高档,但是很陌生。这是一种李晓棠不算喜欢的颜色,在他们家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李晓棠有点印象,这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亲朋好友送来的一份礼物。阮子燃曾经说过一次“真美”,她有留下印象,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阮子燃喜欢什么颜色。 曾经她想过要用一用的,由于阮子燃经常不在家,东西也就抛到脑后。 李晓棠急忙去找婚礼时用的记事本,上面记录有礼品清单,不知有没有记载每一份礼物都是谁送的。 在书架下面,李晓棠找到略微陈旧的软皮记事本,惊喜地发现就是她要找的那本。 李晓棠翻看几年前的记录。 阮子燃记得相当粗疏,只有几个他认为贵重的贺礼,他才记在本子上,但是他记录了这块桌布和礼金的情况,礼金是捌佰元,后面写着“彬青”。 李晓棠捧着记事本,像雕像一样凝固片刻,陷入沉思。 李晓棠对叶彬青的印象模糊。 一群年轻男子走在一起,李晓棠认为,大家必然是先注意到阮子燃的。他是那么的耀眼,意气风发,其他人就像绿叶一样。 阮子燃的旧雨新知很多,叶彬青出现的次数很少,远远不像张鹏他们。李晓棠只记得他是一个内向的人,模样还不错。 李晓棠又仔细回忆一番。 结婚的时候,阮子燃曾经嘱咐,对叶彬青要好一点。 她当时问过,怎么个好法? 阮子燃要求,比照张鹏的待遇,要让叶彬青感觉到尊重。说话的时候,她要礼貌些,因为叶彬青比较敏感,有点脆弱,但他是自己很好的朋友。 阮子燃的朋友跟同僚到底有多难伺候,李晓棠能感受到一二,她也做了一点心理准备,但是叶彬青总是若即若离的,不像有些朋友那样亲热。 李晓棠暗中感谢他,从来不来麻烦自己。 前一阵子,阮子燃应酬得晚,还是叶彬青送他回家的。叶彬青把阮子燃扶到家里,轻轻放到沙发上才走。 李晓棠给他喝水,他也没有喝,很快地告辞。 李晓棠放下陈旧的软皮记事本,试图打开阮子燃的抽屉。其中一个锁上,另一个可以打开。 打开的抽屉里放着阮子燃的棕色记事本还有一些文件。本子里面都是过去的工作记录,没有其他内容。 想到阮子燃回家肯定会发火,李晓棠只能硬着头皮快速翻找,连书套里面都摸一摸。 书套里摸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叶彬青和阮子燃的军装照,大约是多年前,两人在野外,正一起眺望着远方。还有一张是叶彬青的单人照片,比现在稚嫩点。 李晓棠满怀探究地打量这张奇异的单人照片。 叶彬青用一种深邃而忧郁的眼神看着镜头,样子绝对称不上开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张照片说不出的奇怪,不仅是拍摄的角度,内容,连纸张都比另一张厚些。 李晓棠轻轻翻过来,发现照片背面粘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迹:“子燃,生日快乐。希望我给你的爱,比你的父母还要多。” 李晓棠震惊到无法呼吸。她的脑海瞬间清空,手里的东西全部掉在地上。 第94章 新任务下达后,叶彬青没有更换办公室,但是他的资料和情报都送达阮子燃手中。 阮子燃认为,保持一定的距离,更有利于他们的相处。 不管叶彬青是什么人,跟自己什么关系,对阮子燃来说,他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士兵,一把趁手的武器。越危险的武器越是有魅力,甚至是美丽动人的,就像一把精巧的手枪可以无声杀人,钴元素裂变后会闪瞎所有人。 想要跟叶彬青在一起工作,发挥他的作用,阮子燃需要排除他的危险性,尽可能地使用他。 阮子燃有自信,自己能激发出叶彬青强烈的攻击性,同时让他保持克制。 浏览过叶彬青的资料,阮子燃拆开他的一些私人信笺,逐一阅读。 写给叶彬青的信,少数是82军的士兵,更多的是709团的士兵,阮子燃发现,吕继辉跟马启国也给叶彬青写了信,内容不外乎能不能调动。 阮子燃差点想给他们一人一个嘴巴子。 自己不想办法搞好队伍,天天到处写信。给自己写不够,还给叶彬青写。 阮子燃随手撕掉,扔进纸篓。 叶彬青的父亲也写来一封信,内容有点棘手。信上说,叶彬青的母亲卧病在床,他们希望儿子尽快提出转业,回家完婚。他们已经在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相信儿子会喜欢的。 阮子燃轻轻笑了一声。 叶彬青是不可能喜欢的。他是属于自己的。 阮子燃把信收到自己抽屉里。 在融入与转型的过程中,叶彬青最好不要受到外界干扰。 阮子燃以部队的名义回了一封信。答复他们,叶彬青目前在执行绝密任务,部队会照顾好他。请他们放心。 阮子燃随信汇出一张支票,算是办妥。 办公室里,叶彬青正在把交给姚志勇的资料装订好,全部放进一个密封的袋子里。 不换办公室的好处就是,不管叶彬青在做什么,没有人会管他。 姚志勇那一茬子事算是办妥,叶彬青赶紧把资料送走,腾出办公桌来做其他事情。 交到收发室之后,叶彬青算是松一口气。时间还早,他还能忙一会。 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叶彬青是一个神秘人物。大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据说他坐过牢,去过非主流部队,还曾经跟高干子弟有过复杂纠葛…… 大家喝着茶,敬而远之地看着他。 叶彬青安详地坐着,用裁纸刀割开资料的封条。 啧啧,坐过牢!谁能看出来呀。同事们思绪奔涌着,有点嫌弃,又有点好奇心满满。 忽然,有一个胖胖的人影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叶彬青桌子前面,热情地说:“小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彬青抬头一看,居然是刘书记。 好几年没见,他们师生两人瞬间拥抱到一块。 刘书记感慨地拍着叶彬青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现在不干教学了,在政治处那边闲着等退休……有空你过来玩玩。” 刘书记看望过叶彬青之后,又跟众人亲热寒暄点头,转身告辞。 叶彬青坐下来,依然在用裁纸刀安详地裁纸。 同事们都换了一种眼神。 原来他是一个好小伙子,刘书记喜欢的学生。他怎么混成这样,一言不发的呢?他是不是有什么战地损伤综合征?啧啧,二十八九岁还没有女朋友,低着头干活……怎么能混得开呀…… 有个急公好义的军官站起来,温和地说:“小叶,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今天有烤鸭,你知道不?” 叶彬青意外地站起来,微笑道:“明天我请您去食堂?今天,我要跟上级聚餐。” 对方讪讪地点头:“你先忙,我们改日。” 叶彬青将资料放好,拿出饭卡,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面人流如织。 阮子燃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面前已经摆好四菜一汤。 叶彬青打好饭,绕到阮子燃跟前,坐下来。 阮子燃将切好的烤鸭腿放到叶彬青的饭上,又给他几条炸小黄鱼。 第95章 食堂里面人流如织。 阮子燃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面前已经摆好四菜一汤。 叶彬青打好饭,绕到阮子燃跟前,坐下来。 阮子燃将切好的烤鸭腿放到叶彬青的饭上,又给他几条炸小黄鱼。 叶彬青吃着小鱼,感觉阮子燃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大着胆子跟他交谈。 自从叶彬青犯了错误,阮子燃这一阵子有些疏远的感觉。 叶彬青问他,累不累,有没有看新发的通告?好像是烈士表彰。 阮子燃漫不经心地说,没有看。 叶彬青放慢速度,心事重重地吃着饭。 自从归入阮子燃的麾下,获得他的宠爱之后,叶彬青经常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叶彬青有时不懂,这是不是一种贪婪。得到的东西无法接受失去,拥有过热情不能接受空白。 叶彬青希望持续不断地感受阮子燃的爱,但是他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对他这样的青睐。想到阮子燃可能不满意自己,讨厌疏远自己,叶彬青会一下子忧郁起来。 阮子燃似乎感觉到什么,用手轻拍叶彬青的手腕,依然在看他的文件。 近些日子,李晓棠有点精力过剩,似乎想要回到十八岁似的,弄得阮子燃的注意力不能集中。 白天在家的时候,李晓棠盛装打扮,一下子娇嗲起来,对丈夫关怀备至,话比平时多了一倍。晚上阮子燃要看资料,正当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李晓棠端着水果羹去给他吃,硬生生打断他的思路。 阮子燃看够资料,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吃饭。 叶彬青换一个话题,问阮子燃:“有没有团里的士兵……给你写信?” 阮子燃看叶彬青一眼。 既然是叶彬青求情,他就做一做好事。新项目启动后,阮子燃有新的指标可以使用。 阮子燃吃几口饭,问:“你想要哪一个士兵?” 调任之前,叶彬青已经向师里推荐过小何。连长们都写过信,吕继辉跟马启国写得最多,马启国甚至在信里痛陈心史,诉说他是外出嫖娼又被团长抓住,不得不听命于他们,乞求叶彬青原谅他。 叶彬青低调地说:“你选一个?” 阮子燃摇一摇头,说:“这样吧,我把小吕调来。给你用一用?” 叶彬青看着他。 阮子燃喝一口汤,继续说:“小马这种人完全不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要让他拖累你,懂吗?” 阮子燃站起来,擦一擦嘴。 叶彬青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捉住阮子燃的两根手指头。 阮子燃无奈地拽开叶彬青的手,嘱咐道:“有空你到406去,随便找人聊聊天,那都是对你有用的人。不要浪费时间,也不要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不说……” 说完,阮子燃把自己的餐盘送到收盘子的地方,急匆匆地离开,准备下午的工作。留下叶彬青一个人在餐厅。 叶彬青很想知道,阮子燃不来看自己的话,家里也不可以去,究竟怎么样才能见面……阮子燃甚至不许自己去他的办公室…… 下午要不要去406聊天? 叶彬青叹一口气。那里全是四通八达的人物,他们跟阮子燃交情都好,能掏心掏肺,但是没有几个人会理自己。诚实地讲,叶彬青也不太想跟他们交流。 下午,阮子燃好不容易开完会,接到自己奶奶的电话。 朱阿姨告诉孙子,季麟到医院去复诊,只有保姆抱着,他最好派一个战士去医院陪护,防止出现什么闪失。 阮子燃毫不迟疑地打电话给叶彬青,让他陪护一下自己的儿子。 交代清楚之后,阮子燃放心地回家。 人进人出,家门口有点过于热闹。阮子燃看见,一些同僚、朋友跟他们的妻子正在自己家里搞聚会,他们的孩子正在跟自己的女儿玩耍。 李晓棠穿着包臀的裙子,玲珑有致地招呼着客人,风度倒是上佳。 阮子燃有点动气,走过去,责备道:“哪来这么多人?” 李晓棠告诉丈夫,女儿在幼儿园的朋友时常请她去家里,他们需要回请人家。小朋友的父母都是阮子燃的下属,大家一起聚一聚是再好不过的。 李晓棠春风满面地说:“没有结婚的朋友也可以到家里坐坐,让他们来嘛。我们可以招待好他们,是不是?” 阮子燃回头环顾一番。 客人们心情愉悦,女儿也很快活的模样,尽管阮子燃不乐意这个时候请客,他也只能调整心情。朱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是客厅女王,既然李晓棠有这个能耐,她就来两场吧。 阮子燃抱怨道:“人这么杂,不好接季麟回家……你昨天晚上没告诉我……” 李晓棠给丈夫倒一杯饮料,问他儿子有什么情况。 阮子燃喝下饮料,调整一下心情。 阮子燃说,儿子今天挂专家号复诊,他原本考虑让儿子回家呆两天,再把他送给爷爷奶奶。 李晓棠坐在椅子上,用青葱一样的手指托着酒杯:“你没找人送一下季麟?” 阮子燃回答:“我让彬青送他,不会有闪失的。” 李晓棠一下子站起来,面色青白地问:“你说什么?!” 阮子燃没好气地放下杯子:“有人送他!你放心吧。等会你就把客人送走。让我清净一下!” 李晓棠的情绪顿时变差,赶紧拿冰好的酒瓶贴一贴额头,好好冷静了一把。接着,她指挥家里的阿姨将下午茶端出来,招待客人。 李晓棠的笑容依旧甜美,言谈依然亲切,拿出来的点心都很美味,但是她怎么努力都进入不了原先的状态,随时有一种要炸裂的感觉。预先想好的节目,比如跟丈夫好好跳个舞,贴个面,秀个恩爱什么的……全都没有进行…… 客人们隐隐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吃完点心,他们没有过多逗留,纷纷礼貌地告辞。 客人散场以后,时间已经不早。 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晓棠跟阮子燃之间爆发了一次仓促地争吵,范围局限在厨房。 阮子燃看一眼时钟,丢下一句:“我晚上在书房工作,你早点休息。” 他毫不恋战地转身上楼,留下李晓棠恨恨地抱着手,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第96章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带来几天的凉意。 财政拨付的巨额资金终于到账,阮子燃的内心生出一丝狂喜。属于自己的时代来临了!武器可以更新换代,人员可以重组,就连停滞多年的科研项目也能摆上日程。 轻松的感觉让他一下高兴起来,打开音箱,听了一会音乐。 大提琴的声音温柔而空灵,好像丝绒一样,抚平他的心灵,让他想起叶彬青…… 原本阮子燃想给叶彬青打个电话,临时他又放下。 叶彬青的欲求很强烈,最近跟李晓棠争风吃醋得厉害,还是先放一放。李晓棠有个不为人知的优点,就是她不爱插手权力纠葛,尽管她来往过的男人相当复杂,但是在阮子燃的心里,她算是一个纯粹的女人。 李晓棠一反常态地宴请自己的同事朋友?阮子燃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怎么回事。 阮子燃从冰箱拿出一瓶苏打水,倒进果汁里,冒出许多泡泡。他又往果汁里面加了一些水,让泡泡密度低一些。 如果说生活是一杯白开水,任何感情都会改变水的状态。和谐的家庭是一杯果汁,微甜有营养,混乱的家庭是一杯废水,酸碱度过量。 阮子燃喝一口兑好的果汁,感觉很解渴。 爱情更加神奇,会把生活变成酒。 叶彬青的爱是那么浓烈,在时光中酝酿良久,把阮子燃的生活变成了一杯烈酒。 爱情让阮子燃感到滋润,升腾在云端,浑身充满力量,但是他不能迷醉着上班,生活也不允许他这样。 喝完搀着苏打水的果汁,阮子燃一时没什么头绪。他的一些朋友,情人的数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知是怎么办到的? 阮子燃想不通。暂时,他只能把叶彬青搁在自己的心瓣里,偷偷包裹着。 下班之前,阮子燃给军区的科研机构打了一个电话,约好去取一批机密档案。 接到电话,科研人员喜出望外,他们从三十岁开始立志研究,等到四十多岁,娃都会操着不熟练的英语、日语出国旅游,他们对敌武器的研究还没有深入多少。 阮子燃承诺道:“这次一定会给钱。” 机密档案取到之后,阮子燃直接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阮子燃看见,李晓棠还算安稳,正在收拾女儿的一些小物件。有个眼熟的妇女坐在沙发上,在跟李晓棠说闲话。 阮子燃定睛一看,客人是某个军长的丈母娘,喜欢串门,尤其喜欢找军官的家属们说废话。这位军长言语相当谨慎,对阮子燃也很客气,不知为何有这种丈母娘。 阮子燃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晓棠见丈夫默许,不便把人请出门去,只能一边做事一边陪客人叙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她又顺手掸一掸沙发。 或许是有军长做女婿,丈母娘感觉特别良好,滔滔不绝地说着废话。从幼儿园的伙食不好老师不机灵不漂亮,说到门卫士兵哪个有礼貌哪个没礼貌…… 李晓棠站起来,给她端一杯茶水。 茶没有塞住客人的嘴,她继续说,最近部队事情多呀,出了好几档子事。谁的老婆小产,谁的公公去医院割癌症肿瘤,有一个副团长叫孙海洋的还牺牲啦!三十出头就死在泥石流里面,啊呀,他老婆刘小燕当场就昏死过去……他老婆才二十八岁呀…… 李晓棠只好问她,怎么牺牲的? 客人回答说,出任务的时候匆匆忙忙的,孙海洋连路都没有看清,走上一条危险的山道,怎么能不死呢。可怜他的老婆才二十八岁就歇菜了!抱着一个小孩子,她说她不要再嫁人,你说她傻不傻? 阮子燃打开电视,心想,还不是你女婿没有处理好,把人家丈夫白白牺牲掉,怎么能不可怜呢?既没有勇斗歹徒,也没有救出群众,一下子死在泥石流里面…… 阮子燃没有理会,李晓棠有点憋不住。 李晓棠开腔道:“说是一个意外,你女婿要对人家负责吧?” 丈母娘一下子提高分贝,连珠炮似的说:“那是啊!给她抚恤金都是最高标准的!看她是个好女人,我们给她介绍的人都是营长级别的干部,相当不错的……她都不愿意,一个劲地哭,不知是不是平日里熟悉的战友,抹不开脸面……” 阮子燃在看电视,李晓棠拿毛巾抹桌子,两人把她当作伴奏,忽然听见她说:“新来的一个参谋姓叶,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见一见我们小燕啊?” 屋里一下安静了好几秒钟。 李晓棠抬起头,笑意盈盈地说:“您说得有理!坏事变好事,不如去见见面?” 丈母娘眼睛一亮:“说不定就能合适呢!” 阮子燃的表情冷了下来。 屋里的温度顿时下降好几度。 丈母娘解释说:“我就是好心,小燕还年轻,性子也好,部队还要给她分新房子。叶参谋不是刚来吗?现在他在军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也省事些……” 阮子燃好像被电视新闻吸引住,完全不搭话。 丈母娘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他看上司令的女儿,告诉过你们?非要当乘龙快婿不可?” 李晓棠笑着打圆场:“没有人这么挑吧?男人要事业,还不得有个贤内助?” 阮子燃拿起遥控器,换一个频道:“他身上有任务,暂时不考虑结婚。下个季度就会给他分房子。” 李晓棠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厨房水开了,发出一声鸣笛。 李晓棠把水壶端下来,回到客厅,嘴里骂道:“当你的人怎么这样难,连婚都结不成?你知道人家难不难受?” 阮子燃看着电视,轻轻笑了一声。 李晓棠重新拿起掸子,恨道:“有你这种人吗?手下的人遇见你就像鬼打墙似的……不想看女人,难道他只想看你这张脸啊?” 阮子燃回答:“你是说,他想结婚?” 李晓棠用力掸一掸桌面:“人人都像你那么正经的?从不三心二意,一天到晚都是工作!工作!不想其他事情?” 军长的丈母娘好像被他们两口子逗乐,笑道:“就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阮子燃大方地一笑:“那你就去给他说说,看看他怎么讲。” 阮子燃没有再多说话。他随手关上电视,上楼去自己的书房。 阮子燃用手弹一下帽檐上的灰尘,轻蔑地想:随便给他找一个女人,他就不爱我了?痴人说梦吧。 三天后的午休时间,叶彬青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媒人找到他,问他要不要见一见刘小燕,看看适合不适合交朋友。 叶彬青想要拒绝。 媒人告诉他,阮子燃是知道这件事的,他的上级是同意的,对方会糟糕到哪里去呢?见一面不要紧,两人就是看一看。小燕的标准很高,不一定看上他呢! 叶彬青沉默下来。 一种无法形容的酸苦在心里蔓延。 不能随意跟阮子燃见面就算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事?叶彬青很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无法接受,阮子燃会有这种安排…… 一下午的时间,叶彬青根本不能集中精力,只能强忍着心痛。他的眼睛有点模糊,看不清字迹,用手扶着头。 阮子燃的心到底在什么地方? 叶彬青本来以为,他已经得到了,至少得到一部分吧,结果……阮子燃还是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就像过去一样…… 叶彬青不能细想,心里一阵阵难言的刺痛。 有时候,得到爱人的肉体跟进入他心灵的步骤并不统一,甚至是不搭调的。叶彬青不确定,阮子燃是开始享受自己的欲求,还是想要回应他的爱…… 毕竟,阮子燃想要什么人都是有机会的…… 不知不觉中,下班的时间到了,叶彬青缓慢地走到约定的地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旁边搂着一个很小的男孩。女人剪着齐耳短发,脸颊上有些许雀斑,眼神忧郁地看着远处。 一阵微风吹过。 叶彬青忽然想起来,刘小燕应该是烈士的遗孀。她丈夫才死了几个月,心里多半很凄楚。想到这里,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走过去,温和地打了一个招呼。 刘小燕话很少,叶彬青的话也不多。 他们就这么平静地坐着。 刘小燕的男孩长相平凡,胖墩墩的,样子像是一头小黑猪,性子活泼好动,引起叶彬青的注意。他先是自己转圈圈,转了好多下,发现叶彬青有点喜欢他,立即去拱叶彬青的手。 叶彬青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他顺手抱起这个不幸的孩子,抚摸他的头。 阮子燃的儿子季麟长得很可爱,又继承了所爱之人的血脉,叶彬青去医院陪护他的时候,整颗心都融化了,但是阮子燃的儿子不能随便抱的……只有特定的时候才可以…… 刘小燕的儿子好像不知道父亲已经化为一缕灰烬,他欢天喜地的。他先是跟叶彬青玩猜拳,然后玩躲猫猫,笑声很清脆。发现叶彬青配合得好,他就抱着叶彬青的腿学爬树,爬到身上之后,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嘘嘘着撒了一泡童子尿。 叶彬青被尿了一腿。 刘小燕惊慌地说:“对不起!平平有点爱尿床……真的很对不起……” 刘小燕把孩子抱过来,打了两下,骂道:“你怎么又尿了?晚上爱尿,怎么白天也尿?快说对不起!” 叶彬青哭笑不得地站起来,笑道:“不要紧不要紧,很快会干的。” 这个孩子是烈士的骨血,但是他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真是别具一格。 叶彬青从小就喜欢幼年的动物,不仅喜欢好看的动物,丑的在他眼里也一样可爱。小驴子小骡子瘸腿的小狗,他全部找机会喂过。 叶彬青好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刘小燕迟疑着,诉说道:“还没有送幼儿园,平时,我就叫他平平。不知道取什么样的名字才好……” 叶彬青想一想,提议:“他是英雄的孩子,应该起一个大气的名字,比如……叫孙致平……” 刘小燕的表情一下变得温和而明亮,微笑着附和:“好!就叫这个名字吧。” 没想到她一下就答应,还露出笑容,叶彬青猝不及防,气氛着实有点尴尬。幸好他腿上的童子尿还在往下淌,叶彬青急忙站起来,跟刘小燕母子礼貌地告辞。 回到家之后,叶彬青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一直在想怎么跟阮子燃沟通才好。他必须到阮子燃的办公室去一趟,说不定得吵一架,把窗户玻璃统统打破。如果阮子燃再不老实一点,让自己随便吻他,或者做出让步……他真不知自己会干出点什么…… 一大早,叶彬青敲开阮子燃办公室的门。 看见阮子燃的一瞬间,叶彬青的戾气消散不少。 阮子燃意外的放下电话,对叶彬青说:“坐!有什么事情?” 叶彬青单刀直入地问:“别人给我介绍刘小燕,是你同意的吗?” 阮子燃淡定地说:“见过就行了。不用在意。” 没想到,这事居然是真的。 叶彬青又一次经历了痛苦和沮丧。 叶彬青走过去,按住阮子燃的肩膀,表情凝重地说:“子燃,既然你喜欢我照顾你。让我照顾你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看来叶彬青的情绪不太好。 一大早就面对这种灵魂提问,阮子燃感到很棘手。 阮子燃条件反射地说:“彬青,你为什么这么死心眼?你要我怎么做才好?我不可能像你一样,我早就讲过……” 叶彬青吸一口气,正想要跟他理论一番,门板被人敲响几下。 阮子燃说:“回头我找你,你先回去吧。” 叶彬青不得不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整天的时间,叶彬青一直在低气压中徘徊。 在爱情里面,谁爱得强烈一些,谁就是弱者。 在叶彬青的心里,阮子燃有资格享受王侯一样的艳福,他不会因此就不再爱他,可是…… 那天下午,直到下班前夕,叶彬青都在等待之中,但是他没有等到阮子燃的电话或者脚步。 一封电报传到他的手里,是一份加急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短,医院给叶彬青的母亲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接到电报之后,叶彬青留下请假申请,当天深夜,他就离开了军区。 接到消息,阮子燃也感到晴天霹雳。 火速批准假期之后,阮子燃以上级的名义去叶彬青家里慰问照顾。 遗憾的是,阮子燃的努力没有多少用处,叶彬青的母亲病势沉重,专家会诊也没有好转。她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勉强睁开眼,用手摸过儿子的脸,她就死了。 葬礼之后,叶彬青好些天没有笑容。 当阮子燃得知,叶彬青答应跟刘小燕结婚的时候,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子燃打电话给刘小燕的军长,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他们军里那么多男人,没人能跟刘小燕结婚吗? 刘小燕的军长立即意识到,丈母娘又捅出篓子。 接下来的几天,刘小燕的军长努力活动一番,最后无奈地回话,他尝试过各种办法,重新介绍男朋友,威胁不再分房子,取消照顾,不能延长服役期限等等,她都不干。 “她就是看上他了,死活要嫁给他……”刘小燕的军长说,“我也拦不住啊。” 气血翻涌到头上,差点把太阳穴涨破。阮子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气得将话筒用力砸掰断,砸碎,碎成几块。 第97章 酝酿了好几天,阮子燃终于鼓足勇气,把叶彬青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阮子燃先是说了一些宽慰的话,让叶彬青不要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悲痛中。 叶彬青没有答话,样子还算心平气和。 阮子燃问:“你跟刘小燕见过面?” 叶彬青点点头。 阮子燃忍着气,问他:“见过面就要结婚?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叶彬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 他很快平静下来,冷冷地回答:“不是你布置的任务吗?” 叶彬青竟然会这样对自己说话,阮子燃内伤了一会,努力恢复镇定。 阮子燃用他最柔和的声调解释道:“是她们军长要给你介绍的,并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时不好反对……” 叶彬青又不答话了,只是看着他。 阮子燃小心翼翼地说:“彬青,不是我有意疏远你。我还有许多事情要……” 没有等他说完,叶彬青站起来,把自己准备结婚的报告放在桌上。 阮子燃楞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 好似大梦初醒一般,阮子燃艰涩地说:“我知道了,彬青。” 叶彬青离开办公室之后,阮子燃的身上一半是澎湃的委屈,一半是刻骨铭心的愤怒。 经历过一天一夜无法闭眼的折磨,阮子燃决定到叶彬青家里去一趟。就像正常的下属结婚的时候,亲朋好友去串门一样,但是他刚刚走到门口,一股子三昧真火就直冲脑部。 刘小燕居然在叶彬青的家里呆着,在他为叶彬青打扫好的小屋里,像个女主人一样大模大样地坐着,主持家务。 看见客人是阮子燃,刘小燕打开门,忙招呼他进去。 阮子燃克制住心里的妒火,跟她打一个招呼。 阮子燃表示,听说他们喜事定下来,他抽空来祝福一下。 刘小燕喜出望外,热情地请他到屋里坐坐。 阮子燃带着难以言说的心情,来到他熟悉的狭窄客厅,看见刘小燕在桌子上和面,准备做点好吃的。 刘小燕欢快地说:“先坐坐,等下蒸好包子。你就尝一尝。” 看见阮子燃过来,叶彬青面上有点惊讶,但是他一秒就调整过来,变成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阮子燃从来不知道,叶彬青可以气人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人渣!凶犯!刽子手!阮子燃扶一下自己的头。 曾经听说江世华被叶彬青打得胳膊脱臼,大臂外翻,小臂不能抬肘,气得躲在家里养病。阮子燃始终半信半疑。江世华相当讨厌,但是叶彬青的脾气那么好,不可能下那么重的手。如今,阮子燃总算明白,叶彬青可能不是冤枉的。 叶彬青倒一杯水,端给阮子燃。 阮子燃一口也不想喝。 在这间屋子里,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阮子燃恨恨地盯着叶彬青。 你做过那么多下流的事情,说是爱我…… 口口声声说你不能离开我,我不接受你,你就会死。你的心在我身上,魂在我手里,我让你死,你就不能活。你是怎么让其他人进到这个房间里?你有脸这么做……不如死了算了! 阮子燃别过脸,看着窗外,心里的恨意一阵阵翻涌。 刘小燕把她蒸好的莜面端出来,还有几个包子,几个饼。 刘小燕没有受到上级的祝福,但是叶彬青收到关怀,这个好消息让她忙乱起来。 刘小燕把食物全部端到阮子燃跟前,让他取用。 刘小燕的心情显然很好,有点容光焕发的意思,但是手臂上露出一些疮痕,让她平淡的容貌更显缺憾。 阮子燃仔细地看一眼刘小燕,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就是彬青选中的女人? 一种崩裂的眩晕感,阮子燃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算我做错什么事情,你有什么理由糟蹋自己,找一个这样的女人。你到底是要气死我,还是怎么回事。你的要求这么低的?整个军区里,哪有像样的男人来接她这茬…… 叶彬青的表情依然平和,他去厨房洗碗,留下阮子燃一个人。 阮子燃沉默着,浅尝几口刘小燕做的面食,听她在旁边说了一会话。 缓过一口气,阮子燃发现,刘小燕还算是一个好女人,就是过于普通了一点。可能她也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男人不在乎外在条件,坐着站着都有点惴惴不安的。 刘小燕叙话道:“我们军里房子比较紧张,分不到,所以我最近会过来看看,做做家务。这里有点小,不知能不能办婚礼……” 阮子燃平淡地说:“我会给你们分的。到时你搬去住。” 刘小燕喜出望外地看着阮子燃,又赶紧羞涩地低下头。 阮子燃实在呆不下去了,赶紧站起来告辞。 阮子燃心想,你要在这里跟他结婚?这是绝不允许的……这间房子只有他能住…… 回家的路上,阮子燃的内心一阵酸楚一阵怨恨,像下酸雨似的,把心情腐蚀得千疮百孔。 叶彬青护送他走一段路,就像之前多少个日日夜夜。 盛开的鲜花像是满地野火,全是熊熊的妒火。 阮子燃感到内心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心底裂开一个伤口,正在往外丝丝缕缕的流血。 更难忍受的是,叶彬青看见自己无法掩饰的动容,居然视若无睹。 沉默中,阮子燃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受。 刘小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跟她的儿子联手作案,把叶彬青抢走的?为什么? 阮子燃痛苦地想着。 就在他疏忽的某一个瞬间…… 答案在那里,阮子燃明白,因为他太骄傲了。 阮子燃把嘴里的血默默吞咽下去,魂不守舍地走回家。他骄傲的心受伤了,一路都在流血。 第98章 叶彬青的婚讯落实后,阮子燃的工作一度瘫痪。 不是叶彬青消极怠工,也不是其他人不肯努力,而是阮子燃无心工作。从早上一睁开眼睛,痛苦纠结的情绪就填进他的心里。 阮子燃将珍藏的照片拿出来,叶彬青在上面凝望着他,就像过去每时每刻一样。阮子燃曾经不能想象,面对自己,叶彬青会扭过头去。 手掌抚在照片上,阮子燃长久地沉默着。阮子燃把照片摆在自己的桌子上,放在镜框里,下班就去看看。 阮子燃的心情很压抑,但是李晓棠的反应好像春回大地一样。 李晓棠亲自下厨做饭,不知疲倦地煲汤,做小点心。她一下班就回家,打开窗户,把书房的地板清洁一番。 看见阮子燃还把叶彬青的照片放在桌上,李晓棠想要动手取下来。 阮子燃回头就给她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阮子燃下手如此之重,李晓棠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一下子蓄满泪水。 戾气从阮子燃身上散发出来。 李晓棠只好收起泪水,爬起身,离开他的视线。 看见李晓棠如此好动,阮子燃完全不想包容她,也提不起哄她的精神。他还在默默地消化这场措手不及的失败。 到底要不要参加叶彬青的婚礼,送他什么礼物,阮子燃一直没有想好。江世华倒是寄来一份贺礼,让阮子燃转送叶彬青。 阮子燃打开过目,发现江世华的贺礼是一块劳力士手表。这让阮子燃更加头痛,难道他要送比手表还昂贵的礼物吗? 钱不是问题,可是…… 阮子燃心里堵得厉害,顺手将劳力士塞进抽屉,眼不见心不烦。 消息传来,叶彬青不准备举办仪式,只想小范围请客。 阮子燃松了一口气,也许送什么礼物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得想办法给叶彬青找一套房子。 交钥匙的时候,叶彬青来到阮子燃的办公室。 阮子燃言不由衷地问:“不想办仪式吗?”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眼睛里似乎有疑问“你希望我办仪式”? 阮子燃错开眼神。 叶彬青回答道:“不办了。我家里人不会来,小燕也不想要家里人出席,只请几个客人。” 阮子燃的心情略微轻松一点,他将钥匙交给叶彬青。 叶彬青把红色的请柬放在桌面一角。 阮子燃把他手里的文件整理一下,在桌面对齐,问叶彬青:“这一阵累吗?你快要过生日了。可以等生日以后再办……” 叶彬青说:“我原来就不过生日。现在,生我的人已经不在……过生日还有什么意义……” 屋里的气氛又压抑起来。 阮子燃没话可搭,只能看叶彬青走出去,关上门。 叶彬青的母亲撒手人寰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有结婚对象,但是叶彬青一直没有组建家庭。不仅因为他爱军队,还因为他爱阮子燃。 叶彬青没有多少时间去爱护他的亲人。女人是需要男人保护的,尤其是在病痛中的时候,叶彬青陪伴她们的时间太少了。 阮子燃当然知道自己的失误。 阮子燃扶着头,失神地叹一口气。 到底什么时候,叶彬青才会原谅他? 阮子燃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人安慰他,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叶彬青才好。阮子燃只是忍耐着,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刘首长给他找来叶彬青。 发现无药可救之后,阮子燃已经付出最大努力。吊唁的时候,他还去灵堂磕过一个头。 阮子燃无奈地想,这辈子,大概只有叶彬青能享受这个待遇,他还不满意,自己真的没有办法。 第99章 叶彬青的婚礼很朴素,没有举办仪式,只在酒店摆了一桌。旁边的客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次婚宴。叶彬青没有穿军服,穿着白衬衫,不知是哪一年发的制服,簇新的样子。刘小燕略施粉黛,身上也穿着一件像是便服的制服,头上别着一朵鲜红的绒花发饰,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礼宾的数量有限,刘小燕只请了一个好姐妹来坐,叶彬青这边有两个的同事,还有刘书记。 阮子燃带来一些酒水,算是解决了婚宴的档次问题。 婚宴的排场不大,气氛还算不错。刘小燕的笑容让她变得好看一些,她的眼睛里一直笑意盈盈的,跟所有客人们喝了酒。叶彬青的情绪没有那么高涨,但是他举止体贴,帮她把餐巾放到手边,还恰到好处地帮她倒酒,无形中,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刘小燕的姐妹夹过几口菜,笑道:“你两不像是新婚,一看就是老夫老妻呀!” 刘小燕抿嘴一笑,面上浮出喜悦的红晕。 叶彬青没有答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阮子燃十分后悔来参加酒席,婚宴毕竟是婚宴,不管档次降低多少,对他的打击程度都差不多。 阮子燃握着自己的酒杯,几十年的陈酿,他一点都不想喝。只能便宜在场的其他客人,一口接一口。 吃了一阵子,刘小燕显得有点疲惫,跟客人们笑笑,先离开酒席。她的姐妹陪她一起走了。 刘书记不明所以地问:“她怎么了?” 叶彬青回答:“她可能想去看一下孩子。” 刘书记好像被这个回答震惊到,举着酒杯,凝定几秒钟。 过了一会,刘书记格外热情地举杯,跟叶彬青喝了起来。剩下的客人也热烈起来。 女人都走了,男人终于可以放松一些。大口吃菜,痛饮美酒。 他们一会劝叶彬青多喝两口,一会给阮子燃敬酒。阮子燃喝得很慢,叶彬青也一直不温不火地,他们只好跟刘书记热情地交杯。 持续一阵子,刘书记有点飘忽的样子,他搂住叶彬青的肩膀,一边温和地拍打自己的学生,一边伤感地扭过头。 刘书记对阮子燃念叨:“子燃,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怎么一点也不照顾他?档案里面的审查记录,一来你就把收走,会怎么样呢?不会发生什么的……对不对?没有人看见的话……” 阮子燃看着刘书记。 刘书记痛心地说:“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小叶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你提前布局好,今天的事情会发生吗?会有这样的事嘛!” 阮子燃站起来,糟心地听着。 叶彬青娶二婚带孩子的女人,刘书记对婚事感到不满,但是叶彬青根本不理自己,并不是他不去阻止。 至于档案里面的审查记录,他已经最快速度抽取出来,放进自己的抽屉里。他总不能把叶彬青的档案从头到尾封在石头里面…… 阮子燃跟刘书记喝了两杯,重新沉默下来。 其余的两位客人发出轻微的笑声。虽然他们也感觉,刘小燕跟叶彬青不算般配,自己恐怕不会跟这样的女人结婚,但是刘书记忍不住说出来……还是有点…… 他们端起酒杯,劝解道:“小燕人不错,关键是会过日子!”“女人有一些经历,感觉虽然不好,但是她会疼人啊!彬青,你以后不用管家里的事情啦……”“她不敢跟你吵架的,你出外勤她也不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大家都吐出肺腑之言,但是叶彬青的脸上还是不悲不喜的,没有说什么,酒也不喝。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恨意丝丝流泄。 叶彬青真是犟到家了。真不知是什么原因,叶彬青就是一个冤孽变得异种。 阮子燃的恨意比几十年陈酿的老酒还浓。见叶彬青一直不喝,阮子燃站起来,把自己的大杯倒满。 阮子燃端起酒杯,对叶彬青说:“彬青,恭喜你。今天既然我来了,你不喝一杯吗?你要是不想喝,我等会就先走……” 桌面上安静下来,其他人赶紧拿一个干净的杯子,放在酒瓶旁边。 接到挑战,叶彬青站起来。 不知是赌气还是瘾大,叶彬青拿起酒瓶,一鼓作气喝掉了剩下的酒。 客人们鼓起掌,一齐为他叫好。 这才像个男人!酒桌的气氛终于热烈起来,大家喝上一个新的台阶,直到东倒西歪。结账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叶彬青真的不大行,分不清方向,跌跌撞撞的。阮子燃送叶彬青,另外两人送刘书记,一帮人各自回家。 从入席开始,阮子燃就压着巨大的愠怒。 一路上,阮子燃一句话没有讲,直接把车开回到小破屋,把叶彬青丢了进去。 这个地方完全腾空了,床板上面还有薄薄的垫子。 阮子燃把叶彬青丢在上面之后,自己坐在旁边生闷气。不知是该把叶彬青直接捂死,还是掐死他,乘着没人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叶彬青发出一声呻吟。 叶彬青的生活一向健康,受不了这么大剂量的酒精摧残,他的颧骨上面泛着红。 阮子燃解开叶彬青的领子,用毛巾帮他擦了两下,忍不住用手轻抚他的面庞,还有眼睛。 叶彬青忽然睁开眼睛,朦胧地说:“子燃?你在这……” 叶彬青好像没从酒意中清醒过来,爬起身,想要搂住阮子燃。 阮子燃猝不及防,被叶彬青亲在面上,顿时着恼起来,用手肘狠狠给他一下。 叶彬青的眸子顿时暗下来,不再讲话,只是强行动起手来。 起先,阮子燃没有当回事,但是叶彬青的动作相当粗暴,把他的腰都掐痛了,强行吻他紧闭的嘴唇还有面颊。 阮子燃吃了一惊,挣扎起来。 叶彬青动手扯开阮子燃的制服,烫热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阮子燃又惊又气,剧烈地反抗起来。 叶彬青将阮子燃的手牢牢捉住,反剪到身后,强行亲他的嘴唇。 一怒之下,阮子燃咬了叶彬青一口。 叶彬青离开了阮子燃的唇,瞳孔的颜色更深,变大,含着怒气。 阮子燃恨道:“放开我。结婚了,你还想怎样?” 叶彬青的眼里闪过一抹激烈的情绪,比阮子燃恨得还深。他的眼睛被恨意擦亮,像是黑豹的眼睛。 叶彬青猛然扑上去,一口咬在阮子燃的颈子上,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样。 阮子燃痛叫一声,鲜血渗了出来。 恐惧中,阮子燃颤抖起来。这种颤抖让他们两个人重新产生了共振。 叶彬青的手松开一些。 阮子燃用力摆脱叶彬青的钳制,头也不敢回地冲出房门,开车逃回自己家。 第100章 不管喜欢不喜欢,生活都会继续。 当清晨的阳光射入房间,阮子燃睁开疲惫的双眼,按时去上班。就像所有机要部门的干事一样,他先把重要文件中的一些挑出来,准备送走,另外一些放到碎纸机里粉碎,再焚毁。 工作没有什么干劲,但是能够按部就班。 忙完之后,阮子燃去食堂就餐,远远瞥见叶彬青跟一些同事坐在一起,气氛融洽。 自从叶彬青结婚,他在办公室的人缘明显变好。 大家都对叶彬青的婚姻状况感到一丝惋惜,同时产生一种莫名的怜爱。没想到啊,他是这么老实的小伙子……但是别人跟他说话的时候,感觉他并不自卑,内心平稳,态度又温和,顿时又产生一些好感…… 叶彬青有时会抱着孙致平,像普通父子一样在小摊上买东西。 众人看见,内心又产生各种复杂的感受。 叶彬青不歧视二婚的女人,还能对她儿子这么好,这种品质过于闪光,让人有点肃然起敬。娶牺牲战友的妻子,把她当作自己深爱的女人,抚养她的孩子,这都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是……过去的红军干部会这样做,如今真的不算常见…… 往事不可追,这种价值观在很多正派人心里还是坚固的,就像军营的氛围一样。无形之中,他们对叶彬青的好感度有所提升。 阮子燃独自吃着饭,远远看着叶彬青跟别人交流。 阮子燃颈侧的伤痕刚刚结痂,隐隐泛起疼痛。他用手掌摸了一下自己的伤痕。 叶彬青能够野蛮成这样……有人会相信吗? 阮子燃回到办公室,举目望着窗外。 叶彬青不跟自己讲话,像是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他对自己的爱,还有他的承诺。 阮子燃撕开香烟,抽出一根。他没有拿打火机点,将香烟把玩一会,放在旁边,无意识地看着外面布满阴云的天空。 大雨落下的时候,阮子燃驱车回到家里。 李晓棠迎上去,问他:“累不累?晚上吃什么?” 阮子燃丢下一句“吃过了,不用准备”,抬腿去书房。 李晓棠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里。 持续好多天了,阮子燃没有恢复良好的心情。 李晓棠摘掉耳边的镶钻的白金配饰,随手将它扔到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钻石的星辉在暗处闪着光。 李晓棠疲惫地想,阮子燃好像忘记了自己还爱他。 曾经爱情来临的时候,像是山呼海啸。爱情走远的时候,寂静的让人悲伤。 照顾过女儿之后,李晓棠给自己的母亲打电话。尽管李晓棠没有说什么,她的母亲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 李晓棠的母亲问,最近过得还好吗? 李晓棠说,还好,他最近心情不好。不知在想什么。 李晓棠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劝她把儿子接回来。 李晓棠犹豫道,送幼儿园不知行不行…… 李晓棠的母亲劝道,赶紧接回来。 李晓棠心中一动,挂掉电话,起身去次卧,查看哪间房适合儿子住。选好之后,她用心打扫一番,把季麟用过的小被子放在床上。 第二天早晨,李晓棠告诉阮子燃,她想把季麟接回来住。这么多天,阮子燃第一次停住脚步,没有到食堂吃早饭。 夫妻两人一起用餐过后,阮子燃进入打扫好的房间,又把床铺整理一遍,换上一床更好的被子,他才去上班。 第101章 司机把季麟送回父母家时,他还在睡觉。 李晓棠把儿子抱起来,满怀爱意地抚一遍。季麟跟阮子燃长得很像,他的轮廓和眼睛的形状像母亲,更加纤秀,看起来像个小天使一样。睡着的时候,他微张着小嘴,歪着头。 看见朱阿姨把孩子养得这么好,李晓棠心情重新愉悦起来,哼着歌,准备给儿子专门备点饭。 阮子燃下班的时候,季麟正好醒过来。一场闹腾就此开始。 阮子燃倒是爱子心切,一回家就去抱儿子,但是季麟并不买账,发现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他嗷得一声就嚎啕起来。 阮子燃诧异地问:“怎么?他生病了?” 李晓棠急忙跑过去,把季麟婴儿时期最喜欢的小被子拿出来,想给他盖上。 季麟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哭得更加厉害。 李晓棠慌忙把方才取下来毯子重新给儿子裹上,他才哼哼着,安静一些。 阮子燃隔着毯子,小心地哄着儿子,跟他培养感情。李晓棠去厨房做饭。气氛一时变得温馨而融洽。 事情没有顺利地发展下去,首先,季麟不肯好好吃饭。 阮子燃将儿子抱到椅子上,喂了几口饭,他坚决不要再咽。 换成李晓棠来喂,效果也一样。 阮子燃发话:“不吃就算了,明天再说。” 吃饭的事情告一段落,第二个难题脱颖而出,季麟不肯好好睡觉。 李晓棠陪儿子玩到半夜,发现他毫无睡意,根本不听自己的话。 李晓棠尝试着拍一下儿子,哄他进入梦乡。 季麟重新发出惊人的哭号声,把阮子燃吸引到楼下。 阮子燃对老婆已经失去信心,亲自去厨房烫好一个奶瓶,给儿子冲了一些牛奶。 看儿子流着眼泪,一边喝奶一边抽泣,阮子燃心里也不好受。顾不上深更半夜的,他打电话给朱阿姨,问自己奶奶究竟该怎么办。 老年人睡觉不是很沉,朱阿姨爬起来接电话,将诀窍传授给孙子。 朱阿姨说,季麟有些挑食,他有自己喜欢的食谱。 阮子燃立即用笔记录下来,让李晓棠照做。 吃饭的问题还好解决,睡觉的问题就麻烦一些。 朱阿姨说,季麟先天身子弱,李晓棠生他的时候母乳少,孩子睡眠有点差。 阮子燃想起来,当时自己在709团工作,受过一些外伤。李晓棠的情绪不算很好,生孩子也是她一个人。孩子肯定受到影响。 阮子燃带着一些愧疚,问朱阿姨,到底要怎么哄他睡觉? 朱阿姨说,我们都是先抱着他,再把他放在被单上,两人扯着被角,孩子睡在中间,我们左右地摇晃。 阮子燃问,怎么晃?晃多久? 朱阿姨回答说:“醒了就要晃,不能停下,一直到他睡着,可能半个小时吧。一般是我跟保姆先哄,半夜他醒了,我有时跟保姆,有时就跟你爷爷一起晃着他……” 什么?!阮子燃被奶奶的回答震惊了。 自己的儿子半夜不睡觉,需要两个大人起来用床单担住他,产生人工摇篮效应,哄他入睡。不仅聪明伶俐的奶奶自愿担纲,连他戎马一生的爷爷也半夜起床。 李晓棠怎么可能满足他?阮子燃扶着头。 明明自己小的时候,爷爷奶奶没有这么费心…… 阮子燃挂上电话,让李晓棠拿来一个床单,两人开始晃孩子。好在朱阿姨的经验很有效,晃了半个小时之后,季麟开始变得温顺。 又摇了半个小时,他终于不再动弹。 阮子燃把儿子放进被子里面,松了一口气。 季麟回家之后,生活变得充满刺激,每天都鸡飞狗跳的。尽管李晓棠按照食谱认真做饭,他还是吃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全凭兴趣。 李晓棠想用软布沾水给儿子擦牙也不行,她的手指头一放到他嘴里,季麟立即就要咬她。 看儿子这么嚣张,阮子燃不得不亲自给他清洁乳牙。 季麟暂时还不敢咬爸爸,勉强配合着他。 几天混下来,阮子燃对儿子那是一个又爱又恨的感觉,算是棋逢对手。 尽管儿子很不省事,他们还是每天晚上齐心协力地摇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样到底要维持多久,夫妻两人一筹莫展。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李晓棠就败下阵来。 女儿原本就是李晓棠在照顾,如今,白天晚上都不能消停,李晓棠实在困得睁不开眼。 半夜里,听见季麟醒过来,阮子燃一骨碌爬起来,像听见军号声一样。打开灯的时候,李晓棠依然躺在旁边熟睡。 阮子燃推了她几下,不满道:“季麟醒了,我们快去!” 李晓棠一副雷都炸不醒的模样,翻了个身。 阮子燃不得不关上灯,独自去抱儿子。 黑暗中,阮子燃把儿子抱在怀里,问他怎么不睡觉。 季麟呜咽着,表示他不喜欢这个房间。 阮子燃把儿子抱起来,离开家,随手掩上门,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晚风很凉爽,外面已经没有什么人。 半夜里,阮子燃不断地拍着儿子,摇晃着他,走到一个阴凉僻静的地方。 季麟的眼泪逐渐消失,变得安静,开始进入梦乡。 阮子燃不敢停下来,继续走着,抱着他的儿子。来来回回的。 直到季麟睡着,阮子燃才停下脚步,坐在一个椅子上,抱着他。 家属楼区域,灯都熄得差不多了。 阮子燃打量一下,远处还有一些人影。有几个是老年人,退休后睡眠不好,有一个人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叶彬青…… 阮子燃凝神一看。 这个人就是叶彬青,他在附近逡巡一会,可能是看见自己,已经转身往更远处走去。孙致平伏在叶彬青的肩膀上,像个肉乎乎的小动物一样,很安详。 看来,孙致平虽然比季麟大一些,但是他也有些不良习惯。 叶彬青也在哄孙致平睡觉。 阮子燃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想看到这种画面,他不能接受。 叶彬青会喜欢季麟,愿意疼爱他的。阴差阳错,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我的彬青,他应该抱着我的儿子……阮子燃默默地想,他是那么温柔…… 季麟没有得到过的疼爱,孙致平得到了。 阮子燃很难平心静气。 话说回来,李晓棠也不能接受,叶彬青抱自己的儿子。她无法容忍对方的逾越,即使她没有力气再抱。 布满星辰的夜色中,阮子燃对着夜空叹一口气,心想:我只是想把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儿子一下。我做错了吗? 第102章 花费两个月的时间,阮子燃坚持天天抱着季麟,哄他睡觉,终于把儿子降伏了。季麟学会服从父亲的要求,按时睡觉。 擦牙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只能是阮子燃早晚帮儿子擦。李晓棠想办法让儿子漱口。 预定过幼儿园的入园面试,阮子燃总算可以关注他的工作。 李晓棠暗中感到满意。虽然儿子的难缠程度超乎她的想象,让她焦头烂额,但是丈夫对儿子爱得这么深,大大抚慰了她的心情。 阮子燃的情绪变得稳定,生活也重新规律起来。 阮子燃坐在办公室里,批阅完新发的文件,决定抽空见一见吕继辉。 小吕调来军区,在他们的下属部队里,闲置一段时间了。阮子燃跟叶彬青两人都没顾得上看他。 阮子燃打给小吕一个电话。 不到一个小时,吕继辉敲响了房门。 阮子燃应道:“进来。” 吕继辉穿着一套挺括的军服,矫健地迈入房间,响亮地问好。 阮子燃让小吕介绍一下他目前的情况。 吕继辉有条理地答复,状态很好的样子。 阮子燃的情绪提振起来,跟他说明一下自己对他的安排。 吕继辉能够得偿所愿进入主力部队,心情不知多激动。他马上拿出随身带的本子,记录起来。 讲完工作之后,阮子燃问小吕,他的配偶跟孩子有没有过来? 吕继辉回答,目前还没有。 阮子燃又问,他儿子多大? 吕继辉将他老婆孩子的情况说明一番。 阮子燃点点头,小吕的儿子跟季麟一样大。 阮子燃对他说:“好好努力。过两年,他们都能过来。” 听到这种保证,吕继辉精神百倍地望着领导。 阮子燃沏上茶,跟小吕叙一会话。 难得心情不错,阮子燃对吕继辉说,环境不同,需要他更加努力。不仅要投入精力,还要多动脑,让军队往现代化、高精尖的方向发展。目前正处在发展的机遇中,谁的能力强,看得远,谁就能走得远一些。 吕继辉努力地消化,点着头。 阮子燃又说,吕继辉的条件并不差。尽管他在偏远山区耽误掉一些时光,但是他更能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保持进取精神。主力部队里面的军人平均素质高一些,特别能干的还是少。用来用去,总是那么几个人……只要吕继辉下定决心,未必不能脱颖而出…… 谈话的内容相当深入,小吕的内心受到感召。 吕继辉忍不住跟领导搭话:“明白!像营长那么能干的人毕竟不多。我一定以营长为目标,不断进取!让首长满意!” 猝不及防地,一下提到叶彬青身上,阮子燃顿时失去兴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小吕发现阮子燃不再讲话,一个劲地喝茶。 不知不觉地,他把天聊死了,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 阮子燃挥挥手,让小吕离开办公室。 送走吕继辉之后,阮子燃强行打起精神,决定看一看封存在抽屉里的档案资料。自从刘小燕嫁给叶彬青,她和孙海洋的档案从另外一个军里转出来,转到他们队伍里。刘小燕的上级还跟阮子燃说过,她有一些要求,希望组织能考虑。 阮子燃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动手拆开她的资料,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注入阮子燃的颅内,让他整个人精神一震。 刘小燕的申请里写明了她的病情。生过孩子以后,刘小燕意外检查出免疫系统的疾病,面部跟手臂都出现疮痕。在孙海洋遭遇不幸之后,她的病情明显加重,可能无法通过体检的要求。 刘小燕希望上级为她安排转业后的工作,薪资无所谓,清闲点就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阮子燃盯着手里的报告。 刘小燕可能活不了几年,难怪她对相亲没有兴趣,一个劲地哭。哪怕找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团长给她,她也消受不了。最现实的问题就是,如果没几年她就撒手人寰,儿子还要被人嫌弃。 阮子燃心上的石头一下轻了不少。 他拔出一根香烟,走到窗前,慢慢地吸起来。 阳光产生了光斑和色彩,鸟鸣声也变得嘈嘈切切,充满生机的感觉。 阮子燃又打开孙海洋的资料。 不出所料,孙海洋曾经提出过,夫妻同时转业到某个单位工作的要求,被他们军长果断地拒绝。 阮子燃拿着孙海洋的照片,心想:你也太傻了。想要别人态度好点,就去承担能力之外的任务,铤而走险,结果把自己搞死了…… 搞清楚这些事情,阮子燃感到豁然开朗。 晚上,叶彬青回到家里,刘小燕还在织毛衣。她在给叶彬青织一件带花纹的背心。 叶彬青温和地问:“怎么没有休息?” 刘小燕笑着回答:“我不累。” 叶彬青劝说道:“不要这样,会累坏身体的……” 刘小燕说:“我知道,我有分寸。” 叶彬青有点无奈:“你生病了,知道吗?没必要织这个……” 刘小燕微笑着,继续打她的毛衣。 孙致平跑出来,兴奋地把他绘制的图画举起来,给叶彬青看:“老师教我画的画。” 叶彬青把孙致平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欣赏一下他的作品。 纸上面有三个造型潦草的人物,叶彬青能认出来,有孙致平和他的妈妈刘小燕,还有一个大概是自己。自己离他们母子还有一小段距离,略微分开些。 孙致平用一种期盼的神情看着叶彬青,肉鼓鼓的腮帮子兴奋地颤动着。 叶彬青评价说:“画得不错。” 房间里立即充满祥和的气氛。 晚饭之后,叶彬青跟孙致平玩了一会。孙致平又闹着出门玩,跑出房间。叶彬青跟在他后面出门,轻轻掩上房门。 刘小燕的脾气很随和,经常让叶彬青想起自己的妹妹。叶彬青曾经以为,除了阮子燃,自己不能跟任何人一起生活。事实证明,他完全可以。 当叶彬青处理完葬礼,回到军区的时候,刘小燕去站台接他,问他是否考虑一起生活。 当时,叶彬青没有答应。 叶彬青对刘小燕说:“我有爱的人。我的心还在爱他,不想结婚。” 刘小燕坦然地说:“我也忘不了平平的爸爸,不知还有多少时间……我有时就是想能有个家,还想跟孩子在一起……” 叶彬青没有回答。 刘小燕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不想有个家吗?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见面?平平喜欢你,把苹果留给你吃……” 叶彬青眉头微皱,不知怎么回答。 刘小燕努力微笑起来,擦着泪说:“你还有前途,我不该去拖累你……我明白。我会去医院住,先把孙致平送给他乡下的奶奶……” 回忆到这里,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倘若刘小燕并不爱自己,只是爱孙致平,结婚也是能接受的。 这一辈子,如果阮子燃就是不肯把自己放在心上,叶彬青也没有办法,跟谁结婚都不重要。叶彬青跟孙海洋一样是个副团长,孙海洋能娶的人,自己当然也能娶。 结婚的时候,叶彬青心情极为糟糕,没有多在意刘小燕。 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叶彬青才发现,刘小燕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叶彬青在家的时候,刘小燕几乎不要他做任何事,始终都对他带着笑。 刘小燕会奋力操持家务,不辞辛苦地给叶彬青织毛衣。叶彬青的物品会精心摆放,假如孙致平弄脏了,刘小燕还会动手打他。 刘小燕如此明显地爱着自己,让叶彬青感到不可思议。 这种预料之外的感情让叶彬青不知所措,他只能经常出门散步,散步到很晚,一直等到孙致平睡着,回避跟她呆在一处。 叶彬青陪孙致平玩耍一会,把他抱在腿上。 孙致平像个肉虫子一样拱了拱,咯咯地笑着。 叶彬青哄着孙致平,不由地想起前一段时间。他曾经在深夜里看见阮子燃。 假如阮子燃希望自己靠近,他不知能不能忍得住。避免麻烦,叶彬青还是很快地走开。 一种别人的爱让他从家里逃出来,另一种发自内心的爱让他又不得不逃回去。 叶彬青叹一口气。 第103章 吕继辉跟阮子燃面谈之后,信心大增。没过几天,他找机会跟叶彬青也见上了一面。 发现叶彬青带着孩子,这个孩子并不像他,小吕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好在环境改善之后,吕继辉的定性也增加不少,倒是没有太多惊讶流露出来。 小吕点了几个菜,问叶彬青嫂子好不好? 叶彬青说,还好。 小吕跟叶彬青谈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又把他跟阮子燃见面的事情说出来。 叶彬青对小吕表示,环境改变了,但是工作并没有那么难做,他个人条件还是不错的。他的调动主要是依靠阮子燃实现的,阮子燃的要求他务必努力达到,近两年会辛苦一些。 小吕一边倒酒,一边听叶彬青讲话。 叶彬青的意思跟阮子燃差不多,但是他说“工作没有那么难做”,小吕很难相信。吕继辉心想,工作好混的话,你会结这种婚吗?简直让我们失去前进的动力啊。 小吕对叶彬青建议:“营长,你现在解决了个人问题。我目前不太忙,可以帮你带孩子。你多专注一下手里的事情。” 叶彬青微笑道:“我有准备,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叶彬青跟小吕碰一下杯。 看见叶彬青状态还不错,吕继辉恢复一些乐观情绪。 阮子燃的状态就很不乐观,一直处于头痛之中。头痛的第一件事情是他送儿子去幼儿园,季麟很不乐意。季麟连父母的怀抱都需要适应,别说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 小朋友们打打闹闹,有人在季麟的脸上掐出两道印子。李晓棠跟阮子燃都感到不能容忍。想到儿子还小,可以不那么早去幼儿园,阮子燃立即给他办理退园手续,重新送回爷爷奶奶家里。 阮子燃跟朱阿姨约法三章,不能无限度的满足季麟,等他能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要接回来。 朱阿姨答应之后,儿子的事情算是解决,但是叶彬青的事情一直梗在那里。 阮子燃想跟叶彬青说话,但是他们的办公室不在一起。 有时候,阮子燃绕道去叶彬青的办公室一趟,看看他在做什么,叶彬青从来不跟他讲话。 阶段性汇报的时候,叶彬青去过阮子燃的办公室,但是他除了点头、简单应答之外,一直冷冰冰的。 阮子燃的内心很受打击。 国庆节的时候,阮子燃喊叶彬青到办公室,又跟他聊了一次。 阮子燃先是心平气和地说一会子工作。 之后,阮子燃对叶彬青说:“有展演活动,我准备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展演活动在外地,叶彬青去的话,他就跟阮子燃一起外出。 叶彬青说:“不用。” 阮子燃有点无奈:“你是不想去?还是有别的事情?” 叶彬青决绝地说:“还没有想好,但是这些都不在我的计划里。” 阮子燃闭上嘴,看着叶彬青走出门去。 自从叶彬青结婚之后,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他们的项目获得稳步推进。尽管他们两人的关系走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是工作配合前所未有的顺利。 阮子燃也不知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一种灾难之后的结余。 或许是没有感情的困扰,秋季大练兵的时候,叶彬青获得了优秀的成绩。 看到叶彬青开始浮出水面,阮子燃的心情很复杂。总的来说,他是高兴的,但是从微观角度来看,现在不怎么能轮到他高兴。 刘小燕时常会出现在他们的食堂里,享受叶彬青获得的荣誉。 “彬青是不是优秀,是不是要代表军里去汇报?”有个女军人向刘小燕打听。 “小燕,你怎么教育他的?他怎么一下就评优的?”另一个女军人笑嘻嘻地轻推她一下。 “没有,没有代表军里去哪里。”刘小燕谦虚地说,“我家海洋原来获得军长表扬的时候,我就没有让他出门。这些出风头的事情没必要去做,首长满意就行了。” 刘小燕抿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丝,矜持地笑着。 阮子燃感觉,自己受到一万点伤害值,肺叶难以呼吸,不得不离开食堂。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叶彬青会在年底的测评中获得更好的成绩,在这段时间里面,阮子燃都不会去食堂,避免受到更多刺激。 尽管阮子燃相当注意,但是集体生活是逃不开八卦的。 那一天,阮子燃亲自去茶水间提水,又听见几个女人在叽喳。 有个女人说:“你可知道,小燕跟她爱人真是恩爱!” 另一个女人说:“没看他们经常在一起啊?” 先头的女人说:“小燕说,她要给他生个孩子!她现在都不吃药啦。怕生不好孩子!” 好几个女人啧啧有声,唏嘘起来。 一阵无声的爆裂感,阮子燃一下受到十万点伤害值,又不能把茶水间炸掉。带着一颗愤恨的心,他赶紧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阮子燃难熬地喘一口气。 刘小燕好像一下精神焕发起来,丝毫不像个病人。 曾经就有类似的事情,一些德高望重的领导失去妻子,自己身体也不好,缠绵病榻。这个时候,如果想让他恢复生机,周围的人就会帮他寻找一个年轻有魅力的妻子,保证他春回大地。 刘小燕跟叶彬青结婚了,她怎么能不活过来?她只会更开心…… 阮子燃自嘲地笑笑。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为这些事情分神,阮子燃还是烦恼暴增,很有一些不能平静的时候。 刘小燕的上司也归阮子燃管,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中精英。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刘小燕调来之后,她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这一天,刘小燕的上司敲开阮子燃的房门。 汇报之后,他提议,让刘小燕下部队完成任务,立即离开现在的文职环境。太多军人想做文职工作,尤其是女人,产生严重地冗员问题。 他笃定地等着阮子燃。 出乎意料的是,阮子燃并没有同意。 阮子燃说:“她去部队不合适。你给她安排一点事情做吧。” 刘小燕的上司有点意外,但是他很快点头,默默地退出去。 阮子燃喝一口茶,看着掩上的房门。 刘小燕是属于叶彬青的女人。不管她怎么样,她跟叶彬青是联系在一起的。 阮子燃沉重地放下茶杯。 第104章 秋意阑珊,正是练兵的好时候。按照任务需求,阮子燃要督察一轮实弹演习,为下一次联合训演做准备。 考虑到他必须带上叶彬青,阮子燃把小吕也列入随行名单。 这一次,他们总算成功出行。三个人带上一名司机,吉普车一路往荒郊野岭里驶去。 叶彬青一上来就坐到司机旁边,吕继辉只好凑到阮子燃旁边。 阮子燃内心相当不满意,但是叶彬青可以给司机下指令,还会做沿途的观测记录。他只好忍耐下来。 小吕倒是很高兴,一家伙就跟领导坐在一起,机会难得啊。 近千辆军车装备沿既定路线展开机动训练。 他们的吉普车在阵型里面穿插着,一直到夜色降临。简单的餐食之后,吉普车通过复杂弯道、陡坡洼地,在一片草地泥路抛锚。 叶彬青跟吕继辉都下去推车,吉普车又重新发动起来。 虽然车子没有大碍,但是司机又出现新的毛病。 叶彬青跟阮子燃两个人正在用夜视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时候,司机忽然闹起肚子疼。 司机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开始往下淌。 小吕扶住司机,头疼地问:“急性盲肠炎?” 叶彬青跑过去,皱眉道:“好像没那么厉害,最好还是去一下医疗站。”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叶彬青开车载司机离开,把他们所有的随行物品丢在观测地点。 阮子燃一时无话可说。 邪门的吉普车,邪门的司机,叶彬青一阵风跑得没影了,一句话都没说过,留下他跟吕继辉两个人在夜空里演鹊桥相会。 天意不可违。 阮子燃坚持督察了一好阵子,但是他心里实在气不过,终于放下望远镜。 阮子燃对小吕说:“你来看!盯着北纬XX度,如果观察到他们的行动,就是他们没有隐蔽好。记住一共几次。” 吕继辉急忙端起望远镜,开始入神地观测。 阮子燃坐在夜幕下面,叹息一声。 黑夜相当稠密,只有少数几颗星星寥落地发出光芒,确实是一个适合隐蔽演习的好日子。 阮子燃将叶彬青的公文包拿过来,准备翻看一下本子上观测的记录,考虑完整的报告怎么写。 叶彬青随行的东西还不少,有本子有军事地图,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工具,比如手电筒什么的……摸索中,阮子燃忽然摸到一个带花纹的圆形物件。 阮子燃取出来,发现是一枚套着网纹的椭圆形物体,网纹像是钩针钩的。随手打开之后,阮子燃发现里面是一个白玉做的小香囊。 叶彬青还会随身带着这个?阮子燃狐疑地想着,用力拧开香囊的盖子,发现里面有一个会晃动的东西,滴溜溜的。 倒在手上之后,阮子燃用手掌握一握,发现这是一枚硬的东西,有点温润,像是玉石,像是瓷器,但是又都不太像。 他举起来,对着星光看过去,发现是一枚小小的牙齿。 哪里来的牙齿?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军事用途?叶彬青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阮子燃不解地打量这一枚牙齿。 阶段性转移快要结束,演习的部队将信号弹打上夜空。好几发信号弹直射夜空,像烟花一样散落开来,带来一片短暂的光明。 光亮中,阮子燃忽然看清了这枚乳牙。 一阵无法形容的强烈感受一下涌入他的心底。 这是一枚他早就见过的乳牙,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叶彬青曾经也见过。 信号弹直射夜空的时候,叶彬青赶回了观测点。 司机已经送到医疗站休息,叶彬青急匆匆地开车回来,准备接应阮子燃跟小吕。 刚一下车,叶彬青就看见阮子燃打开了他珍藏的宝贝。阮子燃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坐在草地上。 叶彬青的心狂跳起来,注视着阮子燃。 发现叶彬青回来,阮子燃转脸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炽热的情感。 叶彬青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但是他没有再扭过头去。 爱无法一直隐藏,也无法一直装扮成其他情感。 叶彬青不远不近地看着阮子燃,有点尴尬,有点羞涩,又有点无奈,复杂得很。慢慢地,他整理出一个平淡而温和的笑容,就像他过去作为阮子燃的朋友那样,慢慢地走过去。 叶彬青将地上的物品收拾到车上,出声问:“转移已经全部完成,你们的观测结束了吧?” 吕继辉收起望远镜,兴头十足地回答:“结束了!” 第105章 当天晚上,他们在附近的营地凑合一晚。第二天,演习活动还在继续,三人重新上路。 由于司机的缺席,需要有人来驾车。小吕当仁不让地坐进驾驶室里面。 叶彬青又想往吕继辉身边坐,被他及时制止。 小吕豪爽地挥手:“放心!我能开好,我知道怎么走!你坐后面去,去后面!” 叶彬青踌躇一番,终于坐到后排座位上,阮子燃的旁边。 阮子燃暗中满意,看着小吕的后脑勺,心想:这就对了!我算是没有白疼你一场…… 第二天的演习相对简单,但是武器较为先进。 小吕不需要走复杂的山路,一直驾车在宽阔平缓的公路上。 叶彬青先是看着窗户外面。 阮子燃对他讲了两句话,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见他还想装聋作哑的样子,阮子燃把手放到叶彬青的腿上,看他准备怎么办。 经过这一番骚扰,叶彬青无法用心督察,他关上车窗,捉住阮子燃的手,握在自己手掌中。 将近半年时间,阮子燃没有跟叶彬青亲近。再次被他紧握在手心,这种温暖的感觉差点融化了阮子燃的心扉。 阮子燃总算感悟到这一趟辛苦的意义,但是愉快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叶彬青又将他的手移到旁边。 叶彬青让小吕停车,他要下车观测。 车辆刚泊好,叶彬青跳下车,一下子钻进演习划定的区域。 吕继辉有点疑惑,开口道:“需要近距离观察吗?首长,我再开过去一点?” 阮子燃铁青着脸,答道:“不需要!就停在这里!” 下车之后,阮子燃囫囵地乱看一会,气得再也不想看下去,回到车上闭目养神。 领导们都在工作,小吕抽空就去吃饭,到附近的村镇上买卤肉饭吃。 叶彬青完成督察任务回来,看见阮子燃一个人留在车上假寐,小吕跑得不见踪影。 外面冷风呼啸,叶彬青不知能不能上车。尽管叶彬青还爱着阮子燃,但是他不清楚,自己能拿他怎么办? 叶彬青将车上的空调打开,小心地挨到阮子燃旁边。 阮子燃用帽子挡着眼睛,不理睬叶彬青,眼不见心不烦。 下午的时候,小吕继续开车,他们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到达军区的招待所。 叶彬青一天都这么不自觉,躲躲闪闪的,阮子燃没有吃饭,憋了一肚子气。没想到,他们刚到招待所落脚,叶彬青第一时间就定好三个房间。 不治治叶彬青,他恐怕要上天了!一股无名之火烧起来。 别说叶彬青还爱自己,就算叶彬青不爱了。只要自己还喜欢他,他死活别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今天晚上,就算叶彬青插上翅膀,他也别想飞到其他地方去! 阮子燃冷笑一声。 小吕相当满意订房的结果。领导们不能受委屈,他们都需要有个房间,连带自己也蹭到一个单间待遇。 小吕喜滋滋的想着,准备刷个牙,哐啷一声,阮子燃推开他的门。 阮子燃面无表情地吩咐:“叶参谋没有按照规定督察,明显违规,你晚上抓紧写好材料。回去我要呈递给军区。” 丢下这几句话,阮子燃掉头离开。 吕继辉当场怔住,愣了几分钟。 白天他就感觉到,曾经的团长跟营长之间好像发生了龃龉,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矛盾。 小吕无意识地刷牙,又无意识地洗脸,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游魂一样坐到书桌跟前,拿起笔。 不写是不行的,他必须选边站。 体制内最严酷的考验在他面前展开,阮子燃跟叶彬青,他只能选择一个人。这个人将成为他最重要的贵人。 吕继辉艰难地扭了一下脖子。 他是想选阮子燃的。首先,阮子燃的综合实力更强,具备他喜欢的爽直领导风格;其次,阮子燃动手把他调来,顺理成章,他应该成为对方能信赖的人。再次,赵总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处,阮子燃的社会能量很强,又不像叶彬青那样拘泥于手段,正是做大事的料子。此时不追随,他还等什么呢? 这么一琢磨,吕继辉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地写起叶彬青的黑料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发挥,小吕成功完成一篇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相当传神。 小吕放下笔,欣赏一下自己的大作,意外地发现,他具备不逊色于马启国的写作能力。不知是不是阮子燃有惊人的洞察力,察觉到自己的潜力,还是阮子燃认为自己对叶彬青比较了解,委托自己来…… 欣赏着,琢磨着,吕继辉心里又冒出一丝不是滋味。 在他有限的人生感受里,叶彬青算是为数不多的好人,军事素质也过硬,就是运气不佳。关键在于,叶彬青对他也不错…… 吕继辉放下笔,陷入天人交战。 不知叶彬青怎么得罪阮子燃的,遭到如此对待? 吕继辉的内心一筹莫展。这种事情是不能随意打听的,各种传言往往都是假的。作为一个称职的下级,他不能多管多问。 实际上,就算是平级的同事,彼此也有很多秘密。马启国对叶彬青的背叛是那么赤裸裸地过分,似乎是有隐情的,但是马启国也不会告诉别人。 想起小马,吕继辉又想到小马的几次横跳往事。马启国就是一个不够刚性的人。他明明欣赏叶彬青,但是不愿意为叶彬青付出一切,反而爱惜他自己,导致叶彬青一下就出局,失去较量的机会。失去叶彬青之后,他根本无法创造价值。 自己绝不能犯这种错误,失去阮子燃的信任。 吕继辉暗下决心,修改好他的报告,装进信封里面。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又在台灯下枯坐两个多小时。 往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小吕想起曾经跟叶彬青相处的点点滴滴,叶彬青不般配的婚姻……还有前一段时间他跟自己喝酒见面…… 终于,吕继辉缓缓地站起来,不是去阮子燃的房间,而是去叶彬青的房间敲门。 小吕走在长廊里,迟疑着,僵硬着,一步一步走向叶彬青的房间。 就算明天就要砍死叶彬青,今天晚上还没发令,作为一个曾经忠诚的士兵,他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听见门上的响动,叶彬青拉开房门,惊讶地看见门外是小吕。 叶彬青刚刚写完演习的观测报告,没穿军服,正在洗脸。 小吕勉强笑一下,说:“没睡啊?” 叶彬青反问:“你怎么不休息?明天还有行程。” 他们三个人出任务,自己一个人写报告就够用,小吕怎么一副困扰的表情。叶彬青感到一阵蹊跷。 小吕斟酌着,说:“我……我看团长有点心事,你要不要……跟他聊聊?”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叶彬青沉默下来。 看来自己一再躲避,搞坏了工作气氛。既然如此,他还是干脆一点吧。 叶彬青用毛巾擦一下打湿的头发,应道:“好的。我会去跟他谈谈。” 得到答复之后,吕继辉松一口气,迅速撤离。 叶彬青将脱下的军服挂起来,寻找替换的衣服。 出发前,阮子燃根本没有告诉他究竟要出门几天,叶彬青只带来一件外套,剩下的都是里面的衣服。 叶彬青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赤脚穿着拖鞋,走到楼上去,在黑洞洞的夜里,敲响阮子燃的房门。 阮子燃早就等在那里。 从八点钟开始,阮子燃就没脱军服,等待叶彬青来找他理论。足足等到十点半,叶彬青都没有露面。 关上电视之后,阮子燃意识到,小吕对自己真的有几分孝心。为了自己,搞不好,他连叶彬青都能丢进大海。 既然如此,自己就多等一会。阮子燃脱下军服,洗漱一番。 直到十二点左右,叶彬青才敲响房门。 叶彬青关上门,温和地问:“子燃,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不能回去再说吗?” 阮子燃上前就要抱住叶彬青,叶彬青迅速将他的手捉在自己手里,轻轻放下来。 阮子燃挣脱出来,没好气地问:“回哪里?回你家吗?” 叶彬青的眼睛黯淡下来:“你没有反对我结婚,是不是?你是同意过的……” 阮子燃骂道:“我什么时候同意的?我叫你不要结!你非要结,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存心的!你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你是希望我白白受这场气,还是怎么回事……” 看见阮子燃激动起来,叶彬青不得不轻拍他的手臂和肩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骂过之后,阮子燃的心情多少释放一些。 他抹了一下额发,压低声音,恨道:“离婚!你马上离婚,再也不许跟任何女人随便讲话。知不知道?” 叶彬青怔愣着,沉默地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用手搂住叶彬青的肩膀,将脸靠在他的肩胛上。 叶彬青的身体依然温暖。 叶彬青用一只手扶着阮子燃,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他的背。 叶彬青叹息一声:“只允许你气我,我不能气你,是吗?” 阮子燃皱着眉头,没有吭声。 叶彬青低声说:“我就是想结婚,不需要你同意。你能把这个军区掀掉吗?” 阮子燃气得抬起头,忿忿地。 叶彬青扶着他的肩膀,劝慰道:“好吧,我不说了。那你认真地想一想,子燃,如果你不是很喜欢我……我不如死心算了……” 阮子燃平静一下情绪,皱眉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喜欢你?” 叶彬青用手掌轻触阮子然的脸,说:“我可以为你离婚,做一个不道德的人,也可以不跟任何人发生感情。你会这样做吗?” 屋里一下陷入寂静之中。 阮子燃的瞳孔放大一些,慢慢离开叶彬青的肩膀,扶住自己的额角。没有讲话。 显然,叶彬青的要求过于苛刻了一些,但是,阮子燃没有放开他的手,依然紧握着。 叶彬青陪着阮子燃,往桌子的方向靠近,两人坐了下来。 阮子燃喘出一口气,问叶彬青:“你是不相信我爱你,是吗?” 叶彬青温和地问:“那你爱我吗?” 阮子燃无奈地说:“我不爱你,我把你调到这里来干什么?彬青,难道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吗?” 叶彬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就算我爱你,你也不愿意把我当作重要的人……” 阮子燃头痛地说:“彬青,你到底哪里不重要呢?除了我爷爷和奶奶,我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别人。” 叶彬青微笑了一下:“真的吗?” 阮子燃咬紧牙关:“你是希望我给你一个承诺,是吗?” 叶彬青望着他。 阮子燃坦率地说:“彬青,我不可能再爱其他人!在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 阮子燃将自己的手枪放在叶彬青的面前,那是一把金色的手枪,他少年时期就贴身携带。 阮子燃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如果有一天,你认为我不爱你了,你就用它……把我的生命……” 阮子燃还没有说完,叶彬青迅速地收起手枪,迫不及待地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第106章 阮子燃还没有说完,叶彬青迅速地收起手枪,迫不及待地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夜色深沉,连虫鸣声都没有。 叶彬青睡在阮子燃的房间,一直到清晨。 叶彬青先是把阮子燃搂在怀中,轻柔地亲吻。好久没有亲密,阮子燃还是忍不住,想要挑逗叶彬青,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上。 叶彬青从后面侵入阮子燃的身体,放肆地抚摸起他来。 阮子燃发出急促的呻吟,交融的快感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叶彬青卧在阮子燃的身上,含吻他的后颈,像抚摸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抚遍他的全身。 阮子燃已经有些困倦,加上性||||爱的刺激,他缠了叶彬青一会,但是力气不大。 叶彬青跟阮子燃交|||融在一起,感觉到他的欲求和疲惫,跟他贴身温存一阵子,就鸣金收兵了。 等叶彬青等得太晚,阮子燃枕着叶彬青的手臂,很快就熟睡过去。白天的时候,叶彬青过于投入工作,写了几个小时的报告,他也很快熟睡过去。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时钟已经走到八点多钟。幸亏小吕一样困得要死,没有来催,第三天的工作任务也不重。 阮子燃整理好仪容下楼的时候,吕继辉已经等在那里,还打包好早饭。 小吕将精心准备的检举信交给阮子燃。 阮子燃随手揣进口袋,命令道:“出发!快!” 小吕掉头去找车,将阮子燃接上去。 叶彬青整理好行囊,也匆匆上车。 小吕驾着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到警戒区,及时赶到九点半的那场演习活动。 下车后,叶彬青发现,演习还没有开始,对阮子燃问了一句:“是这个时间吗?” 阮子燃皱眉道:“是的。估计还有一会。” 阮子燃让小吕拿煮鸡蛋给叶彬青吃。 叶彬青说他吃过了。 第三天的演习活动没有亮点,他们获得一些闲暇时光。 叶彬青先是告诉阮子燃,他已经写好报告,后面这两天估计可以简单一些。 阮子燃对叶彬青、小吕说明这支部队的特点,他们为什么要重复陈旧的战法。 阮子燃戴上墨镜,吩咐道:“我去跟军长打个招呼,你们等我。” 叶彬青跟小吕两人留在吉普车附近喝矿泉水,阮子燃一个人走进警戒区。 只剩下自己跟叶彬青,小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专心地等着阮子燃回来。叶彬青像前两天一样,打开他的记录本,往上面添加一些内容。气氛相当和谐。 吕继辉暗中松了一口气。 看来,领导之间的矛盾有所缓解,他的作品可能派不上大用场。叶彬青得到挽救,阮子燃也没有表示不满。 两人忠心耿耿地等待着阮子燃,三个小时过后,阮子燃才回来。 阮子燃对小吕吩咐道:“没事了。你可以先回去。” 小吕喜出望外,尽量控制住表情:“明天的演习……不用看?” 阮子燃淡淡地说:“明天就是一次演讲,没什么需要看的。” 说着,阮子燃指着远处的一辆装甲车,说:“他们带你去最近的宿营地,你可以回去休息两天。” 吕继辉下车,把自己的物品拿好,对阮子燃敬一个礼,敏捷地攀上装甲车。 看着装甲车消失在一片烟尘中,叶彬青帮阮子燃卸下身上的装备,问他:“想去哪里?” 阮子燃取下墨镜,插进自己的口袋:“都行。” 叶彬青将车子发动,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阮子燃定睛一看,是搞隐蔽演习的复杂山体区域,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叶彬青扭过头,对阮子燃提议:“附近有一口泉水,我带你去看看?” 阮子燃好奇道:“能喝吗?” 叶彬青笑笑:“可以游泳。” 带着好奇心,阮子燃跟在叶彬青后面,穿过一条狭窄的山道,来到一片隐蔽的绿地,发现一池清澈见底的水泽,上面还冒着热气,像是温泉。围绕着泉水长满侧柏,开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还有几只粉蝶在翻飞。 阮子燃赞叹道:“你观察得够仔细,还有这种地方!” 第107章 带着好奇心,阮子燃跟在叶彬青后面,穿过一条狭窄的山道,来到一片隐蔽的绿地,发现一池清澈见底的水泽,上面还冒着热气,像是温泉。围绕着泉水长满侧柏,开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还有几只粉蝶在翻飞。 阮子燃赞叹道:“你观察得够仔细,还有这种地方!” 阮子燃试着用泉水洗手,发现水质清冽,触感温暖。 叶彬青说:“你记得吗?我原来教你游泳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小池塘里……” 阮子燃先是踢掉鞋子,卷起裤腿,将小腿以下放入水中。 舒适的感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 阮子燃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叶彬青。 叶彬青坐在旁边,正用一种不加掩饰的眼神注视着他。叶彬青的眸子就像侧柏上的露珠,晶莹动人。 阮子燃当然记得,曾经有一年,他们在池塘里游泳的时候,叶彬青就用一种闪烁的表情看着自己。 阮子燃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线条丰美的肉体,因为情动,散发出一种魅惑的气息。 阮子燃本想下水游一游,但是他好久没游,池边又滑,略微沾一下水,他就被叶彬青挟住腰,带到岸上。 叶彬青用力地吻阮子燃,舔吻他身上的水泽。阮子燃拽住叶彬青的领子,将他拉近自己。 唇舌交融之后,叶彬青再也控制不住,想要脱掉军服外套。 阮子燃搂着叶彬青的脖子,迷乱地亲他的眼睛:“不要脱掉!彬青,我喜欢你穿着军服……” 阮子燃已经赤裸相对。 叶彬青抬起他的大腿,挺身而入。 阮子燃一下被硬物刺进深处,不由地叫了一声,声音透出一种甘甜的意味。 第108章 叶彬青与他密丝合缝地交欢,轻怜蜜爱了片刻,忍不住激烈起来……昨天晚上,阮子燃没有满足的样子,叶彬青也没有尽兴。 阮子燃的身体是那么健美,又莹润得很,每一寸隆起的肌腱都蕴藏着力量。 叶彬青有些日子没有亲近他,动作有些剧烈,纵情地顶撞着他的腰部,弄得他两腿发酥,不时发出爽甜的叫声。 浓密的侧柏亭亭如盖,几乎将水畔覆盖住,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投进光点。 叶彬青将阮子燃搂在双臂之中,不断地释放着爱意。 阮子燃的阴茎翘了起来,腿根处的毛发一片湿腻,弄脏了叶彬青的外衣。情动中,阮子燃用手臂搂着叶彬青的脖子,跟他耳鬓厮磨,赤裸的双腿也不由自主摩擦着他的衣裤。 阮子燃的大腿内侧还有一片红色的瘀痕。那是昨天晚上,叶彬青不小心弄出来的。 叶彬青疼爱地吻着阮子燃,动作放缓一些。 疾风之后的蜜意,滋味更是入髓。 阮子燃发出一阵难耐的呻吟,感觉到叶彬青在用手掌搓揉他的大腿。 阮子燃大腿的肌肉完全紧绷起来,夹得更紧。 叶彬青硬得不能再硬,跟他缠磨了一会,一下喷涌出来。 阮子燃躺在草地上喘息。 叶彬青除掉身上的衣服,喘一口气:“我们游一下?顺便洗干净。” 叶彬青握着阮子燃的手,带他进到水里。 温泉水并不是很热,温暖中带有一点清凉的感觉。 第108章 浓密的侧柏亭亭如盖,几乎将水畔覆盖住,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投进光点。 温泉水并不是很热,温暖中带有一点清凉的感觉。 叶彬青陪阮子燃凫一会水,两人轻轻捉着手。 万籁俱静,草木幽幽。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是无意,只为遮蔽他们之间的浓情。 阮子燃看起来像一尾活泼壮美的大鱼,浴在水花中。只是,鱼儿不会有这么浑圆的臀……也没有这般结实的腿…… 借助浮力,叶彬青抱住阮子燃,轻易地进入他的身体,让他骑在自己身上。 叶彬青轻吻阮子燃的唇瓣,温柔道:“呆会回去,我来开车。” 阮子燃连话都说不出,贪|心地汲取着久违的爱意。在一种飘然||欲|0||仙的涌动中,他慢慢酥、倒下来,靠在叶彬青的肩膀上。 阮子燃搂着叶彬青的颈子,喘息道:“彬青,你是我一个人的……” 叶彬青听话地闭着嘴,往岸边靠去。 从水里爬出来后,叶彬青给阮子燃自己的衬衣擦身。 等阮子燃擦干水痕,穿好衣服。他们一起开车回到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 阮子燃心满意足地看一阵子新闻节目,准备去睡觉。睡觉之前,他问叶彬青:“我给你的枪,你收好了吗?” 叶彬青忙得很,刚刚搓洗好他自己的衣服,准备找一个通风的地方,争取明早能晾干。 听见阮子燃的问话,叶彬青微笑着点头。 阮子燃的东西,叶彬青一向收得很好。从他的日记到乳牙,从来没有拉掉什么东西。 手枪是一件重要的信物。叶彬青早就收好,放在稳妥的地方。 这一辈子,叶彬青是不可能对阮子燃动刀动枪的,但是他必须把枪拿走。若不如此,阮子燃真的没法对付。 第109章 观摩过实弹演习,他们的联合军演如期进行。 叶彬青的报告内容相当充分,阮子燃没有费什么功夫就制定好军事行动计划。 没想好要不要加入实兵对抗的部分,阮子燃还把叶彬青列席会议,讨论过两轮。 回军区之后,叶彬青的态度顺从许多,没有再避开阮子燃。虽然他们不能像过去一样,经常碰面吃饭,但是阮子燃把叶彬青喊去倒茶不成问题。 叶彬青沏好茶,将茶叶过滤掉,茶水倒进阮子燃的茶杯,盖上白色的瓷盖。 阮子燃问:“你今天下午有空吗?等我开完会。” 叶彬青迟疑了一下:“我得去一下医院,有点事情……” 阮子燃没有做声,喝一口水。 叶彬青有点忐忑地低下头,随即出声说:“我明天陪你,好不好?” 阮子燃没有讨价还价,将自己的办公室钥匙给他:“明天你过来。” 叶彬青收好钥匙,陪阮子燃说一会话,离开他的办公室。 收拾好文件,阮子燃步伐轻快走向他的车子。 叶彬青做不到百依百顺,但是阮子燃并不担心。叶彬青的感情是那么认真,金石可镂。哪怕花费一些时间,阮子燃相信,他是不会食言的。 男人到一定阶段,稳定下来,他的奋斗就告一段落,开始接手处理自己实打实的爱欲。阮子燃刚刚迈入这个阶段,尽管他的事业心很强,但是情欲如火如荼,隔三岔五不能跟叶彬青见面,他都会很难受。想到其他人可以每天接触叶彬青,他的内心根本不能容忍,只是面上不肯流露出来。 离婚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涉及到叶彬青的前途。阮子燃并不急于一时,万一弄得叶彬青无法进退,事情就麻烦了。 刘小燕的转业需要用心安排一下,阮子燃心想,只要她愿意跟叶彬青离婚,什么都好说。 年底的最后一次演习还是阮子燃的首要任务。 匆匆忙忙的,联合演习算是成功谢幕。 庆功宴之后,阮子燃让叶彬青送自己回家。借着酒意,他搂住叶彬青的脖子,含糊地问:“怎么样了?” 叶彬青没有说什么,只是吻变得激烈起来。 阮子燃一时心花怒放,感觉快要马到成功。 那一天,阮子燃在家里写完年度总结,看一眼日历,春节快要到来。不知自己能不能收获双倍的喜悦。 阮子燃找出一件崭新的军服,准备淘汰掉旧的制服。他又翻看一遍自己书桌里的物品,看看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情。 说来也巧,阮子燃翻出江世华送给叶彬青的新婚礼物。 阮子燃又打开看了一眼。 这是一块崭新的劳力士白金手表,不是常见的款式,看起来精美又大方,很适合叶彬青佩戴。难得的是,上面还刻有叶彬青名字的缩写。 原本一想到叶彬青结婚,阮子燃的心情就变得一塌糊涂,礼物早就忘到爪哇国去。物换星移,如今叶彬青答应离婚,阮子燃做梦都睡得香甜一些。 阮子燃拿出盒子,掷进自己的车里。 还是赶紧送给叶彬青吧。阮子燃心想。再不送给叶彬青,万一他很快就离婚,自己难道还藏着他的新婚礼物? 阮子燃哑然失笑,约叶彬青隔天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第110章 阮子燃哑然失笑,约叶彬青隔天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叶彬青是在午饭之后到达房间。 他先在屋里坐了一会,独自发愁,等待着阮子燃。 叶彬青愿意为阮子燃结束婚姻,这是他内心的愿望,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一个过程。跟刘小燕领证的时候,叶彬青没有料到阮子燃能表态,做出认真的承诺,否则他根本就不会去结婚。他们的婚姻状况算不上琴瑟和谐,但是两人性格温和,家里确实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气氛。 最初的阶段过去之后,他们缺乏感情基础的问题浮出水面。刘小燕想要获得叶彬青的喜爱,她有时不吃药,但是叶彬青不能劝。叶彬青如果劝她,她就更加担忧,对自己的表现暗中不满。 她本来是一个病人,现在她不愿意像病人一样看开生活,注重内心的平静,反而被感情激活生命的渴望,想要像一个健康女人那样用各种手段征服自己的丈夫。她曾经用柔情和努力操持征服过孙海洋,让他不能不爱自己。 叶彬青是一个健康的男人,她很想变成让他满意的模样,可是断药的结果是她的病情变得不稳定,需要去医院治疗好些天。 叶彬青让小燕请假,她还不肯。 刘小燕笑着做家务,嘴里说:“过几天就好了,我早就习惯这样。动不动就请假,让别人怎么看……” 通过婚姻的教育,叶彬青对女人的心思也算略知一二。越是不开心,她们越是故作坚强,武装自己那颗受伤的心,防止别人的责难和笑话。部队是一个优胜劣汰的地方,比外面虽说好些,刘小燕也还是这样想。 叶彬青心里感到不妥,只能陪她去医院注射药物,做一些治疗,让她安心一些。离婚这回事,他暂时是开不了口的。 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叶彬青不敢太刺激她。就算准备离婚,恐怕他还得说服阮子燃,先给小燕找个地方转业,让她缓一缓再说。 叶彬青坐在办公室里面,内心相当烦恼。阮子燃是他疼爱的人,他不希望阮子燃一起烦恼,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用过餐之后,阮子燃回到房间,看见叶彬青等在那里。 阮子燃问了一句:“吃的什么?” 叶彬青一时竟答不上来。 见叶彬青不思茶饭,阮子燃也感觉到一些不妙,情况恐怕不如他预想的那么好。 果不其然,叶彬青委婉表达了一下离婚的困难,说他需要时间。 阮子燃的心里一阵失望,但是没有说什么。 毕竟,如果哪个女人跟叶彬青结婚之后,她一下子就能接受离婚,他倒是有点刮目相看。 需要时间就给一些时间吧,谁让自己当初轻敌呢。阮子燃闷闷地想着。 泡好茶之后,阮子燃平淡地喝过几口,掏出江世华的礼盒,放在桌上,往叶彬青的方向推一下。 叶彬青先是宽慰阮子燃一会,说了一些暖心的话,然后握住他的手。 阮子燃下意识地调整心情。 既然叶彬青的态度没有改变,他就迎接新的挑战吧。 春节是个喧嚣的节日,他要看儿子,还要看爷爷奶奶,暂时无法占有叶彬青,恐怕也是人生的一种代价。阮子燃对自己说。 在叶彬青准备离开的时候,阮子燃呼出一口气,貌似不经意地地问:“这是江世华给你的东西,你不看看吗?” 叶彬青站起来的姿势忽然变得僵硬,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诧异和抵触感。 阮子燃注视着叶彬青。 叶彬青重新镇定下来,回过身,打开盒子。 看见手表的一瞬间,叶彬青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引起阮子燃的好奇。 阮子燃玩味地说:“你不收下?” 叶彬青放下盒子,解释说:“不适合再收下,我把它捐献了?”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 江世华跟叶彬青之间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冲突,到底是什么缘故,阮子燃到现在都雾里看花。就算江世华为人不好,他送来的贵重礼物又不是赝品,不收白不受。叶彬青为什么不笑纳? 阮子燃拿起手表,对叶彬青说:“上面有你的名字,你看看。这种东西不适合捐赠的……” 说着,阮子燃就要把手表往叶彬青的手上放,想看看大小可合适。叶彬青的感受一言难尽,慌忙制止他。 叶彬青带着一种认命的觉悟,沉重地叹一口气。 江世华就像是一种病毒,沾上人就会头痛,继而带来各种后遗症。最麻烦的是,他跟阮子燃是朋友,轻易还摆脱不掉他。既然江世华能把礼物送给阮子燃,自己还是告诉阮子燃实情,让猜忌的过程终结在此时此刻。 叶彬青把心一横,对阮子燃说,他不能收这个礼物。因为江世华并不想祝福他。 阮子燃问,为什么不是祝福?他们到底发生过什么矛盾? 沉默片刻后,叶彬青把他跟江世华的交往过程用最简短的话陈述一遍。 办公室的空气顿时凝固住,陷入死寂般的安静之中。 阮子燃好像消化不掉这个回答。他的瞳孔先是放大一些,因为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继而又握紧了拳头,目光越来越冷地看着叶彬青,瞳孔逐渐缩小。 叶彬青一时非常后悔,刚才他把手表带出门,转身丢进垃圾桶就完事。就是不想阮子燃猜忌,他才说出来的。 阮子燃冷冷地笑一声:“现在后悔了吧?” 叶彬青头皮一麻,避开他的眼神。 阮子燃的笑容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你倒是藏得很辛苦,有什么不敢说出来的?” 叶彬青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对他没有感情,只是来往过一段日子。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我才保持沉默的。” 阮子燃继续追问:“不想扯上关系?那一开始是怎么来往的?” 叶彬青抿住嘴唇。 江世华曾经表现出深切地爱恋,想要跟自己交往,还不在乎自己喜欢别人。再说当时,阮子燃根本不顾及什么,说结婚就结婚去。 叶彬青为难地叹一口气。 这一口气大概是叹在阮子燃的命门上,他一下子气得血液从下往上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差点冲出脑梗阻。 阮子燃破口大骂,痛骂叶彬青,一口气骂掉个把小时。 中间受到干扰,叶彬青的办公室负责人打电话来,问他叶彬青什么时候回来,可以领一包春节的水果和巧克力。 阮子燃怒气冲冲地说,叶彬青不需要领,什么都不要给他发。如果他不肯老老实实的,就直接拉去火葬场。 叶彬青的办公室领导一句话也没敢多讲,赶紧挂断电话。 阮子燃继续痛骂叶彬青,痛骂他的无耻和眼瞎。 叶彬青感到压力很大。 想到阮子燃一时在气头上,不发泄一下恐怕是不行。叶彬青就耐心地陪他多坐一会。 阮子燃有太多不满,可是叶彬青无法辩解。 一方面,叶彬青明白,讨厌的事情只要发生,辩解过多可能会引起反效果。另一方面,江世华对叶彬青又爱又恨,还知道他痴情于阮子燃。得不到叶彬青的回应,假如能把阮子燃气出高血压之类的,江世华也会暗爽不已。 叶彬青不想让江世华得手。得让阮子燃出气。 阮子燃暴风骤雨地痛骂过后,终于缓一口气。 喝掉一杯茶,看见叶彬青好像还很淡定的样子,拒不接招,阮子燃一下就不能淡定了。 阮子燃站起来,生气地说:“你不想说话,坐在这里干什么?” 叶彬青以为阮子燃想要收场。 叶彬青站起身来,平静地点点头,想要打开房门。 阮子燃又重重地拍一下桌子,怒骂道:“我还没有允许,你敢离开这个房间吗?你敢!” 叶彬青暗中扶额,重新回到办公桌旁。 事情的真相如此可恨,阮子燃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精神抽搐,思维非常跳跃,发散到叶彬青的其他表现上去。 叶彬青有一些疲惫,又有点委屈,陪着阮子燃站了一会。 阮子燃如鲠在喉,说什么都不能平静下来。他的世界似乎正在坍塌,又好像没有,以一种想象不到的方式扭曲变化。 没过太久,他的眸子里已经是黯然神伤,对叶彬青说:“算了。你不肯离婚,你还有很多事瞒着我……总是要等一等。你暂时别离婚吧,我不想看见你……” 阮子燃说这种气话,叶彬青一时没什么想法。 叶彬青心力交瘁,顺嘴说道:“行,我暂时还是这样。”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阮子燃一瞬间气得手脚发麻,他紧紧揪住叶彬青胸前的衣服,想要揍他,但是浑身无力,一时只能恶狠狠地看着叶彬青。 过于激动的情绪导致他的眼睛一阵潮热,完全不受控制,脑海中出现一段空白的白光。 叶彬青吓得魂都飞了,慌不迭地说:“离婚!肯定要离婚!子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不敢骗你的……” 阮子燃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慢慢松开手,强忍住情绪,轻轻靠在叶彬青的肩膀。 阮子燃痛苦地沉默着,试图平复一下心情。让还没有流出眼眶的泪水一点一滴地流回去。 第111章 春节就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进行。 在筹备阶段,阮子燃乘着大扫除的机会,把从小到大的东西过目一遍,凡是有江世华存在感的物品一律打入冷宫。江世华送他的生日礼物首当其冲,统统丢进垃圾桶去;照片不太好处理,阮子燃动手剪掉一部分,剩下的只好随他去了。 有时候,叶彬青会陪阮子燃吃午饭,在军区外面的饭店里。 坐在包厢里面,只有两个人的感觉很自在。阮子燃舍不得不去,又怀疑自己轻恕了叶彬青。 想到自己掏心掏肺,连心爱的手枪都送给叶彬青作为保证,阮子燃的情绪低落了一阵子。 叶彬青的体贴是无微不至的。阮子燃只要跟他呆在一起,就会有一种依恋的感觉油然而生。 叶彬青要回老家过年,阮子燃还是把水果跟年货发给他。 春节期间,阮子燃有足够的时间沉淀心情,过滤种种不愉快的因素。看望过爷爷奶奶之后,他又安静地度过几天,逐渐回转过来。 如果叶彬青接受江世华的感情,他就不会遭遇后面的一些不快。显然,江世华可能钟情过叶彬青,但是叶彬青没有首肯。 这么一想,阮子燃的感觉好受很多。 江世华那么该死,又不能让他连人带车一起着火,阮子燃暗中窝火,只能动手把他从通讯录里屏蔽掉。 叶彬青有时打电话来,阮子燃会跟他聊几句,简单的问候就可以保持内心的温暖。 阮子燃也想给叶彬青打电话,但是叶彬青还没有离婚。他只能一阵焦虑,一阵耐心地等待。 开春上班,阮子燃带着新年新气象的信念投入工作。 去年的考核结果相当不错,阮子燃再接再厉,制定好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希望他在师里的地位进一步上升。 忙过正事,阮子燃没忘记给刘小燕找一个地方转业。为了方便她忘记叶彬青,阮子燃专门搜罗一圈,物色到一个离他们最远的工作场所,想办法要个清闲的岗位。 感觉工作做得差不多,阮子燃立即打电话给刘小燕的上司,让他沟通一下。 刘小燕天天浑水摸鱼,居然能把阮子燃磨倒。刘小燕的上司相当意外,赶紧告诉她这个喜讯。 刘小燕听说之后,先是喜出望外,继而她又为难起来。 工作地点实在太远,必须要夫妻分居才行。 刘小燕很想转业,但是…… 刘小燕说,希望转业在军区附近的单位。哪怕工资低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在军区的企业工作,编制外都可以。 刘小燕的上司没有讲话。他一时有点吃惊。 刘小燕大概不知道,有些人比较随意,公家的饭就是自己碗里的饭,分给全家族人吃,连带养着猫猫狗狗,但是阮子燃还是要脸的。李晓棠都没有去部队的企业工作。 刘小燕不知是哪只鸡下的蛋,她敢提这种要求。刘小燕的上司心想,那我就回复看看,看看叶彬青到底有没有分量让你达成心愿。 果不其然,刘小燕的上司跟阮子燃一说,阮子燃的表情立即冷淡下来。 阮子燃说:“你回去吧。今年你给她分点事情做。” 刘小燕的上司关上门后,阮子燃无心办公,关上电脑。 想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分开,刘小燕还不肯,她舍不得叶彬青,想要看牢他。 阮子燃相当不快地拿出一叠资料,翻阅一遍。 既然刘小燕不想离开工作岗位,她就接着干吧。阮子燃心想,让叶彬青离开好了。 开春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叶彬青接到命令,他得去一个偏远的部队进行代训指导。军令如山,叶彬青打包离开家门,赶到驻地。 第112章 开春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叶彬青接到命令,他得去一个偏远的部队进行代训指导。军令如山,叶彬青打包离开家门,赶到驻地。 驻地的环境还算可以,阮子燃早就命人打扫一新。 为了让刘小燕适应下来,叶彬青提前把孙致平送去全托幼儿园,又花钱找一个钟点工阿姨。 叶彬青已经适应军区的生活环境,但是江世华的事情让阮子燃够生气的。假如他再不迈出步伐,离婚这件事情估计还要一拖再拖。 安顿好家里的一团事情,叶彬青就单枪匹马去基层指导队伍,展开一些实验性的项目,潜心投入他的下一阶段工作。每个礼拜,阮子燃会去驻地看望叶彬青,跟他渡过周末。 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叶彬青的工作突飞猛进,取得阶段性成果。 阮子燃又惊又喜,早知道这样,他应该在初始阶段就把叶彬青调走,一举两得。 回军区汇报之后,阮子燃接到会议的通知,他可以去地方开一个研讨会,为期半个月。 阮子燃带上叶彬青,展开短期休假活动。 研讨会的地点在景区里面,风景如画,与会的嘉宾种类繁多。好久没有离开军队,叶彬青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阮子燃坚持穿军服,他没有带其他衣裳。 叶彬青干脆换上便服,作为他的随从。 一开始,阮子燃是低调的。他硬朗的气质和英挺的外表引起一些嘉宾的注意,但是他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戴着墨镜参会。发言他是肯定不发的,不知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养神。 其他嘉宾都是来广阔天地释放精力的,一边感受大好河山,一边拓展自己的社交版图,将他们憋在办公室的精力勇猛地释放一番。 一些参会的领导忙着交换名片,到酒桌上聊天。 阮子燃平时工作够紧张的,出来就是放松的,除去跟他爷爷的两个故交打招呼之外,其他没有什么活动。 叶彬青没有人认识,他更加自由。参会第二天,叶彬青就离开宾馆,跑到附近长满茶树的山上,观察天空的云彩。 嘉宾们分为两大阵营,一个阵营是用心参与的,不管是会议还是私人活动;另一个阵营是心有旁骛的,不知是想玩,想闲逛,还是想出轨的,反正还没有想好。 叶彬青在闲逛茶山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参会的文人,名叫余宗前。老余是一个多余的人,热爱传统文化,至今还能靠祖宗的余荫吃饭。发现叶彬青闲云野鹤一样,老余跟他展开攀谈。 两人一时谈得兴浓,老余邀请叶彬青跟他一起去爬山,看瀑布。 老余说:“崖壁上面保留的篆刻是明朝时期的,高僧写的偈子。咱们去看看。” 本来叶彬青不喜欢人多,想陪阮子燃。听他这么一说,叶彬青冒出点兴趣来。 老余继续撺掇:“崖壁上面还有民国时期的题字,据说是国民党的人写的,字还不错。后来,红军路过的时候,也有人在上面写诗……” 叶彬青不大相信:“没有被铲掉吗?” 老余指天誓日,说是没有被铲掉,那就是一段活着的历史遗迹。 闲着也是闲着,叶彬青决定跟他走一趟。 听说叶彬青要出门,阮子燃不放心,决定跟他一道。 走到出发地点,叶彬青才发现,原来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伙人。老余不仅带上他的副教授朋友老钱,还有一个书法协会的老张,加上两个年轻的小伙,据说是写小说的。此外,还有两位女士参加,其中一位妆容精致,手提大红色普拉达皮包;另外一位妆容淡雅,身穿旗袍,手上戴着十八子珠串。 介绍之后,叶彬青得知,提红色普拉达皮包的女士是生意人,名字叫洪梅,一向特立独行,不能听官员扯淡,故而出来透气。身穿旗袍的女士是文化人,称作蕾老师,姓什么没有讲。 看见叶彬青到场,还多带一个阮子燃。老余感到意外。 他们今天主打的就是洪女士跟蕾老师,邀请叶彬青前来,主要是看重他的军人身份,又是结过婚的男人,能够帮助两位女士放下戒心,勇敢同行,又不会妨碍大家。 没想到他带来一个阮子燃。 老钱责备地横了老余一眼。 阮子燃一看就是讨女人喜欢的男人,还很有钱的样子。 尾随在叶彬青后面,阮子燃穿着衬衣,没有穿制服外套,跟着大部队开拨。 一路上,山色青青,溪水轻漾,大家三三两两的分开。 老钱跟着洪女士,老张跟着蕾老师,阮子燃跟着叶彬青,大家就这么走在路上。 小伙子凑在一起谈诗论史,有时跟老余讲话。老余一会跟小伙们传授圈内八卦,一会跟叶彬青聊天。 洪女士有些心烦,很快跟蕾老师走到一处。 老钱跟老张一时无处施展,内心相当不满,加入小伙子的行列,开始大吹特吹。他们先是说自己的学问多好,年轻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图书馆看书,这才获得国务院专家津贴。 小伙子们没有搭腔。 老钱跟老张又是一阵叹息,感叹世道的黑暗,官员的无耻,连他们投递的手写信对方都不看。国将不国。 如果他们单纯扯淡就罢了,牢骚如此茂盛。 阮子燃忍不住回应道,不是别人不看,而是没有必要看。像过去的读书人那样知行合一,饱读诗书又心怀天下的话,看看就罢了。如果你的学问一般,见识水平也不高的话,看你纯属浪费时间。 老钱跟老张气得毛都耸起来,两人一阵摇头。 老钱说,野蛮,太野蛮了。没有民主的教育,年轻人还能有光明的未来吗?简直就是大清国啊! 老张咳嗽一声,面露惋惜地说,台湾大学请自己去当客座教授,自己为什么没去呢。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呢?阮子燃莫名其妙地想着,但是大清国的说法需要他声明一下。 阮子燃冷着脸,反驳:“大清国也是一个强盛过的国家。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保卫它的,这是我的使命。年轻人的教育嘛!该想的办法不如你们自己想想!” 叶彬青就跟老余说一会闲话,阮子燃就跟队友吵起架来。这两位队友明显需要江世华这样的领导来收服一下,不能让自己的工作再增加。 叶彬青回头捉住阮子燃,让他走到前面一些。 他们的吵嘴惊动了两位女士。 蕾老师跑到前面来,因为山路不好走,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让阮子燃扶着她。 叶彬青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在阮子燃扶了两把就收手。 蕾老师这么一去,老钱跟老张心里更不好受。幸亏洪女士坚持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维持着冷艳的妆面。 他们就这么走到瀑布附近,看见了壮观的景象。 凉风带着雨丝一样的水珠扑在面上,清凉无比。 叶彬青攀到亭台外面,去看崖壁上的字,果然有一行遒劲的字体垂在崖壁一侧,可惜没有民国遗迹,单单就是那么一行。 叶彬青聚精会神地看这一行字到底写的什么,附近到底还有没有。 阮子燃跟其他人在另一侧观景。 洪女士轻舒玉臂,用大自然的氧气和水珠治愈心灵。可能是过于投入,她手上的红色普拉达皮包一下滑落下去。 洪女士惊呼一声,伸手去够自己的皮包。她的身子重心不稳,加上台子上过于潮湿,没有护栏,她竟然跌向山崖一侧。说那时迟那时快,老钱一个饿虎扑食,牢牢捉住她的一只手。 老钱用力过猛,他自己也跌了出去,悬在边缘,老张紧紧抱住他的腰。老余吓得半死,让一个小伙紧紧抱住老张,又拿出自己携带的绳索。 另一个小伙子紧张地问阮子燃:“怎么办?我们用力把他们拉上来?” 阮子燃心想,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轻,你们不好拽她。 阮子燃吩咐说:“你在上面看着他们,别让他们乱动。我先把最下面的一个救上来。你们再拉起来。” 说着,阮子燃将绳索系在石墩上,麻利地攀下去一些,看见洪女士踩在山坡上,脚下踩着树杈。 阮子燃靠过去一些,搂住她的腰,让她抱住自己。 洪女士这会子不冷艳了,像个小女孩一样搂住阮子燃的脖子。阮子燃托住她,很快回到观景台上,将她放下。 小伙子们拽住老张跟老钱,一鼓作气将他们拉上来。 虚惊之后,老钱抹一把冷汗,老张一屁股坐下,两人都不扯淡了。 蕾老师连忙拿水给洪女士喝,给她压压惊。 洪女士表情黯然地说:“我的手链掉了,不知是跟着包掉的,还是刚才……” 手链看起来比命重要,女人就是这么奇怪。 阮子燃抖一抖自己的衣服,没发现夹带什么手链,随口答道:“我买一个赔你好了。你记得把款式告诉我。” 叶彬青回来的时候,大家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只有阮子燃处惊不变的喝着水。 叶彬青遗憾地说:“没什么东西,你看过瀑布了吗?” 阮子燃放下水壶:“看过了。你要是不想再看,我们就回去吧。” 研究过崖壁上的字迹,叶彬青发现那不是明朝时候的字迹,可能是近代凿刻的痕迹,是不是国民党或者红军要人的墨宝,那就无从得知。 叶彬青马虎地看一眼瀑布,决定回宾馆。 老余带来绳索,原意是想攀下去看字迹的,如今他也不提了。阮子燃跟叶彬青走掉之后,没过多久,他们集体打道回府。 会议依然在进行,每天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到两天时间,叶彬青惊奇地发现,洪女士跟蕾老师都一股脑地迷上阮子燃,芳心暗许。她们两人分别找机会跟阮子燃吃早饭,大有把自己挤走的打算。 第113章 不到两天时间,叶彬青惊奇地发现,洪女士跟蕾老师都一股脑地迷上阮子燃,芳心暗许。她们两人分别找机会跟阮子燃吃早饭,大有把自己挤走的打算。 叶彬青替阮子燃剥开鸡蛋壳,将一只弹滑的白色煮鸡蛋放进他的碗里。 阮子燃咬一口滚圆的蛋尖,开始补充营养。 叶彬青问道:“好吃吗?你如果想吃煎鸡蛋,说不定有人能帮你煎……” 阮子燃没有搭腔,认真地吃着早饭。 部队是一个封闭的环境,他们每次跑出来,世界都会给予一些新的惊奇和刺激。 吃完饭,阮子燃问叶彬青:“你到底有没有提离婚?准备什么时候提?” 叶彬青闭上嘴,陷入自己的苦恼。 不是他不想提,他现在三个月才回家两次,刘小燕正在痛苦的适应过程中。等她适应下来,估计感情已经淡了,一切就顺理成章。 叶彬青叹一口气。 阮子燃照旧不开会,去到宾馆外面跑步。 叶彬青替他去开会,跟蕾老师说一会闲话,告诉她,阮子燃已经结过婚。要不是拿不出来,叶彬青会把李晓棠的照片给她们看。 结果很让他惊讶。叶彬青发现,除去自己之外,还有这么多人对结过婚的男人感兴趣。 散会之后,叶彬青找到阮子燃。 阮子燃坐在泳池旁边的躺椅上面,旁边放在收音机,他在听新闻。怕太阳刺眼,他还戴着墨镜。 洪女士身穿红色比基尼,啪啦一声跳入泳池水中。洪女士在水中泳姿千变万化,白鹤亮翅、小鹿蹬腿等一系列动作使过之后,她在水中稳定的浮动着,比基尼上的红色小裙裙在水中一摆一摆的,引起一些男士驻足。 只见洪女士像维纳斯出水一样爬到岸上,甩一下黑发,径直向阮子燃走来。 阮子燃被她惊动,摘下墨镜,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彬青喝一口矿泉水。 洪女士说,她在顶楼有一个固定的座位,看夜景不错。阮子燃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阮子燃点头答应。 洪女士心满意足的走开。 叶彬青看阮子燃一眼。 阮子燃没当回事地说,放一次鸽子,她就会好。 叶彬青不知怎么想的,转头就把洪女士的约会方式告诉老钱,又把蕾老师的房间号告诉老张。 一夜过去,他们的身边彻底清静下来。 叶彬青想要单独出门一趟,再去看看瀑布。 阮子燃陪他一起。 这一路没有人打搅,真是看不尽的葱茏可爱。 到达瀑布之后,林中忽然飞出许多金翅的小鸟,鸣叫声回响在山涧里。 叶彬青说:“我下去看看。” 阮子燃跟在他后面,从满是青苔的石壁处攀下去,站在低处一块石阶上。 叶彬青重新寻觅一番,终于看见传说中的题字。 叶彬青指给阮子燃看,那是一块被水波拍打的石壁,上面有隐约的字迹。 叶彬青念道:“凌云久动江湖气,杖剑时成风雨声。海内只今信寥落,龙眠山下有狂生……” 原来这座山的名字叫龙眠山,阮子燃心想。 举目四望,山涧里似乎有一股气脉在流动,像隐约的龙吟声。 阮子燃坐下来,陪叶彬青吹一阵风,顿时心思澄明。 阮子燃说:“以后我们还是单独出来逛。” 叶彬青微笑一下,往溪水潺潺处走去,用水壶盛满一壶水。 不用阮子燃说,叶彬青已经想好,剩下的假期,他都要跟阮子燃在一起。 阮子燃喝几口溪水解渴,感觉口感清甜。 回去之后,叶彬青将取来的净水倒进干净的茶盅,又拿一个小瓶往里面滴上几滴露水,一种说不出的幽香细细地弥散开来。 阮子燃轻嗅两下,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阮子燃好奇地拿起小瓶,发现是一个古旧的瓷瓶,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返魂香”。 阮子燃问叶彬青:“这是哪里来的?” 叶彬青在镜台那里洗脸,回答道:“我们去海军基地的时候,不知谁给的。” 阮子燃换下外衣,摇一摇头。香味还不错,怎么起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 叶彬青抹过脸,把茶盅端到茶几上。 这瓶香露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要不是孙致平还小,什么都往嘴里塞,叶彬青真的想不起这回事来。防止孙致平在家里意外中毒,叶彬青将东西随手塞进行李。 香露的味道悠远迷人,就是过于浓郁,有种朽败的气息。取到好水之后,掺和一下,效果才出来。 叶彬青将阮子燃的衣服挂好,收拾一下房间里的杂物。 阮子燃躺到床上,像是有些困倦。 叶彬青把灯关上,将他搂在怀里,按摩一会腿部。 窗户外面的光线变得很奇怪,还没有到落日西沉的时候,天忽然黑了下来。越来越黑,黑得像是绸缎。 叶彬青跟阮子燃都有一种眩晕的感觉,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阮子燃揉一下眼睛,咕哝道:“眼药水呢?” 叶彬青好像没有听见,或者听成别的什么话。 叶彬青整个人搂了上来,想要吻他。 阮子燃应下这个吻,就像平时一样。奇怪的是,这个吻极其绵长,带来一大片星星点点的黑暗,好像一个黑洞一样,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阮子燃一时失去了意识,在一片洪水般的神秘黑暗里。 在这片黑暗中,他好像听见炮火声,马蹄声,还有流水声……这些声音若隐若现,好像离他很远,又好像离他很近。 阮子燃的心里有一种急迫的感觉,想要呐喊。不管怎样着急,他都喊不出来。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在呼唤他的名字……不断地呼喊…… 阮子燃相当肯定,那就是叶彬青的声音。 一种焦虑心情的驱使下,阮子燃挣扎起来,在黑洞里面摸索着。他好像在一个极窄的地方蹒跚,双目失明,顽强地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有种像是光线的物质照进来。 四周的黑暗变成黑色的云彩,将他包裹住。眼前的黑暗变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拍打翅膀,不断地掉落银色粉末。 叶彬青的声音已经消失。 阮子燃奋力挣扎起来,想要睁大眼睛。一瞬间,蝴蝶、洪水、星子什么都裹进庞大黑色的影子里,嗖得一声消失不见。 阳光照进他的眼帘。 阮子燃抹一把额上的汗,发现他坐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片熟悉的草坪,为什么熟悉,他有点说不上来。 阮子燃检查一下自己的军服。这件军服似乎不是他穿来的那套,用料粗糙,像是大学时候发的一套衣服。 感觉神智清明,阮子燃缓缓起身,望见不远处的叶彬青。 叶彬青卧在草地上,像是在睡觉,不知什么时候穿上的军服。 看来,刚才喊自己的人就是叶彬青。阮子燃顿时信心大增,过去将他翻动一下,试着叫醒。 这一翻不要紧,阮子燃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叶彬青的面容看起来稚嫩不少,完全是他们刚认识的样子。 叶彬青合着眼帘,好像还在做噩梦,眉头紧皱。 阮子燃掐一下自己的胳膊,感觉到疼。 用外衣盖在叶彬青身上之后,阮子燃独自走开,想要搞清楚世界是怎么回事。 还没走多远,他瞅到一个长成方块的男青年靠近过来,嘴里喊道:“子燃——!子燃,你打水打好没?” 阮子燃惊奇地应道:“张鹏?” 张鹏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都给你打好饭,放在桌上。你还没有把两瓶水提回来,你是死了吗?” 阮子燃一时竟无话可说。 只见江世华夹着一本书,飘然而去,嘴里说着:“别吃了,我们赶紧去教室,再迟就没有座位啦。” 第114章 只见江世华夹着一本书,飘然而去,嘴里嚷着:“别吃了,我们赶紧去教室,再迟就没有座位啦。” 阮子燃在校园里转悠一圈,确定这是自己的母校。到底是他大学期间的哪一天,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但是他的寝室号码没变。从包里面掏出的课本来看,上面的字迹是他自己的。 带着一种惊异莫名的感受,阮子燃回到草坪附近,想看看叶彬青有没有醒。 叶彬青已经坐起来,正在草坪上发呆。 在清醒之前,千万帧画面和声音曾经进入叶彬青的心里,让他的心灵难以负荷。醒来之后,他竟然什么都不记得。 叶彬青在努力回想,究竟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乎清晰可见,又似乎是遥远的事情。这一瓶所谓的“返魂香”是从道人手中得来的吗?它真的能让人看见曾经的经历吗…… 叶彬青满脑子疑惑,他用手按住胸口。 一种痛苦的感受依稀留在他的心里。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只有爱才能带来这种痛意。 阮子燃叫了一声:“彬青?你醒了。” 叶彬青瞥见阮子燃,这下子他算是清醒过来。 叶彬青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奇:“子燃?你怎么变成这样……” 阮子燃回答他:“我带你看看你自己。” 说着,阮子燃将叶彬青拉到卫生间外面的镜子前面,让他照一照。 叶彬青恍惚地看着镜子,逐渐冷静下来,摸一摸自己的脸:“这不是大学的时候吗?” 阮子燃对叶彬青的适应能力感到佩服。自己花掉个把钟头才能接纳的情况,叶彬青只花几分钟就接受了。 阮子燃惴惴不安地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彬青回答:“是有点奇怪……”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目光中充满怀疑。 叶彬青说:“也许我们正在做梦?或者产生了幻觉,我们吸入的香气可能是一种致幻剂……” 不知是不是叶彬青的说法有理有据,阮子燃焦虑的心情缓解不少。 阮子燃说:“那我们怎么办?” 叶彬青提议:“我们就随便走走,当做叙旧吧?” 如果是在做梦的话,阮子燃倒是能够从容应对。 他们两个人往自习室走去,看见好些熟悉的面孔。这种感觉过于逼真,等他们走进教室之后,阮子燃甚至忘记了这是做梦。 走到桌前,阮子燃收起自己的东西,准备把包拎走,不巧的是江世华还在抄笔记。 阮子燃一把抢走自己的笔记。 江世华生气地说:“不是说好的,我们交换吗?” 阮子燃冷脸道:“乘我没有打死你,你还是闭嘴吧。” 江世华一脸纳闷地捏着一根笔。 张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瞅着他们两个,流露出一丝兴奋。 叶彬青忙上去说:“走吧,子燃。我帮你拿。” 阮子燃没有多讲,把包递给叶彬青,走出教室。 叶彬青问:“你想去哪里?” 阮子燃若有所思,回答:“我要去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还没有关,阮子燃偷摸进去之后,径直跑去拿起一瓶氰化物,想要取出来。 叶彬青忧心忡忡地问:“你要干什么?” 阮子燃冷静地回答:“我要拿一点,放进江世华的茶杯里。” 叶彬青劝说道:“算了。子燃,万一我们真的回到过去,闹出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也许我们会回不去的……” 阮子燃皱起眉头。 看来叶彬青对梦中的状况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生活,还是梦境本身,没有人能说得清。 阮子燃不得不放下毒药,心不甘情不愿的。 第115章 看来叶彬青对梦中的状况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生活,还是梦境本身,没有人能说得清。 叶彬青提议:“子燃,我们还是回去休息。” 叶彬青提出一个理论,既然他们是在睡觉之前引发的幻觉,说不定在睡着之后,一切幻觉就能破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阮子燃跟着叶彬青回到宿舍,各自找到原先的房间。 叶彬青回到寝室,熟悉的氛围让他放松下来,可是他没有一点睡意。坐在桌前,叶彬青就开始冥思苦想:在梦里,我到底记起了什么…… 阮子燃的情况复杂一点。因为他早就习惯良好的住宿环境,重新要他挤在宿舍里,跟不喜欢的人呆一起。别说睡觉,多呆一会他都很难受。 阮子燃溜达出来,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先是走到图书馆楼下,看见苏冰从门口出来,像是要回宿舍的样子。阮子燃下意识停住脚步。 等苏冰离开之后,他才松一口气,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面灯火通明,看书的同学稀稀拉拉地坐着。 阮子燃找到一本喜欢的书,试着读起来。曾经感到趣味十足的书籍,如今他读起来已经没有原先的感觉。 阮子燃放下书,目光飘向四周。 如果是做梦,身边的一切未免太真实……阮子燃心想,回到曾经的日子,我有没有什么值得去办的事…… 对面的女孩折了一下书,又轻轻咳嗽一声。阮子燃不由看她一眼,发现是苏冰的朋友莎莎。 阮子燃好奇地说:“你也在这里看书?” 莎莎抬起头,露出一点小酒窝,跟阮子燃攀谈起来。 两人竟然聊得还不错,一口气聊到图书馆闭灯。 离开的时候,阮子燃帮莎莎提起物品,莎莎顺势挽住他的胳膊。 阮子燃曾经听苏冰说过,莎莎对自己有好感。不禁有点后悔,早知道莎莎如此可爱,他何必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莎莎跟李晓棠一样热情,身段窈窕。 不想回宿舍挤着,阮子燃带莎莎跑到楼顶,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莎莎做梦都想不到,跟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的梦想就这样实现了。坚持在图书馆看书是有好处的。 昨夜星辰昨夜风。 莎莎温软地靠在阮子燃的胳膊上。 阮子燃想起来:“你男朋友是学生会主席吧?我记得……” 莎莎快活地说:“你要是喜欢我,我就不要他了!” 阮子燃有点措手不及,愣住一会。 莎莎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一口。 阮子燃在内心挣扎一番,拒绝道:“算了!我儿子都有了!我要回去睡觉……” 阮子燃爬起来就跑,抛下莎莎,径直跑下楼去。 莎莎歪着脑袋,百思不解地嘀咕一句:“儿子?” 跑回去的时候,阮子燃已经困得不行,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毫无意外,他缺勤了。好在是叶彬青给他们考勤。 补充过睡眠之后,阮子燃的心态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他忽然想起要做什么事。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你帮我请假!” 叶彬青开出一张假条,问:“你要去哪里?” 阮子燃带着一种激动,说:“我要去看我的外公。” 叶彬青说:“你的外公?” 阮子燃说:“你跟我一起吧。” 吃过午饭,叶彬青跟阮子燃走出校门之后,先陪他去超市。阮子燃选购了几枚喷香的蟠桃,还有一盒香烟,当做礼物。 叶彬青本来想问,你外公在哪里?他忍住了。 阮子燃带他登上一辆公交车,往墓园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乘客并不多。叶彬青提着蟠桃。 阮子燃兴致勃勃地说,幸运的话,他可以看见外公的陵墓。沈初枝后来把外公的骨殖迁走,埋在另一个地方。拆迁的时候,没有通知到位,海外家属后来已经找不到他。 叶彬青想了一下,看来阮子燃一直不知道外公埋在很近的地方。直到最近几年,沈初枝跟他恢复联系。 墓园里面闪动着清新的阳光,林木葱茏,像是一个公园。幽静的气氛里,植物在蓬勃生长,蜻蜓跟蝴蝶不受打扰地飞动着。 阮子燃一个个墓碑上寻找着,叶彬青帮他查看,花费一番时间,终于找到外公的陵墓。 外公安息的地方竖着一方乳白色的汉白玉,没有棱角,圆润得很。 阮子燃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隶书,确认是外公。阮子燃情不自禁地抱住汉白玉墓碑,轻轻抚摸它。 叶彬青把蟠桃取出来,放在地上。 阮子燃动手除去一些杂草,又把墓碑擦拭干净,坐在旁边,打开香烟盒子。 阮子燃说:“我外公最喜欢这个牌子的香烟。来点一根。” 叶彬青替他点上,将香烟放在地上。 一阵暖风吹过。不知外公有没有感觉到阮子燃的好意,香烟在慢慢地燃烧,忽明忽暗的。 阮子燃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叶彬青陪他坐着,树叶在沙沙作响。 香烟燃尽之后,阮子燃站起身。叶彬青以为他要走,跟着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灰。没想到,阮子燃又点燃一根香烟,重新坐下。 他这一坐就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太阳西斜。 墓园的草木如此蓬勃而灿烂,好像人类的生命化作它们的养料,怒放出一丛丛晚香玉,风过飞香。只有灵魂的地方可能就像无言的花丛。存在种种意识,但是没有语言,只有感情。 叶彬青提醒阮子燃,再不出去,他们只能在墓园过夜。 阮子燃缓缓地站起来,用一只手搂着墓碑。 叶彬青看见,阮子燃的泪水滴落下来,滴在泥地上。 痛苦是难免的,如果此刻是真实的。等阮子燃长大之后,外公的墓依然会被迁走,流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没法再找到他。 但是这一刻阮子燃还是快慰的。他在莹润的汉白玉上恋恋不舍地摩抚一会,算是道别。 外公在他的孩子怀抱中又多停留几秒。 到不得不分别的时候,阮子燃跟叶彬青一起离开墓园。 太阳开始下沉,阮子燃若有所思,说:“反正请过假,我们不如回家去。” 阮子燃说的家是他跟爷爷奶奶的家。 叶彬青跟他一起回去,难免有点不安,征求意见说:“我还是回学校?” 阮子燃皱眉道:“你能睡好觉吗?” 叶彬青花了一夜时间都没想起,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早上才囫囵睡着。既然阮子燃答应,他就一起回到首长的家里。 保姆的样子依然八卦而年轻,飞快地上楼通报消息。 朱阿姨看见阮子燃私自跑出来,抱怨道:“怎么不好好上课?一点不守纪律!幸亏你爷爷不在家……” 阮子燃飞快地编个借口,说:“我把东西忘在家里,回来拿一下。” 有借口撑着,阮子燃大胆地跑进屋子,换了一件衣服。 朱阿姨没有再提纪律,让厨房做点好菜给他们吃。 关上门,阮子燃开始捣鼓他的箱子,把虎头帽子取出来,藏到一个足够放心的地方去。 叶彬青坐在阮子燃的桌前,翻看他的物品。不管是书本,笔,还是阮子燃的匕首,竟然跟记忆中分毫不差。 第116章 叶彬青坐在阮子燃的桌前,翻看他的物品。不管是书本,文具,还是阮子燃的匕首,竟然跟记忆中分毫不差。 吃晚饭的时候,叶彬青相当安静。 阮子燃跟奶奶说了一会话,语气自然得很。叶彬青认为,阮子燃的表现毫无破绽。 阮子燃洗过澡,躺在自己的床上放松。 叶彬青在楼上洗澡,发现客房没有被子。他已经有一阵不在这里留宿,保姆忘记给他准备被子。 黑暗中,叶彬青下楼来,敲响阮子燃的门。 阮子燃先是愣了一下,冒出个念头:叶彬青可以留在房里,跟自己同床共枕……但是…… 不知叶彬青有没感应到他的想法,气氛一时有点暧昧。 阮子燃说:“你等一下,我找找。” 阮子燃找出一床薄被给叶彬青用。 叶彬青的手留恋地摸了一下阮子燃的床单,倒也没说什么,抱着被子回到楼上的房间。 又是平静的一夜,他们都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他们不再意外。 吃过早饭,朱阿姨拿起一个挎包,说:“我去医院看一下你爷爷。你回去的话,带一点吃的。” 阮子燃站在窗前,目送奶奶走到外面,坐上车子。他在窗前凝望好一会,不知看见了什么。窗外的树叶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叶彬青出声问:“不想回学校?” 阮子燃哑然失笑:“回学校干什么?我上学上够了。” 叶彬青微笑着说:“在等爷爷回来吗?” 阮子燃回过头:“我随便看看,好久没有在这个窗台朝外面看……” 叶彬青好奇地问:“原来你会在这里看什么?” 阮子燃迟疑了一会,低低地说:“看你。” 这个回答让叶彬青露出阳光般的笑容。 叶彬青说:“子燃,我会一直陪着你。不想和你分开,除非你让我离开……” 一种砰然心动的感觉在胸口鼓动,阮子燃用手合上叶彬青的眼睑,吻他闭上的眼睛。 叶彬青的容貌还带着一点青涩,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面对他笑起来的样子,阮子燃都会有一种心瓣层层融化的感觉。 两人不自觉地搂在一起。昨天夜里,叶彬青就有一种渴望,希望能实现。 叶彬青呢喃道:“子燃,如果爷爷不喜欢我,你还会爱我吗?” 阮子燃搂住叶彬青肩膀,哄道:“你不能乖一点?” 叶彬青喃喃着:“乖就可以吗?” 阮子燃揪住窗帘,把窗帘拉上一些。 光是的肢体摩擦,他们都有些不够尽兴。 叶彬青解开阮子燃的裤子,用手放肆地摸他的腿间。 阮子燃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青春荷尔蒙气味,曾经让叶彬青情难自己。今天也没有例外。 阮子燃脱掉裤子,让叶彬青舔吻他的全身。 叶彬青摩擦着阮子燃的肌肤,他刚刚成人的身体丰润而水嫩,阴茎坚硬而挺翘的样子特别引人。曾经乘他睡着,叶彬青为他KJ,但是感觉远远不够。 用一点润肤的油露,叶彬青插入阮子燃的身体。 身下的快感夹杂着一丝痛感,让阮子燃震颤了一下。 情投意合的第一次交欢竟然并不太痛苦,这刷新了阮子燃的认识。他花一点时间缓解下来。 半掩的窗帘,阳光照射在茶几上面。 他们在沙发上搂抱着,不断地亲昵。 第117章 半掩的窗帘,阳光照射在茶几上面。 屋里的程设是那么温馨而熟悉,能在这个环境里占有阮子燃,好像能够触摸阮子燃的全部心灵一样。叶彬青的心里充溢着幸福感。 他们正面紧搂在一起,叶彬青浅浅地试探着。阮子燃紧紧吸附着他,不时地轻喘。 青春的气息原本就暗涌着蓬勃的情欲,只是他们始终压抑着本能。 阮子燃赤着胸膛,在微暗的光线下面露出迷蒙的表情,搂着叶彬青的肩膀。 叶彬青跟他唇齿交融在一起。阮子燃初尝情味的身体不仅水嫩,还有一种粘稠的感觉,让叶彬青很想放肆一番又有些舍不得。 两人缠绵了好一阵子,沙发上的毛巾都弄湿了,还没有尽兴的意思。 外面的汽车声响起来。 叶彬青轻吻阮子燃的唇角,喘息道:“好像回来了……” 两人不得不分开,抓紧时间穿好衣服。 幸运的是,回家的只有朱阿姨,阮子燃的爷爷并没有回家。 叶彬青刚刚把沙发上的垫子扔进洗衣机,还没有找到新的毛巾毯,她已经走到楼上来。 朱阿姨诧异地放下挎包:“还没回去? 阮子燃道:”我多呆一天到底会怎么样?八国联军会打回来吗?” 没想到孙子这么需要偷一点懒,奶奶只能退一步。 朱阿姨把钥匙掏出来,放进抽屉,哄道:“多歇一天就多歇一天吧。请假超额不能评优的,别说我没提醒你。” 叶彬青终于找到能替换的花色毛巾毯,小心地铺到沙发上去。 朱阿姨给茶壶里面加点热水,问:“小叶不用回去吗?” 阮子燃理一下衣服,说:“他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朱阿姨从盘里抓一把瓜子,对叶彬青说:“来!吃点零食。” 叶彬青正紧张呢,别说吃食,连看都不敢看她。 阮子燃塞一个茶杯给叶彬青,让他回到房间去。 奶奶跟阮子燃聊一会天,主要是问他在学校的情况。好在阮子燃对大学的记忆足够清晰,没有说出什么破绽。 聊天以后,朱阿姨开始看电视。 实际上,阮子燃很想见一见爷爷。这个时候,爷爷还能工作,精力状态还是很不错的。 阮子燃问奶奶:“爷爷还好吗?” 朱阿姨磕着瓜子,轻松地说:“还好。他一身老毛病没有什么新发现。我让他多躺两天,你想他回来?” 阮子燃没有想好。 如果爷爷没有检查出大碍,他们要不要见面?爷爷会不会看出什么……要是爷爷不允许叶彬青呆在家里,他该怎么办…… 没等阮子燃说话,朱阿姨拿起遥控器:“还是算了吧,免得他教训你。等你考过试,他会抽空带你出去转转。” 阮子燃沉默下来,看了一会电视。 尽管爷爷不在屋里,这个家还是洋溢着安全感,存储着阮子燃的感情、记忆和归属感。除了没有叶彬青,其他一切都是完美的。 午饭之后,阮子燃在爷爷的房间逗留好一会,找到他心爱的金色小手枪。这把手枪他已经送给叶彬青,此时此刻……它还被爷爷保管着…… 叶彬青推开一点门:“子燃,我们晚上回去吗?” 阮子燃走到门外,随手扣上爷爷的房门。 阮子燃说:“我还想多呆一晚,你要一个人回去?” 叶彬青面上有点窘迫,显然,他不想独自回学校,但是他又怕自己忍不住。 阮子燃抚慰道:“等晚一点的时候,你再到我的房间里来。” 叶彬青听话地上楼去了。 第118章 阮子燃随便喝点粥,结束晚餐。本来他准备陪奶奶看一会电视,但是张鹏的奶奶忽然跑来打牌。 发现阮子燃在家之后,张鹏的奶奶不仅要求保姆加入牌局,还要阮子燃陪她们一起打牌。 出于礼貌,阮子燃动手跟她玩了两局。 张鹏的奶奶兴致高昂,谈笑中打听阮子燃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交上女朋友。想不到,她要提前布局姻缘。 阮子燃哭笑不得,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丢下纸牌。 朱阿姨感兴趣地抬起头:“我怎么不知道?” 从牌局上撤下来,阮子燃回到自己的卧室。叶彬青已经倚在书桌旁边。 叶彬青问:“谁来了?” 阮子燃锁上门,说:“不用管,她一会就走了。” 叶彬青靠过去,搂住阮子燃,亲吻他。 黑暗中,没有开灯。叶彬青的舌尖探入他的牙关,啜饮他口中的津液。阮子燃逐渐闭上眼睛,投入地吮吸起来。 门外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了,阮子燃感觉到他的脊椎发酥,一种轻微的眩晕感让他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跟人亲密过,没有被叶彬青亲吻过。他的身体是这样敏感。叶彬青被阮子燃的反应引动,恨不得立即跟他入洞房,但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两个靠在窗台旁边,搂在一起。 叶彬青用手握住阮子燃的手,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交谈。 叶彬青问:“你把我的衣服留在家里,是真的吗?” 阮子燃抚弄着叶彬青的手指,说:“只是收着,放在我的柜子里。” 叶彬青的眼眸在黑暗中闪动,温存道:“没有想过我爱你吗?” 阮子燃靠在叶彬青的身上,有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 阮子燃诚实地回答道:“没有。我以为你会愿意做我的亲人。” 叶彬青无奈地笑了一声,诉说道:“我很想抱你,就在这个房间……” 阮子燃的脸上潮热起来,没有作声。 两人浅浅地吻了一会,尽量拖延时间,等客人离开。 叶彬青将阮子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在口中轻舔,又埋入他的颈窝,嗅他的少男气味。 阮子燃低哑地说:“彬青……你到床上来……” 在亲吻中,他们已经挪到床边。叶彬青解开阮子燃的衣裤。 阮子燃蹬掉衣服,还没有来得及铺被子。叶彬青挟住他的腰,从后面进入他的身体。 被充溢的感觉让阮子燃的一下失去力气,只能扶住墙壁。 叶彬青是那么坚硬,从早上分开的那一刻,阮子燃已经开始想他,终于能结合在一起,阮子燃浑身都烫热起来。 叶彬青贴在阮子燃的背后,按住他的手,连手臂都贴合在一起,将他完全拢在身下,啄吻他的后颈。 坚硬的刺探过程中,阮子燃差点受不住煎熬,叫出声。 第118章 坚硬的刺探过程中,阮子燃差点受不住地叫出声。 青春的身体是初次绽放,但是阮子燃的心灵已经足够绵长的爱意浇灌,变得能够承受爱欲…… 送客的门响声在楼下响起来,客厅里面已经不再有人。 叶彬青将阮子燃圈在怀里,轻轻地耸动起来。 阮子燃的手指头扶在墙上,不断发颤,好像没有了力气。 朱阿姨轻敲孙子的房门,自言自语道:“睡了吗?” 阮子燃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一时调整不出说话的声调。 朱阿姨闭上灯,自顾自地回去休息。 阮子燃松一口气,将滚烫的脸蛋贴在冰凉的墙壁上,降一降温。 叶彬青吻了阮子燃一会,动作激烈起来。那种粘腻的如胶似漆的感觉又出现了,让他们两个人都欲罢不能。 感觉到凶猛的攻击,阮子燃开始发出抑制不住的吸气声,上下耸动着,将叶彬青含得更紧。欢爱之中,阮子燃的头发逐渐湿了,胸口的肌腱完全隆起来,乳变大,变得饱满而细嫩。叶彬青的粗暴地搓揉着他的胸膛,还有腰腹,爱抚着他。 阮子燃的床铺不大,比较狭窄。在热辣快感中,阮子燃仰过去,靠在叶彬青的身上,让他完全搂抱住自己,攻城掠地,紧密地交融着。 阮子燃的反应既纯真又热情。叶彬青跟他狠狠地爱了一阵子,直到射精,射在他体内。阮子燃才饕足地泄了出来。 叶彬青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戴套。在性爱中,阮子燃连声音的调子都变了,筋骨酥软,腰臀和腿间被弄得滑腻不堪。 叶彬青帮两人擦干净后,重新铺上床单。 他们两人盖在被子里,鸳鸯交颈。 第119章 阮子燃搂着叶彬青的脖子,有一种甜蜜又不堪的罪恶感。 这个夜晚变得有些短暂,阮子燃无意识地坠入梦乡,醒来的时候,一缕晨光刚刚照进来。 叶彬青不在屋里,只有一种疲惫的感觉残留在自己身上。 阮子燃安静地洗漱,感觉身上轻微发热。他的身心配置不是为了跟男人在一起的,难免要闹点不适。 从抽屉里翻出两片药,阮子燃用水送进肚里。 朱阿姨把饭放在桌上,关心道:“感冒了吗?” 阮子燃坐下来用餐。 朱阿姨看一眼窗外:“我看小叶早就出去跑步。你等会可以慢跑三千米,说不定就好了。” 阮子燃心想,我每次难受,你都让我跑步。为什么季麟一哼哼,你就要摇他呢。我想让他独自学睡觉,你还说不行。 腹诽只能放在肚里,阮子燃吃过早饭,准备回学校。不管多不情愿,学校是他该呆的地方。 踏着清晨的阳光,他们回到军校大门口,假条已经超期。 不得已,叶彬青跑去跟刘书记说,阮子燃的爷爷身体不适,他们多留在家一天。 刘书记对叶彬青相当信任,立即多批了一天。他们才重新进去大门。 嘹亮的军号声中,运动场上正在搭建演武台。 难道是运动会的前夕? 他们放好东西,回到操场附近。叶彬青这两天缺勤,一去就被叫到主席台上。 阮子燃在操场上慢跑一圈,饶有兴趣地看着同学们筹备。他方才想起来,曾经因为参赛的缘故,他没有去看叶彬青的比武活动。这一次,他完全可以少比两场,弥补当时的遗憾。 女孩们在平整的场地练习舞蹈,穿着短裙。莎莎看见阮子燃坐下来,迅速地溜出来,挨到他旁边。 莎莎热情地说:“子燃,你要参加什么项目?我去给你加油。” 阮子燃收回望向主席台的目光,跟她随意地交谈起来。经过上一次的楼顶观星,莎莎已经破除心理障碍,能够主动出击。 可能是莎莎开朗健谈,阮子燃跟她聊天时倍感轻松,不像跟苏冰在一起的时候,只能他一个人侃侃而谈。 阮子燃跟莎莎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地聊去个把钟头。莎莎偷拿一瓶练舞团的汽水,递给阮子燃。 阮子燃打开汽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叶彬青忽然出现。 叶彬青说:“子燃,该你去布置田径场地。你忘了?” 说着,叶彬青拿走汽水,塞给他一个水壶。 莎莎有些畏惧,停止攀谈。 叶彬青指着远处,对莎莎说:“教官喊你好几次,在那边。你是不是没有听见?” 莎莎慌忙跑回她的队伍里。 阮子燃暗中叹一口气。 他的情人不仅深沉强悍,性子还缱绻温柔,缺点是比老婆厉害太多。他有时也管不住,可能还要反过来被对方管。再不好好收拾叶彬青,他就要被自己惯坏。 阮子燃把水壶还给叶彬青,冷脸道:“布置什么场地?我不布置,你自己去!” 叶彬青小心翼翼地说:“我在这里坐一会,等会再去。” 阮子燃爬起身,往射击的靶场方向走去,看教官在那里测试。 叶彬青指挥大家搭好横幅,又来问阮子燃要不要去食堂。 他们提前到食堂打一些饭菜,简单地吃了几口。在水池边洗脸时,叶彬青问阮子燃下午去不去上课。 阮子燃不想上课,想去靶场玩。 叶彬青没办法,只好陪他过去。 走在路上,阮子燃问叶彬青:“你参加的是什么项目?这回我能去看看。” 叶彬青有点羞涩地笑笑:“没有拿奖牌,还是算了。” 阮子燃走在前面,嘴里说道:“没拿奖牌就不能看?” 叶彬青抬起头:“你要去看吗?我好久没有练习……” 一阵风拂面而过,带有朦胧的香味。不知是花香,是麝香,或者是什么动物分泌的香气,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阮子燃轻嗅一下,疑惑道:“什么味道?” 叶彬青吸了一口,感觉这是一种闻过的香味。 最先变幻的是风,紧接着是鸟群。一大群鸟飞翔过来,想要遮住太阳。这种奇异的场景让他们两人顿时楞在原地。 太阳在空中熄灭了,就像太阳神骤然收起威仪,走下火焰的马车,转身遁入云中的空门。寂静像大雪一般无声降临,释放出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彬青好像一下掉进黑暗的山崖,他似乎喊叫了出来,但是他自己听不见声响。他的手急切地想要抓住前面的阮子燃,防止跟阮子燃失散,但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黑暗的山崖里面,叶彬青在无意识地挣扎,看不见也听不见。除了若隐若现的幽幽香气,他一无所知。 慢慢的,黑暗的顶部好像裂开一个口子。叶彬青奋力扑去,想要挣脱出来。 黑暗将他浓稠地包裹着。快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叶彬青在床上猛然坐起来,嘴里大叫一声:“子燃——?!” 叶彬青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就在宾馆的床上。他的衣服放在沙发上,柔软的皱着,阮子燃的军服还挂在墙壁上。 阮子燃也刚刚醒来,带着涔涔的冷汗。 阮子燃喘一口气,惊魂未定地说:“彬青,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叶彬青去端一杯热水给阮子燃喝,又仔细地查看时钟和手机。 叶彬青核对再三,笃定地说:“我们还在那一天晚上,就是看景点回来的那天。没有变。” 这个答案符合唯物主义,没有颠覆现实,阮子燃松一口气。 叶彬青又说:“我们睡着的时间大约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吗? 阮子燃心想,睡着一个小时约等于度过一天的样子。这个迷幻剂的效果倒是很有意思,就是醒来的过程太难受。 阮子燃脱掉汗湿的背心,穿上干净的衣服,冲着叶彬青说:“这个东西你交给我。我要拿去化验。” 叶彬青将瓷瓶的盖子拧上,拧紧,装进一个密封的袋子里叠好,束起来。这才放心地交给阮子燃。 阮子燃刚把瓷瓶放进自己的行李,叶彬青又叫唤道:“子燃,你过来看!看这杯水……” 阮子燃凑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叶彬青滴入香露的茶盅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了,只余下轻微的水痕。 第120章 会议结束后,叶彬青的休假也告一段落。 后来的几天里面,洪女士跟蕾老师都没有跟他们交谈。老钱跟老张也若无其事地开着会。叶彬青无从得知,到底生活有没有发生变化。 阮子燃摆正态度,好好开会,随手记笔记,像写军事日志一样记载生活的细节。 临走之前,叶彬青跟老张一同吃饭,问他度假怎么样。 老张喝下一大杯酒,感叹说:“女人就是矫情……” 叶彬青帮他添上一点酒,等待下文。 老张喝够白酒,发牢骚说:“娘们骚情得不得了,春心荡漾的。她还装模做样,想要我强暴她吗?我才不会呢。去她妈的!” 叶彬青哑然失笑。 回到家之后,孙致平缠了叶彬青好几天。 刘小燕的病情越发不稳定,家务也没精神打理。叶彬青陪她去医院两趟,又把家里收拾干净。 叶彬青劝刘小燕:“不行就转业。这样下去,你怎么能养好……” 叶彬青的工作前所未有的繁忙,很快要返回驻地。 刘小燕打起精神,承诺道:“你放心,我今年一定要转业。不管什么工作,我都要转去。” 听她这么一说,叶彬青安心不少。 叶彬青叮嘱说:“熬不住就请假,反正你是要转业的。不要再参加训练。” 假如刘小燕肯离婚,别说请假,她就算不上班都没人管她,但是叶彬青还是没有提。他已经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做不到那么绝情。 叶彬青匆匆地返回驻地,刘小燕继续没滋没味地上班。 许久没有获得丈夫的亲近,刘小燕的心情莫名空虚。她厌烦自己的病情,讨厌日渐衰弱的身体。如果转业成功,自己能为叶彬青生一个孩子,生活可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上班的时候,刘小燕强打精神,努力表现出跟其他少妇一样的活力。叶彬青是一个有潜力的军官,在这个军区光芒微露,已经能预感到他未来的光明。拥有这样的丈夫,她好像没有理由泄气。再说她还年轻,锻炼锻炼,抵抗力就会增强。 刘小燕吃着药,坚持忙完年中的任务。那天,她骤然感觉到全身疼痛起来,脖子也疼,像针刺的一样。 请假休息半天,刘小燕去幼儿园接孙致平。孙致平在跟小朋友打闹,拿起鹅卵石,要砸别人的头。 刘小燕气得抬起手,想要给孙致平一下。手还没有打到孙致平身上,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倒在地。 孙致平大声哭号起来。 同事送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对刘小燕说,最好住院治疗。接下来的两个月,刘小燕几乎没有怎么工作,但是还去办公室里面坐坐。 一方面,刘小燕住院的话,没有人管孙致平;另一方面,刘小燕的内心有些畏惧,就算住院,她希望等叶彬青回来再说。她一个女人,没有男人陪着,不想住进医院里。 刘小燕的上司跟她谈心,问她准备怎么办。 刘小燕提出,她想要尽快转业。 刘小燕的上司告诉她,当初给你机会,你不好好把握。你的转业岗位已经被其他人占掉。有个团长的母亲是癌症,他老婆又要开刀,每天急得上蹿下跳,跟阮子燃磨了好久。你一放弃,他就把名额占走了。 这一下,刘小燕只能黯然神伤。 主动去找阮子燃是一种方法,但是阮子燃态度一向冷淡。讨领导喜欢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只有少数人能做到。阮子燃从不放松要求,手下的兵都很怕他。刘小燕跟许多普通士兵一样,听见领导的声音肝都在打颤,更别说迎上去。 叶彬青刚刚调离那一阵,刘小燕独自去医院拿药,恰好阮子燃也去医院办事,破天荒对她点一点头。 刘小燕鼓起勇气询问,叶彬青需要在驻地呆多久? 阮子燃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回答说,直到完成任务为止,绝不允许半途而费。 别说提要求,多问一句话,刘小燕都不敢。叶彬青的一切都攥在阮子燃的手里,不仅是命运和前途,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事先写好的遗书都在阮子燃手中保管。 李晓棠的脾气还好,有时会跟她打招呼。刘小燕不知该不该从李晓棠那里打听一下,目前还有没有机会转业。 煎熬之中,刘小燕又一次被送去医院。她在办公室坐着,身上疼痛起来,疼得睁不开眼睛,冷汗涔涔。 医生警告她,这次她必须住院。 刘小燕躺在病床上,战友们照顾了她几天。 眼看病情有所稳定,给叶彬青信笺也发出去,大家又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阮子燃不允许别人打搅叶彬青。没有士兵敢给叶彬青送信。 在这一段时间里,刘小燕的病情陡然恶化。某天夜里,刘小燕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出血,器官功能衰竭。医生们一边抢救一边下达病危通知书。 刘小燕的上司半夜接到通知,不敢相信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情况似乎不妙,但是他不想破坏领导的规矩,自然不会通知叶彬青。 第二天早晨,刘小燕的上司去到医院,当时她还能抢救过来。刘小燕的上司喊来她的家属。刘小燕的父母都在农村,她的弟弟赶到医院。 医生告诉他们两个,医院可以采取治疗措施,但是成功率只有多少多少,存在的危险性有第一、第二、第三…… 刘小燕的弟弟听医生这么一说,顿时一呆,问刘小燕的上司该怎么办。 刘小燕的上司老练地回答:“不管你们家属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我们尽可能保障小燕的医药费。” 刘小燕的弟弟不满道:“在工作中得病,这算不算因公伤残?” 乖乖,刘小燕跟孙海洋的家属就是来军队讨债的。刘小燕的工作足够轻松,还想要怎样的待遇? 刘小燕的上司坚决地说:“不算。虽然她再婚了,我们还是按照烈士遗孀的待遇在关怀,一切都是有标准的。” 两个男人在外面一板一眼地争执起来,把病床上的刘小燕抛在一边。 刘小燕奄奄一息地躺着,不断地失血,衰竭,跌入茫茫的黑暗。 刘小燕的弟弟跟她的上司僵持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做决定。直到第三天早晨,刘小燕的上司又到医院里来,动了恻隐之心,决定给叶彬青打电话。 第121章 刘小燕的弟弟跟她的上司僵持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做决定。直到第三天早晨,刘小燕的上司又到医院里来,偶然看她一眼,良心动了一下,这才决定给叶彬青打电话。 第三天深夜里,叶彬青赶到医院,医生开始新一轮的救治。 叶彬青坐在刘小燕的床边,握住她的手。 叶彬青沉重地说:“小燕,不要担心……有希望缓解的。好好治疗,你不用担心出院之后的事情……” 刘小燕有气无力地问,平平在哪里。 叶彬青把孙致平抱来,让孩子在床边略坐一会。 孙致平一脸轻松地坐在白床单上,手里拿着苹果在啃。 刘小燕的表情明亮起来,叶彬青乘机喂她吃一点营养品。 刘小燕好像重新注入了勇气,对着他们两人露出笑容,嘴里说着:“我比平平吃的还多呢。” 在一种祥和的气氛中,医生再次将刘小燕推进手术室,让叶彬青他们呆在门外。 推出来以后,刘小燕没有再睁开眼睛。 消息传回军区,大家都感到始料未及。孙海洋的追悼会好像才过去不久,刘小燕的丧事又开始办了,该怎么办啊。 刘小燕的上司来问阮子燃,要不要给叶彬青发抚恤金。 阮子燃回复道,发给她儿子,不是发给叶彬青。 参照烈士的规格,阮子燃给刘小燕办了一个规模小点的葬礼,没有邀请太多人。 葬礼那天,阮子燃没有让叶彬青致辞,而是派他去迎接政委的慰问。刘小燕死的很突然,但是阮子燃不想看见叶彬青流泪,也不想看见他悲伤但是克制的眼神。 阮子燃拿着一张悼词,在照着念,赞美着刘小燕。 众人轮流哀悼之后,追思算是结束。 刘小燕的上司含糊地问阮子燃,陵墓怎么处理? 阮子燃面无表情地吩咐,安置到孙海洋的旁边。 阮子燃擦一擦手,把毛巾扔在一旁,走出灵堂。外面的空气清新,松柏苍翠欲滴。 阮子燃取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刘小燕的棺木从他旁边被人抬走,抬出大门。 阮子燃目送着她,轻松地抽着香烟,心想: 算你走运了一回,但是他不能爱你,他是我的。 送葬的人开车远去,阮子燃收回自己的目光。 百年之后,他要和我的骨灰掺在一起。任何人不能掺杂进来。 阳光如此晴美,不冷也不热。 阮子燃在外面抽着烟,享受了一会阳光,平静地坐上车,离开灵堂。 第122章 刘小燕消失后,大家的生活依然充满阳光。孙致平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叶彬青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带去驻地的托儿所。 到底是刘小燕命苦,还是叶彬青命苦,同事们众说纷纭,但是大家一致认为,孙致平是个幸运儿。虽然孙致平是一个幸运儿,拥有双倍抚恤金,但是很少有人想看见他,除了他母亲的朋友偶尔会买点小玩意给他。 阮子燃拿出孙海洋的照片,弹了两下:“你倒是一了百了,不负责任的死了。” 叶彬青想要属于自己,他就不会再结婚。阮子燃一时还没有离开家庭的打算,对李晓棠不负责任。如此一来,阮子燃不好开口把孙海洋的父母喊来,当面把孩子交给他们。 叶彬青可能不会有孩子,阮子燃不希望他生活中有太多遗憾,又不能立即把自己的孩子发给他,暂时就默许下来。 孙致平有时哭哭闹闹,弄得叶彬青不能安心上班。 阮子燃只能减少跟叶彬青幽会的次数。叶彬青的工作处于攻坚阶段,不能受太多打扰。阮子燃适当跟他保持距离,便于他专心地跨越某个阶段。 闲的时候,阮子燃会跟武器研发中心的人多碰面。最近他们的士兵要更换一批枪械,阮子燃对此很感兴趣。除此之外,他们的队伍有可能发生人事调整,阮子燃也不能离开。 这么一来二去,叶彬青的妻子去世之后,阮子燃好像比原先更加繁忙。阮子燃在家里几乎不说话,不是在看他的资料,就是在跟别人打电话。 李晓棠每天都会抽空给他做汤水,切水果,有时会把他喜欢的节目调出来,等着他看。阮子燃会吃一点东西,但是不会跟李晓棠坐在一处消遣。 李晓棠的心情别提多郁闷。 在一种郁闷的心情里,李晓棠问阮子燃,去不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开会那天,李晓棠要值班。 阮子燃一口答应下来,当天下午他就忘得一干二净。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李晓棠,等她下班的时候去幼儿园,看见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撇在外面罚站,安静地看着地上的蚂蚁。 李晓棠肝火上涌,跟幼儿园老师大吵一架。 回家之后,李晓棠质问阮子燃,有空怎么不去开会。 阮子燃毫无愧疚地回答,我说上部队的幼儿园,你说不好。机关幼儿园有什么好的?不如让女儿在家玩耍两年,再去上学。 只是这么一通回答就罢了,阮子燃又去接叶彬青的电话。叶彬青需要了解武器的情况,还想让阮子燃给孙致平找个合适的幼儿园。 阮子燃满口答应帮叶彬青找幼儿园,回头送孙致平入托。 李晓棠在旁边听着,产生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晓棠跟阮子燃吵起架来,吵得天昏地暗。 阮子燃就失去耐心,动手给她一巴掌,帮助她冷静。 李晓棠受到刺激,轻易冷静不下来,趴在沙发上闹情绪。 李晓棠说:“我怎么再跟你过下去?你心里没有我,你到底在关心什么……” 阮子燃不以为意地回答道:“过不下去,咱们就离婚。” 阮子燃对李晓棠这一套已经烂熟于心,不准备耗费时间,换一身衣服,去参加晚上的酒席。 李晓棠一个人留在家里,成行的泪水从脸上滚落下来。 她正流着泪伤心,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朱阿姨打来的。 李晓棠的情绪有点崩溃,扮不出完美媳妇的样子。 朱阿姨问她:“哭什么呀?” 李晓棠呜咽着说:“他要和我离婚……” 朱阿姨笑道:“吵架了吗?” 李晓棠擦干泪水,跟朱阿姨聊天,说一些孩子的事情,并不敢提到阮子燃哪里不好。 两人说一会家常话,重新有说有笑起来。 挂掉电话,李晓棠有些后悔。 李晓棠一点也不想跟阮子燃离婚,实在不该告诉他的家人他有这种念头。李晓棠叹一口气,耐心地收拾好孩子的东西,又把阮子燃的物品全部送进他的书房里。 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李晓棠等着阮子燃回家。 阮子燃半夜才回去,听说有机会获得提拔,他的心情轻快无比。一觉睡醒,他已经忘记吵架的事,跟往常一样吃着早饭。 李晓棠对阮子燃的爱不是假的,喜欢他的豪爽,就不能不忍受他的脾气。李晓棠可以把自己的心肝切一切,伴着紫甘蓝和牛油果,端给阮子燃吃。 阮子燃一恢复常态,李晓棠的感觉也好起来。他们快乐地吃过早饭,重新步入生活的正轨。 好几天过去,阮子燃正在准备述职的资料,忽然接到电话,上级让他到自己家里去一趟。 阮子燃有点意外。 上级告诉阮子燃,他的爷爷在自己家里做客。两人好久没见,心情激动得不得了。 阮子燃感到很突然,立即答应下来。 第123章 好几天过去,阮子燃正在准备述职的资料,忽然接到电话,他的上级让他下班后,到自己家里去一趟。 阮子燃有点意外。 上级告诉阮子燃,他的爷爷在自己家里做客。好久没见,心情激动得不得了。 阮子燃感到很突然,立即答应下来。 下班的时候,阮子燃没有回家,直接跑去上级家里。 阮育华坐在沙发上,他已经快要瞎了,戴着墨镜,依旧干瘦的模样。听见阮子燃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立起来。 上司的家里不知是不是经过酒宴,飘荡着一种酒精混合着胃液的气息,就是士兵们进行的一种酒量训练和展示,意图表现“虎将海量”、“气吞山河”的豪迈气概。 这种糟糕的气味在阮子燃的感受中是异常严肃的,跟很多严肃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代表一种传统军人的粗犷和勇猛。就像爷爷戴着墨镜意味着不怕牺牲不会流泪一样。 阮子燃进去之后,肃立在一旁,等他们讲话。 阮育华好像结束了聊天,站起来说:“该说的说过了……我先走了。” 上级一脸笑容地将他们爷孙两人送到门口。 阮子燃还没来得及加入,谈话就结束了。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陪着爷爷往楼下走。 阮育华的脸上没什么笑容,跟平常差不多。 阮子燃说:“我们回家吃饭?”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路。 阮子燃只好跟在他后面。 阮育华走在一条大家不常走的路上,往一个僻静的绿化带走去。 阮子燃跟着他,在空旷的地方走着,直到遇见一个长椅,两人才停下来。 阮育华在椅子上坐下,随口问道:“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阮子燃站在他旁边,开始汇报工作。 远处,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小战士在扫落叶,将落叶和枯枝扫成一堆,再用扫把和簸箕合力铲起来,铲进小推车里。 阮子燃滔滔不绝地汇报着,他一下又一下地铲着。终于,小战士把落叶枯枝堆满推车,推着小车走了。 阮子燃还没讲完,他的工作亮点很多,一时还真的说不完。 阮育华打断他:“知道了。这一次干部调整不会有你的,我已经跟他们说了……” 阮子燃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空像是要进入黄昏,又像是还在发亮。阴天的傍晚,天空像是石膏的颜色。 阮育华说:“你做点工作,能做就做。急着做官干什么?” 阮子燃在旁边站着,沉默着。 阮育华看着远处,好像在看石膏色的天空,又像在看谢顶的枯树。随后,他讲述一段陈年旧事,阮子燃早就听过。无非就是某个人年轻的时候还算慷慨任事,后面犯下各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都是爷爷的战友。 阮育华重复一遍,加上一句:“说到底,还是思想有问题。” 对于各种问题,各类不得不罢官的战友。阮育华总是这样一句话,但是阮子燃不敢反驳。 阮子燃已经感觉到,爷爷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 阮育华说:“听说你跟组织提出,想要被提拔?” 阮子燃回答:“上一次组织考察的时候,我说过希望被使用。” 阮育华说:“你自我评价不错?” 阮子燃没讲话。 阮育华数落道:“看看你带过的兵,成绩是不是特别突出?你犯过的错误还少?” 阮子燃站在那里,搜寻着记忆库,试图组织一下答案。 阮育华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叶彬青曾经要转业,你没有同意?” 阮子燃的记忆搜寻瞬间被打断。 沉默了一会,阮子燃说:“是的。” 阮育华说:“叶彬青适合做军人。你知道他有什么特点?” 阮子燃想一想,认真地说:“他的素质很全面,做军事干部、政治干部都可以。” 阮育华抬头看阮子燃一眼,冷冷地说:“就这些?” 阮子燃沉默着。 阮育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匕首,匕首是阮子燃小时候玩过的,上面已经损坏,变成半截子,有点秃。 阮育华把玩着匕首,嘴里说:“叶彬青这个人有点单纯,又不是很单纯……如果拿他做对手,你觉得你能赢吗?” 阮子燃做出思索的样子。 风吹过绿化带。成百上千的树叶被冷风吹出一种金属的声音,像是礁石的声音。 阮子燃一直没有答话。 阮育华淡淡地说:“可能他会赢,因为他过得比你压抑。” 阮子燃没有换姿势,尽量维持住。 阮育华总结道:“你连个人都带不好,还当什么官?” 阮子燃好像变成哑巴了,他不准备反驳。 阮育华将匕首在椅子上试一试,发现匕首的锋刃已经完全秃了,不太能划拉。 阮育华说:“叶彬青他一会要转业,一会又不转业的。我听说,姚志勇想调他去战略参谋部,说好要去的,他又不去了。怎么回事?” 阮子燃硬着头皮回答:“我让他留下的。” 阮育华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留下也好。你不妨调查一下,叶彬青的爱人身患重病,他还出去工作,病床上的人不管不顾的,毫无计划可言。他到底爱上谁了?” 阮子燃心里炸开一个雷。 阮育华继续说:“到底是谁?让一个原本还算像样的军人变得这么下流?部队能允许这种事?!” 阮育华的声音非常严厉,带有一种不可违背的意志。 阮子燃的嘴唇很干,他微张着嘴唇,沉默地站着。 他们两人一个枯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旁边,枯燥地沉默着,直到太阳落山。 阮育华站起来,对阮子燃说:“你自己处理他,还是我来?” 阮子燃感觉血液都有一种冻结的感觉,冻在血管里,不由自主地说:“我……我……” 阮育华将匕首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突然插进阮子燃的胸口。刚才还很钝的一小截刀锋刺破阮子燃的军服,刺进了他的肌肉。一种突然的疼痛让阮子燃说不出话来,只能吸气。 阮育华淡漠说:“你自己处理好。我先走了。” 阮子燃对爷爷敬一个礼。 阮育华没有立即走掉,而是给司机打了一个电话,又坐下来。 阮子燃忍着流血的疼痛,问他:“爷爷,你不去家里坐吗?” 阮育华脸上流露出一种厌恶:“不坐。你儿子过两天就回家,他可以陪你。” 爷爷对自己一向严厉,但是很少这么冷淡,像是对一个陌生人那样。这种冷漠和厌恶比匕首还锋利,让阮子燃的内心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阮育华厉声说:“我跟朱部长讲好了,孩子不要帮你带。带什么带?你爸牺牲了,他爸又没有死!” 阮子燃有些受不住,喘了两口气。 阮育华声调放缓一些,对远处的司机招手:“你的宝贝儿子,你去做他的榜样好了。看你到底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司机驾着一辆老式轿车,缓缓向他们两人驶来。 阮子燃掩着胸口的伤,打开车门。 阮育华扫了孙子一眼,丢下两句话:“被查出什么事情,扒掉肩章和军衔的人很多。你好自为之。” 黄昏的灯光还没点亮,轿车掉转车头,转眼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阮子燃艰难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鲜血已经把他的军服染红。 第124章 黄昏的灯光还没点亮,轿车掉转车头,转眼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阮子燃艰难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鲜血已经把他的军服染红。 在夜色的掩护下,阮子燃匆匆地回到家里,兀自跑上楼,准备处理一下伤口。 李晓棠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要不要吃饭?” 阮子燃没有搭理。 过了一会,楼下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忙碌声。李晓棠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点心,还有孩子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阮子燃咬住牙,将身上的匕首用力拔出来,涌出一片血迹带着一种热意。他忙用另一只手按上纱布。 阮子燃坐在椅子上,调匀自己的呼吸。 看样子,不像是李晓棠说的,但是爷爷还是知道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叶彬青的结婚和丧偶都是那么突然,像是一类新闻里才有的奇情故事,肯定有人议论。 匕首上带着血迹,被轻轻放在桌上。 阮子燃的脸上冒出一层细汗。虽然是一只残破的匕首,刺得也不深,没有碰到动脉,但是他自己处理不好。 阮子燃忍着疼,给军医打电话,让他来自己家里一趟。 听说领导在家受伤,军医很快赶到阮子燃家里,带着药箱跑到楼上。 阮子燃打开灯,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失手了。你帮我清理一下。” 军医先是清洁创面,紧接着熟练地进行外伤包扎,又给他打了一针,防止破伤风。 军医看一眼桌上的匕首,感觉事情有点蹊跷。阮子燃说他在使用武器的时候不小心扎伤自己,需要处理一下,但是他的伤处明显是别人造成的。 部队的秘密很多,体罚也多。军医活这一把年纪,对此没有多余的话会讲。留下一些替换的药物和包扎用品,军医叮嘱阮子燃,如果伤口有溃疡迹象,立即再次看诊。 休息两天之后,阮子燃的强健体质帮助他度过最初的麻烦,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是他不敢耽搁。阮子燃要在第三天就下命令,给叶彬青一个去处。时间拖得越久,对叶彬青越不利。 在离开之前,叶彬青只来得及见过阮子燃一面。 发现阮子燃受伤,叶彬青感觉心如刀割,但是只敢握着他的手,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柔情蜜意的鸳梦被一阵冷风吹散。叶彬青从来这么清醒过。 阮子燃原本就不是叶彬青能轻易得到的,何况阮子燃还有一个传统的家庭。他们一家人的兴趣都是在军队里生活。除非伤残,阮子燃是不会离开军队的。 叶彬青说:“子燃,我的心会跟你在一起。不管我去哪里。” 阮子燃的脸色有些苍白,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阮子燃才说:“彬青,不要再浪费时间。以后,我只能把你当做对手。” 叶彬青一阵沉默。 阮子燃翻开地图,指着上面:“这个地方偏远了一些,但是防守的任务不重,适合你潜心工作。津贴也很高。” 叶彬青消沉了一会,问:“可以带小孩去吗?” 阮子燃回答:“可以。儿童有一些补助。” 回答之后,他们两人就沉默下来。只有钟表的滴答声轻微的响着。 大约过去一刻钟,阮子燃催促道:“快点出发。路途很远。” 叶彬青握着阮子燃的手,依依不舍地松开。 阮子燃的手依然温暖,不像是讨厌自己,但是这份感情只能给他带来负担。 作为被清除的对象,叶彬青收拾好行李,独自等候在月台上。 孙致平的行李来不及仔细收拾,只能把他常穿常用的东西带上。孙致平一向没心没肺,火车也是新奇的玩具,他正独自躺在卧铺上玩耍,手里拿着叶彬青刚买的玩物。 叶彬青站在月台上,等待良久。 汽笛声响起。 他不得不进入车厢,看着窗外。 阮子燃没有出现。以后会不会再出现,叶彬青不知道。 火车缓缓启动,风景开始倒退。 首长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叶彬青随着列车晃动。 是最近还是早一些的时候? 有可能,他早先就产生过怀疑。自从阮子燃突然从驻地回家,对自己不理不睬开始,他可能就有疑问。 阮子燃的私生活是那么放荡,性格那么高傲,首长从来没有阻止过。他能允许他的一切任性,只要他过得快乐。但是部队是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有他的信仰。 江世华也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连他都不能呆在部队里。因为他妈妈知道他有什么癖好。江世华曾经告诉叶彬青,他的妈妈哭着让他好好经商,千万别进军队。万一被他爸爸知道,当场就要打死。 不管是阮子燃的爷爷还是江世华的爸爸,他们都是一类人,是军队的灵魂人物。铁与血的规矩一百年都不许变,甚至上千年都不能改。规矩一旦更改,意味着性质变化,气质变化,流血和牺牲就要发生。 首长和朱阿姨什么都见过,他们知道军队里许多人的秘密。有些秘密就像沙子一样,从他们的指缝中漏掉,不一定会留下痕迹,有一些秘密会被他们拿出来交换,还有一些秘密他们会保守…… 阮子燃的秘密,他们当然不会让别人知晓,但是会略施薄惩。如果首长知道全部内情,自己可能会走不到目的地。 叶彬青看着窗外。夜色逐渐降临,暮色笼罩四野。 火车隆隆地响着。孙致平从卧铺上爬起身,嘟囔道:“我想吃面条。” 叶彬青去茶水间,冲好一碗方便面,端给孙致平。 孙致平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叶彬青静静地看着孙致平,微笑起来。 也许,想要跟阮子燃长相厮守本身就是一种奢望,因为他已经得到阮子燃的爱,虽然不是全部。 这是一种过分的幸福。 如今,他只能跟这个孩子一起面对边关的风雪,还有未知的生活。 这就是贪爱的惩罚。 第125章 边疆的森林是如此繁茂,如今静谧。树叶带有一种北方植物特有的肥大,在风雪中变得多而稠密。 叶彬青是独自来到哨所,受到士兵们的欢迎。 这里的士兵都是老少边穷地区的男性,几乎没有军校出身的人,长得富有胡人特色,不是中原人的容貌。 士兵们远远看见叶彬青地到来,引起一阵骚动。 叶彬青到达之后,先喝了一碗酒暖身。 士兵们说:“团长,你的住所在县里,离哨所还有一段距离。你今天要不要先住下?” 叶彬青当然要住下来。他实在跑不动了。 士兵见团长水嫩清秀的样子,腿上都不长汗毛,急忙冲进他的卧室又拾掇一遍,把里面的香烟拿走。 士兵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但是内心相当淳朴。 夜里,叶彬青睡了一个长觉,好像穿过冬天的隧道,来到一个陌生的绿洲。 第二天,叶彬青给士兵们开会,正式走马上任。 士兵听说团长要时不时住在哨所,信心大增,抱以热烈的掌声。 叶彬青问他们,之前的团长有什么守边大计? 士兵回答,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定期巡逻。团长住在县里,没呆一年就回军区了。叶彬青如果不嫌弃,他们就继续巡逻,做好各项记录。叶彬青呆在哨所的话,最好能改善一下伙食的问题。 面对这样一个尚未开发的荒漠,叶彬青产生出许多新的想法。 叶彬青绘制的蓝图包括,重新测定国境线并考察地理环境,展开情报搜集工作,暗中部署军事设施。 士兵们一下子沉默了。这些任务都是技术含量较高,属于他们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叶彬青缓和一下口气:“这些是常规任务,我可以教你们。今年开始,我们要争当边区第一哨所。只要是排头兵,别说食堂,你们想要个游戏室都不难。” 看见团长一身抱负,士兵们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气氛变得热烈,士兵们采购来一些牛肉,准备做几顿大餐给领导接风。 叶彬青把孙致平丢在县政府,心里还牵挂着。他要去打扫县里的住房,再把孙致平放进去。 没呆几天,叶彬青安顿好士兵,他就想去县政府。 道路上积雪有深有浅,开车相当费油。他们的物资相当宝贵,不能浪费。叶彬青找来一匹马,决定骑马回县里。 士兵们看着叶彬青骑上马,轻装上阵,消失在山路上,顿时又增加一些信心。 新任团长得像水葱似的,但是不怕冷,有责任心,还是一条好汉。 孙致平在县政府呆了好几天,哭得快要断气,不再是出发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幸亏叶彬青及时赶去,他才没有脱水。 叶彬青匆忙地打扫干净属于自己的屋子,点上一个炉子,做了几口饭。 孙致平流着泪,吃着习惯的饭菜,慢慢安静下来。 叶彬青打开电视,给孙致平看他喜欢的节目,又抱起他哄了一会。 孙致平哽咽着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能去找妈妈吗?这个地方好冷好黑…… 叶彬青不得不告诉他。 妈妈不会回来。你要是当个好孩子,我们就会好好的。你要是不当好孩子,爸爸会很难过的。爸爸还有工作要干。 孙致平呆了好一会,好像回过神来。 吃过饭之后,孙致平开始认真看电视节目,学着念诗词。 孙致平能够接受现实,叶彬青的后顾之忧少掉一些。 经过一番努力,叶彬青把孙致平送进一家幼儿园。这家幼儿园是为兵团军人开设的,孩子在里面托管几个月都可以。 作为一个倒霉的孩子,孙致平的适应性还算可以,再次适应了边关的幼儿园。 拓荒时代已经远去,军人也爱自己的孩子,就算不是每天接送,一到周末,孩子们都会回家享受亲情关爱。 孙致平经常充满期盼地看着窗外。幼儿园的女老师心地善良,有时会哄哄他,但是无法改变他的习惯。 叶彬青带着士兵展开一系列建设活动。 边疆的条件是差了一点,优势在于叶彬青想干什么都能尝试。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或者提出没有价值的建议。 叶彬青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经常忘记时间,白天黑夜地投入工作,不能按时每周去接孙致平,度过美好的周末。 考虑到孙致平还是一个小孩,不能像成年人一样缺乏关爱。叶彬青专门给他找来一条小狗,一条田园中华犬,寄养在幼儿园的角落里。没有父母陪伴的时候,叶彬青委托小狗陪孙致平亲密玩耍一番。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哨所的精神面貌大有改观,工作也步入正轨。 叶彬青专门抽空去幼儿园,将孙致平接到哨所去游玩。那天晴空万里,蓝天高远,树干在阳光下散发出白金般的光辉。 叶彬青找来一辆带后座的三轮车,让孙致平坐在宝座上面,怀里抱着小狗。 士兵蹬着车,载着小孩跟小狗在周围游览了一圈。 孙致平开心得要命,发出响亮的笑声。小狗也欢快地叫起来。 哨所好像进行着一场节日,由于儿童和小狗的到来,士兵异常兴奋。他们甚至包了饺子,有猪肉的,有羊肉胡萝卜的,还有鱼肉的。 孙致平吃过几顿饺子,变得乐观起来。 叶彬青对孙致平说:“爸爸以后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只要你好好上幼儿园,好好学习。我们可以去湖边钓鱼,去登烽火台,还去看黄河的发源地……” 孙致平仰着头,劲头十足地说“好”。 叶彬青就这样哄了孙致平一顿,帮他树立了幸福生活的目标,又把他送回幼儿园。 临走的时候,孙致平一直紧紧捉着叶彬青的手。当叶彬青要他上车的时候,他还是顺从地放开。 叶彬青的心情相当复杂。 孙致平歪在车上,对着窗外的叶彬青露出一脸憨笑。 叶彬青也对孙致平微笑,并对他敬礼。 孙致平对着叶彬青绽放笑容的时候,叶彬青心中有个角落似乎在一瞬间被照亮。他曾经以为,他全部的心灵一定是朝着他爱的人开放,但是,他的爱太强烈,温暖了他所爱的人们,他自己却不在里面。 孙致平的手很小,但是很温暖。 士兵们很平凡,要求不高,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也都是温暖的存在。 叶彬青知道,自己跟他们不太一样,没法子一下就高兴起来;但是人生并不是为了快乐。 除去快乐,除去爱情,生命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 叶彬青不断地对孙致平招手,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 第126章 叶彬青不断地对孙致平招手,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 那一年春节,叶彬青没有回家,只能跟家里打电话。好在团里的考评成绩名列前茅,迎来了上级的嘉奖。 常规的慰问之后,阮子燃是第二批来慰问的领导。叶彬青心知,阮子燃是为自己来的,否则,他不会出现在小县城里。 叶彬青的团是慰问的某一站,阮子燃会在县城里呆一天。 县委摆出一圈阵势,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宾。阮子燃他们一行人坐在台下,又耗费半天时间。 叶彬青很想跟阮子燃单独相处,又没法破除层层招待。听着县委领导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展开官场社交,叶彬青也感到,没法不让他讲下去。 午饭的时候,阮子燃坚决地推掉酒宴,去到叶彬青家里。 搂住阮子燃的时候,叶彬青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只在一起呆到傍晚,阮子燃的司机就来催他离开。 阮子燃惊讶地说:“要出发?” 司机回答:“其他人都准备好了,下一个连队是重点。” 大家都想赶快结束行程,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阮子燃只能随大流,急匆匆地告别叶彬青。 如果阮子燃没有主动出现,叶彬青已经不敢奢望,他还会爱自己。 阮子燃说:“彬青,可能要花点时间。等我稳定一点,我会把你调回去。你在这里还好吧?” 阮子燃的“稳定”指的可能是他再一次提升军衔和职务。 叶彬青不知道,阮子燃会不会顺利,但是他的出现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边疆的发展情况确实滞后一些,但是宁静的旷野和幽蓝的天空给叶彬青一种舒畅的感受。叶彬青不是一个常见的汉人,他的感情方式有别于大多数同胞。 一些无需紧迫工作日子里,叶彬青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又忘记了一些事情。 旷野上有一条崎岖的小道,这是一条平凡的路。清朝的士兵曾经在这里守备,欧美传教士曾经在这里活动。少数民族的英豪曾经从这里入关,又在战乱中割据到关外,死于战火。 一些头脑里装满知识的文弱书生也来过这里,为他们崇尚的信念付出代价,抛撒的热血流淌在泥土中。只有充满勇气的人能够在这里活动,留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迹。 能够眺望这一片旷野,叶彬青感到,上天对自己自有安排。 第二年开春,叶彬青的工作规律一些,能够定期接送孙致平。 周末的时候,叶彬青会做饭给孙致平吃,听孩子说一说幼儿园里面的趣事。 叶彬青的日程依然繁忙,他需要保证所有的连队完成预期目标。除此之外,他手中的研究项目还在按计划进行,只要他能继续,一切就还在轨道上。 士兵们的考核成绩稳步上升,在年中就完成常规工作,准备展开他们自选的军事活动。 尽管他们在边疆忙得热火朝天,大有改天换地的决心,但是生活的主流是搞钱,部队的主流是职级。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在建设的过程中,叶彬青还搞了一些休闲活动,有时带士兵们外出活动,有时带孙致平远行游玩。 世界可以让自己受伤,经受一些坎坷,但是叶彬青不希望孙致平认为,生活是令人失望的。他不能让一个孩子感到失落。 叶彬青会抽空带孙致平出门游玩,开拓眼界,履行自己对他的承诺。 孙致平骑过马,骑过骆驼,在炽热的阳光下,跟叶彬青一起登上烽火台遗址,拍摄下珍贵的照片。 出行的时候,孙致平可以自在地吃喝,还能跟爸爸在一起,每次都开心得不行。 叶彬青带他一起去看昆仑山脉化冻,流入黄河。壮观的景象让他们身心俱震。孙致平甚至赋出口水诗一首。 观景的效果这么好,叶彬青决定带士兵还有孙致平一起出门游湖。 森林中湖泊像是一块翡翠,在不同的时间段反射出不同颜色的美丽光波。叶彬青牵着孙致平的手,小狗窝在篮子里,由士兵帮忙提着。 明净的水面可以看见湖里的游鱼,鱼儿没有遭遇过滥捕,在水里悠然自得地游动,对着岸上的人吐泡泡。 有士兵开始钓鱼,有士兵跑上山坡。山坡后面有矿藏,洞里有一些美丽的石头,里面含有矿物成分,闪闪发光。这下子不得了,士兵们都跑去捡石头。 孙致平激动得跨上小狗的背,命令小狗“快冲!”,立即冲进山洞里寻宝。 小狗懵懂地回过头,样子很无辜。 叶彬青急忙吹哨,让他们适可而止。万一是少数民族的禁地,乱拿山里的宝物会让人心烦的。饶是如此,大家还是采集一些石头出来,高高兴兴地升起篝火,烤鱼做饭吃。 看见火光,附近的居民走过来,跟他们一起唱歌,一起吃饭,讲起古老的传说。孙致平听得入神,连饭都少吃几口。士兵们也安静地听着。 只有叶彬青望着不同方向的夜空,神游天外。 在这样一个富有幸福感的时刻,叶彬青不知道,阮子燃是否在感受幸福。如果阮子燃不在这种快乐里,曾经希望把一切幸福带给他的叶彬青,究竟能不能独自快乐。 阮子燃给叶彬青发过两次电报,内容都是例行的慰问。每当叶彬青的士兵获得一次通报表扬,阮子燃就会给他发一次。对于一个领导来说,关心的次数算是够多。 然而,叶彬青并不知道阮子燃在想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快到年底的时候,由于表现优异,上级再一次来哨所慰问,阮子燃没有出现。 第二个春节,叶彬青依然在边疆度过,没有阮子燃的音信,但是其他领导找到了他。 短暂的假期里,另一个军区的政委找到叶彬青,问他愿不愿意调动过去,做自己的秘书。 叶彬青坐飞机到达西北部的城市中心,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这位领导告诉叶彬青,自己看过他的履历,还有他的一些研究报告。如果叶彬青能胜任工作,很快可以给他配置住房,解决孙致平的入学教育。 叶彬青没有回答。 领导问他,是不是留恋江南富裕的生活?实际上,我们这里更好。 领导拉开窗帘,指着窗外一大片新盖的住宅楼。介绍说,如果是双军人家庭,你可以拥有几套商品房,最好的学校教育,高标准的福利保障,还有私人的用车。 叶彬青恍惚地看着窗外,露出一种震惊的表情。 领导继续说,你有一个孩子,这不是问题。西施生在南国,貂蝉生在北国。只要你下定决心…… 叶彬青忙说,让我考虑一下。 再不打住,叶彬青怀疑,貂蝉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让他无处可躲。 盛情之下,叶彬青的内心有些感动,他在一个犄角旮旯里翻腾着,都有人注意到。看来新时期的军队不太会流失什么人才。 至于自己呢,叶彬青感觉他算不上人才,何况他的生命里已经有过承诺。 阮子燃一直没有音信,直到两个月以后,突然发来调令。 第127章 阮子燃一直没有音信,直到春节过后两个月,突然发来调令。 接到调令的时候,叶彬青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因为阮子燃的军衔没有提升,还远远没到时候。调令上没有写明叶彬青将要担任什么职务,去到什么岗位。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 怀着一种迷茫又期盼的心情,叶彬青独自踏上回城的列车。 下车的时候,阮子燃的司机来接他。 司机东张西望一番,问:“还有一个孩子在哪?” 叶彬青回答:“就我一个人。” 不仅没有带孙致平,叶彬青连行李都没有带多少。司机提起行李,将他带到一个舒适的住宅区,送到楼上。 进门之后,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并不在里面,但是家具和家电一应俱全。熟悉过环境,叶彬青还在洗衣服,阮子燃打开了房门。 叶彬青手上沾着肥皂泡沫,惊喜之余,他不知该伸手还是缩手。 阮子燃穿着一身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自然地将叶彬青搂进怀里。 一种突然的激动混合着心酸的感觉,叶彬青感觉,自己差点变成一个小孩。每次分别的时候,孙致平都很理智,但是自己去幼儿园接他的时候,一旦抱起他,他就会流泪。 叶彬青用手臂环住阮子燃,小声地问:“你下班了?” 阮子燃没有做声,抬头仔细看了一会叶彬青,好像在看他有什么变化,手掌慢慢抚过他的脸颊和眼睛。 叶彬青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温情。 阮子燃说:“你先住下来。过一段时间,我再给你安排工作。” 叶彬青一阵激动,又有点不知所措。 叶彬青试探地问:“留下来的话,你会不会怕我缠着你?” 阮子燃的手在叶彬青的背上抚着,沉稳地说:“不会。” 意想不到的幸福就这样降临,叶彬青的脑子产生短暂的空白。就像无期徒刑的囚犯忽然被宣布释放,将要回归日常生活一样,叶彬青有点不敢相信。 再次拥住阮子燃,叶彬青陶醉在莫大的喜悦里。 过了一会,阮子燃轻轻地将他分开,嘴里说道:“我还有事。你先好好休息。” 阮子燃侧身关上房门,匆匆地离去。 叶彬青兴奋到半夜,一直没有吃东西,终于有点冷静下来。不知什么原因,自己能够提前释放,重回阮子燃的麾下。也许岗位还在悬浮着,等待释出。自己最好低调点。 第二天,叶彬青下楼吃过早点,又买来一些蔬菜,准备给阮子燃做饭,但是阮子燃没有再出现。 一直等到晚上,叶彬青的心里冒出些疑虑。阮子燃的调令不知是怎么发出的,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他们两人见面的时候,阮子燃的态度很温柔,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悦。 从头到尾,好像只有叶彬青一个人在高兴。 疑虑一产生,叶彬青就坐不住了。他不敢直接去军区晃悠,打听消息,只能打开通讯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 斟酌一番,叶彬青打通了师兄的电话,师兄已经调去后勤部门,不在重要岗位上,但是消息灵通,生活上比较自由。 听说叶彬青回来休假,师兄马上约他去一个饭馆吃饭。 那是一家军官们常去的饭馆。 一到那里,叶彬青就听闻了他所好奇的事情,甚至不用他开口询问。 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一边吃饭一边交流当天的新闻。他们谈的都是阮子燃爷爷的病情,据说,首长已经进入病危状态,军区的前任、现任领导班子已经分批去他病床前探望过。 “能不能说话?你们有没有跟领导一起进去?”有个军官问。 “好像不能……听说他丧失了智力……”另一个军官悄声回答。 “能说话吧?我听说是失去了记忆……”有人出声矫正。 “特护病房,有专家在陪护。说不定是暂时的……” “不能是暂时的吧?年龄到了……” …… 从门口到他们的包厢不过二十米的距离,叶彬青随随便便就听见足够多的信息。 两人坐下来。师兄点过几个家常菜,毫不避讳地说起来。 师兄对叶彬青说:“你回来呆几天?听说阮子燃的爷爷不行了。你是专程回来看望他的吗?” 作为一个最后知道情况的人,叶彬青的心情从幸福的峰顶一下跌到忧虑的低谷中去。 叶彬青含糊地说:“我可能要呆几天,看看能不能调回来。” 师兄点点头,用赞赏的口气说:“你这是抓住了机会。你跟阮子燃是同学,关系还不错。这个时候能接近他的人不多。别看他们聊得欢,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角色……” 师兄瞟了外面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不屑。 他又对叶彬青说:“彬青,你不能再浪费时间。出现在机会里,你就要把握住啊……你年龄不小了……” 说着,师兄对叶彬青说出一大通话,指导他如何通过慰问、探望的方式给阮子燃留下印象,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手怎么摆,眼神怎么看。如何体现出自己的独特性。 叶彬青手里拿着筷子,一时忘记夹菜,就这么握着筷子。 人跟人的理解真的很表面。叶彬青刚刚发现,师兄在作战部已经历练出一套相当成熟的思维方式,不愧是高材生。 只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想到阮子燃的爷爷处于弥留之际,其他人都把他当做谈资,从这个人嘴里嚼到那个人嘴里。从这个人的攻略蹦到那个人的攻略里,叶彬青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如果阮子燃的哀伤是一盆水,从军区东头的一棵草到军区西头的一棵草,所有的草都想吸一些水珠,获得点感觉和信息。大家都想吸取和透支他的感情。难怪阮子燃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一时只有疲惫的表情。 叶彬青在嘈杂中喝了一点酒,快步地走了出去。 第128章 叶彬青在嘈杂中喝了一点酒,快步地走了出去。 师兄跟在他后面走出饭馆,叮嘱道:“你要是回作战部,记得把我调回去啊——彬青!” 叶彬青哪顾得上什么作战部,回到屋里,他看见阮子燃已经坐在床边。 阮子燃看着窗外的月色,表情凝定在一团愁绪中。 叶彬青放下手里的东西,挨着他坐下来,温柔地问:“明天你还去医院吗?要不要紧?” 阮子燃回答说:“不用了。后天举行告别仪式。” 叶彬青沉默片刻,将他完全地拥抱住。 首长的告别仪式相当盛大,一些大人物出现在现场,带着众多随从。外面挂满白幡,白色的挽联从屋顶一直垂到地下,很多条挽联,像是白色的森林。叶彬青拿着阮子燃给他的一张出入券,进入告别现场。 叶彬青有点不敢相信,首长的生命走到终点。一两年前,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不错。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爷爷的健康是在半年前恶化的,随后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变得迟钝。 首长住院的一段时间,阮子燃跟朱阿姨爆发数次争吵。首先,他们两人在治疗上存在分歧,朱阿姨认为,只要首长活着就行,治疗方式可以保守一些。阮子燃想用新药给爷爷治疗,必要的时候就去国外治病。其次,手术失败之后,首长表现出明显的失智,关于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慰问。朱阿姨认为他可以接待客人,阮子燃坚决不同意,两人再次爆发争吵。 那天晚上,叶彬青搂着阮子燃,不断地抚摸他。 阮子燃咬着牙说:“我快要被她逼疯了……” 几次争执,阮子燃没有吵赢自己奶奶一次。 首长虽然存活时间延长一些,但是生存质量不高,又在临终之前变回小孩,不得不任人摆布,状态痛苦而无辜。 阮子燃的内心相当难以接受。 告别仪式当天,还有一件令他难以接受的事情将要发生。 叶彬青坐在台下,看到几位领导按顺序走过去,分别跟遗孀和家属握手,致哀。 朱阿姨的模样好像年轻了十岁到二十岁,她穿着合身的制服,样貌娴雅,表情肃穆而富有哀荣,一言一行的风度都是恰到好处。首长躺在鲜花和松柏之间,身上盖着党旗、军旗、国旗,整个人好像缩小一圈,变成她的背景板,或者说是展示风采的舞台。 阮子燃沉默着,站在她的后侧,脸上带着阴霾。 叶彬青在心中感叹,朱阿姨算是重现她的巅峰状态,自从离开西柏坡,她应该没有这么活跃过。叶彬青能够想象,她是如何在首长的病榻前展开社交活动,不顾首长的痛苦,让阮子燃一阵又一阵的气到抽搐。 宾客们嘘寒问暖,大约走过一遍。 一位重量级客人终于登场了,他后面跟着一列穿着夹克的干部,脚步停在首长的灵前,沉重地低下头,默哀片刻。 这位客人就是阮子燃一直不愿意请来,但是朱阿姨坚持要请的一位领导。据说,他是首长生前最厌恶的政敌,比首长年龄小一些,目前依旧炽手可热。 重量级客人的脸上蒙着一层沉重的哀思,叶彬青感觉,他的演技或者说是境界真的是超越表象,直达灵魂深处。现场大概只有朱阿姨能跟他一拼,其余的人都达不到这种炉火纯青的程度。 果然,朱阿姨一看见他,顿时有了目标。 朱阿姨缓缓地趋近过去,用一种哀伤又热切地口吻喊一声他的名字——“XX同志!” 重量级客人立即走上前,捧住朱阿姨的手,嘴里沉痛而亲切地说:“我来晚了!你要节哀!” 说着,他们两人毫无隔膜地寒暄起来,如同多年的好友。 要不是叶彬青提前知道实情,真的会被迷惑住。首长跟客人之间曾经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朱阿姨曾经一边痛骂这人,一边挥手打掉他的眼镜,骂他有眼无珠。 此时此刻,他们的感情就像刚刚解放的时候那么好,那么深厚。 两位和好如初的朋友倾心交谈之后,朱阿姨终于放开客人的手,示意阮子燃去握手。 阮子燃的表情好像穿越过一个寒冬,尚未到达春天。他最终还是走过去,重重地握手,又敬了一次礼。 重量级客人轻拥阮子燃一下,表情似乎有一些感动。 朱阿姨时不时用手指弹一下泪。 慰问过后,重量级客人拿出一张讲稿,发表演说,沉痛怀念和悼念首长。接下来,其他客人又讲了两出。朱阿姨完成遗孀的致辞,讲得声情并茂,充满对党、对军队、对革命工作掷地有声的忠诚。 叶彬青怀疑,要不是朱阿姨上台,阮子燃有可能搞不完这一出。毕竟,重量级客人跟朱阿姨演练多次,不管是走台还是登报,发表演讲还是打一通唁电,闭着眼睛都能不出错。 阮子燃的情绪不高,还沉浸在首长骤然离世的悲伤中。 首长安静地躺着。 说出一个名字就铿锵作响,想起一个人就宛如浪涌,一切突然就风平浪静了。 随着程序的推进,各位宾客依次完成跟首长的告别。结束之后,叶彬青用心地劝慰阮子燃,希望他感觉好点。 叶彬青劝慰阮子燃接受现实,如果他不去继承爷爷的遗产,很快会有其他人去占有。朱阿姨做得一切都是为了阮子燃。假如首长活着,他也会接受这种安排的。因为他爱阮子燃。他是一个战士,他可以作为一枚子弹被使用,可以对敌人,也可以化敌为友。 阮子燃看了叶彬青一眼,讥嘲道,朱阿姨也这么说。你们都比爷爷了解他自己…… 理性跟感性往往是互相冲突的。叶彬青不得不拿出十二分温柔,暗中抚慰阮子燃的心灵。 好些天过去,阮子燃一直没有露出笑容,直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师部党委的名单里。 叶彬青知道,没有人能阻止阮子燃的上升,命运依然眷顾着他。他的奶奶拥有足够的组织能力,协助他获得想要的一切。 他会变成一个极有力量的男人,同时也很虚弱。 叶彬青可以爱他,陪伴他,但是不能破坏他的生活。 因为,阮子燃命中的守护神已经悄然离去,留下空虚的宝座。假如阮子燃犯下什么过错,闹出什么丑闻,再也没有人会轻易地宽恕他。 第129章 森林在风中澎湃着,往昔的岁月如梦一样倏忽袭来,又一幕一幕地流淌过去。发生过的往事历历在目,叶彬青的记忆跟感情全跟阮子燃的生活纠缠在一起。 一弹指,十几年就过去了。又是一个美好的初夏! 倒退十年,叶彬青都不敢相信,生活的轨迹能回到自己愿望之中。想到阮子燃已经顺利转业,接下来就能离婚,叶彬青的步伐不由地轻快起来。 大江和湖泊交汇的区域,山的色彩充盈着丰富的黄绿色调,叶彬青置身其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地轻松和快乐。 阮子燃走在前面,率先到达目的地。这是一栋山间的三层小楼,木质结构,是阮子燃很喜欢的一处休闲场所。 雁鹅已经被司机拿去厨房,叶彬青带来的礼物也一并拿去。香槟酒已经打开,放在桌上。 叶彬青倒两杯酒,一杯放在阮子燃的跟前。 阮子燃喝一口香槟,评价道:“还不错。你专门去买的?” 叶彬青在换衣服,对他说:“我秘书买的。你喜欢的话,下次让他再买两瓶。” 阮子燃又倒出一杯,说:“解解渴就完了。” 叶彬青走过来,坐到阮子燃的对面,问:“最近上班还好?” 阮子燃坦白道:“不想再去上了。反正我不需要打卡,先混一混日子……” 叶彬青又问:“你有没有去看看季麟?你想他吗?” 说到儿子,阮子燃的情绪转好一些,但是也不轻松。自从季麟离家上大学,上去一所普通高校,参军的事情就被搁置起来。阮子燃不知道,儿子还愿不愿意进入军队,尤其是进入叶彬青的管辖范围。 阮子燃放下酒杯,说:“下个礼拜,我去看他。” 叶彬青的手伸过去,摸住阮子燃的手腕,问:“会顺便去看李晓棠吗?” 阮子燃回答:“能看就看一下。” 叶彬青低声地问:“她会同意离婚吗?” 阮子燃沉默片刻,说:“我们都分居好几年了,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离婚是光,离婚是电,离婚是最美妙的神话。 叶彬青的疲劳感奇迹般的消失,陪阮子燃闲坐了一会,两人去餐厅用餐。餐桌上摆着大碗的红烧鹅肉,一碟子清蒸鱼,还有一盘野菜。 他们随意地动动筷子,主要是交谈。 离开军队之后,阮子燃依然对军队的发展情况高度关注,经常会打听叶彬青的工作情况,这一次也不例外。 叶彬青跟他囫囵说了一遍,又着重回答几个问题。 想到阮子燃已经不在位子上,高级的机密不能告诉他。叶彬青又不能不满足他的求知欲,每次都要提前在脑内演练一下,再有选择地告诉他。 叶彬青自认为表现得还算不错。 吃过晚饭,叶彬青在浴室里洗过澡,彻底地放松身心。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阮子燃一个人在阳台上吸烟。 叶彬青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 阮子燃一点没有回顾的意思,带着一脸压抑的沉默,望着天边的余晖。香烟在他手指上燃烧着。 叶彬青明白他的心情。作为一个局外人,纵然阮子燃拥有再多的热情,部队也不会再留恋他。这种说不要就不要的残酷现实,在他的余生会是一块难以痊愈的疤痕。 虽然叶彬青打破日程计划,提前跑回家是为了阮子燃,看他这个样子,一时也没有办法。叶彬青只好独自躺在床上,在脑海里计划一下未来几天的事情。 就这么计划着,暮色笼罩下来,叶彬青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清晨醒来,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已经睡在自己旁边,没有穿上衣,露出一片胸口和肩膀。阮子燃的身体相当温暖,睡梦中,他散发出一种甜熟的气息。 叶彬青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爱抚他。 阮子燃醒来之后,没有拒绝。 有些日子未曾得以沾身,叶彬青十分难忍,完全俯在阮子燃身上,深埋进他最脆弱的地方。阮子燃的身体健壮而富有弹性,没有感觉到什么负担,发出一阵暧、昧的低喘。 阮子燃的状态依然很好,像过去在军队一样,保持着绝佳的体能。可惜他只能通过接近叶彬青,获得一点参与感。 叶彬青将嘴唇贴在他耳畔,呢喃道:“子燃,你是我的军长,永远都是。我要一直对你忠诚。” 阮子燃起来一些兴致,抚着叶彬青的头发。 两人久旱数日,情||||欲难消,在床上交颈缠绵了好一会。 叶彬青含吻着阮子燃的胸脯,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红痕。那是因为他爱自己,获得的惩罚。 获得释放之后,阮子燃仰卧在床上,浑身赤裸着,胸口上下起伏。 叶彬青将阮子燃完全搂在怀里,手掌轻抚他的胸口,抚慰道:“我等会要走。过两天我就回家。” 阮子燃脸上没有表情,懒懒地问:“你还要去干嘛?” 叶彬青耐心地说:“致平在读博士,他经常说想找地方体验一下工作,我没有管他。季麟现在想工作,离开学校,他们可能会见面…… 阮子燃皱了一下眉头。 他早就跟叶彬青说过,这些孩子不要在一个城市读书,但是阴差阳错,他们还是留在一个地方。谁让这里高校多呢。 阮子燃没有讲话。 叶彬青温存了一会,收拾好仪容,拿起自己的物品,轻轻地关上门。 阮子燃在床上躺了一会,想自己的心事。 叶彬青的生活没有受到干扰,孙致平依然正常。阮子燃想要离婚,季麟好一阵子没有平静。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 发现太阳升起来,阳光晒到墙壁上的时候,阮子燃才爬起来,去浴室冲凉。 第130章 天气热起来,孙致平的生活有一些骚动,并不是他自己骚动,而是周围人的骚动。 除了林息之外,孙致平还接到几个电话,有人旁敲侧击,有人单刀直入。女同学都在问他,季麟是哪个学校的,跟孙致平关系怎么样,下次会不会一起出来玩。 孙致平很想告诉她们,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一起玩。据说小林跟他发展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你们全部晚来一步。 放下电话,孙致平准备给他的导师准备一下会议资料,接到林息的电话。 林息说,大伯给自己送来一些冷冻食物,数量很多,口味很好,他可以分给孙致平一些。 林息还算大方,定期会请客,但是很少把家里的东西带给孙致平吃。孙致平还不知道他尿的哪一壶吗? 孙致平说:”好呀。你来宿舍看我。” 林息提着两兜烹制好的土特产,哼哧哼哧地来到孙致平的门口。 孙致平协助他,把好吃的统统放进自己的冰箱里面。 林息擦一把汗,问孙致平,最近忙不忙? 孙致平说,还好。 林息有点责怪地口吻说,你是领导的儿子,怎么不告诉我呀?我两也算朋友。 孙致平回答,你不是知道了吗?惊喜不惊喜? 林息的脸上有点窘迫,又有点悻悻的。 孙致平指着他说,这下你老实了?谁知道你会参军,还敢不听我的话嘛! 林息歪着头,努力地转移话题:“我那天看见季麟的爸爸……他爸很年轻啊?” 听到这话,孙致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孙致平说:“你不会看上他爸了?他爸比他还精神……” 林息气得毛都炸起来,怒斥道:“孙致平,你是一个搞研究的人,怎么趣味越来越低级?!……我是相信你才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孙致平淡定地用毛巾擦擦手,心想,你什么趣味我还不知道啊。 林息带着点愠色,在屋子里找地方坐下来,喝一口孙致平从开水壶里倒出来的水。 林息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去考公?你是想读完学位再考吗?” 孙致平在他对面坐下来,回答:“考公有什么好的?我爸没有要求我考公,也没有要我参军。到时候再说吧……” 林息好像被塞了一嘴狗粮似的,不由地沉默下来。因为家庭条件优越,林息从小到大都是被人羡慕的孩子,谁知道,孙致平这厮还能另辟角度,炫父于无形之中。孙致平爸爸在政府工作,居然不要求他加入内部。真是太过分了。 孙致平坦然地说:“反正我爸不会帮我。我干什么都行的。” 林息嘲讽道:“不会吧?” 孙致平调整一下口气,告诉他:“我不是我爸的亲生儿子,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的亲生父亲姓孙,我爸爸姓叶。你知道吧?” 林息一下子暂停喝水的动作,震惊地看着孙致平,目光流露出一丝丝同情。 孙致平的表情温和而平静,对他点点头。 林息沉重地说:“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你一定很难受……” 孙致平淡淡地笑一下,说:“没事的。” 林息叹一口气。 孙致平给客人续上水,说:“我不是他生的,但是我们感情很好。没有太大区别吧。” 林息平复一下惊讶的心情,对孙致平说:“没有必要刻意不考公。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又学法律的……我觉得你挺适合去政府里面工作。” 孙致平说:“看情况吧。在这个环境里沉浸的久了,对成败利弊有些认识,我想多一些选择。” 林息扶着头,心想,孙致平这厮动不动就老气横秋的,还说他不考公。这口气活像在衙门里呆了几十年似的。 林息抬起头,说道:“你都上升到哲学了,不考多可惜?” 见小林恢复一些平时的状态,孙致平也缓和下来。 孙致平说:“没啥可惜的。反正你不送大菜,还可以给我送一些你们食堂的蛋饺,或者虎皮鸡蛋炖肉。” 林息打探道:“你早就认识季麟,对不对?” 孙致平好像牙疼一样,扶着腮帮子:“认识又怎么样?你现在不也认识了嘛……” 林息不放过他:“你怎么从来不请他吃饭?” 孙致平自嘲地说:“你们这么多人要请他,能轮到我吗?” 林息皱起眉头:“还有其他人想认识他?” 孙致平劝道:“我知道,你喜欢他的外表。反正你有信心跟他交往,你就认真探索他的内在去。关于他的内在,我也是一知半解的,不瞒你说!” 林息情绪低落地沉默一会,决定换个话题。 林息说:“你爸身边会有文职工作人员吗?如果外面的人想去总部工作,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孙致平看林息一眼,眼神表达出一种“想不到你很有上进心”的意蕴。 孙致平扶着脑袋,认真地回想一遍,告诉他:“说起来,你们恐怕不相信,我好久没见到我爸。你一个月之前不是见过他吗?我起码三个月没见他!” 林息笑起来:“真的吗?你们都不联系?” 孙致平一挥大手:“领导都是工作狂,白天黑夜只有工作,我爸怎么可能例外!再说了,我要住校啊。” 林息心想,是的。孙致平大多时候在学校,不经常回家。 林息叹一口气。 孙致平宽慰道:“没有什么可惜的。去领导身边并不开心,你现在挺好的,还有时间思春谈恋爱……” 孙致平这厮这么讨厌,林息还能说啥好么,只能谈恋爱。 林息恨不得跪下来求他,赶快告诉自己一些内情。季麟到底谈过几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什么人想跟他认识。 林息苦求道:“说起谈恋爱,更是愁死人了。你快发发善心,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机会?” 孙致平想一想,勉强分析道:“这个……他也不算讨厌你吧。顶多就是让你打扫卫生,没让你为他做什么。” 林息掏心掏肺地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去为他做。我希望他爱我。” 孙致平顺嘴回道:“那你就不要想着到我爸的手下工作……” 林息不开心地说:“为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孙致平转身去看,嘴里咕哝出一句:“我怕他把你掐死在床上……” 林息没有听见,提高声调:“你说什么?” 孙致平耐心地重复:“我怕你分身乏术。” 第131章 孙致平耐心地重复道:“我怕你分身乏术。” 孙致平看见手机上显示一条信息,是叶彬青发来的,赶紧打开看一眼。 叶彬青问,最近学习紧张吗?要不要回家吃饭? 孙致平迅速回复,不忙。你哪天回家? 叶彬青没有回消息。 孙致平只好放下手机,继续跟林息聊天。林息把他最近的生活跟苦恼跟孙致平倾诉一通,像掏淤泥一样。 孙致平嗯嗯啊啊一番,恰当地敷衍过去,等他满意。 林息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一般不给朋友太多负担,只是想法多一些,念头像小孩吹出肥皂泡泡一样五彩斑斓。这些泡泡一下子飞舞出来,有些会飘得很高,有些很快就会破灭,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孙致平搞不清他到底什么念头。 经过一通交流,林息找回内心的平静,问孙致平要不要一起吃饭,自己可以请客。自从上次孙致平生日之后,自己打搅他很多次,从来没有回请过。林息提议,他两就去校外的一家西餐厅得了,里面的招牌菲力牛排很嫩,分量十足,适合解馋。意面味道也不错。 孙致平说他不想吃,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导师的资料整理完。等下回,他有空的时候,林息不妨请一回客。 林息站起来告辞。 送走客人之后,孙致平飞快地拿起手机,看到叶彬青又发来一条信息。 叶彬青说,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要劳逸结合,找时间出去玩玩。最近有没有看到季麟? 孙致平回复,我有空的时候就跟朋友一起打球。没看到季麟,他好长时间没有联系过我。 叶彬青说,吕晨不会找你玩?季麟没有跟你们一起活动? 孙致平停下来,头疼地想:吕晨这个死小孩,玩什么玩。怎么我爸会知道…… 孙致平龇牙咧嘴地回复一句,没有,季麟没有跟我联系。吕晨的事情太多,不务正业,我懒得理他。 叶彬青沉默下来。 孙致平追问一句,你哪天回来吃饭?我到时回家去。 叶彬青回复,不用管我。我暂时不回家,你记得洗衣券放在柜子上面第一个抽屉,需要就拿。我给你买的新外套在沙发上,需要就用。 孙致平无奈地说,哦,你不回来做饭给我吃? 叶彬青回复,下次给你做。 说完这一句,叶彬青就没有动静了。 孙致平心里头不高兴啊,早知道他就跟林息一起出门吃菲力牛排去,等叶彬青回家就像是等火星撞地球似的,纯属千年等一回的奇迹。别怪他多心,叶彬青肯定去看过阮子燃,没准还想去看他儿子。季麟长季麟短的挂在嘴上,喊的那叫一个欢实。 孙致平含着几缕酸意,放下手机。 他刚刚在电脑上忙了一会,还没进展多少,忽然又听见信息提示的声音。 孙致平飞快地拿起手机,点开一看,结果不是叶彬青发来的,是先头的一个女同学发来的照片。 女同学拍一张手机快照传来,模模糊糊地看起来像是闹市区,里面有一个男的,长得有点像季麟又不太像,带着顶帽子。 女同学问,师兄,我去跟他打招呼,说我是你的朋友。他会记得吧? 孙致平回复,不要说是我朋友。你自己大胆点。 女同学不吭声了。 孙致平快意地想,傻叉,再也不要跟我联系。什么眼光啊。你跟小林抢着去给他堕胎吧,可能你会赢。毕竟你从胎盘状态变成子宫状态,接着又变回胎盘,可以不用脑子,单凭感觉拍照片认男人。 孙致平恶毒地想着,顺手打开外卖的菜单,决定犒劳一下自己,点了一份牛排。 季麟的阴影依然蒙在他的上方,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孙致平心想,季麟这厮小时候还好,长大后如此麻烦,真是让人料想不到。男大十八变,越变越讨厌。 打小时候起,季麟就是一个受宠的孩子,从孙致平回到家属区居住,他们就认识了,还有吕晨之类的朋友。 那个时候,季麟的性格相当软糯,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吕晨倒是顽皮得很,有时会跟孙致平发生冲突。孙致平到底大一些,又是经过历练的孩子,很快在娃娃堆里占据上风。 刚刚上学的时候,孙致平每天会带叶彬青做的饭菜去吃。季麟也会带李晓棠做的饭菜去吃。 他们两个人的饭菜是最香,最可口的。 吕晨的妈妈手艺寻常,爸爸吕继辉不怎么管他,有时会塞给他一个馒头夹肉。吕晨经常饥肠辘辘的。 吕晨看着孙致平的饭盒,流着口水说:“好不好吃?给我吃一点。” 孙致平从来不理睬他,要不就给他一个扫荡腿,让他老实点。 吕晨对季麟说:“好饿~~你给我一点红烧肉?” 季麟就会给他吃,还会给他饭盒。 吕晨抢过季麟的饭盒就开始吃,把红烧肉和配菜吃得一干二净。 季麟好像不会生气一样,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 孙致平问他:“你不饿吗?” 季麟拿着自己的游戏机在手里玩,好脾气地说:“下课回去还有。” 季麟家的伙食好到他想不起来吃东西,对此,孙致平着实羡慕。 吕晨不仅吃季麟的饭盒,连季麟的药膳都吃。秋天的时候,季麟有点咳嗽,阮子燃专门给他弄来个药方,制作出来一盒一盒蜂蜜板栗,给他润喉。 下课的时候,孙致平看见吕晨在偷偷地掏季麟的桌肚。 孙致平上去给吕晨头上一下,训道:“你这个狗爪子在干嘛?” 吕晨露出一个贼贼的笑容,附耳说:“季麟带来好吃的东西。他爸爸给的,我们两个分?” 孙致平比他们两个大一些,不在一个年级,刚刚当上班干部。对于这些吃食当然不感兴趣。 孙致平说:“你就知道偷他东西,小心他爸知道。打不死你!” 吕晨吐吐舌头,不改初衷,继续偷吃季麟的板栗。整整一盒全部吃完才作罢。 对于吕晨这个小耗子的行迹,孙致平是看不上的,也觉得季麟太好说话了一点。孙致平听说,季麟的爸爸相当头痛,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有一天,阮子燃跟李晓棠带着孩子在绿化带里面玩耍。季麟正在玩球,父母陪着他。作为家属区的明星家庭,阮子燃一家子只要出来亮相,都会有人去跟他们打招呼。 有一个军人的家属带着她的女儿,刚刚从外面回来,恰巧她跟李晓棠是朋友。两人在幼儿园经常碰面。 母女两个凑过去,想同李晓棠说话。女儿带着一只白色垂耳兔。 说来也巧,这是一只活泼的垂耳兔。小姑娘走过去,把兔子一放下地,兔子就蹦起来,往人前蹦。 李晓棠没说几句话,兔子就蹦到季麟面前。 季麟紧紧地抱着球。 李晓棠哄道:“这是小兔子,你喜不喜欢?以后妈妈给你抱一只来……” 当惯宠物的垂耳兔感觉到面前的小男孩没有敌意,试图往他身上蹦。只见兔子垂着一只耳朵,支着一只耳朵,像一头过于开朗的怪物一样,朝向自己扑来。 季麟一下子扭过脸,冲着阮子燃哭喊道:“爸爸——!” 据目击者说,阮子燃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变得比他儿子还苍白。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李晓棠吓得停止讲话。 抱起季麟之后,阮子燃没有应酬,头也不回地躲到家里去。 阮子燃的儿子连兔子都害怕,这个八卦不胫而走,不知是真是假。一直传到孙致平的耳朵里面。 电话响起来。 孙致平取回外卖的牛排,放在桌上,准备好好吃一顿。 孙致平满怀恶意地笑笑,心想,你们喜欢他。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哟。他老子要当军长,他曾经连兔子都打不过。 第132章 离开孙致平的宿舍,林息一路开着车,开到季麟实习的地方,在办公楼的楼下等待着。 林息拿着一瓶矿泉水、穿着军服等待的样子有点奇怪,像是警察蹲点一样。他回到车里,换好一身便服。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季麟已经下楼。 季麟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倦怠,脱掉身上的西服,随手交给等在旁边的吕晨。 林息跑过去,问候道:“才下班?” 季麟一把将领带抽下来,扔向远处的垃圾桶。 看林息一脸吃惊的表情,季麟解释说:“烦死了,一点都不喜欢在这上班……” 吕晨似乎已经习惯,没有说什么,拿出一个物件交给季麟。 季麟接过去,放在口袋里,信步走出大厦。 林息很想问季麟,要不要回家,自己做饭给他吃,但是季麟好像有别的安排。 三个人在林荫道上走着,样子像是在闲逛。走到一个金碧辉煌的银行外面,季麟迈进去,从兜里摸出银行卡来,塞进自助取款机。 林息和吕晨跟在他后面,一起走进玻璃门内,看到他在查询余额。 吕晨兴奋地说:“发工资了?” 季麟没有讲话,动手输入密码。 自助取款机显示出来的余额把林息吓了一跳,上面显示的金额有三十多万。林息暗中掰着手指头算,季麟到底上过多少天的班,是两个月呢,还是三个月? 吕晨口无遮拦地赞叹:“这么多钱?太棒了!” 季麟看吕晨一眼:“你想要一点?” 吕晨像只小狗一样,对着他直点头。 季麟潇洒地说:“我给你十万。” 吕晨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季麟往上面打了十万块钱,又把自己的卡收起来。 他们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林息惊得眼珠快要弹落。 季麟转过身,吩咐:“晚上你买单。走吧。” 吕晨兴冲冲地说:“没问题!咱们走!” 林息扶着额头,带他们一起坐上车。这两个男孩比自己都小,但是架子都很大,两个人坐在后座上,林息好像他们的司机一样。 季麟掏出兜里的东西,开始吞云吐雾。 林息这才发现,原来季麟拿的是电子香烟。这个烟的味道不刺激,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毕竟还是香烟。林息皱着眉头。 季麟打开车窗,散一散空气,把电子香烟塞进口袋。 吕晨疑惑地说:“怎么不吸了?你不喜欢这个口味?” 季麟说:“算了。小林不喜欢香烟。” 吕晨带着点不满,看林息一眼。 林息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一脸大人的严肃。吕晨看起来跟季麟关系亲昵,相当恃宠而骄的样子。林息一点都不想跟他讲话。 季麟对林息说:“到我们上次去的酒吧玩。” 林息心想,什么?你还想去那家酒吧……老板没有被你吓死就算了,你还要再去一次嘛…… 季麟说:“好不好?” 林息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不由自主地说:“好。” 他们一行人刚刚走到酒吧门口,老板李梵看见自己的朋友林息,刚刚想打招呼,又看见季麟,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放下手。 季麟好像没事人一样,露出一种若有似无的笑容,就那么走进去。吕晨立即为他买了三万块的筹码,供他使用。 季麟在掷飞镖的地方玩起来,自顾自的。酷到没朋友。 吕晨在旁边喝鸡尾酒,为他叫好。 老板李梵把林息拉到一边,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你跟他化敌为友了?” 林息解释:“我跟他本来就是朋友……” 李梵的眼瞳放大一圈,好像在说“什么”? 林息有点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解释:“他人很好的,他……他很温柔……” 李梵的眼瞳又缩小一圈,好像在说“What”?你说的是中文? 林息一时没法解释,也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心路,在远处装模作样地喝酒。 林息信誓旦旦地说:“保证不会有事,我们喝一会就走。” 嘴里说得轻飘飘的,林息心里可不轻松,一直注意着季麟的动向。 季麟跟别人玩了一会飞镖,手机忽然亮起来。 他接起电话,走到僻静的地方,说:“喂?”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季麟意外地说:“爸爸要回来?哪天?” 听到日期之后,季麟停顿了一下,不满道:“这是我之前说的,现在要上班。那天没有空……”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 季麟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回答:“再说吧。” 接过电话,季麟的状态就不再轻松,没法投入的玩乐。笑容从他的脸上完全消失,玩了几下,他就说要走。 吕晨站起来,帮他收拾东西。 林息跑过来,诧异地说:“现在就走?” 吕晨点点头,回答:“季麟想自己回去,你可以开车走。” 林息说:“那你呢?” 吕晨说:“我再玩一会吧。筹码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这么一会功夫,季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息闷闷地端起一杯酒,不知该喝还是不喝。 林息看一眼吕晨,吕晨正在无精打采地玩牌。看来,他们两人关系亲近是亲近,但是吕晨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第133章 整理好资料,孙致平跟他的导师一起参加研讨会。 期待值很高,真去参加的时候,孙致平感觉跟其他活动没啥区别。这么一想,孙致平顿时失去活动热情,想要回家歇歇,至少家里的床比宿舍的床舒服。 回到军区的家属楼,孙致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他掸眼一看,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门口的篮子里有两棵莴笋,家中似有流水的声音。 孙致平左顾右盼。 叶彬青从屋里走出来:“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孙致平立即把东西放下,准备泡个澡。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叶彬青从外面回家,孙致平都有一种莫名激动感,好像过节一样。 晚饭的时候,叶彬青做两个菜,下一些面条,跟孙致平两人吃起饭来。 叶彬青问:“今年夏天,你想去实习吗?” 孙致平抬起头:“夏天有点热……要不冬天吧?” 叶彬青微笑一下,没有说什么。 孙致平问他最近去过哪里? 叶彬青大致说一遍,去过哪些团,哪些地方,有什么风景和好玩的事情。 孙致平边吃饭,边竖着耳朵听,跟他过去一样。 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他现在比较平静。小时候,每次叶彬青回家的日子就是一场狂欢节。 他们从西北回到内陆,住在家属院里面,有一套三居室。一旦叶彬青外出公干,家里就冷清得不行,只有一只狗陪着孙致平。 叶彬青一打开门,狗就会飞起来,欢叫着,朝他飞扑过去。 孙致平随后飞起来,直向他扑去。一狗一孩,同时喧闹起来,扑住叶彬青,或者挂在他的腿跟胳膊上。 孙致平记得,他们从西北带回来的那条狗活泼外向,相当喜欢争宠。不仅在叶彬青的制服上扒拉,激动的时候,它还会乱尿,动不动就尿叶彬青一腿。 孙致平一开腔骂狗,叶彬青就会说“算了,它跟你一样”。 孙致平很想反驳他“哪里一样”? 叶彬青每次回家都要检查孙致平的功课,弄得孙致平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情绪相当矛盾。 刚刚上学那段时间,孙致平的成绩时好时坏,叶彬青会抽时间教一教他。每次辅导过功课,孙致平都感觉压力很大。 孙致平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在幼儿园里面又没有足够的玩耍,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环境,更要抓紧时间玩乐一番,放飞天性。 学校里的淘气包都是心心相印的。 吕晨在校外发现一个围墙,他们爬上去,翻过墙就看见一些果树。旁边还种着草莓跟西瓜。 孙致平马上宣布,采摘活动开始了。 一到放学,孙致平就会敏捷地翻过高墙,像一个体重超标的猴子似的窜上树,采摘枝头的桃子李子。 看管的老大爷叫道:“别爬树!还是一棵小树,经不起啊!” 桃子熟得喷香,咬一口会喷出甜水。 孙致平哪里顾得上被他踩弯的树枝,贪婪地摘一包,嘴里啃着一个,满怀喜悦地攀出高墙,没人能抓住他。吕晨他们跟在后面,好像小猴子跟着孙大圣一样。采完草莓就采油桃。 叶彬青知道一次,就要打孙致平一顿。 孙致平嚎得很响亮,但是不改初衷,定期展开采摘活动。那段时间,果子的诱惑力特别大,不仅孙致平落草为寇,连季麟都加入采摘活动。 季麟人很小,野心却很大,他想抱走一只西瓜。孙致平劝他不要抱,他偏要抱,结果被看守果子的大爷抓住。 季麟在后面高喊:“等等我!等我一下——!” 孙致平他们头也不回地加速逃跑。 看见季麟被抓住,孙致平心想,完了。他爸非揍他一顿不可。 孙致平神气活现地想,谁让你不听话呢!矮冬瓜! 出乎意料的是,叶彬青当天就去果园一趟,写保证书把季麟领出来,送回家。那个时候开始,孙致平就发现,季麟是一个特殊的孩子。 季麟是叶彬青顶头上司的孩子,叶彬青对他特别好。 课余时间,孙致平经常会带小朋友回家玩,一起写作业。叶彬青如果在家,会招待一下客人。 孙致平发现,叶彬青有时会从食堂买饭,有时会做饭。只有季麟到家里做客的时候,叶彬青才会做饭。 孙致平老早就发现,爸爸手艺比妈妈要好。他喜欢吃叶彬青做的饭,尤其喜欢炸饺子跟汤馄饨,一口一个。 可惜叶彬青忙于工作,不会每天做饭,加上孙致平的体重节节攀升,更加不会多做给他。 发现这个规律之后,孙致平就经常带季麟回家,一起写作业。有时候,他们还带上吕晨或者其他同学。 那段日子,顿顿有好菜,孙致平差点乐疯了。 叶彬青会炒菜,会蒸鱼,还会做汤。哪怕手头有事,再不济,他都会做一点手擀面给他们吃。 吕晨差点想代替季麟去孙致平家写作业。能写多久就写多久。 孙致平强硬地拒绝道:“不行!你爸能跟他爸比吗?别来我家!” 吕晨瘪着嘴,咕哝道:“你也可以来我家玩……” 孙致平坚决地摇头。 吕晨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切!别想蒙混过关。 季麟的做客效果很好,孙致平很有收获。慢慢的,他产生了新的感受。 叶彬青对季麟相当温柔,温柔到孙致平心生不满。 季麟写作业的时候,叶彬青会一声不响地陪着他,目光充满温情。孙致平写作业的时候,叶彬青都是一脸监督的架势。 不仅如此,叶彬青还会抱季麟。 有一次,院子里传言说要地震,附近出现震感。孙致平跟季麟都放下笔。 孙致平好奇道:“地震了?哪里啊?” 季麟扒着窗户看:“要不要躲起来?” 叶彬青拿起几件东西,顺势将季麟抱起来,对孙致平说:“我们走!” 孙致平跟在叶彬青后面跑进一个附近的防空洞里。直到跑进防空洞里,孙致平才抓住叶彬青的手。 看见季麟搂着叶彬青的脖子,被他疼爱地护持着,孙致平的内心瞬间就失衡了。 打从上学开始,孙致平没有再被叶彬青抱过。孙致平得自己睡觉,自己起床刷牙,自己完成入学活动。 由于叶彬青负责考核体能,每天早晨刚刚六点,叶彬青已经站在操场上面,看着每个人跑过去。孙致平不得不睁着朦胧的睡眼,在七点半之前,勉强晃悠一圈,做出奋发向上的样子。 孙致平看一眼季麟,挺不服气地想:你能心安理得嘛? 季麟是一个迟钝的孩子。为了让他明白,自己才是叶彬青的孩子,他最喜欢自己。孙致平制定出一个周密的作战计划。 首先,季麟是有缺点的,他不是一个好孩子。必须让大人知道。 其次,季麟犯下的错误不能是小事,不是偷瓜投枣这一类事情,必须是叶彬青不能容忍的。 最后,这件事情跟自己无关,不是自己导致的。 孙致平斟酌再三,决定实施计划。 那天,孙致平把季麟带到卧室,房间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着各种军功章,还有一些叶彬青军旅生涯中带回的纪念品。 季麟果然被吸引住了。 孙致平暗中满意,季麟跟自己一样,喜欢这种橱柜。哪个小孩能拒绝这种百宝箱啊。东西不给摸的话,得让他们看不见才行…… 但是孙致平知道,叶彬青是不会接受的。他曾经想打开橱窗,随便摸里面的东西,叶彬青毫不犹豫地拧了他一下。 这一排军功章里面,有一个尤其好玩,样子很精致。那是一枚手工缝制的勋章,上面的五角星是玛瑙做的,颜色极其美丽。当时,孙致平就是想去摸它,遭到叶彬青的制止。 果不其然,季麟眼里放出光芒,说:“我能不能打开看?” 这是一个透明的陷阱。 孙致平大方地回答:“你打开看看。” 为了表示诚意,孙致平给季麟搬来板凳,让他站上去,这样才能够到勋章。 橱窗上面插着钥匙,季麟打开之后,果然摸向那一排军功章。 计划简直太顺利了。孙致平希望叶彬青等会就进来。 季麟摸一摸这个,又好奇地捉住另一个,看了半天。 看来,季麟在家里也并不自由,他父母不许他随便乱翻。 孙致平内心有点同情,但是不能阻止他的计划。 终于,季麟摸到那一枚手工缝制的勋章,迸发出好奇心。 他先是仔细地摸一摸,然后想把它拿出来。 孙致平看着季麟的动作。只见他捉住勋章,紧张地往外掏,掏的时候连着盒子一起,结果这枚勋章没有粘在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一声脆响。 不光是季麟,连孙致平都吓得屏住呼吸。 盒子同时掉在地上。 听见声音,叶彬青觅声走来,看见他们两个。 孙致平忙说:“不是我!我没有动!” 季麟吓得差点哭了,脸胀得很红。 叶彬青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那一枚勋章。上面的五角星已经被摔裂,裂纹很大。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叶彬青对季麟微微一笑,说:“你也喜欢这一枚吗?” 季麟小声地说:“喜欢。” 叶彬青没有责怪季麟的意思,反而把他抱起来,将勋章放在他的手上,温和地说:“和我喜欢的一样。” 就这样,孙致平看着季麟把玩之后,将残破的勋章放回橱柜,毫发无损地回家了。 第134章 就这样,孙致平看着季麟把玩之后,将残破的勋章放回橱柜,毫发无损地回家了。 经过这一回事情,孙致平算是服气了。叶彬青性子虽好,但是他做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当初孙致平刚刚进幼儿园没多久,玩得正欢,叶彬青就要到西北边陲外派,说走就走。孙致平的眼泪快哭干了,叶彬青还是一心工作,只有周末才陪他玩玩。 孙致平调皮捣乱,叶彬青就会生气,眼里的柔情分分钟就消失不见。 叶彬青对季麟这么好,孙致平嫉妒到头上长角,但是不敢表露出来。毕竟季麟的爸爸是叶彬青的上司,一切情有可原。他们好不容易回归主流,要是季麟的爸爸不批准,他们说不定就不能回来。万一季麟的爸爸不答应,他们也许就住不到又大又好的房子。 吕晨一家人还住在个旧房子里面,听说吕晨的爸爸对季麟的爸爸也是敬若神明,依然分不到新房子。吕晨说他妈妈经常给季麟的妈妈请安,定期买两只正宗的土鸡和卤水老鹅送去,想要一起打牌,季麟的妈妈还不肯。 有时候,孙致平会想起西北的小伙伴,有些伙伴是少数民族的孩子,性子淳朴可爱。但是他很少会想念西北的环境。那里的山水不能说不美,却不是孙致平的故乡。 季麟的爸爸拥有权力,他就会过得快乐一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季麟不仅有爸爸,还有妈妈,着实让孙致平羡慕。 孙致平第一次看见季麟的妈妈,是他们开过运动会那天。 经过一番激烈地角逐,他们个个滚得像泥猴子一样,提着水壶坐在校门口附近。 孙致平提议:“再去买一盒冰淇淋?” 吕晨建议买一桶冰淇淋,大家分着吃。 他们两个想得挺美,可惜买单的季麟表示不同意。 季麟说:“妈妈要来了。我等会要回家。” 没过一会功夫,学校门口的人群就散了,小朋友都跟父母回家去了,连吕晨都走了。只有孙致平没人接,叶彬青不会提前下班。 季麟开始往门外移动,寻找妈妈,孙致平慢慢地走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一辆电影里见过的轿车出现在校门口,这辆车跟孙致平见过的各类吉普车、军车截然不同,锃亮而华美,一尘不染,不像是一辆车,而是披着钢盔的女神。 孙致平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车,因为上面坐着一个吸睛的女人。除去中央六套播放的经典电影之外,孙致平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如此美丽的女人。黑发好像瀑布一样,带着卷曲感,但是丝是丝,缕是缕,在风中飘荡着,隐隐散发出一种女人的香味。 李晓棠略施粉黛,戴着墨镜,挡住自己的脸,对着季麟唤了一声。 季麟欢快地喊着“妈妈——”,朝她扑过去。 李晓棠打开车门,对着季麟张开双臂。 孙致平看见,李晓棠穿着露手臂的裙子,手臂和肩胛的肌肤散发出一种白润的反光。她的身材玲珑,性格冷艳而豪放的样子,不戴胸罩,孙致平看一眼就酥倒下来。 李晓棠搂住季麟,不断用细白的纤手摸他的脸和头,亲昵而疼爱。李晓棠不说话的时候,模样十分冷艳,对孩子却那么亲热,热情似火。 孙致平羡慕得说不出话来,险些双目失明。 李晓棠将季麟抱在怀里,说过一会话,一眨眼就把他带走了。 孙致平早就听说,季麟的妈妈李晓棠是这个军区最漂亮的女人。不排第一也得排第二,百闻不如一见,漂亮得名不虚传。难怪她平时不露面,来接季麟的都是司机。 假如季麟的妈妈每天都来接他,学校门口的交通状况非得进一步恶化不可。 孙致平发自内心地认为,男人必须做官,不做官是不行的。季麟的爸爸就是一个榜样,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 如果叶彬青不好好努力,他们恐怕还得回到北大荒去。孙致平萧瑟地想着。 考虑到叶彬青的事业,孙致平决定容忍季麟的膨胀。 孩子毕竟是孩子,孙致平有时会说:“你来我家吃饭,那么多次!你妈知道吗?” 季麟得意地回答:“没有。她怎么会知道。” 孙致平好奇地说:“她不知道吗?” 季麟告诉孙致平,李晓棠看着还好,但是要求很多,不仅会检查他的课文,要他做操,晚上还要他刷牙。过去是爸爸帮他擦牙,妈妈擦得不好,不舒服。妈妈要他自己刷牙,还要用牙线。 季麟表情复杂地摇着头,表示妈妈远远不够可爱。 孙致平的内心平衡一些,又问:“你爸呢?” 季麟的表情更加痛苦,回答说,爸爸强制他锻炼身体,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孙致平听说,季麟的爸爸要他六点半就去跑步,不起床就掀开他温暖的被子,对他发火,样子吓人得要命,顿时就不羡慕了。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一口气。 叶彬青不是一个体贴的人,强制孙致平七点半跑步,没想到阮子燃比叶彬青还狠,六点半就要开始跑,跑八百米。难怪季麟偷瓜的时候劲头不够足,两下就被守园子的人抓住,他浑身的力气都用来早锻炼去,哪有力气飞檐走壁地偷东西啊?! 孙致平拿一种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季麟,若有所思。 看来军人家庭都差不多。像他们这种传统军人家庭,天天都是要按时吃饭,定时睡觉,不做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就像你触犯天条一样,大人张嘴就是纪律,一点情趣都没有。 曾经有古人说,愿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换成孙致平来说,那就是生生世世不能生在军人家庭,特别是男军人跟女军人组成的家庭。 季麟透露,他爸还不许他喝带甜味的牛奶,甜的东西都不给吃,包括冰淇淋。 季麟对孙致平发出一声感慨:“你爸真好——从来不发火——” 孙致平含蓄地抿嘴一笑,心想,羡慕也不行。我不会跟你换。 尽管季麟的爸爸质量不高,送给孙致平,孙致平都不想要,但是季麟还有妈妈。美艳又温柔的妈妈。 孙致平哪能饶过他,嘴里挑剔道:“你妈不知道,你不能随便来吧?” 季麟一下就着急起来,解释说:“我跟妈妈说,我去吕晨家里玩的。她不会生气的……” 孙致平说:“她不知道你在外面吃饭吧?” 季麟一下子呆住,心虚地低下头。 看来,季麟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算是给孙致平抓住把柄。 孙致平满意地看着季麟,收起作业本。 季麟占着他的爸爸妈妈不说,跑到自己家里偷闲,吃掉那么多属于孙致平的山珍海味,打碎了孙致平摸都不能摸的勋章。完事之后,叶彬青还抱着他哄。 这种大恩大德,他准备怎么还? 孙致平问:“什么时候,你能带我去你家玩玩?” 经过一番交流,季麟认识到,孙致平对自己足够慷慨,孙致平的家长也很大方。 这样的朋友,死也不能辜负啊。 季麟果断地说:“你等一等。我保证带你回家去玩。” 第135章 季麟果断地说:“你等一等。我保证带你到家里去玩。” 接到季麟的保证,孙致平的内心平衡不少。 孙致平去季麟家玩耍的计划一直在酝酿着,直到两个月以后才得以实施。那是一个暑假的前夕,季麟忽然报来喜讯,让孙致平到家里去做客。 季麟对孙致平说,周六就可以去他家。如果早上去,中饭晚饭都能解决。如果下午去,他们就一起吃晚饭。 季麟的诚意满满,孙致平内心一阵舒坦。 吕晨插嘴道:“我也要去!” 孙致平回头看他一眼。 吕晨马上拖住季麟的手,央求道:“一起去吧!好不好?下次你到我家吃饭!” 季麟爽快地说:“那你也来。” 看到吕晨脸上放光的样子,孙致平暗中摇头。 暑假刚刚开始,孙致平跟吕晨在一大早出发,去到季麟家里。 季麟的家跟他们住的家属院不在一起,中间有一段距离。季麟的家是一栋有历史感的独栋房子,光地面上就有三层,看起来沧桑而不失美感。 孙致平仰着头,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吕晨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 季麟站在这栋洋房的台阶上,对着他们两人招手。 进去以后,孙致平发现,房子的外表虽好,里面才是真正的天堂。季麟家里是完全的木质结构,家具和摆设是一种简约的西洋风情,夹杂着一些中国风情的细软。沙发是米白色的,绒中带灰,散发出一种怡人的洁净感。 孙致平坐到沙发上,季麟端来一碟子蛋糕。 孙致平挑一块吃,吕晨也乘机拿一块。 孙致平边啃边问:“你爸不是不给你吃吗?你从哪里拿的?” 原来,阮子燃和李晓棠两人带季麟的姐姐出门,过两天才回来。季麟从屋里领出一个小伙伴,介绍说,他叫张成哲。 张成哲看起来比季麟还小两岁,个子小小的,眼睛灵敏地转着。据说,他的爸爸名字叫张鹏,跟季麟的爸爸是朋友。 难怪季麟胆子这么大,大人统统不在家。孙致平又拿两块蛋糕。 张成哲爬到沙发上,跟他们亲热地攀谈着。 张成哲说,他的小名叫胜哥,是胜利的胜。他爸爸张鹏说,导弹的威力决定和平的范围,爸爸早就不当兵了,但是我不能输。不管是读书,还是踢球,我都要力争上游。 季麟介绍,张成哲的家在北京,他爸想要送他到军区的小学读书,缅怀自己的童年。小胜是来学校面试的。怕宾馆不舒服,阮子燃留他在家里住一夜。今天晚上,他就要走。 孙致平问:“你要来读书吗?小胜?” 张成哲坦然地说,他就是想来玩玩,上学什么的太麻烦。先跟季麟哥哥玩,如今认识了致平哥哥,听说致平哥哥也是一个仗义的人,大家不妨痛快的玩一场。以后你们到北京去,千万别忘记到自己家里去玩。 气氛霎时间热烈起来,四个男孩在客厅打开电视,又玩起扑克牌。 季麟的家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虽然墙也是白的,桌椅没有多出一条腿,但是一切都美轮美奂。 孙致平心里痒痒,提议季麟带他们在家里转转。 小胜鼓噪道:“我也没有看过!” 既然如此,季麟决定带客人一起上楼。 上楼之前,他们先去看了客厅旁边的偏厅,那是一间宽敞的屋子,说是用来跳舞、招待客人的。沙发旁边摆着黑胶唱片机,一筐胶片。 上楼之后,季麟打开他的房门。季麟的卧室里面带有衣帽间,卫生间,还有一组书架。 孙致平他们在里面好奇地游览一番。 指着隔壁的房门,季麟说:“这是我姐的房间,我们不能进去。” 季麟的姐姐小名叫兰兰。孙致平会在早操的时候看见她,她的容貌也挺不错,可惜不如李晓棠美。孙致平深深为她感到惋惜。 孙致平他们跟着季麟,去到阮子燃的书房。 书房的门一打开,他们顿时屏住呼吸。 不光是为房间里的精美的家具,里面还有一组玻璃橱柜! 孙致平一眼就看见,橱柜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晕,里面摆放着不同样式的古董手枪和手工定制的枪械盒子,一看就很稀罕。 三个小客人进门就聚集到橱柜下面,兴奋地看着,眼睛一眨都不眨。 橱柜里面还有几个玉石质地的小兽趴在里面,张牙舞爪的,带着翼,或者不带翼。它们看起来凶神恶煞,又华美威严,脸上和身上带有一片朱砂的颜色或者黯蓝。有的趴在金质的怀表旁边,表盘上刻着凯撒的浮雕;有的独自卧着,守着盒子里的手枪。 孙致平急不可耐地说:“打开看看?” 季麟一脸为难。里面都是阮子燃的东西。 孙致平差点说,你到我家,我都打开给你看。你怕什么?你爸的东西都是你的,怕啥子? 好在有吕晨助攻。 吕晨先是口头央求,见季麟不肯,他又在地上打滚。 小胜在旁边出主意:“就说是我打开的!不要紧!” 白饶这么多的助攻和借口,季麟就是不打开。 孙致平差点被他气死。 季麟辩解说:“我没有钥匙。” 孙致平他们这才发现,书房里面的抽屉和橱柜全被锁起来,没有一个能够打开。 失望的客人们只好用眼睛瞄一瞄,眼里透露出渴求。 季麟说:“我爸最喜欢的一把枪不在里面,这些是他随便玩玩的。” 孙致平他们几个人吸着口水观摩,内心由衷地好奇,最好的一把枪究竟在哪里?这些枪支足够精致,让人大开眼界,还有更好的吗? 季麟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没有给我看过。” 离开书房,客人们都感到不满足。 为了弥补大家的遗憾,季麟慷慨地一挥手:“去我妈的化妆间。” 李晓棠的化妆间? 进去之后,孙致平他们一阵头晕目眩。 化妆间根本无法称呼这一间房子,那就是一间宫殿,柜子里面摆满华服,还有各种说不上名来的美丽丝织物、蕾丝、布片什么的……飘飘荡荡的…… 一张大幅油画挂在梳妆台旁边,上面是李晓棠的侧影,画得相当逼真。小胜站在油画下面,对季麟发出疑问:“你妈为啥不去拍电影?” 孙致平跟吕晨钻在衣柜里面,忙着检阅不同材质的包包和配饰。 孙致平扯出一条大红的围巾,问:“能拿出来吗?” 季麟大方说:“拿吧!反正她有很多!” 三个小伙伴一下子喜笑颜开,冲进去就开始武装自己。 他们每人揪出一条喜欢的围巾当做披风,再把珍珠的、琉璃的胸针拿出来,扣在自己身上,闪闪发亮,跟勋章也差不多。 小胜还扯下一片蕾丝蒙在头上,装作佐罗。 他们一窝风冲到楼下,从季麟家的篮子里找出几把伞,开始玩官兵强盗的游戏。先是他们几人一起追逐小胜,直到把一个沙发踩塌下去。紧接着,由孙致平扮演鬼子进村,其他三个人一起埋伏他,喊打喊杀,挥舞的雨伞打掉客厅的好几个灯泡。 他们尽情地蹦着,跳着,从楼下到楼上,从客厅到走廊…… 快乐的感觉是那么纯粹。除了欢笑,他们连讲话的想法都没有。 一通疯玩过后,他们只草率地吃了一点饭。 眼看时钟转到下午,孙致平回一回神,说:“我要走了。我爸要我回去吃晚饭。” 快乐的时光如此短暂。 季麟跑到厨房里,决定给他们找一些礼物。 季麟先是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包好的烧鸡,递给吕晨。接着,他又拿出一盒切好的三明治夹鱼柳,递给小胜。 作为压轴的客人,送给孙致平什么才好?季麟用力地翻腾着,拽住一条猪腿,用力地拔出来。 孙致平接过一整条金华火腿,满意地执在手里。 季麟又拿出一盒包装好的礼品,对他说:“这个很好吃,给你带回去。” 孙致平好奇地看一眼,似乎是菌菇之类的东西。 那天傍晚,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季麟家,带着各自的礼物。 至今回想起来,孙致平都会承认,季麟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们曾经有过美好的童年,彼此的交情还算可以。 季麟送过他一些礼物,有些是他完全不认识的。 比如那一盒菌菇,孙致平拿回家就包饺子吃掉了。直到孙致平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吃自助餐,他才知道,那个东西叫作松露。 宴请活动之后,季麟的下场很惨。李晓棠特别生气,不许他再随便请客。 吕晨的下场更惨,被吕继辉痛打一顿,差点被打昏。据说,吕晨不小心带回了他爸送去的礼物。 只有孙致平毫发无损。 孙致平问季麟,要不要紧。 季麟不屈不挠地说:“不要紧。” 话虽如此,他们没有再敢到季麟家里去过。 第136章 叶彬青的工作日渐繁忙,不知何时开始,家里不时有客人拜访。 孙致平这才发现,叶彬青的职位稳中有升,开始管理军队的日常。 一些战士会到家里拜访,跟叶彬青讨论前途和出路。他们一来呢,叶彬青就会泡茶,陪他们讲话。 功课变得有点难度,孙致平不再邀请伙伴们回家。他们彼此已经看不懂对方的作业,季麟他们还要去上课外兴趣班。 下课玩一通之后,他们就各自回家。 季麟不再拜访,季麟的爸爸却出现在家里。 有一天体育课,孙致平匆匆忙忙地往家跑。叶彬青出差在外,今天差不多该回来。体育课旷两节也没什么,孙致平雀跃着,一鼓作气跑回家,想看看叶彬青究竟有没有回来? 进屋之后,孙致平发现,叶彬青确实在家里,但是他饭也没做,地也没拖,不知道在忙什么。 家里安静得出奇。 孙致平缓缓地放下书包,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见阮子燃靠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没有穿军服,光穿着白衬衣,喝着茶。 阮子燃的样子有点疲惫,随意地翻看手里的一叠文件。 他的身侧,文件袋散落在沙发上。 叶彬青站在床边帮他叠军服。 叶彬青叠衣服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轻柔,好像怕把军服叠碎了一样。 孙致平好奇地看着,脑子冒出一些疑问。 叶彬青的这种温柔不算陌生,假如孙致平发烧发到三十八度,或者拉肚子拉到快要虚脱,叶彬青就会用这样温柔的态度喂他吃药,或者说一些温暖的话。 孙致平又看向阮子燃,内心狐疑地想着,这人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有什么大病啊? 阮子燃往外看一眼,放下茶杯。 叶彬青温柔地问:“怎么?” 阮子燃没有再看孙致平一眼,放下文件,站起身来。 叶彬青也看见孙致平,马上整理好文件袋。 阮子燃要离开的时候,叶彬青对孙致平微笑一下,发出指令:“快喊首长好!” 孙致平不解地看着阮子燃,心想,司令不是一个笑声洪亮的老头吗?他……他看起来还年轻啊?多半是师里的干部…… 既然叶彬青有要求,孙致平只能照办。 孙致平草率地喊了一声“首长好”。 叶彬青把阮子燃护送到门口,将文件袋递给他。 阮子燃离开以后,孙致平想起来:刚才那不是季麟的爸爸?虽然他们长得有点像,但是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阮子燃走掉以后,叶彬青开始打扫卫生,将地板清洁到一尘不染,又给孙致平做饭吃。 孙致平能感觉到,叶彬青的心情格外的好。 叶彬青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吃晚饭之后,孙致平一边兴奋地进餐,一边告诉家长自己的数学考试没有及格。 叶彬青只是微笑而已,没有提任何要求。 孙致平发现,阮子燃不算一个有距离感的上峰,他不定时就会出现在家里。看来,叶彬青的工作干得还算不错。 孙致平一度有点烦恼,季麟的爸爸远远不像季麟那么可爱。如果能选的话,他宁愿季麟时常来家里玩,而不是他的家长。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领导愿意来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孙致平打开作业本,专心完成作业。不管谁来做客,只要叶彬青的军衔能升就行,他只管做好作业。 小学升初中那一年,孙致平跟吕晨一起跑到游戏城去玩。解放的感觉实在是痛快,他们需要充分释放自己的精力。 几个男孩玩得太疯,把一台游戏机当场捶坏掉。 游戏厅的老板立即扣住他们几个,要求拿钱赔偿。 那一次很不凑巧,最慷慨的季麟不在现场,他们几个人六神无主。 吕晨自告奋勇,回家去拿钱,结果一分钱没拿出来,只偷出一个证件作为抵押物。 游戏厅的老板定睛一看,吕晨把吕继辉的军官证拿出来,作为筹码。 既然是附近军营里军官的孩子,老板没有为难他们,只留下军官证,回头折价赔偿就能拿走。 吕晨对孙致平诉苦:“哥,我是真的没有钱。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既然季麟不在场,孙致平只能挺身而出,为大家想一想办法。万一拿不回军官证,吕继辉会把吕晨的皮给扒掉。 火烧眉毛的情况下,孙致平决定铤而走险,翻一次叶彬青的钱包。乘着叶彬青出差,孙致平偷偷撬开床头柜和衣柜的夹层,翻出里面所有的东西。 左找右找,孙致平看见,里面竟然一分钱都没有。 孙致平欲哭无泪,不得不仔细查看这一堆物品,看看有没有值钱的金银财物。 一个木匣子看起来最贵,孙致平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里面只有一把金色的手枪。手枪看起来价值不菲,不知为什么,叶彬青把阮子燃写的一张便条跟它放在一处。 孙致平失望地合上匣子,重新封好。 其他的盒子全部没有密封。孙致平仔细搜寻,好歹在一个礼盒里找到了值钱的物品。一件弯弯的玉器,莹洁润白,上面有虬龙的雕刻。一层柔和的光晕覆盖着它,像是一把匕首。 里面也有一张便条,居然也是阮子燃写的。 孙致平皱着眉头,读了一遍。 便条上面写着:“彬青,这一天对你是重要的,对我更重要。祝你生日快乐。” 难道这是一件礼物?孙致平一阵惊奇。 叶彬青是从来不过生日的。曾经有客人来家里做客,想要为叶彬青办生日酒席,或者送一点礼物。 叶彬青回答,他的母亲已经去世。生他的人早就不在,养育之恩无法回报,想起来就会难过。他这辈子都不想过生日。 客人当时就尴尬得讲不出话来。 孙致平一脸无奈地摇着头。他爸在讲一些绝情的话时,一下子就能冷场,让别人无话可说。 没有人给叶彬青办生日宴会,或者送他礼物,搞得家里面一点现金都没有。 孙致平心想:反正是你不要的东西。我不能拿去用用? 孙致平从盒子里拿出玉器,飞快地跑向游戏厅,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钱。 游戏厅的老板拿到东西,满意是很满意的。东西感觉值一些钱,但是他又有些不放心。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实在是没谱,还是要看一看。 吕晨烦恼地说:“叔叔,证件不能还给我吗?这个很值钱的!玉做的东西啊——” 游戏厅的老板不为所动,带着他们两人走进一家古董店,交给朋友过目。 这一趟过目,掌柜起码看了半个小时,从屋里推门而出。 掌柜的问:“这是谁拿来的?” 孙致平回答:“是我的。” 游戏厅的老板也问:“到底值多少钱?有没有两千块?” 掌柜的一把抓住孙致平的手,慎之又慎地说:“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是古代的宝物……是王侯的东西!” 大家全部楞在那里。 孙致平好像在听天方夜谭,回答说:“这是我爸的东西。” 掌柜的将玉器还给他,嘱咐道:“不能卖给别人,赶快带回去。” 孙致平有点无奈,看一眼游戏厅的老板。 游戏厅的老板忙问:“到底值多少钱?” 掌柜的扭过头,对他说:“这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你不能收。收了会倒霉的!” 大家愣在那里,互相彼此看着,样子有点绝望。 孙致平把玉揣回口袋,头痛地说:“好吧!我们回去再找一找。” 回去之后,孙致平跟吕晨合伙,把他们珍藏的画册、邮票、游戏币全部卖掉,好歹换回军官证。 临走的时候,孙致平又去问古董行的掌柜,匕首一样的玉器究竟是什么东西?真的是王侯用过的吗? 掌柜的告诉他:“像是玉冲牙。” 孙致平继续追问:“这个牙是用来做什么的?” 掌柜的没有抬头,淡漠地说:“用来解开衣服的。古代的王侯让他的妃子或者侍从,帮他解开衣服上的绳扣……” 孙致平一脸郁闷地回到家,重新把东西放好,物归原主。卖不掉又送不掉的东西,还是给叶彬青收着吧。 不知是不是阮子燃送的礼物?孙致平皱着眉头。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玩意,他不如自己留着,送几条金链子或者购物卡都比送这些破烂要好。 孙致平摇摇头。 阮子燃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还想附庸风雅呢!什么都不懂……这种傻叉的领导……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季麟。那一天,孙致平忽然发觉,阮子燃到家里做客,叶彬青握住了他的手。 孙致平从没有关好的门缝里看见,阮子燃挣开手之后,叶彬青并没有罢休。 叶彬青上前一步,用手臂拦住阮子燃的去路,将他搂住。 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孙致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叶彬青搂着阮子燃,将脸偎在他的身上,流露出一抹心碎又心醉的哀愁。 阮子燃轻轻扶住叶彬青,跟他保持着距离,同时耳语着什么。 他们好像忘记了,还有其他人存在。 孙致平说不出哪里不对头,以前有一些战士来登门拜访,他们中间有人会哭,会倾诉。叶彬青会鼓励他们,轻拍他们,甚至拥抱他们,但是和这次都不一样…… 孙致平张着嘴,心中涌出一大堆疑问。他为什么到我家来?他干嘛不走? 好些零碎的记忆同时向他涌来。 他想起季麟家里的摆设,季麟说“我爸爸最喜欢的一把不在里面”,又想起盒子里面的金色手枪……叶彬青无限温柔地叠着衣服……阮子燃写着“对你是重要的,对我更重要”……叶彬青发出命令“快喊首长好”……叶彬青上前拦住阮子燃的去路…… 好像有一根筋通了,孙致平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又沉重的感觉。孙致平关上门,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孙致平总算找到平日里的节奏。他打开作业本,重新写起来。 第137章 不知过去多久,孙致平总算找到平日里的节奏。他打开作业本,重新写起来。 事到如今,不知过去多少年。孙致平早就习惯生活中存在阮子燃这么一坨巨大的阴影,他能够左右叶彬青的生活,但是…… 吃过晚饭,孙致平想跟叶彬青多说几句话,叶彬青的电话就响起来。 一看叶彬青接起电话的态度,孙致平就知道,必然是阮子燃打的。 叶彬青拿着电话,嘴里说着:“没有人打扫卫生?你放在那里不用管,等我回去……” 叶彬青一边讲话一边往卧室的位置转移,跑到更隐蔽的地方去说话。 孙致平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叹一口气。 孙致平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放出热水器里面的热水,动手把餐具洗干净,放回橱柜里面。 过一会,孙致平又把洗衣机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全部晾在杠子上。忙完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叶彬青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孙致平旁边。 气氛又变得温馨起来。 叶彬青说:“实习的话,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志向。想去哪里工作都可以。去北京的话,那边有一套给我的房子,以后就给你住。” 孙致平拿着遥控器,回答说:“最近没有时间,以后再看吧。” 孙致平按一下遥控器,换到新闻频道,跟叶彬青一起愉快地看起来。 办公室的生活如白驹过隙,每天都很相似。 林息在认真等待手机发出响动。 林息认为自己对季麟的感情浓度很高,有空就发一发信息,但是季麟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林息坐在办公室里,身在曹营心在汉,内心充满焦虑,纠结的程度跟外面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大学生有一拼。 恋爱导师们的文章,他一字不拉的拜读。 像他这样努力上进的人不在少数。林息早就发现,他们办公室里面的人个个都身怀梦想,比如前面的大哥会定期阅读付费文章,里面有金融秘笈还有突破阶层的绝招,他能用私房钱坚持学习,多半有些过人之处。再比如斜对角的一位大姐,她虽然事情不多,但是有空就打一段八段锦,手上拿着一本竖版的线装书。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林息认为,自己用工作时间学习一下爱情课程是合法合理的。 翻来翻去,林息发现,导师们教的都是如何保住婚姻,如何保住男女之间的吸引力这类民间土方,对他并没有什么卵用。 导师们强调,对待不懂得“感恩”的人要及时离开,不要损耗自己。 林息不由地想:在这个斤斤计较的世界里,到底有几个人会努力付出?更别说损耗了……导师自己都没有像样的感情生活,只是做生意而已,到底能教给大家什么东西? 林息想起他爸爸的经历。林息爸爸作为银行职员一辈子没有帮他的客户做到增值保值,纯靠运气赚钱赔钱,但是上网就敢指导各路人马投资理财,靠忽悠开拓副业。 林息关上文章,打开信息栏,看一眼。 季麟没有回复消息,但是孙致平回复了。 孙致平说,你要是请客,今天我有空。咱们去吃一个档次高些的西餐店,菲力牛排。 林息说,高档的西餐厅里面都是情侣。我们要不要找个好点的中餐厅? 孙致平回复,不能,我要吃菲力牛排。 林息无奈地说,我给你去买一份高档的法餐,回头送到你的宿舍。 孙致平回答,记得来点配菜。要白松露,不要黑松露。 林息放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孙致平的要求不低,林息准备一下班就去餐厅买饭,回头去孙致平的宿舍送餐。 第138章 孙致平的要求不低,林息准备一下班就去餐厅买饭,回头去孙致平的宿舍送餐。 林息到达的时候,孙致平还在电脑上写着什么。林息放下鼓鼓的餐包,里面包着牛排和意大利面。 简单的问候过后,林息忍不住问孙致平,有没有准备实习? 孙致平说:“没有。” 林息说:“季麟的实习公司特别好……” 孙致平头都没有抬,随口问:“好在哪里?” 林息说:“工资高……” 林息跟孙致平描绘一番,季麟上班不到三个月,工资卡多出三十万的奇观。 孙致平终于停下打字,回头看他一眼。 孙致平问:“多少钱?” 林息回答:“三十万。” 孙致平点点头,心想:卧槽,他们就给季麟这么一点点钱!这个烂公司是看不起我爸还是怎么回事……留着钱以后割卵子敬神吗?! 孙致平打开外卖的袋子,准备吃饭。 林息问,孙致平现在不跟季麟联系? 孙致平说:“我两又不是亲戚,顶多礼尚往来。” 林息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能不能问。 林息试着说:“你们闹矛盾会打架吗?谁会赢?” 孙致平看林息一眼。 任何有意义的事情都不会有人在意,一点鸡飞狗跳都能吸引众人的眼光。 孙致平淡定地说:“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他的散手是我爸教的,我是教官教的。” 除了牛排,林息还买了一大包蜜汁烤鸡翅。林息拿出两串鸡翅,递给孙致平。 林息好奇地问:“你爸认识季麟……” 孙致平没有搭理林息,他决定先吃鸡翅,再吃牛排。 孙致平啃着鸡翅,在网上搜索一下季麟工作的公司信息。看过一会网页,孙致平心想:算了,搞不好是我爸要求的,不多发钱给他。还是保持低调吧。 林息三句话不离季麟,孙致平很想让他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愚蠢的样子。 话说回来,从小到大,喜欢季麟的人都很多。孙致平早就习惯这些事。季麟不仅有一个温暖的家庭,爸爸有权,妈妈漂亮,他还拥有美好的容颜。 一直以来,喜欢季麟的男男女女都多,如今林息一碰见季麟,早把孙致平这个老友抛到脑后去。 这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世界,孙致平很早就知道了。 小时候,不管孙致平去外婆家,还是回奶奶家,他都能感觉到,表亲的孩子跟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是倒霉的,不会有人在意的,顶多是口头的恩惠。 如果叶彬青陪自己一起回奶奶家,亲戚们会对自己热情点。因为他们觉得,能够让叶彬青帮忙参军入伍。当地的风俗是,谁的孩子打架斗殴,闯出祸就去部队躲一躲。公权力就是最好的庇护所。 孙致平的叔叔号称他不仅认识叶彬青,还认识阮子燃,能够手眼通天,后来被阮子燃一使劲塞进拘留所,老实很多。 只有孙致平的奶奶对他好,但是奶奶没有文化,温情也有限。 天朝不是一个儿童的乐园,儿童们也不是天使,会互相凌虐。孙致平对这些事都习惯了。 孙致平刚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宿舍里有一个同学,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虽然他有亲生父亲,比孙致平强,但是被父亲抛弃了。 大家一起打牌的时候,别人问他:“你后来见过你爸吗?” 他回答:“没怎么见过。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会请他吃饭的。” 别人笑道:“你还请他吃饭?” 他笑着说:“不管怎样,那都是我爸爸。我们有血缘关系啊。” 后来,他跟孙致平成为很好的朋友。因为他们都是所谓“懂事”的人。 所谓“懂事”的人就是你没有权利又作又闹,像一个幸福的傻瓜那样。 作为一个男性,尤其需要懂事。不管你多么想念你离婚远去的父亲,被他伤害,为他痛苦,但是你还是要擦干眼泪,继续往前看,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假如你表现出痛苦,很多人只会感觉可怜又可笑,像在看西洋景。必要的时候,他们会远离你。 假如你感到平静,大家也会感觉奇异,不敢相信这是你的胸怀。 他们会评价:“你好懂事啊。” 孙致平心想,这一点也不难办。只要失望的次数足够多,你就能做一个懂事的人。 作为一个懂事的男孩,孙致平知道天朝是一个复杂的权力社会,权力并不是单纯围绕着体制构建的,而是方方面面的三六九等。在这一场游戏里,成功者毕竟是少数。 孙致平并不畏惧,他能够像父亲走出山村,祖辈走到关外一样,面对生命的旷野。 小时候,孙致平学会包饺子的时候,叶彬青把饺子煮给他吃。 叶彬青把孙致平搂在怀里,叮嘱他说:“等你吃饱过后,再把饺子给我吃。” 孙致平心想,是的,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爸爸是一个拥有权力的人。他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但是,这些事情对我们不重要。我不需要知道他的成功,也不需要担心他的失败,我只需要享受他的爱,很多很多的爱。 我不羡慕你们任何人。 第139章 季麟是一个幸运的人。孙致平确实知道季麟一些不为人知的优点,只是他不想告诉林息。 小时候,叶彬青出差的时候,孙致平邀请吕晨跟季麟一起到家里看电视,做作业。 他们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吃薯片,一边吃一边看纪录片。 纪录片里正在放映现代化大生产,一会是绿地,一会是工厂,一会是满是泥浆的工地,一会又变成高楼大厦…… 孙致平忘记他们有什么目的,反正看得很起劲。 一群黄绒绒的小鸡出现在电视上面,样子有些可爱,唧唧叫着。没过多久,下一个画面,小鸡们出现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温暖的挤成一团,慢吞吞的涌动着,涌动着…… 孙致平感觉到一阵膈应,吃薯片的速度变慢。 季麟停止咀嚼,惊讶地看着这么一幕。 只见一些成品的鸡肉出现在画面中,等待包装。 只有吕晨一直在吃薯片,吃完之后,他还要点肯德基。 孙致平看一眼吕晨,心想,吃什么肯德基啊兄弟?刚才你不是看见,小鸡正在经历无法形容的黑暗。你就不能等到明天再吃,等我们清空一下记忆。 吕晨问季麟想不想吃。 季麟说,不想。 从那个时候起,孙致平就知道,季麟不是一个残酷的人。他肯定不是怕兔子,只是不懂得残忍。 这是一个好的品质,但是在天朝是要被人轻视的。尤其是在军队里面,军队里只讲优胜劣汰。 阮子燃不仅要季麟更早的起床跑步,还要他学会格斗和散手,展开跟其他人的竞争。 那个时候,孙致平也有自己的苦恼。阮子燃任师长之后没两年,叶彬青开始担任要职,成为跟阮子燃平级的领导。 有人会私下嘀咕,叶彬青长得不错,怎么他的儿子那副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别人会回答,不是亲生的,胖儿子是他老婆的拖油瓶。 对方就会暧昧地说:难怪呢,种不对。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孙致平大受刺激。 孙致平暗中努力,尝试节食和锻炼,但是他没有办法变形,他的骨架跟叶彬青长得不一样。他没法长成细长条,只能稍微变好看点。有一段时间,孙致平很能理解那些去切骨动刀也要变好看的女人,天朝群众的苛求是没有终点的,哪怕是对女人和小孩。 孙致平锻炼半天,长出来的肉是横的,鼓出来的。孙致平吊在单杠上,内心充满痛苦和挫败感。 那段时间,叶彬青经常陪孙致平跑步,进行心理疏导。 叶彬青跟孙致平举出一些例子,例子都是他们身边的人,不好看但是获得成就的男人。 叶彬青跟孙致平说,外在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内在。你不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后来,孙致平就改变策略,开始跟叶彬青练字,逐渐取得成效。孙致平又发愤图强,保持优异的学习成绩,终于开始有人夸他像叶彬青一样,风度不错。 孙致平明白,这些人压根不关心内在。好在他已经摆脱心灵的困扰,解脱出来。 叶彬青的毛笔字写得相当好看,但是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写,甚至完全不写。孙致平一直都认为,他爸是一个过于害羞的人,直到他发现阮子燃的存在。阮子燃有自己的家庭,还要叶彬青去教季麟擒拿格斗,矫正他的站姿,教他游泳。 叶彬青不知怎么想的,那么乐于效劳。 阮子燃在岸边的时候,叶彬青就一招一式地教季麟游泳,等他一走,叶彬青就给季麟套上游泳圈,让他在水里玩。 阮子燃这个人呢,确实是一个耀眼的存在,但是他的脾气不好,还把最难的军事任务交给叶彬青。孙致平心想,叶彬青跟他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思?叶彬青要给他做饭,拖地,还要剥瓜子给他吃。 叶彬青是一个聪明的人,每次开车出去一定能找到免费停车的地方。孙致平不敢相信,叶彬青会爱一个如此麻烦的人。 阮子燃到家里来做客,孙致平想偷偷瞄他一眼,叶彬青立即就把门掩上,生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似的。 孙致平回到自己房间,愤愤地想,没人要看他……我才不看他呢!有什么好看的!他的大腿比我的腿都粗,长得跟盘龙柱一样,塞进大桥底下都能当墩子撑一阵。 第140章 叶彬青一往情深的样子,阮子燃不能离婚就算了,还把管控离婚的职责交给他。孙致平的家里时不时会有军官来聊感情问题,聊得都是婚姻的痛苦。军官轻易不能离婚,不能变成不负责任的男人。 吕晨的爸爸就曾经来他们家里诉苦。 吕继辉来的时候,叶彬青倒是很正常,坐在客厅里聊天,完全不避讳孙致平。 那一阵子,吕继辉想离婚的念头强到炸裂,三天两头地跑来。 吕继辉诉苦说,自己的老婆简直就是一个蠢蛋。让她教育儿子,她教不好;让她好好上班,她动不动就诉苦;让她去帮李晓棠打扫卫生,李晓棠都不乐意…… 吕继辉懊恼地说,自己就是少年无知,才会选择这样一个女人结婚。当初他们两人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老婆一副风骚爱俏的样子,上床的时候弄一片纱在胸口飘飘着,云山雾罩的,导致自己误入陷阱。如今,全靠他一人风里雨里的奋斗,老婆纯属多余。跟自己差不多职级的男人,谁的老婆拿不出手?人家不是漂亮就是会照顾家里。 叶彬青没有同意他离婚。 叶彬青说,既然你曾经选择她,你们是有感情的。如今,她跟不上你的速度,想要起飞,你就自己飞向天空吧。只要她不妨碍你,你就让她做你翅膀下面的风。 吕继辉喝过几回茶,怏怏地走掉了。 多少来请示的人都这样被叶彬青劝走,没有办法离婚。 孙致平怀疑,叶彬青内心是很期盼阮子燃离婚的。如果阮子燃不离婚,他们只能工作的时候在一起。哪怕工作的时间里,阮子燃也不能保证满足叶彬青的需求。 阮子燃外出的时候,不是每次都带叶彬青。 孙致平看见,阮子燃坐在轿车上,被车子带向远方。叶彬青一直眷恋地望着,好像很不舍的样子。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孙致平蛋疼地想着。 叶彬青负责大家的思想工作,不知他是怎么搞通自己的矛盾,看到别人的丈夫,明明眼都看直了……阮子燃站得老远,叶彬青就开始望眼欲穿的…… 像阮子燃这类当上领导的人,一个个都心狠得要命,压根不适合谈恋爱。孙致平宁愿叶彬青以权谋私,也不希望他去谈恋爱。 说到叶彬青的工作,孙致平更是感觉一言难尽。 作为军人的孩子,孙致平对军队算是失去了各种滤镜。职责是神圣的,但是军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力出众或者境界够高,这些都没有用处。 孙致平有时心想,阮子燃唯一的好处就是在这里。 现实是骨感的,跟孙致平的愿望背道而驰。 阮子燃跟叶彬青两人都是一把手,按理应该平起平坐,但是阮子燃就是威风得多。阮子燃手下的人更多,权力更大,指挥的触角延伸得更远。 叶彬青培养好的新人军官,有时候用着用着,变成阮子燃的人啦!但是,叶彬青没有办法指挥阮子燃身边的人,根本指挥不动!人家只听阮子燃的话! 孙致平痛彻地摇头,我爸怎么这么傻的?出卖了色相还变成这样。 有军官说,跟着叶彬青是追求荣誉,跟着阮子燃是追求理想。 也有军官说,在叶彬青手下,他们感受做男人的责任,但是在阮子燃手下,他们能感受到做男人的骄傲。 孙致平心想,不就是待遇更好,机会更多。 叶彬青跟阮子燃在同一个部队里,但是他们在各自的分工里面各成体系。孙致平听说,得到阮子燃重视的军官可以飞扬跋扈,得到叶彬青重视的军官不可以。 阮子燃可以斥责叶彬青的手下,但是叶彬青不会反过来这么做。 孙致平曾经亲眼目睹。有一次,报错信息之后,阮子燃的手下跟叶彬青的手下吵起来,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下班的时候,他们还不散。 直到叶彬青露面,说:“算了,我们改一改吧。” 大家才不吭声了。 叶彬青亲自改好,交给他们。 喜欢叶彬青的士兵,或者不想离开他的士兵就得忍住脾气,修炼内功。 在这种氛围下,叶彬青的士兵不仅要外练,还要内练,好不容易才跟另一拨人平起平坐。他们肚子里有点小情绪,年底的时候,搞活动打比赛,情绪难免会发作。 那一次,孙致平已经放寒假,前去观战,看到球场上的士兵斗志高昂,气氛很热烈。 叶彬青这边的士兵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打秃阮子燃的队伍。 孙致平跑向叶彬青的办公室,准备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美好的成绩单。 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叶彬青跟手下的一个主任还在里面说话。孙致平在门口偷偷停住。 这位主任看一眼窗外,对叶彬青说:“要不要我过去,跟队长说一下。叫他控制好队伍,让他们少进球?” 叶彬青笑笑:“不要扫兴,你在旁边好好看着。” 收到指示,手下点点头。 想一想,他又不放心,拿出更好的对策:“那我去……当裁判!政委你放心吧!一切交给我了!” 他对叶彬青露出含蓄而富有启示的笑容。 叶彬青一把拉住他,吩咐道:“千万别去。” 手下意外地看着叶彬青。 孙致平赶快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就听见叶彬青小声说:“你不要去当裁判,也不要跟队长讲话。我怕你一说,他们放不开手脚,师长马上就会看出来。千万不能!这是不尊重领导的做法。” 叶彬青停顿一下,嘱咐说:“输赢是小事,我们不能不尊重领导。” 手下的主任醍醐灌顶,低调地离开办公室,跑去看篮球赛。 孙致平气得鼻子快要歪掉。 什么玩意?这种重振声势的机会,本以为你要放开手脚,展现一下实力。结果……搞了半天……是不能不尊重领导?! 孙致平溜进办公室,叹一口气。 叶彬青笑着说:“放假了。成绩单发下来没有?” 孙致平把成绩单拿出来,叶彬青的面孔一下明亮起来,让孙致平的心情稍微挽回一点。 父子两个携手出来看比赛。蓝球场上,比赛正在激烈地进行着。孙致平瞅见,阮子燃坐在观景台上看着。 经过一年的压抑,叶彬青手下的士兵连下三局,三比零!士兵们都很骄傲,欢呼起来。 阮子燃的士兵输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一场年末友谊球赛,对方打得那么认真,根本不留余地。玩玩的话,输就输掉,无所谓输赢,但是今天……领导专门来看的。 阮子燃站起来,挥一挥手,士兵们都向他看去。 阮子燃总结说:“看见了吧?大家素质差距不大,不一定是你更优秀。” 输球的士兵都讪讪的。 叶彬青这边的士兵控制住笑声,他们都在听阮子燃说话。毕竟阮子燃的地位更高,被他夸一下感觉真的是好爽,比打赢他的手下还爽…… 阮子燃说:“输掉就算了。下一次,我不能看见这样的失败!知道吗?” 阮子燃的士兵吓得一起放下球。 比赛后,官兵们一起参加联欢会,气氛更加热闹。 阮子燃接受大家的敬酒,不管是谁,他都会一口喝下,准确地喊出此人的名字,跟对方说一些暖心的话。 除去叶彬青,军官们争先恐后地敬酒,想跟阮子燃说几句话。哪怕军衔不高,他们排一个小时的队,坚持要跟阮子燃说上话,尽兴后,大家才曲终人散。 酒宴的气氛很好,场面欢洽,一直到深夜才结束。阮子燃的行情这么好,孙致平的心情自然是很沮丧的。 想不到,阮子燃还挺大方的,孙致平撇着嘴。 这不算真大方,他还想赢回去。过年的时候,他也不懂得送一些现金到自己家里,孙致平想着。他不关心我爸。 送阮子燃离开之后,叶彬青才带着孙致平一起回家。夜空下面,叶彬青嘴角含笑,精神焕发的样子。 我爸怎么这么喜欢他?什么都不计较。孙致平无可奈何地走着。 孙致平不是一个随便认输的孩子。 孙致平认为,阮子燃是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叶彬青起码可以找十个情人,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女性,让她们按照年龄大小展示不同风情,一岁一枯荣,超过三十岁的就不要了! 脑子里想着,孙致平随手将他的豪情壮志记录下来,写在他的小本本上,专门用来写东西的本子。 既然阮子燃把婚外情搞得有声有色,又不可能离婚。孙致平要为叶彬青计划着,先把叶彬青的情人名单列出来,免得叶彬青一点目标感都没有。 孙致平先是列上一些女明星的名字,再把他们军区美貌未嫁的女人列上去,最后…… 孙致平心想,语文老师柳老师挺漂亮的,不知她多大,有没有超过三十岁……算了,看在她胸大的份上,允许她做我爸的女人。她可以来家里辅导我…… 孙致平满意地写着,把这份创意名单写得充满文采。 完事之后,他又想。下个学期,我该去竞选班长了。我爸这样浑浑噩噩的,我不能消沉。我得给他闯出一条路来!就像小狼一样,我得学会冲出去,自己叼食回来。 孙致平写完日记就写竞选致辞,难免有点兴奋过度。几天之后,一件让他相当懊恼的事情发生了。由于叶彬青买来的本子都是一样的,一不小心,孙致平把写东西的本子当做日记本,交上去了。 柳老师被她的学生震撼得花容失色,严厉要求孙致平请家长去谈话。 只见办公室里一堆老师聚集着,翻看着孙致平的本子,七嘴八舌地说:“听说他爸还是个领导?” “找情人居然对孩子说吗?!” “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教育孩子?” “流氓!” …… 如果谁问孙致平有没有过危机感,那就算是他人生中的一次重大危机了。孙致平不敢想象,叶彬青去学校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叶彬青去学校那天,孙致平一直躲在远处,偷偷盯着办公室里,随时准备找个地缝钻一钻。 尽管老师们一开始都很激动,但是叶彬青出现之后,她们倒也没有怎么样,反而很文雅,很矜持地围观他一番。 柳老师跟叶彬青严肃地交谈一会,把孙致平的本子递给他,示意他好好处置问题。 叶彬青接过本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带孙致平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孙致平一直惴惴不安的,但是叶彬青没有说什么。叶彬青好像忘记这件丢人的事情。他既没有打孙致平,也没有骂他,态度很平静。 至今回想起来,孙致平都会产生一种羞愧又幸福的感觉。 我爸像是大海一样宽广,跟普通男人完全不同。孙致平心想。 第141章 我爸像大海一样宽广,跟普通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孙致平心想。 叶彬青后来没有再提起这一件事情,完全抛到脑后。 孙致平认为,这就是叶彬青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不会在心里留下鸡毛蒜皮的蠢事,很少在意别人的缺陷,更不会揪着不放。 林息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地方,他既不接受季麟跟女人在一起,又不能帮季麟做什么事情,他还想怎么样呢。 季麟不喜欢男人,他的条件那么优越,想找谁玩都可以。 孙致平吃过牛排,擦一擦嘴,对林息说:“我建议你好好工作,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林息的脸色凝在那里。 孙致平说:“好多人跟我打听他是谁。轮不到你的,知道吗?” 林息吞一下口水,问:“很多人?” 孙致平回答:“是的,女孩子。” 林息没有讲话。 孙致平说:“不如你去问问他,为什么他会理你。活得清醒一点好。” 离开孙致平的宿舍,林息在夜色中徘徊良久,终于走到季麟的楼下。 夜色像一层无法穿透的黑暗,充满神秘和诱惑。 带着一种失落感,林息按响门铃。 季麟打开门,看见是林息,问他:“这么晚?” 林息说:“我能进去吗?” 季麟回答:“我要休息了。” 林息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林息鼓起勇气,说:“我想进去谈谈。” 季麟略微踌躇一下,放他进去。 季麟的屋子里有些凌乱,他给林息倒一杯水,放在桌上。 林息坐在椅子上,忧郁地看着对方。 季麟看一眼时钟,问:“你到底要干嘛?” 林息说:“我爱你。” 季麟皱起眉头,自己拿起杯子,喝一口水。 林息继续说:“你为什么会理我?” 季麟说:“我不喜欢男的。” 林息的内心一阵塌陷,扶着头。 进行过一阵心理建设之后,林息问:“那你为什么留我在家里?就是那一天晚上……” 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季麟脱口说道:“因为我讨厌你。打你不能解气……” 面对自己回避的真相,一种冰冻的感觉降临在心里,眼眶却有一些热热的感觉,林息握住拳头。 一阵轻微的颤抖,不知是林息被季麟气得,还是难过导致的。 季麟缓和一下口气:“后来我发现,你人还好。我就不是那么讨厌你……” 林息艰涩地笑了一下,说:“是吗?” 一看见林息穿着军装,俊秀干净,又喜欢男人,想要他命的念头分分钟就会浮现出来。季麟没法解释,这种憎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下午,季麟原本应该回家,阮子燃要回去看望亲人,但是季麟不想给父亲一个机会,让他说明离婚这件事。 季麟在林息对面坐下来,平静地说:“现在你知道了吧?” 林息的内心充满绝望感,一方面,他不敢相信,季麟美好的外表下面跳动的是一颗残酷的心。他是不会忌惮杀人放火的。另一方面,自己依然不可自拔地迷恋着他,不知是他隐约透出的愧疚,还是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 林息深吸一口气,嘴里说:“我不怕我去军队举报你的罪行吗?” 季麟的脸色冷下来。 季麟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把捉住林息的双臂,将他扭倒在桌上。 林息很想反抗,可惜他几乎没能力应对,很快就被强制地困住。 林息喘着粗气,想要挣扎。 季麟在林息身上搜一遍,手法相当专业,又取出他的手机看一下。 看过后,季麟说:“不用吓我。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 林息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喘气道:“我是什么意思?” 季麟用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洞察力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喜欢我,本意不想伤害我,但是这种感情我不想回应。威胁我,要死要活也不行。我要你命很容易……” 想哭的感觉占了上风,林息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桌面上,感觉到桌面的冰凉。 季麟继续说:“我可以跟你做个普通朋友。这是我能接受的方式,不愿意的话,你可以走。别再敲我的门。” 说完,季麟松开手,把手机揣回林息的兜里,自己回卧室里。 卧室里的投屏依然打在墙壁上,季麟把要看的电影打开,孤独地坐下来。 林息在客厅怔愣好一会。电影快要放完的时候,林息出现在卧室门口。 林息用一种憔悴的口气说:“只做朋友的话,你不讨厌吗?” 季麟意外地看林息一眼,没有说话。 林息坐在门口附近,离季麟还有一段距离,心不在焉地看着投屏里面的画面。 季麟的心情本来很郁闷,但是房间里多一个人,还是爱他的人,感觉多少好起来一些。 不知看了多久,林息的内心翻腾着委屈、不甘、还有一些爱跟不舍,不知不觉他就睡着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在床上,季麟的床上。没有任何人打搅。 林息的精力恢复不少,一骨碌爬下床。 季麟已经在楼下跑步。 林息慌忙给电饭煲里烫上粥,等他回来。 季麟那么喜欢锻炼身体,快八点都不上楼。林息忽然想起来,季麟的上班时间好像是十点,而自己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 林息跑下楼去。 季麟正在花圃边注视着刚开的喇叭花朵。紫红色的喇叭花,上面带着露水,跟他过去家里楼下的喇叭花很像。 林息的内心一阵爱意涌动,关心地说:“你没有休息好,快上楼吃早饭?” 季麟说:“我不饿。” 林息情不自禁地上前轻拥他一下,嘴里说着:“只要你同意,我愿意做你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说完之后,林息还敬了一个礼。 要不是这个小区的人够少,入住率够低,季麟搞不好会避开,但是他没有。 这一幕被一百米开外的阮子燃看见,当场愣在那里。 昨天下午回家,季麟没有按时回去,阮子燃的心情一直隐隐不安的,寝食都不能正常。 想要离婚,又不想影响儿子的正常生活,阮子燃只能打听来季麟的住址,偷偷来看他好不好。 阮子燃的视力极佳,一大早就看见季麟在锻炼身体,内心一阵快慰。 他远远地站在栏杆外面,在花木的掩映中。等季麟去到另一个位置,他就准备上车离开。 正在这个时候,阮子燃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穿着军装,用一种奇怪的态度对季麟说话,还想动手搂住他。 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住,变成冰块,变得无法流动。阮子燃的瞳孔缩小一些。 林息跟季麟说过话,整理一下自己的外衣,准备去上班。他一路跑出门去,准备找个车。 阮子燃抬起手,对着林息的侧影迅速拍了一张照片。 他是从楼里出来的,不是外面,也就是说……他曾经在季麟的家里呆了一夜…… 阮子燃离开栏杆,开始往自己的车子方向迈步。 刚刚坐进车里,阮子燃就将摄制的照片发送给叶彬青。 叶彬青说,这是哪个战士?你回军区了? 阮子燃回复,找出他是谁。 叶彬青说,可以查询他的身份。你想要他干什么? 阮子燃回复,不干什么。 叶彬青打出一个笑容回应。 阮子燃面无表情地输入信息:想办法把他清除掉。越快越好。 第142章 整个上午,阮子燃的状态都是心不在焉的。 阮子燃的名字在党委名单里面,但是他确实没有多少实际的权力行使,也没有几件事务需要他去做。多半是其他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才会出场应付一下。 转业的时候,一切都是匆忙敲定的。想要退场退得从容一些,阮子燃不得不找到老朋友张鹏,请他想想办法。 自从下海之后,张鹏的商海弄潮相当不顺利。张鹏先去一家电缆厂,没几年就做倒闭;他又去一家药厂,受不了里面的潜规则,决定回头是岸。 张鹏转行去部委当公务员,靠着之前的资历,混成司级干部。起初,张鹏没有同意帮忙,他对阮子燃说:“哪里的庙供得起你?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安排不了职位!你去找江世华……” 阮子燃坚决不找江世华,宁死不屈。 张鹏推托不过,决定给他想想办法。 既然阮子燃开口了,假如张鹏没有能耐给他找一个体面的地方,自己的脸上好像也暗淡无光。 尽管张鹏不务正业,闲着没事就盘串,要不就是坐在四合院里畅谈中华传统文化,但他经过一番努力,还是给阮子燃找到一个隆重的去处——自己大舅子的手下。 张鹏的妻子也出身于高干家庭,完全不懂商业经营,只会买一些西洋奢侈品装点家居,但他的大舅子有点本事,把国有企业搞得蒸蒸日上,发出的工资相当可观。 经过张鹏的斡旋,阮子燃得以栖身在一个华丽的办公室里。 待遇好是够好的,但是阮子燃坐在办公室里,泡上一杯绿茶,就开始等待叶彬青的回信。 左等右等,叶彬青的回信都没有发来。 阮子燃喝着茶,心里别提多烦躁。 如果他还在军队里,完全不需要劳动叶彬青,解决一个林息还不是举手之劳。 阮子燃又看一眼手机,超过三个小时,叶彬青居然没有回话。 阮子燃决定亲自去军区一趟,看看叶彬青究竟在干什么。 好久没有进入办公区域,阮子燃低调地开车到楼下,让门卫打电话给叶彬青的秘书。 沈秘书让门卫放阮子燃进来,慌忙迎到楼下。 阮子燃一进去就问:“政委在哪里?” 沈秘书的脸上堆着笑,说:“在开会!快要开完了,我去看看他!稍等一下……” 听说叶彬青在进行公务,阮子燃犹豫地摆手:“不要去!不要打搅他。” 阮子燃说:“我去办公室,等他有空。” 沈秘书用手帕擦一下额头的上的汗水,做出“请”的手势,帮阮子燃按电梯。 不知阮子燃来得这么匆忙,到底有什么急事? 沈秘书心想,阮子燃比国务委员还厉害。只要他一打电话,中将连饭都不吃,觉都不睡,要坐飞机回城。现在人还开着会呢,他就跑来了……到底有什么天崩地裂的急事情,不能电话里说…… 沈秘书内心思绪万千,面上一点不敢流露出来。他去餐厅点好四菜一汤,又认真打包好,抱去叶彬青的办公室,放到桌上。 阮子燃坐在叶彬青的沙发上,翻看着叶彬青的军事杂志,对沈秘书笑一下:“我不饿。等会你告诉他,我来了。” 沈秘书跑去会议室外面,焦急地等候着。 十二点半以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沈秘书看到,叶彬青坐在会议桌的中间,旁边还有一些将军没走,正在收拾文件,跟他讲话。将星环绕之中,叶彬青还在做笔记。 大星小星们出门都是龙行虎步,但是在会议室里,他们一色的风度翩翩,礼数相当复杂。 催是不敢催的,谁都不能催,沈秘书只好在显眼的地方站着,等着叶彬青。 叶彬青看一眼沈秘书,拿起笔记本,离开了座位。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叶彬青关上门,对阮子燃微笑道:“你怎么来了?想吃餐厅的菜吗?” 饭盒依然放在桌上,纹丝未动。 阮子燃抬头说:“我早上跟你说的事情,你有没有留意?” 叶彬青没有着急,他先把饭盒打开,扫一眼,让沈秘书重新叫两个菜来。 安排好之后,叶彬青从抽屉里取出林息的档案资料,交给阮子燃过目。 叶彬青挨着阮子燃坐下,不解地说:“这个战士我接触过,他是一个单纯的年轻人。你不喜欢他什么地方?” 阮子燃的脸色顿时一黑:“什么时候接触的?” 叶彬青回答:“去他们部队检查的时候,他跟我吃过饭。” 阮子燃更加不高兴,说:“吃饭?” 叶彬青忙说:“在食堂吃的饭,跟他说过几句话。” 原来如此,阮子燃的脸色稍霁,点点头,随手翻两下林息的资料,示意叶彬青仔细听自己讲的话。 阮子燃将他早晨的所见所闻告诉叶彬青,由于这样危机的事情发生,林息必须被处理一下。 叶彬青陷入沉思。 阮子燃催促道:“你犹豫什么?” 叶彬青说:“你会不会搞错了?季麟不会喜欢他的。” 阮子燃生气地说:“他喜欢季麟也不行!能允许这种事吗?” 叶彬青点点头,面色有一丝沉重。 叶彬青承诺:“一定会处理好的。” 见叶彬青答应下来,阮子燃的脸色才好转一些。 叶彬青打开饭盒,将盛好的汤往前推一推,温柔地说:“喝点汤?” 餐厅的蘑菇汤是用鸡汤熬的,味道相当鲜美。等到一点多,阮子燃也有点饿了,囫囵喝下几口。 沈秘书把点好的菜送来,叶彬青开门接过去,顺手放到桌上,跟阮子燃一起用餐。 好久没有跟阮子燃一起在办公室吃饭,叶彬青感到异常愉快。等到吃完之后,他才说:“我有个想法,你参考一下?” 吃过饭,阮子燃的心情缓和不少,放下筷子。 叶彬青说:“大动干戈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季麟恐怕会知道。你最近想要离婚,季麟的情绪不太稳定……”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等待下文。 叶彬青继续说:“调去穷乡僻壤也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看,不如这样……我把他调来司令部,事情就解决了。” 阮子燃反问:“解决了?” 叶彬青点点头。 阮子燃把头扭向另一边,懒得再看叶彬青一眼。 叶彬青劝慰道:“你想一想。按照季麟讨厌我的程度,只需要我亲自下一个调令,把他选拔到司令部工作。他的企图就算是完了……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季麟绝对不会喜欢他的……” 阮子燃揉着自己的眉心,冷静地思考一番。 不能不承认,叶彬青的办法会有成效,或许能达到不留痕迹的毁灭程度。只需要他承认一个痛苦的事实,那就是他一心疼爱的儿子深深地排斥着叶彬青,反感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情人。 阮子燃忧心忡忡地说:“能解决吧?” 叶彬青开解道:“你儿子比你还要冷面冷心的,你要相信他。” 阮子燃安静下来,又喝几口汤。 家庭关系相当棘手,但是棘手也有棘手的好处,以毒攻毒吧。 阮子燃放下饭盒,丢下一句话:“解决不了,我暂时就不离婚了。” 叶彬青靠近他一些,温存道:“真的吗?” 阮子燃擦一擦嘴,无动于衷地说:“你跟别人吃饭去,比如……多调几个年轻人,性子好的,让他们陪你吃。” 叶彬青笑道:“他们的饭量能有这么好吗?我听说,年轻人常常搞轻断食……会影响我的情绪……” 桌上的饭盒,叶彬青后拿来的两个已经完全空掉。其余几个饭盒的内容也明显减少一些。 阮子燃站起来:“我回去上班了。” 叶彬青将阮子燃送到电梯门口,目送他从办公楼下面步履从容的离开,露出一抹温和而幸福的笑容。 叶彬青愉快地用餐之后,开始集中精神批改文件。 不知过了多久,沈秘书又敲门进来,送来一叠文件。 叶彬青随手将林息的档案递给他,说:“下一个调令。” 沈秘书接过档案,扫了一眼,不解地说:“调到哪里?” 叶彬青回答:“到我的秘书办公室。” 沈秘书的身体震动一下,对叶彬青敬一个礼,严肃地合上林息的档案,匆匆地跑出门去。 第143章 调令的下达经过一些手续。 在这段时间里面,林息的生活已经产生过一些改变。 之前,在季度工作总结会议上,处长变得宽厚起来,他说“小林的方案也是有优点的”,借势就让两个方案合二为一,大家重新在一起办公。林息总算结束坐冷板凳的日子。 融入集体的感觉有时让人心烦,有时也会愉快。林息的空间变大,工作内容却大大减少,让他有更多的时间琢磨恋爱。 处长有容乃大,林息也没有得寸进尺,两人的关系缓和很多,见面还会彼此微笑打招呼。 林息心想:难道是亲戚送礼起的作用?看来,送礼是一种沟通手段,必要的时候也得使用。 痴迷于季麟的一举一动,关于工作的想法都是一闪而过的。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处长忽然喊林息到他的办公室,神秘地说:“小林,有一个好消息!你自己一定要保密。” 林息只是微笑,心想:我参加的比赛获奖了?一等奖? 处长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的面前:“你要被借调到上级部门,去领导身边工作——政委的身边。” 带着一种诧异,林息读着这份文件。 汉字他都认得,就是组合起来的句子让他难以读懂。林息一直是个运气平平的人,从来没有中过大奖,小奖都没有。要不是文件上有叶彬青的亲笔签名,他都盲猜不到政委是谁,想都不敢想。 望见林息惊讶的表情,处长说:“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等我宣布之后,再给别人说。” 林息好像在做梦一样,朦胧地点着头。 梦想成真这种事居然会发生?没有求神,没有拜佛,自己的愿望恍然实现了。是不是因为一个人的运气有限,事业上用掉所有的运气,爱情的运势就注定不会好…… 等待宣布的那一阵子,林息好像走在云端一样,每一步都是那么飘渺,那么不真实。 得到这种惊人的好消息,他必须找人分享。 林息打电话给他的父母,林息的父母高兴得发疯。如果说有什么事比买房升值更高兴的,莫过于儿子的工作顺利,心情舒畅。林息妈妈破天荒夸奖他爸爸一顿,让儿子参军是个正确的决定,路子走得正,走得好。 林息爸爸也破天荒地谦虚一回,好事都是因为儿子长得帅,脑子聪明,遗传妈妈的优势基因。 林息度过了他工作以来最愉快的一段日子,每天都是笑着,跟同事交流,打球。 可能是因为他敞开胸怀,同事也跟他格外热络。 那一天,午饭的时候,工会的大姐帮林息占好一个座。 林息打好饭,听见别人在说军区的新闻。 叶彬青年底还要巡查,不知会不会再来这里? 工会的老大姐对林息说:“领导都跟铁打的一样。年底又要折腾……” 林息露出笑容,说:“政委也有家吧?就算他来一趟,时间也不会长。” 老大姐摇着头,八卦道:“政委的老婆死了,没有续娶。他的时间很多。” 林息答了一句:“没续弦吗?” 老大姐一下打开话匣子,告诉他,叶彬青原来的爱人是一位军区的干部,人挺漂亮,也挺贤惠的,不爱挑事。她结婚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孩,不知怎么被人撮合去跟叶彬青结婚。叶彬青那个时候官职还低,人也低调,没有怎么挑肥捡瘦;但是他的老婆没福气,不是首长夫人的命,天天吃药,没两年就死了,留下一个拖油瓶。 老大姐评价:“他还挺疼他儿子的。” 林息惊讶地合不上嘴。 孙致平的母亲已经去世,难怪他不爱说家里的事。 老大姐兴致勃勃地说:“政委身体这么好,独守空房,眼睛都是蓝幽幽的。精力得不到宣泄啊,缺乏性生活……男人不能光干工作,应该多嗅嗅女人味道,平衡一下。你看X军长,前头一个秘书,后头一个女副手搭着班子,闲着还跟女孩子打打球……滋润啊!谁知道他情人究竟是哪一个?” 林息一下子塞住口,面上有点红。 话题真是前所未有的深入,深入了禁区。之前他很少想这类问题,领导都是秃顶老男人,不值得关心。叶彬青的私生活他还是有点想听听…… 林息踌躇道:“这……不太合适吧……” 老大姐把眉一挑:“这有什么?大家都这么干的。既享受了风情,又掩盖了问题。政委也是人啊,凭什么不干?” 老大姐飞快地瞄一瞄左右,低声说:“说不定哪个干事的老婆正在私底下伺候他,没日没夜的伺候,在帮老公的乌纱帽攒劲呢,哈哈。首长的床可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话音刚落,老大姐发出一长串笑声,像骚灵情歌似的,相当大胆。 林息被她笑起一身鸡皮疙瘩,站起来抖一抖。 心里还想多打听一番,他还是忍住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调令的事情还没宣布,自己还是安分一点的好。 回到办公室,林息在桌子上趴着,迷迷糊糊地午睡了一会。午休的时间刚刚过去,处长就喊他过去。 林息疲惫地揉一揉眼睛,走到领导的办公室里面。 处长板着一张脸,问他:“小林,方案进展怎么样?” 林息莫名其妙地想,我都要调走了,方案还得继续么。 林息回答:“我还在做。” 处长点点头,说:“你坐下,我跟你聊点事情。” 林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处长说:“我让你不要多话,你怎么变得爱扯老婆舌头? 林息顿时清醒过来。 刚刚吃过午饭,告密的人已经跑去跟处长说过一通。 林息辩解道:”我没有说什么……” 处长皱起眉头:“你怎么去打听政委的私事呢?这是你能打听的?” 处长目光如炬,点起一根烟,看着他。 林息一下子头痛起来,扶着头。 处长说:“你这个人吧,看着挺聪明的,就是不机灵。你看看,最近这段时间里面,周围的同事……包括其他部门的,有谁被提拔重用的?” 林息老实地说:“没有。” 处长提高声调:“对啊,你为什么走运的?” 林息被他问得一愣,内心委屈得很。鬼才知道为什么。 林息灵机一动,赶快狗腿道:“那还不是处长你……嘿嘿,接受了我吗?” 处长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接受你?就你二叔的岳父送的烟和酒,你以为我很缺酒吗?” 林息的头变得更痛,再次扶住额头。 处长无奈地摇着头:“现在的年轻人脑子不晓得用在什么地方,还是名牌大学生?” 处长吸一口烟:“跟你直说吧。政委的秘书跟我说了一下,让我搞好团结。我才原谅你的,要不然……你以为你是谁啊?让你做什么都唱反调!” 林息震惊地抬起头。 处长点点头:“怎么样?有干劲了吧。我本来以为,他是一贯的关心人,政委很重视团结的。没想到他看上你,想要培养你啊!” 林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处长吐出烟圈:“我是不该告诉你的,免得你尾巴翘起来。看你现在神志不清的样子,可别把事情搞砸!万一做错什么事,印象就坏了……” 林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真的不知道,我……我要去感谢他吗?” 处长被林息逗乐,笑道:“你算哪一颗葱?他不需要你感谢。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林息赶快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内心万马奔腾。 处长认命地叹一口气:“算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愣头青的,在会议上提意见。后来……政委同意我升职,我才当上处长的,我们都是获得过政委关怀的人,不能损坏他的利益,你懂不懂?” 林息又一次被震惊,目光透露出一种好奇。 处长的性格确实不讨人喜欢,他还算敬业的。 处长态度变得和蔼下来,不再拿架子,点点头:“是的,我们在他眼里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好兵。政委对我们很好,不要做让他后悔的事情,知道吗?” 林息的心里热起来,慎重地点点头。 共同的成长经历,太不可思议了。他跟处长的隔阂好像消失了。他们的心灵拉近了距离。 处长严肃地说:“被提拔以后,我大吃大喝过一阵子,有点丢脸。你千万不要跟我一样,你是有文化的人。如果在司令部呆下去,你一定要把持住自己……” 林息的内心产生一种意外的感动。想不到,处长还有这样的优点,外表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叶彬青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关于自己,他又看到了什么?林息摸着自己的脸。 处长说:“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干部?忠诚,干净,担当。我看你其他都有,忠诚还是欠缺了点。你要往这个方面培养自己,不然……还是很难进步的……” 林息诚心诚意地说:“我一定管好自己。” 林息敬一个礼,表示自己保证完成任务。 处长把烟一掐:“耽误你一些时间,忙去吧。” 林息正要转身离开,处长忽然又咳嗽一声。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处长貌似不经意地问:“刚才忘记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政委家里什么人?” 林息立即想起孙致平。 纠结几秒之后,林息还是和盘托出:“我跟政委的儿子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班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平时很低调……” 处长暗自颔首:“一听就是真话。没事了,你忙你的!” 林息这才松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 处长在林息的背上猛拍了几下,好像要用金刚掌把他僵硬的背部拍松:“加油!用行动证明你的忠诚!” 林息拉开门,感觉到背上一片火辣辣的。 他好像踩着云朵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赶快打开电脑,聚精会神地工作。 第144章 在好消息的加持下,林息的工作状态是相当不错的,每天都有干劲,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去看看季麟,林息会混身不对劲。感情的施虐跟受虐总是成对出现的,很少落单。 自己去司令部工作,这个消息能不能告诉季麟? 林息认为,在自己没有上任之前,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季麟。他们已经是普通朋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细节。 再说了,季麟好像不喜欢军区的复杂人际关系,自己没有必要让事情变得麻烦。 星期五下班之后,林息开着车,一路绿灯,往季麟家的方向驶去。 只要一到周末,季麟下班后都要出去玩的。 在楼下泊好车,林息先给季麟打个电话。意外的是,季麟说他有事要办,不想出去玩。林息可以过去帮他。 梦中情人需要帮忙,林息责无旁贷。 当开车到达定位所在的地点,他却吃了一惊。季麟发来的定位是在一所繁忙的三甲医院。 带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林息走入医院的大厅。 医院里面已经下班,拿药的人依然在排队。季麟跟吕晨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姿态松弛,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看见林息出现,吕晨的表情有些吃惊,但是他没有说什么。 林息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喘几口气。 正想跟季麟说话,林息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医护白衣的女孩走下楼梯,朝着他们走来,脸上带着口罩。 季麟凝神看着她,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袋子里面都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粗看像是女孩子的衣服、围巾,还有手套。 林息不由地打量她一番。 这个女孩长得挺漂亮,尽管她只露出脸庞的一部分,但是光看眼睛和黑发就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孩。 这个发现真是让人沮丧。 她走过来之后,季麟马上站起来,把两个袋子递给她。 不仅如此,季麟还温柔地问:“吃晚饭了吗?” 女孩翻一下袋子里面的东西,有点不高兴:“就这几件?我让你找个东西,你怎么都找不到?” 季麟不解地说:“不是这几个吗?” 女孩把其中一个袋子套在另外一个袋子的提手上,说:“算了,能用就行。” 白衣女孩把整理好的袋子放在季麟旁边,嘱咐说:“你等我一下,等会我们再吃饭。” 说着,她就跑到大厅另一侧的办公室里面去,不知去干什么,丢下他们几个人。 季麟一反常态的温柔等待着。 林息内心一阵早秋般的寒冷。 你喜欢的人在别人面前居然如此好脾气,如此低声下气的。林息深深地意识到,爱情里面没有公正可言。 好在季麟及时说了一句话:“等一会,等我姐忙完。” 林息的状态适时调整回去。 原来她是季麟的姐姐,难怪长相那么清秀可人。 等姐姐过来之后,她又跟季麟交谈了几句。 季麟说:“先去我姐的办公室。” 一行人走到医院的某科室之后,林息看见,桌上堆着许多病人的病历,还有一些资料。 季麟对他的两个跟班说:“把资料输入到电脑里面,快点!小林,你也来帮忙!” 糊里糊涂的,林息就坐在电脑之前,开始输入资料。吕晨在旁边翻病历,帮他读出来。 季麟在旁边整理垃圾,跟姐姐合力包好一大包黑色的垃圾,两人抬出门去。 林息手里在输入资料,心里却感到纳闷,因为这个女孩跟季麟不是一个姓,她的名字叫李剑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吕晨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林息轻微的敲打声。 林息忍不住问:“她真的是季麟的姐姐?” 吕晨停下来,说:“这还能假?” 林息小声提出疑问:“他们都不是一个姓……” 吕晨先是没有做声,往门口看了一眼,随后说:“她随她妈的姓。” 季麟跟女孩的脚步在楼道里响起来,林息仍在将信将疑地问:“这不正常吧?会有这种事……” 吕晨差点被吓死,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季麟他们推门进来,问了一句:“小林,还要多久?” 林息回答:“需要半个小时吧。” 季麟就到外面去打电话定餐厅,白衣女孩跑到办公室里间去忙了。 林息一边打字一边暗自琢磨。他想起来,季麟的家庭关系好像有点问题。如果父母离婚的话,他们确实是可以重新选一个姓氏,给自己使用。 解决掉疑惑之后,林息的思维变得豁然开朗。为什么季麟的生活那么豪华,他的姐姐却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工作,还要亲自倒垃圾。一切都是有原因,是他们各自的选择不同。 作为一个临时工,林息的效率很高,很快录完剩下的资料。吕晨倒是一反常态的沉静,不知是被林息吓得,还是有他的心事。 第145章 作为一个临时工,林息的效率很高,很快录完剩下的资料。吕晨倒是一反常态的沉静。 大家忙完之后,季麟就亲自开车带他们一起去吃饭。李剑兰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跟季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李剑兰脱掉白大褂,穿上寻常女孩的衣服,变成一个富有冷清感的美丽女孩,黑色的眼眸看起来幽深而动人。 不知为什么,他们姐弟两个像是有点距离的老朋友,而不是亲人。 林息跟吕晨两人坐在后排,林息的内心一阵好奇。 吕晨适时地对林息附耳提醒:“不要说家庭相关的事情。” 林息看他一眼,心想,这我还不知道吗?当然不会提的。 季麟打开音乐频道,放了一会音乐。 李剑兰的电话响起来,她接起电话,交谈了几句,对季麟说:“我男朋友有时间,他还没有吃饭……” 季麟的脸色变得冷淡下来:“我没空。” 李剑兰用心地敷衍几句,挂掉电话,才反击道:“你的饭这么难吃的,多一个人都不行?” 季麟冷冷地回答:“不要跟这些猫猫狗狗交朋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是不是聋了?我才不跟他吃饭……没有这种巴黎时间……” 林息坐在后面,差点被他们吓坏。 这种说吵就吵的关系,他们到底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但是吕晨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嚼着口香糖。 好在他们没有继续吵下去,李剑兰掏出一个小镜子,专心地补了一点腮红。 车子到达餐厅以后,季麟带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桌子旁边。 李剑兰点过菜,把菜单递给林息。林息接过去,顺手点了两个菜,又还给季麟。 四个人坐下来之后,气氛倒还不错,说了一些年轻人喜欢的话题,比如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看,清迈好不好玩,哪里的占卜比较灵验。 林息逐渐轻松下来,季麟的姐姐性子还是随和的。交谈中,她给人感觉很有礼貌,声音也是甜美的。 就在这顿饭接近尾声时,李剑兰似乎有一些好奇,问林息说:“你在军区上班?” 季麟抢着回答:“他不在军区里面,他是做一些保障工作……” 李剑兰用纸巾擦擦嘴,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季麟放下筷子,回答:“致平哥过生日,小林是他的朋友。后来在一个地方碰到,我们才玩起来的……” 李剑兰的脸色转而冷淡下来,“哦”了一声。 说完之后,季麟又叫来两个菜,一个汤,但是李剑兰没有再吃一口,只是看着她的手机。 没过一会,她就借故离席,走到门外。 天空中的月亮是那么白洁而明亮,但是它还是缺了一块。李剑兰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忧郁表情,端详着月亮,握着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里面还存有很久之前的照片,那个时候,她的生活是令人羡慕的。她不仅拥有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疼爱她的太爷爷和太奶奶。上中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会存在一些无法弥补的缺憾。 从她睁开眼睛开始,李晓棠就在温情地哺育她,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安详。朱阿姨为她摇着摇篮,不断地哼歌,半夜里都不忘记去看看。 她的容貌是美丽而有距离感的,她的身段和皮肤都像母亲,但是眼睛像父亲。她的双眼好像两口深泉,涌出来的眼神像是泉水一样清洌。 有人夸她像水仙,有人夸她像幽兰。朱阿姨亲自为她选定名字,起名叫“剑兰”,因为她出生在一个戎马之家。他们希望她拥有剑胆琴心,不仅有花一样的容貌,还有带剑的勇武之气。 小的时候,她跟别的孩子没有太多不同,活泼可爱,但是她的父亲还是找出一些区别。 李剑兰是一个不爱哭的孩子,跟季麟完全不一样。如果别人说话做事有什么不妥,她可能会产生情绪,但是不会纠缠。假如别人做出一些得罪她的事情,她也很少会哭闹。 比如,季麟刚刚上学的时候,不小心打碎她喜欢的瓷器。那是她刚刚收到没多久的生日礼物。 瓷器碎了,李剑兰的情绪变得低落,却没有说任何闹脾气的话。她把碎片收起来,放在桌上,试着粘起来。 发现粘不起来之后,她不思饮食好几天,最终还是用漂亮的纸包起来,默默收进柜子里。 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 李剑兰跟她的朋友一起去捞荷叶,两个小孩想从清洁工的屋子外面找一根扫把,结果被清洁工粗暴地驱赶辱骂。 她们两个吓得哭起来,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回家。 阮子燃发现之后,立即将清洁工开除,永远不许他回来。 当阮子燃问自己的女儿,发生什么事情? 李剑兰却说没有什么。她记不得了。 阮子燃据此认为,自己的女儿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有一种其他孩子没有的脱俗气质,远远胜过李晓棠。 小的时候,阮子燃好像把她当做一个大人,说什么都是认真的,没有开过几次玩笑。她的房间,他是不会进去的,进去都要敲门。其他人就更不容许进去。 李晓棠对她很亲昵,经常搂抱着,而阮子燃对她的爱是轻柔的,像是把她放在一个氧气感充盈的肥皂泡泡里面,隔着泡泡,小心地疼爱着。 现在回想起来,李剑兰还是会有点羡慕弟弟,因为阮子燃只会抱着季麟。季麟不仅有妈妈抱,爸爸也会抱个不停,简直就是家里的吉祥物。 话说回来,季麟会被阮子燃亲昵地搂抱着,爱抚着,一样也会被他打。阮子燃的管束很严厉,如果季麟成绩下滑、做错事情,都有可能遭到体罚。 普通的体罚就算了。有一次,季麟出去玩的时候,不知怎的闯进军事禁地,被人通报回家。 阮子燃一怒之下,居然要拿武装带打人,给季麟打得身上淌血,吓得李晓棠跟李剑兰都去护住季麟。 现在回想起来,李剑兰仍会感到一种疲惫感。季麟经受那么多宠爱,被打可能也是一种宿命。 从童年时期开始,李剑兰就对一些女性选择军人做配偶感到疑惑。不是说军人不可爱,也不是说他们长得不端正。李剑兰相信,自己的爸爸就是一个外形俊美的军人,富有热诚。 但是这些改变不了他们。爸爸不能说不好,就是性格有缺陷。 第146章 爸爸不能说不好,就是性格有缺陷。 童年的时候,李剑兰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妈妈是远近有名的美人,爸爸跟她的容貌登对,地位显贵,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走到哪里,都有人把他们当作婚姻成功的典范。只有回家的时候,阮子燃的缺陷才会显露出来。 可能是在外面一贯受人尊重,阮子燃在家里也是一副自我中心的架势。阮子燃会对李晓棠露出笑容,讲话态度开朗,但是他一做什么事情,保不准就会发号施令。 夫妻两人跳舞,阮子燃对李晓棠说:“把腿给我!左腿,不是右腿!” 过一会,他又说:“手!” 跳个舞,他都能发出指令,不能让人放松下来。李剑兰想象不出,他是怎么通过自由恋爱结婚的。 面对自己的丈夫,李晓棠总是热情洋溢,从内心涌出关爱的样子。 有时候,阮子燃会一下变得冷冰冰的,只关心他自己的事情,躲在楼上书房里面忙碌。李晓棠会嘘寒问暖,暗中关心他。 他们家庭的气氛良好,大体是温馨且温暖的。有时候,奶奶打电话来,李晓棠还会吃醋。 沈初枝是在李剑兰上小学期间选择回国的,第二次离婚。 那段时间,沈初枝经常晚上打电话来,阮子燃连觉都不睡,天天晚上安慰自己的妈妈。 李剑兰半夜起床,下楼喝水,还能听见阮子燃在卧室讲电话。阮子燃对沈初枝说话的态度不要太好,比对李晓棠有耐心得多。 李剑兰曾经以为,爸爸天生就是那个性格,就好像空调只能吹冷气,吹不出来像样的暖气一样。没想到,他还有另外一面。 阮子燃对沈初枝嘘寒问暖:“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你要是害怕,我会坐飞机过去。如果你回来,我会让战士每天为你站岗……” 阮子燃讲电话的时候,李晓棠就披着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说完,手上还捧着一杯水。 是不是爱情就有这种魔力,还是夫妻生活就是这么麻烦。 李剑兰一直认为,阮子燃只能算是一个马马虎虎的爸爸。直到她的朋友来家里玩。 李剑兰的朋友是一位早年出国学习的小美女,两人是夏令营时候认识的。朋友看见阮子燃给她们端水过来,还找茶盘托着,防止热水烫到她们,马上夸奖道:“兰兰,你爸真好!” 李剑兰给她泡一杯红茶,不解地说:“这有什么好的?你是客人。” 朋友告诉她,她的爸爸在家里从来不做事。 李剑兰给客人茶杯里添一点牛奶,好奇地问:“你爸在家干什么呢?” 朋友回答,爸爸在家里要安静,招待客人都是妈妈的事情。如果他工作不顺利,家里不可以有任何动静。有一次,妈妈养的鹦鹉叫起来,爸爸从楼上连鸟带笼子掷下来,摔得粉碎。妈妈小心地把带血的鹦鹉拾起来,偷偷送去医院。 李剑兰的瞳孔变大一圈,又变小一些,忍不住问:“你妈妈不会生他的气吗?” 朋友说,不会。妈妈跟爸爸是同学,他们都是常春藤大学毕业的,妈妈说,爸爸的压力大,我们要多体谅他。 朋友的父亲是美国某上市公司的大中华区的总裁,据说要日理万机。 李剑兰这才知道,成功男士的家庭表现往往是难以尽如人意的,发号施令已经是轻症。 阮子燃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但是无伤大雅,就像委地的昙花、飞逝的翠鸟,只会给李剑兰带来一瞬间的不满。 李剑兰的窗前四季盛开着蔷薇花,散发出香味。 不管她喜欢什么,阮子燃都会给她买。她可以学古琴,小提琴,钢琴。学任何东西都可以只学几个礼拜,如果她不喜欢,就可以不再学。 李剑兰循环过一阵子,发现自己喜欢钢琴。阮子燃就把其他老师都辞退,只留钢琴老师教她弹,还会在假期给她出国游玩,听音乐会。 她养过兔子、猫咪、小狗、豚鼠。所有的宠物主要是李晓棠来养,她负责把玩。 对于孩子们的生活态度,朱阿姨有很多话要说。 朱阿姨问自己的曾孙女:“如果你以后爱上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李剑兰沉思着,不知……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朱阿姨又问:“他要是给你买礼物,买钻石戒指,是买大的还是买小的?” 李剑兰迟疑着,回答:“小的?” 朱阿姨欣慰地点头,嘱咐着:“如果你喜欢他,你就要选择一个小点的钻石戒指。爱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心意到了就行。” 凭借半生贫穷的经验,朱阿姨对她说,如果好男人爱上你,你也喜欢他的话,一定不能拒绝他对你的付出。千万不要说你有了,也不能说你自己的东西比他的好。 说着,朱阿姨做出过去北平少女的礼仪,用各种语气和表情模拟约会的时候,女孩应该说出什么样的社交辞令。 李剑兰看得相当入神。 想不到,做一个女孩有这么多的讲究。 朱阿姨对自己非常疼爱,李剑兰相信,她教的东西对自己一定是很有用处的。 李剑兰好奇地问朱阿姨,他们过去是怎么恋爱的。 朱阿姨认为,过去的生活不值得效仿,兰兰不想跟军人恋爱,她举双手赞成。军队里的男人没有什么意思,她们完全可以换换,换成一些懂得感受生活情趣的男人。 尽管其他人都不好,包括太爷爷在内,朱阿姨却说阮子燃算是百里挑一的男人,“你爸爸懂得疼爱孩子”。 每次听见她这么说,李剑兰都会笑得喘不上气来。如果爸爸没有那些毛病,可能就是完美的男人。 时光还很长,就像柿子树一年只会结一次果子,果子会由青变红。柿子红也不会是大红,而是一种温润的红色。 李剑兰会观察、调节跟身边人的关系,老师跟同学都喜欢她。 她是一个待人礼貌的女孩,学习成绩很好,从来不给人家添麻烦。 从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开始,男孩就会夹纸条在她的本子里面,还有一些巧克力之类的零食出现在抽屉。 李剑兰从不理会。 他们实在是幼稚,她还没有想要恋爱。 她喜欢柔软的麻布衣裙,还有白色的纱,当她对着天空展开手臂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鸟,能够在风里飞起来。 住在军区里面,李剑兰能够观察到各种类型的男人。好看的,不好看的,粗放的,细致的……形形色色,她感觉,他们跟爸爸都没有多少不同……许多人还不如爸爸…… 唯独有一个人,让她感觉有些特别。 假如阮子燃有事,叶彬青偶尔会去接送她。 李剑兰感觉,叶彬青不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军人,他的眼睛、手指、还有身段都长得特别顺眼。 叶彬青不像别的大人,总是把她当作小孩。 无论她想说什么话,他都会认真听着。她要下车的时候,他都会掩住门框,防止她碰到。他还会把她喜欢的手套摆在合适的位置,随时给她戴。 为什么他懂得这么多,不用自己说出来。李剑兰有时候会想。 军区活动的时候,李剑兰站在高处的看台上,暗中观察叶彬青。 平日里面,叶彬青就好像是一座春山似的,对谁都暖洋洋的。山上有美丽的风景,鸟语花香的。可是,为什么大家对他又爱又怕,有人特别喜欢他,有人总是躲着他呢? 李剑兰发现,春山里面隐藏了一些武器,影影绰绰的,并不经常展露出来。 有时候,叶彬青能一夜之间变成一座雪山,浑身都是纪律,是不可触碰的底线,冷酷坚定。如果碰到阮子燃,雪山就哗啦一声融化开,露出山的本色来。 李剑兰心想,难怪爸爸要当军长。 当军长真的开心,可以使唤这样的男人,获得他无条件的青睐。 李剑兰俯看叶彬青在下面忙碌,面上浮起一缕笑意。 仿佛感觉到什么,叶彬青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李剑兰扭过头,看向别的地方。 阳光好像把风给融化了。一阵熏风吹来,在她的心房里鼓动着。 不知道什么原因,叶彬青一直没有再婚。 刚刚上初中的时候,李剑兰的情绪不好,不喜欢新的环境。 那一段时间,她特别想要长大,不想再当一只小鸟,而是像电影里的女人一样,能抽烟,能喝酒,穿着高跟鞋登登登地走,随时都可以翻脸。 出格的事情不能办,她就穿上黑色的制服,里面穿着黑色的吊带背心。男生想要跟她搭话,她坚决不理睬,冷着脸冲出校门。 那一天下雨,叶彬青开车来送她回家。 坐上车的时候,李剑兰打定主意,就算叶彬青想说话,她也绝对不搭腔。 叶彬青好奇地问:“刚才是你的同学?” 李剑兰装作没有听见,看着窗外。 雨水已经把大地融化成一片,玻璃上流动着雨水。 叶彬青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新同学?” 李剑兰脱口而出:“管他们去死!” 说过之后,她顿时就紧张起来。这样野蛮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究竟会怎么看…… 叶彬青似乎吃了一惊,看着她的眸子,惊讶地说:“兰兰,你像你爸爸。不光是眼睛像……” 叶彬青的眼波流动,里面好像产生着一种变化。 紧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叶彬青依然在开车,举止沉稳,他的嘴角浮起朦胧的笑容,自言自语道:“真可爱……” 叶彬青的声音不像孩子的声音,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有磁性,瞬间穿透了她的心房。 李剑兰扶着车窗,从头到脚产生一阵发烧般的晕迷感。 不知是路途颠簸,还是她晕车的厉害,总之,她决心还是要做回自己,继续当一只小鸟,而不是电影里的女人。 第147章 回家以后,李剑兰对自己的表现进行反省。 叶彬青是部队的工作人员,他对自己这么好,主要因为爸爸是他的上级。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不能麻烦别人,更不能说野话。万一他不是真心的,只是想挽回尴尬的场面…… 李剑兰对着镜子匆匆地看了一眼。 镜子里面的女孩穿着黑色的制服和黑裙,模样清纯动人,眼里好像含着星辰一样,闪烁着微光。 李剑兰赶紧回过头。 叶彬青肯定不是觉得自己可爱,自己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头发这样乱糟糟的,有没有翘起来……还是头发出油了,黏在一起,被他看见了…… 她用手烦恼地捋一下头发。 换好衣服之后,李剑兰到楼下去吃饭。 出外勤的时间,阮子燃照例没在家。 李晓棠嘱咐女儿,除去他们家的司机,不要让其他人接送。如果有什么情况,司机走不开,她可以打电话给妈妈。 李剑兰答应了。 回家的时候,李晓棠似乎看见叶彬青。 李剑兰心想,不知是不是内向的缘故,叶彬青不像其他人那样时常来自己家里走动,比如吕晨的爸爸。偶尔有几次,军区发一些东西,李晓棠没时间去拿,叶彬青帮她送到家门口,却没有敲门。 仅仅送过两次东西,军区就有谣言说李晓棠勾上叶彬青,所以叶彬青才不再婚。听说闲话之后,李晓棠气得整整一天没有吃下饭菜。 李晓棠拥有一个得志的丈夫,夫妻感情还算和谐,还有两个漂亮听话的孩子。大家对他们夫妻两人羡慕嫉妒恨,碍于阮子燃的身份让人不能诋毁,谣言主要是围绕李晓棠展开的。 李剑兰心想,妈妈有许多烦恼,可是……这又不是叶彬青的错。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剑兰收集了叶彬青的一些照片,还有他写的便条,全部收在一个瓷器盒子里面。 有叶彬青的生活照,有他跟爸爸一起拍的工作照,还有她偷偷拍摄的一些背影,以及侧脸。 如果其他人也在画面上,她就毫不犹豫地撕掉。 叶彬青写过几张便条给她,例如“在教室等我,很快就来”,“祝贺演出成功,成为明日之星”之类的。她都一直珍藏着。 打印照片也很容易,爸爸的书房就有打印机。 打印出最新的一张照片,李剑兰满意地拿在手里。 仅仅是他的背影,她就能认得出来。没有人会有更美的背影。 李剑兰的内心绽放出一种难言的喜悦,把新的藏品收进盒子里,小心地卡住,好像藏起一千朵玫瑰,一万种馥郁。 叶彬青曾经送过她一个生日礼物,那是一枚水晶的铃铛,摇动一下,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一并珍藏在盒子里面。 自从那天被他夸奖之后,她忍不住会想去看他。有时候,她会在远处看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有时候,她会到阮子燃的办公室去,装作关心父亲的样子。 碰面的时候,叶彬青会跟她打招呼,简单问候一下。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感觉有一阵温暖的风在吹拂,充满了她的衣裳,鼓动着她。让她飘浮起来,就像一片羽毛。 那一天,她从学校提前回家,没有上体育课,叶彬青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 李剑兰放下书包,听见楼上有动静。 她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李剑兰忽然想起来,妈妈难得出门去,爸爸多半在工作。算了,自己去厨房里面看一看吧。 她刚从厨房回到客厅,看见叶彬青步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想要告辞的样子。 叶彬青对她微微一笑,说:“回来了?” 说着,他就要往门口走。 带着一种惊喜,李剑兰挡住叶彬青的去路,挽留道:“不多坐一会吗?茶还没有端来。” 叶彬青楞了一下,谢绝道:“不喝了,下次吧。” 李剑兰有点失望,说:“我拿一些点心给你?” 阮子燃忽然出现在楼梯上,对叶彬青催促道:“你的帽子没拿!快!别忘了……” 叶彬青急忙转身,折返回去拿帽子,又重新跑下楼,跑到门口。 想要关门的时候,李剑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他,手上拿着一袋点心。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叶彬青刹住脚步,停下来,接过点心。 叶彬青陪李剑兰在门口说了一会话。 他们先是聊一会院子里的蔷薇花,又聊到夜里能不能看见北斗星,它旁边有什么星座。 愉快的聊天之后,李剑兰询问他:“什么时候,你再来我家玩?你是不是不喜欢去别人家里?” 叶彬青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她,回答说:“我没有空。我要出门,有几个月的时间。” 李剑兰有点吃惊,隐隐有些难过。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微笑着点头。 叶彬青踌躇着,开口道:“兰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她抬起头:“什么事?” 叶彬青说:“能不能别告诉你妈妈,我今天来过。” 神使鬼差一般,她问他:“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叶彬青的神情变得复杂,一片红晕从他的面上升起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变得含羞带怯的。眼睛里好像涂了一层丹油,闪烁着紧张的光晕,压根不敢看她一样。 她的心一下就陶醉了,他还有这种表情呢。 她重复道:“为什么?” 叶彬青垂下眼帘:“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能说出来……” 她的心儿砰砰得跳起来,像是雨点打在鼓上。他的声音变得朦胧,暧昧,眼神也变得虚弱很多。 她看着他,故意地说:“不原谅你。除非你再来玩,好不?” 叶彬青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用忧愁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那是怎样一种含着复杂深心的眼波,让她觉得自己一下就长成大人,能明白他的一切。 她好心地问:“你犯了什么错?我爸爸知道不……” 叶彬青轻轻地点一下头。 她安慰说:“那你还怕什么呢?” 管叶彬青的人就是她父亲。既然父亲心里有数,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父亲只是脾气不好,但他待人是很好的,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叶彬青似乎有很多心事,再次被一种紧张的红晕包裹住。他往楼上的方向看一眼,找回勇气,逐渐镇定下来。 李剑兰帮他把点心装起来,提在手上。 叶彬青说:“帮我保守一次秘密,就这一次。” 不懂叶彬青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容易难为情。 乘着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才会来做客。像这种小事,她肯定会帮他保密的。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娇痴地看着他,点点头。 第148章 那一次,叶彬青被借调去外地执行任务,好几个月后才回来。 李剑兰一度有些后悔,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调去其他部队,再也不回来了。难怪他说“就这一次”,可惜她没有听明白。 一种闷闷的情绪笼罩着她,让她提不起劲来。 叶彬青他们一批人出发的时候,李剑兰挤在人潮里。叶彬青的表情相当严肃,一丝笑容都没有展露,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 她黯然地托着腮。 过生日的时候,李剑兰拿出叶彬青送她的水晶铃铛装饰房间。 阮子燃看见了,承诺道:“等他回来,让他买一个更好的给你。” 她这才知道,分离并不会很久。 作为一个小孩,军区的新闻不会很快传递到她那里,但是叶彬青回来没几天,她还是听见风声。 季麟一度跟孙致平关系很好。 季麟说,叶彬青已经回来。他还在家休假。 李剑兰暗中思忖,现在是暑假,叶彬青在家休息,会不会心烦?孙致平一股子俗气,一点都不像叶彬青。 她正在想着。季麟提议一起去办公室玩,反正爸爸的抽屉里有钥匙。 叶彬青的办公室钥匙收在阮子燃的书房里面,不是一把,而是一串。 季麟还在读小学,相当爱玩。他准备去拿一把钥匙,偷偷去找叶彬青玩。 姐弟两人一下就兴奋起来。不知为什么,叶彬青给他们的感觉是令人思念的,想要随意地亲近他。 那一天,他们两个既没有练琴,也没有参加奥数班,一起跑到办公室楼下,默契地配合一番。先是李剑兰有模有样地跟门卫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让季麟溜进去,打开叶彬青的办公室。 紧接着,李剑兰从窗户外面爬进去,在季麟的接应下,成功落地。 叶彬青的办公室已经被打扫过…… 李剑兰看着窗明几净的状态,内心一阵雀跃。偶尔做一次这种越轨的事情,感觉还是很有意思的。 两人在办公室里面玩耍起来,主要季麟在玩耍,李剑兰在好奇地东看西看。 李剑兰怀疑,叶彬青不一定会再回这里。 办公室里面堆有一些多余的办公桌和办公用品,还没有整理好。 季麟说:“他来了!我们快躲起来!” 李剑兰差点想骂季麟一句“你是不是蠢”。 他们两个藏在门口,吓唬一下叶彬青就可以,跑去书桌底下干什么?季麟被孙致平带去偷果子,偷太多次,变成一个小傻子,做什么都东躲西藏的。 在一阵莫名的紧张感趋使下,李剑兰跟着季麟一起藏进多余的书桌下面,完美地躲起来。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兴奋。不知他们现身之后,叶彬青会有什么反应?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有人在转动门锁。 他们不由地屏住气。 叶彬青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四下打量一番。 叶彬青敏锐地说:“是不是有人进来过?” 另一个人从叶彬青后面走进屋里,对他说:“保洁刚刚打扫过,你凑合用几天……” 李剑兰大吃一惊。 爸爸也在。 别说她不敢出去,季麟连气都不敢喘。 阮子燃随意地看一看,对叶彬青说:“东西有点乱。兰兰的兔子我也放在这里。不知保洁有没有收拾完……” 叶彬青关上门。 阮子燃说:“我给你留了一间办公室,过几天再搬。” 叶彬青靠过来,在阮子燃的面上吻了一下,又想捉住他的手。 阮子燃回避道:“先把正事办完。” 李剑兰的心跳漏掉一拍,头脑变得混乱起来。 她轻轻揉一下自己的眼睛。 叶彬青含情脉脉地看着阮子燃,用手臂拦在他的身侧,反问他:“前几天还没汇报完?” 阮子燃拒绝说:“还有事情。” 叶彬青把手收回来,抱住自己的双臂。 阮子燃说:“这次我去开会,他们告诉我。上将要去东海舰队过生日……我想……” 叶彬青打断他:“不要去。”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解释说:“你跟别人身份不一样,不是非送礼给他不可。再说,东海舰队的情况你也知道……下次可以到9007号基地去看看……” 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李剑兰压根听不清楚。 阮子燃应道:“先不管这事吧,我下次再去……” 阮子燃倚到叶彬青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问他:“公安厅发的文件,你看过没?” 叶彬青说:“一切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阮子燃又对叶彬青说:“兰兰过生日,你去买个礼物给她。” 叶彬青不解地说:“日子早就过去了……” 阮子燃面露不快:“不能补买吗?她想要一个铃铛,你抓紧时间去买。” 叶彬青顺从道:“好,我去买。” 阮子燃吩咐:“买最好看的。” 叶彬青点点头。 阮子燃在翻看叶彬青桌上的文件,看看哪些东西有用,哪些东西没用。叶彬青不自觉地搂住阮子燃的腰。 阮子燃被叶彬青搂着,自顾自地检查过桌上的文件,嘴里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一起下部队,整天在一起。” 叶彬青皱起眉头:“今天不可以吗?” 阮子燃没有答话,将手上的一些文件丢进废纸篓里,想要站起来。 屋里的气压一下低沉下来。 叶彬青缓缓地说:“你说过,对我的感情不会改变的。现在……你有没有算过?一年到头,有几天能在一起的……我本来不想去的……” 阮子燃轻轻拿开他的手:“过几天就可以,不用那么久。” 叶彬青的面上凝着阴云:“我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阮子燃耐着性子解释:“就算我想留你。调令来了,难道你不去?这么好的机会!” 叶彬青忍耐着说:“你要我去,我才去的。” 阮子燃说:“你自己不需要吗?别人想去,我都没有允许!” 叶彬青反唇相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允许?” 阮子燃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发青,想要转身离开。 叶彬青紧紧地捉着阮子燃的手。 两人一起沉默下来。 阮子燃忍住气,说:“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就先走了……” 叶彬青捉住阮子燃的手,不放他走。 阮子燃站在靠门的一侧,但是没有走,僵持在那里。 叶彬青低下一些声音:“你想我吗?” 阮子燃回过头,看了叶彬青一会。 阮子燃看叶彬青的眼神相当陌生,那是一种李剑兰跟季麟都没有看过眼神,好像有千言万语的复杂感情在他的眼眸里。他用手徐徐抚着叶彬青的脸庞,好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沉默良久,他轻轻地吻了叶彬青一下。 这个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的亲吻一下激起对方的热情,叶彬青如火如荼地吻了回去。 阮子燃躲避不及,搂着叶彬青,似乎想要躲避对方的吻,却又发出暧昧的呼吸声。 两人顺势倒在沙发上面。 李剑兰震惊地看着他们。她的心脏好像一下停住不跳了,血液无法再流回去。 他们两人的身影被沙发挡住,还能看见一些倒影。 叶彬青沙哑地说:“我不说了,你别走……” 阮子燃想要挣扎,他先是紧紧地扯住叶彬青背部的军服,很用力的样子,但是挣扎不开。叶彬青依然挟持着他,亲吻他的嘴唇、脸颊,还有身体,让他的呼吸变得紊乱。 叶彬青呢喃道:“上次我咬疼了你,是不是?” 阮子燃恨道:“不准咬,我还有事……” 叶彬青用一种可以烫化人的声音说:“让我看一看,有没有好起来?” 他们两人纠缠在一起。 阮子燃的声音像是有点烦恼,又很享受的样子。在一阵不可名状的亲吻之中,他的手逐渐松开,在叶彬青背上搓揉着,把叶彬青的军服都揉皱了。 阮子燃用一种好像要融化的声音,哑暗地说:“彬青,什么都可以给你……等回去再说……” 世界在李剑兰的面前逐渐模糊起来,变得不再真实,好像冰雕一样,逐渐融化,剥落,变成一片片的碎屑,直到完全碎裂开。 他们紧紧瑟缩在办公桌下面,一动都不敢动。等待世界的废墟将他们埋葬起来。 那一天,她跟季麟两个人曾经完美的小小世界破碎了。破碎的方式是那么惊悚,那么令人不解,好像一场突然爆发的灾难。 第149章 那一天,她跟季麟两个人曾经完美的小小世界破碎了。破碎的方式是那么惊悚,那么令人不解,好像一场突然爆发的灾难。 要不是阮子燃想要离开房间,叶彬青随后离开。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逃出生天。就像地震或者泥石流之后,他们会被泥土窒息,被废墟彻底的掩埋。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们两人如何急匆匆地爬出窗户的,李剑兰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形。她自顾不暇,压根没有想到去照顾季麟,结果季麟把手和膝盖摔破了,流出鲜血。 两个人一步都没有停留,直到跑回家,他们才惊魂甫定的安顿下来。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李剑兰没有办法正常生活,只能勉强装作跟平时一样。她把叶彬青的照片和有他笔迹的纸张全部撕碎,烧毁,一张也不能留下来。 曾经喜爱的水晶铃铛,她不再看一眼,装进盒子,埋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用泥土深深地掩埋。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内心的痛苦才稍稍减轻一点。 季麟发烧了。低烧两三天,李晓棠才发现,儿子的手受过伤。 李晓棠急忙把阮子燃喊来。 阮子燃先是抱儿子去医院,医生看诊之后,季麟还是没有好起来。季麟一直在发低烧,整个人没有精神,他的嘴唇脱水了,唇部皴裂的样子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几天之后,季麟有一只耳朵突发性耳聋,听不到声音。 阮子燃跟李晓棠两人都慌得不行。 医生对阮子燃说:“你儿子的体质有点弱,看着还好,免疫力不行。你一定要注意,不能忽视对他的关爱。” 阮子燃连班都不上了,四处寻医问药。幸亏药用得及时,季麟的耳朵恢复了听觉,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阮子燃依然不敢出门上班,在家里照顾儿子。 李晓棠在客厅忙碌的时候,阮子燃就端着一杯加了维生素和蜂蜜的水,陪在儿子的床边。要是季麟想喝水,他就立即喂他。 康复的过程中,季麟的眼里流出许多泪水。 阮子燃想不明白,他儿子到底是怎么受的重伤。手上的筋骨并没有问题,也不像中毒的样子,但是七窍都像是受损。 他问李晓棠,李晓棠也是一脑袋雾水。阮子燃相信,没有人敢毒害他的季麟。饶是如此,他也不敢离开。 阮子燃片刻不离地守着季麟,搂着他,嘴里安慰道:“不要害怕,爸爸在这里。病很快会好的……” 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了一阵子,他们的生活才算平静下来。 后来,叶彬青真的买了一只湖水蓝色的铃铛,在李剑兰放学的时候送给她。她既不想说谢谢,也不想对他发出咒骂,因为他该死的程度已经超过能用的语言。 她一言不发地躲开他,把礼物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走去。 躲进屋里,她就紧紧地锁上门。 叶彬青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面上露出一种难以化开的愁绪。 她在屋里偷偷看着外面,看他还是不走,内心的惊诧和愤怒是难以形容的。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孩,如果换到现在,她非得痛骂他一顿。 她想问问叶彬青:要我们原谅你?凭什么!你滚开!滚得远一点,烂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许再到我家里来! 从那个时候起,李剑兰没有再跟叶彬青说过一句话。 不出意外的话,她决定一辈子都不理睬他,凭他自生自灭去。后来的日子里,她还是没有料到,阮子燃会那么长情,连李晓棠都可以离婚,还不跟叶彬青了断。 站在月亮下面,李剑兰回忆起过去的往事,依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在心里弥漫。 一阵热辣的泪水涌出眼眶。 李剑兰抑制不住地抽泣一声,头又痛了起来。 只要一切不结束,她就永远不原谅他。 李剑兰用纸巾擦一下融化的睫毛膏。她又用力深呼吸几下,努力地缓一缓。 现在,她已经长大,能够平静地面对一切。 李剑兰缓了一会,镇定下来,拿出镜子看一看自己的面容。她补好妆,又反复按一按自己的眼睛周围。 收好粉盒之后,她又重新听见周围的声音。 街道上,有车辆驶过去,发生轻微的鸣笛;有人走过去,在点外卖,有人在推销气球和荧光棒。 李剑兰往回走了几步,决定回餐厅再坐一会。她在门口给男友打一个电话,准备回头再去看电影。不知道季麟干不干。 李剑兰回到餐厅,季麟已经让服务员撤掉餐盘,上了一盘蛋糕,还有几杯红茶。 李剑兰坐下来,吃了一块蛋糕。 结过账单,季麟问:“还想出去吗?” 李剑兰说:“我订了电影票,等下我们一起去?” 季麟对林息说:“你跟吕晨先回去。我还有事。” 林息只好跟吕晨一起出门,各自找车去了。季麟发动自己的车子,将她送往电影院的方向。 一路上,季麟都在不高兴,问她医院有什么好呆的。 李剑兰很想反问他,医院有什么不能呆的? 季麟冷笑一声。 这年头,没门路的人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找个好点的环境呆着。谁去干那些脏活,值班伺候病人,还没有钱。她脑瓜子里想什么,他还不明白么。 她觉得她是独立的,她要靠自己找工作。 她不能靠爸爸,就像她把姓氏改了一样,她不跟爸爸一个姓。出淤泥而不染。 季麟从兜里摸出电子香烟,默默地吸一口。 得了,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她这些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除了她自己累死累活,压根没法让任何人回心转意的。 对于父母离婚这个问题,一点建设性都没有,还把她自己流放在一个肮脏混乱的环境里面。父母也不知道。 吐出一阵烟雾之后,季麟的脸上露出淡淡的不快。 李剑兰坐在旁边,恨不得把弟弟脸上的表情拿毛巾搓掉。 季麟跟阮子燃很像,不是他们的长相,也不全是他们的说话方式,而是一种不经意之中流露出来的气质。 季麟调整一下坐姿,淡淡地问:“明天回家吗?” 李剑兰的脸上没有表情:“反正你要回去的,我就不回去了。” 季麟没再说话,开到路口,把她放下来。 看着季麟开车远去,李剑兰在清朗的空气中放松下来,找到一个长椅落座,准备独自等待男友。 电影院附近人流如织,路灯下面,很多卖棉花糖卖奶茶的小贩在吆喝。除去情侣之外,还有很多家长带小孩去看电影,到处充满温暖的气息。 李剑兰呆在他们中间,心中产生一种思念而又惆怅的感觉。 有时候,她也很想回家,但是她总觉得不能。如果阮子燃不愿意回家生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再从废墟里逃出来。 阮子燃对他们来说是如此重要,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还是留给季麟一个人去面对吧。 李剑兰买了一杯奶茶,重新坐下来。 偶尔,想起叶彬青的背影,还会连带着一千朵玫瑰,一万层馥郁,但是,那些开过的花朵终究是凋谢了。她把他彻底地埋藏进记忆的琥珀里。但是,阮子燃又能怎么办呢。 李剑兰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她,洒下淡淡的清辉。 她永远都没法忘记,当时,阮子燃用一种不可违逆的态度说:“她想要一个铃铛,你抓紧时间去买。” 叶彬青宠溺道:“好,我去买。” 天上浮着一片云彩,云彩把月亮掩住一会。只这么一会功夫,苦涩的泪水就把她的皮鞋打湿了。 第150章 天气变化多端,昨天还是晴天,今天就下雨了。 阮子燃独自在家里收衣服。 先前洗好的衣服被叶彬青晒在杆子上,好几天的时间,叶彬青都没有回家。毕竟,叶彬青还有公务要处理,他不能每天都住在军区外面,那样的话,必要的应酬就没法完成。 吃晚饭的时间,阮子燃懒得去热一下锅里的饭。 阮子燃不会做饭,原本只要他一出现,叶彬青就会动手做给他吃。叶彬青做的饭菜跟李晓棠做的一样好吃,甚至更合阮子燃的胃口。 阮子燃把收下来的衣服丢在沙发上,意兴阑珊的站在旁边。 不能叠衣服,阮子燃心想。坚决不能叠。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衣服就放在那里吧……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空间,不想让人到家里来……当阮子燃有公务的时候,他也是不理叶彬青的。现在叶彬青这么忙碌,他一时只能忍着。 阮子燃走到厨房,开始烧一壶水。 把水放上之后,他决定用叶彬青买来的拖把,学着叶彬青的样子拖一下地。拖把的性格相当糟糕,不能好好的配合阮子燃。 阮子燃拖了几下,感觉很不顺手,秉持着必须治一治拖把的决心,他拖了大半个客厅,忽然听见厨房的水壶发出哨音。 阮子燃跑进厨房,想要端起水壶,结果“啊”得一声缩回手。高温水蒸气从盖子里面冒出来,不小心将他烫到。 这个水壶简直比李晓棠还棘手,阮子燃一言不发地扔下它,板着脸,回到客厅。 喝不上水就拉倒。 人不是靠喝水活着,主要是靠精神。阮子燃回到客厅,安慰自己。 叶彬青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过平民生活,买的家电都是一些他从来没有用过的类型。当然啦,李晓棠原本在用什么,阮子燃也不是很清楚,他在婚姻生活里什么都不需要做,想要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能飞出来,飞到桌上去。 婚姻一个急转弯,阮子燃从里面甩脱出来。几年的时间,他都不能完全适应。要怪只能怪叶彬青这个罪魁祸首。 阮子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女儿剑兰已经两三年没有跟他发消息了,样子很疏远,她想怎么生活只能随她去了。好在季麟还是很乖巧。 阮子燃想起他昨天回家,季麟也回家吃饭,说话的态度很温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阮子燃坐下来,茫然无措地想着: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是我喜欢的,还没法见到孩子,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彬青是我的,我喜欢他的嘴唇还有眼睛……可是,正常生活全被他终结了…… 他是不是我命中的劫数?阮子燃纠结地看着墙纸。 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门口有动静,一阵轻响之后,叶彬青推开房门。 叶彬青温柔地唤了阮子燃一声,打破滞涩的空气。 阮子燃回过神来。 叶彬青说:“有没有吃饭?我们一起吃点。” 叶彬青换好衣服,去厨房忙碌起来。水壶变正常了,拖把也回到角落里,所有的家电都变得顺从起来,连灯光都变得柔媚许多。 一种令人愉快的春意进入房间,吹散了烦闷的空气。 阮子燃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叶彬青在旁边叠衣服。 叶彬青只叠了一会,阮子燃就忍不住捉住他的领子,用手抚着他的脸庞,发问道:“这么早就回来?” 叶彬青回答:“你一个人吃饭,我怕你心里会烦。” 阮子燃安慰说:“怎么会呢?我刚才已经把水烧好……饭还没来得及……” 叶彬青会心地点点头,笑道:“你想吃点什么?” 阮子燃说他什么都可以。 叶彬青去厨房下面条,又热了一些汤。等他出来的时候,阮子燃已经愉快地看了一会手机上的新闻。 叶彬青走过去,将手机拿到一旁,温柔道:“这么忙?” 阮子燃展臂搂了上去,沉浸在令他喜爱的熟悉气息里。在叶彬青的背上温情地抚了一会,阮子燃就跟他亲吻起来。 亲吻的感觉依然是饥渴的,甜蜜的,带来一种麻醉的感觉。阮子燃的心好像跟着身体一起酥麻了,刚才的烦恼倏得一下就不见了。 第151章 叶彬青外出的日子,孙致平回家的话,他就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 孙致平只要一看到垃圾没有倒,杂七杂八的还堆在袋子里面,他就知道,叶彬青又跑出去送爱心了。垃圾都来不及处理,拔腿就跑掉,反正自己已经长大,懂得刨食。 军区的房子好是好,冬暖夏凉,还有食堂供应馒头熟食,但是叶彬青送爱心的决心那么大,免费的房子哪里留得住。叶彬青必须跑去花钱的商品房里面,亲自动手拖一拖地板,他才能舒坦。 带着一种觉悟,孙致平打开冰箱,看见里面留有半锅牛腩,保鲜抽屉里还有番茄跟土豆菠菜,立马就很满足。 娘亲不如爹亲,叶彬青记得留下孙致平喜欢吃的东西,给他养秋膘。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孙致平下一碗牛肉面,放在海碗里,又去自己房间换件衣服。 桌上摆着一些文具,还有孙海洋跟刘小燕的彩色小照,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跟孙致平差不多大的容貌。 孙致平在心里跟他们打招呼:爹娘,我今天依然快乐!爸爸把我照顾得很好。 孙致平换好衣服,顺手擦一下孙海洋镜框上的灰尘。孙海洋仿佛在对儿子微笑,腮上的肌肉线条粗犷地撇着。 孙致平自言自语道:“不是我不相信爱情,但是爱情能有什么用?” 孙致平又擦擦刘小燕的照片,温情地微笑一下。 自己的娘当然是最好的女人,但是好女人也是需要爱情的,也是会移情别恋的。刘小燕再婚的时候,军长跟上级都不同意。烈士的遗孀怎么能再婚,就算再婚也不该这么快,嫁给另一个军的男人干什么…… 孙致平叹一口气。 自己也是赞同妈妈再婚的,尤其是跟叶彬青再婚。 孙致平看着孙海洋的照片,又想起自己的养父,心里冒出个结论:正常女人都会选叶彬青,你俩是云泥之别,他什么地方都好出一大截子! 孙海洋的照片似乎暗淡一些,笑容里好像透着一丝心酸。 孙致平急忙把照片放正,解释说:“不不!你就算是一把土,也是金色的!属于高岭土!能够变成瓷器的那一种,价值连城……” 孙海洋的照片仿佛又明亮起来。 孙致平掰着手指,对他说:“我每年都去看你,看妈妈。我们去看奶奶的时候,奶奶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还给我吃你喜欢吃的枣馍馍……” 孙致平对着照片说了很多,包括他最近读书的情况。孙海洋照片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孙致平把父母的照片放回桌上。 爱是有期限的,爱也是有条件的。可能除了亲人之间的爱,其他都会改变。 叶彬青这样痴痴地爱着阮子燃,到底有什么意义…… 孙致平不知道答案。 孙致平回到客厅,吃着刚才做好的番茄牛肉面,吃得头上冒汗。 阮子燃没有什么优点,还费馍。 孙致平皱着眉头,心想:不让他老婆伺候,你抢着去伺候什么……当上中将还这样…… 孙致平嚼着牛腩,听见手机发出声音,用一只手指头点开看看。 他的信息栏里有同门师兄师妹的讨论,还有林息的几条信息。 孙致平先看看学校的事情,又点开林息的对话框。 林息最近像是狗咬了猪尿泡一样兴奋,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发信息的时候,他居然发来柴犬的动图,又拽又高兴的样子。 孙致平停止吃面,露出牙疼的表情。 林息这个人还算好人吧,就是太恋爱脑。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不歧视的态度,孙致平跟他当朋友,没想到他看上阮子燃的儿子。 孙致平非常后悔,生日那天他图省事,把季麟跟自己的同学放一堆请客,紧接着又图省事,把林息放里头凑单。 把季麟放进去,主要是孙致平不知道他们两人单独吃饭到底能说什么,总不能互相殴打。毕竟他们打也打过了,要从战争走向和平共处。 孙致平是个懂事的孩子,叶彬青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请季麟一起过生日吃饭,叶彬青会高兴的。哪怕一年只有一次,友好的形式得保持。 孙致平把林息放进去,主要是凑单用的。叶彬青给他每个月三千块钱过日子,不能大手大脚的,请客也得规划好。 孙致平没有料到,仅仅省下一百块钱,后面就会出现麻烦。 要是林息真的缠住季麟,自己该怎么办?叶彬青会不会知道…… 孙致平摇一摇头,希望季麟早点甩掉林息。不行的话,自己豁出一张脸去,也得给林息介绍一个学校里的男朋友。 孙致平给林息发出信息:小林,新来的几个师弟挺不错的。有人好像没有交过女朋友。 五分钟之后,林息回信息:真的吗? 孙致平放下空碗,继续发信息: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过两天,你要不要来玩? 林息回复:你什么时候有空? 看来还有门。孙致平暗中微笑。 孙致平抛出橄榄枝:我最近不忙,想来你就告诉我。 林息回复:你去看过文学系的师弟没?气质会不会更好? 孙致平皱着眉头,回复他:你亲自来看呗,我带你去食堂。 林息回复:好的。 第152章 几天之后,林息跑到孙致平的宿舍,展开了温馨的慰问。跟孙致平猜测的不同,林息面带含蓄的微笑,状态阳光而愉快,并不是一副思春的模样。 孙致平请他在食堂一起吃饭。两人吃过叉烧饭,林息还帮孙致平去放用过餐的盘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孙致平不敢相信,林息跟季麟交往能沾上仙气,变得温良恭俭让起来。 孙致平一感动,真的带他在楼里转了一圈,观摩一下师弟们的品种。 观摩的时候,林息的自制力也上了一个台阶,微笑点头,起码副教授级别的风度。 回到宿舍,孙致平给客人泡一杯茶水。 林息喝一口茶,谦虚地说:“我得谢谢你。” 孙致平大手一挥:“客气什么?食堂的饭菜都便宜。来了就随便吃。” 林息摇摇头,表示他感谢的不是这件事。 林息告诉孙致平,因为他的推荐,自己要去司令部任职。今天来不及好好感谢,等以后自己再专门感谢他。 孙致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整理过心情,孙致平反问:“我没有推荐过你。你从哪里听说的?” 林息更加震惊:“我要去司令部工作,不是你帮忙的?” 孙致平如坠五里雾中:“是我帮忙?你不是有亲戚……” 林息相当不解,孙致平干嘛对自己这么好?好的这么迂回?希望他不是看上自己。 林息强调:“我是去你爸的秘书处工作。你是不是跟他提起过我?总之……真的谢谢你了!” 孙致平的内心响起一个炸雷。 完了,看来叶彬青已经知道。 孙致平五味杂陈地看一眼林息。 算了,你的桃花运本来就不行,这下子,没有恋人起码有编制,还是赚的。 孙致平淡然地说:“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爸不给亲戚安排工作的。” 说完之后,孙致平就坐下来,喝几口茶水压惊。 林息一阵莫名其妙。 林息小心地问:“你爸从来不说这些?” 孙致平点点头:“我爸有一个妹妹,关系很亲的。她的爱人都不能获得提拔。我怎么可能推荐你?” 孙致平告诉林息,叶彬青的妹妹在一所高中当老师,不是领导层。她的丈夫是公务员,早就想要升迁,打过好多次电话,叶彬青都没有理睬。直到一年前,叶彬青的妹夫才提拔成副处长。 林息吃惊地说:“他不管吗?” 孙致平笃定地点头:“他不管的。你最好认真想想,你有什么优秀的地方。自己还没发现?” 林息扶着额头,冥思苦想。 孙致平暗中想笑。 叶彬青的妹夫打过很多次电话,想要通过叶彬青的门路,加快升迁的速度。叶彬青从来没理过他。 妹妹亲自打过一次电话,叶彬青在电话里心事重重地说:“不要让他升,里面太乱。他要是吃喝嫖赌,反而对你不好。” 叶彬青的妹妹听劝,没再提这件事。为了他们夫妻两人幸福地生活,叶彬青无条件借给妹夫五十万块钱,供他炒股。炒得血本不归,他才不闹腾。 在叶彬青的心里,吃公家饭就是修炼,公门就是十八层地狱,每层都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需要用心通关。维护妹妹的静美生活,妹夫都不能轻易去干。 孙致平吹一口茶水:“不用想太多。有时候,运气来了,你就是要走运的。” 林息被孙致平打断了冥思苦想,不解地看着他。 孙致平放下茶杯,一脸诚恳地说:“真的。” 孙致平说,叶彬青这个人呢,生来就喜欢小动物。他对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什么自觉。之前,他去一个山区部队里面慰问,发现有一只小狗被打伤,躺在草窠里,奄奄一息的。叶彬青就起抱它来,把它抱到车上,抱进军营里面。 养护几天之后,小狗奇迹般地恢复活力。 看到这只小狗生命力旺盛,战士们也喜欢逗弄,叶彬青随口提议:“能不能留下做军犬?” 连队就决定,狗子留下来。 这件小事就像过眼烟云。到年底的时候,叶彬青早就忘记这一岔子事。奇怪的是,有一个团上报先进个人,报的对象不是人类,是一条狗。仔细看看,这条军犬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劳。 沈秘书专门打电话,质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下级说,这是政委亲自挑选的狗,不是凡品,所以他们特意把名额拿出来。 孙致平一脸嫌弃地说:“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注意影响。秘书劝过多少回,不要亲自抱猫逗狗!不像样子!说多少次都不听,你看看……给别人添了麻烦……” 说着,孙致平还对林息抱歉地溜了一眼,搞得林息一下浮躁起来。 林息半张着嘴,有点困扰,又有点气愤。 林息心想:孙致平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狗……我跟狗差不多?你爸抱过的狗都能升职,得道升天……真是岂有此理…… 孙致平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东亚社会就是这么马屁成风,军队更是这样。就是这么脑残叽叽的,你要懂的。你人是一般了点,升就升了,看开点…… 林息咽一口吐沫,气得血压升高。 孙致平这个鬼家伙,看我不打死你! 瞅着林息的眼神从茫然转变为凶狠,开始像只小白狗一样无辜,转眼就要变成一只狼犬,孙致平连忙讨饶:“算了算了,真的不是我推荐的!还是要恭喜你的!真的!” 孙致平拱起两只手,对林息动动。 林息平息一下不满,回答:“不打搅你了,我准备回去。” 林息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军装。 孙致平这才想通,林息这通身的气派是哪里来的,好心情又是哪里来的。 孙致平好奇地说:“这个好消息,季麟知道吗?” 林息矜持地说:“我们现在是普通朋友,见面次数不多。” 孙致平揣着手,等着他的下文。 林息淡淡一笑:“我们只是偶尔吃饭,跟家人朋友在一起玩玩。上个礼拜,我还跟他姐姐一起吃过饭……” 孙致平的用一种“卧槽,你是怎么做到的”惊诧眼神望着他,揣着的双手都松开来。 林息转过身,满足地接受孙致平的仰视,昂首挺胸地关上房门。 第153章 林息转过身,满足地接受孙致平的仰视,顺手关上房门。 等林息走掉之后,孙致平又喝几口茶水压压惊。 不懂林息的脑回路怎么长的,孙致平就算能推荐谁去军区工作,多半也不会推荐他去。林息其他地方还好,就是色心重了一点。 色字头上一把刀。 孙致平认为,色心重的人都不适合去干重要的岗位,重要的工作都很麻烦。何况林息还喜欢男的。 喜欢叶彬青的人多得要命。 曾经有一段时间,叶彬青负责信访维稳。那真是一段令人心烦的岁月,有些莫名奇妙的女性疯狂地迷恋叶彬青,给他写信。幸亏阮子燃及时把这类活计搞开。 后来,叶彬青在履职过程中遇到一个女领导,年龄比他大,腰也比他粗,每次都要他去陪着跳舞。 孙致平心想,好在叶彬青不会跳舞,踩几下就可以下场。 有过这种经历的孙致平怎么可能会推荐林息? 孙致平心想,算了,林息多加一加班就会懂什么叫生活。 实际上,孙致平自己也很想去军区干一点什么,不想从事法务或者教学研究工作。学法律不是他的初心,奈何叶彬青说“学法很好,不如学法吧”。 本来孙致平以为,学法肯定会让人越来越文明,富有逻辑,懂得处理复杂棘手的事情。现实教育了他,帮他破除了幻想。 军队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当然不会有思想。叶彬青觉得思维的火花才迷人,孙致平是可以理解的,但是…… 就像我国的教育系统并不是悉心培育人才,而是负责选拔不同层次的人选;法律系统也是一样的,它不提供公平和正义,主要是用来剔除社会想剔除的那一部分有害因素的。何况这类服务还需要购买,怎么可能会有理想的色彩? 有时看到一些学人在网上议论,摆一些国外取回来的经,认为自己是掌握真理的少数人。孙致平都感觉可叹。除了念经,靠经书吃饭之外,他们能做的事情真的好少。 生活中几个人像叶彬青这样天真? 孙致平心想,还不如去军区里面干干。 可惜的是,秘书处这类工作多半季麟才能干。作为爸爸的儿子,孙致平是干不了的,他一直猜测,这类好事是给季麟留着的。因为叶彬青真的很疼爱季麟。 谁料到,给林息捡去一个便宜。 想到季麟,孙致平又陷入了一阵回忆之中。 季麟曾经是一个相当温和的小孩。孙致平对他讲过一些内心真实的想法,都是自己没有跟其他人讲过的。 季麟从来没有背后议论过。 单凭这一点,孙致平就认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季麟跟阮子燃一样,性格很严肃。所以,当季麟决定不再理睬叶彬青的时候,孙致平是很高兴的。 那个时候,他们还小。 有一天,孙致平像往常一样跟季麟聊天,问他要不要到自己家里拿暑假作业,反正是同一个老师布置的作业,自己还留着在。只要季麟抄完作业,他们就能跑到外面再玩几顿。 季麟本来是答应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叶彬青望见季麟,想要靠近一些。季麟立即掉过头,准备回家去。 孙致平不解地问:“你不拿作业了?” 季麟回答:“不拿了。” 后来,季麟不仅没有拿作业,他再也没有去过孙致平的家。 叶彬青的怅然若失是挂在脸上的,而孙致平一直在暗中窃喜。大概在那个时候,孙致平才知道,自己仍是一个需要爱的小孩。尽管叶彬青的父爱充沛,还有一点母爱的感觉;但是孙致平只有他一个亲人。 季麟讨厌了叶彬青,这个惊喜值得用一生的作业去巩固。只要他能坚持住,坚持讨厌自己的爸爸,孙致平可以给他提供持续的、不限量的作业。 第154章 起初,剑兰和季麟都不愿意再跟叶彬青打招呼,孙致平是相当愉悦的。 孙致平跟李剑兰在同一个初中上学。叶彬青想要对她微笑一下。隔得老远,李剑兰就会走开,飘然而去。 季麟还在小学,见面的机会多一些。叶彬青每年都会送他生日礼物,但是那一年,叶彬青在校门口站了好久,季麟还是看见他就躲开去。 孙致平幸灾乐祸地想:人家有自己的妈妈,还有自己的爸爸,你算什么呀?不如跟我一起回家去…… 不知是不是孙致平的错觉。他感觉,叶彬青在教季麟的时候,多半会找一个自己不在的场合。 叶彬青对待战士的方法也很细腻,但是他很少回避。有时候,他会帮一些战士安排工作,帮他们的小孩上学;有时候,他会拒绝别人的要求,从来没有特意避开。 叶彬青对他关爱的许多人,态度都是没有保留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爱,一样的温暖。这样的爱可以变成很多份,源源不断。 爱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越给与,越充分,能够源源不绝地产生出来,孙致平曾经以为,他们得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然而,叶彬青对季麟的爱就不是那样的爱。这种感情是从阮子燃身上分出去的,是一种需要隐藏的感情。 自从季麟疏远了叶彬青,他就一并疏远了孙致平。 孙致平的心情相当复杂。 面对大多数人,孙致平都很有自信,季麟是少数能引起他嫉恨的人,尤其是当他看见季麟受到阮子燃和叶彬青两人的疼爱,内心常会浮起一层苦涩的味道。血缘的意义是无法替代的,他好像在告诉他。 季麟跟剑兰不能接受叶彬青,他们还希望,阮子燃也不要理睬叶彬青。 孙致平承认,自己在内心深处跟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季麟跟剑兰会轮流看守家里的大门,不接受陌生客人的拜访。如果阮子燃一不小心失去顾家的意识,他们会用各种理由帮助他唤起,比如剑兰的段考不及格,不知是不是因为男同学给她写情书,成绩忽然下降……季麟需要补习英语,班主任老师喊阮子燃去学校谈话……剑兰违反校规涂指甲油和口红,季麟起疹子…… 天哪,孙致平深受启发,原来小孩可以用这么多方式唤起父母的注意力。假如缺乏想象力,你就只能被动和绝望,不能跟父母产生如此富有创造力的互动关系。 外出的时候,李剑兰会偎在阮子燃的腿上,像是一只甜美而慵懒、不乏内在警惕的小猫咪。 大家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叶彬青确实不敢靠过去。 只有孙致平知道,李剑兰需要昭告天下:不管是阮子燃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只有她才是她爸唯一的情人。三生三世早已在冥冥中预定,任何人别想插进去。 对于季麟姐弟的奋起反抗,孙致平暗中击节叫好。 有一次,叶彬青在陪阮子燃加班,有人在他的茶杯里倒了一点消毒剂。回家之后,叶彬青就呕吐不止。 阮子燃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叶彬青回答,没什么不舒服。 孙致平本来是有一丢丢心疼的,看见叶彬青还要坚持跟阮子燃来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事有什么好坚持的? 孙致平想要提醒叶彬青:柳老师还没结婚,你不能跟她结婚吗?要不然找孙老师也行……她长得白白嫩嫩的,关键是脾气好…… 既然叶彬青执迷不悟,只能寄希望于季麟他们决心强一点。孙致平心想。 有那么一年半载的时间,阮子燃没有任何的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 孙致平再次认定,像阮子燃这种一心一意做官的人,压根就不适合谈恋爱。假如什么时候,阮子燃能离开叶彬青,让叶彬青彻底死心就好了。 孙致平一边写作业一边悠闲地想着。 就在某一天,接到叶彬青住院的消息时,孙致平也是在写作业。 “你爸被流弹打中!送去医院了!” 好像晴天霹雳一样,孙致平停住他手里的笔。 孙致平赶到医院的时候,叶彬青躺在病床上,正在使用呼吸机吸氧,他脱下的制服上面沾着血迹。 叶彬青好像是睡着了,轻轻地合着眼睛。 旁边的战士说:“住院手续什么全办好了。你在这里陪他一会?” 孙致平忙点点头。 护送的战士留下一个搪瓷茶杯给孙致平吃饭,他说:“待会还有人来陪护的,医生说不要紧。” 孙致平看一眼旁边的床,幸好有两个床位。 孙致平给自己倒了一些水,然后,他就一直看着叶彬青。作为一个小孩,他不懂是该输血还是输入药品,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的仪器。 起初的两个小时,仪器上面没有什么变化。夜色降临的时候,叶彬青挣扎了一下,嘴里虚弱地叫了一句“子燃——” 叶彬青的心跳跟血压脱离正常区域,仪器开始变色。 惊恐中,孙致平拖来医生,看见他们围着叶彬青忙个不停,一会增加一个输液的瓶子,一会把针插到叶彬青的身上。 孙致平慢慢摸到床边。看见叶彬青的眼睛无法睁开的样子,一下子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阮子燃为什么不在这里? 叶彬青想要见阮子燃……该怎么办呢? 孙致平想到打电话,蓦然发现,他竟然不知道季麟家里的电话。他们曾经经常见面,完全不需要打电话,但是现在不同了。 孙致平慌张地跑出医院,回家找记录电话号码的小本子,他跑得大汗淋漓,连自行车都忘记去骑。直到在家里找出本子,他才记起,门口有一辆自行车。 孙致平骑车回到医院,这个时候,医生跟护士全都离开了病房。 孙致平摸一下叶彬青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脉搏,恢复一些信心。 就在刚才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把一切问题都想通了。不管面对多么复杂的现实,讨厌的人或者事情,叶彬青是他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亲人。 喝过水,孙致平抬起屁股,喘息着,沉重地走向公共电话。 孙致平痛苦地想着,我不该去诅咒他的感情。就算不好,我爸只做错这一件事情。由于内心贪得无厌,我提出太多要求,现在,老天爷想要把他也带走…… 孙致平试着打阮子燃家里的电话,打起来才发现,阮子燃家里的电话是保密的内线,而他打的是外线。 究竟哪一个号是阮子燃家里的外线电话,孙致平只好挨个地打过去问候。 就在孙致平一团乱码的时候,前来医院陪床的军队干事赶到医院。尽管他认为,不必去惊动阮子燃,看见孙致平心急如焚的样子,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这位干事给阮子燃打电话,孙致平终于可以回病房,守在叶彬青的旁边歇一口气。 五分钟之后,他走进来,给孙致平倒一杯水。 孙致平问他,阮子燃能来吗? 陪护的干事为难地说:“他家里有事,儿子发烧了。” 接着,他又安慰孙致平,不要紧,自己会陪着他们爷两。 季麟发烧了……孙致平崩溃地想:我爸这个样子,阮子燃不知道?叶彬青是在跟他搞婚外情吗? 孙致平尽量平静地掖好叶彬青的被子,坐在他对面的床上,跟大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陪护的干事比较耐心,跟孙致平说着话,缓解他的情绪。 陪护的干事告诉孙致平,目前,叶彬青的伤势已经控制住,不会有大碍。他的伤势是这次实战演习造成的,因为演习最后的难度变得很大。他们的雷达又无法正常工作,阮子燃就决定,不开雷达也要继续下去。 孙致平呆呆地重复一句:“不开雷达?” 陪护的干事点点头,告诉他,在取得胜利的过程中,阮子燃遇到意外的惊险,为保护他的安全,子弹打在了叶彬青的身上。 话音未落,孙致平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了出来。 他放声嚎啕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气,快要喘不上气来。眼泪洒在床单上。 陪护的干事不知该怎么劝慰孙致平。想要当军长,阮子燃就必须赢,争作最优秀的军人,难免会有一些冒险。 既然叶彬青具有打遍全军也要保护首长的勇气,受点伤怕什么。 陪护的干事笃定地说:“肯定要记功的!” 孙致平哭得更加悲切,抽抽噎噎着,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慢慢地蹭到叶彬青的腿边。 叶彬青好像在熟睡一样,不知会不会醒来。 落下的太阳好像失去光照能力,寒冷的黑暗降临下来,将孙致平笼罩住。欢笑和烦恼都在离他远去,随着叶彬青一起,往遥远的地方缥缈地移动着。 假如阮子燃不来,他可能就不会来了。这里只有自己,一个无能为力又浸透悲伤的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遗物。 孙致平在黑暗中不断祈求,希望上苍给他们一条生路。 陪护的干事说:“你晚上在这里睡吧?” 他帮孙致平铺好被子,自己也安顿下来。 孙致平不知这人会不会好好地照顾叶彬青,一直在黑暗中盯着仪器。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他的眼睛逐渐模糊起来。孙致平揉着眼睛,不知不觉地打了一会盹,又强行打起精神。 就这么过了大半夜,直到听见有人倒水,他才发现阮子燃已经坐在椅子上。 阮子燃静坐在晨光微露的医院病房里。不管季麟发没发烧,阮子燃想不想来,好歹他露面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叶彬青缓缓睁开眼睛。 阮子燃站起来,握着叶彬青的手,低声道:“好一点没,彬青?” 叶彬青点点头。 护士跑进来,检查过后,把吸氧的装置撤掉。 阮子燃用手轻抚叶彬青的脸庞。 孙致平大大松一口气。 太阳又出来了,他身上的冷意退掉不少。感谢上天的赐福,连阮子燃看起来都是风清月白的,不那么可恨了。 叶彬青先是对阮子燃嘶声道:“你怎么在这?” 阮子燃端起茶杯,喂叶彬青喝一点水。 喝过之后,叶彬青呼吸几下,温情地说:“你没有好好休息?我很快会好的。你早点回去……” 孙致平探着头,在旁边的床上望着叶彬青,张着嘴。 叶彬青好像没有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但是孙致平已经不生气了。 孙致平意识到一件事情。 叶彬青是全然地爱阮子燃的,这种爱不要求足够的回报。 作为叶彬青的孩子,孙致平不用担心太多。叶彬青没有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允许他活在自己的爱里,自由而快乐。 叶彬青心里还有更爱的人。他想要阮子燃活在他的爱里,就像活在空气里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地恐惧。 孙致平感到相当震撼。 从医院出来之后,孙致平的心情就发生了转变。尽管孙致平依然不喜欢阮子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但是叶彬青的心愿是不可忽视的。 季麟没有跟他们在同一所中学上学,路上还会碰见。 有时候,看见叶彬青想要跟季麟接近,季麟避开叶彬青的样子,孙致平还是会想嗤嗤的笑。笑着笑着,孙致平的脸上就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孙致平注视着季麟,看他不留情面地远离,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你觉得你了不起?我爸不配关心你?…… 一种强烈的委屈和不满充斥在心里。 你怕是瞎了。欠揍。孙致平冷静地把书插进书包。 第155章 孙致平对季麟的羡慕嫉妒变成敌意,这个变化发生的速度很快,并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付诸实践。他们真正打起来是在两年之后。 换到现在,孙致平估计会理智一点,发个嘴炮就算了。 坐在寝室里,送走林息的孙致平回想一下往事。 谁没有幼稚冲动的时候呢。孙致平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一想到打伤阮子燃的儿子,还不需要承担罪名。他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换到现在他就不敢了。孙致平叹一口气。 林息占了属于季麟的位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季麟?孙致平拿起手机,随意地翻一翻信息。 他跟季麟的交谈还停留在上一次生日请客的时候。讲的话很少。 林息的身上发生这种变化,想要瞒着季麟。这恐怕…… 孙致平轻轻地按下通话的图标。 一阵歌声飘了过去。 孙致平等着。 又一阵歌声飘了过去。 有人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孙致平打了一个招呼,先说一些闲话,说他最近在忙什么事情。 接着,孙致平问季麟最近上班忙不忙,有没有空出来玩。听说军区里面的餐厅变得好吃一些,还有免费电影院。 季麟说他没时间。 孙致平早就有心理准备,笑道:“下次林息请客,我就自己去玩啦。林息要去司令部里面工作,啧啧,谁能想到哇!必须让他请客!” 季麟楞了两秒钟,回答:“司令部?” 孙致平热情洋溢地说:“今天他刚告诉我的,这个好消息。他要去秘书处……知道吗?你想不想去啊……” 季麟没有讲话。 孙致平诚恳地说:“你要是想去,我就让我爸把他调走。你去一个合适的岗位,怎么样?” 季麟说:“我现在挺好的。” 孙致平又说了一些注意健康不要熬夜,注意休息不要加班之类的话。然后,他就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孙致平轻松地想:这下就不关我的事了。 挂上电话,孙致平看到林息发来一条信息,上面写着“你要帮我保密,拜托。” 孙致平装作没看见,随手划过去。 有没搞错,这类事情哪有秘密可言。 孙致平心想,在工作范畴里,连阮子燃都是没有秘密的男人。你算啥子啊。那个时候,阮子燃犯了错误,遭到冷遇,天天在家里闭门思过。职务也悬而未决,叶彬青连升两级。 这一切都是公开的,没有人能瞒住。 阮子燃的家门口一下变得冷冷清清,大家都在观望。阮子燃出门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子女也不再有人问候。 阮子燃的表情还算淡定,但是他们的房子好像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雾之中。 孙致平当时不要太兴奋。 谁叫阮子燃光顾着往上爬,一个劲地蹬腿,脚筋给蹬断了吧? 孙致平本来是想正大光明地晒笑一番,但是他发现,叶彬青并不高兴,吓得收起了笑容。 叶彬青每天回家,旁边放着一杯茶,呆坐着,不知在玄想什么。 孙致平回家看到叶彬青一副心有千千结的样子,心里就纳闷,你的原则呢?遇到他的问题,你的要求就降低了,原则也动摇了。刮骨疗伤的勇气呢,壮士断腕的决心呢?军长就是榜样,不辱旗帜的美名。修炼不够,他就要能上能下,正确对待解职的决定。 孙致平很想告诉叶彬青:阮子燃都没你这么纠结的样子,处分就处分了。当然啦,他在家里也许痛苦,谁叫他常在河边走,直到栽跟头。他只能自己在家反省,不要出来。 叶彬青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经历内心的阵痛。孙致平在家里也不敢表露出来高兴,只敢偷着乐。 上门拜门的客人不少,叶彬青都会跟他们热烈交谈。 人走后,他就什么也不说了。样子很空虚。 后来,叶彬青顺利上任,但是他没有搞庆祝活动。 大家喜气洋洋的,可见,许多人并不怀念阮子燃的领导。孙致平暗中思忖。 那真是一段心情舒展的日子,孙致平接到许多人的宴请。 有些朋友会问孙致平,你爸真沉得住气,一点都不表达出来高兴。私下里,你们是不是天天在家喝酒?这么多年,你爸终于熬出头,升到一个不可想象的位置…… 孙致平笑而不语,像个性别转换的蒙娜丽莎一样。 大家转而议论,叶彬青这么低调,他到底有什么爱好,他会继续搞哪些工作。 孙致平翘着二郎腿,把餐桌上的野生海参夹到碗里,心想:他哪有功夫高兴?他无限忠诚、深切热爱的对象出现问题,差点保不住,每天急得团团转呢。看你们站在干岸上笑话个不停,还要张灯结彩的,他气得差点露出深藏的獠牙。 孙致平嚼着海参,跟大家胡乱应付着。 要不是纪律扣在叶彬青头上,跟紧箍咒一样,说不定他会马上动手,把所有人好好收拾一顿,让你们明白什么是王法。 孙致平心里唏嘘着,努力多吃一些山珍海味。 不到半年功夫,司令部就开始精兵改革,每天的训练量大到无法想象。一片哀嚎声中,孙致平早已闪回校园,影子都看不到了。 第156章 透明的落地窗跟前,摆着一张桌子。阮季麟坐在那里,面前有一台电脑。外面有几只鸽子,趴在透明的玻璃外头,好奇地看着里面。 季麟手里握着手机,面上带着寒霜。 对于孙致平的虚情假意,他早就习惯了。毕竟,吵也吵过,架也打过,孙致平的态度算是好的。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林息。 明明说要做朋友,说得很诚恳…… 季麟点开通讯录,想把林息拉黑。犹豫了一秒钟,他选择“屏蔽”。 算了,朋友这种东西,本来就可遇不可求……就像过去,他跟孙致平也是朋友…… 手机又闪一下,有个女孩发来信息,上面说,她跟相处两年的男朋友不对付,心里很烦,问他想不想一起去蹦迪。她还发了张穿着睡衣沾着泪水的美颜照。 季麟顺手删除了她。 这么欠草的样子,又不找她男朋友。 处理过这些边边角角的人,季麟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信息。阮子燃好久以前发的信息,上面就几个字——“上班不能缺勤”。 季麟无言地看了一遍,又重新打开电脑里的表格,试着写一份报告。 自从他考上大学,阮子燃就很少回家。 小的时候,阮子燃也时常不在家,都是在加班或者工作。很多次,自己想要跟父亲说话,想要依偎着他的时候,都要等待,等他把事情忙完。尽管如此,季麟知道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小孩,根据一些朋友的描述,他们的爸爸从来没有抱过他们,或者富有感情地抚摸。 大家一样出生于优越的家庭,照样有许多不同。 从小,季麟就知道,朋友是一个非常奢侈的东西。剑兰就有一些闺蜜朋友,关系不算稳定。假如她不混原来的圈子,连送耳捂子的人都没有。 男孩的关系相对要深入一些,孙致平就曾经跟自己没有掩饰地交流过。 那个时候,自己因为学游泳而小腿抽筋。 孙致平好奇地问,不想学,你为啥不休息? 季麟回答,我爸要求夏天必须学会。 孙致平说,为啥? 季麟告诉他,阮子燃是十八岁才学会游泳,他希望自己八岁就学会。青出于蓝。 孙致平说,不如出去玩玩,我请你吃炸串串。 那天下午,季麟跟孙致平一起跑到外面,手上拿着炸年糕跟炸素鸡,好奇地问:“你爸没有测过你到底适合什么兵种吗?” 孙致平回答:“没有。” 季麟又问:“那要是遇到敌人,你准备怎么办?” 孙致平一脸无所谓地回答:“逃跑啊!能怎么办?” 季麟停止吃年糕,看着他。 孙致平没有停止吃素鸡,解释道:“敌人如果有炮火优势,我就让别人去冲锋。等大家死了,我再考虑投降,以和平的名义。” 季麟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说:“我准备当海军……” 孙致平一边吃一边聊天:“万一打不过敌人,你就躲起来。等我讲和,我就接你回家。” 季麟重复一句:“躲起来?” 孙致平吃完自己的素鸡,拍一拍手:“是的。你不一定会赢,敌人都很聪明,又残忍。再说了,那些人都不值得保卫……” 看季麟忘记吃串,孙致平接过他的年糕。两人找一个背阴的地方坐着。 季麟挨着孙致平:“你说真的吗?” 孙致平吃着年糕,全面回答了他的疑问。 第一,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烈士,但他不是英雄。他的死亡是滑稽的。如果是战争期间,没有人会在乎。 第二,自己的养父像是一个英雄,但是他过得并不快乐。在军队里面,辛辛苦苦工作的人都是孤儿,要不就是家庭不完整、不幸福的人。他们找不到别的幸福。别人对他们的每一句夸奖都是缘于占便宜的快感。 第三,军队里面都是这样的风气,外面就更别提了。男男女女的猥琐和自私没法形容,他们自己意识不到,就像蛇不知道自己有毒。有些人喜欢勾画想象中的英雄图景,这些人都胆小无聊到可怕的程度。不值得去保卫,人类定期就要死一批,否则恶的基因会占上风,侵害动物的家园。 季麟怔怔地看着孙致平。 孙致平告诉季麟,假如去战场,大家都会希望他冲锋,因为他是阮子燃的孩子,他死亡的概率很大。当海军要好一些,可是甲午战争的时候,为了胜利,他们还是需要撞船。人会死得比羊肉串上的肉还多。 季麟想起他看过的电影。《甲午风云》是他看过的第一部启蒙电影。 是的。阮子燃强调,必要的时候,他得选择牺牲。 孙致平对季麟附耳密语道:“他们会比你死得慢,或者当俘虏。哪怕他们的爸爸也很有权,知道吗?你及时躲起来,我就能去救你。不要带他们一起,不要告诉他们……懂不懂……” 季麟再次看向孙致平,感觉他很陌生。孙致平只有十岁,他是八岁,但是孙致平的心里好像有一个陌生的宇宙。 孙致平说了半天,他不是很懂,但是他感悟到,在孙致平的心里,自己算是排名靠前的朋友。 季麟回答:“不用管我。” 这一下轮到孙致平吃惊了,条件反射地反问:“为什么?” 季麟简单地回答:“我爸不会走。我答应过他,我也不会走。” 孙致平瞪大眼睛,好像在惊诧“你这么小就答应他这种事”? 季麟点点头。 孙致平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季麟追问:“叶叔叔要你留下,你也不留?” 搬出叶彬青之后,孙致平勉强停止了叛变的脚步。 孙致平跟季麟一起坐在花坛的石头台阶上,凝望着远处,凭借季麟对他的了解,他可能正在考虑用什么措辞让回答变得委婉一些,确保叶彬青不至于牺牲。 季麟就说:“我可以把车票给你。” 季麟告诉孙致平,后勤方面跟阮子燃的关系很好,假如发生战争,李晓棠跟他们都能去到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多要一张车票,说是自己的,再交给孙致平。 孙致平惊讶地说:“我能用吗?” 季麟点点头:“你可以带上你的狗。” 当时,孙致平深深地叹一口气,坐在他旁边。 他们两人一起陷入沉默,看着道路旁边的槐花树,一直到夕阳西下。 告别的时候,孙致平叮嘱季麟,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自己未来就没法去营救他。切记。 季麟不确定,孙致平究竟是害怕叶彬青知道,还是想救自己。他的这种想法,不像是叶彬青能接受的观点。 孙致平是一个复杂的小孩,头脑比其他小孩要好。从日常的交往中来看,孙致平只爱叶彬青一个人。 只有叶彬青会对孙致平好,季麟心想。至于自己呢,自己的亲戚多一些。 孙致平回老家的时候,没有人会疼爱他;有一回,婶婶送孙致平回军区,帮他买的票。想要省钱,她让孙致平坐在餐车里,硬坐一天一夜,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想要给叶彬青留个好印象,她还让孙致平穿着一件她儿子不要的衣服。 这些事情,孙致平都很少跟叶彬青提起。他的脾气未免太好了一点。 季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一瓶碳酸饮料。 自己的脾气不算很好,季麟心想,但是,答应父亲的事情不可以做不到。 第157章 自己的脾气不算很好,季麟心想,但是,答应父亲的事情不可以做不到。 季麟是孩子中少数知道什么是命运的人。 童年的生活中充满关爱,但是阮子燃告诉儿子,小学毕业之后,他必须从五楼上跳下去,就像他看过的特警表演一样。他可以抱住一根绳索,那是能够辅助的工具。 为什么爸爸非要他跳。季麟紧捉着阮子燃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阮子燃不为所动地说,这是参军的准备,必须要做。早点准备好,他会变得更优秀。 季麟偎向阮子燃的腿,阮子燃将他抱起来。 明明爸爸可以保护自己,为什么自己还要忍受恐惧…… 面对危险,恐惧是正常的反应。阮子燃告诉他。人没有怯懦,每天的训练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面临危机,你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里。 刚上学的时候,季麟还不能习惯,需要阮子燃不时陪着他,拍他睡觉。有一天,据说是警报来了。阮子燃连饭都没吃,想要跑出家门。 季麟奋力地推走士兵,好不容易将他推到门外,用力地关上门。 阮子燃站在门口,不解地看自己儿子。 季麟上去抱住父亲的腿,希望他跟昨天那样,陪自己玩,缓解上学一天的烦恼;临睡再抚摸自己一会,带来深夜的好梦。 阮子燃理都没有理,把儿子拽开,想要开门。 季麟哪能接受这个。他当时就哭闹起来,重新挡在门口。 李晓棠想要劝儿子,抱住他哄一哄,但是没有用。 季麟死死地扒住门框。 阮子燃重重地给儿子两巴掌,将他从门上拽下来。 季麟委屈地大哭起来。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打得很重。 阮子燃凶狠地说:“不许哭!” 阮子燃将儿子提起来,威胁一番,丢开他就跑了。剩下李晓棠一个人去安慰儿子。剑兰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危机跟战争联系在一起。在战场上,通常是不允许后退的,后退就是选择死亡。 回家之后,阮子燃对儿子进行过深入的教育。 没有退路的时候,人会加倍的勇敢。阮子燃教导他。 他先是放《甲午风云》给季麟看,告诉他,贻误战机是多么可怕,战败对军人意味着多么可悲的后果。阮子燃告诉儿子,他以后当海军,或许能够驾驶航母或者核潜艇。 “假如你的祖国已经沦陷,司令部不复存在了。敌人告诉你,你会怎么办?”阮子燃问。 季麟看着父亲。 “不可以妥协。”阮子燃说,“就算只有你一个人活着,也不能投降。北洋水师都能做到。” 季麟沉重地点头。 阮子燃命令:“除非是内战,其他情况下,你都要完成战略目标,摧毁敌人。” 命运是一种上天为你安排好的任务,出生之前就启动程序。 阮育华的骨灰被洒在遥远的地方。在抒情到达不了的地方,埋葬着死者,还有他们的英雄梦。阮子燃带着剩下的骨灰去到一个烈士陵园,这处陵园里埋葬着阮子燃的父亲,首长的儿子。 几名战士打开陵墓。 阮子燃让季麟捧起骨灰,轻轻地撒上去。 季麟用他的小手一下一下捧起来骨灰,小心翼翼地撒上去,好像在玩沙子一样,玩得很安静。 就这样,他们完成爷爷的遗愿。 阮子燃沉默地看着远处。那里曾经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沙漠。 季麟不知道阮子燃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爷爷。 沉默之中,季麟明白了什么是命运。如果阮子燃不惧怕生命中的危险,自己应该也能做到。 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留遗憾地生活在一起。 有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可怕,没有一点温情脉脉的样子,他们要勇敢地去处理。 至少自己还有爸爸。季麟心想。 孙致平是自己的朋友。因为阮子燃曾经告诉儿子,所有人都会有邪念,他们善于掩饰,不会告诉你。 善与恶总是交织在一起,甚至同样一个人的身上。阮子燃说。 守卫庸庸碌碌人类这种艰巨的任务,当然需要不断的训练。 阮子燃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手下的士兵进行震慑,逼迫他们变成勇敢的人,强迫他们完成各项任务,包括叶彬青在内。 在这方面,季麟是不敢跟孙致平交流感想的,搞不好,孙致平会生气。 第158章 在这方面,季麟是不敢跟孙致平交流感想的,搞不好孙致平会生气。 做一个士兵到底有什么意义?季麟从小就感觉到,这是一个压抑的事,就像一株参天大树上的一片叶子。尽管你有一些特质,可是你需要尽量少的个性,尽量多的服从。 季麟的家里时常会有人来,不仅仅是来看望的。 有一次,有个客人来家里拜访,阮子燃提前让李晓棠带女儿出门。 这人进门以后,气氛就很凝重。 阮子燃跟他坐在楼下。 客人先是说了一些客气话,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一脸冷漠的表情。 客人垂着头,样子很可怜。 季麟心想,不知他犯了什么错? 客人沉默一阵,再次开口哀求。 阮子燃无动于衷地说:“行了,我知道。你回去吧。” 阮子燃站起来,准备将他赶走。 客人一下子跪下来,抱住阮子燃的腿,哭道:“军长!我就犯这一次错!以后再也不敢!” 他的哭声那么大,那么凄厉,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季麟跑到楼梯口,偷偷地注视着他们。 阮子燃淡漠地说:“我这里,没有下一次了。你留着脸,以后还能别处用用。” 阮子燃将他扶起来,一鼓作气送到门外,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军服。 阮子燃对季麟招手,让躲在一旁的儿子坐到自己旁边。 阮子燃告诉儿子,这种装可怜的军人绝对不能宽恕。他犯的错误是不可宽纵的类型,绝不能允许他们用低声下气的方式躲避惩罚。 他做错了什么?季麟问。 阮子燃说,他拿部队研发装备的钱跑去享乐,持续很长时间。不能相信一个人的语言,只能相信他的行动。 批复巨额资金之后,阮子燃一度寄希望于这个团队,结果三年没有得到期望中的成果,只有一些零星的收获。获得情报的时候,阮子燃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真相。 持续派人跟踪目标一段时间,阮子燃终于亲眼看见,他走进一个豪华的会所进行挥霍。 阮子燃就这样把他送进牢房,关在最冷的西部。 来自己家里下跪求情的人很多,阮子燃是一个很喜欢交游的人,能量很大。季麟也慢慢习惯这些事情。 对季麟来说,去孙致平家里做客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孙致平的家不大,但是很温馨,叶彬青不需要处理那么多社会人事关系。 只要阮子燃在家里,他每天都要接到各路电话,有投诉的,有请求帮忙的,源源不断打小报告的,还要不同领导要求他办事的……家里专门有一个线路是给阮子燃用,其他人用客厅的外线电话。 对于天朝不为人知的权力生活,季麟有自己的看法。下跪是一种富有底蕴的传统礼仪,代表不同的心情,可能是绝望,可能是喜悦,可能是示弱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都很严肃,不需要大惊小怪。 每次看到有人在网上说“大清早就亡了”、“你是不是活在大清”之类的话,季麟都会意识到,有些同胞可能既不了解大清,也不了解天朝。 剔除一些腐朽的东西,古代的感情方式可能更加深沉。北洋水师可能比现代军队更加严肃一些。 阮子燃就说:“北洋水师的浮夸程度不是最厉害的。他们还有底线,不像现在的人只会吹牛。” 叶彬青平时负责军事任务,还有一些军民之间的事务,而阮子燃好像在一直燃烧着能量,驱动军队的中枢。阮子燃不仅要完成他自己的工作,还要通过各种方式凝心聚力,包括忽视一些人的错误,惩罚一些人的过失,调节关系,完成期待中的奖励等等。 季麟曾经思考过,他宁愿驾驶着核潜艇在深海里追击敌人,也不想当什么军长。 司令来巡视工作,顺便去阮子燃家里做客。 司令对阮子燃说:“你们两个的分工是不是科学?大家会觉得,军事上的成绩都是他获取的,到时你怎么服众?退一步来讲,你把人事统统管起来,他会不会生气?麻烦是麻烦,但是想管的人很多。” “他”指的就是叶彬青。 阮子燃当时回答:“军事上的事情我也管的。他需要更大的空间,不能束手束脚。空间小了不行,很影响他发挥。” 司令就说:“不会产生问题?” 阮子燃说:“效果好就说明分工合理,应该持续下去。不好的话,我们就改。” 司令没有提出异议,他们队伍的考评分数一直很高。 季麟一直崇拜着父亲。阮子燃像是一个全能的人,什么事情都能摆平。叶彬青来找他,吕继辉来找他,其他人来找他,所有诉求都在他这里满足或者决断。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一切都井井有条。 智力很重要,攻击性也要有,这些都要精准的控制。没有太多人能喜欢这项工作。叶彬青就是少数能够胜任的人,阮子燃对他一向很好。 第159章 智力很重要,攻击性也要有,这些都要精准的控制。没有太多人能喜欢这项工作。叶彬青就是少数能够胜任的人,阮子燃对他一向很好。 阮子燃对叶彬青的好是显而易见的,季麟原先就知道。只有叶彬青能不谈任何条件就获得阮子燃的支持。任何人想要升职,假如他跟叶彬青关系不好,在阮子燃这里都是一票否决。 有个叫马启国的干事曾经到他们家里拜访,提着贵重的礼物。马启国是从外地调来的,老大不小。 进门之后,马启国就说起往事,说起他对阮子燃的思念,说起他历经波折的军旅生涯。由于上级的问题,队伍被整编,马启国想尽办法回归了主流。 马启国说:“我真的后悔,走错了路……” 阮子燃回答:“战略错误就是死路一条,还能有回头路?” 马启国低声下气地说,他给叶彬青写过信,承认过错误。 阮子燃回答:“写信?我看这个地方这么多人,就你最不懂事!” 阮子燃的态度如此严厉,马启国眼泪都快要流出来。要不是李晓棠在家里做饭,阮子燃的态度可能会更糟。 干坐一下午之后,马启国灰溜溜的走了。 等叶彬青来的时候,阮子燃的面孔就完全不同了。 叶彬青求情说:“他想留下来。” 阮子燃惊讶地说:“你要他留下?” 叶彬青说:“他好不容易自己来的。吃了很多苦……” 阮子燃靠在沙发上,松口说:“留下就留下,不能提升他的军衔。他就等退伍吧。” 叶彬青劝道:“没必要因为我……” 阮子燃果断地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军队是有规矩的。我看他不怎么守规矩。” 阮子燃的规矩是一套复杂的标准,关系到部队的很多秘密。季麟感觉,父亲的规矩灵活多变,弹性很大。只要是他重视的人,不管出现什么问题,他都能摆平麻烦。其他人就不行。 季麟从小就知道,叶彬青是少数可以亲近的人。叶彬青不仅是阮子燃宠爱的士兵,他对自己也很好。 叶彬青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看起来天真纯良。去野外拉练之余,叶彬青带士兵们经过一家精神病院,居然率领士兵进去打扫了一番。 精神病人都是一些失去家庭关爱的人,看见他们没有澡堂,叶彬青还让士兵给他们盖出两间浴室,一间男人用,一间女人用,旁边栽种着绣球花。 没有失去智力的病人给部队写来几封感谢信,写得歪歪扭扭。 阮子燃不解地问:“精神病院?里面什么样?” 叶彬青回答:“跟寺庙一样,是个清凉的世界。” 叶彬青的世界观跟一般人差距很大,旁人顶多去儿童福利院送爱心,他去精神病院。所以季麟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小孩才对自己这么好,还是对大家都好。 有一点很肯定,多半不是缘于父亲是军长,他才照顾自己的。叶彬青就是这么值得信赖的长辈,季麟一直很喜欢他。 要不是姐姐偶然的提议,他们闯进大人的世界,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是如此难以接受,季麟到现在都不能回想。 就像生活的阴暗面一样,叶彬青的身上有意想不到的可怕缺陷。这个缺陷出现在别人身上,自己都可能会接受。 退一步来说,叶彬青喜欢男人也不要紧,只要不是阮子燃。 季麟心想。 偏偏发生最糟糕的情况。 自己的父亲身居要职,获得普遍的尊重。叶彬青对他有一些不可启齿的欲求,不能保持尊重。 阮子燃意外地纵容叶彬青,不严厉地管理他。 季麟快要认不得自己的父亲。 姐姐剑兰吓得厌食一个多月,自己不小心受伤。好起来之后,他们两人一度痛下决心,非把叶彬青拒之门外不可。 第160章 姐姐剑兰吓得厌食一个多月,自己不小心受伤。好起来之后,他们两人一度痛下决心,非得把叶彬青拒之门外不可。 首先,这个家是不能允许叶彬青来的。 他们两个孩子总有一个人能在家,只要装作撒娇的样子,呆在阮子燃附近,爸爸就不会让别人来。 其次,叶彬青不能是一个受欢迎的人。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跟叶彬青断绝一切来往,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不给他一点机会。 再次……他们就有了不同意见。 季麟认为,要多关心爸爸,让阮子燃无暇他顾。 剑兰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每次剑兰偎依到阮子燃旁边,阮子燃会想要轻抚她,但是她都不肯。她像一只傲娇的小猫似的,踏着他,看守着他。 叶彬青是很懂阮子燃心思的,季麟发现。 阮子燃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喜好,叶彬青都知道。例如,叶彬青曾经在出差过程中专门收集一些军史资料,还有档案照片,交给阮子燃,全部是阮子燃父亲的资料。 收到之后,阮子燃如获至宝,藏进自己的保险箱。保险箱里面还有一束头发,女人的头发,是沈初枝的头发。 阮子燃很爱沈初枝,甚至超过爱自己的奶奶朱阿姨,可惜他们去S市探亲的时候,每次都是先去看朱阿姨。 有一次,阮子燃提议:“我们先去看奶奶。” 李晓棠跟剑兰两个人跳上车子,兴高采烈地让司机往朱阿姨的住处开路。阮子燃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坐上车子。 李晓棠不喜欢沈初枝,喜欢朱阿姨。剑兰根本不知道她爸喜欢谁。 叶彬青柔情似水,家里的两个女人都做不到。除了头痛,季麟一筹莫展。 李晓棠对阮子燃很有一套,在家里一向是以他为中心,饮食起居安排得舒适宜人,自己保养得一点皱纹都不见。李晓棠依然美丽,走在街上,回头看她的人还是那么多。可是,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阮子燃照样会置之不理。 季麟看见,阮子燃明明答应,晚上一起吃饭,转眼他就忘记了。他要开会,跟叶彬青一起开。 一气之下,剑兰去把一点消毒水倒进叶彬青的茶杯。 她对季麟说,爸爸肯定会回来。一定。 季麟对她倒消毒水这事原本是不赞同的,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但是直到夜里,阮子燃都没有回家。 快到午夜,剑兰沮丧地睡觉去了。 李晓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耐心地等待着。忽然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她期待地接起来,结果是外婆。 外婆问她生日有没有吃蛋糕,李晓棠回答吃过了。 挂掉电话之后,季麟看见,李晓棠的眼睛里盈着泪水,闪着破碎的光芒。他的内心闪过一个念头:用消毒水不明智,但是叶彬青不能留着。 在晋级的演习之前,季麟事先把叶彬青的地图掉包,希望给他制造点麻烦。老天助力,叶彬青被流弹打中,送进医院。 面对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季麟决定认真对待。他先是把温度计放进茶杯,升到他想要的温度,将阮子燃着实吓了一跳。 叶彬青的状况不好,但是宝贝儿子烧到三十九度,阮子燃不敢离开儿子半步。 阮子燃搂着儿子,问他感觉怎么样。 季麟一脸萎靡不振:“我还好,叶叔叔是不是在医院?” 阮子燃心急如焚地说:“不用管别人,你好好休息。” 季麟眼里含着泪水:“……不想去医院。我害怕……” 阮子燃握着儿子的手,坚定地说:“爸爸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要相信爸爸。” 当天晚上,阮子燃就睡在季麟的门外的沙发上,防止他出现什么情况。 季麟躺在床上,吐掉嘴里的药片,心想,绝不能让父亲离开家,得让叶彬青独自去过鬼门关。阮子燃就是定心丸,比心脏起搏器管用。 季麟从床上爬起来,冷静地打开窗户,脱掉睡衣,接受寒风地侵袭,成功地将自己冻成感冒。阮子燃半夜来摸儿子两次都发现他在哆嗦,根本走不开。 一直到早晨,季麟仿佛朦胧过去,阮子燃才算松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医院,看一眼叶彬青到底怎么样。 他只敢出门那么一会子,早上又回家。 季麟睁开眼睛的时候,阮子燃已经回家,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叶彬青的状况尚好,没有什么大碍。 季麟当时就吃了一惊,叶彬青的生命力过于强悍。自己恐怕一时拿他没有办法。 季麟相信,假如阮子燃命令这颗爱他的心停止跳动。叶彬青的心就会静止。 他让他跳,他才会继续跳。中间不需要给氧。 第161章 意外发生之后,叶彬青休养了一段时间。刚刚康复,他就来看阮子燃。 阮子燃问:“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叶彬青说:“没有什么大碍。” 阮子燃让叶彬青坐在旁边,同他说了一会话。 叶彬青说:“你跟季麟都还好?生病没有影响健康?” 阮子燃用一种温存地口气回答:“还好。” 过了一会,不由自主地,阮子燃就将叶彬青搂在手臂里。 季麟沮丧得不得了。 叶彬青的棘手之处就在于,他的优点很多,基本都是真的,并不是演技。这样一来,自己说他的坏话都不好开口。 这件事情之后,季麟没有再持续行动。剑兰一时好像也忘记这些事情,投入紧张的学习中。往叶彬青杯子里倒消毒水,这件事带给她不安的情绪,剑兰好长时间没有愉悦地笑过。 他们两个人都沉寂下来。 生活依然是幸福的。尽管有叶彬青存在着,阮子燃照样对他们很好。 平日里,李晓棠可以随心所欲的玩乐,买她喜欢的衣裙首饰,出入高档的场所。李晓棠的家人一并获得庇荫,得到丰厚的财富,连她没有智力的弟弟都有体面工作。孩子们放假,李晓棠就带他们去国外滑雪、泡温泉,看古老的城堡。 生活在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环境中,季麟还是感觉到,存在一些不明显的缺憾。 李晓棠得到宝石作为礼物,叶彬青得到礼物的是玉石。宝石是妈妈喜欢的,玉石是爸爸喜欢的。 叶彬青过生日的时候,阮子燃要抽空陪他。叶彬青休假的时候,阮子燃要抽空陪他。叶彬青工作的时候,阮子燃还是会陪他…… 这种陪伴还不是普通的陪伴,可能叶彬青是属狼狗的,他会把阮子燃咬得青紫斑斑的。家里人察觉的时候,他们还不得不装作睁眼瞎。 在对情人网开一面、予取予求的时候,阮子燃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样子。 在阮子燃手下工作的女性,包括军官家属,没有人可以喜欢叶彬青。她们跟阮子燃调情可能会获得机会,跟叶彬青调情只会得到莫名的冷遇。 季麟也不好说,叶彬青这是一种什么待遇。 阮子燃没有办法给他明确的一切,但是他什么都有。真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 爱情有没有这么吸引人?季麟不知道,但是在宫廷政治环境里,叶彬青就是最幸福的人。 春从春游,夜专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季麟也知道,有一段时间,孙致平对叶彬青的地位是有一些看法的。孙致平认为,叶彬青也是一把手。 对此,季麟只能装作毫无察觉。 孙致平可能认为,职位差不多的人,权力就是一样的。 孙致平可以在院里活得那么嚣张,甚至随意打骂吕晨,跟叶彬青的地位肯定是分不开的。 他也不睁眼看看,说话算数的人究竟是谁。 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有两个权力的中心,季麟心想,所有的军官都知道,谁是这支队伍的灵魂。 个人的命运取决于能否在权利游戏中把生活逐渐过好,阮子燃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升沉荣辱。 叶彬青不喜欢的事情,他就可以不做。其他人都不行。 上级想跟叶彬青跳舞,阮子燃不允许别人触摸叶彬青,他就让吕继辉去。吕继辉使出浑身解数,他得想办法过关。 这只是一件小事,其他都一样。 季麟怀疑,为什么叶彬青始终是那个样子,其他人却不行。 哪怕是阮子燃自己,随着权力渐长,浸润越深,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凶悍,冷漠。 阮子燃不希望叶彬青改变。 只要阮子燃不允许,因果相连的泥泞事实就不会进入叶彬青的生活,无法改变叶彬青的容颜和气质。 叶彬青穿着军服的模样就还是那么真诚,那么迷人。 想到这里,季麟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姐姐剑兰。 剑兰是一个幸福的人。她很难委屈自己去敷衍这个世界。世界的丑陋是其他人的软弱造成的,她不能屈从。 爸爸要离婚。她就离家出走。 名义上是为妈妈,实际上,留下妈妈一个人。 季麟不理解,这对家庭关系能有什么改善,但是爸爸很少责骂她,也没有管束过。 季麟知道,阮子燃就喜欢这样天然的女性。像小猫一样活着,不用长大,不用懂事,不用参军。男人影响不到她们。 如果剑兰变得跟机关里的女人一样,精于算计,善于应对。小猫变成猫型坦克,猫型间谍什么的。阮子燃可能会震惊到吃不下饭。因为他爱的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为了让他们保持原样,阮子燃可以付出一切努力。 第162章 快到下班的时候,季麟差不多填好表格。 他大概看过一遍,关上电脑,站起身来。 外面的天色混沌,太阳已经完全下去。 阮子燃不想回家,留恋叶彬青,当儿子的自己没有办法,也插不进去。 曾经有一次,阮子燃在外面接受宴请,对方是一个女老板,姓洪。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女人就看上阮子燃,想要跟他暗渡陈仓,在偏僻的酒楼里设宴。 发现外面女人的挑衅,李晓棠飘然而至,端坐到酒桌的另一边,颇有耐心地陪着。 阮子燃不理李晓棠,在那里应酬。 李晓棠倒也不急,先让阮子燃喝过几杯,就假装出去一趟,回来对他说:“看你今天兴致不错,我刚才打电话,喊政委一起来乐乐……” 瞅着阮子燃蓦然变色,李晓棠还说:“你给他加个酒杯?” 后来,阮子燃没有再跟女老板吃过饭。 李晓棠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早就知道,叶彬青是什么身份。 阮子燃这样的男人,一个老婆是看不住的。有时候,情人也属于己方战斗力,需要投入战场。 自己的妈妈属于情场健将,能攻能守,能够挥斥方遒。季麟决定不再操心大人的事情。 季麟站起来,随手拿起自己的外衣。等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吕晨已经等在那里。 吕晨说:“新开的商城很有意思,我们去那里吃晚饭?” 季麟点点头,发动车子。 驾驶的路上,他一直吹着夜风。电台放着慵懒的音乐,他把充电器插到自己的手机上。 手机闪亮一下,李晓棠发给儿子一条信息:吃饭没? 季麟回她一句:吃过。 然后,他就把手机放到一旁,等待片刻。 李晓棠没有再说什么,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一丝焦虑的感觉让季麟忍不住想看手机,又不忍再看。 踌躇一阵,他关上手机,专心地看着远处。 爱情不见得能让人结婚,但是,让人离婚是没问题的。如果问李晓棠输在哪里,就是输在用情太多。 婚姻是不需要多少爱的。 季麟沉沉地叹一口气,随手拧去音乐声。 作为一名新人,林息准备到岗。当他走进司令部的大门,真的是感觉到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前所未有的充实。接待他的门卫提醒他,回头要重新拍照,办理证件。 林息感觉,整个人都要迈入新的旅程。当沈秘书来接他的时候,他就这么放着光芒,白净的脸上透着欢喜的亮光。 沈秘书将林息领到楼上,送进办公室,指着一张桌子:“你的位子。” 林息坐下来,体验一会,幸福的感觉将他包围。直到吃饭的时间,他才意识到,桌子并不比之前大多少。 午饭的时候,沈秘书领他去食堂,点了两个菜。 林息左右看看,好像领导们并不在食堂用餐。 沈秘书说:“放心吧,领导都在另一个餐厅吃饭。该吃就吃。” 林息尝一口饭菜,风味相当可以。 沈秘书接着说:“我带你吃一次。下次你就自己来。” 林息点点头,想要跟沈秘书搭话,又不知说什么好。 沈秘书并不欺生,好脾气地跟他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又问问他家里的情况。沈秘书不刻意打听什么,泰然自若的样子让林息好生赞叹。 为什么孙致平和沈秘书都有这种气质,就是一种大方又温和的感觉。叶彬青调理过的人都会有这种气派吗?假以时日,自己是不是也……林息暗中思索。 第163章 尽管林息抱有很大的期待,以为自己的办公桌就在叶彬青的旁边,没想到,他的办公室跟叶彬青的办公室根本就不在一层楼。办公室里面有几个同事,大家各忙各的,场面相当无趣。只有沈秘书可以自由来去,跟叶彬青见面。 晚餐的时候,林息的爸爸发来信息,问他怎么样。 林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实地讲,他的工作内容跟过去没有太大差别,还是一个小技术员,只不过换到一个陌生的办公地点,里面都是不认识的同事。他们对自己爱答不理。 林息将他拍下的办公楼外景照片、食堂内景照片翻阅一遍,从中选择几张,发给爸爸。 林息的爸爸立即回复一个笑脸,还有大拇指。 看见爸爸的情绪这么好,林息一时也有点开心。接来下的几天,作为一个新人,林息感觉到一种窒息的隔膜。 首先,他跟司令部的人完全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这里的工作人员看起来礼貌、亲切,但是人人都有一种无形中的距离感。他们只跟熟悉的人聊天,不熟悉的面孔都是公事公办。 其次,司令部的一些同僚忙到飞起,活像电视剧里的职场精英一样,林息却很闲。林息不知道,如果上去聊天,他会不会打搅别人,显得自己特别无聊。 就这样,林息在办公室里枯坐十来天。有一天,沈秘书喊他上楼,帮叶彬青跟另外两个将军更新一下系统。 林息处理得相当迅速,一会就完成既定的任务。 两个将军都算满意,其中一个还表扬了林息,问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新来的。这一下子,给林息骄傲坏了,跑去叶彬青的办公室都敢抬起头侦查。 沈秘书让他等一会,看看叶彬青有没有别的要求。 林息等在旁边,先是看叶彬青的办公室。叶彬青的房间跟其他将军的不一样,没有糙汉气息,反而有一种素雅洁净的感觉。他的窗帘里布是细褶真丝一样的米色柔纱。桌上还有花瓶,花瓶里面开放着一种白中透绿的重瓣大花。 叶彬青的手指很好看,修长,手上面没有皱纹。他的下颌跟脖子线条也美,跟年轻人差不多……林息看着叶彬青,从手开始看,一直看到胸膛,脖子,再看脸庞,头发…… 一直到叶彬青说:“好了。” 林息才算回过神来,跟着沈秘书离开办公室。 沈秘书忍不住开腔:“小林,你怎么一直看着政委?” 林息不好意思地说:“平时没机会近距离接触领导,所以……” 沈秘书咳嗽一声,黑着脸说:“你这个看法,不太礼貌的。” 林息如梦初醒,收敛地点头。 沈秘书皱着眉头,将他送回办公室,又去叶彬青办公室外面站了一会。像林息这种不知哪来的小冻猫子,看见领导像是单身汉看见未婚美女似的,不知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破烂。 沈秘书整理一下自己的军服,进去请示一下叶彬青,要给林息安排点什么事做。 叶彬青说:“让他参与G000769次行动。” 这是一个军队内部的技术项目,专门维护军用设备信息安全的,保密等级不高。 沈秘书点点头,动手从保险柜里找出一些资料。秘书处的人搞技术的不多,但是林息这么独树一帜的性格,确实不能直接服务于领导。 沈秘书一边想着,一边暗中摇头。 很快,林息就有了一个单独的工作空间,跟办公室里其他人井水不犯河水,变得更加孤独寂寞。幸亏他是一个认真的男孩,只顾着埋头干活,跟远在另一个办公地点的技术人员单线联系着,每天通话。 林息活得像是一个外星人,好在其他人不是。由于司令部的生活枯燥乏味,年轻的帅哥们又过于机灵,妇女们都有些寂寞。 林息经常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很快就引起她们的注意。有一个等待退休的大姐邀请他一起吃饭。林息这才走出人际关系的困境,如鱼得水。 午饭的时候,资料室的大姐占住座位,对林息热情地说:“坐吗?小林,我今天带山核桃给你吃……” 林息能反对吗?他顺手推舟地说:“我去打一点汤。今天是排骨汤,我去帮你端一碗。” 说着,林息就去舀汤。 两个人盛好饭菜,放下饭卡和门禁卡,开始兴致勃勃地聊天和用餐。 资料室的大姐从她的老公开聊,老公哪一年参军,什么级别,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统统说出来。她有一个儿子,比林息小一些。 大姐遗憾地说:“可惜我没有女儿,我看你没有女朋友吧?” 林息微笑着点头。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但是女性是引领人类进步的天使,此言不虚。林息喜欢男的,可惜他跟男人一向聊不起来,反而容易引发女人的母性之爱。 大姐又说她儿子上什么学,什么实验班,闲扯一阵子。 林息试着聊自己的任务。 大姐跟说了一些任务情况,比如,几层楼的哪个小李,也在做这个。哪一层楼的哪个领导,专门抽查进度。 大姐好奇地说:“小林,你在政委身边,专门干这个?” 林息说:“政委不怎么跟我交流,他看起来……还年轻,但是不爱说话……” 大姐又问:“你们办公室有没有女的?” 没想到,大姐的好奇心比自己还强。 林息踌躇道:“好像没有……” 大姐对林息窃窃私语,据说,司令部有几位将军没有妻子,一些女同事在暗中观察着他们。这些个将军啊,自我感觉都良好的不得了,其中一位刚刚提升参谋长,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散发魅力,目光一会锐利一会深沉,动不动冷幽默一下,逗得女下属咯咯娇笑,又不跟她们约会,怕闹绯闻。像叶彬青呢,他就更低调一些。 如果有谁跟政委搭讪成功,你要告诉我……大姐暗中叮嘱。 林息点点头,心想,叶彬青好像就是一个工作狂。孙致平说得没错。 林息忍不住问,我刚刚来,人生地不熟。我能去资料室吗? 大姐摆摆手:“资料室里面都是文件,你不能去内网看看?反正你是搞技术的……” 经过仙人指路,林息终于打开内网。以维护系统的名义,他开始浏览一些日常信息和照片。 原来大家都是活人,只不过分工不同。林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先是把叶彬青的照片和新闻浏览一遍,感觉意犹未尽,又挑着看一些旧资料。 看着,看着,一帧照片落入他的眼帘。 这不是季麟的爸爸? 阮子燃的资料依然保存在内网里面,内容相当充分。 林息目光灼灼地看着照片。 不知什么缘故,阮子燃像是吃了不老药似的,看起来那么年轻,有一种特殊的……性感气质…… 林息感觉,自己也算阅人无数。在部队见到各色帅哥,有的硬朗,有的锐利,有的回味丰富,帅得各有千秋,很是让他增长一番见识。平心而论,还是季麟、季麟的爸爸两人最让他心折。 不一定是五官最精致,举止最张扬的,但是阮子燃就是一直吸引着他的目光。 林息吃饱饭,开始孜孜不倦地搜寻资料,尤其是阮子燃的照片。外面网络上根本没有一张阮子燃的照片,内网居然有这么多。林息被意想不到的惊喜淹没。 那天下午的时候,叶彬青终于想起来,应该看一眼林息。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适应司令部的工作环境。 站在门外,叶彬青就发觉,林息正在疯狂地下载阮子燃的照片,一张接一张。 叶彬青的视力比年轻军人还要好,他站得老远就观察到——林息先是聚精会神地欣赏,然后偷偷地下载,违反部队的规定。 林息坐在办公室里,背对着门。他刚刚找到一张阮子燃打球的照片,穿着运动服的,露着大腿。这个发现让他热血上涌,排除了外界的干扰。林息全身心地盯着阮子燃,从头到胳膊,到大腿,足足看了十分多钟。 叶彬青站在门外,其他人都开始正襟危坐,林息居然毫无察觉。 一种莫名后悔的心情降临在叶彬青身上,让他的拳头一下子硬起来。 叶彬青捏着拳头,默不作声地转向电梯。 算了,叶彬青心想,还是一个老实的孩子。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进电梯后,叶彬青按一下按键,沉思片刻。 笨是笨了一点,自己还是需要给他分配点任务。 第164章 进电梯后,叶彬青按一下按键,沉思片刻。 笨是笨了一点,自己还是需要给他分配点任务。 林息是一个陌生的小朋友,而阮子燃是自己生命里最珍惜的人。想到阮子燃一直闷闷不乐的,叶彬青的内心有点焦灼。 叶彬青回到办公室,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思索一番。到底有没有机会,帮助阮子燃找到一个新的出口? 从私心的角度,叶彬青不希望阮子燃重回权力舞台。叶彬青目前的生活感受很幸福,如果他忙,阮子燃也很忙,得之不易的幸福就会打折扣。 叶彬青烦恼地合上本子,坐在办公室里。 那一天,林息兴奋地浏览过资料,直到下班的时候还意犹未尽。想到季麟以后会变成跟他父亲一样的帅哥,还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忧郁气质。林息对未来的生活多了一丝期盼。 要是季麟参军,进入同样一片办公区域…… 林息感觉,办公室简直就是一个花园,变成谈情说爱的乐土。 没过一会,林息高涨的情绪又冷静下来。 自己调动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季麟,万一他知道了,心里并不喜欢,该怎么办呢? 林息苦恼地想着。 苦恼之中,他把照片跟资料统统塞进一个角落的文件夹,关上电脑。 作为一个资深恋爱脑,下班之后,林息立即跑去高档百货店,用新入职岗位的高薪买下一个好看的钱包,让店员包好。 季麟打卡下班的时候,林息穿着便服,准备把钱包送给他,当作礼物。 季麟看起来有点疲惫,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礼物,就把钱包扔给赶来接驾的吕晨。 季麟说:“平时不用钱包,你帮我收着吧。” 吕晨居然厚着脸皮收下钱包,随手塞在屁股后面的口袋。 这下子,林息差点被气死。 林息忍不住问:“那你用什么?我可以再买!” 季麟看他一眼,设置好去百货商店的导航。 返回刚才购物的奢侈品店,看见林息,店员们都有点惊喜,又有点诧异。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吕晨和季麟两人吸引,因为两个陌生的客人开始大肆地挑选商品,完全没有看价格。 没过太长时间,季麟负责选,吕晨负责拿。他们两人选好的一堆男装还有皮鞋就放在柜台上面。 带着一种兴奋,店员捣着计算器,捣出一个价格,谦卑地递到林息眼前。 林息一开始还是不服气的,季麟非要这么任性,他可以拿出一年的工资来,让他知道自己的诚意。 看过一眼计算器,林息好像服了降血压的药一样,意识到自己没必要置气。 林息对季麟诚恳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就拿走。你想去哪里吃饭,我们等会过去……好不好?或者我做饭给你吃……” 季麟看他一眼,没有露出嘲弄的表情,而是问:“你不买单?” 林息有点尴尬,回头对店员微笑一下,没说什么。 店员跟吕晨都看着他们。店员的表情有点疑惑,依然恭敬地等待着;吕晨的表情就只能用幸灾乐祸来形容。 看见林息的后悔,季麟没有收手。他走到女装区域,挑了一个新款的手袋,最贵的一只,一起放到桌上。 店员飞快地把价格加上去,又对林息展示一下计算器。 林息眼前一黑。 如果说男装区是一种诈骗行为,女装区就是一种抢劫犯罪。 紧接着,季麟就对吕晨说:“刷卡吧。” 吕晨从提包里拿出银行卡,像个凯子一样,要来替季麟刷卡。 林息明白,卡里面不会是吕晨的钱,而是季麟的钱。他后悔地差点握住季麟的手,恳求一番,求他不要把钱刷出去,自己知道错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叮咚”一声,吕晨完成刷卡这个动作。上百万的消费活动告一段落。看着店员喜滋滋地忙碌起来,开始包装货品,林息虚脱地瘫坐在沙发上,扶住自己的额头。 季麟看他一眼:“你饿了吗?” 林息无力地说:“不饿。我等下陪你回去,外面的东西不好吃的。” 看见林息后悔莫及的样子,季麟毫无怜悯。 只见季麟拨通电话,没几分钟就叫来一个朋友。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美丽,驾驶着豪华的座驾。 进店之后,季麟对她说:“我给你买一件礼物,没有时间送去。你就自己拿吧?” 女孩欢快地拿起刚刚买下的新款女包,偎到季麟身边,对他说了一些撒娇的言语。 林息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的糟糕,又不知道怎么制止。自己一番好意,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吕晨不高兴地说:“我们只是把礼物送给你,还没吃饭呢!下次再玩?好不好?” 女孩有点意外,问季麟:“不一起吃饭?” 季麟回答:“送给你一个小礼物,谢谢你上次请我们去玩。我有点累了,下回请你去餐厅。” 听见季麟这么说,女孩拎着她的战利品,欢快地退场出去。 回家的路上,季麟终于收起神通,没有理睬吕晨的提议,而是回到他的公寓。林息帮他把昂贵的衣物搬上楼。 季麟没有看那些衣物一眼,随手扔在洗衣房的地上。 林息叹一口气,问他想吃什么。 季麟说,吃点面条就行。 林息带着一种委屈,在厨房摸出一袋鸡蛋面,准备动手下给他吃。 季麟不需要购买奢饰品,他的生活比较简单,对那些都不感兴趣。他只是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看看。 林息已经知道,季麟俊美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变幻莫测的心,但是他也想象不到,季麟是这么乖戾,能想出各种方式伤害自己。 林息下着面条,不由自主地伤心。 不知自己买礼物送他,触到他什么逆鳞,让他生气。自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先前就知道了。 泪水顺着下巴流动,林息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是因为爱他,想要给他最好的东西。 做好面条,林息还是振作精神,陪季麟吃晚饭。不知是不是林息的样子够可怜,季麟没有动手赶走他,而是让他留在屋里。 林息没精打采地说,自己最近被选拔,调入司令部维护系统。 季麟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 他可以先告诉季麟,自己选拔到司令部,不说是谁调的。这是林息的策略。 看季麟没有反应,林息算是松一口气。 第165章 晚上,季麟洗澡,林息帮他整理表格。 林息不仅整理好表格,还打扫好房间。完事之后,他就用季麟的电脑浏览起新闻来。大数据似乎有记忆力,林息看见一条阮子燃所在公司的新闻,顺手打开。 季麟洗好澡,走过来。 神使鬼差的,林息没有关掉网页。 乘着季麟看电脑的机会,林息说:“你没去你爸的公司?” 季麟用毛巾擦脸:“都一样”。 林息很想知道,为什么季麟不喜欢叶彬青。自己没看出来叶彬青哪里不好,但是他不敢问。 林息又说,他在司令部看到很多阮子燃过去的资料,还有照片。 季麟有点兴趣的样子,问他:“很多吗?” 林息回答,蛮多的。资料不允许浏览,但是他从后台能看到不少。 林息说了几条自己看见的内容,季麟对他微笑了一下。这还是季麟今天晚上第一次笑呢,林息的内心一阵柔软。 林息感叹:“你爸看起来好年轻……” 季麟将毛巾扔到一旁,回答:“我爸本来就不老,他结婚很早。” 说着,季麟穿着T恤,拿鼠标拉下来新闻,看一眼。 林息在旁边说:“你爸不像一个搞经济的人……他怎么会转业呢?” 季麟随口说:“有什么不能的?” 看过网页,季麟转身拿自己的东西,他明天要用的东西。 林息不懈地搭话:“你的帅气是遗传的?你跟他好像啊……” 季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嘴里说:“我不是很像他。我小时候经常哭,我爸就不这样……” 林息饶有兴趣地追问:“你小时候爱哭?” 季麟没讲话,把他的东西塞进包里。 自己已经呆在司令部,林息心想,他还是有必要问清楚一点。林息就又问了一遍,阮子燃为何选择转业。 这一次,季麟透露说:“因为他指挥失误,在分流的时候,他就转业了。” 季麟说,阮子燃出现过一次指挥失误,时机不太合适。 那一次,阮子燃派去边境的一个侦查队被别国秘密扣留了。他们掌握着一些重要的谍报文件。这种情况需要妥善处理,不能出现外交和军事冲突。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叶彬青请求,他带人去把队伍解救回来。失败的话,他负全责。 阮子燃同意了。 叶彬青出发之后,一开始还有信号返回。进入对方的国境之后,他们一下子就失去了联系。 两天后,阮子燃亲自带兵来到国境旁边。先遣部队告诉他,没有叶彬青等人的踪影,但是辎重的残骸、通讯设备都在,还有一些血迹。大家怀疑救援部队、谍报人员都被抓获,面临着生命威胁。 阮子燃一开始并不相信,可是现场有叶彬青丢弃的物品,甚至有一些加密的谍报信息。 邻国存在强国的驻军。一些情报显示,抓住的俘虏还有解救的可能。 阮子燃决定,顶着巨大的压力去解救他们。结果他的精锐部队一踏出国境线,政治上的摩擦就出现了。 正当阮子燃他们忍着悲痛找来找去的时候,上级声色俱厉地下达命令,命令阮子燃撤回。 原来,叶彬青已经将所有人带回安全区。 叶彬青不仅迷惑住敌人,连自己人都迷惑了,导致阮子燃产生误判,出现指挥失误。不想打草惊蛇,他们扔掉了多余的辎重;为了进一步迷惑敌人,叶彬青连通讯设备和次要的情报都一并丢弃,潜回安全的区域。 林息惴惴不安地说:“这是很大的失误吗?” 季麟回答:“是的。” 林息纠结地问:“不能发信号回来吗?在撤退之前……” 季麟说:“兵不厌诈。要让敌人以为自己赢了,他们溃退了,身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才不会追。” 林息说:“回来的人都没事?” 季麟垂下眼帘,淡然地说:“对,他们没事。潜伏的时候有人负伤,但是没有减员。” 林息不解地说:“他们都没事。你爸没有做错什么啊?” 季麟告诉林息,不是这样的。叶彬青的士兵全部存活,机密文件也带回总部。阮子燃带的兵死了……他引发了政治摩擦,却没有获得任何价值,士兵不能评烈士…… 林息沉重地看着季麟。 季麟回答:“减员两人。地形有点复杂,他们是多点集合。” 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说是命中劫数。林息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林息小心翼翼地:“运气不太好。” 季麟说:“出师不利。他是级别最高的,又亲自带着兵,结果够丢人的。” 林息试着安慰:“也不能怪你爸……” 季麟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回答道:“不怪他怪谁呢,他要对所有的失误负责。” 林息不由自主地想,那叶彬青呢? 林息是一个藏不住话的人,忍不住又问出来。 季麟笑笑:“他是大家的英雄。他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还确保手下人全部抵达安全区,这可是最困难的呢。” 季麟的笑容里透着一种冷漠,吓得林息停止说话。 就在林息暗中摸着胸口的时候,季麟自动说起后面的剧情。 叶彬青回来的时候,军区司令、参谋长,连退休的几个领导都出来迎接他。他们预感到,一颗将星快要升起来了,这是一颗明日之星。好久没有出现这样合适的人选…… 军队的优胜劣汰是残酷的。这是林息第一次感受到。阮子燃就这样开始走下坡路,而叶彬青走到上坡路。林息试着对季麟报以理解的微笑,但是季麟没有接受。 季麟面无表情地说:“你带的人超越了你,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你培养的好。这也没什么。” 说着,他就走到一旁,继续收拾他的东西。 季麟貌似不经意的态度让林息感觉事情有点严重。不知叶彬青的讨厌之处是不是局限于此。 人生在世,谁不参与竞争呢。有输有赢的事情,肯定会有人讨厌你的。林息觉得,叶彬青也不差自己一个崇拜者。 林息站起来,走到季麟旁边,对他表态。 林息说,在司令部工作,这是自己的职责。保护叶彬青属于工作上的安排,这是没有办法推诿的。在他的心里,他更愿意保护季麟的,如果有一天,需要他离开司令部。他会选择离开,不会恋栈不去。 听到这一番话,季麟是有点意外的。 季麟扫视林息一番,回答:“我不需要别人陪着。你忙你的吧。” 话虽如此,林息感觉,季麟冰封的表情松动一些。 林息想跟季麟多说一会话,但是季麟说他困了,准备送客。 走到门口,林息委屈地说:“我送你的钱包,你会要回来吗?” 季麟有些想笑,但是他板起脸回答:“不会。” 林息又问:“我还能找你聊天吗?” 季麟应道:“想聊就聊吧。” 说着,季麟关上门,结束了他的社交活动。 第166章 季麟关上门,结束了他的社交活动。 回到屋里,季麟站在玻璃窗前,注视着外面黑黢黢的夜空,陷入沉思之中。阮子燃的解职过程,那是一段痛苦的生活经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开端是从他的指挥失误开始,后面又发生一系列事情。 当时,阮子燃在家里闭门思过,等待着上级处置。 有人来看望阮子燃,对他说:他不应该出发,哪有统帅亲自出马的?稳坐钓鱼台就没事了,就算出去的人马失败,他也不会有错。反正叶彬青负责。 阮子燃没讲话。 又有人说:勘察现场的时候,自己感觉有诈。叶彬青他们不会有事的,可惜军长你不听。 阮子燃也没讲话。 季麟心想:说来说去,全是马后炮。当时怎么不讲? 阮子燃还不是军长,他在行使军长职责,等待成为最年轻的军长,这下子,他算是告一段落。 阮子燃坐在他的书房里,像雕塑一样,整日都不讲话。 季麟对世界的感受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颠覆。 怀疑情人伤亡,阮子燃一下痛到心坎上,丧失判断能力,没有破解眼前的障眼法,阵前失利。这样的父亲让他很难接受。 季麟很想问一下阮子燃:不是说祖国沦陷,我们也不能投降吗?不是说亲人死亡,我们也不能回头吗?剑兰和妈妈如果被敌人抓住,我们要想办法远离她们,这样她们的牺牲才有价值……事到如今,就是叶彬青一个人不能死,是吗? 他死了会怎样……地球会爆炸,还是人类会变成爬行动物…… 这些疑问在季麟的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涌动。 理智告诉他,失败是有原因的。 季麟说服自己,原因很多:第一,阮子燃在军事上有一些生疏。当上领导,谁还能保持原先的敏锐度。第二,现场的情况是复杂的,情报那么少,阮子燃是进攻型的风格,性格导致的失误。第三,阮子燃没有逗留多久,他只是运气不好。 说服半天,他的内心都没法平复。 季麟郁闷地想着:你的骄傲呢?你的目标呢!他要死,你心里就慌了。不是说流血流汗也不能流泪的? 拥有一个受人尊重的父亲还不是最快乐的事情。季麟一直认为,他的父亲是不会失败的。阮子燃可以摒弃任何干扰,达成他的目标,不会产生痛苦。 他试图相信父亲所相信的一切。没想到,心目中的偶像也会恐惧,他真的好失望啊。季麟曾经以为,他是最理解父亲的人,因为阮子燃将他的野心和期待都告诉过儿子。 没想到并不是。 舍不得叶彬青去死,可以不要他去。季麟皱着眉头。 遗憾的是,遇到复杂的难题,只有对军长最忠诚的战士才有资格出列。凭借叶彬青的能力,还有他对阮子燃的忠诚度,大家心知肚明,这事非他莫属。 看到阮子燃消沉的样子,季麟不知该说什么。季麟自己还需要有人来安慰一下呢。 接下来的整编过程中,阮子燃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他从炽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吕晨告诉季麟,有人举报阮子燃参与渎职、犯罪活动。他可能会被调查。 对于这些传言,季麟是完全不相信的,但是很快,生活就发生了变化。一轮调查之后,阮子燃被解除职务,活动范围限制在一个区域,他的家人也监视居住。 不少人被降职处理,叶彬青却升职了。 叶彬青代替阮子燃,成为新的军长,连升几级。更过分的是,叶彬青负责调查阮子燃的问题,他始终没有表态,关押他们半年之久。 就这样,阮子燃一直被悬置着。全家人都很不好受。 季麟不得不习惯监听的生活。 剑兰不太能习惯,她每次洗澡都要弟弟去把门。 他们不再是众星捧月的对象,而是需要躲避的凶兆。剑兰的朋友跟她断绝了来往,把她送的小猫连夜丢弃在马路边,凄惨的叫着。 季麟的朋友少一些,不怎么在乎。 等阮子燃的调查结束,返回办公室的时候,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家庭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好。 李晓棠懒得梳洗,一下子病恹恹的,坐在窗边发愣。 阮子燃一反常态,没有责怪她。 李晓棠搞不出现成的饭菜,阮子燃会关心地问孩子,想吃什么?学校有什么活动? 孩子们回答之后,阮子燃就会买好安排好。 季麟意识到,李晓棠发现了问题所在,就像自己发现的一样。 叶彬青一直在单相思父亲,狂热地爱恋他,阮子燃的反应还算克制。李晓棠曾经认为,阮子燃最在乎的是事业。没想到,丈夫对亲密关系也这么看重。 阮子燃犯下的错误证明他的心牵在情人身上。 丈夫心里留给爱情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如今被人扎根了。松柏之下,岂容芳草。在松柏大树的下面,美丽的芳草也不能茂盛生长。李晓棠努力这么久,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恨不得把叶彬青撕成碎片才好。谁成想,叶彬青变成上级,阮子燃面临考验的关口,李晓棠不得不调整心态。 不吵不闹已经是女人的极限,李晓棠哪有心情搞家务。何况阮子燃恢复自由,已经能够自己出门忙活。 剑兰的脸色也不太好,她坐在桌边吃饭,没吃几口就匆匆结束。 季麟知道,姐姐曾经对叶彬青有过一些特殊好感,藏起来他的照片,但是阮子燃才是不能失去的对象。 阮子燃被带走调查的那一天,剑兰出现神经衰弱的症状,还有强烈的头痛。 尽管阮子燃没有获罪,他的职位依然悬而未决,去向也变得不甚明朗。季麟很希望,叶彬青能放过阮子燃,换一换胃口。 这种期待在他的心里酝酿了好久,直到某一天晚上,这种幻想才被打破。 那天半夜,季麟在睡梦中惊醒,听见父母的争吵声。阮子燃跟李晓棠爆发一次空前激烈的争吵,差点把窗户打破。 季麟走到楼下,听到他们的吵架内容。 阮子燃说:“我离开家一会,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他的口气依然强硬,但是他第一次征求老婆的意见能不能出门。 李晓棠强硬地说:“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面?需要多久……” 李晓棠穿着睡衣,用手捋一下头发,系起来一个马尾。她看起来精神充沛,坐在床边。 阮子燃一时恨得握住拳头,又忍耐下来。 阮子燃坦白:“我去看他一下,很快回来。” 李晓棠拿过一个闹钟,摆在床上:“给你两个小时,假如不回来。我就要报警……” 阮子燃一把将闹钟摔到地上:“报警?你发什么疯!” 李晓棠针锋相对地说:“他勾引我丈夫,想要图谋不轨。我不能报警?” 阮子燃忍耐道:“你别发疯,我有事要办……” 说着,阮子燃开始自顾自地找出衣服,想要收拾出一些细软。 李晓棠从床边站起身,阻拦道:“他不会有事,你急着去干什么?” 阮子燃收拾好一些衣物,嘴里说:“我照顾他一下,几天而已。” “你想照顾他?”李晓棠倒吸一口冷气。 李晓棠从阮子燃手中夺下东西,扔到床上:“你别去!你不是要去办公室一趟么,怎么又照顾起他来……” 阮子燃没有回答妻子,想要拿起衣物。 李晓棠上前阻拦。 夫妻两人在床边扭成一团。 李晓棠用出全力,阮子燃不好争执,再一次放下衣物。 李晓棠瞪着阮子燃:“他怎么不好?我去照顾他。我反正不要脸了,我照顾他还不行吗?” 阮子燃想要把她拨开。 李晓棠拼尽全力地叫道:“我不许你去!不许你跟他睡觉——!” 阮子燃压低声音,命令道:“别在家里说这个!” 李晓棠不甘心地辩解:“我对这个家还不好?对你还不好吗?” 阮子燃没有答话。 李晓棠说:“你怎么就相信他一个人……” 阮子燃厉声回答:“你住嘴!” 阮子燃往外面看一眼,想看看孩子有没有醒来。 季麟飞快地退回楼上,退到黑暗中。他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是剑兰的身体。她用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胳膊。 没有望见孩子的踪迹,阮子燃跟李晓棠两人继续吵架。 李晓棠掰着手指头,历数她为阮子燃、为孩子付出的心血。 李晓棠的脸上带着红色的伤痕,数落道:“为了你,纪委的人要我陪他们。我都得跟人家假戏真做!” 阮子燃惊讶地说:“我叫你别管这些!” 李晓棠恨道:“其他人都到一边去。你两在一起难舍难分吗?” 阮子燃停止说话,看着她。 李晓棠激动地说:“你挂了半天,干嘛不转业?不就是放不下这一官半职的?我难道不爱你,他能为你做的,我一样可以……” 阮子燃的情绪也变得激动。 阮子燃发作道:“我早讲过,你别插手。你的脑子长在哪里?白白给人欺负。” 李晓棠气得流下一行眼泪:“他顶你的位置,把你关了这么久。你一点都不计较啊?” 阮子燃说:“叫你不要插手,你为什么不听?” 李晓棠骂道:“还不是为了你!难道他不会动手!” 阮子燃别过脸,忍耐片刻。 李晓棠重新坐下来:“对我不能有点感情吗?” 阮子燃压抑着不快:“你不能听我的?” 李晓棠赌气道:“为什么听你的?我恨死他了!你还打我……” 阮子燃说:“你是不是蠢?非要搅和一下。他不会伤害我的。” 李晓棠气得撩一下汗湿的头发,回怼道:“我没有脑子,只有你有。所有人听你分配,男的女的轮流给你伺候……” 阮子燃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李晓棠爆发道:“给你个职务,带着兵,你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快没人性了!你换个地方做不成官?” 阮子然正要说话,李晓棠连珠炮似的说:“别说什么宏伟抱负!经天纬地的计划,狗屁!你离开他就不行?做官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不能一个人干?你们白天勾搭还不够,要没日没夜的才过瘾!他还敢在你身上留印子,不要脸!” 阮子燃气得扶着头,缓缓地说:“我懂了……你恨我,我这就走。” 李晓棠骂道:“走什么走?我被谁逼的?不许你找他!” 阮子燃没有回答,他在屋里走动,翻找钥匙,身上散发出戾气。 李晓棠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你让他滚远点……否则我就到台上去,把他那张清心寡欲的画皮给撕掉!让他没脸见人!” 阮子燃骤然停下脚步:“你敢!?” 李晓棠倔强地昂起头:“我怎么不敢?他不分昼夜地惦记我男人,想得快要吃人,他有清心寡欲这玩意吗?” 一瞬间,季麟感觉空气震动了一下,房间里面好像发生重影,又响起一阵碎裂声。李晓棠停止说话。 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阮子燃按捺不住,动手打了李晓棠,还碰坏屋里的摆设。 李晓棠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腮,含恨盯着阮子燃。 阮子燃站在那里,喘着气。 李晓棠哽咽一下,继续骂道:“他顶你位置上去的,你还护着他……你不是拼死拼活地要升吗?你想气死我……” 话虽如此,卧室里面,李晓棠的战斗力直线飙升,非把阮子燃当场气死不可。季麟跟剑兰躲在黑暗中,心惊肉跳地听着父母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阮子燃厌烦道:“你小声点行不行。你是希望我死,是不是?” 李晓棠恨恨地应道:“你回来干什么?你牺牲算了……谁让他不牺牲呢?他口口声声爱你,结果……” 阮子燃崩溃道:“说过多少遍,跟他没关系!你不想过了,我们就离婚!” 李晓棠应道:“好!好!好!跟他没关系……他这些年都不放手,胆大包天的,你能管得住他?” 阮子燃收起钥匙,放进口袋,匆匆地推开门。 李晓棠跟在后面:“你要去哪里?去办公室?” 阮子燃烦闷地说:“不是跟他见面……算了,不跟你讲……” 李晓棠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阮子燃不会讲伤人的话,但是他每次说出的话,自己都被排除在外,不能获得他的信赖。 李晓棠感觉到一阵冷风从窗外刮进来。 她抱住胳膊,哽咽道:“别走……好不好?” 阮子燃走到门口,喘息一会。 他回过头,凝望李晓棠一眼,似乎下定决心:“离婚吧,我想好了。不要在一起了。” 阮子燃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当时,季麟站在楼上,能听见剑兰的心跳声。他们两人的心跳声好像在那一刻停止住。 第167章 当时,季麟站在楼上,能听见剑兰的心跳声。他们两人的心跳声好像在那一刻停止住。 季麟有一种感觉。他看到的一切不是真的。也许醒来之后,阳光会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李晓棠独自收拾好屋子,还做了可口的饭菜。 季麟跟剑兰都没什么胃口。 李晓棠恢复往日的冷静,能够上班,应付琐事,但是阮子燃并没有回家。季麟曾经以为,生活是美好的。如果它变得不再美好,肯定会提前告诉你。 教室里,同学们是愉快的,说说笑笑,没有什么顾忌。外面的阳光明媚,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世界不会因为你,变得不灿烂。 好几天的时间,季麟的注意力没法集中。每天回家,他都要观察一下,阮子燃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李晓棠掩饰得很仔细,他们还是迅速发现,阮子燃没有回来过。 那天,剑兰问季麟,知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 季麟本来不想回答的。 他们两人都知道,阮子燃不在办公区域的话,可能是去了哪里。 剑兰穿着一身运动服,望着弟弟。 季麟忽然发现,剑兰身上这套衣服,起码有穿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是一件反常的事。 她的内心存在一个疑问,跟自己一样。那就是,妈妈变得不再重要,可以离弃,他们两个人呢?是不是在阮子燃的心里,他们也不再重要……假如答案是这样的,为什么要生下他们,曾经待他们那么温柔? 放到现在,季麟就不会问这种问题。生活里面充满无解的选择题,不服也不行。那个时候,他还是渴望知道的。 阮子燃没有带走手机,他就那样离开他们,杳无音讯。 季麟提议,可以去找孙致平。 剑兰马上点头。 当时,他们都认为,孙致平不可能喜欢大人的事情。就算他不想帮忙,起码可以带信。阮子燃可能会回来看他们。 事情不像想的那么容易。孙致平晋升新贵,成为最受追捧的孩子王,跟孙致平吃饭要排队一个礼拜。 剑兰担心地问,约孙致平出来。他会不会不理你? 季麟说,不会。 季麟相信,孙致平会来的。有一段时间不来往,但是小时候,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经过一番准备,季麟让吕晨帮忙去找孙致平。调查期间,吕晨是季麟为数不多的朋友。 孙致平没有让人失望,果然独自前来,走到一个破旧的体育器材库门口。季麟他们就在里面等候着。 吕晨说,季麟想求他一点事情。请他进去。 孙致平没有摆谱,自己闪进去,关上门。 见到孙致平进来,走到他们跟前,季麟跟剑兰一阵惊喜,可惜维持的时间不长。 说到阮子燃的踪迹,孙致平一口咬定他不知道,没看见。 季麟开始跟他说起阮子燃的指挥失误,看看能不能唤起一些同情心。 孙致平漠然地说:“他自己不会作战,你们怪谁?” 季麟一时没讲话。 剑兰不高兴地说:“不是为了救你们,会这样吗?!” 孙致平没搭理剑兰,对季麟不屑地说:“别人需要他来救?” 季麟的手捉住孙致平的领子。 孙致平微微一笑:“你老子罢官,你要找我的麻烦?” 季麟深吸一口气:“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看见他?有,或者,没有……行不行?” 孙致平把季麟的手往旁边扯开:“你老子的权还不够大?他就是指挥棒,指哪打哪。挂着又怎么样,威风又没有减。你们瞎鸡巴操心!” 季麟感觉,自己正在经受一类考验,可能是阮子燃接受调查之后,他们必然经历的一部分人生。他握着拳头,依然捉着孙致平的领子。 孙致平很有耐心,左右瞄他们两眼:“破釜沉舟啊……难道你爸要打离婚?” 季麟跟剑兰都很意外,楞楞地看着他。 孙致平露出一个笑容,嘲讽道:“不会离婚的,放心吧。你家老子一门心思做官,哪有什么感情。所有的忠诚都是浪费,所有的感情都是砝码……” 别说季麟失去应答能力,剑兰一样变得脸色发白。没有想到,孙致平是这种态度…… 看着他们两人说不出话的样子,孙致平挑衅地补充一句:“谁敢不听他的话,他能床上床下的周旋!” 剑兰有点呼吸不畅,努力地缓着气。 季麟紧紧揪住孙致平的领子,嘴里重复道:“你说什么?什么床……” 孙致平说:“你们都把我叫来了,装什么傻?” 他们两人看着他,暗中带着一丝惊恐。 孙致平大骂道:“谁的床你们还不清楚啊?” 剑兰流出眼泪,跌倒在地上。 她一边哭一边喊道:“揍他……你快揍他!” 季麟跟孙致平扭在一起,起初,他用的力气不大,只是跟孙致平缠斗在一起。孙致平的臂力很强,韧性很好,很难控制。季麟的防身术是跟叶彬青学的,只能勉强困住他。 乘着他们打起来的空档,剑兰缓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她对着孙致平用力回骂:“你懂什么,你这个野种。有人养没人教!” 这下子算是捅到孙致平的马蜂窝,提升了他的战斗力。 孙致平梗着脖子:“他被强奸了吗?是他自愿的!他是什么人,他能被逼吗?一巴掌拍不响!” 剑兰在后方声嘶力竭地辩护:“不愿意!他不愿意!你变态!” 孙致平跟季麟在地上滚着,两个人试着掐对方的脖子,但是都没有掐到。 孙致平从地上爬起来,猛烈地回击:“他是个娘们吗?那么容易被强奸!难怪他不行了,出去就要倒霉!害死大家!” 剑兰的眼泪又流出来。 她的视线模糊了,语言组织不出来,只能吸着气,断断续续地回骂。 季麟感觉到,一种难以克制的怒火逐渐涌出。他原本准备控制住孙致平,用一种伤害不大的方式打赢他。这样一来,他们还可以继续求他,要他想办法把手机交给阮子燃。 既然孙致平不愿意,他们总是要打一架的。 剑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左边……打他……你为什么不用力……” 季麟加强手臂上的力量,对孙致平使用了锁喉的招式。季麟年纪不大,这个招式也有一定的杀伤力。不曾想到,孙致平没有倒下,而是剧烈地挣扎起来。 季麟先是紧紧锁住他,两人僵持好一会。孙致平总算流露出精疲力竭的样子,让他松了一口气。就在他松开手臂,想要慢慢起身的时候,孙致平反身揪住他的头发,对着他的脸击出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打得是如此之重,季麟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要碎裂开。 孙致平没有松懈,而是追加了更重的一拳,将他击倒在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出现在季麟的身上,让他意识,阮子燃没有认真打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他们不该找孙致平,他们搞错了方法。 季麟倒在地上,踉跄起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流泪了,就像小时候摔倒一样。 捂住眼睛,他发觉,自己并没有流泪,流出来是鲜血。血从眼眶流到他的脸颊,继而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另一只眼睛也痛得模糊起来。 季麟模糊地看着孙致平,脑海里冲刷过一些记忆的碎片。 那个时候,孙致平还小,他拿着一个玛瑙勋章说“这个我很喜欢,但是你拿走是可以的”;孙致平还自费请他吃串串,说是如果打仗打不赢,他们可以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孙致平先躲到大后方,等到和平重临,他会来解救他…… 像孙致平这么聪明的人,会跟自己交朋友,只能因为自己笨,但是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的。他们不需要彼此掩饰,互相都能接纳。 孙致平现在不愿意这么做,他没有告诉过他。就像阮子燃不愿意再回到家里,一样没有告诉过他。 孙致平揪住季麟的衣服,将他提起来,对着墙壁,猛烈地撞在墙上。 季麟再次感觉到晕眩,跌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选择往另一个方向挣扎。 孙致平从后面勒住季麟:“你不会要别人帮你吧?” 季麟回过头,继续跟孙致平扭打在一起。视线受阻,但是近距离搏斗,他还是有一点优势的。经过一番角力,孙致平的胳膊上吃痛,松开一下。 季麟摆脱孙致平的钳制,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歪歪斜斜地跑着,看不清前方,洒下几滴很大的血滴。 剑兰在后面看着,紧张到说不出话。 她已经停止哭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 孙致平爬起来,追上去,对着季麟的腿来了一下,让他站立不稳。季麟再次扑倒在地,他扑向的是一些绳索,在旁边的地上。 孙致平上前,毫不犹豫地踹他一脚,让他没法拿到武器。 孙致平重重踢了一脚,又一脚,试图踩住季麟的肩膀。孙致平判断,不打断对方的胳膊,恐怕他还能反抗。 孙致平没有停手,他拿起一个足够重的哑铃,对着季麟挥去。 季麟的血又飞溅在地上一些。 季麟的脑海里又冲刷出一些片段。还是很久以前的时光,那个时候,太爷爷还在世,他还很小。 他问太爷爷,有没有比负伤更难熬的时候? 太爷爷回答,有的。 他好奇地问,什么时候? 太爷爷回答,江世华的爷爷动手打他,打断他的手臂。 季麟不知道江世华的爷爷是谁。 太爷爷说,只有少数朋友才能带来这种感觉。跟女人带来的痛苦不一样,女人会让你感到结婚没意思,家庭是个牢房。他能让你感觉到更多的东西,比如做官没意思,做男人没意思,追求信仰没意思之类等等的…… 季麟滚在地上,不断地躲避。 孙致平调整一下姿势,准备抓住他,抓得牢一些再打。 这个时候,剑兰从旁边跑下场,加入他们的缠斗。她从后面捉住孙致平的领子,想把他拽开。 孙致平不耐烦地挥开她。 剑兰不放弃,她凄厉地叫道:“住手!住手!你放开他!” 孙致平哪能放手。 好不容易,季麟接受挑战,两人开始一场男人之间的生死决斗。季麟还在反抗,他怎么能停止打他。 孙致平骂道:“你有没有病啊?事那么多,还不是你叫他打的?” 剑兰发出一声受伤的哽咽。 她想要抓住孙致平,但是她抓不住。 孙致平回过头,继续攻击季麟。 剑兰看不清他有没有打到季麟,但是孙致平每挥出一拳,她都能感觉到强烈的恐惧。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产生出一个念头。 孙致平不是来聊天的,他就是来伤害他们的。嘲讽伤害他们两个人,主要的伤害对象是季麟。他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淋漓尽致地伤害季麟,不怕受到惩罚。失去阮子燃的爱,再没有人来保护季麟。 剑兰的心一下子变冷,摸向怀里的武器。 她的身上藏着一个微型的电棒,幸亏她带在身上。 剑兰先是挡在他们中间,喊着“你打死我吧——” 孙致平果然住手一下。 孙致平抹一把汗,想要把剑兰拉开,让她到一边去。他刚刚碰到她,她就对他挥出武器,发出强电流。 孙致平一下产生了幻听。 孙致平踉跄着,好像在走太空步一样。 孙致平摇一摇头,不服地骂了一句:“卧槽!你们两个人啊……” 剑兰没有迟疑,扑向孙致平,对着他电击两下。 孙致平急切地想要后退,逃跑,但是他没退两步就软倒下来,倒在地上。 看见孙致平倒地的样子,暂时起不来,剑兰喘着气,略微镇定一些。 剑兰去扶起季麟。 季麟捂着眼睛,低哑地说:“你带的什么?” 剑兰给他看过一眼,放回身上。 季麟一直在流血。 剑兰让弟弟放开手,给自己看一看伤势。 季麟挪开手。 剑兰捧着弟弟的脸,察看一番,泪水不自觉地涌出来。她哭得像个泪人一样。 剑兰站起来,在仓库里找到一块最重的杠铃,走到孙致平的身旁,冷着脸,猛砸两下。 听见巨响,季麟站起来,想要制止她,但是她的报复已经结束。 本来孙致平奄奄一息的样子,手脚还有点动弹,过一阵子可能会醒来。只见一片鲜血溅起来,断裂声从孙致平身上发出来,他就不动了。 季麟急忙上去,想要摸一下孙致平的脖子,摸摸他的脉搏。眼前看不清楚,他只摸到孙致平旁边,摸到他的肩膀。 剑兰冷静地说:“不要怕。我可以坐牢。” 季麟回头看剑兰一眼。 剑兰的表情如常,受得刺激有点多,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季麟摸索片刻,摸到孙致平的颈侧,脉搏还很有力。孙致平坚持锻炼,体魄强壮,他昏迷过去了。 季麟坐在地上喘气,疲惫不堪。 剑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手帕,准备替他包扎。 可能是仓库里面动静太大,门口的吕晨终于按捺不住。 吕晨闪进来,看见孙致平躺在地上,地上有血痕。 吕晨吓得当时就想撤退。 吕晨结结巴巴地说:“别打了……怎么办……他们知道是我喊的人……” 剑兰对吕晨说:“你来包扎,我把地擦擦。” 吕晨看见季麟伤的不轻,迟疑着,走过去。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剑兰飞快地掏出武器,对着吕晨电了一下。 吕晨一直躲在外面偷窥,他躲过一劫,踉跄一下。 剑兰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吕晨转过身,慌忙往外逃窜。 剑兰急切地喊道:“他听见了!别让他跑走!” 季麟站起来,眼前有一片血丝,他还没理解剑兰想要干什么,但是他不能听见她焦灼的声音。 季麟上去挡在门口。 吕晨只来得及叫道:“我没有……” 他还没叫完,剑兰追上他,果断地给他两下。 吕晨抽着筋,倒在地上。 剑兰将吕晨拖到孙致平旁边,放在那里,没有管他。 剑兰简单的包扎之后,他们两人休息了一会。 剑兰让季麟把孙致平扶起来,季麟有点不解。 剑兰从屋里找出一片锋利的钢材,准备放在孙致平的手里。 季麟奇怪地问:“你要干什么?” 剑兰迟疑一下,放下那片废材,用手捧住弟弟的脸。 剑兰说:“你希望他们说出去吗?” 季麟看着她。 他当然不想,但是孙致平不会讲出去。叶彬青待孙致平很好,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想了一下,他才明白。 她说的是吕晨。 假如孙致平把吕晨杀掉,剩下的人就都不会泄露秘密。 剑兰看着季麟,说:“他不能死,死了我们就见不到爸爸。可是他打你,这种事情……不该被惩罚吗?现在不会有人惩罚他的……” 剑兰说得很跳跃,季麟还是听懂了。 目前的处境下,他们跟孙致平打架,主要是孙致平挑衅的结果,他们两个人会受到惩罚,但是孙致平不会。 孙致平可能是有预谋的,他们逃不过后面的追究,只有孙致平可以。 如果孙致平不是打架伤人,而是失手杀人,他就没法逃过去。吕晨把他叫来,当然是参与者,死得不意外。 吕晨也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 没有等到季麟的回答,剑兰独自过去,将孙致平扶起来一些,将锋利的武器塞到他的手里。 剑兰对季麟重复道:“不用怕,我可以去坐牢。” 季麟看着剑兰,感觉她有点陌生。 季麟将手放在剑兰的手臂上,他的胳膊没有断,而是受到一些外伤,血肉模糊。 剑兰停止操作,表情委屈的看弟弟一眼。 季麟看着她,心想,报复孙致平……把他打残废就行了,孙致平没有那么怕死……孙致平胆子一向很大,外表和善…… 她不仅要报复孙致平,她还要报复大人。 假如孙致平犯罪,叶彬青是没法过上好日子的。就算是一个养子,也是他养大的……叶彬青想要跟阮子燃在一起,只会越来越困难。就算别人发现凶手是她,效果也一样…… 季麟的头有点晕,朦胧地看着她。 剑兰好像正在变成另一个人。阮子燃疼爱她的时候,她还是温软的模样。为什么她会想要变成另一个样子?她会改变吗…… 季麟有一种难过的感觉。 他靠近一些,完全地拥抱住她。 剑兰手上握着尖锐的武器。 季麟把她搂在怀里,尝试着,像是妈妈那样去抚摸她,或者像是爸爸那样。失去的东西,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抚摸良久,她没有动弹,只是偎依着他。 季麟用模糊的视线看一眼剑兰,感觉她已经变回来了。 季麟松一口气:“我们走吧?我头好痛。” 剑兰松开手中的武器,还有电棒,将它们丢在地上。 她想办法将季麟扶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自己拨通医院的电话。 临走之前,剑兰问他:“你不踩两下?” 她指着地上的孙致平。 季麟用手臂揽住剑兰,要她跟自己一起往门口走。 季麟心想,今天已经足够悲伤。 世界是不公平的,孙致平早就讲过。他是对的。 孙致平也讲过,他没有那么善良。不想帮忙,谁也不能勉强。 救护车来了以后,将他们带到医院里。简单地诊疗之后,孙致平被送进手术室,季麟跟剑兰被送到看守所。 季麟的伤势止住血,剑兰在看守所吃了一点米饭。 关押的铁笼里面只有他们两个,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季麟坐在地上,心想,不知爸爸会不会来。 第168章 救护车来了以后,将他们带到医院里。简单地诊疗之后,孙致平被送进手术室,季麟跟剑兰被送到看守所。 季麟的伤势止住血。剑兰在看守所吃了一点米饭。 关押的铁笼里面只有他们两个,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季麟坐在地上,心想,不知爸爸会不会来。 剑兰靠过来,用手臂搂着他。 季麟这才感觉到寒冷,他开始微微发抖。 不能回到医院,他的伤势可能会恶化。 剑兰的表情茫然,她望着栏杆外面,用手抚摸着季麟,有时轻有时重。天快要黑了。 外面正在变得安静,连带看守所里面一起,变得安静。 他们两个人在黑暗中,等待着。 门外发出钝响,通道里的一扇门打开。 阮子燃快步走进来,走到每一扇门外面,仔细分辨里面的人。阮子燃依然穿着军服,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季麟跟剑兰松了一口气。 阮子燃焦虑地搜查一遍,停在笼子外面。 季麟跟剑兰都在里面,他们两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季麟脸上的伤痕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阮子燃的手握着铁栏,不敢相信地看着里面。怀疑儿子会瞎,他的胸口起伏片刻。 离开家的一段时间,他确实去看过叶彬青。 叶彬青在医院接受秘密检查,军方怀疑他曾经感染到生化武器。排除这个可能性之后,叶彬青留在医院。阮子燃去找朱阿姨,想办法继续谋个合适的军职。 阮子燃坐在他的密室里,正在按照奶奶的要求,笔沾着自己刺出来的鲜血,写一封红色的检讨书。就像红军过去写的血书一样,由奶奶给合适的人,表达悔意。 听到消息,他来不及写好检讨,只能先放在抽屉里。 看见儿子流出的血比自己还要多,阮子燃半响没讲话。 最后,阮子燃说:“我们回家吧。” 那一天,他们两个终于听见一个好消息。 ***************************************************************** 林息的新生活不算顺利。 季麟的父亲运气不好,可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人不会一直运气好。林息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人家是军长,自己就是一个士兵而已。 工作忽然变得很多,多到无法想象。 小到一个系统故障,大到军区的外包项目,许许多多的工作向他涌去。如果这些不是数据,而是流水,林息怀疑自己会被淹死。 林息一直在加班,办公室的其他人按点下班之后,他还在办公室努力。加班还好,通过一系列工作,同事会跟他讲话,大家慢慢有点熟悉的感觉。麻烦的是外勤,叶彬青出门的时候,他们还要随行。 林息不跟叶彬青坐一辆车,可是去哪里都要带上他。林息很想问问沈秘书,这究竟是为什么。 沈秘书说,小林最年轻,他比较能干。 这样一说,林息能拒绝吗?他只能跟着车。 不知道叶彬青是什么做的,好像不会疲劳一样,从连队到连队,一直不停下。林息在不停地处理工作,聚精会神的,忍受着路上的颠簸。偶尔歇口气的时候,林息会想,叶彬青上辈子可能是一只玉兔,跟着嫦娥奔过月,所以他的行程好像流星赶月一样。 那天回家,他刚刚睡着,沈秘书就给他电话,叫他到办公室去。 林息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到办公室,看到沈秘书站在一台仪器跟前,表情有点惊慌失措。 沈秘书指着仪器:“有点不对,你赶紧看看怎么回事……” 这个仪器他们白天才看过,林息又检查一遍,发现是过载造成的问题。简单处理之后,他完成工作任务。 沈秘书对林息笑笑:“小林,我们这里确实比较忙。你晚上能来吧?” 林息对他点点头,将仪器放好。 林息叮嘱:“先不要动,明天再用它。” 回家的路上,林息揉着眼睛,忍不住又打一个呵欠。困是有点困,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很少有人对他的能力产生这么强的需求,尽管他在校的时候成绩不错。服务大家的同时,他还能服务一下偶像,还有什么不满意。 回到家,林息沉重地倒在床上。 沈秘书在办公室里发信息:他来了,做完了。 叶彬青回复:明天加上难度,任务B。 沈秘书眨眨眼,心想,不知小林怎么会得罪政委的,他还有任务B。 第169章 沈秘书眨眨眼,心想,不知小林怎么会得罪政委的,他还有任务B。 第二天,林息去到办公室的时候,难得清静,没有什么事情,也不用出外勤。 他坐下来喝茶,喝到下午的时候,同事进来告诉他,他得去另一层办公室工作一段时间,那边需要人。 林息收拾好东西,到达另一层办公室,发现里面相当热闹。同事们开朗一些,不是打牌就是聊天。 想到自己手头工作多,林息没有心情聊天。打牌也不想打,没兴趣。 林息煮一杯咖啡,自己接着忙。 环境嘈杂,林息感到身心俱疲。 午饭的时候,一个新同事坐在他的对面,跟他聊天。新同事问他,在政委的办公室做什么,有什么任务。 林息回答一遍。 对方问他,具体情况是什么,能不能说说。 林息说,不行。 对方就离开了餐桌。 林息去厕所解决内急,听见同事们在议论,司令有什么意图,政委有什么意图,哪个人没有来。 林息在隔间里动一下,议论立即消失,有人问:“谁在里面?” 林息只好装作不在场。 等他们出去以后,林息再走出去。没想到,他们全等在门口,注视着林息,带着一种不善的表情。 林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趴到桌上午睡。到处都不安宁,不是举报就是宫斗,他能怎么办啊。 林息的数据被人破坏,私人物品也被涂污。 林息感觉到,他们在针对自己。 吃过饭的大姐偷偷提醒林息,政委不喜欢你,他只是在折磨你。找个机会离开。不然,你会倒霉的。 林息看她一眼,有点意外。林息的脑子反应不过来,他想不通,趴到桌上,不自觉就睡了过去。 晚上加班的时候,林息被锁在办公室里,其他人等在门口。如果他敢出来迎战,他们就要把他拖进厕所,好好揍一顿。 林息识相地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尽管林息在努力工作,数据还是出现差错,他被通报批评。没有人再跟他吃饭,他只好到阳台跟几只鸽子在一起。 他的鸽子很快就死去,被人打死在地上,地上散落着的千万片白色的羽翼。 乌鸦在啃食鸽子的身体,等林息把乌鸦赶走,他只能捡起一片羽毛留念。 沈秘书若有若无地暗示,写一封针对司令的举报信,林息就能回到原来的办公室。麻烦都是司令造成的,他跟政委意见不合。 林息感到一阵绝望。他跟司令没有接触过几次,不知从哪里举报才好。 林息叹一口气。 聪明人早说过,生活就是一匹华丽的旧袍子,里面爬满虱子。叶彬青的外表美好,内在也很复杂。孙致平是可怜的。 林息继续工作,试图把项目完成,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只是觉得很安心。睡觉的时候,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的蜻蜓,嗡嗡作响,美丽而轻盈。 沈秘书抽空看一眼林息,将情况汇报给叶彬青。 叶彬青饶有兴趣地看着监控,林息的一些监控画面。周围走过一些相貌英武的男性,林息没有对他们做出反应,一直在工作。睡觉的时候,他手里紧紧握着一片白色的羽毛。 叶彬青问:“他写好没有?” 沈秘书回复,没有。可能他写不好。 叶彬青喝一口茶,点点头。 林息是孙致平的同学,但是他们没有交流过这个人。自从孙致平打架之后,叶彬青跟养子之间就产生了裂隙。孙致平原本想要参军,做过一些准备,叶彬青没有允许。 孙致平痛哭几次,叶彬青都没有搭理他。 叶彬青感觉,自己没有养好孙致平,父母双亡给孙致平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缺陷。孙致平的智慧只能先用于其他途径。 意外的是,林息是适合来司令部工作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管怎么说,先观察他一阵。 沈秘书离开办公室,叶彬青拿出一些资料,里面有一张荣誉证书。这是他完成任务的证明,想不到,他的成功成为阮子燃不幸的开端。 第170章 叶彬青拿出一些资料,里面有一张荣誉证书。这是他完成任务的证明,想不到,他的成功变成阮子燃不幸的开端。 在叶彬青的记忆里,他下达的指令是捣毁通讯设备,避免敌人追踪和侦查。不知什么缘故,设备在销毁之前自动发出一串闪烁不定的信号,他们一个劲地逃命,哪里顾得上多想。 阮子燃的误判受到严厉的处罚,失去了上升机会。 获得晋升的时候,叶彬青还不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情况。说到底,想当军长、继而当上司令的人是阮子燃,不是叶彬青。 当时,上级告诉叶彬青,新一轮的军改就由他主导。 军改过几年就要来一次,不稀奇,只是这次严厉些。为了优化队伍,先要清除里面的害群之马。阮子燃赫然在这批名单里面,原因是他在徐虎案中留下过痕迹。阮子燃曾经给徐虎送去八百万的金钱,作为寿礼。 上级透露,选择叶彬青而不是其他人,主要原因就在这里,年轻有为的军官都跟徐虎有来往。他们统统落马,只剩下叶彬青一个人可以提拔。 叶彬青拿起那份材料,内心百感交集。 他曾经跟阮子燃说过,以阮子燃的身份可以不守规矩,免送就好。不用跟其他人一样。 没想到,阮子燃就是不听。 叶彬青一时有点恍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想让叶彬青发觉,礼物送得轻巧点,还是李晓棠去送的。 李晓棠对阮子燃够娇惯的。叶彬青心想。这么多钱说送就送,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下子,夫妻两人都要调查一阵子。 阮子燃来钱的渠道干净一些,但是军队不允许经商,他一直在违规,在各种背景的掩盖下获利。没钱就没办法展开社会活动,钱是越来越不经花。叶彬青当然知道。 叶彬青完整地阅读一遍阮子燃的调查材料,有些情况连他都是初次了解。 据调查,阮子燃社会关系复杂,他能控制黑白两道,主要是通过各地的公检法系统插手一些背景复杂的事情。没有明显证据证明他涉黑,然而,案件背后有他的影子,包括当事人坠崖死亡的悬案。 阮子燃不仅住宅超标,他的用车情况、福利待遇也明显超标,省内的一个酒厂曾经把最好的原浆酒桶封起来,在他需要饮宴的时候,送给他喝。卖给其他人的都是调制饮品。风景区里仅剩的具有天然香气如兰似麝的茶树还有红稻米,主要是用来留种子的。除了省委的领导,剩下只有他能获得。 调查显示,阮子燃在国内的房产仅仅一处,但是沈初枝名下有五套住宅,分别位于美国、新加坡、摩洛哥、法国、丹麦…… 叶彬青看得一阵又一阵头大,继而唏嘘。 糟糕是糟糕了一些,好在不算致命。先把八百万的事情解决,然后再慢慢解决这些……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看完这些,叶彬青感觉,自己必须好好工作。 剩下的,可能就是看看运气。 叶彬青又翻看其他战友的调查材料,里面的情况同样精彩纷呈,能让人意识到,他们没有白活一场。 情况复杂,叶彬青只能先处理其他人,再去管阮子燃。免得按下葫芦浮起瓢。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不能见面。 叶彬青有时觉得,晋升的意义不大。自己的努力将生活带往另一个方向,那不是他渴望的方向。 话虽如此,一切还是值得珍惜。 事情逐一解决之后,叶彬青算是开始习惯自己的职务。阮子燃的情况也得到改善,可以自由地活动,当一个前途不明的军官。那段时间,叶彬青很想跟他见面,又怕引起麻烦,找到一个借口。 一起归来的某个战士突发疾病,病程很长。虽然概率很小,上级还是通知叶彬青去体检,再次确认一下,看看有没有携带什么病毒。叶彬青身居要职,值得再筛一遍。 叶彬青心想,要是自己感染什么生化武器,上班这段时间早该爆发,还能等到现在?但他还是立即去到医院,住下来,通知阮子燃也去医院检查。 第171章 叶彬青心想,要是自己感染什么生化武器,上班这段时间早该爆发,还能等到现在?但他还是去医院,住下来,通知阮子燃也去医院检查。 通知的过程中,可能产生一些信息缺失,阮子燃再次以为叶彬青要倒霉还是怎么回事,他连夜跑出家门。 到达医院的时候,阮子燃孤身一人,样子跟平时有点不同。 阮子燃身边什么人都没有,连司机都没有,穿着相当朴素。穿着他最喜欢的一套军服,上面还没有领章。 阮子燃焦急得出了一些汗,问:“彬青,检查得怎么样?” 叶彬青感觉,阮子燃就像他最初认识的那样,相当可爱而诱人。叶彬青紧紧捉着他的手。 听到叶彬青的检查结果,阮子燃松一口气。他坐下来,吃了一个叶彬青削的苹果。 阮子燃基本排除风险,只是失去权利。叶彬青巴不得在医院里度个假,庆贺一下还算可以的结果。意想不到的是,更大的喜悦忽然降临。 晚饭的时候,他们简单吃过一点粥。 叶彬青准备躺到床上去,好让阮子燃回家,但是阮子燃一直没有走。阮子燃坐在椅子上,惆怅地望着外面。 叶彬青问他,是不是想走?天有点晚。 阮子燃回答,没有地方可回。他想要离婚。 叶彬青准备帮阮子燃找个地方安顿,但是阮子燃说不用。 第二天,阮子燃就带叶彬青来到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一处僻静的民居。寓所装修得精美,楼下的人也少。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这是他朋友的宅子。朋友已经去国外居住,自己要是想买,随时可以买。 进屋之后,叶彬青就再也忍不住了。 叶彬青先是亲吻阮子燃,他的吻相当急迫。 阮子燃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叶彬青,更别说跟他做爱。旷日持久的思念让他难熬。 亲吻中,酥麻的感觉从舌尖一直酥到脑子里去。阮子燃搂着叶彬青,让他尽情地吮吸自己的口腔,还有舌头。 不知亲了多久,叶彬青解开阮子燃的衣扣,用手揉抚他的胸膛、小腹,添吻他的敏感之处。 阮子燃的呼吸发烫,样子非常撩人。 叶彬青把窗帘拉上,除去自己的衣物。 刚开始,阮子燃似乎忘记放松,感觉到一点生疏和痛苦。叶彬青含着他烫软的耳朵,又跟他温存了好一会。 叶彬青先是轻轻地试探,让渴望的滋味变得绵长而浓烈。 阮子燃在他的身下起伏着,享受着,微微闭着目,发出一阵不自觉地呻吟。 叶彬青跟阮子燃交颈而卧,跟他交融在一起,贪婪地摸他的身子。 阮子燃的呻吟更加忘情。 窗外的阳光很强,窗帘只能挡住一部分,这种感觉很美妙。叶彬青喜欢白天做爱,阮子燃有一种阳光的味道。白天的时候,他可以更加清晰地看见他,感受他,回味他。这种滋味让自己销魂荡魄。 在爱欲的浪潮里,阮子燃按捺不住欲望,搂抱着叶彬青,调整着姿势,吞咽着叶彬青变得强硬的进攻。 叶彬青搂住阮子燃屈起的大腿,帮他省一点力气,时轻时重地疼爱着他,直到坚硬如铁。 阮子燃扭过头,不连贯地喘道:“彬青……啊……啊……彬青……” 叶彬青知道,阮子燃已经临界一种快乐的巅峰。 他们在这种快乐中缠绵了一个上午,直到午饭时间过去,相思的煎熬才减退些许。 阮子燃试着调一下淋浴设备,看看能不能用。 叶彬青在厨房检查灶台。 灶台是好的,但是房间里没有食物。叶彬青到楼下买一些吃的,还有用的东西。 阮子燃洗好澡,坐在沙发上。 叶彬青叮嘱,不要打扫房间,让自己打扫。不要布置房间,让自己布置。 叶彬青可能把这里当成新房了。阮子燃心想。 阮子燃让叶彬青随意布置,反正自己不想动手。 离开家,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歇脚,再看看怎么安排生活。阮子燃当时是那么想的。 叶彬青先在医院住几天,一起想想怎么办。 想到以后可以独自拥有阮子燃整个人,叶彬青几乎忘记他还有工作。医院就是疗养院,他每天打卡,再跑来看阮子燃。 叶彬青问阮子燃,想不想转业? 阮子燃回答,不想。 叶彬青是希望阮子燃转业的,这样一来,后续他们在一起就没有后顾之忧。 叶彬青不敢多提。万一多提几次,阮子燃发火怎么办。说不定李晓棠就提过,一不小心引来离婚的最后通牒。 叶彬青只能劝阮子燃,先不要离婚。等职位定一定,他再考虑。 阮子燃没有回答,脸色忽晴忽暗。 叶彬青知道,他不想离开军队。 军队是阮子燃想呆的地方,其他地方不见得更美好。 阮子燃不服气地说,有一段时间,大家纪律差一些。自己也是那段时间放松警惕,出现的差错。现在纪律好起来,他为什么要走? 叶彬青承认,阮子燃说得有点道理。 既然如此,他只能让阮子燃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面,自己回去办公,再想想办法。 李晓棠是一个能自理的女人,孩子都能自己生。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给阮子燃增加麻烦。叶彬青还是比较放心的,所以他没有多想。 就在叶彬青回到办公室,准备干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孙致平跟季麟他们打架,送去医院! 据说孙致平是受害者,他被第一时间送进手术室,没有大碍,需要打上石膏住院。 震惊之余,叶彬青听见一个更加炸裂的消息。 阮子燃跑到看守所,发现季麟的眼睛被孙致平打伤,身上也有伤,伤得很严重。假如不送去医院进行角膜修补,季麟的伤势会恶化,搞不好会残疾。 叶彬青着手给季麟办入院手续,同时劝阮子燃不要着急,不要冲动。 不把季麟跟剑兰放在外面,严加看管,阮子燃的职位就很难恢复。 叶彬青焦急地说:“你好好想想……别急……” 没有职位,他就得转业去。 阮子燃果断地回答:“不行,我要带他们回家。” 叶彬青一时没话好说。 就这样,叶彬青经历了一段从人间到天堂,又从天堂回到人间的情感经历。叶彬青体会到什么叫做“不可思议的幸福”,或许人不能过于快乐,不能把事情想得太顺利。 平静下来之后,他还是为阮子燃感到惋惜。自己是那么没用,在阮子燃遭遇坎坷的时候,没有起到更多作用。 许多人都要蹚混水,为获得地位和幸福付出他们无法支付的代价,但是自己没有。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阮子燃已经替自己付出过。叶彬青沉重地想。 第172章 新来的省委书记到任不久,时不时举办宴请活动。叶彬青很少参加这类酒宴,这一回,他决定抽空参加。 下班的时候,叶彬青将文件整理好,锁进抽屉里。 ———————————————————————————————— 风和日丽,清风摇落一些花瓣,有红有白,是玫瑰花的花瓣。 阮子燃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想着他的心事。 转业的生活是悠闲的,不能说过得不快乐。实际上,除去家里的事情让人头痛,生活还是充满温情的。 为了让他的转业具有仪式感,叶彬青在一个封闭的景区为他设宴。那是湖边的一个陈旧的官邸,阮子燃的爷爷曾经休憩过的地方,后来改为秘密的疗养场所。 去的时候,阮子燃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房间里打扫得干净,厨师提前采购各种山珍海味,拿出最好的老酒。 到达的时候,阮子燃本以为叶彬青会请几个客人,没想到一个人都没有,光剩下厨房的几个列兵服侍。 那个时候,阮子燃就知道,叶彬青高兴得很。 高兴就高兴吧,阮子燃心想,难得叶彬青这么高兴。 阮子燃坐下来,叶彬青亲自斟酒,问他:“喜不喜欢这里?” 阮子燃望着外面的碧波,感叹道:“果然是个好地方……可以归隐,可以赋闲……” 叶彬青坐在旁边:“你还没有来过。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好不好?” 阮子燃饮着酒,拿眼看着外面的风景,还有窗边的玉兰花。 带着水泽湿润感的风吹拂着他,加上陈年老酒的力道,果然让人沉醉。 阮子燃感叹道:“你从哪里找出的好地方?我都没有记起来……” 叶彬青微笑着,回答说:“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去看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带你去一个更美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阮子燃笑笑。 微醺的感觉伴随着一种放松感,阮子燃卧倒在叶彬青的身边,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湖面的鸥鸟不断地翩然飞动着,在荷叶上面,像是白色的雾霭。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彬青低低地说:“子燃,转业以后,你就不要再想太多,好不好……” 阮子燃枕着叶彬青的腿:“我想什么了?” 叶彬青说:“我会让季麟进我的参谋小组,或者做我的秘书。我会把他照顾好的……” 阮子燃笑了一声。 叶彬青停止说话,用手拨一下阮子燃的头发。 阮子燃合上眼睛:“说这个还早。” 叶彬青看着他:“那你能不能安心地跟我在一起……” 阮子燃没有回答,好像进入半睡半醒的假寐状态。酒力上来,他有些困意。 叶彬青耐心地等着。 沉默好一会,阮子燃睁开眼睛,犹豫着说:“一时还没法离婚,彬青……” 叶彬青没有回答,用手臂搂住他。 阮子燃叹一口气,重新陷入愁绪。 发愁的时候,阮子燃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好半响,阮子燃才看着远处,喃喃自语道:“我不能……” 叶彬青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叶彬青把阮子燃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颈子旁边,抚着他。 抚慰一阵子,叶彬青认命道:“爱你就是一场空。算了,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阮子燃骂道:“空什么空?我为你买的外面的房子!” 叶彬青被逗乐,捧住阮子燃的脸,哄道:“那你赶快睡吧,好不好?不然,我会想亲你,你就不能睡了。” 阮子燃推开叶彬青,气哼哼地躺到他的腿上。 不是阮子燃不想离婚,剑兰和季麟都是他的宝贝,一时还撇不开。 叶彬青将他扶抱起来,慢慢放到榻上,盖上毯子。 阮子燃带着一种难言的苦涩,倾诉说:“彬青,我让你难过……你也不会恨我,对不对……” 叶彬青微笑着,观察他一会。 叶彬青说:“你是我的,子燃。” 叶彬青在阮子燃的颊边亲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望着外面的碧波。 湖里的风徐徐吹过来,凉爽宜人。 当时,阮子燃还觉得,叶彬青莫名地自信,但是自己不好说出来。没想到,他分居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阮子燃原本打算,在孩子高考之前,他们夫妻两人要好好生活,不吵不闹。事实证明,道理大家都懂,但是他们做不到。 像他这样级别的军官,很少有人转业。人家都是终身在军营里。他的精力没处可去,加上李晓棠也不痛快,生活越发不顺。 阮子燃喝一口茶,回忆着。 好久没回家去,上次他回家的时候,季麟不在,他跟李晓棠又吵一架。 阮子燃承认,吵架不能全怪李晓棠。李晓棠是爱自己的,就像过去一样。就算是他们婚姻的缘故,李晓棠的家人摆脱痛苦,获得体面点的生活,没有经济上的压力。李晓棠对自己也是足够好的。 做领导的老婆是困难的,丈夫越是得志,光鲜快活,老婆越是难做。 阮子燃对这一点是明白的。 跟叶彬青相比,李晓棠要心累许多。 李晓棠的母亲也很温柔。阮子燃的岳母很少到他们家里做客,来就是帮忙陪孩子的。她会尽快做好事情,不吭声地道别,防止女婿产生嫌恶的感觉。 很多夫妻过不好的原因在于,假如其中一人对另一人够好。另一个人多半觉得对方下贱,高攀上自己,需要把自己当成祖宗。 经历过父母离婚,阮子燃知道,夫妻不好做。缘分得珍惜。 办理转业的那段时间,阮子燃在家住过一段时间。他给剑兰和季麟都转学了,转去更好的住宿学校。 没想到,新的战场由此开辟出来。 孩子在家的时候,他们还能勉强控制住。孩子一走,他们夫妻两人随时随地都能吵起来。 有时候,阮子燃在家里疯狂输出,摔盆子打碗,李晓棠泪水涟涟。 有时候,李晓棠歇斯底里,爬到窗台上,对阮子燃进行控诉,作势要跳楼。 不吵不知道,生活中竟然有这么多值得辩论的事情。只有夫妻吵架才能这么淋漓尽致地输出。 阮子燃怀疑,自己要是对叶彬青这么来两顿,叶彬青恐怕已经死了。能结婚的老婆就是不一样,李晓棠好像有九条命似的,飞上飞下,就是不跳楼。 阮子燃也知道自己很气人,但是他没法改。 吵到酣畅处,阮子燃一把推开窗户,对李晓棠骂道:“跳!你现在就给我跳——!你摔死了,我就佩服!摔不死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养着你。半身不遂也养着,一直到你老……” 李晓棠抱着窗棂,恨恨地回望:“就算半身不遂,我也不离婚!不许你找他!” 阮子燃骂道:“要跳就跳!啰嗦什么?!” 李晓棠气得哭起来:“你有没有关心过我?你就知道自己……你不用管我,我会给自己送终……” 阮子燃咬牙道:“跳楼就能关心啊?” 李晓棠哭着,从窗台上飞下来,继续跟阮子燃交流。他们一边激烈得交流,一边互相厮扯。 李晓棠不仅动手,还动嘴咬他,不甘心地哭道:“他咬你,你为什么不反抗?你都不许我咬,我才是你老婆……” 阮子燃在房间里来回逃窜。 不到一年时间,阮子燃就决定分居。 女人的爱有多深,纠结和痛苦就有多深。 他真的哄不好,承受不来。 季麟还没高考,剑兰已经高考过,搬去学校住。 自己确实做得不好,阮子燃将独栋别墅留给李晓棠,还有一些财产。 听到孙子想要离婚的消息,朱阿姨打电话来劝阻。 接到奶奶的电话,阮子燃吃了一惊。 朱阿姨说:“听说你要离婚,是真的吗?” 阮子燃含糊道:“嗯……有这个打算。” 朱阿姨劝道:“你是一个有职务的人,要有责任心。就算现在没有合适的地方,你不能破罐破摔,什么错事都做!” 阮子燃说:“我没有。” 朱阿姨严肃地说:“到底有没有……你得对自己负责。不能你乐意,你就那么做。我跟你爷爷付出那么多,结果你军长都没有当上……最后是谁去当的……” 阮子燃握着电话,沉默下来。 朱阿姨说:“你不会是不想当吧?” 阮子燃说:“不是。” 朱阿姨问:“那怎么想起来离婚的?” 阮子燃艰难地回答:“我们过不下去了。真的。” 朱阿姨说:“她要离婚?还是你要离婚?” 阮子燃硬着头皮,回答:“分开更好……我认真想过。” 朱阿姨说:“分开更好?对一个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你就这个态度?” 阮子燃沉重地捧着电话。 不知说什么,怎么解释。 他们祖孙两人在电话里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朱阿姨叹息一声,率先挂掉电话。 阮子燃捉着电话,怅然地站着。 做出离婚的决定,他没有办法再回头。 叶彬青很爱自己,自己其实并不想如他所愿。自己还有很多念头。但是爱情很神奇,当你的灵魂靠近他的时候,自然而然,其他人就无法再介入。 阮子燃掩住面,无奈地定一定神。 第173章 跟家人分居后的生活是新鲜的。 自从参加工作,阮子燃没有彻底放松地生活过。有时候,他会放松一下,顶多是一小段时间。这下子,他不仅离开熟悉的岗位,还离开家庭的束缚。 叶彬青带他一起到边疆,看美丽的树林,还有宝石一样的湖泊。他们还一起去雪山,跑到山的另一边。 雪地里,叶彬青牵来一匹马。 阮子燃骑上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广阔自在,踏遍银装素裹的世界。等玩够之后,他看见叶彬青在雪地上一点点靠过来。 叶彬青裹在棉衣里,感叹:“你好像回到了十六岁……” 阮子燃笑笑,重复道:“十六岁?” 叶彬青望着他,呼出热气:“你愿意回去吗?跟我一起。” 阮子燃摇摇头,不屑地说:“不回去,反正你是要结婚的……” 叶彬青失笑:“我会结婚?从小你就这样迷惑我,不惑之年你也要这样影响我,把我的生活搅乱……” 阮子燃没有回答,握着手里的缰绳。他骑在马上,样子还是那么俊美,野心勃勃的。跟年少的时候不同,阮子燃的姿态沉稳不少,斗志凝成一个光点,闪烁在他的瞳仁里。 叶彬青问:“我结不了婚,你没有责任吗?” 阮子燃微笑道:“你本来就是想做我的士兵。这个愿望,我一直是认真对待的。” 叶彬青牵住马,骑上去,坐到他的后面。 叶彬青从背后搂住他,热烈地说:“去你想去的地方,带着我。” 明明是叶彬青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鸡飞蛋打,一时都没法收拾。阮子燃心想,自己还得认命。 一种复杂又甜蜜的感觉,阮子燃感觉背后的温暖,夹杂着一点失落。 雪山上,阮子燃带叶彬青策马奔驰了好一会,跑到山崖边,敲出一点蜂蜜。他把野蜂蜜拿给叶彬青吃。 不能用权威伸张自己的意志,阮子燃是不习惯的,但是,哄一哄叶彬青也还是不错的。 叶彬青的心情是那么愉快,讲话都变得任性起来。 阮子燃曾经仔细研究,究竟能不能回到过去。这个经历他没有跟叶彬青讲过。 假如回到过去,他就有机会见到爸爸,还有爷爷。他们都是他最想见到的人。哪怕用一点寿命去交换,阮子燃都是愿意的。 阮子燃曾经找到张鹏,两人想办法将海边寺庙的道士捉住,投进牢房,逼迫他做法,想办法让人体验灵魂回溯的感觉。因为阮子燃发现,仅仅凭借他手里的露水,没有办法让人进入幻境。 不管他们是许诺重金,还是严刑拷打,道士竟然无计可施。 道士坦白,瓶子里就是催眠的药水,其他什么都没有。 生活就是这么荒唐,阮子燃还能说什么。他不会想回到过去,生活还得继续往前走。 离开家之后,阮子燃很少给孩子打电话,他是个威严的父亲,从不解释。有空的时候,他顶多给叶彬青打。 转业这几年,阮子燃最头痛的事情就是他的工作。 张鹏的大舅子能干是能干的,就是脾气很大。阮子燃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岗位,还得看他拿架子,人家是一把手。 每周例会的时候,张鹏的大舅子都要大家在一楼迎接,然后他坐上专门的电梯,去吃早饭,其他人从楼梯或者公共电梯上到五楼,提前跑进会议室。等他进门的时候,众人再一起问好。 搞过两次,阮子燃就感觉自己不能再参加下去。 国企的花样如此之多,阮子燃没得心烦。 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阮子燃跟上级的关系一直不好。碍于张鹏的面子,对方没有说什么。阮子燃也很知趣,尽量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能少管就少管,按月拿钱就行。 看着外面飘动的落花,阮子燃呼出一口气,看一眼自己的手机。 叶彬青发信息,说他想带回一个好消息,得晚点回去。 阮子燃心想,不知叶彬青在忙什么,神神秘秘。 阮子燃回复,我晚上去食堂。 回复之后,阮子燃抓起自己的外套,下楼去吃点东西。 第174章 阮子燃回复,我晚上去食堂。 回复之后,阮子燃抓起自己的外套,下楼去吃点东西。 食堂的饭菜一般,还算干净。没有李晓棠做的饭好吃,也没有叶彬青做的饭好吃,但是粗茶淡饭有助于他保持体型。 阮子燃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吃得很认真。 员工都坐得离他很远。只要当上领导,员工就不会跟你一起吃饭,有权没权都一样。 阮子燃就这样冷静地吃了几年饭,让春心萌动的员工们不知如何下手。毕竟,没人知道他离没离婚,想不想再找。 看起来,阮子燃像是处于婚姻中的样子,他心无旁骛,表情总是很严肃,生活又很规律。大家也摸不到头脑。 有一回,阮子燃带季麟在食堂吃饭,弄得员工们一阵沮丧。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还能离婚么?实际上,阮子燃只是不知道能带季麟去哪里吃饭,饭店不健康,又不能带他去吃叶彬青做的饭。 离开公司,阮子燃照例开车去江边兜风,他先在人少的地方散步,接着慢跑一阵子。 伴着天边的晚霞,他感觉到一种带着凉意的舒爽。这种舒爽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他回家。 假如能穿着军服跑步,他的心情会更好。阮子燃是提到正军级以后才办理转业的。他拥有梦寐以求的将军军服;但是他不好意思穿,假如认识的人看见他穿着一身军服在外面煞有介事地跑步,不知会笑成什么鬼样子。 打开门,叶彬青还没回来。 阮子燃换掉鞋子,整理一下沙发上的物品。 整理好之后,他又启动洗衣机,把换下的衣服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阮子燃环顾了一下房间。 叶彬青早上就把卧室收拾好,阳台收拾好,地面很洁净。阮子燃曾经提议雇人来打扫,但是叶彬青不希望有人进入他们的生活空间。 麻烦是麻烦点,这样的生活更温馨愉快。 在屋里追加一些锻炼项目之后,阮子燃走进浴室里。除去衣物之后,他打开花洒,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尽管阮子燃跟叶彬青早就在一起断断续续地生活过,长期生活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叶彬青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们可以无限制地呆在一起,互相陪伴。 叶彬青跟他呆在一起,内心就有一种甜美的感觉。如果阮子燃兴致好,叶彬青可以不用管时间,更多地享受跟他温存的快乐。 热水洗去疲劳感,阮子燃拿毛巾擦干水珠,准备换上衣服。 他走出来的时候,门上有点响动。 还不到十点,叶彬青回来的够早。阮子燃想着。 叶彬青进门的时候,看见阮子燃坐在沙发上,刚穿上宽松的T恤衫。 阮子燃说:“这么早就回来?” 叶彬青兴致很好的样子。看见阮子燃想喝水,他立即从厨房找出一瓶香槟酒,倒出两杯来。 阮子燃拿起一杯解渴。 饮尽之后,他对叶彬青说:“怎么样,今天是谁请你?” 叶彬青坐到他旁边,平复一下内心的兴奋:“子燃,你还想不想换个岗位?” 阮子燃调侃道:“想啊。难道你有什么办法?还能换回部队……” 说着,阮子燃想要拿起另一杯酒,杯子却被叶彬青牢牢捉住。 叶彬青说:“子燃,你想不想去公安厅?” 公安厅?阮子燃望着叶彬青。 叶彬青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公安厅的一把手患癌,健康状况不好,近期要选调一个副手,可能不会在警局系统内选。 阮子燃将酒杯放回茶几上。 叶彬青说,新任的省委领导透露,他知道阮子燃的爷爷,他母亲跟朱阿姨也有过一些交往。 阮子燃怔楞片刻,站起来:“快把我的军服找出来!” 叶彬青有点不解,看着他。 阮子燃催促道:“快点!” 叶彬青只好去找,翻开衣柜,找出他的军服。 阮子燃接过军服,目光变得明亮而喜悦:“在我穿上警服之前,赶紧去外面拍几套纪念照!再不拍就来不及了!” 第175章 阮子燃的职业生涯发生转机,他是低调的,不希望几个人知道。事情在转变过程中。按照他的愿望,叶彬青为他摄制了好几组穿军装的纪念照,供他日后欣赏。 阮子燃离开原来的公司,还是有一些人感觉到微妙的变化。 很快,有人打电话给季麟,恭喜他父亲重回权力舞台。 接到电话,季麟有些意外的。作为儿子,他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季麟“哦”了几声,谢绝对方的宴请,挂上电话。 这样一个云波诡谲的世界,他不知是期待的好,还是谨慎的好。季麟给阮子燃发出一条信息,问他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任职? 阮子燃告诉儿子:公安厅。暂时保密。 季麟回复,明白。 阮子燃给儿子发信息:下个月,你来吃饭。我们去包厢。 季麟心想,上回去阮子燃那里吃饭,他们父子在食堂坐着,嚼着杂粮米饭。这回有包厢休息,不用看见叶彬青,气氛还好。 季麟打出一个笑脸,回复父亲:好! 阮子燃心里乐开花,不由自主地发信息:今年的入伍名额还有一些,没有你想加入的队伍? 季麟停止回复,放下手机。 等了一会,阮子燃缓过劲来,补充道:北京方面的名额。 季麟面无表情,回复:没有。 阮子燃没再作声。 父亲对生活又燃烧起热情,但是他自己目前还没有什么热情。尤其想到,很多事跟叶彬青都脱不了关系。 下班后,季麟把阮子燃的事告诉了吕晨。 吕晨是会高兴的,也会保密,因为吕继辉就在公安任职。 吕晨惊呼一声,表示柳暗花明。 看见季麟脸上一片淡然的表情,他有点奇怪:“季麟,你不高兴吗? 季麟说:”我想去吃点辣的。再找几个朋友玩玩。” 吕晨拿出手机,准备给他约一下。 约饭之后,吕晨就把这个好消息带回自己家里。 听见这个新闻,吕继辉立即跑回家,询问儿子一遍。听到是季麟亲口说的,吕继辉差点乐翻天。 吕继辉叉着腰,先是问老婆:“酒呢?家里不是还有几瓶有年份的茅台酒!你放到哪里去了?” 吕晨看见自己的妈在储藏室翻找,像是土拨鼠。 吕继辉指挥着:“你有空去看看李晓棠,记得把礼物带上。除了酒,还有好的燕窝。” 吕晨的妈妈钻在储藏室里:“你是不是送人了,送给你们局长?我怎么找不到……” 吕继辉挽起袖子,亲自进去扒拉一通,扒出几瓶酒。 他不高兴地训道:“我能记错?只有你!你这种脑子才会记不清楚……我怎么那么命苦……你到底能干什么……” 不意外的,父母又重复起无数次拌嘴的内容。 吕晨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一个电视频道,嚼着口香糖。 还好,他们今天结束得很快。 吕晨妈妈辩解道:“不能怪我。该送的人没送,不该送的人送个不停。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吕继辉就闭嘴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难得温柔的态度问儿子:“没离婚吧?季麟有没有说……” 吕晨看着电视,回答:“没离。他爸还回家。” 吕继辉激动地吩咐老婆:“你赶紧抽空去,不要在他家多坐。打个招呼就走。” 吕晨的妈妈点点头,扯过话头:“老戴请你吃饭,你有没有去?他现在在A大当系主任哦,你没问问,我们儿子以后…… 吕继辉一脸嫌弃地打断:”你儿子去大学干什么?你有没有失心疯?” 吕晨的妈妈骂道:“不一定工作,他可以去读研究生。你说是不是?” 吕继辉好像听见什么乐子话,找出一根香烟,给自己点上。 吞云吐雾一阵,他嘲讽说:“连警校都考不上,他能读研究生?” 吕继辉走过去,白儿子一眼。 吕晨往旁边闪一闪,给他爸更多空隙。 吕继辉坐下来。 吕晨的妈妈不甘心地说:“你们局长不是答应过,你完成多少任务,他就给吕晨一个名额……考不上警校就没有的话,你忙半天是为什么?” 吕继辉的面色阴沉下来,半响没作声。 吕继辉的模样依然精干,反应敏捷,发量蓬勃,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冷着脸的时候,寒意就从他身上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 吕晨一直都怕他爸。 还好,他知道现在吕继辉正在满怀恨意地诅咒他的上司。官场的男人没有最狠,只有更狠。自从离开军队,吕继辉的辉煌就到头了。因为他离开了阮子燃。 阮子燃转业的同时,一大批军官转业,其中包括吕继辉。 吕继辉对阮子燃忠心耿耿,能够为他完成难度够高的任务,私人关系也好。阮子燃出面帮他在公安谋到一个实职。其他人羡慕到口水跟眼泪齐飞。 不想跟阮子燃失去联系,吕继辉咬牙送吕晨去国际学校读书。因为阮子燃给季麟转学过去,尽管学费昂贵,他还是给吕晨去读。 想不到,国际学校的性价比不高,儿子没有考上警校。 吕继辉气得在家大骂“老子拼死拼活,一辈子当你们的奴隶!”“活着有什么意思?活着就是为了养傻叉!” 那段时间,吕继辉牢骚满腹,动不动就跑去另一个宅子,一个人去躺尸。没办法,公安也不好混。拿出同样的忠诚伺候领导,伺候领导的三叔二大爷,你不一定就能混好。 吕继辉的腰上长出带状疱疹,依然没有得到新上司的青眼。由于情绪不稳,哪怕他拥有三套房子两个门面,依然不开心。 吕晨一度怀疑,自己父母会不会更早离婚,赶超阮子燃和李晓棠的速度。 想一想,他觉得不可能。 就算有什么女人想缠住吕继辉,注定不会有好果子。除非阮子燃提出要求,要吕继辉因公出轨,睡服哪个女人。否则,他都会嫌麻烦。 不能在泡妞的同时取悦上级,妞就像隔夜的黄花菜,不值一泡。 人到中年,吕继辉的内心没有罗曼蒂克,只有忠诚和冷血。 吕晨确认,自己身上的基因是来自吕继辉,有时心冷,有时心硬,有时无动于衷,但不能说没有感情。 吕继辉看电视会发出煽情的点评,比如他看见双子大厦倒塌,纽约一片火海,感叹说:“荆轲刺秦王,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看到乡村儿童遭遇重病,吕继辉还会捐款,匿名捐上千元。 在生活中,吕继辉能够笑着散发出戾气,无情地搞定他能搞定的一切人,毫无波动。 有一次,局里的上司抱怨,住宅楼下车行太吵。 吕继辉说不用担心。 没多久,车行的老板进监狱。出来他就挪走摊子。 又一次,市委领导抱怨,某处应该重新规划,居民太难缠。 吕继辉说不用担心。 没多久,居民悉数搬走,没走的人连夜投入监狱。 还有一次,吕晨的妈妈抱怨外婆,老年痴呆不好伺候。 吕继辉说不用担心。 没多久,吕晨发现,外婆进了精神病院。 有时候,吕晨会幻想,季麟的爸爸会不会找自己的爸爸吃饭。 万一阮子燃说,李晓棠不想离婚,他很头痛。 吕继辉可能会关切地点头。 没多久,李晓棠就会像一缕轻烟似的消失在精神病院里面。 要是发生这种事,他该怎么面对季麟。 吕晨嚼着口香糖。 还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第176章 吕晨嚼着口香糖。 还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吕晨怀疑,成年人大概只有阮子燃不存在被吕继辉投入监狱的风险。就像再凶狠的狼狗也认主人一样。吕继辉不对阮子燃龇牙,在他倒霉的时候还能有点温存。 想到阮子燃很快就能回来投食,成为自己越级的上司,吕继辉怎么能不又惊又喜,幸福感油然而生。 抽完一根烟,吕继辉脸色转霁,宣布说:“他们觉得我不能翻身……呵呵,这下子,我给他们点好看……” 吕晨的妈妈打开窗户,让弥散的烟气往外散散。 吕继辉好心情地端起茶杯,往嘴里送一点水。 吕继辉问儿子,有没有看见调走的副局长的大儿子?这位哥在S市什么地方任职,找的什么女人? 吕晨拥有季麟发放的生活费,存在他的小金库里。不仅能应付他的日常开销,跟这些公子哥都能应酬得来。 吕晨告诉他爸,副局长的儿子在海关当警察,抖得不得了。他已经睡过一大圈拥有房产的本地小姑娘,个个皮娇肉嫩,自以为嗲得很。他倦怠了,正在修身养性,准备出国考察。 吕继辉唾弃一声,骂道:“什么玩意?垃圾!” 吕晨知道,不是这哥们人品差,形容猥琐,所以垃圾;关键是他爹太狠毒,擅长挑事,吕继辉都弄他不过。 平心而论,吕继辉的人格是有底盘的,不是无底洞陷空城。跟上级表态的时候,吕继辉还会引经据典,严肃地说“忠孝不能两全,我永远把忠诚放在前面”。作为肚里有水浒三国打底的好汉,假如他再进化一点,肯定会影响优良的工作传统和狼性的发挥。 吕晨对自己爸爸还是有点崇拜的。 吕继辉不仅能拼,他还是有几手绝活的,不仅能把人治死,还能把人救活。死活都行,包管你查不出来。别说律师法官,吕晨有信心,哪怕叶彬青跑来都查不出来。 可能是他们父子同时想到叶彬青,吕继辉问:“有没有看见你致平哥?” 吕晨颔首,表示有看见。 吕继辉惆怅地说:“你看看人家,孙致平都读博士啦。你还能读个什么东西……” 吕晨拆开一袋薯片,卡兹卡兹吃起来。刚才说去大学没意义的人是他,现在又说读博好,反正好赖都是他说了算。 吕继辉正色道:“别给你致平哥添烦,知道吗?多请他吃饭!” 吕晨哪能不知道,他连“嗯”几声。 吕晨曾经被叶彬青投入监狱,关押调查三个多月。因为他在孙致平跟季麟打架的现场出现过,吕继辉没有任何异议。出来之后,除了保守秘密之外,吕晨没有任何念头。 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的。 吕晨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妈妈,她除了消费、应付工作生活、飞短流长之外,好像没有令人愉快的能力;但是她希望好事发生,美好的、有价值的事情在她身边发生。 小时候,吕晨就不喜欢呆在家里。孙致平的家,季麟的家,别人的家都会更加可爱。妈妈为他做的事情,他不喜欢,但是不能说出来,她无法接受儿子反驳。 季麟的父母在家都很温暖,这是多么让人意外。 当小孩的时候,吕晨去过不少父亲上级的家里,季麟的家是最让人流连忘返的。吕晨曾经认为,季麟的性子好些,多半是环境的缘故。被剑兰攻击之后,他意识到,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巧合。 吕晨对孙致平、对季麟都是羡慕嫉妒的。 他们的东西肯定是好的,他都想要。 如果谁不给,他就会记恨。 孙致平不允许他去家里玩,吕晨就会暗中捣乱,在大家去偷果子的时候,提前引来保安。他还把鸟屎扔在孙致平的座位上。 可惜孙致平身手敏捷,被抓住的是季麟。 吕晨只负责报复,搞不定的只能拉倒。他可以陪着季麟等一会,等到大人过来。 班里的同学让他不快,他就要让对方各种不痛快。哪怕是老师,他也不会放过。吕晨最讨厌的就是英语老师,还有体育老师。 英语老师是个一脸刻薄的女人,体育老师爱让他没完没了地做示范。 吕晨把死老鼠扔进英语老师的皮包,用她的手套和口罩掩住。体育老师的惊喜来得直接一点,吕晨在沙坑里掩埋着玻璃,当老师跳进去的时候,鲜血就溅在沙子里。 当时,同学们有人惊叫,有人窃笑起来。吕晨观察一下四周。笑起来的人更多,体育老师很讨厌,但是大家不敢这么做。有骨气的人少,所以这个世界硬不起来。 吕晨承认,自己可能更像爸爸一些,他活得真实点,自我中心点,能够发挥特长。 吕晨交过几个女朋友,自己还有不少朋友,不像季麟的生活范围那么窄。他最喜欢带着一脸阳光的笑容去做点越轨的事。 朋友倒霉的时候,他只会想笑,大笑不止。 有时候,他也会疑惑,到底是什么缘故——他不会希望季麟倒霉。吕继辉的狼犬基因流淌到他身上,产生了什么样的血缘继承? 大部分人是讨厌的,包括女人,无聊得很。不能相处太久。 季麟有时也会沉闷,但是不会令他产生撕咬的冲动。吕晨不知道,是否缘于从他小狗时代就接受季麟的投喂。投喂玩耍的时间够长,他产生了强大的归属感。 跟季麟见面的时候,吕晨会比见到妈妈高兴。小时候,如果季麟跟自己玩,他会产生安全感。这种感觉很奇妙,能够让他感觉不到外界的纷扰,真的阳光起来。 不知吕继辉对阮子燃有没有这种感觉?吕晨确定,他不会像自己这么快乐,阮子燃的要求很高。 假如季麟当上军长,自己在警察队伍里升个官是肯定没问题的。 吕晨心想,升官也没意思。屁事那么多。必要时再说吧。 就算不能升官,跟季麟一起消磨时间也是愉快的。他喜欢季麟心情好的样子,也喜欢带点危险的权力感。 哪怕剑兰的杀气曾经让他感觉到威胁,他也没有在意。如果有一天,自己长大了,变成凶恶嗜血的人。季麟的倒霉能换来自己的痛快,他可能不会手软。 季麟正在长大,他没有让自己倒霉,可见小狗时光让他们两人都难以忘怀的。 孙致平像个半兽人一样富有战斗力,一个人起码能搞定一个排的士兵。他在叶彬青面前不也很乖,像好宝宝似的。 吕晨打开手机,给季麟发信息:我爸要送礼给你们。 季麟回复,哦。 吕晨发信息说,他的礼物没什么意思。我们下次去X街区,我来找一些东西送给你,好不好? 季麟回复,好。 半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用我的卡。 吕晨先发一个笑脸,后面是“保证比他强很多”。 季麟回他一个笑脸。 吕晨快乐地站起来,拿出一瓶气泡水,准备喝一口。 吕继辉在沙发上说:“你们老师有没有讲过什么名额……就业或者保研的……你下次打听一下……” 吕晨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着,将吕继辉完全丢在脑后,喝着自己的气泡水。 没道理可讲,他现在又变回一只阳光的小狗,不是即将成年的猎犬。有点可爱,有点乖戾,还不是特别凶残。不想当警犬,不想听见一声命令就冲出栅栏,天涯海角地施展。 他想做一只小狗,想要去跟他的男孩一起玩。 第177章 男孩子是所有野兽中最难驯服的。他们富有野性,不喜欢安静地呆在那里,热情,不会轻易言败。 吕晨给季麟发过消息,孙致平也给他发来消息。 孙致平说,恭喜你。 季麟回复,最近好吗? 孙致平说,还可以。 季麟说,今年的征兵名额发我一份看看? 孙致平说,我找找。你要干嘛? 季麟说,不想入伍,我得找点借口。 果然,孙致平没有讲话。 过了五分钟,孙治平回复,过几天给你。 季麟相信,他一定气得不轻。 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们对彼此的痛点都很能会心。 季麟放下手机。 如果自己能狠下心,去跟叶彬青吃个饭,一次就能给孙致平气偏瘫。 可惜……他不能为难自己…… 季麟可以跟孙致平吃几顿饭,甚至恢复通讯。其他人不行。 季麟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补充能量。临睡前,他把李晓棠年轻时的照片找出来,设置为屏幕保护。 温柔地看过妈妈一眼,季麟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爸爸依然是自己的将军,季麟承认,作儿子的荣誉都来自于父亲。遗憾的是,爸爸会选择随心所欲。 自己必须保留一份背叛他的权利。 每个明天都像是一个奇迹。不久之后的某个明天里,黄叶纷飞,阳光灿烂,阮子燃迎来他的好日子,走进公安厅的办公大楼,上到楼顶。 那几天,市内的警察惊讶地发现,过完国庆节,军队还跑出来做好事。军人们清洁街道,清洁岗亭,清洁办公大楼外侧,清洁他们能清洁的一切地方。摆放好车辆。 公安厅所在的街道一尘不染,办公大楼玻璃都能透视,楼下摆着一盆盆鲜花和万年青,摆成复杂而美丽的造型。警局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布置什么,新来的领导是副的不是正的,他们照例没做什么准备。不需要他们操心,不仅外面摆好鲜花,连大厅里面都陈列着军区送来的花篮,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警官们迎接到他们的新上司。 阮子燃的英姿勃发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不仅如此,随着他的到来,贺喜的花篮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抬进大门内,全部是军队高级干部送的,摆满整个大厅。 警官们很受震撼。 新上司是军队来的,可喜可贺。军区的人不仅送君子兰、朱顶红、向日葵这些常见的花来捧场,还送玫瑰花。花篮堆子里有一大捧怒放的玫瑰,红得那么深沉欲滴,深得那么难以言喻,像鲜血一样无言而热烈。 他们忍不住就想看一下,究竟是谁送的。可惜上面没有具名。 阮子燃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愉快地俯瞰外面的风景。 一些新知旧雨给他打来电话,问候他的情况。 阮子燃没有多说,礼貌地应付一下,很快投入他的工作,努力熟悉文件和事务的对接。 一眨眼,他就忙活到快要下班。愉快的工作跟消磨时光的工作就是不一样,时间都不够用的。 听到楼下通报有访客来,阮子燃瞄了一眼监控,居然是叶彬青。叶彬青一个人站在楼下,换成一副师长的肩章。 阮子燃有点想笑,他忍住了。 叶彬青想做一次公事访问,没哪条规定说不行,他应该接受。 楼下的警员问:“会议室还是办公室?会议室要等十分钟,陈设一下。” 阮子燃说:“不去会议室,请他到我的办公室。” 第178章 叶彬青想做一次公事访问,没哪条规定说不行,他应该接受。 楼下的警员问:“会议室还是办公室?会议室要等十分钟,陈设一下。” 阮子燃说:“不去会议室,请他到我的办公室。” 叶彬青上楼的这段时间,阮子燃没有闲着,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出两杯,放在桌上。 通常都是叶彬青给阮子燃斟酒,希望他快活。现在他快活了,可以把叶彬青当作客人款待一番。 关门之后,叶彬青打量一下新的办公室。 阮子燃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 叶彬青试探说:“这里是不是有点小?” 阮子燃满不在乎地说:“要那么大的办公室干嘛!” 办公室确实没有原先公司给的大,但是山不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听见阮子燃这么说,叶彬青放下心来。 叶彬青微笑着,坐到阮子燃对面的椅子上。 阮子燃指一下酒杯,叶彬青没喝。 叶彬青说:“我自己开车来的。” 叶彬青不仅乔装打扮,他还私自跑出军区,没有好好上岗。 阮子燃板起脸说:“下次让司机带你来,你这样穿着,万一被人看见……” 叶彬青好奇地看着阮子燃的窗台,嘴里说:“谁会看我?大家只会嫌我麻烦……” 叶彬青站起来,在阮子燃的窗口眺望一下,愉快地说:“这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山峦还有湖水。” 阮子燃走到他旁边,大方地回答:“景色好,下次你再来看。” 叶彬青含情脉脉地问:“你不会赶我走吧?” 阮子燃的口气温和点:“佩好军衔,不要让别人以为你被降级。” 叶彬青微笑道:“来看你要佩军衔?” 小小的放肆能给叶彬青带来大大的喜悦。 阮子燃终于让步:“那你下次就穿士兵的衣服,不要不伦不类的。我会让你上来。” 叶彬青听话地点头,搞得阮子燃心里一阵痒痒,所以叶彬青亲他的时候,他没有避开。 叶彬青试探着,想跟他亲昵一下。 阮子燃亲吻着叶彬青,抚过叶彬青的肩章、肩胛,最后按住他的颈侧,不许他动,热烈地吮吸着他的唇舌。 叶彬青浑身有一种微电流通过的虚弱感,飘然欲仙,比喝红酒的效果来得快许多。他闭上眼睛,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办公的时候,阮子燃向来正经得很。他们如胶似漆了一会子,阮子燃就放开手,出声问:“你要在这里吃饭吗?” 叶彬青把手拦在阮子燃的身侧:“不吃。你等会下班吗?” 阮子燃回答:“……我今天要多呆一会,等其他人下班。” 看见阮子燃的兴头正浓,叶彬青不好扫兴,但是他也不想离开。 叶彬青拉开点距离,关心地问:“你还需要点什么?能习惯吗?” 阮子燃回到椅子跟前,自顾自地坐下来,想一想。 阮子燃说:“除了司机,我想把之前的秘书调过来,用的比较顺手。” 叶彬青说:“这个容易。” 阮子燃又说,他想带自己的手枪过来。这里交通方便,万一他想去林场打猎,想去就去。 叶彬青问:“随身的枪,还是猎枪?” 阮子燃说,他想把猎枪放在保险柜里,方便使用。 叶彬青终于睁开双眼,目光变得有神。 叶彬青说:“最好不要带,你没有带来吧?” 阮子燃说:“没带。” 叶彬青似乎不相信的样子,附身在阮子燃身上搜索一番。 阮子燃只好配合他,让他借着正事跟自己挨挨擦擦,弄得自己心痒。 叶彬青叮嘱道:“不要带来。被人看见,你会犯错误的。” 阮子燃不耐烦地说:“没有带!” 正当他们两人暧昧不清的时候,楼下的警员再次打来电话。 阮子燃无奈地接起来:“喂——” 新官上任,不知访客还有谁。 楼下的警员说:“有位女士想上楼,她说是你的太太。” 阮子燃看一眼监控。 李晓棠坐在大厅,化着淡妆,她身边带着一个包,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叶彬青也看到了监控。 不是冤家不聚头,叶彬青跟李晓棠都要在阮子燃上任的第一天来凑趣,还都是快下班的时间。情敌就是趣味相似的人,谁都不能否认。 阮子燃对警员说:“给她上来。” 叶彬青想要离开。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你不用走,她一会就走。” 叶彬青有点意外,但是他不想激化他们的争吵。他们夫妻吵架的时候,风会起火,电会流泪,狼藉过后依然不离婚。 叶彬青整理好领子,匆匆忙忙地离开。虽然他的速度很快,李晓棠还是坐电梯上来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晓棠瞄一眼叶彬青,笑道:“真巧,我来的不是时候。” 叶彬青对李晓棠笑笑,低调地迈进另一部电梯,关上门。 李晓棠提着包,迈进阮子燃的办公室。 阮子燃问:“你怎么来了?” 李晓棠没回答,从包里掏出阮子燃丢在家里的印章,还有他不常用的一些荣誉资料,放在桌上。 阮子燃拿起来看看。 李晓棠笑道:“恭喜你!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出来转转。” 阮子燃将物品放在自己手边,问说:“你不是说要呆在家里,死也不看我去攀爬仕途吗?” 李晓棠对着阮子燃“哼”了一声。 她把桌上的红酒拿起来一杯,端详一番,含着酸意说:“你的好日子,我能不来吗?我再不来,你们的交杯盏快喝完了……” 阮子燃看着李晓棠。今天他的心情很好,想要做个重要的决断。 阮子燃拿起电话,给吕继辉打过去。 当着李晓棠的面,阮子燃说:“我爱人来了。我的离婚证,你从民政局送过来没有?” 吕继辉回答之后,阮子燃从桌上的一本书里找到离婚证。两本。 阮子燃把红色的离婚证递给李晓棠,她的那一本。 李晓棠接过去,沉默着,翻看一遍。 阮子燃好心情地说:“我还得工作一会。你要是不开心,我就让人陪你转转。” 李晓棠冷冷地说:“急什么急,你有洞房要入吗?” 阮子燃没讲话,把废纸往篓子里一扔。 他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是让她肝肠寸断。 李晓棠不依不饶地说:“他都走了,你想跟谁入去?” 阮子燃沉着脸,对她宣布:“最后一次……” 阮子燃缓缓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吵架。以后,别说我不顾夫妻之情……因为,我们两不是夫妻了……” 空气凝结住几秒。 李晓棠理一下头发,顺便整理一下情绪,低声问:“干嘛要这么做?你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吗?我还有哪里没做好……” 阮子燃皱着眉头,对着自己的老婆。 李晓棠正在经历痛苦,她含着泪水,坚持不流泪。 看着她,阮子燃内心是有感触的,并不快乐,但是他不能再拖下去。 沉默片刻,阮子燃劝道:“你会好的,我还会回家陪你们。孩子的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 但是什么呢? 李晓棠望着他。 阮子燃坦率地说:“我不能再让他难过了。我不能。” 第179章 李晓棠望着他。 阮子燃坦率地说:“我不能再让他难过了。我不能。” 秋日的太阳还是温暖的,照在街道上面。老猫在避风的花丛下面打盹,除了猫之外,还有一个乞讨的残疾人。 残疾老人看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从公安厅大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穿着讲究,背着一个双C的黑色大包,慢慢地走过来。 不敢离警察太近,影响市容,他在转弯的地方躺着,带着一个口风琴。看见她走到近处,他赶紧吹起来。 李晓棠果然停下来,若有所思。 猫醒过来,咕咕噜噜的,她上去摸了两下子。 男人的心都够硬的,这个世界上的温暖还得依靠女人和小孩。 他吹着口琴,对着她摇动小盆。 李晓棠吁一口气,把她的皮包打开。 残疾老人期待地看着她,等她拿出一点钱来。没想到,李晓棠把手机拿出来,还有钥匙。 接着,她把皮包丢下来,丢在乞丐面前的地上。皮包里面装着化妆品,矿泉水,她的翡翠项链,钻石手环。还有离婚证。 残疾老人停下演奏,往前爬一点,拾起她的包,往她面前举一举,好像在问“不要了吗?” 卸下重负,李晓棠轻松不少,回答道:“不要了。你拿着吧。” 残疾老人茫然地捧着宝藏。 这个时候,李晓棠已经转过身,朝着附近的广场走去。广场上一大群女人在跳舞,跳着一种过时的舞蹈,音乐声悠然飘来。 李晓棠被音乐声吸引,绕过红绿灯,向她们走去。 很多跟她母亲一样大年纪的女人,穿着长裙,在阳光下面载歌载舞。她们完成了一生的责任,容光焕发,正在重新当回女孩。玩滑轮的小孩都只能靠边玩。 李晓棠在椅子上坐下,握着手机,饶有兴趣地观看。 她们是那么快乐,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第一次跳舞就是这么高兴的样子。 除去跳舞的阿姨,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发放传递,教滑轮的传单。有个小伙子递给李晓棠一张。 小伙子很穷,他看着李晓棠。李晓棠还是那么美丽,朱颜未改,她孤单地坐着,看起来像是一个贵妇人。 小伙子凑上去,试探说“能不能加个微信?” 李晓棠没理睬。 小伙子解释说:“我不是坏人……我有工作……” 李晓棠冷淡地说:“我儿子都比你大了。” 赶走多余的人之后,她就舒服地歪在椅子上,看着阿姨们跳舞。一直看到黄昏。 人生就是一场弯路。小时候,大人这样告诉她,她总是不服气。李晓棠承认,就算是美女,你一样要吃爱情的苦。就算你爱他,他一样要逃出家门。 李晓棠安静地看着广场上的人。 累了。 一切浮华的事物都会让她想起爱过的人。想起阮子燃。 李晓棠轻轻地捋了一下头发。温度还行,她还可以多坐一会。 晚风吹拂着她的脸庞。李晓棠入迷地听着音乐。 不想再爱了,也不想放纵。 感觉还很疲惫,她想要融入芸芸众生。 第180章 林息的感觉同样疲惫,但是他无法摆脱。 进入司令部工作的几个月,林息对事业的期待值就直线下降,趋近于无欲无求。他不知道,上班的状态什么时候能迎来转机。 上天对林息是慈悲的,就在李晓棠跌入谷底的时候,林息的运气迎来转机。 那一天,叶彬青回办公室后照常处理公务。 沈秘书照例陪领导加班。 叶彬青不好好上班,跑出去应酬,大家都下班了,他终于回来坐下。沈秘书一声不吭地表示配合。他为叶彬青备好晚饭,泡好一壶水果茶。 就在他们想要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阮子燃发来一条信息,瞬间破坏了他们的工作氛围。 叶彬青嚯得一声站起来,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和澎湃的快乐。尽管领导没有说话,沈秘书还是感觉到一件大事发生了。 沈秘书惊喜地脱口而出:“台湾解放了?” 叶彬青的情绪被他打断,笑着,摆摆手。 沈秘书刚想要猜测,是不是某个国家的谍报人员决定投诚,给我国带来一些特殊的礼物,还是士兵意外立功…… 叶彬青坐下来,克制住情绪。意外的喜悦让他片段性失控,沈秘书敏锐地观察到,瞬间的激动让叶彬青的眼睛蒙上一点泪光。似乎有一些悲喜交加的感觉。 沈秘书沉默下来。 搞不好士兵还是死了。沈秘书动手搜索信息,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战友因公牺牲。 叶彬青解释说:“是我的私事……我有点事……” 沈秘书抬起头。 叶彬青对他说:“我今天身体不好,要先回去休息。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情况发生,及时通知我。” 沈秘书对领导敬个礼,准备责无旁贷的守到十点再回去。 叶彬青对沈秘书点点头,立即开始穿衣服。阮子燃没有留言,只是把他的离婚证照片传给叶彬青。 阮子燃应该回家去了。叶彬青需要确认一下。 叶彬青打开门的时候,阮子燃果然在里面。看见阮子燃在沙发上坐着,跟平时一样,叶彬青瞬间就流泪了。 幸福的泪水。 人生像幻梦一样,飘渺不定,但是痛苦却又是实实在在的。这种甜蜜的痛苦,只有爱情才能带来。 对李晓棠有一点抱歉,叶彬青感受到更多的还是喜悦。阮子燃是他生命中的幻炎,照亮心灵的存在。只要阮子燃不想走,他就永远不会让他走的。 叶彬青露出笑容,紧紧捉着阮子燃的手。 流出的泪水冲刷掉所有的负担感,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叶彬青的步伐异常的轻快。 沈秘书能感觉到,领导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叶彬青开始梳理军官们的工作情况。 一个个资料看过去。叶彬青每个人都会过问一下。 看到林息的时候,叶彬青说:“他还在岗位上吗?” 沈秘书点点头。 叶彬青微笑道:“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接到这个命令,沈秘书没有耽搁,立即去找林息。 士兵被搁置,遭到冷遇是很寻常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沈秘书有点担心林息混不下去。 每次去下面办公室的时候,林息都会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他,带着一点期待。那是一种食草动物的眼神,像是小马小羊,当食肉动物撕咬它们喉咙的时候,它们就会用这样一双眼睛询问“为什么”。 不能承受压力,他就不能留在司令部。沈秘书心想。 第181章 不能承受压力,他就不能留在司令部。沈秘书心想。 听到消息,林息没有磨蹭一分钟,站起来就往楼上走。 推开叶彬青的门,林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还好,领导没有忘记他。 叶彬青问:“工作能胜任吗?” 林息点点头。 叶彬青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林息拿在手里,不解地翻看一番。这份资料上面好像是一些加密内容。 叶彬青说:“在办公室感觉还好吗?” 林息心想,跟野蛮人在一起,我这辈子都没法好起来。 碍于自尊,林息还是点点头。 叶彬青露出满意的表情,总结说:“很好。” 林息一阵后悔,他知道来不及了。 叶彬青说:“从现在开始,他们都归你保护。” 叶彬青指着资料,让林息再仔细看看。原来,这份资料是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的身份机密和信息化资料。 林息拿在手里,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叶彬青对他微笑:“你能做好的。” 自从调入司令部之后,这还是叶彬青第一次对林息露出好脸色。 林息不由自主地点头,回到办公室。 带着使命感,他重新开始了工作。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份神奇的任务。当林息重新回到办公室以后,他逐渐不再感到害怕。 打开系统之后,林息每天都要维护其他人的信息安全。其他人一无所知地冷漠对待他。 起初,林息还不太熟练,偶尔会疏漏。 有一天,因为他工作的节奏没跟上,有一个同事无法刷卡进入库房。 林息这才领悟,虽然他看不懂,但是周围人的安全尽在自己的掌握中。 他们这么多毛病,还享受着一定密级的服务,干着重要的工作,林息内心很不服气。自己还得起早贪黑地保护这些人。 当大家聊天扯淡的时候,林息面无表情的工作着;当他们嘲弄自己的时候,林息尽量充耳不闻。 林息的水壶掉在地上,有人用脚踩。 原来的恐惧感消失了,林息捡起自己的水壶,重新放到桌上。 周围的人都感觉到,林息发生了明显变化。他跟周围不能相融,但是他的注意力很集中。集中在他的个人任务上。 吃午饭的时候,林息还是一个人啃三明治,但是他从容不迫,能在办公室里面啃。 路过的时候,沈秘书就会去观察一下。 观察之后,他就发现,林息好像能够胜任工作,不知叶彬青是怎么鉴别出来的。林息无法完成攻击性的任务,但是他可以完成保护性的任务。哪怕是保护伤害排斥过他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林息既没有跟人交谈,透露任何情报,也没有滥用职权,像其他人一样。 只要能坚持下去,小林就能工作了。沈秘书高兴地想着。 带着给叶彬青的文件,沈秘书跑到楼上,哼着歌,打开办公室的门。 叶彬青正在屋里批文件。 沈秘书给叶彬青倒一杯绿茶,又给他放上糯米做的夹心小蛋糕。 看见叶彬青没有抬头,沈秘书就偷偷藏起一块蛋糕。 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叶彬青出声问:“你要拿去给谁?” 沈秘书低调地说:“我想给小林拿一块。” 叶彬青放下笔,看着他。 沈秘书只好拿出小蛋糕,重新塞回电冰箱里。 第182章 林息就这样融入了工作之中,摆脱掉原先的烦恼。不知是不是他的气场发生变化,周围的同事没有再骚扰他。 下班的时候,林息带着一颗老透了的心从办公楼里走出去,坐到车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车。 林息逐渐适应工作,但是他对前途的憧憬基本是报废了。他也不敢跟家里人讲,开着开着,车子又开到校园附近。 给孙致平打一个电话,他们就去后门的小饭馆聚餐。 林息点好自己的套餐,问孙致平想吃什么。 孙致平点了最贵的海鲜套餐。 忍着肉痛,林息给服务员下单。 孙致平问:“最近怎么样?还能适应吧?” 林息说:“还行……” 林息对孙致平简要讲述一番自己去司令部的遭遇,还有他目前获得的新任务。 孙致平评价道:“不是很好嘛?” 林息叹一口气:“难怪你不去司令部上班……” 孙致平嚼着鱿鱼脆饼,淡定地点头。 林息感觉内心平复一些,开始吃他的菜。 孙致平心想,我爸不好对付,你终于知道了。 孙致平擦一擦手。 林息的同事不知是怎么回事,对叶彬青那么多意见…… 要是自己能去上班,孙致平心想,马上叫他们原地爆炸。 擦干净手,孙致平开始掰龙虾钳子,往嘴里送一送。 算了,自己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孙致平嚼着食物,反正叶彬青不需要别人操心。 梦想是参军,孙致平有过漫长的准备。自从他打伤季麟,叶彬青就不给他学武,只给他学文。报志愿的时候,孙致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彬青对他说:“我决定了,给你报一个文科专业。” 孙致平绝望地说:“什么?我哪里不好?” 叶彬青说:“为什么,你跑去吵嘴打架?” 孙致平一下子不吭声了。 叶彬青说:“你可以学法,变成一个更有智慧的人。让世界变美好。” 孙致平气得把书跟本子都扔在地上。 叶彬青冷笑道:“你想我揍死你?” 孙致平破防地嚎哭起来:“你对我这么凶,你怎么不变美好?你就知道对别人好……心里想得是什么玩意……” 叶彬青冷道:“我就是军长,你不愿意服从我?” 孙致平哭道:“服从就服从嘛……学文科有什么用……” 叶彬青说:“你废话这么多,军队能要你?不管你去哪里,一分钟我就给你踹出来!” 孙致平放声大哭。 叶彬青喜欢季麟就算了,他还要这样惩罚自己。 叶彬青在旁边看他,试着讲道理:“你喜欢自由,干嘛往自己头上套规矩,随心所欲不好吗?” 孙致平自暴自弃地说:“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叶彬青问:“你不喜欢我?我说什么,你总是听不进去……” 孙致平撸一把鼻涕:“你是我爸,我才喜欢你,难道你是军长,我就活该伺候你,为你奉献一切?假公济私!” 叶彬青的表情冷下来,眼里没有笑意。 一看他这个样子,孙致平哽咽道:“我没有骂你……” 叶彬青说:“你好好反省一下。以后少冲动。” 孙致平默默抽泣着。 叶彬青说:“你这么能闹腾,怎么能入伍?你父母都不在了,万一你闹出什么事来,我都没法跟他们交代!” 孙致平用手背抹着眼泪。 叶彬青说:“你要做一个配得上他们的儿子。司令部是一个是非之地,我不许你来。” 看见孙致平不吭声,叶彬青丢下一句“以后也不许你去”,他就关门离开,一点余地都没有。 事到如今,孙致平读书还算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差池。叶彬青答应孙致平,学成之后,他还有机会入伍。难点在于博士难读,孙致平还得好好应付。 孙致平嚼着龙虾肉,喝一口饮料。 司令部的工作确实复杂,难度大些。有权力纠葛的地方都是这样,孙致平承认,叶彬青也有些许道理。自己获得惩罚,也获得一些安逸。 文科读起来不讨厌,就是催眠了一点。孙致平心想,书上的一切美好跟现实都离得太远。只要一毕业,大家就会逐渐变坏,不然就会落到社会的下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变成乌托邦,光靠嘴上耍着,要不就变成大家前进的负担。 叶彬青希望这个世界会变好一点,所以他接受了林息。 孙致平心想,小林的命也太好了。林息拒绝世界的残酷,让他自己变得迟钝,想要得到一些安慰。这种方法通常是没用的,没想到,他还真的混进司令部去。 不知是不是叶彬青心情够好,他才这么幸运。 阮子燃调任,叶彬青看起来非常高兴,有段时间没回家了。爱情里面永远有不对等的感情和意图,但是叶彬青甘之如饴。 没办法,孙致平嚼着米饭,认命地想着,我爸就是这么幼稚又深沉。习惯就好。 第183章 幸福的来临就像一朵花在深夜里开放。 叶彬青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定。这种感觉融化在心里,变成一种心底萦绕的幸福感。 叶彬青跟阮子燃已经在一起生活几年,他们的相处没有发生变化,还是照旧的。有一天晚上,叶彬青发现,一盆昙花在寒风中开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阮子燃被他叫醒之后,前去观赏。白色的昙花幽香沁人,样子也像仙女下凡,但是叶彬青养花不是一年两年的,阮子燃不懂他怎么那么兴奋。 早上起来,阮子燃把早饭放到桌上,等着叶彬青来一起进餐。 阮子燃最近不要太会关心人,叶彬青险些忘记吃饭后还要上班。 阮子燃板起脸:“早点吃完,我要提前去办公室。你不是也要开早会?” 叶彬青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拿起筷子。 阮子燃暗中唏嘘。 叶彬青真的太好哄了,离个婚就能让他找不着北。假如自己把哄儿子的那一套功夫祭出来,叫他把官职让给自己,估计他也会给的。 话虽如此,阮子燃的内心还是有一丝愧疚的。他对叶彬青好是好,但是在生活上,他没法那么周到,像叶彬青对他那样。 吃过早饭,阮子燃去擦手,留叶彬青收拾桌子。 叶彬青每天要步行一段路,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再上车,避人耳目。 阮子燃将提包递给他,让他先走,自己准备穿好制服,下楼开车去上班。 离开之前,阮子燃看见还剩一朵昙花即将凋谢,顺手采下来,带到自己的座驾上。 花朵很快就委顿,留下似有若无的香气。 阮子燃开着车,嗅着一点缠绵的香气,浮起思绪。 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福气往往不是给人看的,不是强调自己有福,而是无微不至、似有若无的缠绵之情。 叶彬青是如此快乐,让阮子燃怀疑,自己是不是离婚离得晚了一点。 阮子燃微笑了一下。 第184章 叶彬青是如此快乐,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离婚离得晚了一点。 阮子燃微笑了一下。 阮子燃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有到岗,他慢吞吞地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清晨的气氛适合办公。 阮子燃拿出保密的卷宗,抽出资料来看一眼。 上任之前,他就承诺,必须办好几件事情。例如,上一任政法委书记被正法之后,留下一摊子乱账,到底怎么抓人。再例如,有些复杂的案件可能有所关联,要不要交给国安来办,还是保持沉默。 阮子燃先是抽出第一个卷宗。 资料主要是关于本地政商关系的调查。看过一遍,阮子燃大致心里有数,哪些人可以抓,哪些不可以。 第二个卷宗的内容有点扑朔迷离。 想到这是上一任留下的资料,阮子燃认真地看过一遍,可查可不查的东西往往富有特殊价值。 阮子燃满意地放进保险柜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比军队还要多姿多彩。 他坐在桌子跟前,打个电话给吕继辉。没过多久,吕继辉就赶过来,轻敲办公室的门。 进门之后,吕继辉严肃地敬一个礼。 阮子燃让他说说了解的情况。 吕继辉没有保留,从他们局里的各种秘事,说到公安厅和政法委的林林总总,相关领导的鸡零狗碎,包括谁的情妇在哪里任职,谁的亲戚犯过什么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吕继辉足足说了两个多小时,直到电话打进来。 阮子燃接过电话,问他:“还有吗?” 考虑到领导时间有限,吕继辉贴心地说:“没了。” 阮子燃喝一口茶,点点头。 吕继辉依然站着,笔挺地等待着,很有一种我在黑暗中做事,逐渐呈现光明的意思。 看到吕继辉这几年没有白白虚度,阮子燃心想,手头的事情恐怕都不难办。自己还是稳妥点好。 阮子燃将第一个卷宗里的几页资料递给他,叫他认真查一下。 吕继辉拿过去,小心地收起来。 正事交代好之后,阮子燃问他:“没有升职,也没有考虑你做巡视员?” 吕继辉摇摇头。 阮子燃说:“这一两年好好表现,很快的。” 吕继辉满怀激情地告辞了。 阮子燃没留他吃饭,想要保证工作效率,什么事都要低调点。 虽然跟小吕谈得很拢,阮子燃还是又找来两名警员谈话,谈过之后,他还跟其中一个人用餐。 早上他就把公务办完,下午就变得轻松起来。阮子燃先是把抽屉好好收拾一番,继而将他的私人手枪收进去藏好。 桌上有点单调,阮子燃想把季麟跟剑兰的水晶照片放在台面上,作为摆设。想一想,他又把两个孩子相片收进柜子,放在只有自己看见的暗处。 忙完之后,阮子燃就独自看一会旧的新闻,还有一些相关的资料。 快要下班的时候,楼下的警员打电话给他,说是有访客。 阮子燃定睛一看,居然是叶彬青。 叶彬青穿着一身士兵的衣服,坐在楼下。 传达室的警员可能眼神不好,或者换了一个人,怎么又放他进来的…… 阮子燃皱着眉头。 警员说:“他说要跟你谈出路问题……我让他去退役军人事务中心,他也不去……” 叶彬青下班这么早? 阮子燃只好说:“让他等一会。” 警员问:“给他水喝吗?” 阮子燃说:“这里又不是茶楼。” 叶彬青越来越不听话,再给他水喝,他说不定会提前退休。 阮子燃仔细瞅一眼,好像是叶彬青自己旧衣服,穿着还挺合身的,有点像过去当连长的样子。 冒充士兵的叶彬青好像心情不错,在楼下东张西望的,但是阮子燃没有迎接他,就像之前哄他的那样。 第185章 冒充士兵的叶彬青心情不错,在楼下东张西望的,但是阮子燃没有迎接他,就像之前哄他的那样。 叶彬青先是候在楼下。等到阮子燃下楼的时候,他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 阮子燃走出电梯,问他:“晚上有人请客,你回家还是一起来?” 叶彬青欣然起立。 阮子燃只好打开车门,让叶彬青坐到后面,自己坐去司机旁边。 今天的司机不认识叶彬青,他不解地看一眼后视镜。 阮子燃说:“走。带客人一起。” 司机没吭声,发动起车子,越过高架桥,驶向开发区的一个高档酒店。叶彬青看见,门口有一个穿夹克衫的官员还有两个商贾模样的人等待着。 下车的时候,官员热情地打开车门,迎接客人。没想到多出一个叶彬青。 阮子燃对他们介绍说:“这是小叶,我过去的下属。” 官员明显跟军队不熟。他握住叶彬青的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朋友一起来!咱这都是自己人,人越多越热闹!” 随后,他问起叶彬青什么职级,哪里上班。 叶彬青看起来很满意“小叶”的角色,他大言不惭地回答:“我就是连级,在后勤工作……” 阮子燃暗中扶额,没想到叶彬青一口气就回到二十年前。他的想象力真不错…… 官员有点吃惊,叶彬青看起来年纪不大,没想到他比阮子燃还小不少…… 两位商贾一位姓朱,一位姓杨,他们都是高层介绍的关照对象,需要交流一下感情。 大家先是去到包厢,吃一点菜。阮子燃让叶彬青坐在他的旁边,倒一些果汁给他喝。 众人开始就“自己人”这一点开始会商。 阮子燃先跟姓朱的商人聊天,承诺他出现的麻烦肯定会解决,不必担心。姓杨的商人事情棘手些,阮子燃开始责备他,脸上的颜色不大好看。 官员擦一下汗,打开房门,又迎进来一位陪客,是个女人。 她进来之后,阮子燃停止了斥责。 官员介绍说,小戴是一位钢琴乐手,在酒店的晚宴部门当经理。戴经理看起来温婉美丽,一尘不染,跟高档酒店的洁净状态相当匹配。可能她刚上班,表情有点紧张。 戴经理跟客人们寒暄一番,请他们待会去楼上音乐酒吧。 有女人在,阮子燃没有再骂人。 请客的人都松一口气,只有叶彬青在暗中转念,幸亏自己跟来一趟。 阮子燃跟戴经理聊天,问她之前做什么。 戴经理回答,之前她有教人弹琴,还会参加比赛。 阮子燃不解地问,怎么会到酒店工作? 戴经理惆怅地说,想录曲子但是没有投资,学点新东西,她必须出来做事。 阮子燃对姓杨的商人说:“有钱你不如给她录曲子!后面哪有那么多事!” 姓杨的商人忙不迭的点头。 官员说:“走,我们一起去欣赏音乐!” 众人站起来的时候,叶彬青想要捉住阮子燃的手,他不自觉的多动一下。服务员在端走巨大的汤盆,不小心溅起一些,溅到他的身上。 只听阮子燃“啊”得叫了一声,停止脚步。 众人回过头,看见阮子燃拿纸巾在抹叶彬青的脸颊,不快地说:“烫到了……” 请客的人谁也没注意到叶彬青。更没注意他被烫到。叶彬青没有讲过话。 官员对阮子燃殷勤道:“我陪他洗一下,你先上去。” 阮子燃失去兴致,回答说:“你上去点单,我等会就来。” 离开众人后,阮子燃带叶彬青去到洗手间,用手巾沾凉水,小心地帮他擦一擦脸颊跟眼睛。 叶彬青真的是一点都应酬不了,阮子燃烦恼地想着。叫他不要来,他又不听话。 叶彬青闭着眼睛。眼睫毛一片绒软的样子。 清理好,阮子燃没好气地说:“疼不疼?不上班,你跑来干什么?” 叶彬青睁开眼,无辜地说:“你不是说可以来玩?还让我穿士兵的衣服……” 阮子燃看着他。 叶彬青轻轻眨着眼,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红。 阮子燃让叶彬青闭上眼睛,将嘴唇贴近他的眼皮,轻轻地含吻他的眼睛。一种温暖沉醉的感觉让叶彬青说不出话来。 阮子燃吻过他的眼睛,又轻柔地吻他的脸颊。 叶彬青感觉到,短短的时间好像变成一条长河,河里都是蜂蜜,慢慢冲刷过他的身体,又随着阮子燃的嘴唇和呼吸离开他的脸颊。 阮子燃说:“好吧。我带你玩会。”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偶尔可以,不许经常这样。” 上楼之后,阮子燃找到一张看风景的桌子,让叶彬青先坐,给他拿去矿泉水,又给他剥了开心果吃。 官员很想让阮子燃再应酬一会,不知怎么开口。阮子燃是红花,叶彬青是绿叶,但是这个叶子不简单,有点迷迭香。他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阮子燃对官员说:“今天先这样,事情都不复杂。我们就这样安排,好不好?” 官员急忙笑笑,表示赞同。 阮子燃又对他承诺一番,事情办妥之后,大家再聚。在这之前,他们就不再见面。 官员心领神会,带上两个商人匆匆告辞。 场内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少数的服务人员。戴经理回来之后,发现重要的客人少了一半。 阮子燃正在挑选酒水。 阮子燃拿好一杯酒,说:“放点曲子。” 没过一会,叶彬青就听见了他喜欢的曲子,好像是舒伯特的曲子,慢慢地飘过来。 阮子燃将酒放在桌上。 叶彬青伸出手。 阮子燃捏住叶彬青的手,轻轻地捏他的指节,嘲笑说:“怎么回事?你不是小叶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叶彬青笑起来,表情有点羞涩,更多的是愉快。 阮子燃说:“罚你一杯,下不为例。” 阮子燃饮下半杯威士忌,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他。 叶彬青握住阮子燃的手,慢慢啜饮剩下的酒。 半杯酒照样很甜,让他有一饮解千愁的感觉。 第186章 叶彬青握住阮子燃的手,慢慢啜饮剩下的酒。 半杯酒照样很甜,让他有一饮解千愁的感觉。 圆圆的月亮像是一滴清凉的露水。露水是甜美的,挂在天上,反射出人间的光芒。 林息回到家里之后,观赏一会月亮。 最近的月亮看起来很饱满,像是一滴圆润的水珠。有点像荷叶里面托着的一滴露水。 他用手机拍下几帧月亮的照片,发给季麟。 季麟没有反应。 林息又发给孙致平。 孙致平慢吞吞地回复:还不睡觉? 林息说:为你爸工作太累,我都失眠了…… 孙致平回复:重新找个工作。 林息发去一个痛苦的表情,说:站一天岗就要尽一天的责任。 孙致平回复:有心情看月亮,挺好的。不安慰你。 林息放下手机。 孙致平的解压功能已经达到,朋友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林息抓紧时间洗漱,爬到床上。他瞬间就睡死过去,第二天又准时醒来。繁重的工作劳其筋骨,但是睡眠质量大大提高。 跑去上班的时候,林息白里透红地跑进司令部。他良好的状态被上级察觉到,沈秘书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林息整理好手头的资料,准备把最近的情况汇报一下。 打开门的时候,林息恍惚间觉得,叶彬青变得有点不同。将军都是有些气场的。叶彬青也有一些锋芒,就像匕首带着白光一样,散发出一抹凌冽感。最近他变得像岚霭似的,有点迷人。 林息已经丧失鉴赏的心情,他严肃地问好,开始自己的汇报。 听过之后,叶彬青没有说什么。 沈秘书在旁边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解放军还能挑选自己的岗位? 林息大着胆子回答:“我想回原来的工作单位……” 叶彬青露出一丝难掩的笑容。 沈秘书提高音量:“是关于你的理想,你的志向!不是你到什么地方去,懂不懂?” 林息忙喊:“到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去!” 沈秘书又问:“哪里需要你?” 林息思忖着,回答:“能发挥特长的地方……能够……产生一些价值的地方……” 沈秘书没吭声,他在叶彬青旁边整理着东西。 叶彬青打开电脑的投影。 林息看到,投影上出现了地图,上面标识着秘密基地的位置。这些位置都是没有坐标的,像是一些朦胧的光点。 叶彬青说:“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林息看着地图。 叶彬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插盘,很小,递给他。 林息接过去,仔细地看这个数据盘。 叶彬青说:“其中的一个基地,由你来守卫。” 林息又看一眼投影,尽管上面的资料展示不多,他还是能判断出来,保密的等级不低,属于另一种类型的军事要塞。 林息心里想问:我保护的是哪一个?它有什么作用? 叶彬青没有回答,只是告诉他:“必须守卫好。不然的话……” 林息看着他。 叶彬青简要地说:“我可能会死。” 林息惊得差点丢下数据盘。 叶彬青停顿一下,解释说:“也可能不会。但是你记住,一定会有人不幸,甚至死亡……任何人的牺牲都是不被允许的。” 林息手里握着插盘。 叶彬青对他点点头,吩咐道:“去吧。用你的特长保护它。” 关上办公室的房门,林息好像在做梦一样。这种级别的任务才是配得上司令部的任务,而自己已经天降大任。 在走廊里面,沈秘书提醒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父母亲人。” 关于纪律,林息是知道的,他重重地点头。 林息忍不住偷偷地问:“这是什么等级的秘级?” 沈秘书坦白告诉他:“不知道。这些对我也是保密的。” 按下电梯,沈秘书心想,不光秘级不知道,中将会把重要的任务交给小林?恁是谁,猜都猜不到。 林息将插盘放到军服胸前的口袋里,准备坐电梯下楼。 沈秘书站在电梯里,偷偷打量身边的林息一眼,心想:小林是个普通的好人,但是他身上有秘密,谁能相信啊?这就是军事的乐趣。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大的,可能是小的。 第187章 林息回到座位上,打开他的任务插盘。 执行过一轮之后,林息发现,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他手里的密匙只是安全防范的一道门罢了,还是一道隐性门。通常情况下,秘密基地都有三道门的防守。 这个任务跟基地的安全似乎没有那么大关系,跟叶彬青的安危更加没有关系。林息要干的事情就是每天上去扫描两趟,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 一瞬间,林息产生一丝失望。 可能叶彬青希望自己重视一点,有密级的任务都是没有容错率的,所以他才会那么讲。每个环节都是重要的。林息安慰自己,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你也接不住。 下班的时候,林息把插盘放进口袋,带回家里。他晚上就能再登录一次。 周五的时候,林息接到季麟的信息,问他想不想出来散心。 季麟是活的,是会发信息的,这是继哥伦布之后的新发现。林息赶快回信息。 季麟给他发一个定位,让他过去吃饭。 在车流之中,林息向着目标一路飞驰,开到季麟上班地点附近的一家新开的餐厅。林息大胆地冲进去,到处张望起来。 餐厅里面有绿色植物,还有一些造型优美的玻璃灯。位子少,服务员数量更多,属于林息这类小青年喜欢的地方。 林息没有看见季麟,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没过一会,服务员就出来,将林息领到包厢里去。 包厢里面,在季麟旁边,除去吕晨,还有一个男生。他穿着一身名牌服饰,胖胖的,正在开酒瓶。 季麟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吴迪,他请客。” 吴迪对林息点头,笑道:“你好!你是季麟的大学同学?你已经参军了?” 季麟说:“不是,他在上班。” 林息对吴迪笑笑,说:“我不喝酒。我喝点水。” 吴迪把菜单、酒水单递给林息:“随便点。我是老板,想喝什么你自己点。” 林息接过去,心想,有钱人真多啊。 没过一会,包厢又进来几个男孩,看起来也是富家子弟。互相问好之后,大家就坐下来,开始吃东西聊天。 林息在旁边听着,原来是季麟的高中同学聚餐,请客的就是吴迪。大家都是出自优越的家庭,曾经在一个国际学校读书。尽管爸爸妈妈事业有成,不一定好相处,他们还是相当可爱的。林息好像在参加自己的高中同学聚会一样,不自觉地又点了两个菜。 吴迪一直在跟季麟说话,给他添酒。吕晨在季麟的另一边。 林息只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季麟的同学告诉林息,在座的同学里面,最有钱的人就是吴迪。他的爸爸在海外经营着产业,是可以上排行榜的富豪。 林息不由自主地看吴迪一眼。他也认识一些富家子弟,这么有钱的还是第一次见识。 季麟的同学问林息,他在什么地方上班。 林息回答,他在军区做一些服务性工作。 季麟的同学好奇地问,有没有意思? 林息想回答,没意思。 考虑一下,他还是回答:“还好,有点枯燥。” 季麟的同学挺有礼貌的,对他表达了一些敬意。 好久没人对林息这么友善,林息更加愉快地跟他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林息发现,这些小朋友好像都不认识孙致平。他们对季麟的父亲阮子燃的情况也不是很在意。这可能是他们关系好的原因。 季麟的同学开玩笑地说,如果自己能去做林息的工作就好了。 林息惊讶地说,你现在不好吗? 季麟的同学说,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喜欢动物,但是家里人不允许…… 活在世界上,大家都有很多身不由己。 不知季麟在高中什么样。 林息好奇地问:“你们高中的环境应该不错的吧?” 这下子,季麟的同学有话说了。 他告诉林息:“季麟是半道转学来的,他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很奇怪……” 哪里奇怪?林息看着他。 季麟的同学告诉林息,季麟跟吕晨是一起转学过去的。一开始是格格不入的。国际学校的学生都比较时髦,他们两个不仅土憨憨的,还不懂得消费,对大家感兴趣的东西没有反应。 不知什么缘故,季麟戴着墨镜上课,很少交际。 吕晨性格开朗一点。他也很奇怪,不听老师的话,只爱跟季麟在一起混。大家觉得,他们都是怪胎。 “你们是怎么变成朋友的?”林息问。 季麟的同学说,变成朋友的不是我们,是季麟跟吴迪两个人。 他们又是怎么变成朋友的? 林息看一眼正在交流的主客两人。 季麟的同学说,那个时候,吴迪的爸爸不给他钱了,有可能不要他,他就被校霸欺凌。 什么?!林息的眼睛睁大一些。国际学校都有欺凌现象吗? 林息问:“老师知道吗?” 季麟的同学的点点头:“知道啊。” 他又补充:“弱肉强食,这就是世界的规则。再说了,吴迪原来也挺讨厌的……” 林息扶一下额头。 当富豪的孩子有什么意义?霸凌说来就来。 据说,沦落的时候,吴迪不仅被人辱骂,被人一撮一撮拔头发,还会被人拖去洗手间,逼迫他喝水池里的脏水。 林息忍不住说:“是不是有点过分?” 季麟的同学再次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说:“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这样的事情在大人的世界都没有好法子处理,何况小孩。 林息继续听下去。 季麟的同学回忆道,吴迪反抗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有一天,那些同学正在洗手间欺凌他,恰好季麟过去。 季麟洗过手,想要离开。其他人叫吴迪喝他洗手的脏水。 吴迪紧紧抱住季麟的腿。 季麟就把脏水放掉。 意外出现了。那天,他们没有再打吴迪。 事情跟林息想的有点不一样。季麟没有当吴迪的朋友,而是选择去另一个洗手间绕道。 校霸没有放过他。季麟本来就是怪异的,跟周围格格不入的。 校霸跑去问季麟:“你为什么戴墨镜上课?你是不是有病?” 季麟没有理他。 实际上,季麟眼睛动过手术,为了保护眼球跟视力,需要戴着墨镜。只是同学都不知道。 校霸把季麟的墨镜抢过去,扔在地上,咔嚓一声踩碎了。 这件事好像触发了季麟的神经,他对着校霸的脸猛击了一拳,将他的脸打凹进去。 吕晨跟其他人一起加入混战,结果是季麟把对方打伤,伤势不轻。 事情发生之后,大家都以为,季麟肯定要转学了。他自己不想转学,学校也会劝他转学的。即使校霸不好,但是他的武力值低,钞能力强。他伤害吴迪的时候,又没有把吴迪的头打破。 季麟的事情有点可惜,好在他跟大家不熟。彼此还没有难舍难分的感情。 意想不到的是,季麟没有转学,校霸退学了。 季麟留下之后,一些同学就选择跟他做朋友,包括吴迪跟他们。 林息心想,幸亏季麟的爸爸很有实力,不会给他转学。天天转学谁能受得了。林息没有听说过季麟动手术的事情,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息隐约感觉,自从跟孙致平发生冲突之后,季麟就变了,变得不容挑衅。 季麟的同学透露,校霸的团伙后来还找季麟的麻烦。没有一次成功。 林息好奇道:“他们找他打架?” 季麟的同学颔首。 季麟的同学透露,季麟后来就是新一届风云人物了,特别是吴迪重新有钱以后。他们做了朋友。 饭吃到尾声的样子,吴迪提议去附近的酒吧玩玩。 吴迪说:“我请客,走!想去的人一起!” 季麟的几个同学表示下回再玩。 吴迪就带着季麟跟吕晨、林息一起,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到达之后,林息才发现,这是一个高档会所,里面的人很少。 吴迪拿出一个IPAD,让季麟从上面挑选几个女孩来玩。 季麟说:“不挑了,我玩会就走。” 吴迪有点疑惑,笑着说:“她们不好看?” 吴迪从里面翻出一个女孩,从屏幕上看,像玫瑰花一样娇艳。 他对季麟说:“这是最好的一个,我喊她来唱会歌?” 季麟淡定地评价:“还没有我妈妈漂亮。” 吴迪好像被他逗乐,发出一阵笑声,放下IPAD。 他们本来准备打牌,但是季麟的电话响起来。他就一个人出去接电话。 季麟一走,剩下的三个人都放下扑克。 吴迪叹一口气,对吕晨抱怨说:“季麟到底想玩什么?好长时间没一起玩,我都搞不清楚……” 吕晨应付道:“过几天再说。” 吕晨理着扑克。 前一阵子,他不小心说漏嘴,说他爸吕继辉正在帮阮子燃离婚,季麟就不怎么搭理他了。 直到今天,季麟对吕晨都怪冷淡的。 吴迪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他扭头跟林息攀谈起来。 得知林息的情况之后,吴迪感叹道:“年青有为!你这么年轻就去司令部工作了?我以为只有季麟这样的人才可以……” 亿万富豪的夸奖是具有一定的疗效,林息身上的过劳感都消失了,淋巴都不堵了。 林息谦虚地说:“没有,我就是干点杂活。” 吴迪回答:“怎么可能是杂活?司令部都是精英,你肯定是在保密……” 吴迪放下扑克,热络地说:“你是季麟的朋友。这里也是我家开的店,你以后来玩都打八折!好不好?” 林息心想,先别说我究竟能不能玩得起。军队允许来这种地方玩吗?话虽如此,林息的内心完全被治愈了。 林息问吴迪是不是要过生日,所以找季麟玩耍。 吴迪告诉林息,在国内做生意很难。他本以为好好经营就行了,凭他的资产和努力,还不能搞出点名堂?在市场几进几出之后,他浑身的毛被薅得发疼,终于想起古训——不抱大腿不行。季麟本来就是自己的哥们,他爸相当靠谱,干嘛不抱?放着现成的大腿…… 林息忍不住问他,他们高中的校霸是不是很凶残? 吴迪回想一下,点点头。 吴迪说:“他不是季麟的对手,季麟比他还凶。” 林息意外地说:“真的吗?” 吴迪回忆道:“季麟几乎不笑,我后来去美国读书。他也不常联系。” 林息说:“你在国外读书的?” 吴迪点点头,他们许多同学都是去国外读书,上国际学校就是为了留洋。季麟属于单纯转学,也蛮少见的。如果去留洋,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获得更多的荣誉。 林息有点好奇,上更好的学校可以理解,更多的荣誉是什么? 吴迪兴奋起来,告诉他,国外的大学是有帮会的,像季麟的这样的长相、家庭、实力,他肯定有一席之地的。 吴迪对林息说:“我们原来的校霸很可笑,是一个愚蠢的人。季麟就不是,他适合当老大……” 吴迪说,校霸退学之后,他们团伙还找季麟几次,想要他倒霉。其中有一次,吴迪也在现场。他们先是挑衅季麟,双方一触即发。恰在这个时候,季麟的姐姐来了。 吴迪描述:“他姐姐像百合花一样,样子很清纯,白净,晚自习的时候过来看他……” 看来他说的是李剑兰,林息想起来。她确实是这个样子。 剑兰出现之后,季麟忽然就不生气了。别人骂他,他也没有表情。 季麟说:“等我姐走了以后……” 看在剑兰长相可爱的份上,她进来坐的时候,没有人阻止。她就跟弟弟说了一会话。 剑兰问弟弟,喜欢不喜欢新学校? 季麟说,还好。环境还不错。 剑兰又问,这些同学是不是他的朋友? 季麟说,是的,都是他的朋友。 说话的时候,季麟的表情相当温和。 剑兰有点担心地说,听说他们学校有校霸? 季麟说,他已经退学了。 剑兰露出微笑,安心一些的样子。 说过话,留下几本参考书,她就告辞了,回去上晚自习。 跟姐姐说话的时候,讨厌的人还用锐器去戳季麟的手和腿,把他的手割破了。所以在剑兰走掉之后,季麟不仅痛打他们,打得鲜血四溅,还用脚踩他们的手。 当时,吴迪真的被吓死了。 吴迪说:“我后来问季麟,为什么不把门关上,我们先把他们揍一顿,然后再出去……” 林息看着他。 吴迪描述,季麟当时在洗手,他一边洗手,一边恢复平静。 季麟洗去手上的血迹,说:“不可以在她面前打人。我不允许。”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林息心想,季麟要是当黑帮的话,肯定不是普通的黑帮。 第188章 阮子燃没有让季麟出国留学,不知是舍不得他,还是想要他加入军队。林息跟吴迪聊着天,喝着气泡酒,不仅开拓了眼界,还找到久违的放松感。吕晨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IPAD。 季麟在外面就不那么愉快了。 电话是李晓棠打来的,李晓棠好久没给儿子打电话。 李晓棠先是问儿子,在外面玩还是在家里。 季麟回答:“在外面,我等会就回去。” 李晓棠问儿子,最近好不好?实习工作很忙吗? 季麟说,还好,自己不怎么工作。下班就出来玩。 这个回答让李晓棠心情很好的样子,笑了几声。 李晓棠问儿子,他有没有把参军的表格填好,因为他父亲问了好几次。 季麟“哦”了一声。 上个礼拜,剑兰就透露,父亲跟母亲分开了。当时,季麟并不相信,因为阮子燃没有告诉他。 父亲是自己的灯塔,季麟没有办法做到讨厌他。更不可能像姐姐一样,把自己的姓改了,从此不理他。 剑兰赌气说,你暂时别回家。要是妈妈看见你这张脸,说不定会更心烦…… 季麟拿出电子香烟,将烟含在嘴唇上,轻轻吸了一口。 沉默中,李晓棠意识到,儿子已经知道了。 李晓棠坦白说:“我最近一个人过,心情好了很多。有时间能跟朋友见面,锻炼身体,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季麟又“嗯”了一声。 他把电子烟熄灭,放到露台的桌子上。 李晓棠问:“你好久没有回家……去看过你父亲吗? 季麟说:”看过。” 李晓棠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妈妈?” 季麟回答:“想过。” 李晓棠急切地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季麟说:“打电话……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李晓棠说:“我会不喜欢?” 季麟回答:“他们说我像爸爸,也许你不会想见到我……也不想听我说话……” 李晓棠问:“谁说的?是剑兰吗?” 季麟没回答。 季麟低声说:“妈妈,不打的话……你会想我吗?” 李晓棠不自觉地溢出眼泪:“当然会想……” 李晓棠说:“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跟你父亲在一起。我都会想你……你要记住……” 季麟捧着手机。 李晓棠哽咽着说:“妈妈爱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痛,还有强烈的爱。 季麟沉默着,内心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好一会,他才说:“你会好的。” 李晓棠平静下来,挂上电话。 季麟失去了玩乐的心情,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夜空。 雾霾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什么亮光。只有城市的灯火。 季麟从口袋里掏出他填写好的表格,入伍的登记报名表,开始动手撕碎。他先把纸张撕成无数的碎片,再撒开手,让风彻底地吹散这些白色的碎屑。 阮子燃是决绝的,他可以无情地伤害季麟在乎的其他人。他让剑兰失去安全感,早早的离开家。他让妈妈独自飘零,不得不选择坚强。 季麟面对空荡荡的夜空,心想:什么虚伪的承诺……什么神圣的梦想……跟爸爸一起见鬼去吧…… 第189章 那天,他们散得很早。 季麟要回家。 吕晨提议:“我陪你再逛逛?” 季麟没有一点点要搭理吕晨的样子,坐到林息的车上。 林息酒足饭饱,又带着梦中情人,心情愉悦地开上高架桥,一路往江边开去,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等他熄火,季麟才问:“这是什么地方?” 林息说:“风景好的地方,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回去?” 季麟往外看一眼。 除了绵绵的江水跟岸边的大石块,只剩没掉光的树叶,像是枫叶。 林息指着天空:“月亮!我那天就拍照给你……” 季麟趴在车窗边。 小饼一样的月亮从云彩里探出一点,对着他露出甜意。 季麟远远地打量着它。 江水里也印着一个月亮,更软和一些,流淌在水波里。 季麟的眼睛就像水里的月亮一样清冷又盈盈生光。林息在旁边想着。 季麟没有赏月的心情,江枫渔火对愁眠。 季麟说:“走吧。” 林息又把车子发动起来,往他住的地方开去,终于开到楼下。 季麟打开安全带,破天荒问了一句:“要上去坐吗?” 林息一阵惊喜,但是他没有动。 季麟补充:“喝点醒酒茶,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 面对如此的诱惑,林息原本是不想矜持的,但是他有任务。 林息为难地说:“下次好不好,我今天有事……” 季麟收回邀请的眼神。 季麟掏出电子烟:“你在司令部还好?” 看来季麟的心情确实不好,在车子里吞云吐雾。 林息回答:“还好。” 季麟又问:“你跟上司关系还好吗?” 不知季麟是否还在讨厌叶彬青,林息忙回答:“我跟他几乎不说话,我们不在一层楼……” 等待着季麟的反应,林息停顿一会。 林息小心翼翼地说:“他人是很好的……没什么架子……” 季麟闭上电子烟,笑了一声。 林息提议:“你要不要来食堂吃饭?用我的饭卡……” 季麟在林息身上拍了两下,告辞下车。 林息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麟径直走进楼房,消失不见。 林息发动车子,慢慢地行使在公路上,回到家里。 难得季麟主动一回,就算是纯聊天,也是千年等一回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 林息魂不守舍地换好衣服,打开电脑。 正当他要开始自己的例行工作时,意外地发现,插盘没有了。 林息回过神,认真地又摸一遍全身的口袋,吓得顿时清醒过来。 他的插盘没有了。 第190章 他的插盘没有了。 仿佛听见一声惊雷,林息的睡意全然消失。他立即跑下楼,趴在车子里仔细搜寻一番,一无所获。 回家的时候,林息蹒跚进屋里,倒在床上。 他的头脑很混乱,但是有个念头很清醒:明明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自己接到一项秘密任务。东西是怎么掉的呢? 林息掩住面。 色字头上一把刀,最大可能性就是季麟拿走的。季麟不喜欢叶彬青,有可能会破坏他们的工作。但是……他一直注意着季麟,对方是怎么拿走的…… 林息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不是季麟拿走的,就是他自己搞丢的。 林息回想他在饭店里用餐的片段,他在会所里聊天玩乐的片段,确实没有太注意口袋里的东西…… 没人拿,东西是不会掉的。林息接触的人并不少,还都是陌生人,会是他们偷拿的吗?林息猛然想起来,季麟的同学还有吴迪都曾经说过,羡慕他的工作,他肯定有秘密任务……尽管自己没有透露,其他人都清楚,像自己这样的人可能怀有国家机密…… 林息的脑子一团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该怀疑自己还是怀疑别人。 为了确保工作的延续,林息到电脑上完成今天工作的记录,将遗失的情况记录进去。干完之后,林息又乱七八糟地想着,熬到清晨,完全想不出头绪。经过一夜折腾,他起码瘦了两斤。 洗过一把脸,林息决定给季麟打电话。看一眼时钟,时间刚刚六点多。 季麟通常起床比较早,林息不能再浪费时间,立即打电话过去。 季麟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林息问季麟,昨天有没有拿走一个数据盘,像U盘一样,从他的车上。里面有一些工作的文件,他很需要。如果拿走的话,希望他立即归还自己。 季麟反问一句:“U盘?” 林息苦苦哀求他还给自己。 接听半个小时之后,季麟似乎明白过来。 季麟回答:“知道了,我帮你找回来。” 林息这才松一口气。 顶着黑眼圈,林息洗漱后上班去了。周围的人都好像变成木偶,在附近影影绰绰的。 林息在电脑上忙碌一会,幸好,没有人会检查他的工作进度。一切全凭自觉。由于精神委顿,他中午在办公室破天荒睡着一觉。 下午的时候,林息急切地给季麟发信息。 季麟给他发一个定位。 林息一下班就驱车飞驰过去。令人不解的是,季麟没有把U盘拿出来,也没有解释,而是在请吕晨打保龄球。 林息进去的时候,看见吕晨在玩球,季麟在为他叫好。 吕晨把球掷出去,击倒一大片球瓶。 季麟一边鼓掌一边叫好。 他们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些吃食。 林息心想,这是玩保龄球的时候吗? 吕晨玩了两把,兴头不减地说:“季麟,你不玩一下?” 季麟说:“再玩一会,我们就去吃饭。” 吕晨好像没有看见林息,玩得很投入。 林息找到一瓶矿泉水喝,无奈地等待着。正当他想问问季麟,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还给自己的当口,季麟上去拽住吕晨的膀子。 吕晨停下手,拿起一条毛巾。 季麟说:“别玩了,小林的东西掉了。知道吗?” 季麟让吕晨坐下来,给他倒一杯饮料。 吕晨用毛巾擦汗,不满地说:“我又不是警察,他掉了就掉了……” 季麟用手拍吕晨的脸:“你给他找出来,好不好?” 吕晨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季麟劝道:“你不是说过。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嗯?” 吕晨端起玻璃杯,往嘴里送饮料。 季麟对林息做一个手势,让他上前,自己往外面收银台方向走去。 林息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慢慢坐到吕晨附近。 吕晨喝着饮料,不搭理林息。 林息不知如何开口,能不能透露情报,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 他们两个僵坐了一会。吕晨喝完饮料,似乎想要走。 林息不得不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 吕晨错开身子,想从林息旁边走掉。 林息试着伸手捉住他。这个举动一下激怒了吕晨,他反过来揪住林息的衣襟,狠狠地给他一下。 林息猝不及防,被击倒在地。 吕晨上去制住林息,骂道:“你以为你是季麟的朋友……是不是?” 林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吕晨的拳头对着他的脸颊狠狠来了一下,痛得他顿时眼前一黑。 第191章 吕晨错开身子,想从林息旁边走掉。 林息试着伸手捉住他。这个举动一下激怒了吕晨,他反过来揪住林息的衣襟,狠狠地给他一下。 林息猝不及防,被击倒在地。 吕晨上去制住林息,骂道:“你以为你是季麟的朋友……是不是?” 林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吕晨的拳头对着他的脸颊狠狠来了一下,痛得他顿时眼前一黑。 打过之后,吕晨转身再去拿一瓶饮料。 季麟在旁边看着他们,并不着急的样子。 等吕晨将饮料倒进玻璃杯之后,季麟靠过去,提醒他:“怎么样?现在能想起来了?” 吕晨不情不愿地咬着嘴。 季麟靠近一点,用手拍他的肩部,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催促。 终于,吕晨对季麟作出让步。 季麟转身来跟林息通报情况,季麟说:“要去拿东西吗?现在落到黑社会手里了……” 一股无名怒火上涌,林息顾不上腮边的疼:“要拿!” 吕晨也是够可以的,不仅把他的东西拿走,还扔给黑社会。季麟偶尔对自己态度好一点,就会遇到这种无妄之灾。 林息坚决地说:“不管在什么地方,我现在立即要去拿!把东西找回来!” 季麟指着球馆的一个门,那扇门看起来不像能打开的样子。 季麟说:“后面就有人。” 林息整理一下衣服,准备进去搏一搏。 季麟提醒他:“你不害怕吗?” 找不到U盘,林息想死的心都有,顾得上害怕? 林息答非所问:“吕晨怎么认识黑社会?” 季麟看林息一眼,似乎在说,当然认识。 林息调整一下呼吸,揣着一颗勇敢的心,独自走向那扇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保龄球馆的轻松气氛似乎又回来了。 季麟端起桌上的饮料,看向电视。 过一会,综艺节目进入广告时段,林息还没有出来。 季麟放下饮料,准备过去看看。 吕晨试图用手臂揽住季麟,阻止他。 季麟的表情变得冷峻,将吕晨的手挥开。 季麟走到门口,拧了两下门把,门已经被锁住,但是这个难不倒他。季麟立即拿东西猛砸门锁,几下把就将门砸开。一进去,他就看到地上有不少血迹,好在林息看起来还算生猛,跟另外几个人扭打成一团。 看见季麟闯进来,黑社会更想摆脱林息,努力撕开他。 林息不依不饶地说:“还给我!马上!” 季麟威胁道:“不还给他,你们一个都不要想走!” 黑社会的几个人青着脸,对林息妥协道:“不在我们身上……交给上面了……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息说:“去就去。” 说着,他们扭在一起往外挪动。 季麟皱着眉头,跟在他们后面。 一行人青头紫脸地走出球馆,来到一辆宝马车附近。林息先上那辆车,另外几个人也上去,想要关上车门。 季麟动手按住车门。 车上的人都看着季麟。 季麟坐上车,对林息说:“走吧,我跟你一起。” 车上的人脸色瞬间都变了一下。 只有林息是感动的,其他人都是惊吓的表情。 宝马车发动起来,像普通的客人一样缓缓行使,离开停车区域,驶出大门以后,提升速度,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那个时候,阮子燃还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儿子在忙什么。等到晚上,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才有所觉悟。 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信息。 阮子燃看一眼手机,上面写着:希望能跟他谈一谈,看在他公子的份上,一切从轻处理,交个朋友。 阮子燃心想,这是新型诈骗吗?好有意思的手法,他们发给公安局的人,像是在坟地给自己找坑埋。 放下手机,阮子燃又喝一会茶水,悠闲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很少收到诈骗短信,像这样富有针对性的诈骗信息,不知是怎么编出来的。想着想着,阮子燃意识到不对。 他打电话给李晓棠,问她知不知道儿子最近在干什么? 李晓棠回答,儿子前几天跟同学在一起玩,高中同学。 阮子燃松一口气。 李晓棠催促着,让阮子燃早点给儿子安排合适的岗位,要不然就继续去读书,不要让他天天跟富家子弟混在一起。 阮子燃很想说,不是自己不找,他不好跟儿子开口谈前途问题。季麟跟叶彬青在一起工作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有前途的。奈何家里人都不喜欢叶彬青。如果到其他地方工作,儿子就要跟他吃一样的苦,甚至更多的苦。 阮子燃烦恼地感叹一声:“你说的我知道……” 李晓棠陪他在电话中沉默一会,心有灵犀地说:过几天,她可以劝说一下儿子,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好好谈的,相信儿子会想通。工作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实现自己的价值,不受别人干扰。 阮子燃握着话筒。 不愧是自己的原配老婆,不用多说,李晓棠很快能明白他内心的想法,还能迅速想通,作出婉转地回应。在季麟的问题上,他们夫妻两人是高度一致的,他们只有一个儿子。 阮子燃微笑一下,挂上电话。 尽管他的心情已经拨云见日,保险起见,阮子燃还是拨起儿子的电话。 季麟的电话打不通。 阮子燃又打电话给吕继辉,让他派人去季麟的公寓敲门,去季麟常去的地方寻人。吕继辉的儿子小吕晨经常跟儿子在一起玩,阮子燃心想,肯定很好找的。 阮子燃的电话差点把吕继辉的胆子吓破。 吕继辉做了几次深呼吸,大着胆子告诉阮子燃——是的,季麟坐上黑社会的车,目前没有他的踪迹。 阮子燃问:“你确定吗?” 吕继辉硬着头皮回答,吕晨亲眼看见的。 阮子燃气得想要骂人,心想:为什么不阻止他?吕晨不想好,你也不想好吗? 吕继辉试图解释:“吕晨想阻止,季麟不睬他。” 阮子燃青着脸,问:“怎么去坐车的?” 吕继辉汇报,当时他们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朋友被黑社会挟持,所以季麟上车的。这个朋友是军队的人。 吕继辉表态,他可以带人立即去搜索。 阮子燃叫他不要急,等自己查一查。 挂掉电话之后,阮子燃拿出档案资料,仔细看一眼。最近他是打算对黑社会下手,看来对方已经有所感应。如此一来,他倒不是很担心,没有哪个黑社会敢伤害他的儿子,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劫持军队的人呢。 阮子燃拿起手机,犹豫着,准备给叶彬青打个电话。 第192章 吕继辉表态,他可以带人立即去搜索。 阮子燃答复,自己要先查一查。 挂掉电话之后,阮子燃拿出档案资料,仔细看一眼。最近他是打算对黑社会下手,看来对方已经有所感应。如此一来,他倒不是很担心,没有黑社会敢伤害他的儿子,更别说同时劫持军队的人。 阮子燃拿起手机,犹豫着,准备给叶彬青打个电话。 天气和暖,叶彬青没有呆在办公室,而是回到他的家。好久没有关心孙致平,叶彬青想抽空了解一下儿子的情况。孙致平已经长大了,但是他还没有上班,也没有成家。作为一个工作繁忙又恋爱脑的后爹,叶彬青认为,他还是有必要定期关心养子,哪怕是阶段性的。孙致平在成长的关键时期,很聪明,如果好好引导,还是会变成优秀的人才。不是说谁发现人类的虚伪,他就是一个真诚的人。孙致平的亲戚都是拜高踩低型人格,难免会给孩子带来不利影响。 阮子燃来电话的时候,叶彬青坐到桌边,正准备跟孙致平共进晚餐。父子两个洗好菜做好饭,聊天的气氛也好,正要开始下一个亲情项目的时候,电话就来了。 叶彬青在内心叹一口气。阮子燃平时不怎么打电话的,不知什么巧合。只要是孙致平的亲情时间,他就有可能打。 带着点歉意,叶彬青对孙致平微笑一下,放下筷子。 阮子燃问叶彬青,军区里有谁跟黑社会来往,他没有掌握情况? 叶彬青回答,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阮子燃又问,有人失踪吗? 叶彬青再次回答,没有。 阮子燃陷入沉默。 带着些许歉意,叶彬青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听到阮子燃说“季麟跟朋友上了黑社会的车,吕晨看见的。他们两个现在都联系不上了……”,内心着实一惊。 叶彬青说:“他上车也没事的。” 阮子燃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自然是不慌的,只是有很多烦恼。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他想让季麟到军区上班,好不容易,李晓棠也同意下来,但是儿子又失踪了。 阮子燃的家不要太复杂,假如季麟不喜欢自己,不喜欢父亲的安排,也有可能离家出走的。 叶彬青提议:“姚志勇不是在总参?季麟可以去他那里上班。” 叶彬青荣升之前,姚志勇回故乡探亲,曾经分别宴请叶彬青和阮子燃。阮子燃没有去,叶彬青去了。 阮子燃很不高兴地重复:“让季麟去他那里上班?” 姚志勇在军队青云直上,当上将军,混得比自己还好。温柔的苏冰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虽然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跟自己差不多,但是这一切已经够让阮子燃不爽的。 叶彬青解释道:“可以去。他那里很好,季麟会喜欢。” 阮子燃面无表情地反问:“他那里很好?” 姚志勇这个得志的小人,他不能来折磨我,嘲笑我,你要让他折磨我的儿子?阮子燃好像在说。 叶彬青回答:“我可以跟他交换。他不敢伤害他的。” 阮子燃没吭声。 叶彬青劝解他:“季麟的性子跟你不一样,又不喜欢家庭环境。说不定他们会做朋友。季麟会心情愉快,姚志勇还能教他做事。” 教你儿子做事,当你儿子的人生导师,比折磨你本人还爽呢。叶彬青心想,这才是姚志勇的思路。看你儿子对他毕恭毕敬,对你爱答不理的模样,他就满足了。 只要阮子燃能突破心理障碍,季麟的幸福就唾手可得,叶彬青心想。姚志勇身上有些毛病,本事还是有的,格局也比普通人大一点。 发现阮子燃一声不吭,叶彬青及时改口:“或者我送他去边防,有些空军的基地条件还可以。不需要在军区上班。” 如果季麟去边防,他就不会跟叶彬青碰面。 阮子燃这才“嗯”一声,表示满意。 第193章 发现阮子燃一声不吭,叶彬青及时改口:“或者我送他去边防,有些空军的基地条件还可以。不需要在军区上班。” 如果季麟去边防,他就不会跟叶彬青碰面。 阮子燃这才“嗯”一声,表示满意。 挂掉电话,叶彬青没有继续用餐。他给沈秘书打电话,问有没有人早退,谁不在岗。 沈秘书查询一遍,回复“林息早退”。 叶彬青暗中庆幸。幸好阮子燃不知道所谓季麟的朋友是谁。 叶彬青放下手机,重新回到桌上,吃几口菜。 孙致平从锅里舀了几勺热汤,添进汤盆里。 孙致平问:“不走吧?还没吃完。” 叶彬青说:“不走。今天没什么事。” 孙致平呼哧呼哧吃着饭。 用过餐,叶彬青把餐具放去厨房,回来的时候问孙致平:“最近见到季麟没有?” 孙致平忙说:“没有。” 叶彬青抹着桌子:“季麟有黑社会朋友吗?” 孙致平歪头一想:“他的朋友都是同学。吕晨可能会有……” 叶彬青抹好桌子,又去书房翻一下自己的书架。 孙致平不大喜欢季麟,这几年,叶彬青很少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来。因为叶彬青也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关心阮子燃儿子这个事实。 季麟幼年的时候,叶彬青还能经常抱他。小时候,季麟的发丝非常软,像羊羔的毛一样,每次叶彬青摸着,心都会变得软如棉花。假如季麟是自己的孩子,叶彬青是不会要他参军的。 叶彬青劝过阮子燃,允许季麟做任何他喜欢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入伍才能实现人生价值。 阮子燃反问:“你知道他喜欢什么?” 叶彬青只能闭嘴。 季麟喜欢什么,叶彬青说不好;但是阮子燃家里是什么样,叶彬青是知道的。他们家的男孩,人生目标必须是高远的,波澜壮阔的,管教方式是严厉的。阮子燃的爷爷会打他,不手软;阮子燃打儿子,次数也不算少。 假期,季麟练习游泳,不敢玩水。叶彬青去买冰淇淋,端到泳池边给他,他都不吃,怕阮子燃看见。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叶彬青,还有哪个男的一心想要讨好阮子燃,不是出于其他理由,而是出于爱。只能轮到季麟。 叶彬青打开电脑,查看自己的电子邮件。 等季麟回来,自己要想办法送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能让林息这类人碰到他。 至于林息……叶彬青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假如林息不能履行使命,等待他的就是军法。 夜幕降临,林息陷入人生中的危机。他跟季麟一起到达远郊的某个厂房,暂时出不去了。 他们一进去,林息就被好几个人抓住,但是季麟可以坐在沙发上。 林息看着这帮人把好吃、好喝的东西摆到卓上,又送给季麟一个掌上游戏机。他想提点要求,别人就会立即揪紧他的头发。 林息只能稍安勿躁。 一个长相斯文,头领架势的男人出来,对季麟笑笑,坐到他旁边,寒暄了一会。 看他给阮子燃发信息,季麟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阮子燃没有回复。 黑社会们又发去一条信息。 阮子燃回复:没空。 这下子,不仅黑社会沉默,季麟也一起沉默了。 离婚的时候,阮子燃对妈妈一脸冷漠;姐姐离开家的时候,阮子燃也是没啥反应。叶彬青被抓住的时候,他是这样的吗? 季麟说:“我朋友的东西呢?” 有一个人去拿出林息的U盘,放在桌上,没有还给他们的意思。黑社会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啥东西,但是军用物资是可以卖高价的。他们原先计划是出售。 看见自己的物品,林息抓住时机,从桌上抢过来。 黑社会哪能允许。 林息火速扔进嘴里,“咕嘟”一声吞进肚里。 炸了窝一样,一群人将林息揪翻在地,不知是该掏他的胃,还是剁他的手。林息滚在地上,咬紧牙关。 头领架势的男人命令:“揍他!他不吐出来,就把他的手指剁了!把少爷的袖子取下来,一起送过去!” 几分钟之内,林息的嘴唇和眼角就被打破。 季麟说:“等一下。” 他们停下手,看着季麟。 季麟配合地说:“我有一个方法,我爸很快就会回应。你们先把我朋友放走。” 黑社会头领原本不想放人,但是季麟告诉他,阮子燃的手枪就在办公室里,只要他们按照自己的方法,将手枪取出来,藏到犯罪现场,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黑社会头领表示,顶多放走林息,季麟本人是不能离开的。 季麟爽快地回答:“我就在这里。假如他不同意,我还有别的办法,直到他同意为止,怎么样?” 阮子燃要当一个铁血的上司,不当父亲。阮子燃要做一个负责的情人,不做丈夫。季麟的内心很不平静,愿意给他找点气受。 黑社会头领惊喜得差点要磕一个头,跟季麟做八拜之交。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息被他们拖着,拖到门口,扔到车上。 在黑社会情绪松弛的这一档口,林息幸运地脱离虎口,带着他的机密,重新回到市区的某个角落。 林息在夜色中爬起来,努力往最近的医院去,准备洗胃,把他的机密洗出来。 路上,好心的路人帮助受伤的林息,扶着他,送他去最近的医院。 坐在急诊室里,林息等着洗胃的时候,还没忘记重要的事情。他用模糊的视力支持着,拨通电话,打电话给沈秘书,告诉他,季麟被关在郊外的某处。 第194章 坐在急诊室里,林息等着洗胃的时候,还没忘记重要的事情。他用模糊的视力支持着,拨通电话,打电话给沈秘书,告诉他,季麟被关在郊外的某处。 这么大的事情,沈秘书第一时间就通知给叶彬青。 接到消息,叶彬青没有告诉阮子燃,而是迅速转告给吕继辉,让他去处理。当吕继辉带着几个精干的警员到达地点时,意外的情况出现了——季麟并不在里面。 吕继辉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就差没把吕晨打个半死泄恨,可惜吕晨也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趋势。吕晨想给林息找点不痛快,没有想到季麟会管他,季麟会上车去。 吕继辉惴惴不安地等到天亮,没想好要不要主动去跟阮子燃汇报。任务没成功,哪能汇报呢。 第二天早晨,阮子燃到达办公室的时间比平时晚一些。可能是儿子没有明确的下落,床就变得不舒服。叶彬青希望阮子燃好好休息的美好愿望泡汤了。 跟往常一样,阮子燃泡一杯绿茶,坐下来,准备喝茶水。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阮子燃有些后悔没有多关心儿子。在离婚的节骨眼上,自己害怕儿子不肯,所以没有理他。儿子很重要,不亚于叶彬青,甚至更需要他的疼爱。不知为什么,他就不能面对他的季麟。 没有离婚之前,偶尔遇到叶彬青,阮子燃让季麟打招呼,季麟还是喊的。 叶彬青寒暄的时候,季麟也没有不理。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烦恼,阮子燃在办公室里清点自己的物品,蓦然发现,手枪不见了。 阮子燃在室内搜寻一遍,依然没有找到。 在他正要进一步搜查的时候,接到来电。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对方。阮子燃沉默片刻,回答:“你们可以提。” 隔了几个小时,吕继辉就被叫去阮子燃的办公室。 阮子燃让吕继辉立即想办法把一些卷宗内容毁弃,再帮他转移一批物品。 吕继辉大吃一惊:“什么?” 阮子燃铁青着脸,回答:“季麟在他们手里。” 吕继辉很想反驳,那就更加麻烦,不能谈判。这种事不能允许。 理智让他没做声,及时控制住声音。 吕继辉表示从命。 阮子燃点点头,脸色缓和一些。 吕继辉斟酌着,试探道:“缓一缓,让季麟回来,还是怎么办?” 阮子燃回答:“该办的还是要办,你自己想办法执行。” 吕继辉头皮一紧。 阮子燃又说:“要找到季麟在哪里。” 吕继辉不得不告知,自己已经搜查过知情人提供的地点,没有找到季麟。 听说知情人是林息的时候,阮子燃的脸色愈发难看。 吕继辉提议,既然叶彬青知道这件事,不如让政委帮忙,或许能够迅速找到季麟。 阮子燃一口回绝:“我们自己办就行。” 叶彬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阮子燃暂时不想看见他。 更重要的是……阮子燃看一眼儿子的水晶相片。 季麟可能怨恨着自己,游走在犯罪边缘。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195章 叶彬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阮子燃暂时不想看见他。 更重要的是……阮子燃看一眼儿子的水晶相片。 可能是季麟怨恨自己,季麟想要犯罪。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世界的创造性不光来源于善,更多来源于恶。曾经阮子燃告诉过儿子,季麟似懂非懂。如今呆在豪华公寓的堡垒里面,季麟体验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自从季麟表示可以配合,黑社会不仅让他半自由地活动,还提供无微不至地照顾,甚至是臣服。 季麟的臣服者很多。 季麟从恒温泳池里游了几圈,独自爬上岸来,看到两个人在岸边托着浴巾,其中一个样子不像黄种人。他对自己露出臣服的微笑,就像很多熟悉的面孔。 上岸后,季麟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旁边的人对他殷勤地说:“我们的朋友……想认识你……” 季麟穿上衣服,回到房间,自己的赌场账号已经打开。他能够随意地下注。他曾经玩过地下赌场的游戏,确实很刺激,今天打开著名赌场的界面就更爽了。 季麟下注好几把,输掉不少筹码。每当他的筹码下降的时候,新的筹码就会自动打进来,发出“叮”的一声,好像金子在彼此敲击。 一时玩得很入迷,季麟还是放下遥控器,端起水杯。 首要任务是气死自己的父亲——阮子燃,不是花掉国库。 季麟喝两口水,整理一下衣服。 不用想,他也知道,钱最后还是要从国库出去,循环而已。花钱的意义不大。 季麟打开房门,准备到健身房玩一会。 伺候他的中外友人很着急,不知他哪里不满意。他们迅速打开另一扇房门,里面有一队丽人,鲜润娇甜,不是庸脂俗粉。 季麟在门口掠过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急忙问:“怎么样?” 季麟答非所问:“有一只狗就行,有没有狗?” 尽管贵宾的要求匪夷所思,他们还是要满足他的,以期下一阶段的合作。很快,可能不到一个小时,另一个房间就堆满各种小狗,纯血的,混血的,分别放在不同的床上。 进去之后,季麟选择一只他最喜欢的小狗,一起到健身房去。 孙致平小时候就拥有一条活泼的大狗,但是自己没有。李晓棠和阮子燃都不喜欢狗。 季麟拿起健身用的球,一边跟狗玩一边想着:不知妈妈在干什么……假如有钱放到妈妈的账户上,她会不会快乐…… 想到这里,季麟的面容又沉郁下来。 李晓棠应该不会快乐起来……就像自己现在没有办法真正快乐…… 父亲带给自己尊荣,也是痛苦压抑的来源。身边人只能为阮子燃痛苦,却没有办法左右他。 季麟将球丢向远处。 自己这样剧烈地对抗,不知阮子燃会不会痛苦。 在夜色中的释放是无声无息的,而白天的难熬是实实在在的。 阮子燃接到新的消息,他的儿子登上境外赌场,进行过几笔下注,数额不小。 阮子燃坐在办公室里,半天都没有动。 钱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儿子是怎么上去的。是不是有人已经买通他的季麟。 同一个时间段里,一组情报被泄露出去。阮子燃接触过航空母舰的机密,他告诉过季麟。他曾经希望季麟当海军。 阮子燃不能确定,季麟有没有记住。 吕继辉的电话打破屋里的沉寂。 阮子燃接起来:“找到了吗?” 吕继辉回答:“没有。可能还要两天。” 阮子燃沉默着。 吕继辉迟疑:“要跟他们谈吗?我能确定嫌犯……” 阮子燃呼出一口气,回答:“我先谈谈。你再找找。” 第196章 吕继辉迟疑着:“要跟他们谈吗?……” 阮子燃呼出一口气,回答:“我先谈谈。你再找找。” 一开始,吕继辉没有理解,阮子燃到底想怎么谈。他只是暗中觉得,谈不出什么结果来。 随后的一天,阮子燃没有出门,还是在苦苦等待消息。好容易有个晴天,风又和暖,大批市民出门放松。娱乐场所、酒吧、戏院挤满人,直到深夜,人群才一批一批的散去。 人群中,成功人士A搂着自己的女伴,两人坐上汽车。兴奋的感觉还留在身上,他们一路说笑着,调着情,准备度过一个销魂的夜晚。 汽车开进一个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刚刚熄火,还没有解开安全带,女伴就看见有一个男人坐在半明半暗的车库里面,样子很憔悴,穿得也不好。 女伴咋舌:“这是什么人?你们楼下没有保安?” 成功人士A一眼扫过去,安慰道:“等我下去看看……好像是我过去的员工……” 成功人士A解开安全带,关好车门,独自走过去。 他问那个憔悴的男人:“怎么了?不好好呆在家里?” 男人低低地说:“大哥,你就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吗?我好害怕……” 成功人士A没有讲话,注视着他。 男人重复着:“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成功人士A扶了一下眼镜。 憔悴男人神经质地重复:“快走……我们快走……我好害怕……我真的受不了……或者就收手……” 成功人士A无奈地笑了一声。 A先是把西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又从裤兜里摸出几百块零钱,塞进他的手里,嘴里说:“是不是又忘记吃药?出狱后,每天记得服药。我老早跟你讲过。” 手里握住钱,憔悴男人的神志似乎清醒一点,目光凄凉又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眼,合上唇,默默地转过身,往车库外面走去。没有两分钟,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成功人士A打开车门,重新回到车上,拿他的东西。 女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女伴好奇地问:“谁啊?” 成功人士A回答:“过去的员工,现在不干了。脑子有毛病。” 女伴说:“给他一点钱就好了。给他衣服干什么?” 成功人士A笑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女伴不满地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意大利的西服和西裤。你那些精致土的衣服不能穿去吃饭……知道吗?” 女伴“砰”得一声甩上车门。 成功人士A笑道:“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件衣服?” A停住脚步,顺势搂住女伴。 女伴“哼”了一声,回眸点评道:“你真是……烂好人要不得!” 成功人士A在她腮上吻了一下,两人又重新偎依到一起,笑声不断地往电梯方向走去。 他们在电梯外谈了股市,进电梯的时候谈了楼市,就在两人准备下电梯,再好好谈一谈房事的时候。成功人士A忽然沉默下来。 A对女伴说:“不好意思,我刚刚想起来,公司的事情好像还有……” 女伴的脸顿时拉下来,按下负二层,不快地说:“我刚才就想说,我要走了!” 成功人士A独自到电梯外面,对女伴抱以歉意的微笑。 女伴的冷脸消失,跟着电梯下去了。 A掏出电话,动手发信息询问:贵宾还在吗? 那边传来回音:在。 成功人士A恢复平静,拎起自己的包,走到家门口。他先是打开手机,通过摄像头观察室内一番,确定没有异样。 他打开家门,准备重新梳理一下思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目前还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下一步该怎么办。 带着些许烦恼,他随手按上自己家的电灯开关,在电火花微闪的一瞬间,听见一声巨响。 清晨,吕继辉正在吃早饭,看见电视上的新闻,某个小区的燃气管道泄漏,导致意外发生。一位男性业主当场身亡。 目前,小区所有居民都已关闭燃气。经过初步调查,可能是楼上装修导致楼下的燃气泄漏,受害业主自己也有责任,他从来不允许燃气公司检修。保险公司尚未明确能否赔付…… 吕继辉放下碗筷,入神地看了一会早间新闻。 看来阮子燃已经跟他谈过,不选择改过自新,这人是救不活了。 领会过谈判精神之后,吕继辉火速赶去阮子燃的办公室,申请筹备下一轮谈判。 阮子燃的脸色依旧灰暗。 军事情报泄漏,嫌疑人有一些,但是他不确定季麟在不在里面。他的季麟还没有在街上露面。 吕继辉请战说,他能够处理下一阶段的工作。 阮子燃颔首,目送吕继辉走出办公室。 如果说,阮子燃希望什么人的生命是完美无瑕的,具备他梦想中的军旅生涯,那就是他的季麟。难道季麟就不想珍惜吗? 阮子燃忍不住给叶彬青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抓紧明确这一次情报泄漏的责任人。 叶彬青回复,很快会明确的,不值得他担忧。 叶彬青对阮子燃坦白,林息已经回到岗位上,没有出现问题。健康状态还在恢复…… 阮子燃默默听着。 叶彬青问,季麟怎么样? 阮子燃回答:“他还好。” 叶彬青提议,阮子燃回家吃晚饭,两人见见面,明天再继续陪季麟。 阮子燃冷漠地回答:“没空。” 第197章 叶彬青提议,阮子燃回家吃晚饭,两人见见面,明天再继续陪季麟。 阮子燃冷漠地回答:“没空。” 叶彬青遗憾地挂上电话。 吕继辉通宵工作,终于把成功人士B,另一位重要嫌疑人的身份锁定。幸运的是,此人是晚上上班,白天在家。 一开始,吕继辉还是想走走法律流程的,正面抓住他的功劳会更大。吕继辉派一个警员去试探,没想到对方不懂回头是岸。想想也是,黑社会一样是职场,好不容易混上去,谁能轻易下来。吕继辉决定上一点强度。考虑到季麟的安全,这个强度的范围不能超过今晚。 瞅到一个空档,B下楼拿包裹,回家就发现桌上有一些水渍。水渍写着几个字“自首或自杀”。 B立马查看监控,一无所获。 成功人士B没法淡定下去,只能强撑着,继续他的表演。 吕继辉监控着他。 警员询问吕继辉下一步怎么办?证据还不够。 吕继辉回答:“把机场的道路控制住。” 警车停在机场必经的收费站处。 夜色降临,吕继辉决定去某个交警的值班室打牌。几个警员离开控制室,准备放松一下。 吕继辉给大家发一包烟,打过两圈牌,感觉到手机震动。 吕继辉嘴上说“去厕所”,人却跑去控制室,看见监控中疾驰而来的轿车,上面载着成功人士B。 他随手将红灯调节成绿灯。 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撞飞小轿车。 吕继辉重新回到牌桌上,又打两圈牌之后,电话才接进来。 交警不满地捻灭香烟:“又撞到一个!开得那么快!” 交警们站起来,匆匆奔出去。 吕继辉拿出手机,警员传来B最后发出的信息。 吕继辉满意地吐出烟圈——季麟的下落有了! 警员打来电话:“嫌疑人在急救……我们怎么办?” 看来B是得抢救一会,出城的路那么多,这条偏僻的路上货车最多,速度最快。 吕继辉打电话通知阮子燃,自己准备去接季麟。 阮子燃还在办公室里等着。 阮子燃说:“等我一起。” 季麟不听话到这个程度,阮子燃感觉,自己有必要亲自去接儿子。他站起来,先把防弹的衣服穿上,做好一系列的准备工作。 阮子燃准备出发的空档,吕继辉没忘记给叶彬青打电话。 吕继辉对叶彬青说:“季麟今晚一定回家。请放心!” 夜晚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每个角落不同程度地焕发生机。 季麟本来以为还得过几天,过几天才能见到爸爸,但是黑社会的不堪一击大大降低了他的期待。 第198章 季麟本来以为还得过几天,过几天才能见到爸爸,但是黑社会的不堪一击大大降低了他的期待。 黑社会头领争分夺秒地潜逃出去,招呼没有来得及打。季麟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怀里抱着他的小狗。 大量的警员包围过来,围住宅子,小狗紧张地叫起来。 季麟望向窗外,用手轻轻安抚着狗。 门外已经变得嘈杂,目前没有人来敲门找自己。 季麟不想出去。 警员们在喊话,利落地清除着目标。 阮子燃走在队伍里,警员们的工作效率霎时间提高不少。 阮子燃发现,这个窝点里面不仅有毒品,有枪支,还有一些被丢弃的谍报用品。 看到儿子被弄到这个环境里,阮子燃都要裂开了。可能李晓棠说的对,自己不能只顾自个快活,还是得管管儿子。 群龙无首,只是稍作抵抗,黑帮就开始溃散逃跑,没有大规模的枪战发生。 吕继辉的办事效率可以,在抓住几个嫌犯,问出季麟的下落后,他就陪阮子燃直取目标。 阮子燃配上枪,亲自出马找儿子。 阮子燃有一种预感,自己不现身的话,季麟多半不会乖乖的。毕竟,他对儿子的教育那么严厉,假如他不能亲自动手,亲自解决一切,儿子内心的敬畏感就算是坍塌了。 带着一种焦虑的情绪,阮子燃搜索着几个挨着的房间。 在推开门的瞬间,季麟抬起头,望见父亲已经站在门外。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吕继辉看见季麟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看起来安然无恙,替阮子燃掩上门。 阮子燃警惕地环顾四周。 周围很安静,甚至是安详,不像有人在埋伏。 季麟安抚着小狗。 阮子燃放下枪,靠近一些。 阮子燃对季麟伸出手。 季麟没有过去。 小狗想跑出去,季麟把它放到地上。 阮子燃板着脸:“你在干什么?” 季麟没讲话。 小狗颠着步子,擦着阮子燃的腿逃走。 阮子燃说:“这么多人……以为你在危险之中,奋力拼搏……” 季麟沉默着,颇有大将之风。 阮子燃看着儿子。 阮子燃冷道:“不想回家?” 季麟平静地说:“不想……” 阮子燃收起枪,训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有没有透露情报,就是我曾经告诉你的……不能说的内容!这种地方可以来吗?你为什么不跑?!” 季麟面沉似水。 阮子燃看他一会:“你不想参军吗?” 季麟扭过头。 阮子燃恨道:“不参军,不如死了!” 季麟的脸色更难看了。 阮子燃拿好枪,准备转身就走。 季麟反唇相讥:“你来干什么?我们对你都是多余的……你自己上班得了,耍耍威风……” 阮子燃停下来,攥着拳头。 季麟胆大包天地看着他。 阮子燃把枪收起来,靠近一些。 季麟跟父亲对峙着,不像是要退缩。 阮子燃吸一口气,重新问:“你是生我的气,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还是他们把你关住的?” 季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父亲,晶莹的眼眸微微流转着。 阮子燃耐着性子又问:“为什么不参军,参军哪里不好?” 季麟不快地说:“为什么要参军?别人都可以不去……孙致平也不参军……” 阮子燃更加不快地说:“你是我儿子!不应该问这种蠢话!更不能和杂碎混在一起!” 季麟闭上嘴。 忍耐片刻之后,季麟黑着脸说:“你牺牲算了。” 阮子燃差点被气死,感觉喘不上气来…… 阮子燃捉住季麟,捉紧他,责问道:“好好想一想,他们有没有问你一些敏感的问题?你有没有回答?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吧?” 季麟倔头倔脑地说:“记不得了。” 阮子燃青着脸,痛骂儿子:“他们留下你,你可以呆着不走?他们要你合作,你可以……可以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坐着?还有我的枪!” 季麟一言不发,样子非常倔强,气得阮子燃拿出防身的匕首,给了儿子一下。 这一下扎得有点重,季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继而是悲伤……疼痛……泪水在眼睛里汇集起来…… 季麟想要用手搂住父亲,酸涩的泪水夺眶而出。 看到儿子的鲜血渗出来,还有泪水,阮子燃恢复些理智,捧着他的脸。 季麟带着眼泪,艰难地喘气,忍受着疼痛。 阮子燃温和地问:“没有说什么……对不对?” 阮子燃重新将儿子抱在怀里,让他倚靠着自己。 季麟抽泣着,看来很难受。 阮子燃等他说点什么。 季麟发出悲泣声:“你是不是疯了?当时你跑到国境外面去!你准备干什么?有什么值得你那么做?……你……你丢下大家,丢下我们……你还骂我……” 背叛过儿子的感情,阮子燃也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伤害儿子的感情,又逼迫他参军。 阮子燃解释说:“是战略错误……” 季麟流着泪:“你该死!你为了他死,想过其他事吗?” 阮子燃说:“我没有。” 阮子燃重复道:“那是不可能再犯的错误。” 季麟靠着他,流下一串眼泪。 阮子燃无言地搂着儿子。 这个问题他没有跟季麟解释过,很难面对。他犯了战略性错误,造成遗憾地结局,但是儿子的戎马生涯应该是完美的。自己做过一些决定,伤害过儿子,难以接受,无法挽回。这样不完美的自己希望儿子完美,这可能是一种负担,然而…… 阮子燃说:“你是我的儿子,要做最好的士兵,以后得做将军。知道吗?其他都不允许!” 阮子燃的口气是那么炽热,饱含着感情。 季麟靠着他,没有反驳。 阮子燃说:“不管多久,我等着你。我一直在等……” 季麟有点虚弱,但是停止了流泪。他望着父亲,眸子里有一种无法解脱的血缘之爱,还有忠诚。 大批武警包围这片郊外的住宅,叶彬青在外围等待着。 出逃的几个黑社会嫌犯都已经被抓住,在叶彬青的指挥下,但是阮子燃他们还没有出来。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几辆救护车齐刷刷地开来。 叶彬青走到近处:“一切顺利?泄漏的情报,我们处理好了。人员都在控制中。” 阮子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多半没有事情,只是他跟季麟之间的信任出现问题,他才会那么紧张。现在已经没事了…… 叶彬青四下看看,没有看到他关心的人。 叶彬青问:“季麟呢?” 阮子燃指一指救护车。 黑夜里,救护车的车灯在不断旋转,发出红光。 带着一种窒息感,叶彬青揭开救护车的门帘,看见吕继辉正在陪护季麟。季麟的腿上有匕首,衣服上染着血。 吕继辉带着一种手忙脚乱地紧张,给季麟扶好吊瓶。 顾不得其他事情,叶彬青对吕继辉命令道:“快到我的车上拿取暖设备!快点!” 叶彬青上车接替吕继辉的位置,护住季麟,防止他的伤口扩大。 吕继辉陈述道:“受的外伤,医生等下就开始治疗。” 叶彬青的脸色都变了,变得很难看。 吕继辉不敢再讲话,赶紧跑下车。 季麟微微睁开眼帘,扫一眼周围的人,有气无力地说:“想喝水……” 叶彬青拿来一点热水,慢慢喂他。 季麟舔了一点水:“我爸呢?” 叶彬青安慰道:“他在扫尾,很快就好。” 外面乱哄哄的。 吕继辉跑下车,准备去拿取暖设备。看见阮子燃还在指挥警员,他偷偷地说:“政委很生气。” 阮子燃的眼皮都没有抬:“你没有告诉政委,伤得不重吗?我是有分寸的。” 吕继辉低着头,心想:我连是你捅得都不敢告诉他……还不重…… 第199章 (完) 夜色中,吕继辉将取暖设备搬去救护车上。 警员们忙碌着,将物证和嫌疑犯统统带走。武警在外围维持秩序,防止市民过来。 救护车开走后,喧闹总算落下帷幕。 春天的气息有点冷嗖嗖的,又有一些清新的感觉。林息身上的伤和轻度肠胃炎逐渐好起来。 不知什么缘故,林息重新被派回原来的工作单位,只是换了一个名义。同事和领导都很惊讶,有点想笑又想唏嘘。 只有林息自己觉得还好,能够接受。 可能自己的素质还不够,林息对自己说,我完全没做好准备。 走之前,沈秘书告诉林息,他们已经为林息申请一枚勋章,到时候会交给他的。 “勋章?”林息感到意外。 沈秘书点头,暗示他,说不定这两年就能提升军衔。 林息有点不好意思。听说季麟被送去医院,不知什么情况,自己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报纸上报道了警察的一次打黑除恶行动,据说黑社会想要逃脱法律的制裁,绑架阮子燃的儿子,丧心病狂地动手伤害季麟,所幸警员们及时赶到现场,以大无畏的精神将他们一网打尽。 由于武警在外围维持秩序,没有市民受到惊吓。 林息由衷地佩服警察的生龙活虎。相比之下,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着实弱了一点,好在没有贻误军机。 想到季麟是帮助自己才被黑社会扣押,林息感到内疚。自己除了躺在医院里面,啥都没有做。 他给孙致平发信息,想问问季麟的情况。 孙致平没有回复。 回到曾经的岗位上,依然需要适应。林息在单位忙活了两个月,算是调整好心态。 林息的爸爸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 林息回答,挺好的。 林息的爸爸妈妈觉得儿子变得沉稳了,只有林息自己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自己目前是不堪大用的,还是回来安稳。 季麟……喜欢是喜欢,但是自己这样的人确实对他没什么用处。林息心想。保护是没有能力保护的,消费也消费不起,只能给他添麻烦。 认清现实的林息自惭形秽,情绪平稳而低落,干着活。 孙致平不是有意不理林息,叶彬青交代过,不允许让季麟认识太多复杂的朋友。 季麟躺在病床上养伤。孙致平去看过他两趟,带着他小时候喜欢的炸肉条、炸豆腐,还有冰淇淋。 季麟住在单间病房里面。环境很清净。 孙致平问他,是不是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季麟享用着孙致平送去的平民美食。 孙致平已经得知,等季麟出院之后,叶彬青就要给他办理参军手续,把他送去一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基地,修身养性,增长内功。 孙致平问,有没有想玩的?走之前,赶紧玩玩。 季麟回答,那些都很无聊。 想不到,季麟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孙致平暗中嘀咕。 季麟选择回归主流,回归最初的梦想,孙致平当然不会理林息。 季麟是一个值得朋友认真对待的人。林息还是算了。 就这样,林息逐渐感觉到春回大地,绿满人间,快要到夏天的样子。 某一天,沈秘书给林息打电话,通知他,勋章已经发下来,他准备给他送来。 林息跑到院子外面等着。 绿草如莹,沈秘书跟林息在草坡上碰头了。 沈秘书先是问林息,你觉得你的任务重要吗? 林息回答:“……重要吗?” 沈秘书微笑着,打开一个视频,让他观摩。 林息看见,这是一个遥远的高层塔楼,伫立在戈壁滩上,里面有一些小人,小人正在蠕动着,工作着,上上下下……像蚂蚁一样勤劳…… 沈秘书说:“这是你守卫的要塞,知道吗?” 林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看起来很普通,跟自己差不多,不像精兵强将,没想到在做重要的事情。 沈秘书说:“有没有觉得光荣?” 林息挺起胸膛,对他敬了一个礼。 沈秘书拿出勋章,捧给林息。 林息看见,这是一枚小巧可爱的勋章,上面没有枪,没有宝剑,甚至没有红花,只有一只鸽子。雪白的鸽子,扑动着翅膀。 林息接过去,好奇地看着,上面写着“和平万岁”。字迹也很拙朴,不像现在的勋章。 林息抬头:“这是我的勋章?” 从审美的角度来说,他还是蛮喜欢的,不知道属于什么勋章。 沈秘书咳嗽一声,解释道:“司令部的授勋标准很严,我给你申请的……没有通过,所以……” 所以?林息睁大眼睛听着。 沈秘书说,他们就从叶彬青收藏的勋章里面找出一枚,单独颁发给林息。 林息怔怔地听着,内心产生出一种奇特的安慰感。 沈秘书说:“我们感觉,你像这只鸽子一样,羽毛是洁白的。不能像雄鹰一样飞翔,但也挺勇敢的。希望你继续守卫国土,保护所有善良而平凡的人!” 林息接过这枚勋章。 沈秘书上车离开。 草坡上,林息握着勋章,看着远处的天空。 一大群白鸽正在蓝天里飞翔着,就像一团白色的云彩。天空是那么蔚蓝而广阔,让他的心情都开阔起来。 小时候,他就很喜欢鸽子,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跟雄鹰一起飞翔。 林息微微地叹一口气。 不完美的自己还是能够提升的,慢慢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鼓起勇气之后,林息将这枚特殊的勋章拍照,分享给季麟,问他在做什么。季麟回复,两天后,他要去机场,参加新兵的集训。 林息内心一阵复杂的情绪。 两天后,机场里有一群人去送季麟,不仅阮子燃、李晓棠去了,吕晨、孙致平他们也都去了。 阮子燃嘱咐过儿子,没有再说什么。 李晓棠给儿子整理好行囊。 吕晨对季麟说:“记得给我写信……” 孙致平将临别的礼物交给季麟。 上飞机以后,季麟发现,林息信笺夹在孙致平的礼物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信笺。 信纸上面写着“你是划过我天空的彩虹,希望你的明天都是晴天,不再有忧愁”。 信笺里还有一根羽毛。 季麟拿起来,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雪白的羽毛。 林息站在机场外面,看见飞机腾空,带着轰鸣声,飞向遥远的另一片天空。 军区司令部里,忙碌的景象依旧,人们在整理各类文牍。沈秘书在收发文件,检查报告里面有没有错别字。 叶彬青喝一口茶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机飞过。 天空湛蓝,暖风轻拂。 叶彬青微笑着,将茶杯的杯盖合上。 ————END———— 第200章 后记:用流血的心去爱 创作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陪伴和支持。 “用流血的心去爱”原本是想给送君写后记用的,没用上,这里用一下。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令人遗憾,所以我又写了这个平行小说。曾经我看到有些读者因为子然痛苦,恨宾卿。因为宾卿痛苦,恨子然。我都是蛮感动的,说明大家真情实感。 我最感动就是多年前,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读者,说她希望子然平安,这样宾卿才能幸福一点。她是叶鸿生茫茫人海中的知音。 一些读者朋友以为我懂历史,或者懂政治。那些我当然是不懂的,我就是一个喜欢汉文化艺术的人,喜欢自由。自由是不想控制他人,也不被他人控制。 我比较感兴趣的主题是爱,这个主题在网文里面其实不常见,可能日常生活中还缺少这类东西。生活太粗粝。支撑起任何一种创作的不仅是外在形式,心灵是不可替代的。创作是用来悦心的,悦己的。 菩萨的慈颜是泥土做的。我们汉语文化的传统就是这样一种泥土的文化,很温润,清凉。泥土看起来好像平凡,转瞬就能变成美丽的瓷器,在普通人手里变成慈悲的样子,普度众生。 诗是生命的盐分,如果不喜欢诗,我这辈子讲的可能都是废话、套话、争名夺利的话。语言在生活中就是一种工具,用来掩饰、转移视线、制造奇观的。所以有机会,在大家的赞助下讲讲人话,我是幸运的。 感谢每一位花钱赞助我完成创作的好心读者,不胜感激。醉天骄和电圈内容一年起步,认清自己需求的朋友再买。 作者已经把肉补上。主页文章顺序个别章节有点乱,请进入送君的小说夹子,文件夹内的文章顺序调整过,章节完整,内容是全的。 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平台提示时作者还得删除。不删除会造成封号,解封困难。先挺一阵子。 第201章 番外:年轻气盛1 江世华已经四十五岁,步入人生的收获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不清楚自己即将收获什么。但丁说,在三十五岁那一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树林里。圣人都要进入幽暗的森林,凡人焉能不进入人生旅途的漫长摸索?江世华是淡定的。从三十五岁到现在,他已经摸索十年,积累不少人生经验,账上的资金也没有变少。 所谓幽暗的森林可能也是人生的道路上的树萌。 这一天,江世华照例出门喝咖啡,展开一段下午茶时光,进行现代灵魂的自我拯救。天有不测风云,附近竟然有情侣吵架。 目光一瞥,他就看见了陈家云。 陈家云正在跟女朋友谢小荷分手。 谢小荷说:“你不是说她普普通通一个女的,你不喜欢吗?” 陈家云手上夹着一根烟:“是的,我不喜欢。” 谢小荷忍着委屈:“那为什么……我们要分手?” 陈家云抽一口烟:“她跟我们两个分手有什么关系?早八辈子不联系了。” 谢小荷不语。 陈家云解释:“不联系她,不代表我喜欢你。” 谢小荷问:“她说她去打过胎……是真的吗?” 陈家云不语。 谢小荷的泪水上浮,她喝一口咖啡,强忍住。 谢小荷说:“我们大学就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陈家云抖一抖烟灰。 谢小荷又说:“你只不过是有了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陈家云不耐烦道:“你用我的钱,反过来怪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小荷看着他。 陈家云回道:“根本不想看见你。你读书越多越讨厌,读博士的生活费还是我出的大半,但是你越来越烦人……真的……” 谢小荷愣愣的。 陈家云说:“我们不是夫妻。少说教,别再来找我。” 谢小荷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包,往外面走。 江世华歪头一看。 陈家云不动如山,坐在椅子上。 嚯!这个男的确实不丑。江世华心想。有点本钱。 谢小荷离开茶餐厅,一路往电梯方向走去,走得很快,但是她走不过江世华的。江世华迅速捡起她飘落的手帕,上前按一下电梯。 谢小荷不理江世华。 江世华不在意,掩护她进入电梯。 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世华递出手帕。 谢小荷接过手帕。 谢小荷的眼睫毛被泪水泡着,睫毛膏泡掉一点。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眶。 江世华打量她一番。谢小荷看起来就是一个江南美女,眉目标致,气质也不错。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就是附近某所著名大学的毕业生,算是文化人,是懂道理的。 江世华劝说:“你不烦人,你挺漂亮的。” 谢小荷克制不住地抽噎一下,涌出一大片泪水。她用手帕掩着,哭泣着。 江世华没有说话,看着别处。 到楼下的时候,江世华陪谢小荷一起走到外面:“帮你叫一辆车?” 谢小荷已经哭好,摇摇头。 江世华解释:“没什么别的意思,怕你不方便。现在下班,路上人有点多……” 谢小荷用手帕又压一下眼眶,坚持说:“我自己走。” 谢小荷站在马路牙子上,用手机叫车。江世华在旁边站着,体贴地陪着她,一直到车子来。 见江世华要替她拉门,谢小荷终于被感动。 谢小荷说:“谢谢你,我能自己回去。” 江世华说:“放心,我不要电话号码。你没事吧?” 谢小荷带着感激看他一眼:“我没事。” 江世华低头问:“你不会再想他了吧?是不是?” 谢小荷吸一口气,决绝地回复:“就算杀了我,我都不会再回头。” 江世华冲她微微一笑,点点头。 送谢小荷坐车离开之后,江世华愉快地重新上楼去。夜生活要开始了,到处都开始亮起灯光。 陈家云在自己的店里擦着酒杯。 在一线城市打拼将近十年,陈家云拥有自己的产业,还有七七八八的桃花。他对桃花没有那么在乎,反而比较在乎钱。 女人都在乎钱,只是她们嘴上不一定说。陈家云心想,除了钱,她们居然什么都要,男人还活不活。 他看一眼自己的股票账户,跌了。 陈家云有些心痛,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还好,看到一个客人走进来。江世华穿着一身休闲西服,款款踱进他的店里。 陈家云在面部调节出一个适度的笑容。 江世华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面容异常清秀,身材也好。陈家云有点琢磨不出客人多大年纪,应该是不小的。江世华这一身行头要是国产的,绝对没有这样的质感;要是行头是进口的,他年纪小,才二十来岁,他就穿不出这么一身老钱风。 江世华在吧台坐下来,脱下外套,不负期待地点了一瓶够贵的酒。 陈家云给他送一罐冰块,还有矿泉水。 江世华品着酒,望着坐在玻璃窗旁边的男男女女。 谈恋爱约会的感觉真美好。 当然啦,大家可能不是谈恋爱,就是调调情而已。年轻人调情的样子真美,江世华饮一口酒,赞叹着。 陈家云在不远不近地观察着。 江世华用刚刚好他能听见的声音说:“给每桌送一杯酒。我的酒。” 陈家云让侍者拿出酒杯,将一个个酒杯倒满。江世华的酒瓶很快就空了,他又点了两瓶。 陈家云灵敏地拿出一个酒杯,倒一杯佳酿,准备赠送给江世华。 豪爽的客人,希望他常来坐坐。 陈家云将酒杯放在江世华手边,殷勤道:“今天心情不错?” 江世华回答:“是的,今天有一笔横财。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拿出来花呢……” 陈家云看江世华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直接展示给他看。江世华的股票在盈利,数额不小。陈家云不好意思多看,但是惊鸿一瞥,他能感觉到,百分之零点几的盈利都那么可观,本金肯定很丰厚。 这种量级的大哥,大咖……不知怎么会走进他的店里。陈家云内心一阵激动,他第一次感觉到,贵得离谱的店面费没有白付。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聊聊天也好,他希望跟庄家接触。 陈家云试着跟江世华聊天。 没想到江世华很随和,马上就把他在买什么,通常会怎么投资的经验说出来。 陈家云没法完全听懂,但是他还是很感动。 江世华一边喝酒,一边仔细地观察陈家云。兴奋让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到如此明媚的眼睛在为钱发光,不是为别的。江世华感到痛心疾首。 “就是这样……没有什么难的……”江世华说着。 “不……”陈家云摇头,“时机不好掌握……” 江世华看着陈家云的胸肌在衬衣里面若隐若现的形状,慢慢地饮着酒。 就这样,他们交谈着,分享着心得和感受,喝着酒,一直到半夜。 陈家云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优雅,这么懂行,又这么平易近人的庄家,像林妹妹一样从天而降,掉进他的小店。幸亏他没有卖过假酒,积了不少阴德。 临走的时候,江世华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他。 陈家云用双手接过。 江世华的名片上什么头衔都没有写,只有他的联系方式,还有地址。 陈家云去帮客人拿起外套。 江世华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陈家云看到吧台上还有一块手表,像是劳力士。 陈家云急忙拿起来,冲江世华喊:“是不是你的?” 江世华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送给你吧。我的初恋情人名字里也有一个云字……” 什么?陈家云有点疑惑。 就这么一会子,江世华就飘然而去,就像来的时候那么突然,那么没有缘由。等陈家云回过神时,江世华已经消失不见。 陈家云在灯下仔细看那块手表,像是一块金表,而且是古董手表,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上面有一串字母,不知是不是人的名字,不像是“云”字。 陈家云内心很疑惑。什么叫初恋情人的名字有一个“云”字?手表送给我? 考虑到江世华可能是喝酒喝醉了,陈家云决定亲自将手表送还。 幸好名片上有地址,陈家云果断地冲到楼下的车库,将自己的车开出来。初恋女朋友可以分手,但是这样的客人不能失去。既是客人,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贵人,三生石上存一念,有缘今生来走动。 当陈家云赶到的时候,江世华回家没太久。 江世华已经洗好澡,打开门。 陈家云对他笑笑:“手表,你忘记了?” 江世华披着浴袍,请客人进门,依然有风度:“我咨询你一件事情。” 陈家云说:“什么?” 江世华说:“我想把今天的横财享用了,你说好不好?” 陈家云不解地看着他,点点头。 江世华微笑着,闭下电灯开关。 暮色降临。 陈家云在这个可怕的牢笼度过了一整夜。如果人有三条命,他已经丢掉两条半。一条命是挣扎中送掉的,一条命是痛苦中挂掉的,还有半条命是在愤恨里失去,总之,他只剩半口气了。 第202章 番外:年轻气盛2 清晨时分,江世华一改平日的散淡,七点多就去上班,精神抖索。 助理给他端来茶水,还有几份英文报纸。 江世华坐下来,喝一口茶,打开电脑。 遵循四十岁就退休的原则,江世华已经不是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但是他喜欢时不时上班的感觉。江世华依然参与着商业决策,还要负责穿针引线。 江世华打开音响,先听一段舒伯特。 舒伯特很好,就像女性的贝多芬一样,还有种新鲜、朝气、英俊的感觉,符合江世华的审美。 接着,他又打开旧书《石遗室诗话》,准备看一段。 此时此刻,手机上出现一条提示:有人离开他的家门。智能家居的提醒很及时,江世华决定先处理一下私事,再处理公事。 陈家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狼狈不堪。 作为一个成年人,陈家云也知道某些人有两张皮,一张是人皮,一张是畜生的嘴脸,但是江世华把灯一关,马上就能无缝切换,真的是惊人又可恨。 陈家云带着一身伤痕,回家,艰难地关好门。 报警是没有必要的,这种丑事,哪有人管。他打开水龙头,准备好好洗个澡。噩梦需要好好疗愈一下。 忽然一声轻响,是他的手机。 陈家云拿起来一看,江世华转账一百万。 不知什么时候,江世华将他的手机找到,还加上微信。 陈家云气得手抖,果断地退款。 放下手机,他将脏衣服脱掉,去浴室清理。 不能再留置在噩梦里面,这种事情需要赶快忘记。 陈家云把脸埋进湿毛巾,做深呼吸。 印象里,大部分人类还能做到礼尚往来,陈家云自认为不是好人,饶是如此,他还没有打过、强迫过哪个女人。江世华不仅能下手,还能发钱……真是禽兽不如。 陈家云鄙夷地想着,在浴缸里面冲洗,胡乱搓洗身体。 经过一番洗涤,他包上浴巾,走出来。 手机还在闪。 陈家云耐着性子,拿起手机来一看,江世华转账一千万。 陈家云倒吸一口气。不知这人是天生脑子不好,还是自恋的病毒杀死了脑额叶,导致行为变态。 陈家云再一次退款之后,江世华停止了转账。 就在陈家云准备把他拉黑之时,江世华发来一条信息:“你年轻气盛,长得又好看,我……” 陈家云半秒钟都没有迟疑,把江世华拉进黑名单里面,还不过瘾,赶紧删除,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算松一口气。 江世华在准备去会议室开会,倏地一下,陈家云就把款项退回来,从他的朋友名单里消失不见。 咦?江世华定睛一看。 按理说,陈家云是个现实的人,难道弱肉强食这一套东西没有进入他的内心吗?金钱不能说服他么? 江世华微微一笑。陈家云的优点比想象中多。 有优点的男人才值得睡。 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锁定目标,再睡他几次。 江世华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昨晚的夜生活,好久没有这么令人愉悦的床上运动了。 助理在旁边等着,说:“江总,要带笔记本电脑吗?” 江世华说:“不带,你不是把我的稿子拷贝过去了?” 说完,江世华就打开办公室的门,兀自去开会。 助理打开衣柜,将老板的白皮鞋、白西装拿出来,替他抹抹灰。 江世华的头发比一般男人长些,还没有到艺术家的长度,看起来飘逸柔黑。桌上放着江世华的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穿着灰蓝色军装,眼眸和表情光芒四射,看起来像是一个青年演员拍的试妆照,而不是日常照。 助理心想:我老板是挺帅的,他有好一段时间没穿白西服、白皮鞋了。看来他最近又有雄心壮志。 这个早上注定是不平静的,陈家云忍着难受,坐在电脑跟前,搜索江世华的名字。逃跑的时候,想要跑出魔窟的心情太强烈,他早就把江世华的名片丢了,地址也记不清楚。 好在他还记得江世华的名字。 互联网上,江世华的信息并不多,其中一条赫然跳在最前面。 陈家云点开一看,江世华竟然是省级十大杰出青年,不仅有钱,有慈善事业,还是人文项目的立项资助者。对于一大堆眼花缭乱的报道,陈家云注意到,江世华的年龄是四十岁朝上,属于奔五的人。记者写道,江世华一直拒绝评比,他说自己不再是年轻人,不想占名额,也不喜欢参加官方评比。 陈家云脸色一黑,重重地“呸”了一口。